第1部分
《《羽蛇》》 · 徐小斌 · 2026-07-25
《羽蛇》
作者:徐小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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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小说讲述了一个家族五代女人曲折跌宕的命运故事,从清朝末年到九十年代。五代性格迥异的女人在时空的沧海桑田中,在血脉的因袭中,自我复制、变异和追求。作者用自己独特的视角揭示了女性生活的独特精神内涵。小说采用了多种叙述手法,情节奇诡神秘,语言如诗如画,想象天马行空,为九十年代中国女性文学的又一力作。
开场白或皇后群体
徐小斌
一个秋风萧瑟的夜晚,我用签字笔在一张仿旧纸上随手划下一些奇怪的线条。10岁的儿子看了,说:这是长着羽毛的蛇。
其实是个女人。一双手夸张地画得很长,长到变成了树木的枝条。很美的,枯澹的枝条。又象梅花鹿的一副巨角,在女人头顶的上方绽开,女人的头发象柔软的丝绸一样缠绕在那些枝条上。那些纷繁的线条一根根拔而起惊心动魄,因此把女人的脸衬得十分漠然。那是一张完全静止的脸。我没有忘记在她的眉心点上一颗痣。我涂抹她嘴巴的时候浪费了许多黑墨水,为的是让她的嘴巴显得妖媚而浓艳。她的乳房自然就是悬挂在枝干上的果实,腰肢的线条闪动了一下在脐部那里消失了,下体变成了蟒蛇规整的花纹,在静静的盘恒中缓缓流泻着美丽。
只是因为画手臂上的饰物,一滴墨水慢慢洇开,破坏了画面的整体感。于是我只好顺势把那黑墨水画成黑色的羽毛.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羽蛇,是远古时代人类对于太阳的别称。
我的太阳在我的笔下诞生了,它诞生得如此偶然,令我猝不及防。
羽蛇其实是我的家族中的一个女人。我对于家族的研究已经有若干年了。在我看来,家族与血缘很有些神秘,而母系家族尤甚。为了看到它是如何形成的,现在我们可以选取一只非常大的国际象棋棋盘,在棋盘中心置一皇后。她不允许移动。但是允许兵在棋盘上四个方向的任何一方移动,从棋盘边缘上的随便什么起始点起步,按照指示完成随机的、甚至醉酒者那样凌乱的起步,每一步的方向是从四个相等机率的方向中选定的。当一个兵到达紧靠原始皇后的一个方格,它自己就变成新的皇后,也就不能进一步移动了。最后,一个树枝状的、而不是网状的皇后群体逐渐形成,这种神奇的树枝,在现代物理学中,叫做“威顿──桑特DLA簇”。
这神奇的树枝就是血缘。
血缘使我们充分感受到现代分形艺术的美丽。血缘是一棵树,可以产生令人迷惑的错综复杂的形态,感受到它们与真实世界之间深奥而微妙的关系。经过多年的研究,我终于了解了我的母系家族产生的树形结构图。或者说,皇后群体。
在这张树形结构图中,羽蛇是最羼弱而又最坚韧的枝条,她颤巍巍以醉酒者的步伐起步,还没有成为皇后就夭折了。
但是羽蛇的夭折并不影响我这个家族的其它女人。金乌、若木、玄溟……她们都是远古时代的太阳和海洋,她们与生俱来,与这片土地共存。
神界的黄昏(1)
徐小斌
世纪末中叶的暮春时节,防寒服大红大绿的色块还没有完全在街市上消逝,这座城市最著名的脑外科医院的手术病房在下午三点一刻缓缓洞开,一辆平车如同划过水面那么静悄悄地飘了出来。护士小姐在前面高举着输液瓶,后面依次是护士长,实习医生,助理医生和主刀医生。
那个名叫羽蛇的女人显然还没从全麻状态中醒来,我们可以借助下午的光线看到她苍白中带点青黄的脸。她的头部缠着大面积的绷带,这使她略带青黄的脸显出一丝鬼气.她不漂亮,唯一的优点是眼睫毛很长,现在她闭着眼睛,那睫毛便复盖着整个青黑色的眼窝,一直达到苍黄的双颊。
她是那种看不出年龄的女人。特别是在当时下午迷朦的光线下,她的五官十分模糊,象是一团柔黄清凉的水,随时可以变形,缩小或扩大,聚拢或流散。
自然,她和我那幅关于羽蛇的画毫无关系。
这时,在当时那迷朦的光线笼罩下,几个坐在长椅上的人聚拢过去,他们被光线勾勒成一个个剔空的人形。我注意到只有墙角处站着的一个人没动。那好象是个年轻人,是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男孩。
第一个走过去的是那个叫做若木的女人。75岁的若木穿着绣金剔云头的黑色丝棉马甲。纤细秀弱如一片云竹,那一种飘散出来的芳香把周围的年轻女人衬得污浊不堪.那是一种贵族的芳香,深深埋藏在血脉里,难得被人偷走的。
若木的雪白皮肤属于30年代或更早一些的女性,现在这种真正的雪白已经失传了。这是那种从来没被阳光照射过的白。所以护士小姐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些头晕.若木的脸没有一根皱纹。但是有两个冰凉光滑的大眼袋垂在眼下,如肌肤之外的饰物,看上去十分不协调。鼻子略呈鹰勾状,桃叶形的嘴唇永远象是涂过绛色的唇膏,深红发亮。这同样是没落贵族的标志.先天的营养后天根本无法替代.可以想见若木曾经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她面部的线条精致而刻板,与羽蛇那轮廓不清的脸恰成对比.她虽已年愈古稀依然美得咄咄逼人.尽管不长皱纹的老人脸永远有些可怕。
若木的眼睛里明显呈现出关切的神情,她的一双手交叉上举拦住了年岁最大的那个医生。她的手一举起来便吓了那个医生一跳,他以为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白色骨殖。
手术是成功的。空前地成功。主刀医生成功地切除了女病人的脑胚叶。精美的手术刀在如头发一般纷乱的神经网络里穿行,竟然没有碰伤一根神经。手术的决定是在病人家属的强烈要求下作出的。病人家属的理由是:她要切除女儿的脑胚叶而维护女儿的心理健康。并使女儿永远成为一个正常人。
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
这个75岁的美妇人便是羽蛇的母亲,现在她凝视着尚在沉睡的女儿,慈母的泪慢慢渗出来,如雪天的泉水一样温暖。
神界的黄昏(2)
徐小斌
这片著名的风景区在60年代上半叶还不为人所知.相反,它是作为一片贫脊荒凉之地在收容着那些被当时世界淘汰的人.有一座小木屋童话般地矗立在这片高大的落叶乔木之中.在黄金般灿烂夺目的树叶背后,有一角紫蓝色的天空渗透出意义不明的静谧.
有一种神秘令人无法驾驭.你只能听凭那力量把你拉向悬浮在天空的古老幻想.但你并不满足那些故事,那些被风雨剥蚀的故事.我要说的是我这个故事的场景具有反差极大的变化。你需要不断地适应它。
那些树林,那些高大的林木在黄昏的时候总象是在燃烧着,那是一团神秘的金色,它如此轶丽,光芒四射,使大自然的其它部分完全成了死气沉沉的坟莹。
还有一口湖.在我们这个故事中本来应当避免这样近似太虚幻境式的场景.它毕竟显得不那么真实.木屋前的那口湖尤其如此.那湖如凌空出世般地出现在森林的背景前。湖水蓝得象一整块透明的水晶,湖底的水草象珊瑚一样生出无数美丽的触角。在60年代上半叶若木随丈夫被发配此地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把手伸进水里,她怀疑那水有蓝色的让人中毒的染料,假如她真的伸手入水,那蓝一定会侵入她的骨缝里,永不消失。直到小女儿把一双小手伸进水里玩,若木才打消了这一禁忌。小女儿叫羽,她一直叫羽.只因她属蛇,我才把"羽蛇"这两个字如此牵强地拼凑在一起。当然,还有其它的原因。这原因需要你留神在后面的故事中寻找。羽的出生令若木大失所望。若木盼望的是个男孩,而且,羽远没有母亲企盼的那般美丽.除了那过份长的睫毛之外简直是毫无特色.那睫毛闪动的时候很象是一把一开即合的黑色羽毛扇.于是若木的母亲玄溟叫她做羽.
她的两个姐姐的名字则是若木的即兴之作:生大女儿时若木对绫罗丝绸感兴趣,因此叫绫;生二女儿时若木又喜欢了吹箫,因此叫箫。两个女儿当时都在离这里很远的那座大城市里念书。
若木的母亲玄溟当时刚满一个花甲。玄溟生于上世纪之末.浑身散发着世纪末的凄清。玄溟在世的时候若木总坐在窗前的一张藤椅上慢慢地掏耳屎。她用的是一根纯金的挖耳勺。在羽的记忆里,若木从不到厨房里去.每到该做饭的时候若木就拿起那根纯金的挖耳勺。而玄溟则颠着一双小脚在厨房里穿行.那脚裹得精美绝伦.
在羽的记忆中,玄溟的脚十分特殊.羽喜欢一切特殊的事物.晚上,当玄溟脱掉鞋子之后,小小的羽便双手捧起外婆的脚,吻。每当这时玄溟威严的脸上便漾出慈祥的笑意。玄溟问:臭不臭?羽说臭。玄溟问:酸不酸?羽说酸。玄溟就满足了。这是每天必要演出的节目。那一双黑色缎鞋就孤寂地置放在角落里,形状很象羽叠起的纸船.鞋尖象船头那样微微翘起,各镶一块菱形绿玉。
玄溟的一切对于羽来说都神秘而诱人。玄溟有个很大的梨花木柜子。是那种很好的金花梨,在九十年代的装修材料里,被人称作“金不换”,是最好的木地板材料。柜子上大大小小有22个抽屉。所有抽屉的钥匙都攥在玄溟手里。玄溟能够迅速而准确无误地找到每一个抽屉的钥匙。后来玄溟双目失明之后依然如此。她的指尖刚刚从那些冰冷的金属上划过,便可准确无误地做出判断。玄溟活得十分精确。有无数种数字种植在她的脑子里。她失明之后漆黑的眼前常常划过一些类似符号的数字。那些数字闪烁着暗银色荧火虫似的光芒,照亮了玄溟的余生。
有一个黄昏。(我们这个故事的很多场景都发生在黄昏)羽钻在床底下玩布娃娃。羽常常喜欢钻进床底,一呆就是半天。她觉得床底的黑暗可以给予她某种安全。羽从床底下看见一双镶着菱形绿玉的黑缎鞋走进来,那双鞋停在梨花木柜前。羽迸住呼吸看见玄溟逐一地打开22个抽屉,每个抽屉里都有一串紫水晶制成的紫罗兰花.这些紫色的花朵在黄昏光线中格外神秘。玄溟把这些花朵逐一地穿起来。这些紫色的玻璃样透明的花结成了一盏灯,一盏十分华丽的藤萝架一样的灯.那些花朵象钥匙一样在玄溟的脑子里早已编好了密码程序。貌似相同的花朵在玄溟的眼中是不同的,只要穿错了一朵,便无法结成一盏灯。
羽简直着迷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外婆的游戏。那盏灯在黄昏的玻璃窗前显现出一种无法染指的美。那是一个梦.黄昏窗外绿叶扶疏中飘浮起来的梦。羽的手无法触到它,但手指却分明感觉到一种玻璃器皿冰冻般的寒意。
黄昏中一盏紫水晶结成的灯。串串花朵发出风铃样的声音。羽知道,那是一种昂贵的声音。
玄溟会对着灯沏一杯香茶,茶在这灯光下慢慢凉去。
神界的黄昏(3)
徐小斌
我已经很久不大讲话了.因为我说话很迟曾经被父亲误以为是哑巴。我心里很明白,我之所以不爱讲话是因为大人们不相信我.我眼里看到的东西,总和人家不一样。这是个很大的问题,这问题后来屡屡暴露出来,变成我一生的倒霉事儿的真正缘起。譬如我看见窗外晾着衣裳在夜风里飘荡,就会觉得是一群没腿的人在跳舞;听见风吹蔷薇花的沙沙声就吓得哭起来,认定是有蛇在房子周围游动。在门口那个清澈见底的湖里,在有一些黄昏(说不上来是哪些黄昏),我会看见湖底有一个巨大的蚌。那蚌颜色很黑,有些时候它会慢慢地启开一条缝。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惊叫了起来,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只要我当时拉住父亲或母亲的手,我便会紧紧拉住他们,站住不动,另一只小手指着湖中,发出"呐---呐"的声音.但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会十分粗鲁地拽紧我的胳膊一扯:该回家吃饭了!
我还常常听见一种耳语般的声音,那声音常常是含混不清的。偶然能听到几个词,也不大懂。但是那耳语对于我,似乎是一种神喻,我常常照着那含糊不清的指示去做,因此做的事让别人看来往往莫名其妙。因为我还小,并没有引起充分的注意,而真正引起注意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那时我还不会说话.等我会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再想说这些事了。我常常在黄昏的时候面对湖水发呆.湖边各种各样奇怪的花朵在黄昏幽暗的光线下悄悄地闭合.在太阳和月亮交接的一瞬,那些花朵的颜色变得十分阴暗.那些花瓣会变得如同玻璃一般透明而脆弱.我捏紧它们的时候,它们会发出纷乱而破碎的声响.这时,我会看见那只巨蚌静静地躺在湖底一动不动.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我躲过家人的视线来到湖边,我的头发如烟一般在空中飘动.闪电把我的脸勾勒得忽明忽灭.那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湖水一片黝黑.就在我穿行在那片奇怪的花丛中的时候,一个巨大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湖面,我看见那只巨蚌慢慢打开了.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我趴向水面细细地看,我的头发象淡青色的水母一样在水中飘浮.雷声闪电和暴雨在那一刻就压迫在一个七岁女孩的身上.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我只觉得兴奋,好象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但是后来闪电中掺进了手电筒的亮光.这几种光线把我和湖水分割成许多块面,就象大教堂中罗可可式的彩绘玻璃一样.在这同时我听到外婆声嘶力竭的唤声。
有一盏灯渐渐近了,我闻到茶叶的芳香.
神界的黄昏(4)
徐小斌
在若木收藏的相册里有一张玄溟年轻时的旧照.那是光绪末年的产物.当时的玄溟只有9岁,却已经绝艳惊人.一切都预示着她将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美女.但末世的离乱害了她.末世的离乱把她的美淹没了,或者说,把她的美改造了,改造成了一种无奈的凄清.那张照片的珍贵还在于玄溟背后的那个女人.那女人身着宫服,看上去肉滚滚的毫无线条,圆脸上一双大眼睛和精心描画过的嘴显得毫无生气.无论如何不能算作美丽.但那女人的名字却作为了某种美丽的牺牲品的象征被载入史册.她是珍妃---光绪皇帝的宠妃,玄溟的“族中姑姑”。
那是光绪25年盛夏的一天,也是珍妃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夏天.关于珍妃的死有着许多说法.最流行的一种是由于珍妃"干预朝政"而被慈禧痛责,后被关入三所,仅通饮食而已,最后由慈禧降旨被崔阉推入井中而死.但是玄溟坚持说那绝不是慈禧的意思.
玄溟说当时还没等慈禧下令崔玉贵就已经把珍妃投入井中,不然的话慈禧不会后来见到崔阉就害怕,更不会撤了他总管的职,早早让他出了宫。玄溟与姑姑珍妃合影是慈禧一次格外的恩庞.垂暮之年的慈禧喜欢一种袖珍式的美.那是一种可以把玩的美丽.女孩玄溟在慈禧患了白内瘴的昏花老眼中绝艳惊人.她想起自己豆蔻年华的时代,于是闻到了一股葫芦花般的气息,她手中纤细的折扇荡漾着生丝的香气.她让女孩玄溟坐在自己的膝上.此时的慈禧早已骨瘦如柴.玄溟小心翼翼地蜷起双腿,生怕身下那两段枯骨会突然折断.
几十年之后这件事便成为玄溟谈话中一个永恒不变的话题.玄溟总是这样开始:光绪25年慈禧太后亲自把我抱在怀里....这个话题演变了几十年之后变成了一个超凡脱俗的故事:玄溟是清王朝末代格格中最美丽的一个,是慈禧最钟爱的曾孙女,慈禧曾多次宣她入宫,曾有立为小公主之意,只是因了慈禧的离世,这一切才化为泡影....
时间总是把历史变成童话.
母亲的话使若木觉得自己是一位满族公主的后裔.于是若木总是用公主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即使是在离乱的时代,若木也总是用刨花水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若木的头发十分丰盛,梳成一个大发髻的时候总是沉甸甸的.只有一次在空袭警报响过三次之后,若木的头发在防空洞拥挤的人群中被挤乱了,发髻散开,黑色瀑布一般的头发汹涌地垂挂下来.若木觉得象被剥光衣服示众一样羞愧难当.若木走路的时候上身始终不动.这是旗人的规矩.若木把这习惯保持终生.直到古稀之年,脸色雪白的若木仍然穿一袭香云纱旗袍,走起路来笔管条直,洒下一路茉莉花和薰衣草的陈年芳香.
而实际上,若木的母系家族与满族毫无关系.若木的外祖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汉人,不过是做了清朝的官,随了旗.若木的血液里,没有一滴是属于满洲贵族的.
神界的黄昏(5)
徐小斌
羽烧了整整7天,是高烧.若木慌了神.还是玄溟想办法弄来白酒为羽擦身.玄溟苍老的手指触到羽的皮肤上感到一种陶制品般的寒意.羽的皮肤是那样娇嫩光滑,象是水族的后裔,仿佛一触即破.但就是这样玄溟也没有罢手.玄溟狠歹歹地地用大手搓遍了外孙女柔若无骨的身体.玄溟累得气喘吁吁.黑缎鞋上的两块绿玉因为支撑不住忽悠悠地发颤,玄溟边搓边唠叨着,玄溟说这丫头别是条蛇托生的吧,怎么这么冰凉冰凉的?!
羽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若木在黄昏的窗前掏着耳朵。那金色的挖耳勺变成一个不断划动的金点。有好久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羽在黄昏的光线里观察着自己的母亲。她看见母亲肚子上有一块奇怪的隆起。这隆起破坏了母亲娇好的身段。母亲穿一件赭石色印黑花的布旗袍,那是黑颜色的菊花。羽想象自然界中一朵真正的黑颜色的菊花,那一定漂亮得让人害怕。
有一个周末,很少回家的父亲回来了.父亲见到羽的第一句话是:这孩子怎么瘦了?家里只有父亲一人注意到羽的胖瘦.羽还没有来得及想出一句话来回答父亲,若木房间的门就开了.若木的房间里有一种森森冷气.但是父亲迎着冷气走了进去.父亲的脸上显出一种从容就义般的无奈.接着羽就听见压低了的说话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声.羽一直等在外面.她想找机会和父亲单独说话.但是父亲没有出来。
从很小的时候羽就知道,母亲和外婆并不喜欢她。外婆一见她就唠叨:“家要败,出妖怪……”母亲就转过头来,盯着她。她很怕母亲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再也没有比空无一物更可怕的了。她想起那个巨蚌,它打开,是空的,一下子就断了所有的念想,那种空让她害怕,她吓病了。
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她其实喜欢生病。因为生病的时候母亲和外婆就会对她好一些。外婆会给她做一碗馄饨,然后坐在床边,一边看着她吃,一边回忆着当年。外婆会告诉她当年在陇海铁路的时候,附近的小卖部里有一种叫做羊角酥的点心,咬一口,蜜就流出来。羽听了就咽口水。羽很馋,但当时什么点心也吃不上,只好吃一点外婆做的水酒,或者蘑菇馅的馄饨。林子里,蘑菇总是有的。。
羽的外婆玄溟永远生活在回忆之中。永远对现实不满。外婆在回忆的时候,眼里总是闪着光,一提到现在,就灰下脸来,撇着嘴哼一声,而每逢这时,父亲也要更重地哼一声,显然是对于外婆态度的不满。父亲与外婆在家里永远是对立的两极,这一点,家里所有人都知道。
羽病好之后就去上学,小学校就在林子那边。而她的两个姐姐却在离此地很远的那座大城市里上学,父亲说,就是再远,也绝不能耽误了孩子。羽还知道供姐姐们上学的是一个叫做金乌的女人。但是羽看不出母亲对金乌心存感激。有一阵,对于金乌的追逐和好奇完全攫住了羽,对于金乌,羽做了种种想象,但是在家里厚厚的8本象册里,根本找不到金乌的踪迹。
神界的黄昏(6)
徐小斌
那天的雪那么大,整个世界都白得透透的,那种密不透风的白啊。
雪花软绵绵地、慵懒地飘落着,每一片雪花都大得让人害怕。羽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雪花的形状。那些美丽的、千姿百态的六角形,最早是在万花筒里领教了的。为了摘取那些六角形的美丽花朵,羽把那只万花筒给拆了。拆开的结果使她大失所望,原来那不过是一个厚纸卷成的圆筒、三块长条玻璃和一些散碎的彩色玻璃末罢了。并没有什么六角形的花朵。
羽用小手把窗外的雪花捧进来,她看到一粒粒六角形的冰晶,那造型精美至极绝非人间造物,但是转瞬之间便融化了。羽用了各种方法想把那六角形的美丽花朵留下来,全是徒劳。后来,羽想出了一个高招。
在一次上图画课的时候,老师说,今天你们随便画,画你们最喜欢的东西,献给你们最喜欢的人。羽就用广告色在一张大白纸上涂满极艳的蓝。待那蓝色干了之后,羽又用雪一般厚重的白在上面画满一个一个六角形雪花,那些雪花的形状各异,经过儿童的手画出来又透出一种稚拙,稚拙而奇异的美丽。那蓝色和白色都那么鲜艳,晃得人眼痛。老师从她的座位旁边走过,好象突然被什么捉住了似的,站住了。老师站在她旁边很久,一直等到她画完。她一放下笔老师就拿起了那幅画走到讲台前。老师说大家看看,这是羽画的,我要把它挂在教室里。你们要向羽学习,向羽看齐,她画得多好啊!不我不能把它挂在教室里,我要拿它去参加画展,参加少年儿童画展,不不,不光是参加画展,还要去参加国际少年儿童绘画比赛。我希望我的学生能够在国际绘画比赛中获奖……激动万分的老师说了那么多,冷不防羽轻灵地走到讲台前,毫不犹豫地抓走了那幅画。羽的动作是那么快,令人猝不及防。老师和全班的同学都呆了。羽走出去的时候正好踩着下课铃声。
羽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在学校传达室的旁边,她一只手把画按在墙上,另一只手在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上了“献给爸爸妈妈”几个字。那时她的手还很小,以至于那画几次要掉下来,她小心翼翼地不弄脏那些鲜艳的蓝色和白色。她写完几个字的时候,来接学生的家长们已经在校门口转来转去了。她象平常一样站在一个高高的石台上,似乎比平常要神气一些,但看上去依然是一个小小的人儿,很可笑地装出一幅大人的派头,严肃地握着一卷画注视远方,当时她穿的是衣裳是妈妈的旧衣服改的,那衣服本来是绿的,可因为洗的次数太多,和别的衣服串了色,看上去呈现出一种古旧的青铜色,所以远远看去,羽就象是一座小小的青铜象似的,那样子非常的不协调。
同学们一个个一群群地走了。羽仍然站在那儿,没有人来接她。画变得越来越重了,她开始倒手,倒手的次数越来越多。后来校园里空了。再后来,有沉重的雪花飘落下来。就是那样一片片硕大的雪花。羽把画藏进自己的衣服里。就那么在雪地里站着,并不理会传达室老爷爷的招呼。那老爷爷在窗子里喊着:“那是哪个班的同学?快来烤烤火,看冻坏了!”
