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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刑警本色》》 · 张成功 杨海波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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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本色》

作者:张成功 杨海波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警队新人

一切始于毕业。

对于萧文来说,在那之前的20年光景不过是一场冗长的序幕,而真正的生活是从那一天起才开始的。

虽然天有些阴,但空气却无比清新。

一枚警徽、两枚警徽……一张条桌上,摆放着几十本警校学员的毕业证书;

一只脚、两只脚……每只脚上都是擦得锃亮的皮鞋和裤线笔直的警礼服裤腿……

萧文至今仍能听见校长的致辞:同学们,两年的学习生活转眼就过去了,明天,你们将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成为一名正式警察。学校能教的已经都教给了你们,你们也通过了每一科的考试,可是,我要提醒大家,一个正式警察不等于一个真正的警察,你们将要面对的社会,比任何教材都要复杂得多!能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全看你们自己!真正的考验从明天开始,警校的毕业证只能证明你们有资格接受这种考验,我希望你们能考好这一科,能证明自己是一个真正的警察!

在萧文的记忆里,那一天永远充满了喧嚣、激昂的铜管乐声……

市局的老楼看上去总是那么破旧和安稳,人们忙着进进出出,又总是无视着它的存在。也许只有当冯局长捧着茶杯凝望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才会产生某种欣慰和坚定的感觉,因为老楼,更因为自己是老楼的一部分。

潘荣进门的时候,冯局正拿着贴有萧文、张平和常闯照片的3张表格在看。

“冯局,你找我?”潘荣开门见山地问,说起刑警队长潘荣,他可是局里的老同志了,从警二十多年来,在潘荣的手中不知侦破了多少重大案件。说潘荣是江洲市公安局的栋梁之才,那是再贴切不过了。冯局跟潘荣基本上是一起入的警队,到了现在,之所以冯局已经坐到局长的位置,而潘荣仍然还是个小小的刑警队长,正是因为潘荣的脾气向来耿直,他对下属要求极其严格,可跟上级的关系却总是不甚融洽。潘荣素来脾气冲、说话直,即使跟冯局也不例外。

冯局把手里的档案递给潘荣,告诉他警校刚分来3个毕业生。潘荣却并不接档案,他心里也料到冯局找他来是为了这事,说实话,这几个人潘荣真不想要。刑警队缺人是不假,但想想这两年,局里前前后后倒也分给潘荣不下十个人,可现在留下来的有几个?一个没有!每次说得都挺好听,来了人先尽着刑警队挑,挑是挑了,可干个一年半载刚能独挡一面,就又被局里调走了,潘荣早跟冯局甩过这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刑警队长,还是警校校长!”

冯局看出潘荣的心思,却故意问:“怎么?连看都不看了?现在抓公安队伍建设,正规院校培养不过来,让你这老刑警带一带不对吗?”

潘荣一听冯局打官腔就来气,这话里也就带了出来:“我没说不对,可我这儿是刑警队,不是警校啊!今天分来人,明天又调走,你让我怎么办案子?我可折腾不起!”

像这么着顶撞冯局,在潘荣还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几十年了,冯局把潘荣的脾气早摸熟了,他知道潘荣要真跟谁顶起牛来,别说是八匹马,就是八十匹、八百匹马也拉不回来。于是,冯局主动跟下级缓和起来:“坐,坐。来一根儿。”说着递给潘荣一根烟,“要说呢,还真是有点难为你了。我知道,这些年你为局里承担了不少,可我也是没办法呀!你看看,现在什么地方都需要人手,你再不帮我,咱们局好多科队所可就瘫痪了。唉,我这个局长也难哪。”

冯局了解潘荣,潘荣又何尝不了解老冯呢。潘荣心里明白,什么时候当领导的跟自己一诉苦,他潘荣就算是上了套了,就是自己再难接受的要求,也得勉强应承下来。潘荣抽着烟故意不搭冯局的话茬。冯局看潘荣这反应,又起身翻抽屉说:“来,尝尝我的明前茶!”说着就要给潘荣沏茶,潘荣忙拦住说:“你就别拉拢我了,你分给我的人,我要就是了。”冯局挺高兴:“真的?”潘荣满脸严肃道:“可有一样……”话一出口,冯局忙说:“这3个人,我完全交给你,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不同意,我绝不调一个人走!你看怎么样?”听了这话,潘荣终于笑了。

像是打了一场莫名其妙的仗,表面是潘荣占了上风,实际上却是冯局控制住了局面。想到了这一层,回到刑警队办公室的时候,潘荣心里就觉得有点儿烦。

队员们却不知道潘荣的心情,大家都笑呵呵地跟潘荣打着招呼说:“潘队早!”

潘荣问大刘:“你那个案子怎么样了?”大刘答说差不多了。潘荣说该抓就抓吧,别让那小子跑了。大刘马上说:“队座放心,跑了他我顶缸。”潘荣上下打量着大刘,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地说:“你顶缸?你是杂技团的?”大刘嘿嘿一笑说就是让潘荣放心的意思。潘荣严肃地说:“你别给我稀里马虎的,跑了人我可六亲不认!”大刘忙应着说他今天就把那嫌疑犯给抓回来。

潘荣又问另一刑警五子:“你那个结案报告今年还能不能写出来?”五子一愣答道:“能……吧。”案子结了有一阵子,可结案报告五子却一直拖着没写,潘荣也一直没催过,不知道今天潘荣怎么突然把这事想起来了。潘荣连训斥带嘱咐地对五子说:“你别又弄得错别字连篇啊!让人家秘书科笑话咱们刑警队!”五子连忙答应着说:“不会,我照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对!”

于是大家都赶紧各忙各的去了。潘荣环顾四周一片忙碌的景象,心中略微感到了一丝满意,剩下的事就是接见那三个新分来的警校毕业生了。潘荣刚推队长室的门进来,早已等在屋里的三小伙子唰地站起来,把潘荣吓一跳。三人都比潘荣高,一个身材瘦高目光犀利叫萧文,一个文质彬彬面容清秀叫张平,而另一个皮肤黝黑身形魁梧叫常闯。

潘荣看着三张年轻陌生的面孔问道:“谁在警校是班长?”

张平向前一步打了个立正:“我是。报告潘队,我叫张平。”

潘荣揄揶地:“乖乖,整个一美国电影里的海军陆战队啊,成,警校教得不错。”旁边的另一个小子立时就笑出了声。潘荣打量着他,等着他打立正,可这小子却没反应,潘荣笑了:“叫什么?”

萧文方立正道:“萧文。”

潘荣捏捏他的胳膊:“多少斤?”

萧文答道:“64公斤。”

潘荣故意地又问:“多少?”

萧文顿时尴尬起来,嘟囔着:“进刑警队好像没有体重要求吧?”

没想到这小子胆敢顶嘴,潘荣愣了一下又说:“没明文规定。不过你这体格动起手可吃亏。”

萧文也不示弱,大声说:“我以为,对付犯罪主要用智力,而不是体力。”

潘荣打量着萧文心里说:“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是个冲脾气,刚进警队就不服,这还了得。”心里想着,嘴上更加严厉地说:“那要非用体力不可呢?”

轮到萧文没词了。旁边常闯早耐不住了,鼓起身上的肌肉问潘荣:“队长,您看我怎么样?”

潘荣看看常闯道:“你在警校是不是没怎么上课,专练健美了?”

常闯嘿嘿笑着辩解道:“可我毕业考试排全班第五呢!”

潘荣一个擒拿动作,差点把常闯放翻,潘荣连忙拉住摇晃的常闯。

常闯不服地说:“再来!”

“你都死了,还来什么!”

“不带玩阴的!”

“你跟罪犯商量去吧,看他们答不答应。”说着潘荣向自己的办公桌走去。常闯从背后偷袭,被潘荣很利索地制住。常闯疼得直叫。潘荣赞赏地说:“学得还挺快!”

常闯终于傻眼了。潘荣悠然自得地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望着眼前的三人说:“从今天起,你们三人跟着我。”

常闯抢着答道:“是,师傅!”

没想到潘荣却说:“什么师傅不师傅的,公安机关又不是武术门派,不兴那一套。”

几个人面面相觑中,潘荣对自己这三个新徒弟的召见就这样结束了。

开始虽然不甚圆满,但也不算太坏,总之将来会越来越顺的,萧文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过了几天大伙才知道,同后来的事相比,潘荣的那次召见,实在算不上什么考验。

夏秋之交的江洲,天气依然燥热,当梅莉下了公共汽车走进江洲宾馆的大门时,周身的暑气一下就被宾馆强劲的空调驱散了,看着外面那些顶着酷暑疲于奔命的人们,梅莉再次在心里叹息道:“这真是两个世界啊。”

梅莉步态完美地穿过江洲宾馆的大堂,吸引着人们的视线。然而她心里清楚,这表面上的从容是经过很大努力才保持住的,实际上,自从去年底梅莉被提升为公关部经理开始,她就没有一天过得不是小心翼翼的,总是有麻烦的人和事发生,又总是有那么多钦羡或嫉妒的目光投来。梅莉微微昂起她精致而俏丽的头颅,她很清楚什么才是自己拥有的武器——勇气和自信。

一个满脸惶惶然的女服务员紧跟着梅莉,向她汇报着突发事件的情况。此刻,5楼正有一个被开除的员工在梅莉的办公室里咆哮着,他愤怒地极尽污言秽语大骂梅莉和方总,很显然,那家伙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依经验,梅莉对这一点有十足的把握。同样依据经验,梅莉认为在动用酒店的保安之前,凭她的智慧,打发掉那个讨厌的家伙并非什么难事。

但是梅莉的判断恰恰错了。

当她和那个捣乱分子进行了几句例行的交涉之后,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突然冲过来勒住了梅莉的脖子,甚至还用一把刀指向梅莉的咽喉。

男人声嘶力竭地吼着:“别过来!我身上有炸药!”

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吓傻了,包括梅莉。等到梅莉在窒息中回过神来,她已经被那疯狂的男人掠到了酒店的天台上。梅莉竭力告诫自己镇静,可她还是除了自己的心跳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后来,她看见保安们冲了上来,可他们满脸的无奈。而后,她看见人群开始骚动,勒着他的男人似乎更加紧张了,梅莉已经分不清到底两人中是谁在挣扎,再后来,梅莉似乎看见对面的大厦上隐约的有人在向这里瞄准,那一定是警察,可他们却没有开枪,因为绑架者也看到了对面的人影。再往后她看见几个警察上了平台,为首岁数大些的警察跟绑架者说着说着,情况突然更加混乱起来,人们开始移动。最后,梅莉看见一个消瘦而清秀的年轻警察冲自己的方向瞄准,“砰!”梅莉终于听到了那声枪响……

扣动扳机的是萧文。

也许是太紧张了,萧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胆敢开枪的。他记得路上潘荣一直在嘱咐没有命令不得开枪,他还记得潘荣说他的那支枪跑偏两厘米,之后是潘荣和绑架者谈判,有人喊酒店老总来了,分散了绑架者的注意力,就在这刹那,萧文掏出枪射击,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瞄准的。

时间似乎静止在萧文开枪的刹那,直到潘荣劈手夺下萧文手中的枪骂道:“谁他妈让你开枪了?”

常闯跑过去看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两个人,他擦去梅莉脸上的血,探探梅莉的鼻息,大叫:“她没死!”

萧文擦擦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

至于梅莉后来的表现也着实令人奇怪。

当救护车鸣着警笛,把装着绑架者的尸袋拉走的同时,梅莉吐出一口气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地辨认出开枪的萧文并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我差点让你打死了!”

萧文讷讷地不知所措,一愣是因为梅莉终于醒了过来,这二愣却是因为想不到被自己救下的人质竟对自己破口大骂。

梅莉摸到自己耳朵上残存的半截耳环:“你自己看看!”

萧文接过半截耳环:“我瞄的就是你的耳环。”

梅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瞄着我开枪?”

萧文耐心地解释着:“罪犯即将引爆,我是一个警察,我不能不……”

梅莉怒道:“警察了不起呀?警察就能拿人命不当回事?”

面对梅莉的刁蛮,萧文能做的也只有道歉了。突如其来的事件使梅莉显得不可理喻,那一刹那,萧文真的后悔起来。

因为萧文的莽撞,局里决定对他进行内部处分。消息传来,萧文倒也不觉得意外,毕竟这事是太玄了,要是那天萧文的枪打偏一点儿伤了梅莉,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让萧文倍感意外的是,在局长面前力保自己免受处分的人竟是潘荣。为了这事,萧文他们专门在潘荣家聚了一次。酒过3巡,话也说开了,萧文端着杯子真诚地对潘荣说:“潘队,谢谢你!要不是你拦着,我这个处分是挨定了。”

萧文的尊敬和感激令潘荣格外的受用,于是潘荣顺情大度他说:“我还要谢谢你哪!要不是你打死绑匪,他真把江洲宾馆炸了,那时候别说我保不住你,第一个挨处分的肯定是我!”张平常闯也端起杯子凑热闹,4个人碰了一下,又干了一个。

常闯问萧文:“现在心里什么感觉?”照说常闯平时是3个人里最楞的,所以事后常闯怎么想怎么觉得开枪的应该是自己,而不该是萧文。

萧文老老实实地说:“还真有些后怕。”

张平接着问:“你当时没想过万一……怎么办?”以张平素来的稳重、谨慎,对萧文出人意料的鲁莽就更是不理解了。

“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记得潘队说这枪偏右两公分,我瞄人质的左耳环,应该没事。”萧文说的虽然是实话,但却是有所隐瞒的。事实上,他后来细想那天的经过,发现有一点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那就是,当时他强烈地意识到如果不能有效地制止罪犯,在那种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如果真发生了爆炸,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假如沿着这个思路分析萧文自己,则只能证明那天梅莉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因为也许在萧文开枪的时候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实际上,当时梅莉确实被萧文摆在了某种类似“牺牲”的境地中,尽管萧文自己也随时准备为了正义而付出生命的代价,但那是一个人民警察的职责,却不是梅莉应当承担的。正是想到了这一层,萧文才深刻地意识到一个警察身上肩负的责任,也才理解了那天潘荣给他的那一记耳光。

正想着刚好潘荣举杯和他碰了一下说:“我带过那么多新手,还没见过像你这么生的。”

萧文笑道:“以后不会了。我现在才知道,能不开枪最好别开枪。”

在潘荣家徒四壁的小屋里,4个人干了一个又一个。

潘荣对晚辈的呵护,令萧文他们几个心中十分感动。后来他们又听说,其实那天江洲宾馆出事的时候,正好赶上潘荣的爱人出了车祸被送进了医院,潘荣的弟弟潘誉打电话到警队来,值班的女警刘泷又忙打电话通知潘荣。当潘荣用警车上的对讲机接听后,却向刘泷发火说:“胡闹!谁允许你用车台谈私事的?”刘泷焦急地说:“嫂子伤势严重……”潘荣更加恼火地吼道:“再谈私事我处分你!马上关掉!”从始至中,对自己爱人的伤情,潘荣连一句都没问。再后来,潘荣的弟弟潘誉为了嫂子住院的事跑到警队来找潘荣,说潘荣的爱人大腿骨折,不过还好命保住了,但手术费却差了500元,潘荣掏钱包翻了半天也只有300元,就让弟弟先给垫上。可潘誉一直没有工作哪来的钱呀?最后还是刘泷看不过去掏钱垫上了。像这样的事还有很多,潘荣虽然严厉,但他的为人做事,却赢得了萧文他们几个由衷的尊重和爱戴。

开枪事件平息以后,惟有那天梅莉的态度,却让萧文始终耿耿于怀。怎么能拿另外一个人的生命去冒险呢?连萧文都无法原谅自己。于是,就有个女服务员给梅莉送来一束鲜花,鲜花里面有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不要因此误解警察。再次说声对不起!萧文。

梅莉把那半截耳环放在了鲜花的旁边,平静地回想起那天的事来,她也知道,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别人的身上,她一定会坚定地认为萧文是个好警察,是美国电影中的那种救美的英雄。但是当时,梅莉实在是吓坏了。没有做过人质的人,根本无法理解那种恐惧的心情。尽管劫持梅莉的人身上绑着足以炸掉江洲宾馆的炸药,但当时,梅莉却认为唯一的生存希望就是妥协,就是由方总出面跟那人谈判满足他的一切要求。所以当萧文开枪击中自己耳环的刹那,梅莉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如果自己真的被那一枪打死了,谁来照顾上高中的弟弟梅英呢?正是这种强烈的责任感,使得梅莉在劫后余生清醒过来之后,向萧文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萧文并不知道,梅莉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家里就只有她和弟弟梅英俩人,梅莉除了自己要在社会上打拼之外,还要照顾尚未成年的弟弟,梅莉的心中自有一番苦楚和辛酸。

连着几天,梅莉的弟弟梅英下学的时候都绕着集市街那条路走,可即便是这样,梅英还是有些提心吊胆的,总觉得快躲不过去了,想着书包里沉甸甸的砖头,梅英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可偏偏就是这天,当梅英和两个男学生骑车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李刚出现了,像往常一样,身后还跟着几个手下。

李刚径直问梅英:“钱带来了吗?”

接下来照例是一场混战。打着打着,不知谁喊了句“警察来了”,李刚他们一听就跑得没影了。梅英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却看见除了自己,打架的人都跑光了,他晕头晕脑地也想跑,却只听一声断喝:“站住!”

一个警察堵住了梅英的去路,是萧文。

回去一审梅英可不得了,世上的事偏偏就那么巧,这个梅英原来正是梅莉的弟弟,萧文他们看着梅英鼻孔里塞着棉球的那副模样,还真和梅莉联系不到一块去。常闯马上出去打电话通知梅莉了。

萧文接着问梅英:“为什么打架?”

梅英答道:“他们要我们交保护费,不交就打我们。”

萧文有些意外,照梅英说的,这是一个抢劫团伙,而且,勒索像梅英这样的学生已经有几个月了。“为什么不报案?”萧文又问。

梅英有点儿委屈地说:“我们以前跟派出所说过,可他们说事情太多,我们这个是小事,顾不过来。”

轮到萧文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了,心里说派出所也太不负责任了,即使一时忙不过来,也不能跟这半大小子这么说呀,这要传出去,老百姓还不得骂咱们警察无能啊。看着梅英满脸无辜的样子,萧文又问抢钱的是什么人。梅英说有一个叫李刚的,听说他的老大是集市街的宋涛。大家都认为这个情况很重要,就让梅英把知道的情况都写下来。这时候,梅莉来了。梅莉一见萧文愣了一下,而后问道:“梅英他干什么坏事了?”

梅莉和梅英的父母都在国外,平时,就他们姐弟两个相依为命。梅莉这个姐姐当的不易,为梅英没少操心。这些情况,刚才在对梅英问话的时候,萧文他们就掌握了。因此,在萧文心里,对梅莉又多了一重了解,所以萧文对梅莉的态度格外的好:“你先别急,他也没干什么,主要是别人欺负他。请坐下说。”

可梅莉哪能不急呢?直到她在手续上签完字,萧文告诉她可以马上带走梅英时,梅莉才彻底放下心来。梅莉带着梅英出大门时,才想起因为自己急着带弟弟走耽误了萧文吃饭。她不好意思地对送出来的萧文说:“对不起,我刚才……脾气不好。”

萧文也说:“没关系,这种事谁碰上都着急。”

话说得都很客气,可梅莉心里却没有真的原谅萧文,只是这次看在梅英的份上,算对萧文有了点好脸,这一点萧文心里很清楚。

在潘荣爱人的病房里,萧文他们几个向潘荣汇报了从梅英那里摸来的情况。没想到潘荣一开口便说知道这个宋涛,早几年,宋涛不知跟谁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就喜欢打架,潘荣抓过他几次,也拘留过,算是老交道了。眼下的事,潘荣说,他要真指使人抢劫,够送劳教了。潘荣让他们三人这两天先查查看,要是能砸实,就动动这个宋涛。潘荣指派萧文为这个小组的组长,可临了又叮嘱了一句:“你可当心啊,别再捅娄子。”萧文不好意思地笑了:“您放心,有事我会多跟您请示汇报。”

萧文他们三个忙了几天,先找片警跟几个居民坐在一起聊聊,又和几个中学生谈话,但都没有取得什么突破,好多被抢过的学生都矢口否认这事。大伙都明白这是宋涛威胁的,于是当潘荣问起进展时,常闯就把这话实说了,没想到潘荣又不满意了,潘荣问:“这是他们说的?”常闯老老实实答:“我猜的。”潘荣:“猜还要我们刑警干什么?”萧文赶紧说一定要尽快查实,潘荣这才放过了常闯。

话说着容易,事办起来可挺难。有一回,萧文在街上碰上了梅英和他的几个同学,没想到梅英竟然都不敢认萧文,一见着萧文他们就跑得没影了。这可把萧文气坏了,他咬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当天晚上,萧文他们直扑梅家,本来,梅英正躺在沙发里戴着耳机,[奇qinkan.net书]喝着饮料,看着晚报,把自己弄得挺舒服的。门铃一响,梅英走到门边从门镜向外看,一见是萧文三人,赶紧蹑手蹑脚地走回去关上了灯。这么一来,就是萧文他们再着急,也拿梅英没什么办法。

逼得萧文只好再去江洲宾馆找梅莉。两人刚在大堂的咖啡座坐下,梅莉倒先责问起萧文来:“梅英的事为什么你上次不跟我说清楚?”

萧文没理会梅莉的语气,耐心地说:“希望你劝劝他跟我们合作,再这样下去,他可能有危险。”

梅莉却并不领情,说:“我知道该怎么做,用不着你吓唬我。”

萧文没辙了,只好告辞。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梅莉又喊住了他。“还有什么事?”萧文问。梅莉笑笑说:“明天我请你吃饭。”梅莉这么一说倒把萧文弄糊涂了,萧文看着梅莉,竭力地想从她的眼睛里捕捉点什么,可除了些许促狭,萧文一无所获。

第二天中午12点,萧文到江洲宾馆的西餐厅赴约。走进餐厅,萧文心里还真有些发毛,说实话,和女孩子在西餐厅吃饭,对萧文来说还真是头一回;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为了工作,本来也算不上什么约会,想到此,萧文心里才有了底,不远处,梅莉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的餐台位于餐厅中最好的一个角落,紧挨着窗边。如此环境,如此光线,梅莉看上去尤其令人心动。萧文竭力克制着自己以免分心,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桌上的第三副餐具上,像学生时代考试那样琢磨着问题的答案。服务员把餐巾展开给萧文铺上的时候,梅莉开了腔:“请。”

萧文问:“还有个人没来,我们不等一等?”

梅莉反问:“你怎么知道还有个人?”

萧文笑笑指指第三套餐具。其实,萧文早猜出这是给梅英准备的,梅莉显然还没有原谅自己。“你不会为了谢我请我吃饭,”萧文对梅莉说,“昨天我还看出,你很关心你弟弟的事。”

梅莉笑了:“跟你们警察在一起,可真没劲!”

萧文也笑了,趁势说:“原谅我了?”可梅莉的答案却着实令萧文愕然,她说:“除非让我也打你一枪!”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算是就此和解了,可饭吃得虽然有情有调,梅英却到底没来。不仅如此,梅莉还有些喝醉了,萧文只好送她回家。两人一起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萧文找了个能抓靠的地方让梅莉站好,自己去买票。等他买完票回过头,只见一个小偷正把手伸进梅莉的挎包。说时迟那时快,萧文把手铐咔地一声砸在小偷的手腕上,另一头铐在车的扶手上,周围的乘客都吓了一跳。萧文本以为自己在梅莉面前立了一功,不想梅莉的钱包上拴了根铁链,反而是梅莉得意非常。

回到梅家,梅英却不在,萧文只好空手而归了。接下去的几天里,为了接近梅英,萧文和梅莉倒是经常见面。有一回两人路过一家通讯器材营业部,梅莉突然说想看看BP机,可她挑了半天也没挑好。萧文就问她怎么还没挑好。梅莉指指旁边的广告:“人家卖的是情侣机,买一对儿便宜不少呢!”

可梅莉显然不只是为了图便宜,于是萧文心里就琢磨着,梅莉怕是对自己有点意思,但这只是一闪念,萧文不敢深想,总之是稀里糊涂高高兴兴的,萧文也跟着感觉走了,又一回,梅莉非让萧文大晚上带她去射击场,他们去的时候射击场里没人,就只有他们这一对儿。萧文站在梅莉身后手把手教她打枪,嘴里念念有词:“两腿要站稳,手臂举平,呼吸均匀。眼睛不能眨,直视目标……对,就这样。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梅莉打了一枪,震得她往后一缩,靠在萧文怀里。萧文深吸一口气,稳定一下情绪说:“别紧张……”梅莉回头笑道:“我感觉好像是你在紧张啊。”梅莉的咄咄逼人总是让萧文觉得尴尬,可萧文却没能清楚地意识到,梅莉的个性对自己来说深具魅力,自己正被梅莉深深地吸引住。不久,两人恋爱了。

就在萧文和梅莉的关系突飞猛进的当口,案子也有了新的进展,突破口还是着落在梅英身上。萧文他们拿梅英没辙,梅莉可有的是办法,梅莉最终说服了梅英跟萧文他们配合,去做了调查证言。掌握了梅英提供的情况,萧文他们立刻去向潘荣汇报。萧文告诉潘荣,据梅英反映,3个月前,宋涛组织了一批流氓专门抢劫中小学生,他先找喜欢逃学的学生,以教他们武功为名,从他们那里了解其他学生的情况,然后根据每个学生的家庭收入,制定抢劫的数额。经多方调查,可以确认,宋涛有指使抢劫中学生的重大嫌疑。张平补充说,除了抢劫中学生,宋涛还在集市街欺行霸市。萧文他们想借抢劫中学生这件事,彻底铲除宋涛团伙。潘荣听了却说:“宋涛团伙?这个团伙有几个人?都是干什么的?谁是老大?”萧文他们没词了,他们还没来得及调查。

潘荣严厉地命令他们查实了再来汇报。其实潘荣并不是成心刁难他们几个,可办案不是个简单的事,萧文他们还欠着火候呢。潘荣有时想,现在的年轻人自尊心都挺强,也担心萧文他们吃不消,可不经点摔打又怎么能成材呢?其实潘荣的苦心,萧文他们也慢慢明白了。聊起来也都说,潘队可是咱们局刑侦第一高手,这几年的大案子,都是他破的,咱要学就跟最好的学,挨点骂不算什么,只要咱自己长进。

说起来,萧文家过去就住在集市街附近,所以他对这一带的环境比较熟悉,就在萧文他们按部就班地展开调查的同时,那边宋涛一伙依旧在集市上称王称霸。

这天,小贩陈树明正在向一老农民推销电子表,宋涛一伙人凑了过来。

宋涛生得虎背熊腰,天生一副好勇斗狠的身板。从小,宋涛从小打到大,走到哪儿就成了哪儿的混世魔王。宋涛只知道拳头才是真道理,现在这集市街就是他率领手下统治的一片天地。

最近,听说有帮小子不服要和自己对着干,宋涛就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果然有个叫周诗万的正在串通一伙小贩在反对他,其中就有陈树明。

陈树明这人已经三十好几了,他头脑活络,听说经常给周诗万出点子,但他生就瘦小枯干,是个不禁打的“软柿子”。宋涛查明白了这事,就先挑陈树明下手,给周诗万来个杀一儆百。

此刻,宋涛跟陈树明招呼着:“小明,买卖不错嘛!”陈树明忙应着:“宋哥!”于是,宋涛带着手下上演了最拿手的一幕——生抢陈树明卖的表不肯给钱,还扬言:“想在这儿发财,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这时候,一个叫马卫东的晃着膀子走过来搭话:“谁订的规矩?”

“你是谁?”宋涛问,心里纳闷如今在集市街居然有不怕死的敢插手我宋爷的事,今天一定得摆平这小子,否则会影响自己在街面上的威严。

这马卫东正是周诗万的哥们,是个进入集市街没几天的卖肉的小贩。早先,他仗着自己魁梧强壮,也想学宋涛的样子跟人收保护费,却被周诗万和陈树明阻止了。对于宋涛,马卫东心中一直不服,总觉得自己要是早些来集市街混事,就绝没有让宋涛称王称霸的道理。此刻,见陈树明被围攻,马卫东马上按捺不住地出来向宋涛正面挑战。

就在马卫东面无惧色地答道“别管我是谁,凭什么给你们交钱”的时候,宋涛冷不防一刀向马卫东刺去,发狠地说:“就凭这个!”马卫东急忙闪开,可他的屁股上已中了一刀。陈树明想冲上来,可宋涛的两个弟兄也都拔出刀子。众人吓得往后躲。宋涛举刀冲向马卫东,马卫东掉头就跑,陈树明也跟着跑了。

宋涛见得了手也就无心苦战,追了两步又停下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吧!”众人散去,继续做生意,这种场面在集市街见得多了,哪个不服宋涛的能讨得了便宜走!

集市街另一角,小贩周诗万、郑海几个人看着这边。其实,周诗万早就看着宋涛不顺眼了,但他吃亏就吃亏在进市场比宋涛晚。眼看着那么多小贩被宋涛欺负,周诗万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周诗万最近经常咬牙切齿地念叨:“总得有人出个头!”周诗万是个相貌堂堂的精壮汉子,他岁数不大,办事却很老成。自幼,因为父母早逝,周诗万就拉扯着一个年幼的妹妹在社会上闯荡。这几年,随着舅舅孙启泰的地位不断高升,周诗万兄妹的日子才算好转了许多。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地借了几个钱在集市街开了个小买卖,却还要被宋涛一伙欺负。每月光是保护费就是一大笔,还不算宋涛的人平日白吃白拿的那些,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到了周诗万的手里也就所剩无几了。于是他就和郑海、马卫东等几个哥们儿商量,决定联合一批小贩跟宋涛对抗。

此刻,见宋涛拿陈树明和马卫东下了手,一直远远旁观的郑海小声问旁边的周诗万怎么办。周诗万心想,马卫东是自己的兄弟,宋涛欺负他就等于是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于是他发狠地说:“今天不灭了宋涛,咱们在集市街就站不住!”

集市的另一边,一个其貌不扬的叫罗阳的青年在摆摊卖水果。周诗万的妹妹周莲路过认出了他。两人是中学里的同学。这时,宋涛一伙又过来捣乱。罗阳是利用暑假在市场卖水果,不知道宋涛的厉害,见宋涛调戏周莲,不禁血往上涌,单枪匹马和宋涛一伙打起来。

正在这时周诗万带着几个兄弟杀到,他一马当先向宋涛扑去。宋涛急忙躲闪,一把西瓜刀擦着他的头皮砍过。宋涛急忙拔刀在手,回头,只见周诗万和郑海提刀怒视着他,马卫东和陈树明站在他们身后。

周诗万喝道:“王八蛋,敢调戏我妹妹,我今天非劈了你不可!”

说着两边人马一团混战。

不远处拐角,萧文和常闯骑着车过来,两人是来集市摸情况的。突然只见几个摊贩从街里跑出来,身上还流着血,显然集市里面有人闹事。萧文和常闯忙放下自行车就往街里跑。

集市里,宋涛和周诗万两伙打得不可开交。周诗万和郑海这边人少,处于不利的位置,宋涛他们围住狂攻。周莲急得够戗,突然看见萧文和常闯跑过来便大叫:“萧大哥!那些流氓打我哥!”萧文家就住在附近,认识很多邻居,其中就有周诗万兄妹。萧文和常闯冲过去一声断喝:“住手!我们是警察!”两边没人听他们的。

“常闯,你快去报警!”萧文说着冲进打架的人群中隔开双方喝道:“都住手!我是警察!不许在公共场所打架斗殴!”

宋涛和周诗万他们都停了手。周诗万认出萧文意外地叫着:“文哥?”没想到宋涛一听萧文跟周诗万认识顿时急红了眼,大叫:“好啊姓周的!连警察一起灭!”说着冲向萧文。萧文急忙应战。常闯跑出几步见萧文有难,急忙叫周莲去报警,自己又返回来。这边,周诗万等人冲向宋涛一伙,两边又打了起来。宋涛放过萧文,又冲向周诗万和郑海。罗阳也从肉摊上拿起把刀,拦住宋涛。

宋涛骂道:“没你事,滚一边去!”

“天下人管天下事!”罗阳说着一刀劈向宋涛。宋涛闪过,一脚把他踢飞出去。罗阳在地上滚了几下,想爬起来,可实在爬不起来。

双方的刀在萧文身边挥来舞去。周诗万一刀劈向宋涛,宋涛闪过。周诗万收不住手,刀劈向萧文,萧文眼看着躲不过去了,正这时,常闯冲上来,把萧文撞到一边,自己挨了一刀。周莲吃惊地掩住嘴。所有的人都愣了。周诗万吓呆了。

萧文扑过去抱住常闯大叫:“常闯!”

街口传来警笛声,宋涛愣了一下喊:“撤!”带着手下撒腿就跑。周诗万见势不妙,也拉起郑海就跑。马卫东和陈树明跟在后面。

常闯挣扎着起身说:“快追……”话没说完,他昏了过去。萧文急忙扶住他喊道:“常闯!”

二、初次遭遇

常闯在这次意外的行动中受了重伤。

为了这事,萧文又结结实实地吃了潘荣一记耳光。他甚至没有看到是谁砍伤了常闯,这事是真够窝囊的,尽管嘴上不服也跟潘荣吵,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潘荣有潘荣的道理,毕竟自己是个小组长,让自己的组员受这么重的伤,再怎么说自己也要担责任。后来,潘荣问萧文知不知道为什么打他,不等萧文答话,潘荣又跟萧文、张平说:“多惨不忍睹的尸体我看了都没事,可我就见不得弟兄们流血。一个刑警,一天能在家呆几个小时?超不过8个,其他时候你都是和弟兄们在一起。真有事了,大家不光天天泡在一起,命也绑在一起!我的命在你手里,你的命在我手里,不爱惜弟兄们的血,就是不爱惜你自己的血;不爱惜弟兄们的命,就是不爱惜你自己的命!你懂吗?”萧文点点头,对自己没能保护好常闯而懊悔不已。想起当初在警校同学的岁月,萧文他们就像亲兄弟一样,现在常闯受了这么重的伤,萧文哪能不心疼呢。此刻,常闯躺在手术台处于抢救之中;手术室外,潘荣、萧文几个焦急地等待着结果,现在,争论、责骂都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耐心的守候着,企盼常闯的手术一切顺利。

偏巧这时,刑警队的大刘他们簇拥着一辆手术车过来。大刘一见潘荣说:“队长,宋涛抓到了!”

潘荣和萧文腾地站了起来,手术车上的人正是宋涛。宋涛也惊异地看着萧文和潘荣。潘荣扑到手术车边,潘荣举手要打,幸亏张平冷静地拦住了他。

宋涛见有人拦着潘荣,兀自猖狂地叫嚣着:“你打呀!大名鼎鼎的潘队长打我这个伤号,多威风啊!”

张平劝着潘荣:“队长,等他手术完了再审他也不迟。”

潘荣清醒过来压住怒火骂道:“饶不了他!”

好在常闯那小子身体底子棒,手术完医生告诉潘荣他们,虽然刀悬悬地差一点刺中肺叶,但经过抢救已经无大碍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下一步首要的工作当然是以查证刀伤常闯的凶手为突破,进一步落实查证宋涛团伙的罪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萧文和大伙商量,决定夜审周诗万,没想到周诗万却一口咬定没看见砍常闯的人。

潘荣看了审周诗万的笔录,问身边的萧文:“就没一个人知道谁砍的常闯?这绝不可能!”萧文和张平沉默着。潘荣又说:“我当了25年刑警,从没受过伤,手下弟兄也没有,常闯被人砍得这样惨,这在我还是第一次……”萧文听了,惭愧地低下头去。潘荣对萧文说:“萧文,找不到砍常闯的凶手,你别来见我!”

过了几天,常闯醒了,萧文和张平立即赶到医院。萧文问常闯还记不记得砍他的是谁?常闯想想说记不清了。萧文又问了几句,发现常闯确实是不知道,那刀是从背后砍过来的。无奈,萧文嘱咐常闯好好休养,就准备和张平先回队了。萧文和张平往外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周莲。周莲手里提了很多东西。周莲一见萧文就问:“萧大哥,那位受伤的警察大哥在哪个病房?”

萧文奇怪地问周莲:“你找他干什么?”

周莲支支吾吾地说:“他……他是为了救我哥受的伤,我应该来看看他。”

萧文问周莲看没看见那天砍伤常闯的是谁,周莲说她打电话报警去了没看见,她还问萧文,周诗万会不会被判刑。萧文只告诉她现在不好说。萧文和张平都觉得周莲的表现有点怪,可她既然一口咬定没看见砍伤常闯的人,萧文他们暂时也没什么办法。

周莲来到常闯的病房,一进门,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常闯见了周莲很是意外。周莲看了常闯的伤势,并说替周诗万谢谢常闯。

常闯奇怪道:“我救的是萧文,又不是你哥……”

可周莲说:“要是你们不去,我哥会被宋涛他们砍死的。”想想也对,如果不是萧文和常闯在场,那场群架不知要砍伤多少人,就算是闹出人命来也不稀奇。

于是常闯说:“不必谢我,维护社会治安是我们警察的职责。”

周莲转而又问:“常大哥,我想问问,像这种无意中失手伤了警察,会判多少年?”

常闯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莲迟疑地坐到床边直视常闯的双眼问道:“你……你有没有看见砍你的是谁?”

常闯探询地看着周莲,周莲避开常闯的目光。

“没有。”常闯说。

“真的?”

“真没看见。”

周莲暗暗出了一口气。

常闯突然问:“你知道砍我的是谁?”

周莲一惊:“不,我也不知道。来,常大哥,我给你削个苹果。”说着拿起苹果掩饰着自己的慌张。

常闯暗暗地觉得周莲知道些什么,可她又不愿意说出来,似乎里面还有些苦衷。但就算平时,常闯也不是个心思细密的人,更何况他身受重伤刚刚清醒,所以,对周莲的表现,常闯也没怎么往深里想。

萧文他们又来到集市街,想找找出事那天的目击证人。片警带着他们问了几个人,大家都摇头说不知道。看来宋涛一伙在集市街的恶势力,已经到了不得不彻底整治的地步了。此刻,虽然宋涛人在警方的看管之下,可小贩们还是顾虑重重,不肯跟警方合作提供线索,萧文深切地感受到,搞好社会治安的难度有多大。因为警力、资金的限制,在像宋涛这样的犯罪团伙还没有形成气候之前,往往被警方忽视而受不到应有的惩戒、制裁;可一旦犯罪团伙发展起来,对社会治安形成恶劣影响时,就需要警方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才能予以侦破、打击。但当恶势力形成后,警方的工作开展起来,就往往会被动地限于举步维艰的境地。这是人民对警队的不信任啊,萧文明白,只有通过更加倍努力的工作,才能重新确立警队的威信。

这一天的调查尽管没什么收获,萧文却注意到罗阳没来出摊。

此刻,罗阳正在修摆摊的家什。罗阳的哥哥去了广东打工,家里只有罗阳和嫂子、以及罗阳的小侄子。嫂子听说罗阳在街上得罪了宋涛那样的人,心里十分害怕,就劝罗阳以后少惹是非。萧文和张平来找罗阳调查那天的事,罗阳先还有些犹豫,后来却气愤地说:“是宋涛砍的!肯定是他!他在集市街欺行霸市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可萧文他们搜查了宋涛的家,也找遍了集市街,却没找到宋涛行凶的刀。萧文向潘荣汇报了到现在为止的情况,潘荣决定亲自出马会会这个大名鼎鼎的街市霸王宋涛。为了加强提审的气氛,他们将宋涛专门从医院带到拘留所。潘荣和宋涛是老交道了,这次潘荣更是绝不会轻易放过宋涛,他一上来就义正词严地喝问:“宋涛,你知不知道是谁砍的常闯?”

“谁是常闯?”宋涛不知是不是装糊涂。

“就是那个被砍成重伤的警察!”

“不知道。”

“真不知道?”

“当然。哎,你们是不是怀疑我?”

“有人看见是你砍的!”

“谁看见了?凶器在哪儿?”

“你不要抵赖!”

“你们说我什么都行,但得有证据呀!说我砍警察,(拍拍胳膊上的夹板)让大家看看,我这样能砍吗?我怎么敢砍警察呀?借我个胆我也不敢呀!”

“闭嘴!你别忘了,这是刑警队,没你嚣张的份儿!”潘荣终于按捺不住怒火。

大伙虽然都认为宋涛是在抵赖,但苦于没有掌握有力的证据,一时还真拿宋涛没什么办法。潘荣又亲自提审周诗万,周诗万还是一口咬定没看见是谁砍的常闯,虽然宋涛和周诗万是对头,但街上的混混之间讲究的就是江湖义气,谁也不愿意向警察告密,想从他们的牙缝里撬出有用的线索来,真是比登天还难,调查至此,一直都是在原地打转,似乎渐渐陷入了僵局。过了几天,只好先把周诗万放了。原来周莲跑去找了在市某局当局长的舅舅孙启泰,她告诉舅舅周诗万出事了,请舅舅出面疏通疏通救周诗万出来。其实即便孙启泰不出面,因为证实不了常闯是周诗万砍的,而他跟宋涛打架又属于自卫,顶多也就是拘留周诗万几天。

潘荣和萧文一筹莫展。这天,两人来到拘留所再次提审宋涛。

审着审着,潘荣突然捂着肚子说:“哎哟,我这肚子!萧文,你看着他,我上厕所。”说着潘荣向旁边的公厕跑去。

宋涛指着旁边的阴凉地问萧文:“政府,我能站那儿吗?”

萧文没好气地说:“你还想什么?要不要给你搬把躺椅啊?”

宋涛不吭声了。

突然,潘荣在厕所里喊:“萧文,有纸吗?”

“有。”萧文答道,说着想带着宋涛一起过去。

潘荣喊:“让他在那儿呆着吧。”

萧文对宋涛说:“宋涛,你可老实点啊!”

宋涛蹲在地上嘿嘿一笑道:“放心吧政府。”

萧文进了公厕,只见潘荣根本没事,正躲在墙后观察宋涛呢。潘荣一边观察宋涛,一边说:“他要敢跑就是凶手!”萧文会意,也和潘荣一起观察宋涛,可潘荣和萧文观察了半天,宋涛楞是宋涛站在太阳底下纹丝不动,潘荣和萧文只好从厕所出来。

宋涛还笑着说:“潘队长,肚子不好?”宋涛是几进几出的惯犯,凭经验他感到情况对自己越来越有利,这种时候他根本不会跑,倒要看看究竟潘荣还有什么招。

眼下,潘荣是实在没招了,只好把宋涛一伙也放了。大家心里都挺窝火的。偏偏宋涛还跑来挑衅:“潘队长,你手下被人砍了,心里恼火,这我理解,可你三番五次地算计我,这不仗义。”

潘荣一掌拍在宋涛打着夹板那条胳膊上,宋涛疼得直咧嘴:“你!”

潘荣张开手,里面有一只死苍蝇:“隔着这么多层纱布还招苍蝇,你的血很臭啊!”

宋涛恨恨地瞪了潘荣一眼走了。

一件事不顺,招得事事不顺。

这一阵子,梅莉一直在跟萧文闹别扭。常闯刚出事的第二天,正好赶上梅莉过生日,萧文当然去不了,这就把梅莉惹火了。梅莉心想现在两人的关系不一样了,萧文是自己的男朋友,我过生日他都不露一面,这算怎么回事呀?况且梅莉只是要求萧文抽出个把小时来陪自己,这难道过分吗?

直到案子办不下去,周诗万、宋涛都放了以后,萧文才腾出时间来向梅莉解释,两个人约在一个酒吧里见面。

梅莉深谙世故地叹出一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萧文听了讪讪地只知道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心情一不好人就特别容易醉,果然没喝几杯,两人都有些不胜酒力了。出了酒吧,梅莉醉醺醺地径直往前走着。萧文追了上来。

梅莉借着酒劲吵吵着:“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叫警察了啊!”

萧文拉住梅莉的胳膊:“梅莉,你听我解释!”

梅莉一面挣脱一面说:“听你解释什么?手足不能断,衣服可以换?去!不用你解释我也明白!”说着就往前跑。

萧文站在那也不追,只是大声说:“你说对了。我和常闯之间要是没有手足之情,现在躺在医院的就不是他,而是我!”

梅莉一愣,站住了。

萧文说:“那刀是砍向我的,他替我挨了。”

梅莉愣在原地。

萧文缓和地走上去搂住她的肩膀,梅莉小声问:“那我们之间呢?”

萧文正色道:“那不一样。我和常闯是同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危险,没有手足之情,怕是脑袋掉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你我之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两种关系没有可比性。”

梅莉酒翻上来,急忙跑向路边。萧文递给她纸巾,又为她捶背:“你这是何苦来嘛,小傻瓜!”梅莉起身捶了萧文一下说:“人家难受,你还笑话人家!”

说实话,萧文挺在乎梅莉的,看她这样自己也心疼,可既然自己选择了警察这个职业,像多陪陪女朋友这些常人能做到的事情自己反而做不到了,对于这一点,萧文心里除了有些歉疚外也无可奈何。慢慢协调吧,萧文在心里这么哄着自己,其实他对自己跟梅莉的关系将如何发展心里也没底。

第二天,常闯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里,声称自己已经痊愈出院了。原来这小子身体好恢复得快,不等医生开出院证明就自己偷跑出来了。不管怎样,大伙见常闯伤愈归队都很高兴。但就在这时,江洲宾馆又出事了,据报两伙黑社会人马在那里闹事,萧文他们接报立即赶往现场。

江洲宾馆的咖啡厅里,西装革履的古总和吕总相对而坐,此二人在江洲的商界都可谓是小有名气的人物,这次,两人因为一担纺织生意陡起争执,内中又涉及到一笔款项,因此才会上演两人各带保镖宾馆谈判的这一幕。

古总开门见山地问:“吕总,我那笔账不知你是怎么考虑的?”