羽站了很久了,站到那雪花已经把她的衣裳湿透了,湿透以后又变硬,变成了沉重的铠甲,那上面是一层白里透亮的霜雪,但不是柔软的,而是很坚硬。这时候,有一辆自行车歪歪倒倒地骑到了校门口,羽看见那是管公用电话的李大爷,李大爷端着一条在抗美援朝战场负过伤的胳膊,揉着冻红的鼻子笑咪咪地说:快家去吧,你妈给你生了个小弟弟!羽没听懂似的呆看着他,李大爷忙不迭地用那只好胳膊把她挟起来放在车后座上,李大爷边跨上车边笑:“你爸忙着伺候你妈,央告我来接你回家,唉,谁叫是生儿子呢!你妈今年都小40了,真真儿的老儿子!……”
羽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后座上,因为冷,她把手放在唇边不断呵着汽,那些白蒙蒙的呵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气流里。羽当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及这件事在她生命中的意义。
神界的黄昏(7)
徐小斌
羽回到家里。羽看到母亲正躺在床上,神情很安逸。母亲身旁躺着一个很小的人儿。小人儿在睡着。一张很瘦的脸皱得象核桃皮,只有很稀疏的几根头发,还是黄的。这小人儿实在是不好看。连可爱也谈不上。远远没有羽想象的那样。但羽觉得奇怪:怎么家里就俨然多了个小人儿,这小人儿,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羽就这么奇怪着,按了那小小的皱鼻子一下。就这么一下,按出了哇的一声哭,先是干巴巴的,接着就成了急风暴雨。
羽心里猛地跳一下,向后一闪,她十分害怕,她惊奇这个小东西居然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而且看上去那张小老头似的脸竟然会有如此丰富的表情,满脸的皱纹都活动着,象一朵肌理细腻的菊花正在慢慢绽开。——就在她这么惊奇着的时候,她突然感到脸颊上重重的一击,那一击实在超出一个6岁女孩的承受力,她蓦然摔倒了,摔倒的时候把旁边的茶盘碰到了地上,四个凤头金边盖瓷茶杯都砰然碎了。
羽在一片迷茫中看见母亲扭曲的脸。母亲的脸离得很近,羽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疃孔。那疃孔张得很大发棕黄色,羽知道这是母亲盛怒时的表情。
羽还没站稳,另一侧脸颊又重重地挨了一下,那一天,连羽自己也忘了妈妈究竟打了她多少下,她连哭也来不及了,她只是害怕,她不明白母亲突然变脸到底是为什么?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鼻子,她并没有做什么啊!
母亲这时已经从墨绿缎被里钻出来了,穿一身浅色的棉毛衫裤。外婆也从另一扇门里踮着小脚走出来。母亲见到外婆之后立即哭了,好象挨打的是她而不是羽似的。母亲哭着说着,哼唧着,那哼唧的声音一直侵入羽的骨髓深处。“可怜我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母亲说,“好不容易迷糊着了,这个死丫头,趁我一眼没看见就捂上了宝贝的鼻子,要不是我发现得早,这可怜的孩子命也要没了!……”羽心里叫着你撒慌这不是真的,可她除了痛哭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已经把她的心给窒息了。
外婆听了母亲的话就沉下脸来。外婆说我早就看出这丫头没个好心眼儿不是个好东西,你忘了她刚生下来不是李大爷给算过命,说她的命硬妨男孩,不是你后来流产两个都是成形的男胎?!……母亲想了想说是啊可不是吗,要不是你提醒我还忘了哩!那两次流产可怜我受了多少罪啊!到现在两只手还是麻的还不能攥紧拳头,母亲大概是越想越委屈,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哭着说着,哼唧着。羽觉得自己的脑袋象爆炸一样痛,外婆在那哼唧声中对着羽大声宣告:“从今往后你不许碰这个小孩子,懂吗?他是你的弟弟,是男孩子,是你们家接香火的,他比你重要,懂吗?你妈不可能再生孩子了,懂吗?!……”羽看到外婆平时美丽冷漠的眼睛里烧起了熊熊大火。羽知道舅舅──外婆唯一的儿子死于战乱,外公去世之后,外婆迫不得已只能住在女儿家里,为此外婆曾无数次地与女儿争吵。羽听到过外婆在背后骂母亲的那些脏话:“不要脸的东西!离了男人没法儿活啊!没良心的东西!就是为了她,可怜我把那么一个好儿子都给扔了!臭X!臊X!坏X!……”而母亲在这方面也毫不逊色:“老寡妇!你这么能那么能,怎么爹在世的时候,宁肯嫖戏子也不要你啊!……”
羽常常被母亲和外婆互骂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可现在,母亲和外婆忽然结成了同盟对付她了,而结成同盟的焦点便是床上的那个满脸核桃皮的小人儿。
如果没有那些脏话,外婆和母亲平时倒是十分优雅的。外婆没什么文化,只念过几年私塾。但算起帐来,即使售货员打着算盘也算不过她。在羽的记忆里,母亲从不进厨房,每到该做饭的时候母亲就坐在窗前的一张藤椅上慢慢地掏耳屎,她用的是一根纯金的挖耳勺,自然是外婆的馈赠。
为此羽在心里十分崇拜母亲。那时在她的梦里常常出现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那女人总穿一件米色起花的丝绸大襟褂子,梳S头,皮肤雪白,涂黑色系列唇膏,羽知道自己渴望长大,渴望成为这样一个女人。羽那时的幻想十分单纯。羽总希望停留在一种充满幻想的梦中,这样的梦便象一个没有拆开的万花筒,总有着各种惑人的色彩。羽那时最喜欢的一件事便是睡觉。羽有时因为睡觉连作业也忘了做。她就那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一个梦接着一个梦,以至于她常常忘了哪是梦境哪是现实。若是遇上了什么叫人难受的事,她照例会催促自己快快醒来,她会固执地认为那是梦。羽是那种极容易害羞的女孩。为了掩饰羞怯她甚至可以装作粗鲁装作混不讲理。羽怕人,每每家中来客,羽便及时溜出去,夜半方归。如果实在来不及,羽便把自己锁进厕所,然后从小窗爬出去,再攀上后院的桑树枝——幸好那时羽家住的是低矮的小木房。羽为了怕见人可以不吃饭不睡觉。羽不知道自己究竟怕的是什么。但是现在,当母亲和外婆突然翻脸的时候,羽忽然觉得自己冥冥中一直怕着的什么一下子离她很近了。
神界的黄昏(8)
徐小斌
我心里很爱父亲。尽管父亲很少回家,而且表情永远那样严肃冷漠。但是我记得有一回,那时还住在那座大城市里,正当母亲为着什么要责难我的时候,父亲忽然掏出了一张票,父亲挥舞着那张票父亲说羽你快去看电影吧再晚了就开演了!我立即把票揣在兜里颠颠地跑向电影院——我是个电影迷。
我走进去的时候已经灭灯了。我跌跌撞撞地走进一排座位,后面不断响起谴责声:坐下!小孩!!我慌头慌脑地几乎坐在一个人的腿上。这时有一只手——一只温润如玉的手握住了我,那么轻,那么柔地带着我,坐在了一个位子上。我想看清手的主人,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电影的片头音乐还没结束,那是我从没听过的一种古怪而离奇的音乐。我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那只手再次轻握了我,只轻轻一下,我便觉得好多了。这时我看见银幕上出现了一只女人的手,那正是我想象中的那只手,那只一下子给了我安全感的温润如玉的手。女人正在往她的那只手上涂着红色指甲花汁,银幕上展现的是女人的背影,她衣衫褴褛但身段娇好,有一头齐腰的棕色长发,有一个悦耳的男中音在这时响起:卓玛?女人回过身来。女人的特写:一双长睫毛复盖下的棕色眼睛。那眼睛里的光辉让我的心里一片明亮。这时那个男中音已经走入了观众的视线,这是个穿着十分考究的男子,但是我不喜欢他身上的金壁辉煌,我觉得那些金线远没有破衣服的姑娘明亮。故事的发展证明了我的直感。那男人是个土司。他爱姑娘的结果是让姑娘生了一个孩子,然后那男人就寻找各种借口躲避姑娘。姑娘吃尽了各种苦头,直到最后亲眼看见那男人与别的女人做爱。姑娘的报复是可怕的:她亲手扼死了那个孩子,那个与男人相爱时留下的无罪的孩子。当姑娘掐死孩子那一刹那,电影院里连续不断地响起惊叫声。我看见那双美丽的手伸向孩子便一下子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半天都不敢抬头。直到身旁那只温润如玉的手把我拉起来。我真正地惊呆了:我身旁坐着的,竟然是电影里的那个姑娘!这时我的眼睛早已完全适应电影院里的光线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姑娘长着一双棕色的眼睛,非常明亮。
片尾音乐响起的时候,银幕上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那个衣衫褴褛身段娇好的背影踉跄着向远方走去。我惊奇地看到,整个银幕完全被飘飞的雪花占据了。那一片片雪花的特写是多么美丽,美丽的雪把所有的美好和龌龊都淹没了。
散场的时候,我不断地听见人们在议论那个姑娘是死了还是没死,我并不关心这个,我一直在盯着坐在我身旁的那个年轻女人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人丛中忽隐忽现。我心里一直在下着决心:赶上她,跟她说句话,只说一句!……有一次真正赶上了,就近在咫尺,我犹豫着去拉她的衣角,就是那一刹那的犹豫,人群又把我和她隔断了。我的心一直提到嗓子眼,我并不关心电影里的姑娘是死是活,我关心的是这个活着的姑娘,这个长着那么一双明亮的棕色眼睛,那么一双美好的手的姑娘。
神界的黄昏(9)
徐小斌
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羽很早就知道母亲并不喜欢她,但母亲说是因为她“不讨人喜欢”。
羽很想做讨人喜欢的孩子,但她做不到,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要想讨人喜欢就得会说假话,可那样的话还不如杀了她。别说说假话,就是让她说真话她都难受,因为她发现心里想着的一旦变成了语言,就不那么珍贵了,而且或多或少都有虚假的成分,因此她很少说话。很少说话的结果便是“不讨人喜欢”,这没有办法。可是今天,羽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口拙胆怯了,她想她如果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她会甜甜地向那个年轻姑娘一笑,然后拉着她的手请她到家里做客,一切都会很自然,绝不会象现在这样,好象嗓子里上了漆似的,心里闷雷似的跳,可连一点点行动的勇气都没有。
穿过那片光秃的小树林,就能看见家门口了。羽心里充满了绝望。所以当那棕色长发忽然闪现在树林中的时候,羽半天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和你父亲长得一点都不象。”
年轻姑娘微笑着,一双棕色眼睛在夕照下十分灿烂。
棕色长发飘然而去。羽呆立着。嗓子一直没有开冻。她知道自己在跟着她,她一定知道!羽的脸一下子烧得绯红,可是,难道她就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才象仙女似的在林中突然出现吗?是的仙女。羽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心中一片空明。记忆与幻觉总是分不开的,在事后一次又一次的记忆里,那个叫做金乌的年轻姑娘总是作为一个仙女出现的。那个仙女忽然出现在一片神秘的树林里,仙女披着棕色长发,淡粉的纱衣忽隐忽现,象一片粉红的云霞一般透出背景上的夕照。那夕照璀灿无比似乎代表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羽小小的心在那力量面前被震撼着,象万花筒一样变成无数透明的碎片。在那种压抑与威慑之中,仙女对她耳语:你和你父亲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那耳语非常轻柔但是具有可怕的震撼力,因为当时天空响着背景音乐。羽的回忆固执地反复证明那种威慑的背景音乐,所以她听到的是一种耳语放大的声音——那是极为恐怖的天空的呓语。
事情过去了很长时间,羽才给母亲讲了关于仙女的故事。母亲鼻梁旁两道精致的线条动了一动。母亲说:什么仙女,那是你父亲的学生,一个演过两部电影的混血婊子。
神界的黄昏(10)
徐小斌
羽没有吃晚饭。羽滴着鼻血回到自己的房间,插上门,然后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砸了。一切都变成了万花筒的碎片。和柔弱的外表相反,羽有着十分暴烈的脾气。羽用打碎了的花瓶割破自己的身体,鲜血汨汨流出,羽用自己幼稚却又固执的思维反复告诉自己:这是真实的,这才是真实的,……羽觉得只有用自己身体的痛楚才能减轻心里的痛楚。妈妈不爱我,她不爱我——对一个六岁女孩来讲是致命的事实使她的心破碎了。
母亲和外婆在外面轮番敲门。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母亲哼哼唧唧的哭声直入她的脑髓里。奇怪的是母亲永远把自己打扮成为一个受害者。在羽觉得自己已经痛不欲生的时候,别人同情的却是母亲。羽龟缩在房子里,从窗子里面可以看到一角天空。羽的视线一直在那一角天空游荡。天空由明亮慢慢变得晦暗,羽觉得能看到比天空的表层更深隧的东西,那是一种令人恐怖的色彩,羽看到了它便想起那个年轻姑娘的耳语,那是灰暗的天空在休眠之前的祈祷,具有一种难以言传的震慑的力量。
外面的声音渐渐消失了。羽看到天空的颜色已经无法辩认。羽听见大门开了,好象是什么人走进来了。是的那是熟悉的脚步声。那是父亲。接着羽就听见压低了的说话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声。
黑暗里响彻母亲耳语般的声音。
母亲说我觉得羽那个丫头身上有一种什么可怕的东西,看她那双眼睛,吃得下人似的,得让宝贝离她远点。
父亲叹息着说我求你省点事好不好,外面又在搞运动,我的压力够大的了。
�但是母亲象没听见似的接着说:“反正她马上也要放寒假了,不如把她送到大姐那里住段时间。”
羽知道母亲说的大姐就是指大姑,大姑是个老处女,样子很凶,羽从小就怕她。
直到外婆的房间里飘出了茶香,那压低了的说话声才停止。羽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走廊里那么黑,羽的一双眼睛钻进黑暗的深处,黑暗的深处是一个幽谧的王国,但是现在,它突然被一种恐怖的耳语震碎了,就在那一刹那,羽分明看到穿着黑衣的玄溟站在墙角,羽无法抵制恐惧,她大喊一声冲进父母的房间,但是更大的恐惧来临了:她看见平时道貌岸然的父母正搂在一起,赤裸的身体在黑暗里拧绞一处,黄白分明。她还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听见黑暗里母亲狂怒的吼声:滚!滚!你个死丫头!不要脸的!你给我滚!
羽仓惶奔回房间,外婆正在沉沉睡梦中打着巨大的鼾声,与外面的巨雷互相呼应.小小的羽觉得自己无处可逃.不要脸这三个字象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里.许多年之后她回想起这一幕她依然觉得烈火焚心。六岁女孩的羞辱笼罩了她整整一生.这羞辱完全是莫名的,与她毫无关系,却要她来承担.这斥责真的让她觉得自己有罪,自从这一天开始,她永远觉得自己是错,她所做的每件事,还没开始,便会有强烈的失败的预感.后来她真的败了,被周围的人彻底打败了.
父亲走出来对她说话.父亲的冷淡让她觉得受不了,但是她不会向父亲解释,她一辈子都不会解释.父亲在说什么.父亲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的态度使父亲更加气愤,父亲拂袖而去,忽然听见她在小声嘟噜了一句什么.父亲停下来:什么?她仰起脸,一看到她那双眼睛父亲的心就软了,那是一双水一样柔弱敏感易受伤害的眼睛,父亲的声调温和了:你说什么,羽?羽这时清晰地说:金乌漂亮吗?羽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惨白,好象准备着挨一记狠狠的耳光.父亲呆了一下,眼睛里立即充满了警惕:小孩子,问这些干嘛?!
从那天起羽知道有些话小孩子是不该问的,当然更不该做.但是谁也阻挡不住她去想.她把她关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念头牢牢地在她的头脑里生了根:她要见金乌,她一定要见见金乌这个女人。
羽看到玄溟站着的地方是个挂着黑衣的衣架,就向玄溟说了.玄溟听后沉默不语.几天之后玄溟自言自语地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我的魂都被小丫头看去了!从那天起玄溟和若木背地里便叫羽"小妖怪",玄溟说“家要败出妖怪”。但是玄溟其实后来活了很久,差一点活过了100岁,在死前的那一天晚上,还做了她最精彩的"穿灯"游戏.那一盏灯她来不及解开了,就挂在那里显露着令人惊异的美丽.若木曾把它拿去卖,却始终没有卖掉,好象它是一件稀世珍宝,它只属于一个人,这个人还没来得及告诉后人解密的方法就去了.直到几代人过世之后,羽蛇姐姐绫的女儿韵儿把它捐给了国内最大最有名的那座博物馆.博物馆的负责同志几经研究才决定收下这盏奇异的灯.但是这灯被放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并且没有标明是哪朝哪代的文物.
神界的黄昏(11)
徐小斌
羽一连几天不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父母和外婆都咬着牙互相提醒,别理她。谁也没把这个行为乖张的女孩当回事。大人们都聚集在那个长小鸡鸡的男孩周围,他才是他们的希望,他的每一啼每一笑都引来了强烈的反映,他是这个阴盛阳衰的家庭的真正凝聚力。
好象是四天之后的凌晨三点,一声闷响把羽的父母从睡梦中惊醒,象是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母亲蓦然坐起:羽,是羽!……母亲的全身剧烈地抖起来,父亲一个字也没说就冲出去了,母亲也跟着往外冲,往外冲的时候并没有忘记套上自己的丝棉软缎袄裤。母亲有时喜欢追求戏剧性的效果,如果羽再长大一点,她会理解母亲为什么常犯把生活当戏剧的少女思春期的错误,但是羽太小了,她还只有六岁,一个六岁女孩只希望躺在母亲怀里撒娇,把母亲据为已有,而现在,母亲背叛了她,这对于她,一个内向而又敏感的六岁女孩来讲,就是天塌下来了。
羽其实只是把一只椅子扔向了窗外。在羽的父母冲向门外的时候,真正的戏剧发生了,这或许就是羽的母亲一直期盼着的那戏剧。羽象一个幽灵一般慢慢地踱向父母的卧室。羽知道有一个小小的摇篮就在父母体温的笼罩下静静地伏卧在那里,象一只蚕结了厚厚的茧。
羽趴在那个摇篮的边上,里面的那个小人儿依然如故。在月光下似乎那满脸的核桃皮显得光滑了一些,因此那小人儿也好看了一些。小人熟睡着。脸上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忽明忽暗。这时羽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她看过的那部电影:当那双美丽的手伸向那个无辜的孩子的时候,那个孩子忽然啼哭起来,那哭声象是在提醒什么人这小东西是有生命的。但是啼哭的样子扭歪了孩子的脸,那张红通通的脸似乎显出一种狞恶的表情。
但现在是在黑夜,黑暗中。羽并没有注意到孩子的表情。当时有一缕幽暗的月光斜斜地伫留在窗口。羽觉得那形状很象一片奇大的雪花。雪花应当是美丽的,但是那一片雪花因为过于巨大而显得狰狞。
外婆的呼噜声中止了一刹那,很快又接着打起来。羽觉得那声音是一种暗示,犹如那种不可思议的耳语,它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
神界的黄昏(12)
徐小斌
那场大雪载入了那个地区的史册。在雪终于停了的时候,天空和湖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碧蓝,而森林一片青苍拔地而起。北方已经有了在那个地区出现雪灾的传闻,因此那个地区的人们特别注意收听天气预报。天气预报说,明天上午多云转晴,风向,北转南,风力,2——3级,最高气温,摄氏3度……
那一天,有很多人参加了扫雪。雪里淹埋了很多东西,最让人奇怪的是有一幅画已经和一片霜雪冻在了一起,在没有冻上的一个角上,清晰地可以看见那是一幅蓝底子的雪花图,那一片片的雪花又大又美,透着一种儿童的稚拙,看了的人都赞叹一声,便把它和其它杂物一起扔进了垃圾车。
天气预报的声音象一种放大了的耳语在扫雪的人们中间响起:明天晚上,在西北地区,有一个高空槽……
缺席审判(1)
徐小斌
若木是四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四十年代意味着一群穷学生对着炉塘吃贷金饭。困顿的贵州变成碗豆苗的象征。学生们的主菜永远是碗豆苗。但是回忆可以把一切添上色彩。学生在炉边吟诵的打油诗在几十年之后也变得十分浪漫:站在炉边吃草,命苦何必唠叨……主食永远是粥。那样的粥在进入五十年代之后再没有见过。那上面浮着厚厚的一层米油。也许因为没有菜,那一种米香一直渗入若木的脏器,那是一种浓稠的米香。米香浸泡着若木的脏器几乎使她贵族的芳香消失殆尽。但是若木的生命力是强大的。若木就在这米香中浸泡着,从来没有忘记自己上大学的初衷——找个合适的大学生丈夫。若木当时已经29岁,是班里年龄最大的学生。29岁尚待字闺中在当时几乎令人难以置信。就连最贫穷最丑陋甚或是残疾的姑娘也难得如此。——恰恰相反,若木出身豪门容貌端严秀丽皮肤白如凝脂头脑和身体都十分健全。若木所以29岁尚未婚配仅仅由于母亲的极权。洞察一切的玄溟严禁儿女与异性朋友的交往。
在若木17岁那一年。隔壁搬来了一家新邻居。姓钱。各种家俱和金银细软塞满了四个车皮。钱家无女,只有两位公子钱丰和钱润。若木记得在那个早晨,玄溟颠着一双小脚,脸上露出少有的兴奋,玄溟说钱家那两个男孩简直象从画上走下来的。这句话象烙铁一样烫进了若木的心里。玄溟的独生女儿若木从来就没有年轻过没有思春期就连身体发育也一点不明显。若木身体的线条平缓而修长几乎没有什么凸凹。引人注目的是若木雪白的皮肤,如果她全裸着靠在刚刚粉过的墙上,那么唯一可见的将是她的头发和眼睛,假如不抹唇膏,连嘴唇也看不大出来。很少有人有着这样的皮肤。那是一种整体不变的白颜色,象染过了似的,毫无暇疵、皱折和斑痕,但却并不鲜亮并不透明,如果揭下来挂在阳光下,一定会象做水磨年糕的糯米粉那样呈现出一派虚弱的阴白。玄溟从不知女儿在想些什么,玄溟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玄溟总是把自己的生活节奏安排得十分紧凑,吃过晚饭之后还要有一场牌局,这场牌局照例要安排在午夜。玄溟从一开始就习惯于女儿的沉默。玄溟认为女儿天性沉默矜持是天生的小姐派头,玄溟对此十分满意。
有一个夜晚,是仲夏之夜。空气中飘浮着金银花的香气。若木象往常一样站在门前的葡萄架下徘徊。每逢这时她的脑子里就浮现出童年时母亲教她背诵的那些宋词:“……玉枕沙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这一天的月色很好,满架的葡萄叶被照得通明透亮。若木雪白的皮肤在葡萄架的阴影里幽灵一般穿行。这时她突然感到有一道陌生的目光穿透那些阴影如剑一样使那些优美的葡萄叶纷纷坠落。她矜持地转身,然后定格。——一个漂亮的男孩正站在身后。她什么也没问就知道那孩子是谁了。他是钱润,一定是的。她想。
那男孩确是钱家二公子钱润。漂亮的男孩子小时候都有几分女孩气。也许按照女孩装饰起来会很象一个美丽的女孩子。钱润的作派也是女孩子型的:平时不爱讲话,讲起话来结结巴巴,羞人答答,语无伦次,辞不达意。由于母亲的严厉若木在人前行事常常不知所措与钱润有同样的毛病。而在人后却大大不同,若木冷漠、刁蛮、心硬如铁。因为钱润的软弱若木觉得自己立即变得强大起来。若木喜欢高高在上控制他人而不被人拒绝。钱润恰恰是这样一个对象。因此若木和钱润几乎是一见钟情地好了起来。钱润人前虽然象个姑娘,人后却常有些类似下流的好奇念头。有一天玄溟出去打麻将,钱润便悄悄钻了进来。就在那张巨大的橡木餐桌底下,钱润扒开裤子露出小小的生殖器。你有这个吗你有吗?钱润又紧张又激动满头大汗。若木冰冷透明如同玻璃一般的白脸痉挛了一下。若木什么也没说,静静地脱掉了自己的下衣。钱润好奇地趴上去看。就在若木小姐一尘不染毫无装饰的闺房里,钱家二少爷钱润实现了自己梦昧以求的好奇心。若木小姐雪白的双腿中藏着的那粒粉红色果核似的东西大概就是女人的全部秘密了。钱润只是看了又看,手忙脚乱反复研究了一番,就脸色苍白地系上了裤子。他被若木那双直瞪瞪的眼睛吓坏了。那双眼睛象一架监视仪,一个人在监视仪之下是干不了这种活的,特别是对于一个色大胆小的童男子。
但是这个节目却就这么保持下去了。玄溟因为与丈夫的龃龉越来越多地出去打牌。若木只要走到储藏室,轻轻地叩上三下,钱润就会一阵风似的席卷而来。渐渐地,钱润不满足于观赏和研究了。钱润从衣兜里掏出一支德国派克金笔,用笔尖轻轻地触碰那果核的中心,他觉得自己的那玩艺儿比这支派克笔粗不了多少。可就在这时,门口挂着的风铃突然响了。钱润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上苍白的脸,就象被当场抓住的贼似的,两人急急忙忙穿上下衣。本来玄溟是因为输光了回来取钱的,只要两个年轻人沉着一些,完全可以不惊动一门心思都在牌局上的她。可是,惊荒之中弄出的声响立即打断了玄溟的思维。她循声而去,象一股风一般推门而入,惨白的女儿依在雪洞似的墙上,女儿的脚边有一堆宝蓝色的衣服在颤栗不止。
那华贵的宝蓝色直接刺入玄溟的眼睛。玄溟飞起一脚踢开衣服,精美绝伦的脚尖如同锥子一般洞穿压在衣服下的那个人。那个少年在被她拎起来的时候活象一只已经被开膛破肚但尚会甩尾巴的鱼。玄溟拎着他的时候他的裤带自动脱落,露出了常常用来表演节目的道具。
玄溟的吼声响彻了三进院子。丫头、老妈子、厨子和所有的佣人都齐刷刷地在院子里跪下了,黑压压跪了一地。少年钱润穿上裤子仓惶逃出的时候已经接近虚脱。跪在外面的佣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玄溟出来的时候把内院的门反锁起来。佣人们看见小姐的闺房全部拉上了深色的帐幔,什么也看不见。
若木雪洞似的闺房变成了黑洞。若木被勒令罚跪。跪的期限却没有被规定。于是若木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黑洞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没有声音。只有在漆黑的深夜,她能隐隐听见母亲的鼾声和远处纺织娘的鸣叫。
缺席审判(2)
徐小斌
秦府最老的佣人彭妈在一个黄昏小心翼翼地问玄溟:太太,怎么小姐这几日不见了?