吕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不慌不忙地答道:“没有什么好考虑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可当古总喜出望外问他何时还钱时,吕总却说:“一有钱就还。”

“吕总什么时候能有钱?”

“这就不好说了。你也知道,我的买卖现在很不好。”

几言不和,古总知道姓吕的摆明要赖账,只见他猛地推开咖啡杯,往后一仰。他身后站起十几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周诗万和郑海。

不想吕总也向后摆摆手,他身后立时站起来十几个大汉,为首的是宋涛。郑海、周诗万一见宋涛,真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周诗万指着宋涛喝道:“宋涛,出来混,也得讲点道义。我替人家收债,起码占个理字。”

宋涛却仍是一副无赖腔调:“甭他妈废话!不收钱你会替人讨债?”

周诗万沉声又道:“就算是为了钱,(指吕总)这家伙欠了一屁股债,你为他出头,能收到钱吗?”

宋涛打着哈哈说:“我们的钱已经拿到手了。你呢?(指古总)他的债要不回来,你怕是一分钱也收不到吧?要不要把你妹妹嫁给我,我给你点彩礼钱哪?哈哈!”

一旁的郑海拔出刀子,骂声“放你妈的屁!”冲了上去。宋涛也拔出了刀子。双方正要拼杀,突然大家都呆住了。

萧文他们站在咖啡厅门口,外面还围了许多警察。

周诗万、宋涛他们又进了拘留所。这回进来跟上次可就不同了。再审周诗万的时候,周诗万口口声声说他只是打抱不平,对于宋涛的罪行还是只字不供。上次周诗万还勉强算是自卫,这回可就严重了。周莲急忙找到萧文,正好萧文也想找她了解了解周诗万的情况。按萧文的记忆,周诗万以前可不是这样,上学的时候成绩不错,对周莲这个妹妹也一直照顾得很好。说起周诗万的变化,周莲告诉了萧文一些情况:“我哥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也规规矩矩、很守本分的,可总有些街痞来闹事……以后他就变了,也找了一帮哥们儿,这才不再受别人的欺负。”为了求萧文替周诗万开脱,周莲又说:“我爸妈死得早,我哥和我相依为命,他要是进去了,我……萧大哥,我给你们提供宋涛的情况,算不算我哥有立功表现?”

萧文迟疑着说:“这……我说不好,得回去请示一下。”

周家的情况萧文是了解的,对周莲也就格外同情,因此就答应了周莲的请求。可回去跟潘荣一说,不想就又惹出事来。

潘荣别的不管单是问:“周莲是犯人家属,你是办案警察,她请你吃饭……萧文,你把这里头的关系给我说说清楚!”

萧文这才知道自己犯下大错:“我……我们是邻居,没别的,就是叙叙旧……”

潘荣说:“你回去跟纪委说吧。走!”

萧文只好连夜在灯下写检查,写好了就去交给潘荣,潘荣正在桌前擦枪,看了一遍萧文的检查,默默地撕了。

萧文阻拦他:“别撕呀!不行我重写!”

潘荣把纸屑扔进当烟灰缸用的罐头盒里,语重心长地说:“留着干嘛,给纪委看哪?我要你在脑子里记住这件事!你给我好好听着!这世上只有两种职业是赤裸裸的,一种是医生,一种就是咱们刑警。什么样的肉体在医生面前都得脱光了,什么样的人到咱们面前也得脱光了——把灵魂脱光了!可咱们也是人哪,总看这些赤裸裸的东西,咱们自己受得了受不了?你们刚入这行,还不知深浅,你们将来会知道,为了保护自己,罪犯什么样的办法都能想出来、使出来。酒色财气都不算什么了,还有很多你们想都想不出的东西,那时候你们怎么办?萧文,你想想,要是哪天我或者张平常闯给你戴上铐子,那会怎么样?”

“队长,我错了。”萧文心里服气。

潘荣在地上走来走去感慨着:“别怪我对你们太严厉,多少人都是从一点点小事开始变的呀!小事毁人哪!”

虽然出了这么个小插曲,案子却总算顺利的结了。周诗万、宋涛等人分别被判刑入狱。萧文他们进入警队以来,算是初战告捷了。

转眼到了九二年,市局为了表彰刑警队几年来工作的成绩,安排提拔了一批干部,其中潘荣升任了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萧文升任刑警队副队长,张平调任滨江所副所长。

晚上,萧文在梅莉家把自己升职的消息告诉了她。

梅莉高兴地说:“是嘛?!以后得叫你萧队长了!”

萧文亲了她一下。梅莉叹气。

“怎么,你不高兴?”

“你原来就忙,现在当了副队长,肯定更忙,只怕你属于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我的心属于你,这还不够吗?”

“哎,我是说正经的。你就没想过万一不干警察你怎么办?”

“不干警察?这怎么可能!”

梅莉看着萧文,叹了口气。梅莉的叹息重重地落在萧文的心里。她的心思萧文明白,也能理解,可是,她不能真正分享萧文的喜悦,也着实让萧文遗憾不已。

为了庆祝,潘荣和萧文几个想找个饭馆撮一顿,无巧不成书,当他们走进一家名叫亚洲大酒店的饭馆时,竟然碰见了出狱后的周诗万他们。饭馆的老板叫叶贯武,诨号“五爷”,潘荣也是认得的。叶贯武和潘荣照面后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满脸堆笑欢迎他们光临。

潘荣问:“噢……开饭店了?”

叶贯武说:“我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再不像以前那样混了……(他指着郑海、周诗万)他们两个今天出来,我接他们来坐坐。”

周诗万、郑海走过来打了招呼。

潘荣问两人:“你们两个出来后有什么打算?”

周诗万说:“学五叔的样子,正儿八经做点事。”

潘荣高兴地说:“这就对了,做人就应该有个正确的目标嘛。只要你们走正道,以后也是我们保护的对象嘛!”

叶贯武等受宠若惊地答应着。

原来当初周诗万、宋涛他们,跟叶贯武都是关在同一个监狱的。宋涛入狱之后还不老实,一边巴结“五爷”,一边说周诗万坏话,想借叶贯武之手整治周诗万,当时,狱里另有个“狱头”,此人是外地人,凭着善打斗狠在狱里兴风作浪,先是有一次,周诗万的弟兄郑海被人蒙了头打得鼻青脸肿,后来“狱头”又在食堂欺负周诗万、郑海。

当时,宋涛本来在一旁幸灾乐祸。旁边的叶贯武突然给了他一巴掌:“还他妈笑!他们在欺负江洲人哪!”说完,叶贯武冲上去帮周诗万他们。宋涛愣了一下,也加入战阵。宋涛勇猛无比,将冲在前边的几个对手打得直哼哼,周诗万、郑海、叶贯武和宋涛联手将狱头打得跪在地上直喊饶命。就这样,周诗万、宋涛在叶贯武的带领下铲除了狱头,周诗万从此对叶贯武十分感激。有一次放风的时候,周诗万走到叶贯武身边低声道谢:“谢谢,五叔!”叶贯武说:“谁叫咱们是老乡呢,和尚不亲帽子亲嘛!”

周诗万对此很有几分感动,于是主动提出把集市街拱手让给叶贯武。叶贯武却说想正经做点生意,总不能一辈子打打杀杀呀。周诗万不禁陷入了沉思,叶贯武是道上的过来人了,他的提点显然是处于一片好心。

潘荣提升之后,孙启泰突然给潘荣打电话,约他出来吃顿饭说是庆祝一下,两人原先在党校是一期的同学,只是算不上过从甚密那一类。好久不见,潘荣想不出理由回绝老朋友的一片好意,于是欣然前往。他们在江洲宾馆的餐厅里推杯换盏。

孙启泰边倒酒边说:“老潘,咱们党校那班同学,你是最后一个解决副局的吧?”

潘荣说:“我这人天生不是当官的料。”其实潘荣说的是实话,倒并不是什么谦虚客气。要说党校的那一期同学,哪个不是官运亨通呢?可他潘荣在局里干了大半辈子,才坐到了副局长这个位置上。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脾气直爱得罪人嘛。潘荣和孙启泰干了一个,又说:“你呀,你那些本事我这辈子是学不会了,真的。对付罪犯简单,好人坏人清清楚楚;对付其他的人太复杂,我真是头疼。”孙启泰开导他:“你这个人哪!你们搞刑侦有诀窍,其实呢,当领导虽然复杂,也有诀窍。凡事都不能太绝对,给自己留有余地,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好比说你刚当警察的时候抓过投机倒把,可现在还抓吗?不抓了吧?现在那叫搞活流通!事情是个别的,可道理不是。什么叫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就是什么都没定,什么都可能变。做事不留余地,到时候就被动了。来,干!”

孙启泰的一番话使潘荣陷入了沉思,难道自己真是落后于时代了?为什么自己就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呢?是啊,时代变了,人也变了,如今他潘荣还能一成不变吗?一个二十多年的老干警真正感到困惑了。

三、迷雾重重

九通矿地处江洲远郊的山区,近年来,那里的治安状况日渐复杂,不客气地说确实是非常糟糕。随着经济的发展,人们突然在某一天醒悟,自己身处的社会环境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拿九通矿来说,随着近年来生产规模的扩大,矿上人口已经发展到三万余人,其中,工人和家属占大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打工的临时闲散人员,他们分别来自5个省,人员组成比较复杂,加上矿区地处高速公路旁,便于流动作案,所以盗窃和流氓斗殴等现象比较严重。今年春节,矿上13户人家办喜事,10户被盗;通往矿上的公共汽车,屡遭拦截,司机被殴打,乘客被洗劫;矿上的商店和饭店旅社都被骚扰过,农贸市场已有名无实,没人敢买卖农产品;赌博、群殴、放映黄色录像那就更平常了。更有甚者,矿上的不法分子纷纷仿效国外的黑社会组织,已经建立起初具规模的团伙,形成对社会治安更具破坏力的恶势力。

这其中最大的帮派当属铁笛帮和大刀帮:传说,铁笛帮的帮主是个妖媚冷漠的女人,精于智谋,惯用女色,一支铁笛能吹能打,手下帮众甚多;而大刀帮的帮主,人送外号“马王爷”,使得一手好刀,帮中多为好勇斗狠之徒,两个帮派几经火并,渐渐形成了瓜分利益的势力平衡,构成对九通矿社会治安的严重威胁。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九通矿的保卫部门不得不向江洲市局求援。

九通矿的恶劣状况震撼着萧文的心,这难道还是一个社会主义的法制社会吗?与江洲市近在咫尺的九通的治安如此混乱,竟成了地痞流氓为非作歹的“天堂”,萧文感到了作为一名人民警察的失职,和由此产生的深深的内疚。萧文在心里庄严地保证着,一定要有力地打击犯罪分子,而且要尽快。

冯局在听完了萧文、潘荣的汇报之后,表情严峻地指示:“我估计,最近市里的严打使那些混混无法立足,便窜到了九通矿,刑警队要全力以赴,把九通矿的治安整顿好,给你们半个月时间。”

“是,我们刑警队一定全力以赴!”萧文充满信心地答道。

进入九通矿后的初步工作开展得很顺利,萧文和常闯带队,先是一举查封了一批大大小小的赌场、黄色录像点,而后又擒获了一批卖淫女和小偷、盗贼,一时间九通矿像是太平了许多,但萧文很清楚,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接触到势力最大的两个团伙——铁笛帮和大刀帮,很可能这两个团伙听到了风声,预先有所准备,选择了龟缩战略;如果满足于目前所取得的成果,很可能导致等萧文他们撤回江洲之后,两个帮派卷土重来并且愈演愈烈,要想彻底根治九通的治安问题,关键在于对两个帮派的打击。

一天,萧文他们接到线报说发现了大刀帮的形迹,有人看见马王爷进了矿区附近的一栋民宅。萧文、常闯立即带人赶赴现场。原来,这是大刀帮的一个秘密窝点,这天,大刀帮的主要头目在马王爷的召集下,聚会商议现下的对策,正议着,萧文他们出其不意地杀到了……

就像是杂牌部队遇见了正规军,一番混战之后,萧文他们大获全胜,尽数擒住了大刀帮的骨干分子,缴获了大刀无数。让萧文和常闯倍感意外的是,当萧文擒住那马王爷揪着他的头发扭过他的脸细看时,认出那竟然是马卫东——当年在集市街闹事的小贩。

马卫东何时摇身一变成了大名鼎鼎的马王爷?萧文、常闯决定从他嘴里敲出答案来。但这也绝非易事,为此,常闯和萧文商量了一个小“绝着”,审马卫东的时候,常闯特意让马卫东坐在办公桌前的破沙发上,还把他的一条胳膊铐在他身后的窗栅栏上。萧文和常闯一句紧似一句地问:“你就是马王爷?”

“马卫东,你不是在集市街做买卖吗?什么时候跑这里来了?”

“除了聚众斗殴,你还干过哪些违法的事?”

“马卫东,几天不见你出息大了,还弄个什么大刀帮!跟谁学的?”

“说吧,还干过什么?”

没想到马卫东这家伙嘴还挺硬,他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推了个一干二净。

常闯看看萧文,摸摸裤兜起身说:“我拿盒烟去。”说完出去了。

马卫东故作诚恳地对萧文说:“除了打架,真没干过别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这时候,常闯拿着一盒烟,又拎着个瓶子进来,他问萧文:“招了吗?”萧文答道:“还扛着呢。”常闯把烟扔给萧文:“你抽烟去吧。”萧文会意地接了烟出去。

以前毕竟打过交道,马卫东对萧文和常闯的办案风格也略有所闻——萧文有谋,常闯善勇,马卫东因此也就一厢情愿地认为常闯比较容易对付。这会儿,见萧文出去了,马卫东趁机讨好地问常闯:“闯哥,能不能给我来一支?”

“美得你!认识字儿吗?”常闯没好气地说着,把手里的瓶子举给马卫东看,瓶口没塞儿,瓶子上写着硫酸,是刷厕所用的那种。马卫东不由“啊”地一声惊叫。

常闯把瓶子在马卫东身后的破书架上放好说:“说说吧,都干过什么?”

“常哥,我真没干别的!”马卫东的声音明显地急切而慌乱起来。

“是吗?”常闯把一只手不经意地放在书架上,书架开始摇晃起来。马卫东翻着眼睛向头上看,身子不由自主地想往一边躲。

常闯喝道:“别乱动!说,你还干过哪些坏事?”

马卫东翻着眼睛看着破书架上的瓶子,恐惧地说:“真、真没干过!”

“真的?”常闯的手越抖越厉害,书架上的硫酸瓶也跟着抖起来,眼看瓶子掉下来,直往马卫东头上落下去。马卫东本能地往边上一躲,瓶子掉下来,里面的液体酒到马卫东身上一些。瓶子落在沙发上,洒出的液体直冒泡儿。马卫东一手捂着脸,猛地站起来。奇#書*網收集整理可手铐把他拴住。常闯一把揪住他:“坐下!”马卫东坐到沙发上,又猛地站起来拍打屁股上的水渍,急切地连哀求带招供地说:“让我去洗洗!常爷,我说还不行吗?我还偷过东西!”

常闯问:“盗来的东西怎么出手?”

马卫东觉得脸上发烧,慌忙招了:“交给回收公司的陈树明。”

常闯诧异地问:“是不是以前跟你一起做买卖那个陈树明?”

马卫东痛快地答道:“是!”

门外的萧文听着屋里的对话开心地窃笑着。

直到马卫东在笔录上签了字,常闯才讥讽地说:“你也有怕的时候?”

马卫东兀自哀嚎着:“哎呀,疼死我了!毁了容我还怎么泡妞儿啊。”

常闯突然拿起那硫酸瓶,把里面的液体喝了下去,马卫东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喝完,常闯骂道:“疼个屁!是汽水!”马卫东不由又是“啊”地一声惊叫。

萧文这时候走了进来,拿起笔录翻看着问:“铁笛帮的那个女头领是谁?”

经过了常闯的一番折腾,马卫东早就吓破了胆,一点儿初时的气势也没了,蔫头蔫脑地终于老实了,听萧文一问,乖乖地答道:“好像叫刘情,不过我也是听人说的。”他抬头看看萧文,目光一接触常闯,不待萧文继续发问就慌忙说道:“陈树明、是陈树明说的,他见过真人。”

看着马卫东那副熊样,萧文和常闯忍了半天才没笑出来。

顺着马卫东提供的线索,萧文他们在废品回收站抓住了当年在集市街卖电子表的那个陈树明。陈树明得知马卫东已招供后,明白再抵赖也是无用,因此没让萧文费太多的事,就承认了替马卫东、刘倩销赃的事实,不仅如此,陈树明还供出刘倩是铁笛帮帮主的假名,她真名叫肖丽萍,公开身份是铁矿仓库的保管员。陈树明还说:“肖丽萍这人很有心计,做事不拖泥带水,也不留把柄,她跟我说过,就算公安局抓住她,也休想查出她什么证据。”

其实在见到肖丽萍以前,萧文一直都有些怀疑,一个年轻女人真就那么难对付?大刀帮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可实际上不过是一群马卫东之流的草包,这个肖丽萍是不是也被传得太神了呢?

在九通矿招待所的房间里,萧文初会了肖丽萍,当天下午,本来安排的是让肖丽萍到矿保卫科去问话,可等了半天肖丽萍却没来。所以到了晚上,当肖丽萍竟主动找到招待所敲响萧文的房门时,萧文不由感到十分意外。

门开处,只见一个艳丽非常的妙龄女郎立于门外,她就是肖丽萍。一进门,肖丽萍似乎不经意地顺手把门带上,而后露出满脸妩媚的笑容跟萧文套近乎说:“哎哟,萧大哥,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萧文严肃地纠正她:“别乱扯,我是草肃萧,你是小月肖,五千年前也不会是一家人。”

肖丽萍却不以为然仍旧甜甜地笑道:“那我也可以叫你声哥哥嘛!”

萧文不搭她的话茬,径直问:“叫你白天到保卫科去,为什么没去?”

肖丽萍撒娇似的嗔怪着:“还要上班嘛。保卫科就知道叫我去,又不给安排替班的。萧大哥找我什么事?”

萧文仍是严肃地说:“了解些情况。坐吧。”

肖丽萍故作惊奇地问:“我一个小保管员,能知道什么情况呀?”说着她在萧文床边坐下,一边脱掉了外套,似乎无意地说道:“真热!”

看着肖丽萍曲线毕呈的性感身段,萧文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了肖丽萍此来的意图。不错,如果只是作为一个正常的青年男子,面对像肖丽萍这样性感妖艳的女子,恐怕谁也不会无动于衷,谁也难以抵挡这样的诱惑。可此时,作为警察的萧文必须控制住自己,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想到此,萧文站起身把房门打开。肖丽萍见了有些出乎意料,微微愣了愣。

萧文正色道:“马卫东、陈树明你认识吧?”

肖丽萍一脸无辜地回答说:“不认识。”

“不对吧?”

“确实不认识。”

“那铁笛帮呢?”

“什么铁笛帮?吹笛子的?”

“我们找你来,希望你能把自己的问题讲清楚,这种态度对你没有好处。”萧文有些不耐烦了。

“哎哟,萧大哥,你别吓唬我,说得那么严重,我回去怎么能睡的着啊!”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要到时候后悔啊!”

“要说见不得人的事呢,谁没做过?你想听吗?”

“说吧。”

“你知道我是怎么失身的吗?”肖丽萍开始打岔。

“讲跟马卫东陈树明有关的。”

“我是被人迷奸的。那老东西是我们科长……”

“这事跟马卫东陈树明有关吗?”

“那老东西姓马他老婆姓陈。”

“我让你讲马卫东陈树明!”

“萧大哥,他们是什么人我都不知道啊,怎么讲?”

话是越说越僵了,肖丽萍一味地跟萧文装傻充愣兜圈子,萧文一时也拿她无可奈何,跟肖丽萍胡搅蛮缠了半天,萧文也有些烦了,特别是肖丽萍做出的那种种媚态更让萧文觉得不舒服。最后萧文只好说:“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我还会找你的。”

听了萧文的逐客令,肖丽萍又是得意又是遗憾,得意的是萧文问了半天,却一点儿也没抓住自己的把柄;遗憾的是自己对萧文的主动诱惑竟落得无功而返,难道自己对男人的魅力下降了吗?肖丽萍还有些不死心,她风姿绰约地走到门边说:“只要不是为这事,小妹我随时听候萧大哥召唤。”

肖丽萍出去后,萧文才长吁一口气。他仰面躺到床上,拿起桌上梅莉的照片。萧文自言自语道:“这个肖丽萍,还真难对付。”

本来一直顺利的局面,到跟肖丽萍交上手后,算是遇到了阻力。恰好这时,潘荣来电话说局里有事让萧文回江洲一趟。

萧文赶回江洲,到局里一见面潘荣就问:“案子办得咋样了?”

萧文就汇报了九通矿那边的情况,说办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女魔头没落网,已经正面接触过,准备敲山震虎,让她先表演表演,露出尾巴后再猛地揪住她。萧文还告诉潘荣,这个女人挺厉害,年龄不大,应付警方的经验倒挺老到的。

潘荣有些奇怪地说:“想不到,这小小九通矿竟然还有如此女流,等她归案后,我倒要见识见识。”

萧文问及潘荣让他赶回来的原因,潘荣却欲言又止。潘荣素来直爽,以前萧文几乎没见过潘荣像现在这样,于是觉得肯定是有什么重要情况,就发急地问:“到底什么事?”

潘荣才说:“你们抓的人里,有个叫陈树明的吧?”

萧文答道:“不错,他是很重要的角色,负责销赃。”

“市里有人给我打了招呼,希望我们关照一下,你看能不能从轻处理一下算了?”潘荣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萧文惊愕了,直愣愣地看着潘荣问:“市里什么人?”

潘荣为难地说:“一个头儿,其他的别问了。”

“这怕不合适吧?”萧文犹豫着。

潘荣却说:“人家开了口,咱们怎么好驳人家的面子?况且陈树明只是销赃,也有从轻的条件。”说完,他期待地看着萧文。

萧文咽了口唾沫,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好吧。”

潘荣勃然大怒:“好他妈什么好?”

萧文糊涂了:“不是你说……”

潘荣怒道:“我说就行啊?我那是试试你!”

萧文也提高了嗓门说:“没事你试我干什么?”

潘荣几乎是在吼了:“谁说没事?他们能找到我,就能找到你。找到你你就这么回答他们吗?”

萧文笑了:“你骂吧。”

“挨骂舒服呀?”潘荣的火还没下去。

萧文说:“总比你真让我放人舒服。”

潘荣也笑了:“我真怕你到时候顶不住啊!”

萧文坚决地说:“你能顶住我就能顶住。”

潘荣更坚决地说:“我顶不住你也要顶住!”

“是!”听到萧文这一声响亮的回答,潘荣方才满意地拍拍萧文的肩膀笑了。在社会关系学空前发展的今天,警队更不是一方净土。[奇+書*网QISuu.cOm]怎样才能坚守住一个执法者的原则,怎样才能为了维护正义而拒绝向恶势力妥协,对于每一个人民警察来说,都是一个艰巨的课题。这包括萧文,也包括潘荣。潘荣跟萧文的这一次谈话,坚定了萧文作为警察的信念,而这正是潘荣的出发点。可此时的两人却万万想不到,有那么一天,这对师徒竞会对立成仇。

这次让萧文从九通矿赶回来,其实是为了局里分房子的事。萧文和梅莉谈恋爱的事,潘荣和其他局领导都知道,领导们关心下属的生活,这次就分给萧文一套单元房,潘荣还催萧文说:“现在有房了,该结就结吧,别老拖着人家。”萧文听着挺感动的。

在九通矿的时候,每次入睡前,萧文总是特别想念梅莉。可说到结婚,萧文真觉得心里没底,倒不是因为两人感情还不够深,而是萧文对梅莉能不能真正理解自己的职业特性,能不能适应和一个刑警建立起来的婚姻生活心里没底。回到江洲的当晚,萧文把梅莉带到自己一室一厅的新房中,商量起结婚的事来。

梅莉兴致很高地计划着装修的事,萧文却有些心不在焉,他问梅莉:“你真的愿意嫁给一个警察?”

梅莉一愣,问:“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第一我不会改行做别的;第二我的工作是不稳定的……”

“我们交往了这么久,我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可结婚与交朋友毕竟是两回事。结婚不是个小事,别草率……”

“你的意思是我草率?”梅莉不高兴了。

萧文忙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梅莉没好气地问:“那是哪个意思?你最好明说!你是不想结婚,还是嫌弃我,要不就是有了别人……”

萧文急道:“你别瞎猜。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将来后悔对谁都不好。”

“让我想清楚?你想清楚了吗?”梅莉望着萧文的眼神咄咄逼人。

“我想过,我恐怕很难担负起一个丈夫的责任,如果结婚,只怕会委屈你。”萧文望着梅莉的眼神中却只有诚恳,他真的非常希望梅莉能理解自己此刻的矛盾心情,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如果他真的爱梅莉,就应该默默地离开她,因为除了感情,一个女人希望从婚姻中得到的其他东西,萧文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给予,如果这一切加起来才是幸福的话,萧文真不知道梅莉作为自己的妻子会不会幸福。萧文真诚地对梅莉说:“我只是不希望我们之间发生在很多警察家庭里发生过的悲剧,我想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最好想清楚,你将要和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结婚,结婚以后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你是不是能够承受……”

没想到萧文的话还未说完,梅莉已经夺门而出。萧文急道:“哎,你干什么去?”

梅莉头也不回地说:“回去想清楚呀!省得人家拿我当老处女,急着把自己嫁出去!”

萧文想追出去,门却咣当一声撞上了。

第二天,萧文接到常闯的电话,匆匆赶回了九通矿。原来自萧文回江洲后,肖丽萍认为厉害的角色既走,自己也就可以松口气了,于是终于在九通矿迎宾旅社露了面,迎宾旅社是肖丽萍组织妇女卖淫的一个窝点,前一段风声紧,肖丽萍手下的女孩都不太敢接客,这次,肖丽萍到来就是为了按抚一下众女的情绪。肖丽萍万万没想到,萧文虽然人走了,可他在离开之前早就布置了对肖丽萍的监视工作,肖丽萍此番的一举一动都被常闯掌握了。

萧文一回来,就把肖丽萍叫到了矿保卫科。这回,肖丽萍还是老做派,只是油嘴滑舌地对萧文调情,对自己的罪行拒不供认。萧文对肖丽萍的招数已经了然于胸了,他盯着肖丽萍狡黠的双眼冷冷地说:“常闯,把她们带进来!”常闯把肖丽萍在迎宾旅社见的那几个女孩子带进来。其中一个女孩一见肖丽萍,无奈地说:“萍姐,对不起!”肖丽萍哀怨地看了萧文一眼,垂下头,长发遮住了她苍白的脸。

至此,九通矿的案子告一段落了。萧文给办案人员开会总结工作时说:“铁笛帮和大刀帮已基本摧毁,除少数几个骨干分子报请逮捕外,其他的人全部列卷,要彻底扭转矿区的治安形势,关键在于减少犯罪人口。在这方面我希望矿保卫部门不要怕下功夫。这些人大都是误入歧途,我们只要全面了解每个人的情况,针对他们的特点落实帮教措施,就有希望把他们从邪路上拉回来。我们走之前,还要协助矿保卫科在全矿建立治保组织,密切注视治安动向,堵塞治安漏洞。另外,要尽快成立两个治安联防中队,一个负责矿里,一个负责矿外,昼夜巡逻。我相信,只要大家尽心尽力,九通矿的治安状况一定会好起来!”

九通矿是平定了,可就在这时,江洲却又出事了。

起因是为了一起拆迁纠纷。一天,现时在市里主管拆迁工作的孙启泰,亲自在现场指挥对一钉子户的强行拆迁工作。过程中,那钉子户急红了眼,硬是一刀砍伤了孙启泰。事后,经调查证实那钉子户患有精神病,按法律规定,不具备承担民事和刑事责任的能力。萧文、常闯到医院看望孙启泰时如实地向他说明了这一情况。孙启泰闻此大怒,甚至拒绝在证言上签字。刚好在医院照顾舅舅的周诗万在一旁知悉了这件事情,于是在萧文他们走后,周诗万主动对孙启泰说:“舅舅,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过了几天,那钉子户的尸体在江边被人发现了。

萧文他们立即传讯了周诗万。萧文拿着死者的照片给周诗万看,问道:“这个人你认识吧?”周诗万看看说:“对不起,不认识。”萧文又问:“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掉江里的?”周诗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不知道。神经病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萧文刚想问什么,审讯室的门推开,潘荣把萧文叫了出去说:“把周诗万放了。”原来孙启泰为了周诗万的事,一直闹到了市长那里,上面压下来让放了周诗万。再加上尚不能确定此案是他杀还是纯属意外,一时没有指控周诗万的有力证据,局里扛不过压力,只好命令萧文放人。

孙启泰因为痛恨那钉子户,竟对周诗万所为不予深究,反而似乎是作为奖赏,让周诗万成立一个公司把市里的拆迁任务这块承包起来,还按最高标准结算安置费,把这个肥差赏给了周诗万。周诗万的建筑装潢公司成立的那天,孙启泰把潘荣也叫了来,他还特意对潘荣说:“我知道诗万以前给你添过麻烦,才拉你一起来鼓励鼓励他。他正经做点生意,也能把他过去那些小兄弟带上正路,对你的工作也是一个支持嘛!”孙启泰的一番苦心当然是为了让潘荣以后多关照周诗万,况且,周诗万早已经在关照潘荣的弟弟潘誉了。典礼这天,潘荣看见了以成为周诗万公司办公室主任的潘誉。

晚上回到家,潘荣问潘誉怎么去周诗万公司的,潘誉只说和周诗万原是小学同学,那天在街上碰见了,周诗万就让他去公司上班。潘荣一听就急了:“你没长脑子啊?周诗万让你进他们公司什么意思,你懂不懂?”潘誉也不含糊:“你不就想说是看你面子吗?我懂!”

潘荣隐隐地觉得周诗万此举是有意要拉拢自己,潘誉没工作是不错,家里缺钱也不假,上次潘荣的妻子出车祸住院还是跟队里的女警刘泷借的钱,可说到底,潘誉进周诗万的公司这事却仍令人不安。于是潘荣压住火气,好言好语地提出要潘誉马上辞职,却被潘誉断然拒绝了。为此兄弟俩争吵了起来,潘荣的妻子在旁看不过去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最后潘誉答应在周诗万的公司除了好好干活,别的事都不掺和,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潘荣这才勉强同意了。

应该说,这一切都在周诗万的预料之中。潘荣做了几十年的警察,其家境之清贫是不言而喻的;潘誉自成年后就一直待业,无疑这是潘荣夫妇的一大心病。这次,周诗万主动吸引潘誉加入自己的公司,第一步就是为了控制潘誉,而第二步则是为了控制潘荣。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这一步棋,周诗万不禁在心里得意的笑了。

说起周诗万此人,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工于心计。当年,周诗万在学校里除了成绩优秀外,还自小就是男孩们的首领,他的领袖才能几乎是公认的。如果不是父母的早逝,也许他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但周诗万从来不承认是命运造就了自己,他只相信通过自己去改变命运,他不甘于平凡,立志要成为一个成功者,然而他选择的道路却是寻找捷径和不择手段,不做英雄也要做枭雄。江南建筑装潢公司的成立,标志着周诗万在向上爬的道路上的一个新的台阶,周诗万按捺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在心里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大干一场的时候到了!

但毕竟,周诗万手下的兄弟却大多数只能算得上是一介草莽,就连周最亲信的郑海,也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意图。建筑公司成立典礼结束后,周诗万和郑海在江洲宾馆餐厅吃饭的时候,郑海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大哥,我真不明白,请他们当官的干什么!”

“现在做生意可不像以前那么简单了,黑白两道哪条道走不通,都不行。必须是两条腿走路,虽然人家都说条条大道通罗马,随便走哪条都可以;可对我们来说,只走一条道,那一定是条死路,不管你走的是什么路!时代不同了,再像以前那样打打杀杀的,不说警察会抓你,弟兄们也未必会跟你。”周诗万耐心地解释着。

“可以前让潘荣他们追得屁滚尿流,现在我们倒要拍他们的马屁,弟兄们会怎么想?我是咽不下这口气!”郑海赌气地说。

周诗万又说道:“君子求财不求气。财大才能气粗。现在不单单比谁狠,更比谁有钱!”周诗万心里很希望郑海能明白这些道理,可他费了半天口舌,郑海却硬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最后郑海干脆直说了:“咱们跟潘荣这些人太熟,我心里这关总过不去。万哥,我看这样吧,我叔叔在省城有不少关系,我去省城发展。”

郑海的表态倒真是出乎周诗万的意料,没想到郑海对拉拢潘荣的反应这么强烈。周诗万沉吟着,寻思如何才能劝郑海留下来,眼下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啊。周诗万的这一番心思,没想到倒被郑海这个粗人看穿了,郑海抢先说道:“万哥,你也别劝了。我叔叔在省城管农贸市场这一块,只要他肯照应我,我一定能干起来的。”眼看郑海去意已决,周诗万也就打消了留他的念头,转念一想,如果郑海去省城真能独当一面,将来再联起手来互相照应,也未必就不是件好事。想通了这一层,周诗万端起酒杯豪爽地说:“也好。你我兄弟各自发展,我们一定能干成一番事业的!来,干一杯!”

两人喝了一杯又一杯,很快都有些醉了。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俩,旁边的服务员早有些不耐烦了。已经过了打烊的时间,梅莉看看两人还没喝够,就亲自走到周诗万的桌前问道:“怎么样周老板,喝得还满意吗?”

梅莉这一问,周诗万倒还正常;可郑海却抬起一双色迷迷的醉眼脾睨着梅莉,进而借酒撤疯地调戏起梅莉来:“梅小姐,我看你和我大哥很般配嘛!怎么样,你要是答应嫁给我大哥,我把这瓶都干了!”

梅莉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她只是职业化地应了句:“郑老板真喜欢开玩笑……”

可郑海却不吃这套,喷着酒气大声说:“我从来不开玩笑!我也没醉!今天你要是答应,我就叫你一声嫂子;你要是不答应……”

梅莉仍是淡淡地说:“大哥,不开玩笑了,咱们干了这杯就结束了,服务员还等着回家呢。”

郑海怒道:“回他妈什么家?我大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给脸不要脸,我就划了你让你永远也嫁不出去!”说着把啤酒瓶子砸碎了指向梅莉。

梅莉只好向周诗万求助:“周总,你的朋友太过分了!”

周诗万喝止郑海:“小海,别胡来!”

可郑海连周诗万的话也不听,一把揪住梅莉的头发吼道:“答不答应?”

梅莉尖叫起来:“你放手啊你!”

梅莉越是挣脱,郑海越是来劲,连周诗万也拉不开,正闹得不可开交间,萧文出现了,他一把擒住郑海喝道:“别动!”周诗万和郑海愣了,明白自己又闯了祸。萧文解铐子要铐郑海时,没想到梅莉倒替郑海开脱说只是客人喝多了胡闹,又没出什么事,让萧文放了郑海。萧文愣了,不明白梅莉怎么会这样说。周诗万、郑海看出萧文、梅莉之间的微妙趁机溜了。等两人一走,梅莉恨恨地对萧文说:“我的事不要你管!”

萧文急了:“这不是你的私事,这是公共场所。”

梅莉瞪了萧文一眼,转身就走。

萧文喊道:“你等等!”

梅莉不理他,转身走了出去,江洲宾馆的天台上,梅莉望着江洲的夜景,长叹了一声。夜色就像梅莉此刻的心情,浓得化不开。

萧文走到梅莉的身边,柔声说:“我知道那天我的话伤害了你,可我说的是实话呀!——我太想当警察了……”

梅莉以一种冷漠的语气说道:“那就当你的警察去吧,还来找我干什么!”

“可警察也需要家庭……”

“要家庭干什么?制造悲剧呀?”

“我就是怕这个,那天才让你想清楚嘛!我不想放弃我的职业,也不想放弃你。我是不是有些自私?”

“你知道就好!”说着,梅莉想走,萧文伸手一把抱住她,梅莉惊叫:“你干什么?”

“我要你嫁给我。”说着萧文亲了梅莉一下。

梅莉推着萧文又赌气又撒娇似地说:“警察就可以不讲理啊?”

萧文喃喃地答道:“可以,在追捕罪犯和追求爱情的时候。”

萧文和梅莉又一次和解了。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梅莉的脾气很任性也很倔,老是跟萧文闹别扭,可萧文就是没法和她真的生气。也不全是因为萧文有意识地想让着她,可能在萧文心里总觉得梅莉挺不容易的,梅莉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平时她除了要照顾自己的生活外,还要花费精力照管弟弟梅英;再说,梅莉干的这行又是服务行业,像刚才郑海闹酒那样的事几乎天天都会遇到,梅莉在外人面前忍了多少闲气啊,萧文真心希望自己和梅莉将来的家,对梅莉来说是真正的避风港,而梅莉对自己的信任就在于,她可以把自己的真实性情袒露出来。萧文想使梅莉永远的保持快乐,因为他实在很喜欢看梅莉笑起来的样子。

其实萧文的心梅莉又何尝不明白,可即使每个女孩都会设计自己未来的婚姻生活,大概也不会有多少人希望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个出生入死的刑警。从梅莉认识萧文的那一天起,梅莉就了解了刑警这份职业的重要,同时也领略到了它的危险。一想到在日后的婚姻生活里,每次萧文出去办案时自己的那份担惊受怕的心情,梅莉就感到深深的恐惧。她真的不明白萧文,为什么就非得干警察不可呢?梅莉百思不得其解,一想到这个问题就常常钻进了牛角尖,犯了一个女人最容易犯的错误,那就是得出了唯一的一个结论——萧文对自己的爱还不够深。因为梅莉也像大多数浪漫的女人一样,憧憬那种男人会因爱而做出牺牲的感情方式,这不仅是一种理想,还往往最终成了某种尺度,以此来衡量他是爱、还是不爱、或者爱得不深。

尽管两人又一次和解了,也同时在真心地考虑着结婚,但两人对于共同的未来仍然没有十分的把握。

第二天,萧文从外面开车回警局时,发现周诗万和郑海等在大门旁。看见萧文,周诗万急忙拉着郑海凑上前打招呼,萧文愣了一下问他们有什么事,周诗万说郑海昨晚确实喝醉了,多有冒犯,两人专程前来请求萧文原谅,还说郑海想办桌酒席给萧文赔罪。萧文当即严肃地拒绝了。

郑海却突然跪下说:“萧大哥,你要不答应,小弟就不起来!”

萧文厉声说:“胡闹!诗万,你我多年邻居,我是个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更何况我现在还是个警察!”

眼看着闹僵了,郑海跪在那里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周诗万脸上也红一阵白一阵得的很是尴尬,正巧常闯走过来见了说:“让他跪着吧!萧队,你进去吧,让他给我跪着——上次就是为了救这两个家伙,我差点被人砍死!”

周诗万看了常闯一眼,把郑海拉起来自己下了台阶,说:“小海,我说萧大哥不喜欢这套嘛,你还不信,现在怎么样?好了萧大哥,你只要原谅了小海,我心里也就踏实了,萧大哥,有空到我公司坐坐!”说完带着郑海悻悻地走了。

其实周诗万此举不外乎就是想拉拢萧文。昨天郑海闹酒碰见萧文以后,周诗万前前后后想来想去,觉得现在得罪萧文太不是时候,深怕萧文因自己女朋友被欺负而怀恨在心,为今后做事埋下隐患。所以决定先下手为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及时取得萧文的原谅。再者,萧文和周诗万本是邻居,从小就认识,周诗万想如果能借机接近拉拢萧文,岂不是把坏事变为好事了吗?于是,他跟郑海商量后,演出了上面的那一幕。但萧文一派义正词严,全然不给周诗万这老邻居面子,不禁令周诗万心生恨意。看来和萧文打成一片是不太可能了,周诗万于是决定加紧拉拢潘荣的工作,只要控制了副局长潘荣,还怕制不住萧文这个小小的刑警队长吗?

正好这天潘誉对周诗万说:“办公室主任我不干了,你让我干点一般工作吧。”

周诗万问:“怎么了?”

潘誉委屈地说:“我哥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进公司是借了他的光,非让我辞了不可。我嫂子说了他一顿,他才同意我留在公司,但坚决不让我管事。”

周诗万沉吟了一下,看来潘荣对自己还是有所防范的,但是只要潘誉在江南公司呆住了,就要叫你潘荣防不胜防,周诗万在心里冷冷地一笑,表面上,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对潘誉说:“哦,大哥说得对,我们做事欠考虑,确实太招摇了。这样吧,就按你大哥的意思办。”

周诗万的痛快反倒让潘誉吃了一惊,难道说刚到手的工作就因为大哥的一句话就飞了不成,潘誉嘴张着,愣愣地看着周诗万。

周诗万满脸堆笑,从写字台后走出,亲热地半搂住潘誉说:“别急。咱们公司跟人家不一样,有正式编制,还有非正式编制。那个办公室主任你也别当了,事情又多又烦人,我给你算非正式编制吧,工资比现在多一倍,你平时不用上班,有事我找你。你看怎么样?”

潘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转念一想,周诗万提出的条件实在是太优厚了,好像毕竟不太正常,周诗万到底想让自己干什么呢?潘誉这么一想,脸上也就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周诗万看穿了潘誉的心思,故作认真地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同学聚会你帮着召集一下啦、有些不便让公司职员知道的事你去处理一下啦,很简单。”

潘誉有些不好意思了,忙解释道:“我是说,我不干什么活,拿那么多钱,不合适吧?”

周诗万笑了:“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是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上面没别的领导,也没纪委来查我,我说合适就合适。”

潘誉感激地看着周诗万,突然深深地鞠了一躬,嘴里说着:“谢谢万哥!”

周诗万扶起潘誉,满意地看着他推心置腹般地说:“谁让咱们从小就是好兄弟呢!”

这样,潘誉从此平白无故地从江南公司领取一笔优厚的月薪。潘誉穷惯了,他哪里知道,钱没有白挣的,而这其中的代价,将由他自己和潘荣来共同承担。

四、编织黑幕

一晃又是半年过去了。在这期间,周诗万的江南建筑装潢公司发展得十分顺利,这与他动用手下兄弟不择手段地推行承包的各项拆迁工作密不可分。孙启泰也因为所主管江洲市的各项拆迁工作得以顺利进行,而受到了上级的表扬,从而被提升为主管政法工作的副市长。

孙启泰的升迁使潘荣大受触动,想当年,两人同为一届的党校同学,就是说两人的起点本来相差无几;而现在,孙启泰这个一天公安工作也没干过的人,竟一跃成为了江洲市公安部门的头面人物,甚至越过了像冯局那样的老同志,看来,这官并不是干出来的,孙启泰说的不假,自己也许是真的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就在潘荣感慨万千的时候,周诗万却是别有一番心境,半年来的春风得意,加之孙启泰的升迁,周诗万更觉如虎添翼,这验证了他一直以来的预感,现在,他可以毫不含糊地说,这是他的好时候,这正是他周诗万的时代。

这天,周诗万带着潘誉来到看守所接陈树明、马卫东两人出狱。当年在集市街跟宋涛开战时,陈、马二人都是周诗万的旧手下,后来周诗万、郑海入狱,大家作鸟兽散各寻出路。到了陈、马二人因九通事发而入狱后,两人的家人来求周诗万帮忙,周诗万才重新跟他们取得了联系,半年前,潘荣跟萧文说市里有领导关照让放了陈树明,也是周诗万指使孙启泰干的。可因为潘荣和萧文的阻拦,陈树明和马卫东还是坐了牢。现在,因为孙启泰的一句话,陈、马两人终于出狱了。这两个人周诗万是了解的,陈树明有谋、马卫东有勇,周诗万之所以花力气救他们两个,就是为了要将其收作心腹而善加利用。此刻,周诗万的轿车等在看守所大门外。潘誉坐在司机的位子上,周诗万则坐在旁边抽烟。

不一会儿,看守所大门开了,陈树明和马卫东走出来。两人一见面,陈树明就骂马卫东是告密的小人;马卫东也不含糊,抬手就要打。这时,周诗万摇下车窗沉声喝道:“上车!”马卫东这才放下手,悻悻地上了车。陈树明从另一边也上了车。等马卫东刚坐稳,周诗万突然劈手给了马卫东一个嘴巴。马卫东懵了,陈树明和潘誉也懵了。

周诗万厉声问:“卫东,是不是你告发的树明?”

马卫东讷讷地说:“我、我当时也没办法……”

周诗万骂道:“没办法就出卖兄弟?你还算个人吗?”

马卫东本来还指望有周诗万撑腰,陈树明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可一看眼前这架势,只得说:“我对不起万哥,对不起树明兄弟!”说完转身下车就要走。

周诗万问:“去哪儿?”

马卫东有点凄惨地说:“万哥,我没脸跟你了,让我回去做点小买卖吧。”

周诗万语重心长地说:“这次捞人,本来没你,我是想给你个机会,给你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马卫东听了,知道周诗万并没有抛弃自己,心头一热,当即扑通跪下,颤声说:“万哥,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忘不了!”