玄溟一边剔着牙缝里的鱼刺一边悠悠地说:不该你问的你别问。彭妈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小姐就是有了错,到底年轻,还是太太的亲生骨肉……玄溟这才抬起眼皮:我要活活跪死这个贱人,谁求情我就打死谁。
彭妈大惊失色地找了小姐的贴身丫头梅花。老爷已经是半个月没有着家了。据说是在城外买了房,包了两个戏子。可诺大一个城市上哪里去找?就是去老爷在任的陇海铁路局吧,又怕挨老爷的骂,可这等人命关天的事若不通知老爷,到时也是个死。可怜夹在老爷太太当中,好难做人。
但梅花自有梅花的办法。梅花是秦府第一个漂亮的丫头。做事麻利,嘴又乖巧,秦府上上下下都喜欢,只除了若木一人。梅花是秦府家生的丫头,自小被玄溟差来服侍若木,虽比若木小几岁,却懂规矩、识大体、美行止、善解人意。若与若木比肩而行,竟分辨不出哪是丫头哪是小姐。若木几次想撵她走,竟找不出一点茬子来,便索性让她在下房呆着做些针线,平时也不用她,只抓机会对母亲说过:“妈,梅花也大了,该嫁人了,我看弟弟房里的梳儿憨憨的,倒实在些,弟弟现在外面读书,也用不着她的,不如赏了给我罢。”玄溟听了并不答话。
小姐对梅花的态度,梅花自然是明白的。但梅花清清亮亮的心里早就有了人。这个人,就是秦府的独生子、若木的弟弟天成。天成如今在外面念书,按照老爷的意思,天成将来是要念铁道管理的,子承父志天经地义。天成从外表到内心都不象秦家的人,却的的确确是秦鹤寿和玄溟嫡亲的骨血。天成的外貌按照线装书里的描述真是仪表堂堂美如冠玉。但天成的眉宇间总是锁着一片忧郁。即或开颜一笑,也赶不走那片愁云。若木和天成都是自小在父母的争吵声中长大的,反应和影响却不甚相同。若木早已对那种争吵熟视无睹。即使是父亲当着她的面对母亲抡板凳,也休想让她皱一下眉头。天成却是真真切切地难过。天成4岁的时候就知道膝行着抱住父亲的腿,求父亲不要打母亲。小小的天成其实并不知道父亲是只纸老虎,真正厉害的是母亲。天成的母亲玄溟今天看来真是妇女解放的先锋。玄溟的生命力和战斗力都是无予伦比的。她可以拍着梨花木的桌子骂上整整一天。她的话字字珠玑句句千金掷地有声每一句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在这样的话语笼罩下鹤寿忍无可忍,但鹤寿的语言能力有限,又占不着理,于是只好抄板凳抡烟枪雷声大雨点小地发发威风,以求在儿女和佣人们面前保住自己的面子。
但这一切深深伤害了天成细腻温厚的心。他亲眼看见母亲不在家的时候父亲穿着西装打着领结,面对着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心满意足地为她们的清唱打着拍子。小小的天成并不知道那其中的一个女人便是四大名旦之一程砚秋的师妹。两个女人都并不好看,起码是远远不如玄溟。可她们的低眉巧笑暗送秋波对男人来讲比真正的美丽更重要。玄溟一辈子都不明白这点,所以她一辈子都在争吵中度过。
玄溟也有偶尔收敛的时候:天成一向学习很好,国学功底尤佳。小学三年级时的一篇作文便被学校列为范文,但是当玄溟喜滋滋地颠着小脚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她被校长、教导主任和教师忧郁的眼神震慑住了。那作文的题目对于她不啻是一声霹雳——那题目叫做《破碎的家庭》。
在座的所有学校要人们在一致肯定天成的超越品格和过人天赋之后,突然沉默了。良久,校长犹犹豫豫地试探着说:秦太太,恕我冒味,公子小小年纪,怎么会写这样的文章?当然,他的确写得很好,可是……
当天晚上玄溟落了泪。玄溟好象忽然想起除了秦鹤寿与女戏子的各种风流韵事之外,这世界上还有其它的事在不断地发生。她的一对儿女已经长大了。他们的眼睛已经学会看世界,他们的耳朵已经懂得大人的争吵。这是一件多么危险、可怕又可悲的事啊!
在夜间的黑暗里,这么多年玄溟第一次清理自己的思想。玄溟突然发觉自已关心的事情已经十分遥远。
玄溟的确是一个大家族的么女。她的父亲曾经家财万贯却没有娶小老婆。她的父母生了兄弟姊妹17人。她是最小的,老17。17姑娘自小通算学、精家政,是理财的一把好手。祖父原是两湖有名的商界巨贾,到了父亲这一代正是家道中兴之时。父亲在17个儿女中单单选中了老么。么姑娘15岁便接过了那只家传的铁算盘。在姐妹们都在房间里飞针走钱的时候,么姑娘把她的铁算盘拨得滴溜溜响。
玄溟自小谁也不曾怕过,可是自从那一夜之后,她突然怕她的儿子了。[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缺席审判(3)
徐小斌
玄溟的儿子天成后来死了,死在战乱的年代,得的是斑疹伤寒。死时正值英年,不过才二十二岁,大学刚刚毕业。玄溟坚持说当时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若木没顾上儿子,天成是绝对不会死的,这是母女之间永远的龉龃。若木从母亲的经历中意识到儿子的重要性,若木下决心要生一个儿子。若木的理想在她四十岁的时候终于实现了。她生了个儿子。尽管这个小人儿长得很丑,很弱小,不足月,但他仍然是儿子。是可以传宗接代的,是可以继承香火的。天呐,她终于有儿子了。
大学毕业的若木只工作了四年,生过二女儿箫之后,玄溟就说,不要上班了,陆尘当了副教授,可以养家。那时玄溟的老伴鹤寿已经过世,玄溟就一门心思地帮女儿持家,可是女儿若木对待母亲象对待一切人那样充满猜忌,若木从不让玄溟管钱,但她又从不愿意自己去买菜,于是母女俩便养成了一个“报帐”的习惯,若木不愧是学管理的,就是一分钱的帐对不上,也决不甘休。于是出身大家掌管过豪门的玄溟便常常无法忍受这种屈辱。玄溟常常在忍无可忍的时候破口大骂。羽便是在那样的时候慢慢知道了家族的故事。羽知道了她曾经有个舅舅,是外婆心爱的儿子,但是外婆在逃难的时候为了照顾母亲,把心爱的儿子丢了。外婆把这个故事重复了一千遍,直到所有的人都由同情变成厌烦了。外婆在骂过之后照样颠着小脚挎着篮子去买菜,然后回来一样样精心地做好,摆上桌子,叫大家来吃。但是任何现成的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在陆家还算丰盛的餐桌上,付出的代价便是要听玄溟的唠叨。而在那时,当着陆尘的面,若木是绝不吭气的,只是低着头默默扒饭,一幅受气的小媳妇的样子。陆尘心里的天平自然要有倾斜。久而久之,陆尘和玄溟甚至象仇人一样互不理睬了。
直到有一种新的凝聚力出现在这个争吵不休的家庭里。一个货真价实的男孩诞生了。玄溟立即叫若木写信给过去老佣人彭妈的女儿香芹,还有若木的贴身丫头梳儿,绫和箫都是她们从小带大的,现在有了接香火的男孩,人手当然不够。她们两个只要来一个,就能解决问题。另外玄溟坚决地主张这个男孩要姓秦,就算过继给死去的天成做儿子,那么就是她玄溟嫡亲的孙子了!陆尘当然不同意。他陆家也是几代单传,好好儿的,怎么就要把亲生儿子过继给秦家呢?!
但是现在,正在为孩子姓陆还是姓秦争论不休的时候,这个孩子没了,夭折了。这个孩子是窒息而死。
那天晚上,陆家的天塌下来了。那个小小的蚕茧似的摇蓝里,那个满脸皱纹的瘦孩子再也哭不出声了。他无声无息地躺着,脸和皮肤都呈现出青紫。
“是她!是三丫头干的!”在最初的惊天动地的哭嚎过去之后,若木撩开被眼泪粘在一起的湿漉漉的头发,咬牙切齿。
陆尘面如灰土。他好象看见一双奇亮的精灵般的眼睛就潜伏在黑暗之中,一闪,就迅疾地消失了。那是他的小女儿的眼睛。
缺席审判(4)
徐小斌
羽是在一个和风拂洵的春日清晨找到金乌的。那是这座城市里最早的高层楼房,在她按了三遍门铃之后,有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羽眼前一亮,那正是那个仙女──那个棕色眼睛的电影明星。羽已经想念她许多年了。
金乌的容貌和装束可以用“艳丽”来形容。金乌的一头长发都梳向后面,挽成了一个棕色的大发髻,金乌的前额明亮饱满,看上去象个洋姑娘。杏黄色的唇膏使她的皮肤与嘴唇的色彩反差十分鲜明,羽注意到她的皮肤象婴儿一样娇嫩,流光溢彩。相比之下,羽的皮肤则过早地呈现出枯败的征兆。虽然如此,金乌仍然是个风华正茂的女人,而羽却仍然是个不修边幅的女孩。
年龄是个奇怪的指数。它并不因头发的黑白,皱纹的多少而改变,皮肤、头发、甚至容貌等等软件都不足以说明年龄。年龄是硬件的构成。自古以来有多少美女因惧怕年龄而想出种种美容的手段,但最后无一不以失败告终。从最初红色的矿物粉到现在舍内尔的高级胭脂,统统对于掩饰年龄起一种掩耳盗铃的作用。但无论是多么聪明的女人都这么一如既往地自欺下去,无怨无悔。最好谁也不要去揭破真相,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混沌的,它是一条灰色的河流;最好谁也不要打破已有的格局,因为已有的格局是经过几千年的循环往复而自然形成的,要打破它不但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而且丝毫于事无补。真理在实际生活中有时会变成笑话。假如你真实地告诉一个女人她有多么老多么丑,那么她会恨你入骨,会在你完全预料不到的时候,会在你自以为她早已忘却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而且会有许多你意想不到的人在一个晚上统统变成了你的敌人,譬如一位曾经赚了她很多钱的美容师,譬如那些靠化妆品发家的老板,……他们一向费尽心机地进行美丽的欺骗,而你,却用一句话来终止他们的谎言──他们的生计和饭碗。
这个世界的欺人与自欺是个陷阱,危险而美丽,最好别靠近它。
当时羽注意到金乌穿着一套蓝丝绸的睡衣睡裤。是那种极艳丽的碧蓝。那种蓝使她骤然想起她家门前那口清澈的湖。那时她天天坐在黄昏的湖边,总是想发现点什么。有些时候她会看到那只巨蚌在悄悄地开启。她总是看不清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有一天她忽然觉得那其实不是一个蚌,而是一些黑色羽毛粘在了一个蚌形的金属架上,那是一个戏剧,是一个女人的披风。躲在里面的女人是真正的幕后人,她自愿地把自己封闭在羽毛的监狱里,是一种隔离,更是一种保护。
她很象眼前这个女人。
缺席审判(5)
徐小斌
那时金乌在那座城市里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明星。金乌演过三部片子,有两部都是少数民族题材,而另外一部她演一个M国女间碟,由于饰演这个间谍她一举成名。从此她在演艺界的绰号就叫“间谍”。金乌天生有一段风情,她永远是个风姿绰约的妇人,不是少女,也不是老女人。
金乌没有年龄。
她属于现在,永远属于现在。
传说与金乌有染的男人数都数不清。在这座城市里,她相当于半个市长,或许更多。
所以当金乌亲自出面为羽联系学校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春末夏初一个湿漉漉的日子里,羽被领进了一个教室,语文老师正在给大家朗诵鲁迅的《一件小事》,羽鼓起勇气看了同学们一眼,就再也说不出话来,语文老师半是怜悯半是轻蔑地说了一句:“去坐到那个空位子上吧,一会各科课代表会给你发书。”
羽坐下来。羽看到自己的同桌是个外国人。是的他长得挺帅。但这并没有什么。羽觉得他的帅与自己毫无关系。羽甚至不愿意多瞧他一眼。外国人向她微笑了一下,晒红的脸上露出两排耀眼的白牙。
这座学校过去常有外国学生,这一点儿不稀奇。稀奇的是坐在羽身边的这位外国人是M国一位著名左派领袖的儿子。
他叫迈克,似乎总是很好脾气地微笑着,不怎么讲话,偶然说一句,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学习语言的能力真是糟透了,远远不如他的妹妹。他妹妹琼在另一个班里。迈克当时穿的是中国男学生最流行的白衬衫灰裤子。琼则稍稍有点儿特殊:梳盘头,穿波斯图案的花长裙,都生着蔚蓝色的眼睛,生着密密的雀斑,连手上都是。琼的肤色要白一些,不见得有多么惊人的美丽,却显得活泼自然,很动人。
金乌是通过羽认识迈克的。她听说羽班里有个M国左派领袖的儿子,出于好奇,让羽把他请到家里来作客。羽良久不语,最后说,要么你写张条子吧,我跟他不说话。
金乌对于羽的这一套早已习惯了。羽怕人,每每家中来客,羽便及时溜出去。羽为了怕见人可以不吃饭不睡觉,羽年纪轻轻就眼圈发黑骨瘦如柴。金乌总是觉得,羽心里有什么秘密在瞒着她,羽的心里,好象有一个可怕的秘密。
为此金乌对羽格外宽容。为了羽的幽闭悲伤孤独倒霉不受宠爱不受重视,为了羽的可怕的秘密,更为了羽的不戴假面。
为了羽永远的裸脸。
缺席审判(6)
徐小斌
金乌在洒满鲜花的浴池里为羽洗浴。羽的身体正如金乌所想象的那样,柔滑,娇嫩,修长,胸部没有一点隆起,两粒小乳头是没有血色的苍白,颜色很古怪。全身没有一根体毛,触上去冰凉光滑,象是水族的后裔。
金乌掬起大捧的花瓣在羽身上搓洗,她想让花瓣的鲜嫩渗进这个肉体,她想塑造一个完美的少女羽蛇。被揉碎了的花瓣的粉红色汁液,给浴池染上了颜色,那是凤仙花,石竹花和月季。一朵一朵的花就那么飘浮在水池上。金乌被鲜花的汁液和蒸汽浴蒸得满脸粉红,羽却仍然那么苍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似的。
金乌久久地看着羽,忽然觉得,羽身上同时有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秀美和放浪形骸的绝决,她可以清淡成一滴墨迹,又可以纵身大水,溺水而歌。她的血管,好象入冬的花茎,干涸的河床,只有在有爱的时候才是美丽的,而现在,她只是象一匹进入冬季后被束之高阁的丝绸,沉睡着,万般无奈。
金乌决定唤醒她。
金乌脱去了睡袍。羽的目光落在金乌饱满的乳部。她的目光一闪即逝,似乎很羞怯,好象在为金乌害羞,又有几分惊吓。金乌被她的那种神态迷住了。她伸手拉羽,两只胳膊在水中变得透明,就象是纠缠在一起的乳白色珊瑚枝。水的浮力使两人都变得飘逸起来,金乌把羽轻轻拉向自己,开始慢慢地抚摸她。羽的一头长发遮蔽着她的脸,看不出她的表情,金乌抚摸羽的手的幅度越来越大,好象不经意似的,金乌触遍了羽全身的每一寸皮肤,然后躺在那儿等羽吻她。羽看见金乌茂盛的阴毛象海草似的在水面上摇弋。羽有些怕,但很快就兴奋了。她甚至比金乌更疯狂。象两条疯狂扭动的鱼似的,两个女人在布满鲜花的浴池里作战,她们甩动长发气喘吁吁体液四溅,直到精疲力竭,象两具尸体似的静静浮在水面上。
水面上,飘来一朵黑色的花。一朵黑色的郁金香。不知是从哪儿飘来的。羽握住这支花,轻轻把它插入金乌兴奋的下体。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杰作。
这是一种行为艺术。羽说。
缺席审判(7)
徐小斌
羽把字条扔给了同桌的迈克。照羽的眼光看来,他和别的傻瓜没什么两样。羽奇怪金乌对于M国二字的痴迷。是的仅仅是这两个字。羽认为假如没有这个两个字,金乌是绝对不愿屈尊写这样的字条的。
金乌接下来的举动更让羽生气。她去市中心买了一大堆东西,有壁毯,小花篮,草编饰物,还有一大堆好吃的。她听说迈克喜欢吃中国的饺子,于是又买了许多种馅子,亲自和面捍皮,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羽坐在一旁钩手袋,连眼皮也不抬。后来金乌连拉带拽地让羽帮着包饺子,羽包的饺子都是扁扁的,没精打彩地躺在盖帘上。金乌包的饺子则象她本人一样俏皮,生气勃勃展翅欲飞。
迈克到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包得差不多了。迈克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活计,执意要学。正忙着下饺子的金乌要羽教他,羽冷淡地说:“别让我教,我包的饺子都有病。”金乌扑哧一笑,细想想羽话里的意思,竟是十分真切。遂笑道:“死丫头,这么犟头倔脑的,将来哪个敢要你?”羽突然睁大了眼睛看金乌:“哪个敢要我?难道将来你不要我了?”
金乌大大地吓了一跳,她又感动又害怕,她想,行为艺术应当结束了。
金乌雪白的手指和迈克晒红的手指缠绕在一起。饺子皮不过成了两只手的一种媒介,金乌注意到迈克的手指甲畜得很长,左手中指戴着一个很精致的象牙戒指。当时迈克已经可以讲一口半生不熟十分难听的中国话。迈克会客气地说谢谢,及时地向女士们献殷勤,尽管献殷勤的话只学会了一句:你真象只可爱的小鸽子啊。
当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的时候,迈克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兴奋,他用含糊不清的中文说了一句:“你真象一只可爱的小鸽子啊。”迈克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饺子。金乌觉得他是在夸羽,羽觉得他是在夸饺子,以至两位女士谁也没有搭腔。迈克历来对于讲中文很不自信,看到她们脸上的表情就更不自信了,他解嘲似的急忙吞下一个饺子,然后伸出留着长指甲的姆指:“真是棒极了。”
其实迈克那时还没尝出饺子的味道。
女人喜欢从捕捉细节来判断人,但是就吃饺子这一细节来判断,两个女人得出的细节却是相反的。羽进一步觉得迈克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小子,而金乌则认为迈克可爱极了,迈克是金乌一直在寻找的那种男人:天真未凿,混沌未开,璞玉浑金。金乌有一种为他人启蒙的爱好。
缺席审判(8)
徐小斌
我有一把檀香扇,精致纤细芳香,宛如葫芦花的苞蕾。我喜欢穿丝绸的衣裳。我很小的时候就爱跟着养母到丝绸店去。一匹紧裹着的丝绸,在女老板软绵绵的手指中滑落,它们明暗交替,象水一样冰凉,象月光一样柔滑,当它们发出裂帛一般的断裂声时,从中间层层显示出了美丽的山谷和云朵,那些漫天翻卷的花纹,象葡萄叶,象鸟,象银箔,那是一种无法摹拟的美。少女时代的我不敢去碰那些丝绸,我很怕它们是一些不真实的东西,一碰,就要消失。
我的第一件绸衣是养母给的。是件旧丝绸旗袍。那个晚上养母把它从箱底拿出来的时候,那些绞丝盘金大花在灯光下亮闪闪地发出樟脑的气息,那气息纷纷扬扬地弥漫了整个房间,那些陈旧的花朵一朵一朵地绽开层层波浪,我在养母复杂的目光下穿上它,在镜中,我分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陈年旧梦,那种美呈现出一种古旧的魅力,盘金的花朵象旧照片一样发出赭石的颜色。那时我才14岁,可那件旗袍在我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上并不显得肥大,实际上它非常合身,只是长了许多,可以想象当年它的主人相当苗条,那个相当苗条的女人不会是我的养母,我想。
养母微微一笑:“你可真象她。”
我问:“象谁?你说我象谁?”
养母又是一笑:“其实也不太象,你看这是她20岁的时候穿的,你20岁的时候就不一定穿得上。她长得又高又苗条,不是瘦,是苗条,现在的女人要么胖得象猪,要么一身排骨,根本不懂得什么叫苗条。就这么说吧,她腰身细得象瓶子口,可是连一根骨头也看不出来,我年轻时也就算是好的了,可她一出来,我就得躲出去,不然看不得呀,没见过她走路,就不知道什么叫风摆杨柳,那种媚气,慢说是男人,真真是我见犹怜呢。”
我笑道:“姨妈说得过了,什么女人,就敢把姨妈这样的给比下去?”
养母差一点中了我的圈套,急着找照片,可是忽然之间,清醒了似的坐下,喝一口凉茶,悠悠地说:“你也用不着着急,有一天,你会知道她是谁的。”
我的养母罗冰在战争时期是一位著名的女指挥员,而养父是养母的部下。从我记事起就知道养母身体不好。养母罗冰一直在各种各样的疗养院里养病。罗冰患有各种慢性疾病,而且不能生育,但我始终认为,养母罗冰是世界上少数真正美丽的女人之一。这种女人即使三灾八难被炸干了汁水剩了骨头,那么骨头也是真正的冰雪质地非同凡响。罗冰有一种病态美,我难以想象象她那么病恹恹的样子能够指挥战场上的千军万马。但是这个事实却被养父无数次地证实了。养父最大的嗜好便是炫耀养母的功绩。养母罗冰是我一生中最早遇到的女权主义者,走进养母家的各种男人脸上都挂着尊敬与钦佩,是由衷的,而不是被迫的,这使我感到骄傲。
我曾经有一度叫养母妈妈,因为我那时有叫妈妈的需要。养母却对这个称呼坚辞不受,她坚持要我喊她姨妈。养母对我说,“你有妈妈,等你再长大些,我会把她的故事讲给你听。”
可是她并不了解她的养女有多么聪明。
有一天,当养父又在炫耀养母功绩的时候,拿出了一张旧时的照片。这张旧照片已经泛出一种古老油画的颜色,但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身穿八路军军装的年轻女人是自己的养母。养母罗冰正伸出一只手跟眼前的几个男人说话。养母身边是个穿旗袍的女人,虽然是侧面且照相术十分低劣,仍然能看出那是个美丽的女人。似乎比养母还要美丽得多。我一下就指向那个女人问这是谁。养父象被烫了一下似的收起照片,养父说这是不相干的人,偶然照上的。
对于养父的话我决不相信。
若干年后,那场运动期间,我象所有的年轻人一样闯入自己不熟悉的那个世界。那座神秘的帏幕如此固执地遮挡在我面前,使我有一种迫不及待想撕开它的欲望。我以破四旧为名开始翻查家里的东西。那些平凡的物品因为被尘封日久而变得昂贵起来。就象一只因岁月的积淀而不断升值的手饰匣──多少年之后我在M国的海底游乐园看到了它们。那是一只巨大的海盗船。所有的珠宝都被蛛网尘封着。有一些柔软的海底生物在撞击着它们。就那么徒劳无益、九死不改悔地撞着。
终于有一天,我在《毛主席走遍祖国大地》的画象背后了现了秘密:那是张很大的旧照片,颗粒居然很细腻,比过去那张照片好多了。那上面是个梳着发髻的少女,穿剔空镶花马甲,象一颗小小的花蕾一样,还没完全开放,便已经看出一种卓然不群的美了。──她正是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是那个女人的童年时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是的,这是你的妈妈。你终于找到她了。但是我要告诉你,她是革命的叛徒。”
我回过头,看见养母罗冰站在黄昏的光线里,因为是逆光,看不见她的表情。
缺席审判(9)
徐小斌
金乌就是在那一刻真正长大的。找到母亲的同时知道她是革命的叛徒,这两件事就那么可怕地连在了一起。但是在金乌心里,那颗小小的美丽的花蕾与叛徒二字毫无关系。金乌彻夜未眠,她构想出她那个年龄所能想象出来的无数可能性。她甚至想象是因为妈妈和养母同时爱上了一个男人,所以养母这样说。但她立即否定了这一想法:养父弥勒佛般的形象出现了,她无法把他和那颗美丽的花蕾排列在一起。
自从那张照片出现之后,养父母便在金乌的心中退居到很远的地方,而母亲──那个迷幻绝美的化身,正穿过漫长的岁月,从一个遥远的背景向她走来,母亲的出现,使历史忽然变成可以听得很清晰的声音,好比本来灰暗平庸的乐章,忽然出现了震撼人心的华彩乐段。
叛徒的帽子无论如何戴不到母亲头上,她想,这是不公正的,这是对母亲的缺席审判。
缺席审判(10)
徐小斌
现在我们可以穿越时空,看见三十年前的陕北延安。当时的延安就象一副迷人的宋代工笔画。它座落在两条小河汇合处的一个山口,陡峭悬崖耸立两旁,西边修着枪眼的城墙沿着陡坡爬上山脊,山上有个小小的撩望塔,城市座落在山谷中,东边的城墙修到河边,河对岸是山,山上是残破的庙宇和宝塔。
那条河自然就是著名的延河。但是延河水并不清澈,似乎里面浸满了黄土高原的黄土,有几个妇女在河边洗衣裳。
那道长长的城墙建于宋代,当时延安正是大宋抗击“北狄”的前哨。
那座著名的军政大学就修建在寺庙里,墙壁上画着漫画,那些面目可憎的自然都是日本人。
在1943年的春天,有一个年轻女人骑着一头骆驼来到这里,那头骆驼头上戴着朱红色的垂花,就象是护送新嫁娘的骆驼,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年轻女人。女人披着一件红披风,马裤马靴,那红披风飘飘闪闪如同山丹丹花一样鲜艳。当然,那女人就是金乌的母亲沈梦棠,是金乌终生寻找的母亲。但是在当时,她不过还是个25岁的年轻姑娘。她21岁参加新四军,一直做情报工作,是真正的“间谍”。(看来金乌的绰号“间谍”绝对是有渊源的。)皖南事变后,她败露了。几经周折,她才走上革命圣地之路。她当然做梦也没想到,等着她的,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戏剧,因为演得太投入,她几乎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但是在那个春天她充满快乐和感动。
似乎是为了欢迎她,那天晚上恰好在公学的礼堂里有专场演出。平时的周末舞会取消了,每人交了两角“边币”,两百边币搞了一次很象样的露天宴会。梦棠生平头一次吃到了新鲜的羔羊肉,这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在最新鲜的那一天,沈梦棠发现了一位军政大学年轻的毕业生,他一身戎装,神情坚毅,在那一群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很是扎眼。
当天晚上,她被安排在一眼破旧却素洁的窑洞里,有个瘦瘦的姑娘已经为她烧好了洗澡水。那个瘦姑娘就是罗冰。沈梦棠和罗冰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当天晚上就一直聊到鸡鸣时分。梦棠喜欢罗冰的爽直侠义,罗冰喜欢梦棠的聪颖妩媚。从罗冰嘴里梦棠第一次听到了“抢救运动”这个词,罗冰说,这个叫做抢救运动的审干运动,在42年、也就是去年秋天掀起了一次高潮,现在,第二次高潮马上就要开始了。
从白区来的梦棠完全没有什么关于“高潮”的概念,梦棠更关心新朋友罗冰的一切。罗冰率直地承认已经有了男朋友,抗大刚刚毕业,过几天就要上前线。自己则已经毕业两年,现正在陕北公学教书。罗冰在谈到男朋友的时候才露出一种年轻女孩子的神情,梦棠看了那神情就感动起来。“你舍得他上前线?”“那有什么舍不得?”罗冰咬着嘴唇笑,“到了这里,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革命了。”
梦棠第二天就见到了罗冰的男朋友──正是那个神情坚毅的抗大学生。梦棠见到他就想,坏了,她要和新结识的女朋友爱上同一个人了。
但是梦棠并没有什么负疚感。她从小受的是西化教育。她的父亲沈玄湔青年时代便赴法留学,母亲是大清帝国驻法公使的女儿,曾经做过大舞蹈家邓肯的入室弟子。母亲是中国现代舞的泰斗,她自然耳濡目染地受一些影响,不但舞跳得好,英文法文讲得好,还会弹钢琴。但是舞蹈钢琴对于她来说都不足以托付终生。按照母亲的话来说,她的脑后有“反骨”,她从小就喜欢冒险,越危险的事越能激发她的聪明才智。和她的七个哥哥姐姐完全不同,她选择了革命。其实也就等于选择了一种终生的冒险生涯。在白区,她的谍报工作做得得心应手,几次受到嘉奖。每当她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完成一项任务后,她都能感觉到一种充分的满足。
因为身份与环境的转变,她初到延安时的确充满了新鲜感。但是三个月之后,她唯一感兴趣的只剩下了罗冰的男朋友乌进,乌进后来真的成了她的男朋友。
缺席审判(11)
徐小斌
我们可以断定,金乌从来没有完全相信过养父母对于母亲的描述。金乌想,他们无论怎么说都是一面之辞。金乌立志去寻找她的母亲。
养父自然不是乌进。乌进已经在战争中牺牲了。金乌坚信乌进爱的是自己的生身母亲。比较起来,男人总是更爱那些聪颖活泼有女人味的女人。而养母的美丽却是一种中性的美丽。金乌惊异地发现,自从知道了自己的妈妈之后,她和养母之间便竖起了一道屏障。在想象中她不断地完善着自己的母亲。她想象着自己哪些象母亲,又有哪些象父亲,养母用仇恨的口气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M国老。“你妈妈就是为了他,背叛了革命。”养父在一边叹了口气说:“孩子,说实在的,我们和你妈妈的感情很深,我们喜欢她,敬佩她,那时候,她非常漂亮,会三国外语,会弹钢琴,跳很美的现代舞,在边区的女同志里,没人能比。但是她革命的意志不坚决,受不了委屈和误解,后来跟一个M国老跑了,这件事情,对我们打击太大。多少年了,我们不能原谅她。……可我们毕竟是有感情的,你的姨妈和她,情同姐妹,所以我们一直按照她的愿望,把你养大……”金乌惊奇地发现,从不流泪的养母,眼泪象珠子一样滴落下来,那一滴滴泪水,似乎和历史本身一样沉重。
金乌从此之后很爱照镜子。她对着镜子细细地琢磨,自己那白晰的皮肤,棕色的大眼睛,弯而长的睫毛,那构成“异邦异族”的一切,是怎样把两个种族的血液溶到了一起,一粒精子和一粒卵子,就可以把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民族、文化、个人,系在了一起,嫁接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新品种来。若干年后,金乌知道了一个新的名词,叫做“国际接轨”。而在当时,金乌对着镜子冷冷地笑了,她拿起一支杏黄色的唇膏,一点点地,涂了满脸。她对着镜子里那个杏黄人说:杂种。她的发音非常清楚。
金乌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来拼凑母亲的履历。从养父母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她了解到母亲后来正是在那场可怕的审干运动中被定为“特嫌”。一个从白区来的长期做谍报工作会三国外语的人被定为特嫌,在当时实在是太平常了。但是起因却是因为极小的事。“你妈妈来延安不到两个月,就对当时的环境不满了。”养母狠狠吸着烟,眼圈仍是红的。“她倒不是怕苦,她是觉着,精神生活太贫乏了。没有歌,没有诗,没有小说和电影,只有一点旧戏,还有一点点政治剧本和简单的快板绕口令,只有延安书店能看到外面的报纸,但是新闻过了一个月,也早就成旧闻了。知识分子不断地洗脑,有文化的要向文盲和半文盲学习……当然啦,这是你妈妈的偏见,是她在白区呆的时间长了,养成的那种小资产阶级情调,我们尽力帮助她改变认识,……谁也没想到,你妈妈她把这些写成了报告,正式提出来了。你想想,在当时的情况下,谁救得了她?”
金乌浮想联翩。她看到美丽的母亲在那年秋天被关在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接受没完没了的审讯。窗外的秋风黄叶是那么萧瑟悲凉。母亲沈梦棠当时一定非常绝望,因为所有的人在一个早上同时和她“划清了界限”。包括她深爱着的乌进。只有罗冰去看过她两次,第二次,罗冰是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去的,罗冰做了很多吃的,但是梦棠什么也吃不下。罗冰指着那个胖胖的陌生男人说,这是边区林专员。金乌知道,林专员,就是她现在的养父。
乌进最后一次上前线之前去看了梦棠,那是他们短暂爱情的闭幕式。当时的情形如何,已经无从猜测了。但是养母坚持说,乌进的样子非常痛苦,临走时他只说了一句:“代我照顾她。”乌进的这句话成为他的遗言──三个月之后,他死在前线,因为是被自己人的枪走了火,所以并没有能够成为英雄。
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沈梦棠被人遗忘了。一年之后,边区接待了第一个外国记者代表团。一位要人对于糟糕的翻译大发雷霆,直到这时,大家好象才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位精通三国语言的女翻译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闲置着。人们象挖掘出土文物似的一通寻找,终于从一个地窖般阴暗的地方找到了被尘封已久的梦棠。罗冰第一眼看到女友的时候真正地惊呆了。她看见那个天生丽质、活泼可爱的姑娘变成了一截枯木,而且是被黄土埋过的枯木。她真的难以想象一年半的时光竟有这样的力量。她三天前接到上级指示,要求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沈梦棠的状态,上级说,她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在那眼破旧却素洁的窑洞里,罗冰默默地烧好了洗澡水,就象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罗冰用洁静的毛巾帮她擦身,她发现梦棠象个婴孩一样虚弱。在热水和蒸汽里,梦棠几乎窒息过去,但是梦棠的生命力无予伦比。当天晚上,罗冰用“特供食品”为梦棠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梦棠吃得很慢,但是罗冰惊异地发现,梦棠每吃一口,她的腮上就恢复一丝红润,眼睛就慢慢地亮起来,梦棠象一只慢慢吹起的红汽球似的在逐渐澎涨,在洗掉满脸尘土之后,罗冰惊奇地发现,实际上那尘土不过是一种油彩,别样意义的油彩,包装在里面的脸,除了瘦了很多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化。
边区那次重要的记者招待会是在陕北公学的礼堂里召开的。女翻译沈梦棠出足了风头。外国记者们在发现了边区还存在着如此才华横溢的美人之后,对于“赤匪”的恐惧才削减了几分,在那些日子里,沈梦棠几乎成了勾通边区与外界联系的一座桥梁。在面壁了一年零七个月之后,沈梦棠老道了。几乎在严密监视她的罗冰的眼皮底下,她竟然与那个来自M国的青年记者史密斯谈起了恋爱。金乌正是他们恋爱的结果。
金乌想,不管怎么说,母亲一定有她的道理。她想她一定要找到母亲,她不能容忍别人对她的母亲进行缺席审判。
但是缺席审判再度降临。降临在她的养父母身上。一生对党忠诚的老两口没能逃出那场运动的“缺席审判”。与一个“叛徒”的暧昧关系断送了他们,也断送了他们的一世清白。
阴爻(1)
徐小斌
在易经中,阴阳原与刚柔相同。阳就是刚,阴就是柔。奇数是阳,偶数为阴。因此,在奇数的阳位,即初、三、五为阳爻,而在偶数的阴位,即二、四、上,则为阴爻。凡此种种,都称为得正,或者当位。而相反,就是不正,或者不当位。
内卦与外卦,都有对应的关系。一阴一阳,异性相吸,才能相应,如果相反,就是同性相斥,无法相应。
而“吉”、“无咎”、“吝”、或者“凶”,都是对于未来的占断。“吉”是吉祥,“无咎”是不吉不凶,吝是羞辱,而凶,则是凶险,是祸患。
除了阴阳,还有一种卦形,叫做变爻。
阴爻(2)
徐小斌
羽当然不知道外婆当年如何惩治母亲,假如她知道,也许就不会对母亲的态度那样敏感了。
当年,是贴身丫头梅花救了若木一命。
梅花找的救星是天成。
梅花托给老爷当差的老张去学校找天成。梅花说出了大事了,老张你一定要把天成少爷找回来,不然小姐就没命了。
天成是在一个黄昏叩响院门的。大门的铜环发出金属受潮的音响,一声一声沉潜而执着,所有的佣人们都听出那是少爷的声音。19岁的天成已经长成修长俊秀的少年,清癯的脸上不乏刚毅,有一种凛然之气使他和这个家庭的其它成员格格不入。在那个黄昏,天成带着从另一个小城带来的榕树气息和老张一起打开了那把锁。也许是黄昏光线的缘故,天成分明看到一个完全透明的少女跪在那里,白纸剪成的一样。那是一束柔弱的光,好象碰一碰,那人形就会忽然消散。
天成觉得自己的泪马上就要落下来。他弯下身子去搀扶姐姐,但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抵抗。这个白纸剪成的少女纹丝不动。天成说姐姐是妈让我来的,她老人家说让我扶你去见她。老张在一旁接着说小姐你快起来吧,太太让厨子单给你做了枸杞炖鸡,要给你补身子,只要你向她认个错,……但是白纸剪成的若木依然缄默。若木的眼睑一直垂着,因此天成和老张都看不到她的表情。恐惧一秒钟一秒钟地侵入了他的骨髓,在实在忍受不了的刹那他大吼起来:妈!妈你快来看看姐姐呀!你看她是怎么了?!
一直在门口窃听着的玄溟颠着小脚飞似的冲进了屋里。
玄溟在那个晚上做了使自己悔恨终生的事情。她给自己的女儿跪下了。她先是暴跳如雷而后和风细雨最后彻底缴械了。她跪下的一刹那白纸剪成的少女才蓦然倒下。在一片惶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少女嘴角上还挂着一丝微笑,那笑容在阴白的脸上十分阴险可怖。
阴爻(3)
徐小斌
美丽的女人几乎都是薄命的,我们这个故事也未能免俗。梅花并没有因为救过小姐的命而变得幸运,相反,一切似乎因为那件事而变得更糟。这是梅花的智力层面所绝对料想不到的。
若木内心的阴霾笼罩了她整整一生。那个白纸剪成的少女从那个夜晚开始常常在黑暗中狞笑。若木象过去一样寡言,依然那样拿捏着小姐派头,脸上的线条依然那样精致,看不出任何毁伤的痕迹,只是枯坐的时间更长了。饭量简直少得可怜。若木枯坐的时候就直直地望着窗外的葡萄架,然后便慢慢地挖耳屎。那只纯金的挖耳勺就是玄溟在这时候送给若木的。那是玄溟的心爱之物。玄溟以为女儿会欣喜若狂,可是若木只是毫无表情地接过来,便开始挖耳屎了。一下,又一下,若木的镇定和目中无人使玄溟害怕,玄溟颠着小脚倒退着走了,撞响了挂在门廊上的风铃。风铃声是突然爆发的。平时清脆的声音好象发了霉。当时正是梅雨季节,一切都在发霉,包括那个白纸剪成的少女的初恋。
能够接近若木的只有梅花。每天晚上,若木在就寝前都要先看一会儿书。略通文墨的梅花完全不明白那上面蝌蚪文似的字码,却被里面的插图弄得心惊肉跳。有一幅插图画着一个女人,穿一件坦胸露背的连衣裙,一双眼睛又大又哀怨,睫毛长得吓人,一个男人搂她在怀里,她凸起的乳房紧挤在男人的胸前,。梅花当然不知道小姐看的是法国名著、原版的《曼浓.兰斯科》。梅花只是觉得心跳耳热,身上有什么地方在传递着一种陌生的、从来没有过的讯息。梅花一扭脸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这间简陋的小屋挂满了梅花自己绣制的各种各色的荷包。梅花把自己血红的脸藏进琳琅满目的荷包里,一股燥热迫使她解开自己的葱绿洒花大襟褂子,胸前那两堆肉已经支棱着从鲜红缎子兜肚里钻出来,就仿佛一夜之间结成的果子,饱满、美丽而芬芳。她轻轻地碰了碰它们,立即觉得全身一阵酥软,连周围的荷包也轻轻颤动起来。荷包颤出一股香气,栀子花与薰衣草的香气,令人痴迷。
梅花走进天成房间的时候正是一种痴迷的表情。那是翌日下午,少爷午睡醒来的时候,若木让梅花到弟弟的房间去拿拂尘——若木总觉得房间里有灰尘需要不断地打扫。梅花一走进天成的房间眼睛就变得很亮,亮得就象是噙满了泪水。那种痴迷大大地吓了天成一跳。天成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把锤子重重地砸了一下,顿时一阵钝痛。紧接着,那痛似乎漫延开来,象长了触角一般流遍全身。少年男子的一股血气冲顶上来,天成的脸红了,连眼眶也红了起来。天成眼眶红起来的时候显得纯洁而自尊。那是一种少年男子独有的表情。许多年后梅花仍然记得,当时有一股突如其来的风霍地吹开窗子,有大团白花花的柳絮飘了进来。有一朵恰恰落在天成的肩上。梅花本能地走近两步拂去那朵柳絮,她看见少爷一向英俊但略显刻板的脸忽然变得生动。少爷没有让她的手立即离去,而是放在手里轻轻握了一会儿,好象有一种亮晶晶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臂流传到她的身体里,但那只是一瞬间,少爷的手很快松开了,她看到他额角上微微跳动的青色的脉管,看到他的眼光犹疑着滑向她却又不自觉地收拢。那种眼光恰到好处地构成了一种叫做羞涩的表情,于是她的心燃烧了,她心里的燃烧立即由里向外发展,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但她根本无法控制那种燃烧。她觉得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变得极度敏感,她很怕少爷的手再碰到她,她想如果那样的话她会控制不住地叫起来的。但是另一种欲望也同样强烈地攫住她:她渴望少爷的手,她渴望这双手会抚爱她,就象窗外4月的风一样撩拨她。她静静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出奇地明亮,就象是落进了一颗星。少爷天成显然是被这明亮的目光震慑住了,天成觉得自己失了音,什么也说不出来。
若木唤梅花的声音就是这时传来的。
阴爻(4)
徐小斌
梅花照例在子夜时分给若木送上一杯香茗。她分明看到若木藏在葡萄架下的黑暗中向自己狞笑。那笑容镶嵌在若木惨白的脸上,让梅花看了胆战心惊。
若木慢慢地品了一口茶走回自己的房间。若木示意梅花关上房门。梅花关上房门之后若木就坐在了正中的椅子上。若木拿起纯金的挖耳勺,一下一下地掏着耳屎。梅花听见静极了的房间里响起“当——当——当”的声音,她闹不清那是钟摆还是自己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尊贵的若木小姐忽然向她莞尔一笑:梅花,跪下,我要审你呢。
本已是心惊胆战的梅花软绵绵地扑咚跪在地上。梅花太年轻了,年轻到把自己内心的情欲冲动当作罪恶的地步。梅花满面通红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若木又是微微一笑,若木的笑容停留在梅花起伏不已的胸部。若木说梅花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你好象该出嫁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一般使血肉丰腴的梅花一下子僵成了一个木桩。梅花因血液不再回流而变得四肢冰冷。梅花毫不犹豫地不断把自己美丽的前额磕向坚硬的洋灰地梅花说小姐我死也不嫁人我要伺候小姐一辈子!