周诗万有意要化解马卫东与陈树明之间的过节,于是淡淡地说:“要谢你谢他吧,他要是不原谅你,我想捞你也没办法。”示意谢陈树明。

马卫东会意地转向陈树明,诚恳地说:“明哥,小弟我错了!要打要骂,随明哥你!”

陈树明没理他,周诗万的把戏陈树明都明白,但马卫东犯了道上的大忌,岂能如此便宜了他。

这时,周诗万又推心置腹地对陈树明说:“树明,在社会上混,谁都可能有个闪失。我听说了,卫东这次是被警察玩儿了,不能全怪他。你就给他个机会吧。”周诗万的这番话摆明了是在压陈树明,意思是让陈看在周诗万的面子上原谅马卫东。

陈树明当然明白周诗万的意思,可他心里还是不服,于是气呼呼地说:“万哥,照规矩,出卖兄弟该三刀六洞的!”

周诗万却说:“树明,时代在变,我们的规矩也可以变通一下。”

马卫东也赶紧说:“明哥,请你原谅小弟这一次!”

陈树明却还是犹豫。

周诗万见此,又转而叹气道:“唉!你要是不肯原谅卫东,那是我这个大哥做得失败。我没脸带你们,你们两个都走吧!”

话说得这么重,陈树明有些承受不住了,只好无奈地扶马卫东起来,悻悻地说:“起来吧,卫东,我原谅你。都是自家兄弟,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也向前看!”

周诗万又对马卫东严厉地说:“卫东,虽然咱们的规矩可以变通一下,树明也原谅你了,但你记住,再干出不仁不义的事,我不罚你,天也会罚你!”马卫东忙应着。周诗万转而对陈树明和潘誉说:“你们也记住!”陈树明答“是”,潘誉也糊里糊涂地跟着应了句。

本来,潘誉不过是饶有兴趣地旁观着这一幕;现在,周诗万这么一说,显然是将潘誉也当成自己的心腹了,这半年来,潘誉是越来越佩服周诗万,被周诗万这么一说,潘誉不禁有些飘飘然了,早把大哥、大嫂的嘱咐,和当初对周诗万的戒心抛在一边了。可他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周诗万计划好的,这一计真可谓是一石三鸟,对陈树明、对马卫东、也是针对他潘誉的。

为了让这3个人增进感情,这天,周诗万又特意安排潘誉陪着陈、马二人去集市街买东西,潘誉他们几个逛着逛着,巧好碰上一伙人在打架。

原来,当年在集市街卖水果的罗阳仍在摆摊当小贩,这天,他跟好友梅莉的弟弟梅英商量,本想撤了摊位不干了,偏巧宋涛的手下朱春林和王勇军过来收下个月的管理费。罗阳告诉他们准备撤摊子不干了。

可王勇军说:“什么不干了?你现在是不是还在这儿?现在还在就得交!”

梅英不明就里,不服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朱春林骂道:“你是干什么的?滚一边去!”

罗阳想息事宁人,忙拉梅英说让他别管。

王勇军却一把抓住罗阳逼问道:“交不交?不交钱就跟我走!”说着拖了罗阳就要走。

梅英一见喊道:“住手!再胡闹我叫警察了!”

“警察?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小子,警察来了抓我还是抓你,你看清楚了!”说着,朱春林拿出个市场管理人员的袖标在梅英眼前晃了晃。

梅英不解地问罗阳是怎么回事。

罗阳苦笑说:“他们现在被市场管理办收编了,算公家人。宋涛还当了副组长。”

梅英万分诧异地说:“什么,让地痞流氓替公家收钱?”

王勇军听了怒道:“谁是地痞流氓?”

罗阳忙说:“对不起,他不懂事,你们别计较。”

王勇军笑笑说:“怎么会呢!”说着,他走上前来,突然给了梅英一拳,“哪儿冒出你这么个东西!辱骂管理人员,罚款!”

梅英擦擦嘴角的血,和罗阳对视了一眼,到了这个份上躲是躲不过去了。

罗阳假装服软地说:“好,我交。多少?”说着把手伸进裤兜里。

朱春林随便撕了几张罚单说:“200!”

罗阳和梅英突然发动,一起扑向王勇军和朱春林,把他们打倒在地。但王勇军和朱春林力气比罗阳他俩大,很快扭转了颓势。梅英顺手抄起一重物砸了王勇军一下,喊道:“罗阳,快跑!”说着,罗阳和梅英拼命地往集市外面跑,王勇军和朱春林带着一帮人在后面追。

罗阳他们跑着,正好撞了站在一摊边的潘誉一下。潘誉刚想发作,王勇军他们已经追过来,把罗阳和梅英围住。罗阳和梅英背靠背齐说:“拼了!”但面对王勇军他们的围攻,罗阳和梅英两人渐渐不支,潘誉看不过眼喝道:“住手!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王勇军一棍把潘誉打到罗阳身边骂道:“叫你多管闲事!”紧接着朱春林又打过来了,潘誉急忙招架。罗阳和梅英勉强自保,潘誉却无功夫,不一会儿便被打倒在地。罗阳和梅英想救他,被朱春林带人拦住。王勇军压在潘誉的上身,一手掏出一把刀恶狠狠地说:“小子,我挑了你脚筋,看你还怎么管闲事!”危急时刻,马卫东和陈树明赶到了,马卫东一脚踢飞王勇军手里的刀,潘誉趁王勇军一愣的功夫翻身起来。马卫东和陈树明的加入,使王勇军他们渐渐吃力。街上传来警笛声。王勇军一伙跑了,罗阳和梅英向潘誉他们说了声:“三位大哥,谢了!”也跑了。

经过了这么一场混战,不仅陈树明和马卫东之间的嫌隙彻底化解了,就连潘誉跟他俩也都成了朋友。三人来到一家小馆子喝酒,喝得浑身舒坦,连说话都热乎乎的。

潘誉乘着酒劲对陈、马二人说:“东哥、明哥,你们跟外面传说的根本不一样嘛!”

陈树明看看马卫东问潘誉:“外面怎么传我们的?”

潘誉舌头有些不灵光地说:“说你们……咳,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提起这个话题,陈树明正色道:“我们是让你大哥抓过,万哥也被抓过,可那事不怪我们,是宋涛欺人太甚!”

潘誉忙说:“我听说过,宋涛欺行霸市、抢男霸女,坏事没少干。”

马卫东恨恨不已地说:“刚才那几个就是他的人!”

潘誉有些诧异了,看来是外界误会了,跟宋涛这样的恶棍打架根本算不上什么坏事,潘誉觉得当年潘荣抓了周诗万他们也真够冤枉人的。有了今天的这次遭遇,在潘誉看来,周诗万他们简直就是除暴安良的英雄义士。

想起当年的事,马卫东对潘誉说:“你大哥虽说抓过我,可我是真佩服他!江洲这些警察,谁比得过他?牛!”

陈树明也附和道:“按理说,我们这种不太干净的人应该恨警察才是,可我们对你大哥,只有一个字——服!”

潘誉听了很觉得自豪,于是有点得意地说:“不是吹的,我哥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身上一块疤没有——没受过伤!可这个社会,光有警察有时候也没用。刚才要不是你们赶上了……谢谢两位大哥!”

三个人又互相吹捧了一阵,话是越说越投机,不知不觉的就都有些喝高了。出了酒馆,潘誉他们三个醉醺醺地在街头游逛,正好两名少女与他们迎面而过。

陈树明促狭地问潘誉:“这两个小妞长得怎么样?”

潘誉迷迷瞪瞪地说:“不错。”

马卫东和陈树明听了,会意地对视一眼,突然追上去围住了少女,又转头笑着问:“潘誉,你喜欢哪个?”

两位少女惊恐万状喊叫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潘誉赶上前,不安地说:“东哥、明哥,这、这多不好……”

陈树明附在潘誉耳边低声说:“没关系,她们都是鸡。”

潘誉不太相信,问:“真的?”

马卫东说:“那还有错!妹妹,陪陪我们这哥们儿,多少钱?”说着,马卫东动手拉扯起来。

两少女尖声哭叫,拼命挣扎。路上的群众围观过来,随后,两名执勤巡警也闻声赶来。两巡警看清是潘誉后有些傻眼,一个嘀咕了一句:“咋办?潘局长的弟弟呀!”另一个说:“咱们要是不管,别说群众,潘局也得骂死咱。上!”巡警上前强行拉开了马卫东和陈树明。两少女趁机逃走了。

巡警对潘誉他们说:“看你们喝这么多酒,不要再闹事了,赶快回家休息。”说完转身欲走。

马卫东突然从腰里掏出手枪顶住巡警甲的腰部,陈树明也从腰里掏出火药枪对准巡警乙。两巡警怔住,不敢动。马卫东将二巡警的枪下了,塞进潘誉手里。潘誉傻了。巡警甲又羞又恼,想转身。马卫东用枪柄打了他一下,向陈树明使个眼色,两人撤腿就跑。潘誉也想跑,被巡警乙一把抓住。潘誉拼命挣脱,撒腿就跑。巡警乙想追,看看倒地的巡警甲,又停住了。

这天萧文回警局的时候,在大门口,正碰上被抢了枪的两个巡警回来。两人一见萧文就喊:“萧队长、萧队长!我们的枪被抢了!”萧文大惊:“什么?”两巡警向萧文汇报了事情的大致经过,萧文脸色铁青地立即呼叫常闯,要他马上找到潘誉,萧文几乎喊了起来:“他抢了巡警的枪!”萧文把情况立即通知了潘荣,潘荣初一听几乎惊得跳了起来,他稍微冷静了一下,马上亲自带人赶回了自己家。警车一路风风火火地开进了潘荣家所在的小胡同,潘荣叫萧文他们守在门外防止外人围观,自己提了枪冲了进去。

潘荣一进客厅就喊:“潘誉,你给我滚出来!”

潘妻从里屋出来,看见潘荣手里提着枪,着实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潘荣问:“潘誉呢?”

潘妻莫明所以地答道:“没回来呀!”

潘荣转身就要走,潘妻一把拉住他问:“怎么了?”

潘荣不耐烦地说:“没怎么。”

潘妻不依不饶地说:“没怎么你会提着个枪、凶得跟门神似的?你告诉我……”

潘荣边挣脱边喝道:“你别管!”

潘妻也急了:“你妈临死前是把他托付给我的,我怎么能不管?”

提起死去的母亲,潘荣不禁呆了一下,潘妻趁机又拉住他问:“潘誉到底怎么了?”

潘荣怒道:“他把巡警的枪给抢了!”

潘妻闻言惊呆了。

潘誉没回家能去哪儿呢?应该只有一个地方。萧文带着人马闯进周诗万的江南建筑装潢公司。周诗万一见这阵势问:“萧大哥,这是怎么了?”“潘誉在不在?”萧文单刀直入地问。周诗万镇静地答道:“潘誉?不在啊,潘局长不希望他在我这干,我就让他走了。”即便周诗万不承认,可考虑到潘誉持枪在身非常危险,萧文还是下令众警进行搜查。警察们开始在公司里到处搜找,不一会儿,各路人马报告没找到潘誉。周诗万满脸无辜地说:“萧队长,我没骗你吧?”萧文严厉地说:“周诗万,见到潘誉,马上向我报告,否则我办你同谋罪!”周诗万应着,萧文他们只好撤了。

萧文他们刚走,周诗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嘱咐手下马崽谁来都说自己不在。周诗万站在窗前,眼看着萧文带人走远了,刚刚松了一口气,办公室的门被“砰”地撞开,一马崽跌跌撞撞地进来。周诗万正问“怎么回事”,潘荣和潘妻跟着进来。潘荣一进门就问:“潘誉在哪儿?”

周诗万装糊涂地反问:“怎么了?”

潘荣怒道:“我问你潘誉在哪儿!”

周诗万也怒了:“不知道啊!”

潘荣掏出手枪,周诗万和潘妻都吓了一跳。潘荣推弹上膛,然后把枪摆在桌上,枪口对着周诗万沉声说道:“我这枪老了,容易走火。我再问一遍——潘誉在哪儿?”周诗万下意识地躲避枪口。潘荣用手指划动扳机圈,枪身在光滑的桌面转动,枪口始终对着周诗万。潘妻紧张地看着;周诗万索性不动了。潘荣冷冷地看着周诗万说:“我最后问一遍——潘誉在一哪儿?”周诗万还是说不知道,潘荣站起身,用枪逼着周诗万。周诗万急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打死我也没用。”潘荣突然发觉脚下的地板有些异样。他跺跺试试,又蹲下掀开大班台边一块地毯,拉开一块活动地板,下面是一个仅能容纳一人的暗格,脸色苍白的潘誉躺在里面,身边还摆着巡警的枪。潘荣一把把潘誉拎起来。潘誉一声惨叫,被潘荣一拳打得飞到墙上。

潘荣还要冲上去打,潘妻死命拉住他喊:“你要打死他呀?”

潘荣怒骂:“省得他成个祸害!”潘荣虽是这么说,但没再往上冲。潘妻急忙上前查看潘誉的伤势。

周诗万插话说:“潘局长,你不能这样打他!”

潘荣冷冷地说:“你出去!”

周诗万又说:“我可以出去。潘局长,不管怎么着,你们也是兄弟……”

潘荣怒道:“你给我出去!”

周诗万看了潘誉一眼,带上门出去了。潘誉蜷缩在墙角,嘴角流着血。潘妻像母亲一样呵护着他。

潘荣拿着巡警那支枪过来,凝神看着自己的兄弟问:“抢枪的是不是你?”

“是……”

“你不想活了?”

“我……”

“你什么?到底是你不是你?”

“是……我。”

“你真是找死啊!”潘荣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一屁股颓然地坐下。

潘妻焦急地也问:“潘誉,你抢巡警的枪干什么?”

潘誉嗫嚅着:“我……我喝多了。”

潘荣怒道:“喝多了就胡来?跟我走!”

潘妻担心地问:“去哪儿?”

“回市局!”潘荣断然回答。

潘妻焦急地大喊:“那潘誉不就完了?”

潘荣呆了。一家三口呆坐着,不知如何是好。

潘妻走到潘荣身边说:“妈知道你忙,顾不了家,临死的时候,才把潘誉托付给我,这么多年,你没一天不忙,家里家外都是潘誉在照料,可现在,潘誉却要被你抓起来了,弄不好就……妈,我对不起您老人家呀!”

老婆说的都是实情,潘荣又多少次都自责,自己这个当大哥的,连个工作都没给弟弟找着;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他是可以大义灭亲,可潘誉呢?难道说他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吗?潘荣真是心如乱麻。

潘誉跪在潘荣脚边,哭着哀求说:“大哥,我错了,救救我!”

“你错大了!——这让我怎么救你呀?”潘荣心里酸酸的。

就在潘荣一家愁苦的当口,周诗万在外屋也没闲着。他意识到眼下这个突发事件,正是彻底拉拢潘荣的天赐良机。周诗万急忙给孙启泰拨通了电话……

片刻以后,周诗万推门重又进到办公室里,不等潘荣开口周诗万就说:“潘局长,电话。”潘荣一愣。电话是孙启泰打来的。孙启泰在电话里以领导惯常的语气教育潘荣说:“听说潘誉喝多了酒闹出点小事情?……事情的经过我就不听了,我只想说点个人意见。马克思都说过,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老潘,你这个同志,实践有一套,就是理论学习跟不上。我的意见呢,还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他往正路上拉一拉嘛!我历来主张对年轻人要以批评教育为主,其他的只是辅助手段嘛!当然,你们第一线的同志可能会有不同看法,那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展开讨论嘛!老潘,你说呢?”

电话挂断了,潘荣还呆呆地拿着话筒。令潘荣如此左右为难的一个问题,竟被孙启泰说得如此轻易化解。潘荣糊涂了,也许这个世界上真有两种不同的尺度?自己看来是太一根筋了,如果稍稍像孙启泰那样换个角度想问题,自己不但可以而且非常应该解救潘誉的困境,潘誉的行为也许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罪行,只不过是像孙启泰说的小错误、小过失……潘荣的脑子里越来越乱,可在他的心里,正义的天平已经发生了倾斜。

潘荣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萧文和当事的两个巡警正在等着他。

萧文问:“潘局,您看是不是发个协查通报,请附近县市协查一下?”

潘荣沉吟着说:“这不好吧?”

“我知道,发了协查通报您的面子……我们可以不提潘誉,重点是查枪。”

“没有这么严重,可能是酒喝多了,开玩笑胡闹罢了。”

“就算是开玩笑,可他们手里还有枪啊!”

“瞎扯淡,他们哪里来的枪?顶多是些火枪之类的破玩艺,小孩子玩的,不要大惊小怪”。

潘荣此语一出,萧文和两巡警都愣了。萧文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潘荣问:“你、你不是在试我吧?”

潘荣却打起了官腔说:“处理这事要慎重,稍有不慎,那性质可就全变了。你明白吗?”

萧文竭力控制情绪,说话冷冰冰的:“不明白,潘副局长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理?”萧文把“副”字说得很重。

潘荣没有理会萧文语气中的挑衅,只是说:“这点小事你就不要过问了,我负责处理,你忙你的事吧。”

萧文追问道:“我想知道潘副局长怎么处理。”

潘荣不快地说:“我这局长有必要跟你这队长汇报吗?你有没有组织观念?”

萧文尽量不带情绪地说:“我是不希望闹出事情。”

潘荣更加不快了:“我希望吗?这事由我负责,真闹出事,我担着,跟你没关系。出去吧!”

萧文只得出去。两个巡警也要出去,潘荣却叫住了两人。门刚关上,潘荣板起面孔训斥两巡警:“你既然知道潘誉是我弟弟,还闹腾得满城风雨?”

两巡警懵了:“事发突然,我们……”

潘荣不耐烦地打断说:“好了,别说了。以后有人再问这件事,就说是把枪弄丢了,被潘誉拾去的。记住没有?”

两巡警委屈地答应着:“记住了。”

潘荣又嘱咐说:“你们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再声张,明天我把枪要回来还给你们。”

潘荣今天的表现实在是让萧文太意外了。素来让他崇敬的“师傅”潘荣,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警察,终于还是过不了亲情这一关,萧文真的很难相信这事竟会发生在潘荣身上。萧文失望之余,可也没有就此认输,他倒要看看,潘荣究竟想要怎样。于是萧文坐在警车上,等着那两个巡警出来,一根烟的工夫,两个巡警垂头丧气地从大门里走出来。

萧文上前问道:“他怎么说?”

巡警甲乙很委屈的样子,虽然不讲话,可眼圈里含着泪水。

萧文急了:“枪都被人家抢去了,连句话都不敢说?”

一巡警含着泪水将实情告诉了萧文,萧文听后勃然大怒,骂道:“一个警察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说完扔给那巡警一块手帕,返身冲进办公楼大门。

萧文大步冲进潘荣的办公室。潘荣抬起头,对萧文再次闯入露出诧异之色,问道:“你又回来干什么?”

萧文义正词严地说:“潘誉调戏少女、殴打民警、抢夺枪支,性质十分严重!他还非法拥有枪支,已构成犯罪!潘副局长,我希望你严肃对待、认真处理!”

“我怎么不认真处理了?”

“认不认真处理,你心里清楚!”

“萧文,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刑警执法,是法律赋予的权利,无须论资排辈!”

“下级教训上级,也是法律赋予你的权力吗?”

萧文不说话了。两人互相瞪着。片刻,潘荣掏出支烟,递给萧文,萧文不接。

潘荣主动缓和地说:“就算潘誉触犯了法律,可他是他,我是我,连我的烟都不能抽了?”

萧文听了接过潘荣的烟,潘荣要给他点上,萧文说:“哪有师傅给徒弟点烟的道理!”潘荣说:“你不说无须论资排辈吗?”萧文笑了,夺过潘荣的打火机,先给潘荣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潘荣也笑了,说:“萧文,别激动。假如潘誉真的触犯了法律,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交给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嘛,我不会因为是我弟弟就袒护他,这个请你放心。”

萧文也平心静气地说:“你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师傅,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但这件事涉及你弟弟,我来处理,对你会好些。”

潘荣恨铁不成钢地说:“潘誉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的确越来越不像话了!可话说回来,也怪我太忙,平时对他关心不够,我之所以要亲自处理这事,也是想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了解、教训教训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萧文说:“现在的年轻人走上邪路很容易,趁这个机会让他改改毛病也对。潘局,我有时候好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潘荣大方地说:“怎么会!你跟我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对法律就应该有这种赤胆忠心!你能理解我,我就很高兴了。你放心,问题查清后,该治安处罚就治安处罚,该刑事处理就刑事处理。我这就去找潘誉,把他带回来,接受刑警队的调查。如果他真干了,我去向那两个巡警道歉。你看怎么样?”

听完潘荣的这一番解释,萧文无话可说。从心底里,萧文希望潘荣说的话是真诚的、负责任的,萧文实在很不情愿看到潘荣做出什么徇私枉法的错事来,他再次相信了潘荣。

其实潘荣却另有一番考虑,也许他并没有想到,对潘誉的包庇,实际上也是对周诗万可能的违法行为的包庇,而这样做的危险性,当时被潘荣大大的低估了。当晚,他把常闯叫到自己家,当着潘誉把一支潘荣五四式手枪摆在常闯面前。这就是巡警被抢去的枪。潘荣沉痛地说:“我去跟那两个巡警道歉。”常闯却拦住他说:“不,你别去。你去道歉,将来你这个局长还怎么做?”潘荣深知几个徒弟里,惟有常闯是最讲情义的,他特意把常闯叫来,就是想通过常闯在萧文那边疏通此事。常闯跟萧文的感情很好,甚至超过了亲生兄弟,更何况常闯以前还救过萧文的命,所以即使萧文不买他这个师傅的账,可怎么也得给常闯点儿面子,因此由常闯出面去说说好话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常闯果然为了潘誉的事专门找萧文谈了一次。

常闯一张嘴就大大咧咧地说:“我说萧文,你就别这么认真了,反正又没有什么后果。”

萧文反问:“当众抢夺巡警佩枪,还没后果?”

常闯继续抹稀泥:“不是还给他们了嘛!潘誉怎么可能真抢那玩意儿?再说还有潘局……”

萧文态度明确地说:“这是两码事,你别掺和到一起。”

确实,两人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态度截然不同。常闯认为总得给潘荣留点面子,要把潘誉抓了,潘荣以后还怎么干工作?可萧文却坚持把这事处理好了才是真正地维护潘荣的威信。最后常闯只好拍着胸脯说:“别把事说得这么严重嘛!就算给潘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以后再犯,决不轻饶,我立马送他坐大牢!”常闯的这下表态等于是替潘誉做了担保。

萧文见跟常闯说不太通,只得转而问:“潘誉的枪查出来没有?这可不是小事情,如果他真有枪,就是天王老子的弟弟也不行,必须绳之以法!”