若木拿起那根纯金的挖耳勺慢慢地掏着耳屎。法文原版的《曼浓.兰斯科》就那么翻卷着放在一边。若木绝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贵族小姐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打麻将抽鸦片都与她无缘,钱家二少爷的事也早已烟消云散。现在若木小姐静如止水每天的生活不过是一日三餐、看书、品茗与坐禅。若木的名声如同那根纯金挖耳勺一般掷地有声。面对这样一位仪态万方知书识礼的大小姐梅花只有高山仰止的份。但这时若木轻启朱唇只说了两个字:假话。这两个字象两颗子弹把美丽多情的侍女梅花击毙了。
若木边掏耳屎边悠悠地说:你放心,我会成全你的。我看,你跟当差的老张挺合适……
梅花觉得自己的身子一片片地碎了,剧痛使她泪如雨下。前额已经磕破了,鲜血把刘海粘成一络络的,她大睁双眼,满脸是泪和汗构成的液体:小姐,看在我那次救您一命的份上!……
梅花永远不知道,正是这句话断送了自己最后的希望。梅花少女的生命便是在那一刻结束的。她看到小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拉了一下铃。两分钟之后,46岁的给老爷当差的老张便出现在小姐的闺房里。
梅花如同疯了似的大哭大闹。梅花在最后的挣扎中嘶喊着少爷天成的名字。梅花的努力只换来了若木加倍的厌恶。若木一生中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人,当然也并不十分爱弟弟,但她懂得阶级的差异和维护家族的荣誉。她毫不怀疑弟弟应当娶一位国色天香的千金小姐,而绝不是眼前这个下贱的丫头梅花。梅花与弟弟天成的眉来眼去使若木丧失了最后一点慈悲心。自从与钱家二少爷分手之后,若木更加心如铁石。若木对此感到骄傲。
梅花是被两名身强力壮的男仆拖到老张的小屋里的。因为奋力挣扎,她上身的衣裳被撕剥得粉碎,有一只乳房从贴身的红兜肚里钻了出来,那鲜嫩饱满的少女乳房被男人粗黑的大手紧紧握住了。梅花觉得自己的挣扎完全变成了徒劳。要命的是在身心双重的撕裂中她仍然感到亢奋,那是一种掺着剧痛的亢奋。象一只被切开的水果一般,她无法抑制汁液的涌流。青春的液体一次次地奔涌出来,让四十几岁的老光棍欣喜若狂。
梅花在一夜之间便流尽了自己全部的汁液,然后迅速萎谢了。
阴爻(5)
徐小斌
天成回来再没有见到梅花。天成忧郁的眼神更加忧郁了。梳儿看见天成打开窗子,让大团大团的柳絮飞进来,就去把窗子关上,天成就叹道:蠢材!蠢材!梳儿知道少爷是从不骂人的,少爷若是发脾气,那一定是心里难过得要命。少爷本来是回来度春假的,但不知为什么呆了几天就走了,这一走,就没再回来。�
天成死在日本投降的那一年。那一年,天成所在的大学向南搬迁,就在搬迁的路上,天成得了恶性伤寒,玄溟和若木得到消息赶往医院的时候,天成已在弥留状态。若木惊奇地看到弟弟白晰的脸变成了煤炭样的黑色,她在恍惚间觉得那不是弟弟而是另一个人,那是她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死亡对于人的状貌的改变。天成最后的要求是想吃一个橘子,尽管喉咙里塞满的痰使他的发音完全走了形,但若木还是从他的口形辨出了橘子二字。于是若木飞跑到街上去买橘子。若木在内心焦急的时候依然没有忘记讨价还价。
回到病房时若木听到玄溟伤痛欲绝的哭声。天成已经断气了,但眼睛还睁着,玄溟几次试着合他的眼睛都合不上。若木把一颗金黄明亮的小金橘放进天成张开的嘴里,天成的眼皮一下子合拢了。玄溟又痛哭起来:可怜的孩子,谁知他受了多少罪啊!就想吃口橘子,以后妈妈每年给你买!……可怜哟,造孽哟!……若木也在默默流泪,但是若木觉得自己的眼泪是流给别人看的,就连母亲的泪也带有一半以上的表演性质。若木觉得母亲更多的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懑。当时距陇海铁路疏散家属已经有4年了。鹤寿和玄溟借助于国难结束了婚姻,虽然并没办什么手续,但实际上已经天各一方了——若木带着一对儿女南下,鹤寿顺水推舟地把妻子儿女推走了,他获得了自由,他可以自由自在地把戏子们领回自己的家,在温柔富贵乡里细细品味红巾翠袖们的美丽多情。只是他忘了这温柔富贵乡的虚妄——在日本人的炮弹面前,随时可以化作尘土。
天成被安葬在学校附近的一座小山上。头天晚上,玄溟反复绣一双金橘图案的鞋垫,玄溟说是一定要让天成带走的,可不知为什么,针总是刺在手上。若木一觉醒来,看见母亲坐在灯下,高举一双血迹斑斑的手,一头黑发在一夜之间全部变得灰白,灰白的长发没有挽成髻,而是披散着,从窗外吹来的夜风把头发高高刮起,玄溟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睡眼惺忪的若木,十分狰狞。
若木惊叫了一声就把自己藏在了被子里。
阴爻(6)
徐小斌
我决定在金乌生日那一天送她一件礼物。我知道金乌最喜欢什么。
我手上的这件东西是我最心爱的,它属于一个遥远的时代。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外祖母玄溟照例在做古老灯具的拆装游戏。我悄悄地醒来,从睫毛的缝隙里看着那盏灯。那海棠花一般的锦绣灯盏照亮了我的前额,那是紫罗兰色的水晶,我甚至能看清水晶里的斑点。那一定是水的精髓,是水晶体内不可名状的芬芳,那是迷宫,我甚至觉得那里面漂浮着无数个灵魂,正在挣脱着金或银的珠胎,转世投生。
我在一瞬间就断定了它的价值。
就在这时飘来了茶香。外婆走出去了。我知道,接下来她要在那盏灯下喝茶。在花灯下茶水会慢慢凉去。我觉得,那象是一个仪式,一个只有外婆才知道的仪式,古老而神秘。
等她回来,我已经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我悄悄地拿走了一块水晶,一片紫罗兰的花辨。我拿走它完全是出于好奇,我认为在那一大片繁茂的紫罗兰花里,一片小小的花辨微不足道。我完全没有想到恰恰因为这一片小花瓣,外婆便再也无法结起那盏灯。外婆的灯是结构精密的电脑,哪怕失之毫厘,程序都要出问题。
假如当时外婆能够温和一点,冷静一点,私人化一点,我也许会有别的选择。但是外婆象对待一切事情那样立即就暴跳如雷,外婆的小脚一颠老高,象安了弹簧似的。象惯常那样,我一到这种时候就觉得周围变得不真实了,唯一真实的是外婆脚上那两粒跳起跳落的菱形绿玉。那暧昧不明的绿色把我弄得昏昏沉沉。就在外婆推开门,向着父母的卧室大吼大叫的时候,我飞快地把“罪证”扔向了窗外。
那个夜晚很有些戏剧性,父母衣衫不整地冲进房间,疯了似的把我从床上拽下来,我还头一次看到父亲如此严厉,父亲说:“外婆的东西,到底是不是你拿了?”父亲说:“是我的女儿,就应当是诚实的人。”我刚想张嘴,母亲哭叽叽的声音又响起来,没有任何一种音响能够模拟母亲那种声音,那种声音可以穿透头颅直接侵入人的脑髓,我觉得任何人在这种声音面前都只有投降。母亲哭叽叽地说:“这个死丫头,真是搅家精呀,可怜我做了一天的牛马,大半夜的还不饶我睡个整觉呀,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呀?可怜哟,造孽哟……”在这种声音的逼迫下,父亲照例受不了了,父亲受不了的结果就是我要皮肉受苦。这一切早已成了恶性循环,但我每一次的痛苦仍然是那么新鲜,那么尖锐,我心里的伤口一直在流着血,从来没有真正痊愈过。
尽管我已经在身体上作了充分的准备,但还是没有抗住父亲的第一下拳头。我一下子站不住,倒在床栏上,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已经不再是哼哼叽叽的了,而是突然变得冷酷异常。母亲说:“你看这死丫头多会装,爸爸并没有使多大劲,你是爸爸心爱的女儿,他怎么舍得打你呀?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演戏了,长大了还了得了?你不把全世界的人都给骗了?”
我觉得母亲的话就象一柄金属的锤子,把我的心都给砸瘪了。我只会哭,可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的语言能力太差,我不知道上帝让人学会语言首先就是为了给自己辩解的。我什么也不会辨解,但是我哭着哭着,耳边有个什么却在狞笑起来:“你们打吧,骂吧,我已经把你们的宝贝扔了,我不会还给你们的。”
那耳语声响了好久了。它往往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我力量,不管这力量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它都是我唯一敬畏的神祗。
后来外婆只好找了一块玻璃做代用品,把那盏灯穿好了。
阴爻(7)
徐小斌
羽越来越不愿意上学了。
羽刚上学的时候,有那么一两个老师很欢喜她。可是羽那时候就想,她们不会永远喜欢我的。以后她们一定会象爸爸妈妈和外婆那样讨厌我的。羽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她心里那个声音,那个可怕的声音这么在告诉她,羽常常分不清哪个是那种声音,哪个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实际上,那声音和她的想法已经成为一体了。那是一种预感,不幸的是,她一生所有的预感都一一应验了。
与人相处是一门大学问。若是掌握了这门学问,则一生平安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若是轻视了这门学问,则自讨苦吃运交华盖功亏一篑;要命的是羽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有这门学问的存在。有这样的前提,我们这个故事后来发生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现在我们知道羽住在金乌家里,她在金乌住的那座城市里借读。但她并不象一切灰姑娘那样遇见王子就时来运转,相反,她总是把本来挺好的事情搞糟。还是那句话,一切事情当她还没做的时候她就预感到要失败,是的,她永远摆脱不了母亲的阴影,每当她就要快乐起来的时候,母亲会告诉她,她要失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一个零,甚至负数。她还没有真正开始就被打败了,但我们并不知道也无从知道,她究竟被什么打败。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都是有前提有限度的,数学老师喜欢羽,是因为她聪明,他甚至觉得她简直是个天才。开始他很轻视这个来历不明的瘦姑娘,尽管有他崇拜的大明星金乌出面,他依然觉得很勉强。但是很快,他发现这个不修边幅的女孩常常漫不经心地做出连他都感到棘手的难题。有一回为了试探她,他把一道高中学生都做不出来的有名难题拿给她做,她很快就做出来了,而且和标准答案的做法不是一回事。他急忙回到数学教研室,他叫来了所有的同事,由于激动他的嗓音有点儿嘶哑,他挥着那张习题纸说你们看哪这是个初中学生做出来的,不,其实严格来说她还算是个小学生,她居然能做出这道题,而且用的是一种新方法,我敢说这种方法谁也没用过。于是那张习题纸在老师们的手中传阅,不断引起啧啧之声。
但是羽的出名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好的结果。相反,由于她格外受到注意而过早地暴露了她自己,老师很快就因为她的居傲、固执和逆反心理而讨厌她了。有一回做化学实验,她第一个做完,老师看着她说:做完的同学请出去,不要干扰其它同学。她就象没听见似的,把实验桌上的溶液倒来倒去,直到引起突然爆炸。那一天,暴怒的老师一直把她拖过操场,拽到校长办公室。羽在经过操场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遥远的过去。她努力把自己封闭成一只蚕茧,可依然有丝源源不绝地吐出来,这些分泌物依然会引起别人的不快,别人的目光,那些她所怕的目光如死亡之剑,一直在追杀她,从前世到今生,从今生到来世。
那一次,是金乌出了一笔赔偿费,才算了事。金乌并没有说什么,可是羽,从此后却更加沉默了。
羽的沉默救不了她。老师们觉得这个女孩是在用沉默来表示她的轻蔑,她在用轻蔑来摧毁这群可敬的师长──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师们结成同盟来对付羽了,为了维护他们的尊严。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斗中,羽是注定的牺牲者。羽依然在梦中常常见到那口幽蓝的小湖,就是她出生的那块地方,那湖中缓缓张开的巨蚌,她一定是孤独的,不可救药的孤独。但是她一定珍爱、维护和纵容着自己的孤独。她摆脱了她的血脉,她一无所有,什么也不是,她的心里,是个零,一个永远的零,就是这个零,在顽强地同一个世界在抗衡,她注定要被压瘪的,零压瘪的结果就成了一个一,一断裂了,就变成--,就是易经里的阴爻,原来每一个女人都是注定要被压瘪了的,古人是多么聪明啊。
阴爻(8)
徐小斌
羽悄悄地打开门走进金乌的房间。她为这件不同凡响的生日礼物买了一只盒子。那一块紫罗兰色的水晶,是她在那天凌晨,所有的人都熟睡了之后,悄悄从前院的小花园里找回来的。她把它藏在贴身的衣袋里,把它视为一道符咒,一个吉祥物。若干年后,她把它精心做成了一枚别针。那样一枚花瓣式的紫罗兰色水晶别针,可以在许许多多的饰物中,一下子跳到人的眼前,令人别无选择。
现在她要把这别针送给她最爱的朋友了。她觉得世界上只有金乌能够配得上这枚别针。
但是屋里静悄悄的。
这是一所美丽的房子。羽喜欢这房子,觉得它与自己以前住过的那间房子相比,这里真要算是天堂了。羽珍惜天堂里的生活。羽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这所房子里,它是她的保护色,是她的甲胄,是她的茧。
外面那个世界,那些火爆的美丽的街景,不属于她。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都离她很远,她从来听不懂也看不懂那个世界,却能够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她的一族,她弃绝群体,只对个体感兴趣。
现在我们可以看见一个瘦女孩,正穿过堂屋向卧室走去,女孩穿着一件男式的旧衬衫,很宽大,完全显不出腰身,远远看去,女孩显得很邋遢,全身的线条没有一根是标准的,就象是经过电脑特技处理后的拉长或扭曲,又有些象毕加索蓝色时期的人物,瘦长变形,神秘阴暗,无声无息,如同一个幽灵飘动;但是如果我们打开长焦镜头,就会发现女孩其实是非常与众不同的,她脸上的每一根线条好象都会象水一样流动,这流动的线条使她的容貌瞬息万变,我们能够记住的只有她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很好地藏在睫毛下面,可是忽然之间,你觉得它们向你走来,它们离你很近很近,那里面好象有两只飞翔着的鸟儿,好象有烤焦了的鲜花的气息。
羽在屏风前面,站住了。象演皮影戏似的,从那架屏风上,清晰地反映出两个人影。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正做着一些连贯的动作,跳舞似的,但是比舞蹈动作更加激烈精彩。羽看见屏风上挂着男人和女人的衣裳,她认出那是金乌刚刚换上的湖水色洒花丝绸袍子,她看见一只晒红了的长满雀斑的手把女人的胸罩和内裤甩在屏风上。她看见斜侧方的百叶窗,看见百叶窗外的绿叶扶疏,那个瞬间在她的记忆中成为定格。
这时我们看见那个幽灵般的瘦女孩转身离去,她的那双眼睛,转瞬之间,鸟儿飞走了,鲜花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象从来没有出现过。那双眼睛一下子离得很远,在突然之间摆脱了捕捉它的人,逃避到一个不为人知的空漠的山谷。
阴爻(9)
徐小斌
那个女孩就一直躺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象死人一样地躺着。
金乌走进来,开了灯。灯光流在那个女孩的头发上。金乌坐在女孩旁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迈克要回国了。……是的我们相爱,产生爱情是件正常的事,当然,我比他大,但是爱情和年龄没有关系,以后你就会懂得,爱情和现实中的一切都没有关系,爱情是神性在人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你不为我高兴?……”
我们看见那个女孩压瘪了的小脸,她的脸湿漉漉的,她在流泪。她在想,她是那么那么的爱金乌,可是金乌并不爱她,金乌象过去她的家人那样,象所有别人那样,并不爱她。她那么爱、那么崇拜的金乌就要背叛她了,金乌爱了一个男人,金乌的心里全是那个男人。对于金乌来说,她毫不重要。她对于谁都无关紧要,世界上找不出一个真正爱她的人,她为这个而悲伤。
“天呐,孩子你怎么了,你在哭?小心眼!……小傻瓜!放心,我还会象过去一样疼你爱你,天呐,你怎么这么傻?!……”
“……你别说了,我知道,我是永远不会被原谅的……他们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是吧?是的我犯了罪,是我杀死了我的弟弟,可是……可是我那年只有六岁,我什么也不懂,……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才能赎罪?只要能够赎罪,就是死一千次,我也愿意!……”羽在心里哭泣着:“金乌金乌,别离开我,只要你不离开我,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
金乌大大地吃了一惊。起先她以为羽是小孩说胡话,但是她很快明白了。羽说的是真的。难怪羽的父母从来不象关心绫和箫那样关心羽。羽的一切用度,实际上都是由金乌负担的。金乌并没有觉得多么沉重,实际上,金乌很需要羽做伴,照金乌看来,羽比她的两个姐姐要可爱得多,金乌需要一个永远的女伴。金乌说,人的一生哪有不犯错的,所有的错误,都会被岁月抵消。“因为你太小不懂事,那不是罪恶,那是错误。”
在那个晚上,羽彻夜未眠。羽想,金乌在撒谎,她不会原谅我的,她们都不会原谅我……羽这么想着,泪水就往下流,到了快天明的时候,她好象浸泡在自己的泪水里,悬浮着,她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在泪水里飘荡。这时,有一个声音在耳边清清楚楚地说:“西覃山金阕寺,可以赎罪……”她吓了一跳,以为是金乌的声音,她蓦然起身,身边空无一人,但是有一种沉静的空气在对她施加压力,她觉得心跳气闷。忽然,她回忆起这一种熟悉的感觉,那是威慑压抑的天空,白雪茫茫中的童年耳语。
西覃山金阕寺。她记得,在童年的时候,外婆对她讲过金阕寺的故事,那里有一位刺青大师,叫做法严。
阴爻(10)
徐小斌
又是个雪天。
那一片一片硕大的雪花,那种密不透风的白啊。羽茫然地走着,在这个白的压抑的世界里,她显得那么一点点儿小。
她的唯一目的是想把自己毁掉。她痛恨自己活着,她恨透了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这皮肤因为无人光顾无人理睬而变得毫无意义、自轻自贱。她想自己活在这世上真是多余。这样漫天的让人熟悉的大雪啊。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花,随时在羽的疃孔里出现定格。
那些定格是一个个童年的断片。羽曾经深爱那些美丽的六角形雪花,并且把它们画在一张涂满艳蓝的纸上,作为最值得珍藏的美丽献给爸爸妈妈。
但是爸爸妈妈却并不爱她。
看到这样压抑的白,她心里就有某个地方在流血,血流如注。她真害怕那血会抑制不住地奔涌到雪地上,变成鲜红如火的花朵,如大雪寒梅一般惊心动魄。她想,要是有一天,她心里的血都流光就好了。那时,就不再会有疼痛的感觉。
那座巨大的寺院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那简直是一座巨大的伽蓝。白雪轻而易举地雕出它的轮廓,在黄昏的薄暮时刻(又是黄昏),那寺庙容易使人想起一座冰雕玉琢的宫殿。那时的羽毕竟还年轻,还能记起一个叫做希望的词语。她一看到那座寺庙就觉得有一线光明流入心里。她艰难地往上走,跨过一级级白雪复盖的石阶,那石阶就象通天的云梯,好高好高啊。她一级级地数着,忘了是在第几级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前金光灿烂,那一座寺庙好象变成了一幅镂空挖嵌晶莹剔透的织锦,没有重量没有质量,马上就要熔解在一片纯金之中──这是羽失去知觉前的最后印象。
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若木怀着羽的时候常常吃一种毒鱼的眼睛──那时,若木并不知道那是毒鱼,只知道那鱼的味道鲜美异常,鱼眼尤其鲜美。若木吃了很多次,什么事儿也没有。后来忽然看见报纸上说那鱼有毒,当天若木就把刚刚吃过的鱼吐出来了。若木吐得天昏地暗,从此之后便不再吃那种鱼。
羽是在若木看到报纸上那条消息之前出生的。
羽的怪僻也许恰恰来自那些毒眼。那些毒鱼的眼睛在羽的眼睛背后生了根,能够洞穿一切。这种洞穿一切的能力使羽看世人总有一种浑浊的感觉。大概也正因如此,羽渴望着一种来自天国的爱。
在那一个冬日的黄昏,偶然从空中掠过的苍鹰看见雪地上盘恒着一条蛇。一条冻僵了的蛇。看得出那蛇曾经是美丽的,积雪正用它无形的玉手慢慢地复盖它,看得出那僵硬的蛇已经拒绝漂泊拒绝把躯壳制成标本,它无可救药地弯曲着,感受着风和雪花的锋利。
或许这正是她释罪的方式,或许她正期待着蜕变,无论是什么,她在那个白雪茫茫的世界中都是渺小的,无能为力的。
圆广(1)
徐小斌
羽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躺在那座寺庙里。当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她看到自己身旁正盘腿坐着一位老僧。老僧的白胡子显得很清洁,修理得很整齐,除此之外,她看不见老僧的表情。后来她看见老僧的白胡子慢慢蠕动起来,老僧问:“你来这里干什么?”羽说我来找法严大师。老僧的白胡子又动了一下。老僧说:“是谁让你来找他的?”羽答不出话来。羽觉得屋子里很暖和,慢慢地,她冻僵的血液开始回流了,她张开嘴巴,象一条刚刚从寒流里逃来的鱼似的,温暖得说不出话来。也许她的这幅样子让老僧觉得好笑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他不再问什么,他站起身走了。他站起身的时候羽才看到他穿的是皂角色的土布直裰。宽大的袍袖很沉重,即使是在风里,也摆不起来。
羽动了一动,发现自己是坐在一个蒲团上。那蒲团是各种颜色的布拼成的,又旧又脏,不知被多少人坐过。但是羽觉得那蒲团很亲切。她甚至用手摸了它一下,就那么轻轻地一摸,那一小片布立即就见了经纬线。羽收回手,抱拢双膝坐好,直直地看着眼前那一片彩色的帐幔,那一片看起来五彩斑斓的彩色,一定也是一触即溃的,她想。而且上面一定有很厚的尘土和油垢。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了。确切地说是个年轻的僧人。他面无表情地端来一个大盘子。盘子里有一碗饭、一碗炒青菜和一大碗汤。汤里有几块冻豆腐、几粒葱花和虾子。那上面是不是还飘着几滴香油,她忘了,只记得汤很鲜香。她把头埋进汤里,就被乳白的蒸汽罩住了。
青年僧人圆广走进偏殿的时候,正好有一束黄昏的光线从廊檐下斜斜地照过来,他看到一个瘦瘦的女孩,女孩在黄昏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她雪雾一般的身体影影绰绰地映在那团光照里,当她端起汤碗的时候,好象有冰雪融化的液体慢慢从她的前额滴落下来。
圆广目睹和参与了为那个女孩刺青的全部过程。圆广是第一次参加法严大师的这种神圣仪式。圆广认为这仅仅是个仪式。
那个冬夜是个极为奇特的冬夜。那个冬夜的天空因为降过一场大雪而变得圣洁而华美,犹如一顶凛冽而无上的王冠,烛亮了所有清澈与混浊的血液。在那个冬夜,那个叫做羽的女孩或女人是透明的,这证明她的血液是清澈的。她云雾一般的身体已经消散殆尽。她的肉身如同一个神话的形式矗立着,披挂着月亮的银色。那种华美是凝固的。与华美的天空凝结在一起,构成一个死去的幻象。
这幻象注定还没出生便要死去。
圆广(2)
徐小斌
法严大师拿出全套的刺青工具,他已经有整整五十年没有动用它们了。它们握在他的手中便成了活物。它们试探着刺向那雪雾一团的一点儿也不真实的身体。那个身体缺乏女人特有的形状,象一只海生物或浮游生物似的,很不真实地在空气里游曳。
在法严大师眼里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分别。青铜色的湿婆神就摆在旁边的小桌上。这个婆罗门教的大舞神有着奇异的面容:一半为男,一半是女,半男半女非男非女,而且结合得那么和谐那么完美。
羽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旷野。鲜黄的泥土,翠绿的野草,艳蓝的湖水,在凉风习习中竟闻到水螈的气息,那一种稀薄的水色云遮雾障般地挡住了一个曙光初露的身体。有那么多美丽的葡萄在脸颊上滚动,有一片一片的云母与树叶藏在水的背后,闪烁其词。有一根犀利的针从遥远的地方刺向她的肌肤。第一滴血,因为太浓艳而成了黑色。
湖泊崩溃了,那是碎裂的钻石。颓败的池塘,冒出处女般的液体和乳白的蒸汽。羽只是觉得,她身体里的汁液,那粘稠的与稀薄的汁液,应当喷涌而出,以任何一种形式。她怀疑那是她咽掉的眼泪,现在它们因为积郁太久而变了色,那里面有血。
或许血与泪原就是不可分的。
圆广记得,那个瘦弱的,雪雾一般缥渺的女孩,自始至终没有叫喊一声。就象她的肌肤真的不那么真实,不是血肉而成的,她的隐忍极大地刺激了圆广内心深处的什么,圆广很想用那根犀利的针,来试探她的身体是否真实。
法严看到女孩嘴唇上咬出的血痕,就淡淡地看了一眼圆广,圆广却被这淡淡的一眼击中,他知道这一眼意味着什么。他避开师付的目光,没有行动。法严用棉花轻轻蘸干她背脊上的血珠,声音既威严又温和:“姑娘,我知道你很痛,现在你全身的皮肤都绷得太紧,我无法继续做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使你松驰,让这个年轻人帮助你吧,只有他的参与,才能让你得到世界上最美丽的纹身。”
法严的目光再次落在圆广身上,那目光已经变得十分威严,圆广打了个寒噤,他感到身体的什么地方在神经质地颤抖。他其实是个十分坚强的人,(在我们接下去的故事中,你会发现他是如何坚强。)但是他居然害怕得发抖,是的他的颤抖其实是因为害怕。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他知道自己无法违抗法严,他别无选择。
他把羽轻轻拉过来,放在他强壮的身下,他觉得这个女孩子轻灵得象一片羽毛。她的顺从和隐忍使他差点落下泪来,他真的希望她能反抗一下,那样才能把他激发起来,而现在,他觉得自己是疲软的,他心里充满了对她的怜爱。
当法严第三次将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始行动了。他尽可能温柔地抚摸她,为的是她不至于太痛,在他的抚摸中并不包含任何感情色彩,他的眼光穿透了那个缥渺的身体而停留在了另一片国土。他只是机械地做了他被命令做的事,当他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因为剧烈的颠簸他把目光收了回来,他看见女孩因为剧痛而咬破了舌头,鲜血从她的嘴角流出来,与此同时,她身下也形成了一个血的湖泊,他没想到她会流那么多的血,他觉得自己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了。
法严锐利的目光停留在女孩瘦削的脊背,他清晰地看到,当那两个身体翻转,并且象波浪一样轻微起伏的时候,女孩的皮肤已经彻底放松了,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圆广随着法严目光的号令,随时转换着姿势,后来他直立起来,靠着大殿的圆柱,他把女孩紧紧贴在胸前,而把她整个裸露的脊背留给了法严。这时他终于看见法严满意的目光。
法严的精雕细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这是圆广生命中最痛苦的两个小时。他的汗和她的血溶在一起,而他的心里在淌着泪。他心里的泪并没有能瞒过羽。羽注意到近在咫尺的这个年轻男人,从一开始她就发现他冷漠目光中掩藏着的悲悯,她甚至发现他长得很好看,他的英俊超过了M国人迈克。而且,与迈克不同,这是一种与她有联系的英俊,不是屏幕上的,而是有生命、有变化、有来历的。是的来历,从一开始,羽就发现圆广是有来历的,于是她接受了他。
圆广看了一眼羽背后的纹身眼睛就亮了。他接过师傅的工具,也跃跃欲试地想做点什么,但又无从下手。羽转身平静地看着他,指指胸前:‘来吧,留一点纪念。’当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月光照射进来,羽的乳房在月光下象陶器一样寒冷。圆广用他一生中最专注的三十分钟,在羽的乳头上精心刺成了两朵梅花,他每刺一针,都有汗水沿着她身体的曲线流下来,把渗出的新鲜血珠冲洗干净。在全部完成的时候,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圆广已经瘫在地上,圆广看看羽身上新鲜的图画,叹了一口气:‘我是永远追不上大师的了。’
法严闭目养神,良久,慢慢地说了一句话:“这是我一生中做的最美的纹身,也是这个世界的奇迹和珍品。以后我永远不会再做了。姑娘,你流了很多血,足以赎你的罪了。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圆广(3)
徐小斌
很久以前,玄溟给羽讲过关于法严大师的故事。
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玄溟是一个大家族中的十七姑娘。玄溟有一张珍贵的旧照,玄溟说照片里的珍妃是她的姑姑,珍妃并不象传说中那样美丽,胖胖的,有一双并不那么有神的大眼睛,但是珍妃在我们这个民族的知名度很高,这或许是因为她非同寻常的死?比起活着的人来,人们总是更多地把爱和关怀投入到死者身上,死者有灵,大约会后悔死去,但他们即使有转世投胎的本领,依然会落入生之艰难的陷阱。
但玄溟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美女。她讲述的那些有关慈禧太后的陈年故事,都是真的,不过稍稍做了些夸张。但却有一个故事她是永远不会讲的。那就是关于灯──那盏神秘吊灯的来历。
玄溟除了姑姑之外还有很多亲戚。有一年秋天,家里来了一位叫做玉心的姨妈。玉心是母亲杨夫人的亲姐姐。玄溟当时虽然很小,因为生在这样的人家,也算是很见过些世面了,但就是在画里,在戏里,也没见过玉心姨妈那样的美人。按年纪算,玉心姨妈已经年逾半百了,但是仍然能依稀辨出她昔日的风采,她肤色很白,眉目秀丽,神情忧郁,眉心上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母亲告诉她,玉心姨妈的长相是天生要做娘娘的。可是玉心竟然没有结婚,成日呆在家里做女红,什么男人也不见。玉心做的绣品,件件都可以入宫的,但是她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卖,不可给宫里送去,除非在她死后。她死之后,这一批绣品就是一笔财产,她用这笔财产来还玄溟家收留她的恩情。她一边说,杨夫人一边哭。“妹妹待我的情份,当然是还不尽的,就算是我给么姑娘挣一点嫁妆吧。”玉心这么说,神情很冷静。
那些时,玉心常常带了玄溟到后花园去,趁着早晨露水没落尽的时候,采上一大把花,无非是凤仙、茉莉、石竹之类。玉心就命玄溟把花分开,细细地捣碎了花瓣,制胭脂膏子。玉心制的胭脂膏,又细又滑,颜色也是顶好的,玄溟家的女眷们都抢着使。
圆广(4)
徐小斌
玉心两年之后得了病。杨夫人说:“你玉心姨妈的苦,你们都不知道,偏偏她又是个用心太过的,怎么能不生病?!一般的养一养也就好了,可她这病,怕是不大好呢。”
玄溟就天天在玉心房里侍候着。玄溟是那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人,一般人面前,常常摆出小姐的款儿,可见了自己真心喜欢敬重的,就是做牛做马也愿意。玄溟一生中最服气的就是这位神秘的姨妈,之所以说她神秘,是因为直到那时玄溟还完全不知道她的来历:她从哪儿来?父母是谁?为何不嫁?为什么总是心事重重的不快乐?
玄溟自然想让玉心快乐,使尽了所有的法子,一律无效。这天下午,掐算着玉心也该起了,就特意装了两色精致点心送了去。却见那紫色绣云头的帐幔,遮挡得严严的。问清了只有玄溟一个,玉心才命她进去。
玄溟一走进帐幔就呆了:玉心一身缟素,正在装一盏紫罗兰色的灯,见了她,也不似平时亲热,只款款地说:“姑娘来了?快坐下,外面热不热?”又命丫头应儿:“还不快给十七姑娘倒茶?”玄溟平时,并没有别的嗜好,却在品茶方面,最是挑剔,连茶具也一应是最精致最讲究的,玉心深知这个,故叫应儿端了自己平时用的白底青翡翠茶盅,沏了最好的碧罗春,但是当时玄溟却顾不上喝茶了。玄溟的一双眼睛,完全叫那盏美丽的灯捉了去。
在9岁的玄溟眼里,那盏灯不是人间的产物。那是上苍奢豪的馈赠,那一片片精美的水晶,师法造化,浑然天成,在散落的时候,就象是秋风抖落了一地花雨,玄溟惊得说不出话来。
玉心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玄溟目瞪口呆。玉心轻言曼语地说:“么姑娘,我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怕是就要去了,心里只是舍不得你。你当我是谁?我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从小象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颇识得几个字。真想把我这一辈子写成一本书,可现在已然是灯枯油尽,没有指望了。今儿个,我就拣几个好听的故事,讲给你听听。姑娘家,万不可移了性情,不爱听呢,就当是一阵风儿吹过去,爱听呢,就只当是笑话听听。”玉心握了玄溟的手,问:“姑娘可曾听说过长毛的事?”玄溟怔了,点了一下头,从小就听过母亲讲长毛,姊妹们若有谁不听话,母亲便一律拿长毛来吓唬她,只知道长毛也叫太平军,和朝廷一直打仗。旁的便一概不知了。玉心莞尔一笑,指着那盏灯说:“姑娘看这盏灯可说得过去?”玄溟说:“姨妈说哪里话?我虽然年幼不知事,宫里也去过几回了,说出来真是罪过──就是圣上的宫灯,也不及它万一,玄溟孤陋寡闻,实实的天上人间,难得这等珍宝!”玉心听罢又是一笑:“这便是长毛宫里的灯,我在长毛宫里整整呆了3年,这是唯一的纪念了。我没有后代,和姑娘有缘,只把你视同己出,现在有一事相托。”玄溟已是惊得只有点头的份:“姨妈有什么事尽管说。”玉心盯着玄溟看了半晌:“你把它交给西覃山金阁寺的法严大师,你替姨妈还了这个心愿,姨妈在阴间保佑你,一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但是后来的历史证明,玄溟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她把那盏灯留了下来。她究竟是通过努力没有找到法严大师,还是根本就没有想去找,不得而知。她只是在每天的黄昏增加了一次穿灯的游戏,那一个个严密的密码数字编织成的程序,都是玉心姨妈在她的耳边说的。她这一生坎坷颇多,连亲生儿子也死于战乱,不知是不是与她违背诺言有关,老年的玄溟反省到了这一点,因此把这一切通通告诉了外孙女,希望外孙女羽蛇能够分担自己的罪孽。
圆广(5)
徐小斌
庚申辛酉年间,有洪氏于金陵建都,号天京。天京定制:诸王所居为府,各官署则称衙。凡王府外都有辕门二,大门三,高达数丈。门上彩画龙虎,甬道中筑一高台,两旁悬金锣数十面,有事则呜锣以达。门以内不准男子进入,一律女待传达,天王宫于城北,正门匾额为“荣光门”,二门叫“圣天门”,都以真神冠之。两旁有栅,左右有亭。亭台高出墙外,复以琉璃瓦,西有一井,以五色石作栏,上镌双龙,石质人工,俱极坚致,象是远古之物。殿前一座牌坊,上下均雕刻着龙纹,并饰以金彩,大殿尤其高大开阔,梁栋俱涂赤金,纹以龙凤,四壁彩画为龙虎狮象,光彩耀人,正殿东面有一围墙,内有銮池方广数十丈,池心有一青石砌成的大船,天王常常携妃嫔在此作乐。东王府也是有名的华丽,自从丙辰年被北王韦昌辉付之一炬后,又重建东王府,名曰正九重天庭,府后有园,入门有亭,亭畔有两株花椒树,圆实蕃衍,馨香怡人。自亭北迭石为山,绵延不绝,有清泉环绕其间,园中套园,穷极奢丽,楼台亭榭,逶迤相属,竟是历朝历代所不能比。
洪氏宫中,妇女不下数千,多为吴越产。定制为王后一人,辖嫔娘一,爱娘二,嬉娘二,宠娘二,娱娘二,位列上等,以下那些好女、妙女、姣女、妍女、娟女、媚女、姹女……不计其数,处女13岁便入选宫中,大小数千人中,竟无一完壁。单是好女色也就罢了,有那么一两个男宠,更是搅得天宫晦暗,人人自危。内中有一个叫蒙得恩的,最是谀媚便佞,周旋于天王天妹之间,均得宠幸。蒙氏用的是盅惑之术,无论男女,很难逃出蒙氏的陷阱。但也有怀贞履洁、刚直不阿的,刺绣馆中绰号“针神”的杨碧城便是一个。
碧城十四入了女馆,曾三日不食,不发一语,后经东王宠信、女营的总管付善祥好言相劝,才开始进食。善祥虽是东王身边第一宠信,却善为下人调护,且十分爱才,因见碧城年轻聪慧、妙曼殊色,心里十分喜爱,两人常常联诗对句,很快便成了文字交。天妹洪宣娇听说碧城诗名,特意召见,一见,便不想放了,执意要认作义女。碧城一向听说天妹的荒淫,哪里敢应,只推说民女不敢高攀等等,逼得实在急了,便说要择吉日才能行大礼,推来推去,便拖延了下来。宣娇何等心高气傲的人,见碧城这样的态度,十分不快,她本来就与善祥有些龃龉,自此之后,更加认为碧城是善祥一党,每每想寻些嫌隙,只是碧城端庄高洁,女红又是第一等的好,宫中各种绣衣屏褥等物都离不开她,方才作罢。
就在天王生日那一天,蒙得恩来到绣馆,说是天王点名要针神赵碧城亲自为他绣龙袍。按过去的例,天王每逢寿诞便要绣黄缎龙袍一件,因此碧城没有怀疑,便跟了蒙得恩前往,蒙得恩没有走天王宫,而是去了天妹洪宣娇的一间密室。
圆广(6)
徐小斌
故事讲到这里,玄溟已经猜到了碧城是谁。眼前这位冰清玉洁高贵秀雅的姨姨妈,原来竟是从长毛宫中逃出来的。玄溟也就算是胆识过人了,可她依然忍不住瑟瑟发抖。
杨碧城当时已经入宫3年,已经是芳龄16岁的姑娘了。碧城心里其实早已有了人。那个人,就是东王杨秀清麾下的一个青年将领。也是缘份,有一回,善祥特意亲自去绣馆,说是东王手下一个叫做斯臣的将领,一直镇守要塞,屡立战功,杀灭清妖难以计数,如今恰逢他26岁生日,东王要亲自为他做寿,并且要碧城亲制袍服一件,上绣狮虎图案。碧城连夜绣了,第二天晨昏方才入睡,恍忽中她做了个梦,梦见一白袍小将,身材修长,美如冠玉,骑在一匹骏马上,向她微笑,那白袍上的狮虎似乎都活转了来,咆哮生风。她一惊,醒了。就在这时,听见东王府的差人在窗外喊,绣馆姐妹们急急地叫醒她,大家手忙脚乱地为她梳妆打扮一番,送她上了东王府来接人的那乘青衣小轿。姐妹们边笑边说:“姐姐这一去,少不得要领赏了,东王府派轿子来接绣馆的人,还是头一回哩,姐姐得了头彩,我们也跟着风光!”说得轿夫也捂了嘴笑。
碧城平日从不妆扮,略施粉黛便宛若天人。看得东王两眼发直。善祥见东王如此不堪,又好气又好笑,陪笑道:“王爷特特的打发人把碧城姑娘请来,不是要论功行赏吗?难道王爷忘了?!”东王这才正襟危坐,微笑着说:“碧城姑娘好一手绣工,真是名不虚传的针神!本王要好好地嘉奖你,以后,凡本王和部下的袍服,一定要你亲手绣制!”随着一声“赏!”字,碧城只见一只绣囊里,装满了极大的合浦珍珠,还有数十方玉石,碧城心里暗暗吃惊,待要推诿,见善祥款款地站起来,走到面前,说:“碧城,你就收下吧,这些珠子玉石,原是叫你吃的,这还是学的天王的法子,每日晨餐,食珠二颗玉一方,日子久了,不但肌肤朗润,还可长生哩!珠子要裹入豆腐里隔水炖,煮上半日,珠子会涨大两三倍,入口即化;玉要放进榆根里煮,不能走气,一天一夜,玉就煮得酥烂,吃的时候加点冰糖,好吃得很哩。”碧城只是轻轻道个万福:“谢东王厚恩,只怕这等贵重东西,奴婢消受不起哩。还是东王和善祥姐自己留用吧。”碧城淡淡地说完,并不管东王脸色不悦,只静静地侍立一旁,却在无意之间,看见东王身后站着一个人,身材修长,美如冠玉,正是梦里穿白袍的青年──白袍上绣的,正是自己连夜赶绣的狮虎图案,这么看着,她的脸蓦然红了,那青年分明也在看着她,目光里好象有一种赞许,一种钦佩,并且充满爱意。后来她想那目光里的意义或许是她想象出来的,但是接触了那目光,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东王的脾气,这等不识进退早要被他骂作贱婢、当众受责了。但那天一来是自己高兴,二来是爱将的好日子,就忍着没有发作,心里只骂这婢子空长了一张好脸,真个是不识好歹的榆木疙瘩。善祥见状,急拉碧城到偏殿去领赏银,嘴里说:“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真唬死我了,你不知道他那脾气,是说翻就翻的,你这么当众给他没脸,照平时,他叫人拖下去打死也是有的,你怎么就不怕?妹妹,咱们好了一场,听姐姐一句话: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你既到这里来了,免不了要收收性子,太刚烈了,只怕是后果不好呢。”碧城淡淡一笑:“我倒是怕他们后果不好呢。吞珠食玉,实在是过于奢靡了,要遭报应呢。”善祥一怔,正色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大厦将倾,谁也无力回天罢了!我每日里代东王批改笺牒,哪一位王爷不是大兴土木,天朝的银子,只进不出的,拉了多大的亏空!饶这样,大公主还要重建坤宁宫呢。上次我只说了句诸王爷的笺牒文理不通,就惹得东王发怒,把我枷在女馆里一月有余,我染了吸黄烟的毛病,也就是在那一回……好妹妹,你听姐姐一句话,就是退步抽身,表面上一点风声也不要露,万不可一时逞强,害了自己。”
碧城何等聪明的人,岂不知道善祥这一番肺腑之言的份量?可是事情偏偏来得那么快,快得让她没有一点准备……
圆广(7)
徐小斌
那一天碧城被蒙得恩领进大公主洪宣娇的一间密室。当时天朝上下正在庆贺李秀成攻占苏杭,朝贺自王后以下,全部盛装登上宸极宫正殿,六宫尽悬灯彩,灯燎相接,火树银花,舞蹈如仪。一切均由宜春宛主管娄妃操持,娄妃性慧,历来得天王宠信,一切安排,井井有条,又放出话来:“忠王恰恰在天王寿诞之前打了大胜仗,实在是天王功德昭彰,天父天兄所佑,不如两件喜事一起办,大天朝好好乐它几天!”又找傅善祥:“碧城妹妹那里,交给你了,叫绣馆众姐妹辛苦一下,今夜就把新龙袍绣好!”善祥见娄妃正在兴头上,也只好喏喏。
蒙得恩垂涎碧城的美貌,远非一日。又兼宫中上上下下,唯独一个碧城不把他放在眼里,比起嫔妃美人,那赵碧城自有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美,那是一种冷艳,冰清玉洁,端庄高贵。蒙得恩对那些每日里的淫声浪语扭捏作态已然厌倦,想换换胃口,因此借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把碧城诓了过去。至于洪宣娇是否与他合谋,碧城后来始终无法判断。但是蒙得恩很快发现,他遇上了一个永远只可远观不可狎玩的女人,他百般盅惑无效,只好施行强硬手段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貌似柔弱的碧城竟然如此泼辣,在反抗无效的时候,她竟侧身一闪,用纤纤玉手一把薅住他的私处,狠狠一拽,他当即瘫软在地,疼得喊都喊不出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妙人儿就那么走了。
碧城怒气冲天地走入欢庆的人群中。看见她的脸色,所有的妃嫔都捏了一把汗。好在那时天王并不曾注意她,天王正在欣赏一张多宝座椅,那张座椅在众多的宝物中十分醒目:座以珠宝琼瑶、玛瑙、翡翠、碧霞洗、珊瑚枝等联缀而成,下连御床,上承华盖。远远看去,真如云蒸霞蔚,宝光烛天,耀得人眼花缭乱。走进它的时候,有一种氤氲之气,龙涎沈脑,迷迭芳香,四周都以剪彩为花,杂以鲜蕊,无法辨其真伪,恍如游历在珠林宝树之间,真真是到了仙家府第。人人见了,都向天王称贺不迭,唯碧城冷冷地站在一边一语不发,摇头叹息。
傅善祥当时也是艳服靓妆,随东王朝贺罢了,一眼看见怒气未消的碧城,悄声道:“痴婢子,今天可是天朝的好日子,不许你杀风景!”碧城就在她的耳边轻声诉说了一番刚才的事,切齿骂道:“蒙得恩狗彘不如,真乃天朝败类。”善祥听得呆了,良久,才缓缓地说:“你速回绣馆清理衣物吧,怕是不大好呢。若有不测,你速到迎禧院屏风后面,我叫顺儿去帮你。”碧城待要分辨,善祥早已把她狠狠地一推,碧城几乎摔倒,东王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玩笑,小心天王用银挝揍你们!”一语未了,碧城已经走了,走出人群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善祥一眼,眼睛里有泪,象雪山上刚刚融化的雪水那么清澈透明,痛彻心肺。善祥见了,觉得自己的泪也在往上冒,只好含悲忍泪,招呼贴身丫头顺儿过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最后说:“你碧城姐是天朝一等一的人物,她若有何不测,我找你来问罪,你可记住了?”善祥的口气之重,从未有过,换了别的丫头,吓也吓傻了,偏那顺儿是天朝第一个有胆识有担待的女侍,虽然不漂亮,却是善祥身边第一个倚重之人。当时顺儿已经完全懂得事情的严重性,顺儿只点一下头便蓦然离去,因她学过武功,轻功甚佳,夜间行路悄然无声,最适合做夜行使者。
当时夜漏已残,云板声声,天王车驾已巡视一周,折回瑶台,众人屏息伏地,天王坐在多宝座椅上,突然四顾狂笑,对诸妃说:“尔等慧心,一至于此,是天赐朕!朕将老此温柔乡矣!”说罢,让众人开怀畅饮。这时洪宣娇也乘凤辇来了,也是盛装华服,绚丽可人,来了就命诸妃嫔献颂诗赋,以润色天朝鸿业,又叫:“小蒙子呢?天王的黄缎龙袍何时来献?宣蒙得恩!”