常闯答说是火药枪,已经收缴了,萧文看看常闯递过来的入库单说:“以后这类麻烦事怕是少不了,咱们都得当心点。”就算是答应不再深究了。很长时间以后,萧文一想起这事就觉得后悔,当时,如果他坚持自己的原则,也许就可以避免后来发生的许许多多萧文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但那天晚上,在常闯的苦苦劝说下,萧文犹豫间的一念之差不知后来害了多少人。这是后话。

常闯对萧文答应不再难为潘誉感到十分高兴,当即按事先安排好的,替潘荣邀请萧文去吃饭。可萧文却婉拒了。他实在没有心情在这个时候去潘荣家吃饭,潘荣能做得像没事似的,可萧文就是做不到。结果就只有张平和常闯去了潘荣家。席间,张平趁潘荣两口子不在,悄声问常闯:“怎么回事?听说萧文和潘局闹起来了?”

常闯模棱两可地说:“咳,俩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犟到一块了呗。”

张平追问道:“真的那么简单?”

常闯说:“这有什么复杂的!潘局待咱们三个情同父子,萧文跟他能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儿?”

话是这么说,可张平想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晚上萧文和梅莉在家商量着房子装修的事,梅莉兴致勃勃地提这提那,可萧文却只是心不在焉地随口应着,弄得梅莉有点儿不高兴了,她问萧文:“你怎么什么都是可以,就没一点意见?你就不怕我把它装成狗窝?”

萧文一听终于乐了,说:“那我也住——只要有你就行。”

可梅莉了解萧文,知道他一定是碰上什么麻烦了,她在萧文身边坐下,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局里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萧文起初还不肯说,但他终究是缠不过梅莉,最后还是说出了实情,告诉梅莉是潘荣的弟弟潘誉抢了巡警的枪,可这事被潘荣压下来了。正说着,常闯突然来了。常闯此来并没有受谁之托,而是他知道萧文心里肯定不好受,想过来看看安慰安慰萧文。几杯酒下肚,萧文说话就更没顾忌了,他突然问常闯:“你说,身为警察,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哭?”

常闯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文又说:“下午那两个巡警当着我的面差点哭出来。”

“真的?咳,事情已经过去了……”常闯劝道,他并不想谈这个话题,可他知道萧文一定还在想着这事。

果然,萧文说:“可我心里堵得慌。两个大小伙子,又是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说着说着眼泪就要流下来了……”

常闯和梅莉听着,表情都很沉重。

萧文自言自语似地说:“你说潘局那么正直一个人,为什么碰到亲情也……”

常闯劝道:“潘誉真没什么大事。”

萧文突然怒道:“我现在不说潘誉有事没事,我只说潘局的做法。我跟你说过吧,那次抓陈树明,潘局还试探过我,我虽然被他骂个狗血淋头,可心里很舒服。今天他没骂我,可我这心里……”

常闯和梅莉都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劝萧文,三人于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起闷酒来。

就在同时,潘誉和周诗万等人的酒却是越喝越来劲。周诗万摆酒说是给潘誉压惊,而潘誉对周诗万是更加感激了,确切地说,是已经到了对周诗万死心塌地的地步。大家喝得尽兴以后,周诗万又特意安排了小姐对已经醉倒的潘誉进行“特殊服务”。引诱潘誉进一步的堕落,正是周诗万计划的步骤之一;惟有潘誉的堕落,才能抓住潘荣的把柄,才能进一步控制潘荣为其所用。

这一点潘誉虽然懵懂不觉,可潘荣却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但此刻更让他担心的却不是周诗万,而是他的徒弟萧文。当了几十年的警察,想不到此次这么轻易地就受人以柄,特别是这个人竟是自己后辈的徒弟。潘荣越想越是耿耿于怀,半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潘妻翻个身问:“潘誉没事了,你咋还睡不着?”潘荣闷声答道:“以后睡不着的时候怕是更多呢。”

从这次以后,萧文和潘荣算是彻底生分了。连萧文都觉得奇怪,每次在局里碰见,潘荣总是对萧文客客气气的,表现得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不久,局里召开了提干会议。会上,局政委提出刑警队一直干得不错,萧文业务能力强,政治素质也很好,提议由萧文担任队长;而滨江所张平也很出色,政治上成熟,工作热情高,提议由张平出任滨江所所长,因为潘荣分管刑侦,冯局就问潘荣对萧文的意见。

潘荣说:“张平担任滨江所所长很合适,我同意。至于萧文,他的工作能力没说的,但有时对案件的侦审还略嫌粗了些,也有些主观武断,担任队长尚欠火候,我的意见是锻炼锻炼再说吧。”

潘荣的态度有点儿出乎大家的预料,照说自己心爱的徒弟得到提拔,潘荣这个师傅应该高兴才对,没想到反对意见竟然正是来自于他。不少与会领导心里都有些猜疑,难道说萧文当真是不够成熟吗?

只有政委坚持自己的看法说:“刑警队的工作我们是看得见的,破案率之高是前所未有的,萧文功不可没。当然喽,人都有缺点,但我们更应该发挥他的长处。”

潘荣冠冕堂皇地反驳道:“我已经肯定了萧文的工作能力,但我认为再锻炼一下会对他的成长更有益。”

政委实在搞不明白潘荣的态度,就说:“老潘,干部问题一定要慎重。你只是这么笼统地一说,恐怕……”

潘荣不让步地说:“那好,我就具体地说,前些天为了查那个神经病的事,刑警队传讯周诗万。这是我同意的,可后来市里发了话,不同意传讯周诗万,说对拆迁工作有影响。我让萧文马上放了周诗万,萧文就跟我顶牛。我不说他对我这个师傅的态度怎么样,起码还有个对市里的态度吧?刑侦工作不像其他工作,每件事都牵扯到方方面面,他这种工作方法别说不利于开展工作,弄不好还会使全局工作被动。”

结果本来以为此次提干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成想在萧文的问题上形成了两种意见争执不下。议来议去,最后达成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妥协方案,由张平任滨江所所长,萧文任市局行政科科长,刑警队再酝酿一下,先由常闯临时负责。行政科缺少正职已久,萧文的原则性有目共睹,让他做行政科科长大家倒是都不反对,而其中最赞成的人莫过于潘荣了。

会后,潘荣代表局党委向萧文宣布了这个任免决定。

萧文茫然地问:“潘局,是不是我工作没干好?”

潘荣说:“不是不是,你在刑警队干得很好,党委会上,大家对你评价都很高……”

“那为什么要我离开刑警队?”萧文更糊涂了。

潘荣解释说是工作需要,还说公安工作哪一样都很重要。

萧文对潘荣的官腔很不适应,他直截了当地说:“刑侦工作不是更需要人么?潘局,我知道,行政科长管着行财、车队几大块,是个要钱有钱要权有权的肥差,可我最喜欢的是刑侦啊!”

潘荣又提出是为了照顾萧文和梅莉的婚事,党委特意安排萧文换个环境……

萧文忙解释说他会摆好婚姻和事业关系的。

最后潘荣只得搪塞道:“别想这么多了,反正还在公安局,想回刑警队,解决了职务以后可以再调嘛。”还假意允诺萧文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潘荣既然这么说,萧文虽然犹豫,也只好答应了。

就这样,萧文在行政科走马上任了,他对行政科的工作虽然不熟悉,但有一点他想是不会错的,那就是为一线服务、为干警服务!凭着这股热情,萧文楞是把行政科的日常工作搞得风声水起。他们在院子里打扫卫生,把发的副食品送到干警家里,在医院照顾干警的家属,给各科室配计算机,成立了蓝盾服务公司,大大改善了食堂的工作,局里的车辆状况也保养得空前的好……不出两个月,局里的财政有了赢余,甚至还得到了卫生先进单位的荣誉称号。虽然局里上上下下都对萧文这个行政科长的工作评价很高,但萧文却一天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老本行——刑侦。这天,萧文和食堂的师傅来给加夜班的刑警们送夜宵,正好常闯、大刘他们都在。萧文见常闯他们愁眉不展就问及原由,常闯告诉萧文昨天郊区出了一起抢劫杀人案,今天虽然把两个案犯抓到了,他俩也对杀人的事供认不讳,可对谁是主谋却互相推脱,萧文问了些具体情况,如凶器、案犯的身高、脚印等现场取证材料,常闯一一俱实以告。从表面上看,似乎的确难以判定谁是主谋。萧文看着现场的脚印照片沉思了片刻后,突然得出了结论,断定了其中一人是主谋,常闯等人不解其意,萧文于是在挂板边画边讲解说:“这是进入现场的足迹,这是离开现场的足迹。我们先看进入现场的。他们俩人身高一样,正常情况下的步幅应该在75-80厘米,进入现场的时候,李微的步幅是80厘米,冉宏的步幅是86厘米,而且冉犯的这枚脚印被李犯的脚印半覆压,这说明冉犯进入现场是主动的,李犯从心理上讲是被动的,而且是跟着冉犯进入现场的。再看离开现场的足迹。冉犯的步幅为141厘米,李犯的步幅为159厘米,这说明李犯逃离现场时心理的急迫和慌张程度比冉犯大得多。你们看,冉犯这枚左脚足迹展角明显增大,这说明他在逃离过程中曾回头看过,也表明他对犯罪后果的关心心理和惯犯心理。”听完了萧文的分析,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常闯兴奋地说:“走,接着提审,今晚就把他们拿下!”萧文得意之余也深深得感到,不能在自己喜爱的刑侦事业中发挥才能,对于他个人来说,真是一个莫大的遗憾。

这天,局里的例会上,冯局又表扬了行政科的工作,还让萧文别骄傲,下一步还得考虑怎么把各个派出所的创收工作搞起来。虽然得到了领导的表扬,可萧文心里却沉甸甸的。

晚上回到家,萧文的情绪仍然很是低落。梅莉见了,不禁关心地问是怎么回事。萧文就把白天挨表扬的事说了,他还对梅莉说:“我心里很矛盾,既然接了行政科这个差,我就不能让人家说我能力不行,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可这活儿干得越好,我越担心调不回去呀!”说着,他起身离开饭桌,斜倚在床头,抄起本杂志,漫无目的地翻看。

梅莉看看萧文想了想说:“你不能老是萎靡不振的,再这样下去,非憋出病来不可……找你们领导谈谈吧,看能不能再调回刑警队。”

萧文一听,激动地搂住梅莉喊道:“老婆,你太理解我了!等我办好调动,咱们就结婚!”

萧文是真的没想到梅莉能这么理解自己,以前梅莉因为不想让自己干刑侦这一行不知闹过多少次,现在,她能说出这么通情达理的话来,萧文的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感激。

梅莉接受着萧文的吻,可反应并不热烈,她的眼睛看着别处。如果真由她来选择的话,她宁可萧文继续留在行政科,但这话她却不能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除了会让萧文更加郁闷外,也许还会最终导致两人的决裂。看着萧文的高兴劲儿,梅莉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刚才她的话里,多少都有些违心的成分。

第二天萧文兴冲冲地来找冯局,恳切地提出了调动的要求:“您还是放我回刑警队吧!要是不好安排,我可以不当队长,副队长也可以不干,让我干侦查员就行。”

冯局却说:“现在不行,等等再说吧。我知道你的心情,可组织上不能像你那么考虑问题。你就别给我出难题了好不好?”

萧文猛地站起,情绪激动地说:“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答应吗?那行政科长我不干了!”

冯局也发火了:“你敢!你要是对工作有一丝一毫的马虎,我敲你的脑壳!”

萧文垂首而立,神情懊丧。冯局站起,将萧文按坐在椅子上。

冯局语重心长地说:“我干了三十多年公安,最清楚刑侦这个行当里人才的重要,把你们培养出来不易啊!但对你们的使用要听取方方面面的意见,还要符合各种规定,不能乱来,更不能影响全局工作,造成不必要的矛盾。”

“真没想到,我成了大家的麻烦了!”萧文心中倍感凄凉。

见萧文如此,冯局安慰他说:“别急。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最近局里的班子要调整,你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萧文眼里闪出亮光:“我的问题有希望解决?”

冯局点了点头。

不久,萧文调职的事虽没定下来,却先传来了张平被提为市局分管秘书和行政的副局长的消息。张平这人看起来文质彬彬,可实际上文武韬略样样不落人后,尤其是他少年老成,坚守正直的同时,人际关系又保持得一直不错,所以深受领导的赏识。此次的破格提拔,虽然消息传来的突然,但萧文想想也觉得十分合理,他由衷地替张平高兴。赶上常闯出差,萧文在一家小酒馆里与张平举杯庆贺。两人喝得十分高兴,张平还答应尽力帮助萧文调回刑警队。萧文对回刑警队的事更觉得信心十足。

到了警校校庆那天,萧文和张平约定同车前往。听说上午局里又开了调整干部工作的会议,萧文就按捺不住地打听说:“哎,我的事怎么样了?”

张平看看萧文,眼睛里也说不出是什么神色,他似乎想了想,而后慢条斯理地说:“你的事没能通过。”

萧文简直不敢相信,他忍不住叫起来:“真的?你别骗我!”

张平仍是平静地说:“我是那种人吗?”可萧文却看到他眼睛里掠过一丝黯然的神色。

萧文拍了下喇叭,骂道:“妈的!”

张平劝道:“别这样。”

过了一会儿,萧文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方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提出你在刑警队时办案自以为是,太主观太武断有些个人英雄主义。”

“是不是潘?”这其实已经无须张平来证实。

“干什么,让我违反纪律?别乱猜疑,别人提出这些也是关心爱护你嘛。”

“什么关心?什么爱护?不就是在一些案子上没理睬领导的关照吗?不就是对某些领导的亲属坚持依法查处吗?不就是”

“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其他人也都知道。但遇到问题,还是应该在我们自己身上多找找原因”。

“我做的那些事有什么错?”

“从法律上讲,没错。”

“那我找什么原因?”

“你事没做错,可态度呢?”

“我态度怎么了?我是刑讯逼供了,还是不尊重嫌疑人了?”

“我指的不是这个态度……”

“你是说我对某些人态度不好?”

“对。”

“怎么不好了?就算不好可以找我谈嘛!就算我真有态度问题,跟我回刑警队有什么关系?”

“你看,又来了。你不要做什么事都一竿子到底,不留余地!”

“留什么余地?给谁留余地?”

“我知道你对法律的忠诚,可我们的工作环境不是理论上那么纯洁的!你就不能既把工作做了,又维护一个过得去的人际关系?这难道很难吗?”

萧文被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张平,我问你,作为一个执法者,应不应该铁面无私、公正办案?”

“别忘了,警察素质课我成绩最好。”张平答道。

“那你是不想回答我了?”萧文简直是在挑衅。

张平仍然平静地说:“我不想告诉你教科书上的答案。”

萧文不能理解,明明是在整人,哪有那么多道理好讲。此刻,他甚至无法原谅张平的冷静。在萧文看来,这种冷静难道不是承认了不公正的做法的合理性了吗?如果每个人都如此冷静的话,难道不是一种纵容吗?萧文狠狠地瞪了张平一眼,猛然停车说:奇#書*網收集整理“你下去。”张平问:“怎么了?”

萧文说车坏了,于是张平疑惑地下了车。萧文一把掉过头,一踩油门,不顾张平的喊叫,开着车扬长而去。

萧文疯狂地开着车,发泄着心里的怒气。后来,他来到江堤上,望着缓缓流动的江水,意图使自己能够平静下来。可他实在想不明白,潘荣是怎么了?局领导是怎么了?这个世界是怎么了?而自己又是怎么了?

直到腰间的BP机响起来,萧文才重又回到了现实中来,夕阳已经只剩一丝余晖了。毕竟,生活还是会继续的,呼他的人是梅莉。想到梅莉,萧文只觉得惭愧。这些日子以来,因为自己心情不好,梅莉不断地开导他,凡事也都让着他,连结婚的事也不再催他了。而他呢?除了让梅莉跟着担心,几乎什么也没给她。萧文重新整理自己的情绪,不管怎么样,今后就是天大的事他也要自己扛,决不能再让梅莉跟着受苦了。回家去,回到梅莉身边去,萧文努力振奋着自己的情绪,不能让梅莉看到一个被打垮的萧文。

当萧文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饭菜已经摆好,梅莉在等他。意外的,常闯也来了。几个人先说了几句闲话,常闯说在外地跟人学了几道菜,让萧文赶紧尝尝。萧文强颜欢笑地边吃边赞,还说要跟常闯学学,好让梅莉结婚以后等着吃现成的。

常闯问:“想结婚了?什么时候办?”

萧文兴致高昂地问:“梅莉,明天你有时间吗?有时间咱们明天就去登记。对,还得买个结婚戒指。梅莉,你喜欢什么样的?”

梅莉深深地看着萧文不说话。

萧文接着说:“现在流行白金的是吧?咱就买个白金的!还得拍张结婚照,穿婚纱的那种……”

梅莉突然打断他说:“我都知道了。”

萧文愣了:“你知道什么?”

常闯忙阻止梅莉:“梅莉,咱不说好了,不说那个嘛!”

梅莉直视萧文,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调回刑警队的事又黄了。萧文,有话你就说,别憋在心里。”

萧文强压着心中难受,打岔说:“我不是一直在说吗?对了,还得弄个车队,到时候拉着你在全市逛一圈,咱们也风光风光!常闯,这事你懂得比我多,还有什么内容来着?”他实在不想在爱人和朋友面前表现出脆弱。

可他这样的掩饰,却让旁人看着更加难受。

常闯也说:“文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别这样。”

萧文还在强撑着:“我跟梅莉商量结婚的事,你扯哪儿去了。”

“要结你自己结。”梅莉突然赌气地说。

“怎么了?”萧文又是一愣。

“结婚能治你的心病吗?能治咱们就结。”梅莉这么说是因为实在不想看萧文在压着自己的火了。

萧文沉默了。

常闯拍拍萧文的肩膀劝道:“文哥,别跟自己过不去。虽说干不了刑警,可总归也还是公安这行。”

萧文突然爆发出怒火,拍案而起大声说:“我是看不惯人整人!刑警队我还非回不可!”

五、出走北海

素来耿直的萧文,在屡次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后,再也无法按捺胸中升腾的那一腔怨气,他直闯冯局的办公室,理直气壮地问:“冯局,我听你一句话——我能不能回刑警队?”

冯局为难地说:“这……张平没跟你谈?”

萧文说:“谈了。我想问你。”

冯局只好说:“现在恐怕不行。”

萧文把一张纸拍在冯局的办公桌上,坚定地说道:“那好,这是我的辞职报告!”说完冲出了房间,撇下冯局愣在那里看着萧文身后微微晃动的房门。

萧文的辞职事件,大大触动了冯局。说起萧文从警校毕业后分来市局,从一个警队里的新手,成长为局里数一数二的得力干警,冯局是看着萧文走过这每一步的。冯局自信了解萧文,正因为这种了解,他也格外爱惜萧文。对于萧文和潘荣之间的意见分歧,冯局也多少有所耳闻。在内心里,冯局是站在萧文这一边的。可作为局里的一把手,他不便直接介入潘、萧二人的矛盾之中,又因为潘荣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也无法直接干预对萧文的任命。但当萧文一气之下提出辞职时,尽管冯局感到有几分力不从心,可出于爱才,冯局还是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为此,他召开了一个研究萧文辞职问题的紧急会议。

会上,等与会人员都看完了萧文辞职报告的复印件,冯局发话了:“大家都看完了吧?议一下吧。”

没人说话。

冯局点名说:“老潘,萧文是你带出来的,你带个头吧!”冯局的意图很明确,潘荣的表态对于萧文的去留显然是最重要的。

潘荣处之泰然地说:“对萧文,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太令人遗憾。不过,我认为应该尊重他个人的意愿。公安机关辞职下海或是调到别的部门去的又不是没有嘛!既然他不想干警察了,说明他已经不再热爱这个职业,没必要勉强。”潘荣本来不过是不愿把有自己把柄的萧文继续留在刑警队,于是才想到整治萧文,一来可以打压萧文的锐气,免得萧文不把他这个师傅放在眼里;二来如果萧文受不了委屈,正好可以把他挤出警队以免除后患。耿直了几十年的潘荣在私心产生的那一刹那,似乎是突然顿悟开了窍,而萧文成了他玩弄权术所针对的第一个人。

尽管大家都清楚萧文调职的最大阻力来自潘荣,但却又都没想到潘荣竟会如此绝情,竟然对萧文的辞职表现得无动于衷。与会者沉默了。

冯局只好又问:“还有谁说说?”他表情凝重望向众人。

张平深思熟虑地说道:“为了避嫌,对萧文的去向我一直没有说话。但现在我不能不说几句。刑警是公安机关最苦最累最危险的行当,还需要很强的专业能力。萧文一直从事这项工作,他的素质和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现在他无非是想干老本行,而且干侦查员都可以。连这一点都不能满足他,他能不辞职吗?把一个优秀刑警逼得要辞职,我们做领导的是不是有点太……”张平没有说出后半句话,用目光扫了一下众人。

张平的话使潘荣有些尴尬,但他马上又恢复了常态,插话说:“我也是刑侦出身,我更热爱刑侦工作!但达不到个人要求就辞职,那公安局以后还不乱了套?这种要挟组织的做法绝不能允许!”说到此,潘荣显得有些激动,但他的激动大半是因为恼怒自己的另一个徒弟张平也帮着萧文反对自己。

张平对潘荣的情绪不加理会,继续说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是党使用干部的原则,行政科并不是离开萧文不行,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他安排在更适合他的岗位呢?能让他回刑警队,他是不会轻易辞职的。”

潘荣也坚持自己的观点:“谁提出干什么就毫无原则地迁就,那我们这些局长政委也就不要干了。”

张平据理力争:“无理的的要求当然不能迁就。但我们这些当头的别忘了,没有下面干警流血流汗、没有他们的支持和努力,咱们这些局长政委想干也干不了!”

张平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使潘荣一下子没了词儿,潘荣仰靠在倚背上,表情复杂地看着张平,有气恼、有失望、有伤感……

冯局适时说道:“萧文提出辞职,除了感情冲动也确有怨气。张平说得对,我们是应当反省一下,在使用干部上是否做到了人尽其才?”这话显然是支持张平的。

无奈,潘荣只好说:“现在刑警队的班子已经配齐,总不能无缘无故把别人换掉吧?萧文虽然提出可以干侦查员,但他毕竟是这一级的干部。这个问题解决了,他回刑警队也不是不可以。”表面上是退了半步,但实际上却是为萧文的留职又设置了一重新的障碍。

冯局点点头。潘荣的这个表态已经够了,对萧文的安排其实会前冯局就心里有底了。于是他说:“我看这样吧,刑警队不是几次提出以经商为名在北海设个点吗?我的意见是让萧文去。你们看怎么样?”

众人同意地点点头。这个安排不偏不倚,既回避了矛盾,又解决了问题。即使是潘荣,恐怕也提不出任何反对意见。

会后,冯局把萧文找来单独谈话。冯局首先表示了挽留萧文之意。

对自己的行为,萧文解释说:“从我的本意讲,我并不想离开公安机关,这是我决心干一辈子的事业。但有人在工作安排上不能出于公心,我只有辞职一条路可走了。”

冯局说:“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也在协调,但无论如何你不该提出离开公安机关!”

萧文索性把话说开了:“并不单单是因为不能搞刑侦我才提出辞职的,我主要是对背后的原因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如果咱们公安系统内部都把人情、私利和个人好恶看得高于法律高于组织原则,那这警察再干也没什么意思了。请求辞职是我慎重考虑才决定的,绝非一时冲动。”

冯局却说:“正因为政法系统不像你说的那样纯洁,才更需要我们去努力去净化去斗争,你想一走了之,这是积极的态度吗?这跟当逃兵有什么两样?”

冯局的一席话说得萧文哑口无言。

冯局耐心地开导萧文:“不是我批评你,你的做法是非常错误的!我也有难处,有些东西你不了解,我也无法向你解释。应付这些并不比侦查破案容易。希望你在政治上更成熟一些。”

萧文眼望着冯局,从冯局的话里似乎听出了希望,于是他问:“您的意思是……”

冯局郑重地宣布:“党委已同意你回刑警队,但职务暂时没法安排。局里准备在北海设个点,隶属刑警队,以经商为名主要从事侦查工作,当然能为局里创点收也不反对。但需要跟你说清楚的是,干这个工作一是直接受刑警队领导,没有职务,与普通侦查员没什么区别;二是长期在外地。你认真考虑一下,去还是不去,你自己拿主意。”

“用不着考虑,我去!”萧文立即朗声说道,满脸兴奋得像个孩子。

萧文的决定令常闯十分不解,放着行政科长这有权有钱的肥差不干,却要千里迢迢地往北海这种又苦又累的地方跑,简直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而张平却支持萧文的选择,在张平看来,不管怎么样,现在萧文毕竟是留在了警队,而且又干上了老本行,虽然条件是差了点儿。朋友们怎么看萧文都可以不在乎,但梅莉的态度他就不能不考虑了。

本来,萧文跟梅莉商量好了,两人的婚期就定在了这个月底。可现在……

难怪梅莉一听就急了,坚决反对萧文去北海。

萧文几乎是央求说:“机会难得呀,我不去就……”

“就怎么了?不能活呀?”梅莉正在气头上,话说出来很冲,“咱们马上要结婚了,你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这婚还怎么结?”

萧文老老实实地说:“我估计一、两年就回来了。”

“你估计?你怎么没估计到让你当行政科长呀?明明知道人家不待见你,还硬往上凑,你不是自找麻烦嘛!现在别说三百六十行,三千六百行都有,你干什么不好,非死气白赖要干刑警?”梅莉把怨气一股脑地倒出来,“当初让你当行政科长是怎么说的?是不是最多一年?后来怎么样?你去了北海以后,万一还这样呢?你找谁说理去?”

萧文沉吟片刻,坚定地说:“只要能干刑警,我也认了。”

梅莉逼视着萧文说:“那我怎么办?是跟你去北海?还是咱们两地分居?”

“一开始我就跟你说,你要想清楚……”萧文诚恳的目光让梅莉无处发作。

梅莉略微平静了一下,又说:“如果真是工作需要,非你不可,我认了。可现在不是这么回事,是有人要整你,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你说说,这两年,你什么事顺哪?副队长干得好好的,不提你当正队长,非让你干行政去不可;明明能回刑警队,奇www书Qisuu网com偏不让你回,非让你去北海。这不是有意整你是什么?”

“可我觉得,只要能干自己喜欢的事,这些都不重要。”

“被人玩得溜溜转,你还说不重要?你……”

“我们都讨厌整人的人,我们不会去整人,可当我们被人整的时候,我们就以牙还牙,那跟整人的人有什么区别?这么整来整去,还有个完吗?”

“那就这么认了?”

“公道自在人心。”萧文搂住梅莉,每当两人争吵时,萧文总是用这个办法和解,“再说,我又不是去流放,我是去干自己喜欢的工作呀!”

“你自己可想好了。”梅莉的脸上冷冰冰的。

萧文亲亲梅莉,低声却坚定地说:“我想好了。”

梅莉在萧文怀里闭上眼睛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的几天,梅莉不再跟萧文争吵,两人对显得格外地理智而平静。其实萧文心里很明白,这次他决定去北海,无疑是拿他和梅莉的感情冒了极大的风险。梅莉的身边不乏追求者,更何况,梅莉从来就不希望自己做刑警,而现在,自己正是因为职业的需要才离开江洲的。这一点,梅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谅解的,萧文只能默默地希望,两个人的感情能够最终使他们重聚到一起,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萧文从来都没有想过,如果因为北海的这份工作而失去梅莉是否值得。他实在不愿意这样考虑问题,因为如果真的要比较的话,那将是多么的残酷,因为结论只有一个——他甚至都不能原谅自己——在萧文的心中,刑警这份工作确实比梅莉更重要,而且恐怕永远如此。

萧文走的那天,梅莉没有去机场送他。萧文心里空空落落地上了飞机。随着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起飞,江洲在萧文的视线里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梅莉在江洲宾馆自己的办公室里,似乎听到了飞机起飞时那刺耳的轰鸣声。梅莉并没有哭,她倔强的性格不允许她那样,但她还是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此刻,萧文和梅莉两人的心境各有不同。萧文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宿命的情绪,深切地感受到了两人感情的前途未卜;而梅莉则在经历了伤心、痛苦、沮丧、绝望这一系列心理过程后,默默地告诉自己,该是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就在萧文远赴北海的时候,仍在集市街卖菜的罗阳也在认真考虑着去外地发展的事,近几年,有很多江洲人都去了北海,做些或大或小的生意,要么就是出去打工。其中有些人回到江洲,就不免摆出些发了财的样子。罗阳看了,心中也就渐渐的痒了起来,总想撤了摊子去北海闯闯。罗阳家在江洲市的郊区,自哥哥去外地打工以后,家里就只有他和嫂子,以及小侄子阳阳。罗阳自幼就很有抱负,当年他历尽艰难考取了江洲市的中学——跟周莲、梅英都曾是同学,本以为就此可以脱胎换骨成为城里人,可还是常常被人看不起,常常被人嘲笑他的一身土气。初中毕业后,因为家境贫寒,罗阳只得在集市街卖菜。每次被路过的同学认出,罗阳都感到深深的屈辱。加上得罪了宋涛一伙,罗阳在集市街的处境是越来越艰难了。所以近来,罗阳越来越想去北海,他想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想闯出一番事业来,将来回江洲的时候也可以风风光光的,叫人们再也不敢看不起他这个当年的土小子罗阳。在集市街午后的阳光里,小贩罗阳边逻想边偷偷地笑了。

罗阳的美梦尚远,倒是噩梦先至了。

罗阳胡思乱想的时候,宋涛领着朱春林和王勇军走过来。

看见罗阳,朱春林对宋涛说:“四哥,上次就是这小子不服!”

宋涛走到罗阳摊位前,挑衅地故意问:“你不是管天下事的好汉嘛,怎么卖起萝卜青菜了?”

罗阳戒备地站起来,手暗中摸着菜刀把。

宋涛看见了挪揄道:“喷啧,这么大个英雄,怎么使菜刀啊?来,哥哥借你一把!”说着他拔出腰里的三棱刮刀,炫耀地舞个刀花。

几个联防队闻乱赶了过来,喝问道:“宋涛,你干什么?”

宋涛利索地把刀藏好说:“买菜,不行啊?”

联防队看看罗阳,罗阳不说话。

宋涛对罗阳说:“卖菜的,称20斤萝卜”

罗阳还是不动。

一联防队员对宋涛说:“你们去别的地方买吧。”

宋涛蛮横地说:“老兄,你搞清楚没有,现在不是凭票供应的年代了,我爱在哪儿买就在哪儿买!”

联防队看看罗阳,罗阳称了20斤萝卜。

“这萝卜不错。”宋涛拿起一个萝卜对朱春林说,“你回去把这些萝卜都刻成这小子的模样,晚上做道萝卜席,炸、煮、煎、熬、凉拌萝卜皮,最后上道萝卜汤,让我好好顺顺气!哈哈!”

罗阳气得双唇紧闭。

联防队员们喝止宋涛:“你别在这儿无理取闹!”

宋涛狡辩道:“这怎么是无理取闹?买了萝卜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罗阳的手已经握住菜刀把儿。

宋涛咋呼着:“哎,他要拿刀!”

联防队员们忙又喝止罗阳,而后对宋涛说:“你们要是再无理取闹,我们就报警了!”

“别,我怕了还不行吗?”宋涛掏钱扔在罗阳摊位上,“拿去多买几刀纸钱吧!”说完率众散去。

罗阳气得一刀把个萝卜劈成两半。

要说宋涛为什么老和罗阳过不去,还得从宋涛上次出狱说起。最早,宋涛和周诗万他们斗殴那次,其中也有罗阳,只不过罗阳没有坐牢。宋涛出狱后,死心塌地地跟了叶贯武。在叶贯武的授意下,宋涛通过各种手段当上了集市街市场管理组的组长,开始以合法身份为掩护继续欺行霸市。可上次,因为罗阳不服跟朱春林他们打架,又赶上马卫东、陈树明他们插手,闹出了事来,宋涛这个组长的肥差也因此给弄丢了,宋涛还挨了叶贯武一通好骂。所以宋涛憋了一肚子火,对手下赌咒发誓地说要报复,先收拾罗阳,然后再找周诗万他们算总账。宋涛心想,今天对付罗阳,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以现下周诗万的实力,他根本就不可能把宋涛这样的角色放在眼里。因此虽然那天马卫东、陈树明他们又跟宋涛一伙交了手,周诗万也并没有嘱咐手下提防宋涛的报复。宋涛又能把他周诗万怎么样?再说,光是拆迁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这天,陈树明、马卫东带着几个人上门去找一家钉子户。户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马卫东他们进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用电炉子煮挂面。家里的大件已经搬走,只剩些日常生活必需品。看见陈树明他们进来,户主没起身,继续煮他的面。这家人不肯搬的原因是因为听说了一些搬迁的内幕——市里批下来拆迁费被周诗万公司拿去了30%。起初,陈树明假意规劝户主,坚决否认江南公司侵吞搬迁费一事。可户主坚决不信,最后干脆不理陈树明了,又蹲下去弄他的挂面。陈树明摇摇头,跟着他蹲下,凑到户主耳边小声说:“老王八蛋,你听好了——不走我要你命!”

户主抬头,只见马卫东他们凶神恶煞地看着他,“我走!我走!”户主慌忙说着,一步蹿到门外,突然又大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陈树明和马卫东都愣了,他们急忙追出去。

这时,宋涛带着帮人过来叫战:“谁这么霸道啊?”

陈树明说:“宋涛,这里没你事。”

“这话说得就见外了。这么肥的一块肉,你们想独吞,太贪了点吧?”宋涛一副无赖腔调,陈树明问:“你想怎么样?”

宋涛说:“见面分一半。或者平分拆迁工程,或者从你们的钱里拿出一半。怎么都行。”

陈树明沉声问:“我们要是不答应呢?”

宋涛恶狠狠地说:“那就都别吃。”

马卫东叫骂:“姓宋的,你别没事找事!”

“大路不平众人铲,这事我是找定了!”宋涛叫嚣着。

两方人马拉开架势正准备火并。

幸而常闯带人开着警车路过,见状大声喝止:“谁在这儿闹事?”

陈树明和宋涛两边的人都被带回了局里,满满地蹲了一屋子。

周诗万得到消息方才意识到,自己是小看了宋涛他们。他提醒自己,不管对方的身份如何低微,永远都不能低估亡命徒的力量。拿眼前的事来说,尽管没有什么损失,但却凭空添了许多麻烦,要是侵吞拆迁款的事被连带着查出来,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谨慎起见,周诗万决定亲自跑一趟市局。

周诗万直接找到潘荣,上来先诉说了一通拆迁的不易。凭着周诗万的一张嘴,楞是把这让他发了横财的拆迁工作,说成了比雷峰还雷峰的爱的奉献。

潘荣玩着手里的铅笔,听周诗万制着,而后突然严厉地说:“那也不能用非法手段哪!”

周诗万赶紧辩白:“潘局长,自从上次出来,这些年,您看我什么时候闹过事?我真是听您的话,奉公守法、正经做生意,可拆迁这活儿是个得罪人的事,就没一家对拆迁条件满意的,一点点小事他就找茬跟你闹。我们公司的员工都年轻,难保不发生些摩擦,可我们决没有用非法手段,这点请您放心。”

潘荣却并不相信周诗万的信口开河,冷冷地说:“周诗万,我愿意相信你们在拆迁中没有使用非法手段,可这段时间投诉你们江南公司的人很多,总不会这么多人一起诬陷你们吧?”

周诗万正琢磨怎么回答潘荣的问题,桌上的电话响了。

潘荣拿起话筒应道:“喂,我是潘荣……孙副市长?……是,我们正在调查……我知道……可出了事我们也不能不管哪……我知道……我们一定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好,再见!”

潘荣把电话挂上,周诗万问:“孙副市长怎么说?”

潘荣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吗?”

干刑侦出身的潘荣又怎么会不明白周诗万这些小把戏呢?如果凭良心说,潘荣敢断定周诗万在拆迁过程中一定干了许多非法勾当;但牵扯到多方人情关系,潘荣也不知道自己的良心变通到哪里去了。

常闯正在审马卫东的时候,潘荣推门进来。常闯让大刘把马卫东提溜出去看着,回身问潘荣:“有事吗潘头?”

潘荣把门关上说:“把江南公司的人都放了。”

常闯不解地问:“怎么了?”

潘荣说:“你就别问了。”

常闯又问:“宋涛他们呢?”

潘荣说:“教训一顿,警告他们以后不许干涉拆迁的事!”

常闯迷糊着答应了:“好吧。”尽管他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尽管他觉得马卫东、陈树明该好好审审,可他却不能不听潘荣的话;更何况,潘荣的话里明明暗示出,放人是上边的意思,那就更得遵命了。

晚上,孙启泰请潘荣和常闯吃饭,周诗万作陪,虽然大家都没提马卫东、陈树明他们那事,可对为什么会坐在一起吃饭,彼此都是心照不宣。孙启泰主动放下架子,提出要和潘荣去钓鱼;周诗万也没闲着,悄悄跟常闯说,江南公司准备赞助刑警队每人一件冬天替代棉大衣的皮夹克。不待常闯推辞,孙启泰抢先说:“这主意不错!穿皮夹克,工作起来利索,看着也气派。好!”常闯看看潘荣。潘荣说:“你看着办吧。这种事不归我管。”周诗万赶紧顺势说:“就这么定了。常大哥,你把大家的尺码告诉我,我让人马上就办。”常闯表示了感谢。周诗万还大方地说:“客气什么,警民共建嘛!”

常闯从来就不是一个爱动脑子琢磨事的人,稍微复杂一些的情况,他就只知道掌握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尺度,所以做事为人,都有些缺乏原则。别看萧文比常闯瘦弱许多,可论性格,萧文才算得上是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比起萧文来,常闯只不过是空生了一副威武有力的好身板。面对周诗万的可以拉拢,常闯非但没有提高警惕,反而惟潘荣马首是瞻,一味附和,不知加以分析判断。就像谎话说一百遍就能变成真活一样,跟周诗万他们接触多了,常闯简直完全忘记了以前的事,渐渐地竟然可以和周诗万、马卫东、陈树明等人处得好像朋友一般。而周诗万也针对常闯年轻、单身这一点,指使陈、马二人经常带常闯出入各种娱乐场所,使常闯充分领略到了金钱的魅力。而刑警队的众人,自从穿上了潘誉、陈树明送来的皮夹克以后,也好像着了什么魔似的,个个对警队的待遇牢骚满腹,从此拒绝安于清贫。

潘荣也频繁地跟孙启泰、周诗万去钓鱼,但潘荣却没有想到,自己对于周诗万来说,才是一条真正的正在咬钩的大鱼。

一天,潘誉把一个存折交给嫂子。潘妻打开一看数目不小,就问潘誉怎么这么多。潘誉说是他的工资,还有江南公司分给潘荣的红利。

潘妻诧异地问:“你哥入股了?”

潘誉点点头神秘地说:“这事别跟别人说。”

潘誉走后,潘妻边收存折边思忖,潘荣哪儿来的钱入股呢?这事怎么没听潘荣提起过呢?其实何止是潘妻不知道,就连潘荣此时也被蒙在了鼓里。

直到有一天打完了麻将,周诗万将其他人支开,才向潘荣点透了玄机,他先是拐弯抹角地问道:“潘局长,你还有几年退休?”

“三、四年吧。你问这个干吗?”潘荣莫名奇妙。

“退休以后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打打门球、搓搓麻将,也就这些了,我倒想带着老伴儿出去旅游,可没那个钱。”

见潘荣自己入了套,周诗万立即露出满脸的同情:“说起来,你们这些端公家饭碗的也够惨的。你想想,在位的时候,想出去玩,别说这个管着那个管着不敢去,就算敢去也没那个时间。退休了,有时间了,又没那个钱,唉!你们把最好的时光都贡献给了国家,最后连旅游一下的财力都没有,真是让人于心何忍哪。”

潘荣沉默了。没办法,咱们国家不搞高薪养廉嘛。

周诗万观察着潘荣表情的变化,适时趁机说:“加入我们公司怎么样?”

潘荣懵了。周诗万要一个糟老头子干嘛?

“我是想请你现在在我们公司入股。”周诗万故意将此话说得不轻不重,太刻意了,容易引起潘荣的疑心;但也不能太随意,不能让潘荣觉得他只是随便说说。

入股?潘荣不禁陷入了沉思。周诗万到底用意何在?想到很多干部都是退休前晚节不保的,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潘荣坚决地说:“不行。”

周诗万早料到潘荣会拒绝,但他对答案仍然很有把握的。谁跟钱有仇呢?不错,潘荣是警察,而且还是个好警察——曾经;但好警察也是人——不仅会清贫困窘,也会年老衰弱,不仅需要钱看病吃饭,也想让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伴不在承受沉重的生活压力,能开开心心地颐养天年;而做到这一切,就离不开钱。所以依周诗万看来,潘荣的拒绝并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于是他在潘荣本以岌岌可危的心理天平上又抛下一颗重重的砝码。周诗万微微一笑说道:“要是我舅舅也入了股,你敢不敢入呢?”

“真的?”潘荣有些不太相信。

周诗万保证说:“不信你可以问他。”

潘荣再次陷入了沉思。这样的话情况且就不同了,看来至少不会犯什么重大错误,将来即使有什么闲话,也有孙启泰在上面罩着呢。可潘荣转念一想,就算他想入股,也没那个钱呀。于是他向周诗万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周诗万对此早有准备,于是马上应承道:“有多少算多少。你把这些钱让潘誉拿来,用他的名字入股,每年我按10万块钱的股分你红利。”

“这不合适吧?”周诗万的痛快竟让潘荣隐隐地感到不安。

“有钱大家赚,没什么不合适的。”周诗万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你让我想想。”潘荣嘴上是这么说,可他的心理防线却已被周诗万一举击溃了。

当二人起身准备去吃宵夜时,潘荣觉得都有些站不稳了。

北海的确是一座风光旖旎的城市。初到北海下飞机的那一刹那,除了扑面而来的陌生感外,萧文还感到了对江洲的深深的眷恋。当时的感觉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萧文在几年之后回想起来仍觉得非常清晰。

最初的生活是艰苦的。倒不是物质上,北海毕竟是一座经济上远比江洲繁荣的城市——在当时的确如此,况且萧文在北海拿的工资也比在江洲时多出许多;但北海又是一座完全陌生而复杂的城市,它的气候、它的人、甚至它的价值判断,都跟江洲有着很大的差异,因而当初来时的那种强烈的隔阂感,直到萧文离开北海时仍不能消除,如何把握住自己,在这个人地两生的环境中开展工作,对初到此地的萧文来说,可想见是多么的艰难。

但凭着年轻人的执著和闯劲,凭着萧文特有的不甘服输的韧劲,终于在两个月后打开了局面。首先的工作竟是做生意。根据江洲市局的指示,萧文在北海创建了一家经贸公司,日常经营江洲土产的出口生意,并以此掩护萧文的身份,以便日后必要时调查之需。另外,这家公司的经营赢余,除了维持萧文在北海的费用外,还可弥补江洲市局办案经费的不足。但赚钱并不是局里对萧文的要求,当时,局领导普遍认为,让没有做过生意的萧文去赚钱实在是勉为其难了,还是做好必要时的侦察工作就够了。

可不久后,让大家意外的是,没想到萧文做生意居然也是一把好手。有一次,萧文跟一个姓娄的台商洽谈一笔生意的过程中,竟然得益于以往刑侦工作积累的阅历经验。当时,有几家公司在跟萧文抢生意,而萧文的条件并没有任何的优势。谈判时娄老板推托说:“这些货是真不错!不过,我现在手头紧张,让我现在吃下来,我没这个能力呀!”

萧文端详着娄老板,默默地在心里判断着对方的诚意。然后他果断地说:“那这样好了,我马上把货发过来,你赶快和对方签合同。你收到对方的货款,我再收你的钱。”萧文当然知道这样做是在冒险,但当时的情势,逼得萧文不得不如此。

如此优厚的条件,恐怕北海再没第二个人可以开出来,娄老板当然是喜出望外,当下双方拍板签了合同。一个月后,生意终于完成了,双方都赚了一大笔。饭桌上娄老板就问萧文为什么就敢没收钱就发货。萧文笑笑说:“这点看人的眼力都没有不麻烦了。”其实,除了经验,是萧文过人的胆识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后来,萧文和娄老板又做了几笔成功的生意,娄老板是越来越佩服萧文,两人渐渐成了朋友。

一天,在酒桌上,娄老板问萧文:“要不要重新做份合同,你们单位少分点,你也赚一点?你给公家赚那么多,自己得一点也是应该的嘛!”

萧文说:“不,你别害我。”

娄老板忙说:“别客气,没人知道。”

萧文指指头上认真地说:“老天知道。”

娄老板感叹道:“你这么正派的人,现在可太少见了,不会比大熊猫更多。文哥,你这个朋友我一定要交!”