宣蒙得恩这四个字象重锤一般敲得傅善祥心惊胆裂。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难道大公主就非要赶在今天发难?平时他们兄妹关系甚笃,难道她就不怕破了兄长和整个天朝的好日子?!不容她想下去,蒙得恩已是一溜小跑地赶来,手里拿的是一套黄缎冠冕与龙袍。
圆广(8)
徐小斌
史书上对于傅善祥的突然逸去历来有各种说法。但是玄溟坚持认为,直接原因便是玉心姐姐──也就是针神杨碧城。在所有太平军的野史上都有着关于杨碧城的记载,但是所有的记载中她的结局不是被凌迟便是点了天灯。就是最多疑的史学家也毫不怀疑她的死。野史专家们津津有味地描述道:当时蒙得恩跪在天王面前,把至高无上的锦绣王冠撕裂──那里面竟染着斑斑血迹!蒙得恩叩头流血,大哭失声:“是小的失职,竟让杨碧城这个大胆妖女有隙可乘,妖女竟公然以妇女之秽物缝入吴锦之中,现有同馆人揭发,人证物证俱在,请天王明示。”
善祥记得,当时天王的一张笑脸突然定格,面呈土色。那样子非常可怕。天王抓过那顶冠冕,细细看了,然后狠狠掷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僵住了,几个胆子小些的妃嫔已经面白如雪,摇摇欲坠。天王倒是很快平静下来,面向东王冷冷地说:“东王,你看这事当如何处置?”东王狠狠瞪了善祥一眼,立即回答:“罪大恶极,不可复留,按天朝制,应处极刑,以点天灯示众。”天王说:“好,朕就请东王来处理此案,极刑之前,应当审讯,看看到底是谁主谋!”天王的声音冷漠而阴狠,令人胆战心惊。善祥半天才想起来擦汗,却发现手臂已软得抬不起来了。这时她听见娄妃温婉的声音:“天王息怒,今儿大好的日子,犯不着被这小蹄子给搅了,依妾愚见,竟是过了今天再作处置,也不迟呀。”她知道,平日里天王是很给娄妃面子的,何况今儿娄妃又是盛会的第一功臣,那把多宝座椅引起天王极大的惊喜──可是娄妃话没说完,天王就变了脸,竟在突然之间,手执银挝向娄妃的头部打去,娄妃本能地一闪,正打在脸上,顿时鲜血濡染如落英纷纷,娄妃只痛号了两声,便晕厥过去。
所有的人都跪下了。跪在了天王的威严面前。
我常常对于帝王的威严感到困惑。我常常大逆不道地想,假如众人都不跪呢,那么会怎么样?最后跪下的会不会是帝王本人?但是实际上这种情况很难发生,在“众人”里,总有一些人要率先跪下,然后便是多数人跟着跪下,不跪的,永远是少数,不跪的少数很容易被消灭殆尽。
不愿跪而又要保全性命的,无疑要靠智慧了。因此在中国,谋士永远多于勇士,这也是优胜劣汰的法则。
在上一个世纪的那个夜晚,那个对于碧城来讲的恐怖之夜,锦衣卫迅疾地包围了绣馆,将绣馆诸姐妹尽数拿下,交与东王府狱。东王心里明白,那一个个瑟瑟发抖的少女中间,缺的正是杨碧城。他想,一定是善祥走在前头了。
杨碧城此时已经拿着通行证,一身村妇装束,匆匆行走在离城百多里的小村落里了。她在夜色中找到迎禧院后,顺儿已经匆匆赶到。顺儿推开屏风,后面是一幅巨大的西洋画,顺儿按住西洋画上小天使的嘴巴,巨画忽然开启了,原来那竟是一扇门,一扇通向秘密通道的门。顺儿在紧急中没有忘记塞给碧城一个包袱,她说:“这是善祥姐让给你的,她说跟你好了一场,留个念想儿。她说早晚她也是要走的,她让你好好保重,嫁个好人家儿。……通行证就在包袱里,出了通道把它打开来,有了这个,在天朝的地界里就畅通无阻呢。”顺儿边说着碧城边落泪,这时已经泣不成声:“顺儿姐,只怕是我走了,善祥姐和你又怎么办呢?”顺儿不再答话,只把碧城推入通道入口,急急地合上了那幅西洋画。顺儿当时已经抱定必死的信念。
三日之后,行刑官宣布:绣馆一案,极刑者一人杨碧成,受杖责者数十人,当夜执行。极刑者被判以“点天灯”酷刑,即以帛裹人身,渍油使透,植高杆倒缚,然后在下面燃起火焰。行刑官到绣馆提人的时候,发现傅善祥亲临绣馆,人犯已然被白帛裹好,待要验明正身,被善祥喝道:“是东王命我监刑的,若信不过我,连东王你们也信不过吗?”行刑官吓得喏喏连声而退。
极刑在东王府门前的那棵桂树下执行,人犯被倒悬在桂树上。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善祥站立窗前,火光映亮了她的脸,看不出她的表情。
她的目光穿透了漫天大火,看到在一个遥远的村落里,碧城已然有了安歇之处。当碧城打开那个包袱的时候,会惊叹那盏灯的美丽。穿灯的决窍、那些数字密码她已经写在裹灯的绵纸上,那盏灯是在善祥的一个生日晚宴上得到的,当时碧城还没来。献灯的是一位老人。而装灯的盒子里写着的一首词,是善祥至今没有向任何人披露过的:“风倒东园柳(隐杨),花飞片片红(隐洪),莫言橙(陈玉成)李(李秀成)好,秋老满林(隐金陵)空。”
这首词似乎正在漫天的火光里成为一个箴言。自那之后不久,善祥就突然逸去了,她消失得如此彻底,无影无踪,以至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出现过。
突然逸去的还有一个人。他叫斯臣,是东王麾下爱将。自从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之后他就失踪了。后来有人传说他在西覃山出家当了和尚,法名法严。
圆广(9)
徐小斌
在百多年前金陵的那个恐怖之夜,我想顺儿应当是真正的无名英雄。从可以捕捉到的各种蛛丝马迹来看,代替碧城去死的正是顺儿。我们可以想象,当顺儿匆匆赶回东王府的时候,已是一片大乱。锦衣卫夜半抓人的声音穿过一个世纪向我们袭来,那声音听起来毫不陌生。所有的女人,包括善祥,都希望有一种能把自己突然隐去的高超本领,或者把自己象折迭好了的东西那样放进抽屉里,收藏起来,要么,干脆化作一片柔和的云彩,变成鸟翼,或者,一滴清水,蒸发了,就没了。只有一个女人例外,那就是顺儿。顺儿在那个夜晚,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投下自己巨大的阴影──她一住无前地走向东王府,走向死亡。
很明显,在死前善祥和她激烈地争论过,但是她生平第一次违拗善祥的意思,她选择了死,在她纯朴的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必须要有人代碧城去死,如果不是她,就会是别人,她象原谅母亲那样原谅世人的堕落,她独自走向通向死亡的回廊,用只有19岁的年轻身体去填补深渊中那个阴暗的缺口。她不漂亮,没有经历过爱情,她来自金陵的乡下,和女馆的其它姐妹不同,当初她是因为仰慕太平军而自愿来的。太平军曾经给她带来虽然短暂但是莫大的欣喜。她曾经用多么崇拜的目光仰视着天王洪秀全和东王杨秀清,她不敢正视石达开、陈玉成那些年轻的将领,她一见他们就禁不住脸红心跳,她无数次地想过了,假如需要为他们去死,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她也无怨无悔,而且,不必让他们知道。但是天朝的5年生活象一个恶梦把她攫住了,她没有一天不在临睡前在胸前划着十字:“上帝啊,原谅他们的罪孽吧。”
如今她真的要替别人去死了。她和碧城并没有深交,但是碧城与善祥间的每一次文字交都是由她来传递的。有一回碧城高兴了,曾经赠她一付亲手绣的鞋垫。她宝贝似的压在箱底,今儿个,她头一回把它拿出来,垫在脚下,上面绣的鸳鸯依然那么鲜亮,碧城的意思全在上面,可是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投环而死,用的是极洁静的白绫。善祥抚尸大哭,善祥知道她之所以用白绫而不用匕首,完全是为了怕鲜血给善祥带来麻烦。善祥把自己最心爱的衣裳拿出来给她穿了,又拿出整整一匹白绫,命两个可靠的丫头细细密密地把她的尸体从头到脚裹了,然后率女馆所有的姐妹跪在尸前,祈祷。
那是一次来自天国的合唱。忽然刮起的狂风是迟来的音乐,在风中,姐妹们感受到了正在俯视的目光,那赤裸裸的目光,牢牢筑在月亮的巢穴里,澄明,冷静,又充满着渴望。
圆广(10)
徐小斌
我真的无法感受古代与现代有什么不同。从某种意义来说,现代只是对于古代的仿制,现代与古代的区别仅仅在于现代的仿制技术优于古代,它越来越象真的了,它甚至能够仿制──克隆人。而无论多么精密的技术都永远代替不了“感受”──那是一种亘古长存的真理。有一位诗人曾经用简洁明了的句子写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但是人很难抗拒生的诱惑。就连这位诗人,也为了逃避墓志铭而远去。在通行证与墓志铭之间,是否还有其它的生活?对于青年来说,丧失了纯粹便丧失了美丽,但是对于年纪更大、活得更长的人来说,美丽则意味着色与色之间的过度,人可以终其一生,面戴甲胄,但是至少有一次要拿出通行证──或者说是身份证来。
不然,人就真的成了蚂蚁,成了虫豸,成了可以被克隆的电子时代的代用品。
圆广(11)
徐小斌
现在,我们的场景已经切换到了故事的开始。你一定还记得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记得那口小湖吧。那一整块蓝的水晶。童年的羽常常在湖水里发现一个巨大的蚌,那个被黑色羽毛封闭起来的蚌,偶尔开启,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那个女孩离开此地已经五年了。现在我们看见五年后的那个女孩,正在黄昏的光线里向着湖水走来。她的目光在树林里摊开,那些树,那些她记忆中的树都变得更高,也更美了。那些树波涛起伏地吟唱,是树木的旋律创造了风景。风景奏起交响乐,玫瑰色晚霞中的铜管乐器为色彩同样强烈的湖水伴奏。黄昏的芳香包围着她,有一些小小的朱红的橙子从浓绿中显现出来,她猜这可能曾是一片远古的陵墓,这里大概掩埋过一位废妃,如今在废妃的神殿上,青草长了出来。
可是当她象小时候那样趴在湖边的时候,却再也看不见那个巨蚌了。
那个女孩,那个纹过身的女孩,坐在湖边哭了。她的眼泪是一颗一颗往下坠的,很沉重,就象往下砸似的。就象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的身体,纹上了最美的图案,法严大师说,她的血,足以赎任何罪恶了。她带着这一点刚刚被唤起的自信回到金乌家里,却只看到餐桌上的一封信,当然是金乌写的,金乌很平静地告诉女伴,她走了,她要去寻找她的亲生母亲。
金乌曾经是她的憧憬,是她内心深处最美的幻影。她为了赎罪承受了最大的痛楚,她以为金乌会喜欢她的纹身,以为金乌会夸奖她,从此埋葬掉她的过去,所以她能咬牙承受剧痛,可现在金乌走了,全身的疼痛在一瞬间都复活了。她的心碎了身子也碎了。她整个人化成了眼泪,那么坚固的有质感的泪,它们碎裂成一颗一颗的,能砸得出声响。
她把头浸入湖中,象小时候那样,头发倒悬在湖水里,象是飘动的水母,但是这时再也没有母亲和外婆叫她的声音了。
荒芜童话(1)
徐小斌
羽被世界放逐到一个更远更荒凉的地方。
也许是自我放逐。
这是个非常寒冷的地方。羽刚来就病倒了。但是在这里生病是不能躺在床上的。即使不干活,一个人躺在床上也要冻僵。晚上,许多人挤在一起,用每个人加在一起的体温取暖。偶然会从屋顶上落下断裂的冰凌,但是她们太疲劳了,无论被砸得多疼,她们谁也不愿睁眼。
只有羽例外。她一夜一夜地睁着眼。等待着什么降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咳嗽和呕吐的声音特别响亮。每当这个时候,有一个离她很远的姑娘,总要走过来站在她的床前,手里拿着一把药。
这个站在她床前的姑娘,在黑暗中一双大眼睛很亮。这个叫做小桃的姑娘好象特别喜欢她。羽知道在白昼的光线里小桃会一下子变得非常美丽。小桃的皮肤非常薄,离她近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皮肤上的毛细血管。她的眼睛,亮得象是落进一对星星。颧骨和下巴微微有点翘,睫毛长得象蝶须,落在颧骨上,阴影一片。小桃的样子,象一个美丽的洋娃娃,羽想。
小桃注意这个叫羽的瘦女孩好久了。这个女孩如此沉默,加在一起说的话也超不过五句,但奇怪的是谁也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特殊的,小桃猜她的本意是想逃离一切之外,但是她无法做到,多么奇怪,有的人全身都装满了话筒也无人理睬,可另一些人几乎消失成了影子,却仍然成为巨大的存在。小桃想,羽身上一定有着什么特殊的东西。小桃又想,假如羽不是那么瘦,那么她一定是很美的。
终于有一天,羽从冰河里捞麻上岸的时候,晕倒了。羽的手臂,已经紫了一大片,所有的人都说,没救了。小桃把她背上了二八车(一种手扶拖拉机),到了县里的医院。小桃守了她一天一夜,所有的人都说,准备后事吧。小桃怒目相视不予理睬。第二天的黄昏,刚刚下了一场大雪,雪花把医院肮脏的墙映得很白。羽忽然睁开眼睛,羽一睁开眼睛就象睡醒了似的。羽轻轻地问:“下雪了么?”小桃急忙拉住她的手,象是怕她再睡过去似的:“下雪了,下得很大。……可是你怎么知道下雪了呢?”羽说:“我觉得眼前一片白,亮得很难受。”小桃奇怪地看着她。羽又说:“我饿了,想吃肉。”小桃问:“你还想吃什么?”羽说:“我还想吃饺子,吃鱼,要那种油很多的凤尾鱼,吃菠萝,吃山里红……可我知道,什么都没有。”小桃笑了,一笑露出两个极深的酒窝:“想吃东西,就是好了。我妈告诉我的。……你等着,我给你想办法。”
小桃象个皮球似的一下子窜了出去,羽想拦都没法拦。
荒芜童话(2)
徐小斌
天已经黑尽了的时候,我的病房的门开了,一股新鲜的潮湿涌进来,还有一朵一朵的大雪花。灯打开了,开灯有一声很清脆的声音,灯光泻了一地。我首先看见的是一大包东西,然后才看见被东西挡着的小桃。
那一个大口袋象是阿里巴巴的袋子,里面的东西掏也掏不完。我惊奇地看见了五彩缤纷的罐头,在那个没有色彩的年代,那些罐头的确可以称作“五彩缤纷”了。那口大白猪,那熟悉的大白猪,自然是午餐肉罐头,看见它我就觉得舌尖上有一股香味涌了出来,有一年过年,爸爸曾经单给我留了两大片午餐肉,我把它们夹在大白馒头里,慢慢地嚼,从此那香味就留在了舌尖。凤尾鱼、菠萝和山楂罐头也是那么惹眼。小桃笑嘻嘻地说:“就是没有饺子,不过我给你带来了这个──”小桃把一大包松饼放在我眼前,这种松饼别处是吃不到的:一层层地用鸭蛋黄裹了,皮上洒了一层芝麻,烤得喷香松脆。
两个女孩在茫茫大雪中的一所小房子里吃着一顿圣餐。我们吃得那么馋,那么香,把整个世界都忘了。但是世界并没有忘记我们。上天在那一瞬间给了我们一个慈爱的笑脸。窗子被风吹开了,大朵大朵的雪花飘进房子,那些雪花凹凸有致,吐纳自如,就象能够呼吸的生命,在若明若暗的光线里,和谐地采纳光照,宛如一朵朵美丽的花,由于色调变幻而产生奇异的效果,光线把我们和雪花的剪影分成了几个部分,好象罗可可式教堂的彩绘玻璃似的。这样奇异的时刻总能给人带来幻觉。
我看着眼前的小桃,忽然觉得,小桃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这样可爱的女孩,一定有许多许多人爱她。
于是我问:“小桃,你有男朋友吗?”
小桃眨眨眼睛,把最后一点菠萝罐头里的糖水倒进嘴里:“当然,我的男朋友就在莲池那边养鹿,想要鹿茸吗?开春以后让他割点茸送给你。……你呢?你一定也有男朋友吧。”
我竟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我的男朋友个子很高,很帅,还会骑马。”小桃说。“你的呢?”
我的脸红了一红:“他么,长得很好看,比我好看多了,他的力气大极了。有一家寺院的老方丈,非常器重他。”
“哎呀,你可要告诉他,千万不能跟什么老方丈多来往,要是出家当了和尚,你们就结不成婚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下落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在描述想象中的男朋友的时候,为什么要以僧人圆广为蓝本。那个英俊的年轻人,他已经是和尚了呀!我这才大梦初醒般地感到了一种疼痛。那是一种新鲜的初潮一般的疼痛,就象那天我的双乳被刻上了两朵梅花一样的新鲜。但是那时我的全身心都在感受着另一个人,以至对于初夜的惨痛现实与近在咫尺的英俊少年麻木不仁。
我总是晚一拍。然后是放弃。我的一生都在不断地放弃。
实际上,在许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圆广”的真实身份。有一天,他终天亮出自己真正的身份证。也就是在那一天,他离去了。又过了许多年,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英俊的青年已经永远消失了。
那一天,我忽然发现谎言给人带来的快感,当我撒谎说自己有男朋友的时候,我是那么快乐。前所未有的快乐。那天晚上我很久都在兴奋着。圆广那张曾经被忽略了的脸,突然以高倍望远镜般的清晰,出现在眼前。我记得每一个细节。那年轻人眼睛里滚动着的泪水,忽然告诉我,他的心是仁慈的,我现在猜测出了他当时的两难,我惊讶自己竟然能那样自然地接受一个陌生的男人。我从他的脸上读出了自己的残忍,是的真正的残忍者是我,他把我看作一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子,而我的眼睛里却没有他,他不过是一个可以使纹身正常进行的工具。
现在那些雪花飞进窗里,带给我的疼痛不再是不可忍受的了。那一片片放大了的雪花,就在眼前,贴在门上,狰狞而美丽。
荒芜童话(3)
徐小斌
有一次小桃对羽说:“我很羡慕怀孕的女人。我很小的时候就写过一句诗:‘我一生最美的年华是身怀有孕。’结果被我妈妈揍了一顿。”羽急忙问:“你妈妈常常打你吗?”小桃摇头:“她才舍不得呢。我从小就没爸爸。她很宠我。”羽叹了一口气:“到底你是有妈妈护着的。”小桃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难道你没有?”羽就发呆。小桃并没有眼色,说:“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就是你们城里人都吃不上饭的那几年,我也是要啥有啥。真的,我虽是个乡下孩子,可就是书里的那话:是在膏梁锦绣丛里长大的。没吃过一点儿亏。”
羽看着小桃那鲜嫩的脸色,发呆。她想不明白,怎么一个乡下长大的孩子,能“要啥有啥”。
答案很快就有了。俩人下工以后去县城,一头扎进那个唯一的商场,小桃裹着棉大衣,蹦蹦跳跳象一支脉动着的玫瑰,她跳到羽面前,小声说:“你看着我给你表演。”羽就看着她,她蹦跳着穿过那条罐头的走廊,她的眼睛好象在溶洞里穿行,与对面的一幅盆景对视,但就在她对视的时候,那些罐头纷纷扬扬好象被磁铁吸住的铁屑,它们消失了,就象夜里一些事物起伏的影子,循着光的阶梯旋转,弄得人晕头转向。
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但是小桃很从容。当她在小酒馆里一样一样拿出那些藏在棉大衣里的罐头的时候,就象是在华丽的客厅里弹琴一样自我陶醉。这是她的杰作。
这是真正的行为艺术,羽想。
荒芜童话(4)
徐小斌
我们在前面讲过关于梅花的故事。梅花曾经是羽的母亲若木的侍女,梅花曾经被迫嫁给一个叫做老张的听差。后来梅花在秦府消失了。但是梅花并没有象我们想象的那样死去。梅花是个聪明美丽的女人,凡聪明美丽的女人都有着极顽强的生命力。她们可以被命运压瘪,但可以复活和再生,她们象那种再生能力很强的植物那样,貌似柔弱,却总是能够附着强力,茂盛地攀援。
梅花嫁给老张不久,随他去了乡下。老张是一门的长子,乡下的亲戚见了梅花,都希罕得了不得──虽然憔悴,却依然是一朵花,一朵风干了的花有时更有味道。但是有一个同门的叔公看了梅花之后却长叹了一声:他断定这个女人是克夫命,不仅如此,她还克一切男人,不久之后,老张就会死于非命。同门叔公没对任何人讲他的看法,但的确是在不久之后,他的看法就应验了。老张的家乡常有盗匪出没,有一天半夜,梅花一觉醒来,看见有一张脸贴在窗格子上──那张脸在灰暗的月光下呈现出青灰,如一张橡皮面具,梅花看了就抖着声音喊了一声,那静夜里的一声把一家老小都喊起来了,但是还没容她穿上衣服,盗匪就已经冲到了床头。
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兜肚的梅花就那么被为首的劫匪扛了出去,但是几乎所有的人事后回忆都说,她没怎么挣扎,老人们都说,梅花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哪见过这个,她是吓晕了。
老张倒在血泊里,是被土匪用带锈的刀砍的,颈上有五个月牙形的印子,同门叔公用一种草药给他止了血,但依然没有救活。
荒芜童话(5)
徐小斌
梅花很清醒地做了押寨夫人。匪首叫安强,看上去象个年轻英俊的白面书生,并不比天成强壮多少。安强平常总拿着一本《清平山堂话本》,悠哉游哉的,似乎很轻松。说实在安强与梅花想象中的匪徒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梅花甚至觉得他们是同路人,他也是被匪徒劫获囚禁在这里的。他是个落难的公子。
安强看见她的时候面无表情。完全不象当年天成的羞涩和老张的狂喜。安强只是十分冷静地让下人带她去沐浴更衣,然后吃饭。
浴室很大,是一个石头砌成的浴缸,有人递进来一大片新鲜的叶子,说是用它来当皂角。梅花半信半疑地接过来,轻轻一搓,有一种柔软的丝瓜瓤子的感觉,有新鲜的绿色泡沫源源不断地涌出,她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洗到后来,她开始不断地呕吐,但是并不觉得难受,好象有一种清凉的液体浸润肌肤后再慢慢渗入内脏,把内脏也清洁了一遍似的。那是一种彻底的消毒。所以梅花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新生的婴儿了。
然后喝放了黄芪的鸡汤。鸡汤沌得醇白,没有一丝油星。上面飘了几叶碧绿的葱。梅花是在大户人家做过事的,觉得这里一切的作派,都不象山寨土匪那种暴发户式的奢华,而更象没落豪门式的讲究。梅花吃饭的时候穿的是大红羽纱的钮丝盘银窄褙袄,陪她吃饭的两个女人,又不象丫头,又不象小姐,都一声不吭,连头也不抬,喝汤时不出一点声音,梅花悄悄抬眼一看,见穿的都是家常的洒花裙子,一个穿葱绿,一个穿鹅黄。全身并无装点,只手上戴了银镯子,很宽大的,象是过去老爷鼻烟壶上画的洋女人戴的。
吃罢了饭,又有佣人捧来睡衣,说是安先生让换的,这里的佣人,一律称安强为先生,既不叫老爷少爷,又不叫土匪惯用的称呼,梅花觉得真是奇怪。
镜子里的梅花披上了一层白雪,那件衣裳是一朵朵的雪花钩织成的,层层迭迭,还嵌着几粒雪亮的珍珠,这哪里是什么睡衣,分明是西洋女人结婚时穿的婚纱。梅花虽不识字,却是见过世面的。
但是镜子里的女人让她惊异,让她吃惊的不但是美丽,而且是一种毫不相干的美丽。她觉得那不是她。她记忆中的自己,是年轻单纯的姑娘,有明亮的眼睛和光洁的皮肤,可镜中的这个女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变了,美是美,可那美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再不是自己了。
梅花站在镜前很久才适应了那个女人。或者说,镜中的那个女人被她承认了。
更奇怪的事情在后面。当梅花鼓起勇气穿过那些石砌的回廊,走进安强卧室的时候,安强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然后打开一个箱子的密码锁,从里面拿出一串珍珠项链。他为她戴好了珍珠项链,左顾右盼地欣赏了一会儿,然后说:“晚安。”
荒芜童话(6)
徐小斌
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直在想着小桃的故事。小桃的母亲叫梅花。我隐约记得母亲和外婆都曾经提到一个叫梅花的侍女。外婆毫不含糊地说,在所有的佣人中,梅花是最漂亮最能干的。而母亲只在对我生气的时候说,过去有个叫梅花的丫头,拧得很,最后还不是嫁人了。丫头片子,闹出大天去,最后还是要嫁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每当母亲这么说着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的心在流泪。
我从那时起就把世界上的女人分成两类。一种是母亲式的,一种是女儿式的,我逃到这个遥远寒冷的地方,并没有逃避母亲式的管辖,母亲式的女人到处存在。有个母亲式的女人就睡在对面的土炕上,她叫陈玲。
陈玲虽然比我大不了几岁,脑门上却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一双长眼睛有点邪视,越发显出那道皱纹的阴险。陈玲是个天生的领导人,这间屋里三十几个女孩子,统统都在她的治下,谁也逃不掉那双邪视的眼睛。
有一回铲地,那里的地垅都有十几里长,我那时正拉痢疾,铲上几锄,就要往路边上跑。等跑回来,便要被拉下一大段。陈玲在前面喊:“每人每天给我包一根垅,铲不完,哭也得给我哭出来!”陈玲的声音充满了威慑力,我恨不得自己长出八只手来,追上大伙,可是,我被拉得那么远。吃中饭的时候,因为离送饭的牛车太远,我只好饿着肚子。我的前面,除了黑土还是黑土。望不见天。
在天已经黑尽了的时候,我终于锄到了尽头。但是地头上黑压压地坐了一圈人。黑暗里响彻了陈玲的声音:“羽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小姐,我们大家要注意和她划清界限。”
陈玲的声音象是掷进了深深的空谷里,在我的耳畔一遍遍地发出回声。
荒芜童话(7)
徐小斌
很久之后安强才和梅花同房。安强抚着梅花颈上的那串珍珠说:“知道吗,这叫茄珠坠儿,是真正名贵好珍珠。当年,唐玄宗身边有个妃子叫梅妃,杨玉环没来的时候她是宠妃,后来杨玉环来了,她失了宠,玄宗想安慰安慰她,叫人送去一斛珍珠,梅妃不受。写了首诗交来人带回。诗写的是:‘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后来那个曲名儿《一斛珠》就是这么来的。听说玄宗赏的就是茄珠坠儿,正巧你的名字里也有梅。”
梅花听了,笑一笑:“拿我比梅妃,折死我了。何况意思也不好。”
安强笑道:“就这么说说,哪儿就认起真来了。”
梅花没说话,心里越发觉得他风流儒雅,实在不象个盗匪的头子。
可是不久之后,梅花就知道了珍珠的来历。知道了珍珠的来历之后就真的懂得了安强。那是个月黑风高之夜,安强第一次带她“出去转转”,他们的马车整整走了三个来小时,停在了一个街角。即使伸手不见五指,梅花也知道,那是此间最有名的一家珠宝行,是她原来的老东家,玄溟太太的娘家开的。
不知为什么,梅花并没有阻止这桩行为,她只是看着,安强给她的任务就是打扮成一个富贵人家少奶奶的模样,为他放风。梅花看见珠宝行的铁栅栏固若金汤,外面双层铁将军把门。可是安强竟然不慌不忙地用他的打火机烤弯了连着的两根铁栅栏,从原来的10厘米间隙扩展成一个()形,事后她才知道,原来安强为了这次行动,早有准备,他买通了珠宝行的修理工,让他们在更换栅栏的时候换上了两根形状记忆合金,这种合金可以记忆高温和低温时的两种状态。安强的偷盗行为中处处闪烁着耀眼的智慧火花,这让梅花觉得既惊奇又刺激,这是无论天成还是老张都没给过她的。
在后来那些日子里,梅花无数次地看见安强用自己那天才的脑袋瓜打开各种各样的密码箱,从里面盗出各种文件和珠宝。安强熟知每一种珠宝的来历,他谈起珠宝来如数家珍,常常使她想起过去的老东家太太玄溟。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安强和玄溟有一种什么内在的联系,好象是血源方面的,又好象不是。但是梅花听太太讲珠宝的时候只觉得有点新鲜,开眼界,但是离那些故事很远。而听安强讲则是另一回事。安强讲的时候,往往被讲述的对象就在眼前,梅花觉得一切都是可以企及的,一伸手,就是一粒价值连城的珍宝。可以企及的,总是更有诱惑力。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有一两年。有一个冬天的夜里,没有雪,也没有风,但无风无雪的冬夜好象愈发寒冷,梅花站在冻得龟裂了的土地上,双手呵着气,跺着脚,心里数着数,她觉着时间好象是个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皮的孩子,怎么也不肯走。也就是在那一回,她心里忽然亮起一道光:与其在这儿挨冻受惊,真的莫如去体验一回盗窃珠宝的乐趣!但这亮光稍纵即逝。“造孽哟!怎么会有这个想头!真是该死了。”梅花自责着,好象心里那一闪念被菩萨知道了似的。但就是在这时,她听见了枪声。
她听见第一声枪响的时候以为谁家在放鞭炮,她楞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时已经枪声大作。她奇怪自己并没有什么恐惧感,也许是事情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有来得及恐惧。她清晰地看见月光下安强弯腰疾行的身影,月光在安强的脖颈后边映出一道奇怪的亮光。安强身后是他的保镖奎子。奎子似乎扛着很重的一包东西,一望而知他们又得手了。他们向着梅花跑来,什么事情也没有,枪声似乎已经被他们甩到了身后。梅花这时已经钻进了马车里,撩起帘子看两个男人向着自己狂奔。但是帘子外突然出现了一辆飞驰的吉普,是那种老式的吉普,法租界里常常看到的。就是那辆吉普向着两个狂奔着的男人撞去,撞得恶狠狠的,蛮不讲理不可阻挡地撞去,梅花的脑袋瓜一下子糊涂了,她看见一个人被车轮辗了过去,而另一个人被撞得飞起来,象纸鸢似的飘在空中,半天才砸向龟裂了的冻土,发出一声金属被棉花包住了似的闷响。她心里说:“完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鲜血。月光下的血是黑色的,充满了粘稠的质感。象是有人把一大桶沥青浇在了那里。那么那么多的血,浸在干硬干硬的冻土上,好象把土上的裂纹也滋润了似的。
荒芜童话(8)
徐小斌
小桃是在第三个麦收季节接到家里的电报的。小桃把电报给羽看。电文写着:“母病危速归。”小桃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汪着泪水:“我没请下假来。头儿说,农忙季节,不给假。”羽说:“那怎么办?”小桃说:“怎么办?跑呗。”羽良久不语。
两人同时想起了前天陈玲作的动员报告。陈玲说,农忙季节,谁也不准请假,如果未经批准擅自离队,以逃跑论处。如果知情不报的,要全队通报批评,如果帮助他人逃跑,要受处分。
但是小桃坚持要走。两人叽咕了一夜,商定凌晨三点钟就起身,赶在上工的前头,这里离火车站要有40多里地,要是拦不上车,就得腿儿着走了,得打出这个时间来。商量笃定,小桃就香香地睡了,羽又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在这个季节,天花板上的冰凌已经化了,换成了无数蚊虫趴在上头,黑压压的一片,过一会儿,就掉下一两只来,有时候还掉进打呼噜的人嘴里。凌晨时候羽才迷糊着,迷糊着了就做了个恶梦,醒来后断断续续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和小桃背着行李到了火车站,她觉得很累很累,好象腿都快迈不动了,但是她们都看见火车站的月台上有个女人的背影,很风韵的,小桃就叫上了:“妈妈!是我的妈妈,妈妈!”羽不知道怎么了,也跟着一起叫,叫妈妈。妈妈这个字眼对于羽已经很陌生了,一开口叫妈妈,便有两道温暖的泪水慢慢从眼角淌下来。可是,那个女人一回头,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脸,羽惊叫了一声醒来,看见小桃还在香香地睡着。羽回忆梦中的情形,做出叫妈妈的口形,她发现自己真的在流泪。她真想象别的女孩子一样倒在妈妈的怀里撒一回娇,要妈妈来哄她,小桃这一回去,她的妈妈还不知怎么疼她呢,她想。
看看表已经是三点钟了,她叫醒了小桃,并没有梳洗,两人悄悄地各拎了一个提包溜出去。走出队里的时候很顺利。但是天太黑了,路又难走得很,两人磕磕绊绊走了一路,没有拦着车,只听见远处野狼的嚎叫。
荒芜童话(9)
徐小斌
在1947年之后的大部分日子里,梅花都陪伴在受伤的安强身边。安强伤在脚踝,是粉碎性骨折,当时,整个车身扑来,他就地打滚儿绻成一团儿,可就是他再敏捷,也来不及收起那只右脚了。他自己当时就听到了卡嚓嚓断裂的声音。梅花至今记得当时的恐怖景象:安强的右脚脚踝整个折断,森森白骨茬子露了出来,整个脚腕儿鲜血淋漓的只连着一张皮,那时只要用一把削水果的小刀轻轻一碰,一只完整的脚就会掉下来。梅花把他的脚抬高,放在自己的腿上,用衣服一层层地把它裹严,可是鲜血依然源源不绝地渗透出来。
奎子已经不需要上车了。奎子躺在月光底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奎子棱角分明的面部象是刀切斧凿般的具有雕塑感,他全身看上去完好无损,可是再细细一看,就会发现他身下那个鲜血的湖泊来自他的双耳:鲜血从他的两个耳朵眼里流出,咕嘟嘟象泉眼似的,这时似乎正在慢慢地凝固。
终身残废的安强似乎在情绪上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在最初的痛苦过去之后,他又开始一如既往地策划每一次新的行动。有一天小憩醒来,他忽然兴致勃勃地对梅花说:“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了,总该有点儿长进。这么着吧,我想考考你。”安强给梅花出了一道试题,安强把三个一模一样的珠宝盒放在桌上,盒盖上贴着的标签分别写着:钻石、红宝石和蛋白石。“不过,箱子里的东西和外边的标签完全不同,要想让标签和箱子里的东西一致,你认为至少要打开几只箱子?……是不是太难了,要么我先出个容易点儿的?”
梅花对这种只有在他们之间才有的夫妻游戏早已习惯了。梅花几乎连想也没想就说:“开一个就可以了。”安强惊异地扬了扬眉毛:“为什么?”梅花莞尔一笑,随手打开一个贴着钻石标签的箱子,见里面放的是蛋白石,就说:“刚才你说了,标签和内容肯定不一致,钻石既然不在这里边,那么肯定是放在红宝石的箱子里了,因为如果钻石放在蛋白石的箱子里,那么红宝石就只能放在贴红宝石标签的箱子里,就和你的题目不一样了。这样答案就是:钻石标签装的是蛋白石,红宝石标签装的是钻石,蛋白石标签装的是红宝石,对吗?……要么,验证一下?”
安强拉过梅花的手,笑容可鞠。梅花还是头一回看到安强这么高兴。安强说:“不必了,答案肯定是对的。梅花,你真是冰雪聪明之人,前途无量啊。”
安强的话是惊心动魄的暗示。失去了爱情的女人胆子总是变得很大,总想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能与爱情相媲美的刺激几乎是没有的,但是聪明美丽的梅花将注定一生不会平静,或者说,是她自己选择了不平静。在那之后不久,西覃山一带开始了关于女盗梅姑的传说,这传说经久不衰,持续了四十余年,与关于法严大师的传说并列成为西覃山的两大传奇。
安强一直活到1953年。在女儿小桃生下来之后15天,安强就死了,死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女儿的出生使他很开心,安强这一辈子,一直活得很洒脱,他总是极快地适应各种处境,使自己在任何环境里游刃有余。梅花越来越悟到,安强其实并不太在乎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钱财珠宝,他热衷于过程但并不太看重结果,他很象个做游戏的孩子,用尽各种方法来完成一个智力拼图,但完成之后又把它一推,玩儿别的去了。但是他每一次做起游戏来总是全心投入,兴致勃勃。他好象从一开始就知道梅花并不爱他,他也并不强求什么,他总是能很快接受现实,包括“终生残废”这种残酷的现实。他的一切作派都让梅花猜想他出身豪门,但他对自己的身世始终守口如瓶。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男人始终是个谜,他耐人寻味。在他离去之后越来越久远的日子里,梅花觉得有点爱他了。
荒芜童话(10)
徐小斌
羽本来是想和小桃一起走的,但是她们所有的钱加在一起,只够一张火车票。还剩六块二角钱可以足足实实地吃一顿。她们等车的时候就跑到火车站旁边的小馆,点了盐水花生、古老肉、油闷大虾和茄子闷土豆。她们吃了又吃,吃得饭馆的小老板目瞪口呆。小老板纳闷地想,这两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姑娘,好象能够不动声色地吃下一只牝鹿!她们肚子里到底亏了多少?他真想告诉她们,靠一顿饭就是把肚子吃爆了也找补不回来,可他没有说。他还想挣钱呢,这饭馆冷清清的,平时一天的流水也就是二、三十块钱,来了都是吃四毛钱一盘的辣子炒饼的,上一块钱的都很少,就别说象今儿个这样一顿吃上它六块多钱的了。小老板是念过几年书的,心里一喜,就上去搭话:“两位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小桃吃得满嘴油汪汪的,一翻眼睛:“对,我们是外地的,知青。”
小老板同情地眨眨眼,在一旁的空凳子上坐下来。“我说呢,大城市的知青,到我们这疙来,真是委屈了!要啥没啥不说,人也野,过去这疙是劳改农场,知道不?”
小桃学着本地的话:“咋不知道?建设边疆保卫边疆嘛,啥苦都得吃,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知道不?”
小老板忙不迭地点头:“唉唉,那当然,两位姑娘这是上哪疙去呀?”
小桃警惕地盯着他:“回家。”
“回家?”小老板笑了,“开什么玩笑,到北安去的车,一个小时以前已经走了,那不是你们回城的必经之路?”
两个女孩都猛然抬起头来,小桃还在挣扎着:“不是可以在这儿直接坐火车?”
“哎呀我的小姑奶奶!那是啥时候的老黄历了!你再细看看那张火车票,上车地点到底是哪疙?这个火车站其实早就废了,就是有时候运货的车还在这疙停一下子,上头说了,为的就是对付你们这些知青!你们这帮人搭这趟车逃跑的,海了!这回可好,一天只有一趟长途车到北安县城,你们等明天再来吧!”
小桃急得要哭起来:“大叔,快帮我们想想法子吧!”
小老板把票子拿过来颠来倒去地看,眼珠子飞快地转。小老板说,倒是有一趟去北安的拉粮车,可不能白搭人家的车!起码要送开车的两三听午餐肉罐头才行。小桃又急得跳脚:“早知道,我们不吃这顿饭了!”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消逝,羽就象对事情的变化茫然不知似的,在吃得干净的盘子里冲了一点开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等到小桃和小老板的对话全部结束,出现真空的时候,她才抬起头,对着小老板说:“我给你干一天活,顶得上三听午餐肉罐头吗?”
后来的事实证明,事情就是从这句话开始出现转机的。小桃终于搭上了去北安的那趟拉粮车,而羽,给小老板干了整整一天的活,不是端盘子,也不是扫地,而是清扫垃圾──小老板的厨房里堆满了垃圾,肮脏不堪。在星星升起来的时候,羽才喘出一口气来,羽喘出气来之后就呕吐起来,把上午那顿丰盛的饭菜吐了个一干二净。
羽赶回队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那个晚上的空气特别清明,星星好象是蓝色的,但是有一种潮水般的声音在打破静寂,走近了听,又象是留声机出毛病时的声音,终于,羽看到那个人头攒动的场院了。羽看到了那个场院就开始茫然不知所措,她从攒射的目光中穿过,就象在两面镜子中间的道路行走,那些蓝色的星星好象一颗颗地落了下来,变成蓝色的骷髅起舞,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天上落下来,落下来之后就成了一声雷:“看看,她回来了!她还敢回来!把她押到台上来,让大伙看看!”
羽听出来了,这是陈玲的声音。
“你交待交待,是怎么和安小桃串通一气,掩护她逃跑的?知情不报还携助她,罪加一等你懂不懂?!……”
后来有许多许多的声音,声音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就形成了一种耳语般的声浪,层层叠叠的,羽心里忽然觉得恐惧,那是她童年时听到的耳语声,有多少年没有听到了啊。她听见这声音的时候就预感到,灾难要降临了。
羽被许多只手推到一个高高的台子上,忽然觉得自己离天空很近,好象随时可以听见上天的召唤似的,天空原来这么广阔,星星又大又美,依然是蓝色的,那么美丽却又那么冷漠,它们冷冷地俯视着地面上各种血腥的游戏,毫不动容。但是地面却不容它们冷漠,地面竟在突然之间,把它们烧得滚烫,把那些蓝色的星星,烧得通红,就象一粒粒滚烫的炭火似的,爆发了明亮之后,变成了灰烬,一颗颗地陨落了。
那是场院突然爆发的大火。那场大火在多少年之后载入了知青的史册,起火的原因却始终是个谜。火是从豆秸垛开始燃烧的,很快就烧着了粮食,待人们发现的时候已经燃成了熊熊大火,所有的人都抄起树枝冲进火海,大家拼命地打火,拼命地表现自己与众不同的英勇,那是个非凡的年代,所有人都透着非凡的生命力,所有人都死去活来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大开大阖,当他们冲进火海的时候,好象已经忘了火是可以吞噬人的生命的,许多人甚至狂喜着,一个做英雄的机会终于来了。
那场大火之后再没有见到羽。一具具焦炭样的尸体早已分辨不出本来面目,队里只是按照花名册的排列顺序建了三十一座墓碑,没有羽。陈玲坚持羽是阶级异己分子,生前身后都不能进入革命队伍。但是当地的老乡在那天夜里却看到一个奇异的景观,他们看到一个全身穿红的女孩,骑在一颗星星上,跑了,消失了。
羽当然并没有死,或者说她死了之后又再生了,她有一种再生的能力。总之她没有消失。我们这个故事说的就是她的死亡与再生的故事,“猫有九条命”,羽也经历了九次死亡,确切地说是八次,第九次,也就是在我们故事开始时说的那样,应她母亲的要求,医院为她做了脑丕叶切除手术,这最后的一次,才是她真正的死亡。而在故事还没有讲完之前,她当然还活着。但有时活着所经历的一切,比死还要痛苦。正如我们所料,羽后来回到了金乌居住的那座城市,有一天,她偶然路过一个著名大商场的小吃部,羽是在落地窗外看见那一幕的:她看见小桃在里面,尽管小桃的穿着与过去完全不同了,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她身旁是个男人,他们正在吃这个商城最著名的奶油炸糕,喝豆粥。小桃一小勺一小勺地抿着,小桃的嘴巴涂得很红,穿那时很时髦的青果领绣花两用衫。她偶尔还瞥那个男人一眼,照羽看来那眼光又酸又辣,而那男人,则是一副谄媚的样子。那还是在七十年代初,那时能到那座著名的商场吃奶油炸糕,喝豆粥,已经算是很奢华了。
羽在落地窗外清晰地看到小桃那曾经无比亲近的脸,那双美丽的眼睛。但是她没有进去,她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了。小桃走后一直没有给她来信,后来,她终于知道小桃走的真正原因是她母亲为她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连电报也是假的,她的母亲梅花活得好好的。
落角(1)
徐小斌
金乌居住的那座城市因为缺少了金乌而显得寥落。我从来没有想到还会回到这里。我在那座尘封的房子里转来转去,努力想寻找些什么,记忆些什么。但这种努力显然是徒劳的。我已经有了几世前生,我记不住了,幸好是记不住了。
我注意到床上有一套蓝丝绸的睡衣睡裤。是那种极艳丽的碧蓝,那种蓝使我骤然想起我家门前那口清澈的湖。我曾经在一个黄昏跳进湖水里。我跳湖的时候很平静,我只是想发现些什么。我跳进去了,我看见那个巨大的长满黑色羽毛的蚌慢慢张开了,有一只温柔透明如蜗牛触髭般的女人的手轻轻把我拉了进去,我进去之后就感到了一种清澈的暖意。在最初的黑暗过去之后她慢慢睁开眼,原来我坐进了一条尘封的船,在周围漫无边际的水流里孤零零地驶去。有一个驾船的人背对着我,我始终无法看清他的面孔。那条船很大,象一座大房子。我一个舱房一个舱房地转过去,看见最大的那间舱房里有一张大床,确切地说是张婚床,床上,一个已经死去多年变成木乃依的妇人正在照镜子,地上散乱着各种生了锈的文物,还有巨大的盒子里散开了的珠宝,蛛网把一切都尘封了,外面好象有枪林弹雨的声音。
我回忆起那个关于湖水的梦之后就觉得心里隐隐作痛。那个梦撕开了我记忆的一角帷幕,那隐蔽多年的帷幕正在慢慢掀起。我无力面对过去的一切。我躺在床上,换上了那套碧蓝的睡衣。我觉得自己正躺在蓝色的湖水上,漂浮着,我看着日升月落,看着绚丽的黑夜与破碎的白昼,在自己的眼前循环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