饭后,娄老板又要请客去“娱乐”一下,萧文当即拒绝了。娄老板知道萧文从来不去声色场所,但他看萧文孤孤单单的挺寂寞,因此拼命地拉萧文同去。逼得萧文只好老老实实说真是不行,还得回家等老婆电话呢。娄老板这才作罢。

说起梅莉,自萧文来北海以后,两人只是通过有数的几次电话。她经常很晚才回家,偶尔跟萧文通话,也只是问问萧文这边的情况,对自己的事却只字不提。最近,萧文每次给梅莉打过去,听到的都只是梅莉的电话录音,江洲宾馆的人说,梅莉出差了。于是萧文开始一天天地等着,他总以为也许今天就能接到梅莉的电话。可梅莉却始终没有打过来。

就在萧文在北海一帆风顺的时候,江洲的周诗万却在生意上碰上了麻烦,他看好了江洲市南郊花江沿岸的一块地皮,准备买下来开发兴建旅游度假村。可看上这块风水宝地的人实在太多了,几乎每个都动用了上层关系,因而虽然孙启泰跟土地局的古局长打过招呼,可居然不大管用。就在周诗万为这事发愁的时候,陈树明从旁献上一计,周诗万一听,眉头顿时舒展了。

几天以后,肖丽萍提前出狱了。

心高气傲的肖丽萍经过一段日子的牢狱生涯,显得有些意志消沉,但憔悴的面容却令她另添了一重魅力。

肖丽萍出狱的这天,陈树明专程开车去接。车上,陈树明把周诗万帮肖丽萍提前出狱的经过和盘托出,但周诗万这样做的目的,陈树明却只是说想让肖丽萍帮着做生意。

肖丽萍听着,一直阴郁地看着车外。然后,她说:“我可告诉你,惹事的生意我可不做啊!我在里面发过誓,这辈子决不再进去!周诗万能不能罩得住?”

陈树明说:“放心吧,在江洲,万哥要是罩不住,只怕就没人罩得住了。”

良久,肖丽萍方才闷声问道:“这个周诗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会儿见了面就知道了。”陈树明阴阴地一笑。

当天,周诗万约古局长一起去郊区度假,当然是不带家人的。晚上,吃饭的时候,周诗万继续跟古局长讨价还价:“古局长,咱们已经谈了3个月了,破了我谈判的记录。我希望今天能够签约。”

古局长推委道:“我也希望啊!可照你们的条件签,我跟上头没法交代呀!”

“国家提倡扶持民营企业嘛!”周诗万搬出政策来。

“那当然。不过,你们也得升一点,让我回去有个交代呀!怎么样,我够有诚意的吧?”古局长也是假意应承。

周诗万一笑说:“咱们朋友一场,我自然会让你老兄有交代。不过我一见到数字头就疼。这样吧,让我的助理跟你谈。”

周诗万拍拍手,肖丽萍进来。肖丽萍的艳丽把古局长看呆了。

周诗万得计地微微一笑,起身说:“那你们慢慢谈。我在酒吧静候佳音!”说完他出去了,把请勿打扰的纸牌挂在门上。

3个小时以后,肖丽萍疲惫地在吧台前坐下,要了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她把一个纸袋递给周诗万。周诗万抽出纸袋里的合同笑了,他坐到肖丽萍身边,双手握住肖丽萍的手说:“丽萍,辛苦了!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去公司上班都可以。你是公司的副总经理。”

周诗万走了。肖丽萍收回看着他背影的目光,一口把酒喝干,把杯子砸碎在吧台上。但当她摊开手,看见里面存折的数目时,目光的怒火由迟疑到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从此,周诗万的公司多了一员妖媚的女将。她的名字在江洲的生意场上威名远震,以她的智谋和美貌,几乎没有办不成的事。

季节转换,周莲大学毕业回到了江洲。

随着机门打开,旅客们鱼贯而出,周莲提着随身行李走下舷梯。等在机旁的周诗万上前一把拉住目瞪口呆的妹妹,走向停在旁边的奔驰轿车。

周诗万让潘誉直接把车开到他的公司,他们进去的时候,员工们都恭敬地打着招呼。周诗万带着周莲穿过一溜办公室,走到财务总监门前。他拿出一串钥匙,交给周莲说:“公司的财权是你的了。今后,你就是我们江南公司的财务总监。”

一连串的变化早已令周莲惊愕不已。没想到自己离开江洲四年,哥哥竟然从一个集市街的小贩摇身变成今天的这个大人物。当周莲走进哥哥给自己安排的办公室后,里面豪华的装饰令她再次震惊了。家具是高档的、设备是先进的,日用家电也一应俱全。周莲像梦游似的东看看,西摸摸。

晚上,周诗万带周莲出席了江洲市私营企业家的慈善联谊会。为了让周莲在这次盛会上亮相,周诗万不仅提前给周莲置办了一堆衣物,甚至还专门请来了礼仪学校的老师,指导周莲的穿衣举止。

周诗万他们到场之前,先来的十几个企业家带着夫人或女友分成几堆在江洲宾馆的会场上聊着天。

假日酒店的丁总跟身边的李总、邓总说:“你们听说了没有,江南把江边最好的那块地拿下来了?”

李总说:“那还用听说嘛!规划局刚透出风那块地可以开发,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块地肯定又是江南的。”

丁总恨恨地说:“我早看中那块地了,去年要是让开发,肯定就是我的了。”

老谋深算的邓总开口说:“做梦吧你!知道为什么去年规划局没同意开发吗?”他顿了顿又说,“去年江南做了几个大项目,资金紧张,今年刚缓过来。”

“不会吧?江南在银行贷款路子多野呀!”李总表示难以置信。

邓总又透露说:“野大了,弄得市行老牛被省行臭骂了一顿,差点没让他写检查!那天正好我去找老牛,他拿着电话听省行骂,汗珠子都下来了,比见了他老婆还害怕!”

几个人笑了起来,但笑得却都挺不舒心。在现时江洲的地界,周诗万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高高凌驾于众人之上,说起江南公司做生意的狠辣手法,很多企业家都在周诗万的手上吃过亏,渐渐地,在江洲形成了一个谁也不敢跟周诗万竞争的势力格局。

这边正说着,周诗万挽着周莲出现在宴会厅门外。陈树明和马卫东跟在后面。

周诗万低声对周莲说:“江洲有点头脸的老板今天都来。一会儿我介绍你跟他们认识,将来少不了跟他们打交道。”

周诗万和周莲摆出一副雍容华贵的派头缓步走进宴会厅。众人无不恭敬地跟他们打着招呼。

只有丁总悄声地说道:“哇,又换一红颜杀手?这下江洲残留的童子可惨了!”

此话偏巧被周莲听见了,她不明白地问周诗万:“哥,他说什么呢?”

周诗万扫了丁总一眼,而后向马卫东使了一个眼色。马卫东立即会意地点点头。

邓总见状拉了丁总一下说:“你找死呀?那是周总的妹妹!”

丁总方知不好,忙挤到周家兄妹身边,搭讪地说:“周总!以前没见过令妹嘛!”

周莲说:“我毕业刚回来。”

丁总忙讨好道:“有地方住没有?要不住我的酒店吧,四星的,比省城不差!”

周莲刚要说话,周诗万打断她,冷冷地对丁总说:“不劳你费心了,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说完转身跟旁人聊起来,把丁总晾在一边。

周诗万的态度令丁总的额头冒出汗来。

此时梅莉出现在会场上宣布说:“各位老板,联谊会开始前,我先宣布一件事,江南集团的周总,刚刚为本市慈善协会捐赠了100万元人民币!希望大家向周总看齐!”其实梅莉一直没有离开过江洲,她是故意不接萧文的电话的。因为她实在怕如果跟萧文通话,自己又会心软起来。已经决定的事梅莉不想改变,她要摆脱萧文,即使再痛苦也在所不惜。

随着梅莉的宣布,大家鼓起掌来。

丁总突然冲到台前喊道:“我捐999999!”

“哎,为什么不捐个整数?”梅莉觉得奇怪地问。

“周总给我们树立了急公好义的榜样,我们自然要多捐一点啦!但再多也不能多过周总啦,对不对?”说话间,丁总望着周诗万干笑着。

大家都笑起来。只有周诗万阴阴地看着丁总。

后来,有一天丁总的坐驾被一伙大汉劫停在路上,他们不光砸了丁总的车,还把丁总本人臭揍了一顿。事后,丁总没有报警。

事是谁干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出了这事以后,众人心里无不忌惮,几乎到了谈周色变的地步。

当江洲市的生意人为暴力事件而岌岌自危的时候,深受宋涛欺负的小贩罗阳却渐渐陷入了对暴力的迷恋之中,他一天天地泡在录象厅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英雄本色》中的周润发在投影电视中大开杀戒。他越来越不满足于现在的处境,越来越想出去闯闯了。

当时,罗阳的哥哥在广东某地找到了工作。于是在跟梅英见面的时候,罗阳就越来越多的谈起去广东的事。刚好梅英在高考中落了榜,因为差几分也上不了自费,梅英就对姐姐梅莉说想去旅游散散心。梅莉想想离补习班开课还有一阵子就答应了。

从梅莉那要了钱的第二天,梅英和罗阳就登上了开往广东的列车。

到了广东,两人就在罗阳哥哥租住的小屋里住了下来,梅英出门之前,梅莉叮嘱他在外面千万别惹事,可梅莉忘了那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一天,罗阳的哥哥陪着梅英和罗阳在街上闲逛。突然,不远处有一个少女跑过来,两个广东烂仔在后面追着,罗阳停了脚张望着。

哥哥捅捅罗阳说:“别惹事!这些烂仔不好惹!”

那少女跑到罗阳身边喊着:“大哥,求求你救救我!他们说带我来这里打工,谁知道是让我们搞三陪!”

哥哥急喊:“小姐,快跑啦!”

说话间烂仔追过来喝道:“跟我回去!”说着就拉少女。

罗阳上前一步,挡在少女身前说:“朋友,给个面子。”

烂仔斜看了罗阳一眼问:“哪个堂口的?”

罗阳不懂地答说:“我刚来……”

“刚来就挡我的财路?找死呀你!丢你老母脸!”烂仔骂道。

罗阳问哥哥:“他说什么?”

哥哥迟疑地答道:“说……反正是骂人话。”

罗阳一脚踢中那烂仔的下身骂道:“敢骂人!”

两人撕扯起来。哥哥想拉开罗阳,但无处下手。那烂仔渐处下风。另一烂仔跑回来,想帮同伴,又怕打不过罗阳,便出其不意地给了哥哥一下,哥哥一下倒在地上,梅英冲上来,和烂仔们打做一团。这时,又有几个烂仔的同伙冲过来,罗阳被纠缠得脱不了身,情急之中,拔刀捅了一个烂仔。那烂仔当即渗叫着倒地。罗阳拉起哥哥和梅英就跑。其他烂仔追了两步,见受伤的烂仔伤势很重就没远追。

回到哥哥上班的加油站,哥哥问罗阳:“我怕你动手,直捅你,可你怎么还是……”

“这架真不该打。”梅英也有些后悔。

罗阳却说:“那个女孩要是你妹妹呢?”

梅英不说话了。

哥哥知道烂仔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当下掏出钱来,对罗阳、梅英说:“你们赶快回家吧!”

罗阳问:“钱我们有。你怎么办?”

哥哥急道:“不管那么多了,你们现在就回家去。”

罗阳坚定地说:“我们是兄弟呀!”

可罗阳还是拗不过哥哥。第二天一早,哥哥把罗阳和梅英送上了一辆货车。梅英和罗阳探头挥着手。罗阳的哥哥在下面追着车喊:“路上当心!”罗阳也喊:“哥,你也早点回去!”“拿到这个月的薪水我就走!”哥哥应着。

货车刚开出加油站,迎面遇见那帮广东烂仔,他们提着刀,杀气腾腾地冲进加油站,罗阳忙叫:“不好!师傅停车!”车停下了。罗阳跳下来,梅英也跳了下来。

烂仔们向罗阳哥哥围上来。哥哥见势不妙,放下油枪往屋里逃。烂仔们冲进屋里,哥哥握着铁管迎上来,和烂仔们打做一团。烂仔人多,虽有被哥哥打倒的,但也有砍中哥哥的。哥哥渐渐不行了。罗阳和梅英冲进来,从烂仔背后砍杀。烂仔乱了一下,又重整阵形把3人围住。又是一场混战。

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烂仔们急眼了,其中一人一刀捅进哥哥的肚子。他的刀还没拔出来,罗阳的刀也捅进了他的肚子。所有的人都愣了。罗阳喃喃地说:“我……我杀人了?”一烂仔喊道:“条子来了!撤!”他们丢下乙,四散逃去。罗阳抱住摇摇欲坠的哥哥哭喊着:“哥哥!”梅英紧张地看着外面,拉罗阳说:“你快走!这里我来应付!”罗阳抱着哥哥不肯松手,梅英急了,用刀背砸着罗阳的手喊道:“再不走来不及了!”罗阳最后看了哥哥一眼,跳窗而逃。

警察冲进来,只见梅英抱着血人似的哥哥。

杀了人的罗阳犹如丧家之犬,一路仓皇地逃到了北海。到了此刻,罗阳终于明白到自己闯下了大祸,警察一定会追捕他。而他身上只剩下很少的一点钱。该怎么办?往哪逃呢?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吗?车站广场上,罗阳望着陌生的城市茫然四顾。

后来的有一天,萧文突然接到了一个江洲老乡——同在北海做生意的宋经理的电话。宋经理告诉萧文,他刚刚遭到了敲诈,敲诈他的也是个江洲人,叫罗阳。

六、第一枪手

原来,初到的罗阳于走投无路之际想起在江洲时,曾听人说起过有个姓宋的江洲人单身闯荡北海,两三年内白手起家干出了一番事业。于是,罗阳心中一亮,何不设法投奔这个发迹了的老乡呢?打定主意后,罗阳按着记忆中的名字,几经打听终于找到了姓宋的那家企业的所在地。

走进了总经理的办公室,核实了对方的身份之后,罗阳诚恳地开口请求说:“我也是江洲的,想在你们公司找份工,您看……”

宋经理眼也不抬地答道:“我还正想裁人呢,没工!”

“还望宋经理看在老乡的份上帮帮忙。”

“老乡?江洲几百万人呢,我帮得过来嘛!没事干就回去吧。”

“能回去我早回去了……”

“别把自己说得跟条汉子似的,有什么不能回去的?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差不多吧。”

此语一出,宋经理着实吓了一跳:“真、真的呀?”

“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麻烦你的。”罗阳其实是在说老实话。

“不麻烦,不麻烦!”宋经理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叠钱递给罗阳。这种事宋经理这两年经得多了。都说是树大招风,这话果然不假。你好好地做你的生意,可不知从哪就能冒出个绿林好汉来,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往往只好拿钱打发了,求老大爷保佑别惹祸上身。此刻,宋经理对罗阳的态度就是认栽了。

罗阳却不明就里,诧异地问:“我是找工作,不是要饭。”

“我、我这儿实在没工作。”

“那就算了。”罗阳转身要走。

宋经理拦住他:“拿着拿着。”

罗阳想想接下:“我叫罗阳。我给你打个借条吧。”

宋经理忙说:“不用不用,别、别嫌少就行!”

罗阳觉得莫名其妙,但实在是手里没钱寸步难行,罗阳还是拿了钱走了。对于宋经理的误会,罗阳全然不知。他哪里知道,自己一离开宋经理的办公室,宋经理的报案电话就直接打到了萧文那边。

当时,萧文正在和娄老板谈一笔大买卖,可一接到宋经理的电话,萧文立即对娄老板说:“娄兄,对不起,我有事得马上出去。”

娄老板问:“那批货怎么办?”

“你跟别人做吧。”话音未落,萧文人已经出去了。

“嘿,送到手边的钱不赚,你是不是买卖人哪!”娄老板真是难以理解。

其实尽管萧文生意做的蛮顺手,可他钟爱的到底还是刑侦这份工作。所以这次一接到案情,萧文立刻兴奋起来,就像一个被招回战场的老兵那样,跃跃欲试地赶赴前线。

就在萧文到处打探,在北海的大街小巷寻觅罗阳的踪迹的时候,罗阳对潜在的危险却浑然不觉。

这天,罗阳来到邮局,想给梅英发个电报,一来看看梅英是否已经平安到家,二来也想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自己返回江洲是否安全。可因为罗阳的字体很难辨认,又因口音不同和邮局营业员难以沟通,才只得作罢。好在手里还有两个钱,在加上又碰上了几个江洲来的老乡,彼此间互有照应,罗阳也就打算暂时再在北海呆一阵子。

一天,在北海的街头,罗阳和来北海游玩的宋涛不期而遇。两人相见真是分外眼红。

宋涛一上来就迎上去,拦住罗阳挑衅:“你来北海干什么?”

“玩。”

“玩你娘的头!你看你个熊样子,在江洲都影响市容,还敢跑北海来!”说着宋涛抬手打了罗阳两耳光。

“你凭什么打人?”

罗阳和宋涛打起来,但根本不是宋涛的对手。罗阳急了,拔出刀子。没想到还没刺到宋涛,就被他把刀夺去,折为两截。罗阳被彪悍的宋涛打倒在地。宋涛又给了他一脚骂道:“马上给我滚回江洲!你个婊子养的胆敢不回去,以后见一次打一次!”罗阳蹲在地上捂着脸。宋涛一脚将罗阳踹下台阶:“滚!看着你我就胀眼!”罗阳爬起来,狠狠地看了宋涛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

也该着罗阳倒霉,被宋涛打了没几天,罗阳又在和朋友喝酒的时候,被当地的一伙小流氓给揍了。跑到僻静处,罗阳为他的伙伴擦去脸上的血迹,恨恨地说:“手里有家伙,我非放倒他不可!”

没想到同伴说:“我那里有,你敢用吗?”

“真的?”罗阳的眼里闪出兴奋的光芒。

萧文这边为了寻找罗阳的下落,除了向北海市公安局求援外,还和江洲本部取得联系通报了情况。很快,常闯打来了电话,说广东那边有消息了,罗阳在那边确实捅了人,他让萧文做一下准备,这两天就带人下北海。

去机场接常闯的时候,萧文的二手车坏在了半路上,因而迟到了老半天。一到机场,意外地倒是先碰见了肖丽萍。本来,肖丽萍加入周诗万的公司被派驻北海这些情况,萧文也陆续掌握了。可没想到这么巧,两人会在机场相遇。肖丽萍是来接周诗万的,原来周诗万和常闯他们坐的是同一班飞机。肖丽萍听到萧文说不干警察改行做生意了表示万分意外,随后不知何故,她突然认真地说:“萧大哥,要不我跟你干吧。”说着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萧文。萧文回避着肖丽萍灼热的目光,客气地回绝了她。

常闯和刑警队的五子一见到萧文就抱怨他的迟到,萧文忙做解释。常闯听了有些诧异地对萧文说:“家里可都传开了,说你发了大财!”

萧文苦笑道:“你也信?”

几个人正在打出租车,一辆车停在他们的出租车旁,肖丽萍从车上下来喊道:“萧大哥、常队长。”

周诗万随后从里面出来说:“萧大哥?哎,常队长,你们怎么还没走?”

常闯答道:“车坏了。”

周诗万大方地说:“搭我的车吧。”

“好啊!”常闯答应以后,看看萧文,才发现萧文有些尴尬。

肖丽萍打开后备箱盖,萧文把他们的行李提上去。

周诗万特意对萧文说:“请上车!”

常闯忙着往车里钻:“萧文,来呀!”

萧文却说:“你们走吧,我得修那辆破车去。”

“咳,我叫人给你弄回去不就完了嘛!你们哥俩一起好好聊聊。”周诗万故作好意地坚持着。

“不必,还是我自己弄吧。”萧文也很坚持。

后来,还是周诗万用车把萧文的破车拖到了北海的一家大酒店。周诗万把常闯和五子带进一间豪华套房。

五子一看屋里的陈设有些犯傻,愣愣地说:“这怎么住啊?”

常闯瞪了他一眼:“别给咱警察丢人哪!”

萧文追进来说:“常闯,我车修好了,走,跟我过去吧。”

周诗万挽留着:“咳,萧大哥,房都开了,就在这儿住吧。”

“常闯。”萧文盯着他要他拿主意。

常闯却犹豫着。

周诗万替常闯解围说:“萧大哥,常队长查的肯定不是我,我不用避嫌吧?这酒店老板是我朋友,我跟他都说好了,你们能报多少,他就收多少,绝不让你们违反纪律。再说这么高档的宾馆江洲还没有,你让他们也体验一下嘛!怎么样萧大哥?”

萧文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常闯。

常闯为难地看着萧文说:“萧文,周总也是好意,你看……”

“你现在是队长,你看着办吧。”萧文脸上没露,可心里毕竟不痛快。

没想到常闯完全不顾萧文的反应顺势说:“那就,那就先住下吧,要是住不惯,再搬到你那儿去。”

常闯的变化是萧文始料不及的。他哪里知道,在他不在江洲的这段日子里,周诗万在潘荣和常闯两个人身上没少下功夫。现在,常闯不仅对周诗万没有提防的戒心,反而把周诗万引为了亲近好友。而萧文对周诗万的突然发迹始终心存疑虑,对周近两年来的所作所为虽然知之甚少,可萧文觉得跟周诗万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但萧文坚持原则的态度,在现在的常闯看来,多少会显得迂腐而不合时宜。

周诗万此来的目的之一仍然是萧文,去年以来,周诗万在北海开办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当萧文被调往北海的消息传来之时,周诗万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萧文也许会对自己在北海的作为构成威胁。这次常闯来北海办案,周诗万特意与常闯同行,希望能够借此接近萧文。他保持着拉拢萧文之心,希望能再在萧文身上努力一下。没想到萧文“死性不改”,一上来就让周诗万吃了一个软钉子。

常闯和萧文在北海警察陪同下,很快找到了罗阳的下落。他们来到一家小旅社。具线报,罗阳连日来曾在此出入。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北海的同行封住屋后的去路,常闯和萧文直接来到罗阳化名登记的108房间的门口。

常闯掏出枪,示意服务员开门。服务员开了门,萧文一把把她拉开。常闯、五子和萧文冲进去。常闯挥枪喊道:“别动!警察!”可是屋里没人。

“人呢?”常闯问服务员。

“刚才还在呀!”

“要不要蹲守?”常闯问萧文。

“很可能跑了。”萧文答道。

萧文估计的不错,罗阳此时确实已经身在开往江洲的火车上了。

倒不是因为走漏了风声,而是罗阳终于和己回到江洲的梅英取得了联系,得知被刺伤的广东烂仔并没有死,知道自己没多大的事,才敢起程回老家的。罗阳还贴身带着从北海的同乡手里买到的一支五四式军用手枪。

晚上,常闯来到萧文的住处。萧文拿出酒和几样下酒菜招待他。两人边喝酒边闲聊,常闯告诉萧文张平和市局刑警队的女警刘泷结婚了。

萧文说:“好嘛,也不告诉我一声。”其实张平的脾气他也清楚,张平不好张扬,办事也总是不哼不哈的,不过听说别人结婚,萧文难免就又想起自己和梅莉的事。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跟梅莉联系上了。萧文终于明白了梅莉是有意躲着自己的,想及此,萧文转而问道:“哎,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调回去?”

“不知道。还调回去干啥?这儿不挺好嘛!”常闯说。

“咱俩换换?”

“我倒是想,可局领导不放心哪!”

“北海的开发热已经降温,江洲来的人大部分都回去了,再呆在这儿已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你回去也帮我吹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