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众神之黄昏》》 · 未辰子 · 2026-07-25
他没往下说,双手紧握着调整椅的金属臂。方烈看得出,那吒是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波动。一向坚强冷静的他,额头掠过一片阴云。方烈关心的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是那块碎片的缘故吗?”
“不,我只是……”
那吒闭上双眼,手指难以察觉的在颤抖。方烈见他不想说,也不愿勉强对方,劝道:
“好好休息吧,不会有事的。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没用的,已经出事了。”
方烈猛然一回头,惊讶的看着沉默的那吒。她倏地发现,那吒那双无人能比的眼眸此时竟显得如此黯淡。“你说什么,那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金发女子的语气与其说是命令,倒不如说是请求。年轻人将修长的手指放在脸上,又无力的垂下,他语气低沉地说了一句话:
“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三卷 异变 第十章第1节
(接下来两章又是“那边”的内容)
——东十字星外围殖民地布昂星域
因为演习已经结束语,所以东十字星舰队的官兵也作好的回坤都的准备,就等总司令下达命令。这次的演习虽然大型,但对他们来说并不新鲜。为了震慑殖民地以及外围的孙氏,边境经常都有类似的演习,这次与以往不同的,只是规模较大、上头更重视,大家都更忙更累而已。
不过在这其中也有例外的。去年新增设的地面作战部队可以说是无所事事。这支由坤都原特种部队蓝鹰改编的部门,确实算得上是东十字星舰队中最清闲的地方。其它部门的官兵或许会挺羡慕他们,但他们却不那么想。虽然比原来增加了许多官兵的数量,但地面作战部队的核心,依然是蓝鹰的人。这些骁勇善战的军人宁愿被下放到殖民地丛林里与游击队火拼,都不愿坐在宽大的操作席后打着哈欠渡日。
又被请去开会的地面作战部队指挥官乔朗回到自己的旗舰星宿号上,这次开会的目的,就是宣告演习结束,舰队启程回航。自从蓝鹰被收编入东十字星舰队后,乔朗参加各种会议的次数明显增加,这种转变令他颇不习惯。
坐到舰桥的指挥席上,发布了回航的命令。乔朗凝视着星宿号巨大舷窗外的点点繁星,无声的吁了口气。官阶提升了,待遇提升了,又能在庞大的舰队中拥有一席之地,但这一切并未能让乔朗展开眉头。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为了这些才加入军队的;这种混日子的时间,他受够了。
负责情报搜集的副指挥官赵易见他这个样子,便说道:
“看来我们还是适合脚踏实地。在宇宙飞船上生活,骨头都变脆了!”
赵易也是蓝鹰的元老之一,他是乔朗多年的战友。两人虽是上下级,但私底下交谈时,彼此都不拘束。他所从事的情报工作以文书类为主,不会参与太多前线战斗。但现在就连他也觉得不自在,其他原蓝鹰官兵的反应可想而知。
乔朗没说什么,不过看得出他是赞同对方的观点。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幅镶着木制相框架的照片,略带无可奈何的说道:
“回航时我们得跟着主舰队、第三和和七舰队后面,总司令看起来对我们有点不放心。”
赵易露出一丝冷笑。“第三舰队和第七舰队的指挥官都是总司令的心腹,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无非是想让我们做个锦上添花的尾巴!”
第三舰队的指挥官吕雄才和第七舰队的指挥官石景潜正如赵易所说的那样,都是东十字星舰队总司令商宇的心腹——换蓝鹰官兵的话说就是:他们很“得宠”。据说他们还是下任舰队总司令的候补人选。有这两大护法在身旁,商宇的确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面作战部队是第九舰队,不仅人数最少,也是成立时间最短的部门,所以得不到重视也在情理之中。乔朗等人也不在意这些,他们只是渴望加入战斗,而不是只为来舰队中当个摆设。
见乔朗摩挲着照片,只是笑了笑没说话,赵易摸着下巴说道:
“当初到底是哪个混帐议员提出这么个议案,硬是要让我们归入东十字星舰队。真想当面问候他:‘混蛋,你现在好不好啊?我们可不好!’”
“那种人不过是别人的传声筒。”乔朗终于开口了,显得还是不大在意。“决定权掌握在国防部那里,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不过用地方议会的名义打着幌子,好让外人以为这是民主的决策。”
“国防部担心什么?怕我们会吃穷了他们的收入吗?现在这样才叫浪费!”赵易毫不客气地批评那些头头们。“一想到以后还得继续过这样的日子,我真想被降职调回普通驻军部队那里。可惜实现可能性不大,看来得在这地方终老了。”
他一说完,就发现指挥官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我说错了吗?”
“……不,也许这是个办法……”
赵易愣了半天,才明白对方是在考虑自己所说的“被降职调回普通驻军部队”。他不由得大笑起来,挥了挥手说道: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尤其是你,他们怎么会放你回去呢?!”
乔朗无言以对。最近军队中改革之风渐起,一部分官员提出应该让军队的领导阶层年轻化,锐意培养年轻人才。乔朗正属于他们眼中的“可造之材”,所以他想被降职的可能性不大——除非他主动犯下严重错误,否则就难以降职。当然,乔朗并不是那种穷极无聊之人,他只是想换个可以身处前线的岗位。
“认命吧,”赵易不无安慰的说道。“在和平时期的军人,都得这样渡过自己的一生啊。”
“和平……”乔朗念着这个誉意美好的名词,深蓝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漠。“就算不是和平时期的军人又如何?像凌萧,公认的联邦英雄。他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病床上。晚年罹患了肝癌,受尽了痛苦。他意识清醒的时候要求家人为他进行安乐死,但这个要求却被政府和医院拒绝了。理由就是,伟大的英雄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去。于是,凌萧足足又受了一年多的折磨,靠机器维持着生命,最后在一大群人的牢牢注视下死去。”
乔朗眼望上方,强化玻璃制成的舷窗反射出他的身影。“虽然经历了乱世,却在和平时期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生命。即使身为英雄,但到了最后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掌握。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与其在盛世中苟延残喘,我更希望在战争中来个了断!自己的人生,就该由自己来掌握!”
他的战友一时无语。虽然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但也令赵易隐隐有点担心。他不知道该希望乔朗愿望成真好呢,还是不要过那种战斗不休的人生好。两者他都不想见到,可是真要选择的话,赵易当然还是希望战友能平安。
“人各有不同,不会个个军人都有凌萧那样的结局的。”
明白赵易是在劝解他,乔朗点了点头。不过连赵易都觉得,他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做出那种轻松的表情。地面作战部队的情报参谋见乔朗手上一直拿着那张照片,遂转移话题道:
“这是谁的照片?老看你带在身边不离手。”
乔朗举起手,赵易看清楚了,这是以前蓝鹰指挥部的几个军官在一次作战后所拍的集体照。照片里的人都在朝他笑。赵易仔细的打量着这张照片,也泛起回忆的笑容。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啊。记得要拍照的时候,头上顶着个大太阳,那个摄影师还让我们傻笑了快一分钟才按下快门,脸都酸了。我想想还有谁有这照片……我那张给了坤都军校,对了,记得方……”
赵易突然住口不言,乔朗已经明白他下面想说什么了。在这张照片中,还有一个人没出现。她是蓝鹰的副指挥官,是他们的战友。当时由于赶不及拍照的时间,所以她没在这幅集体照中。不过事后她特地问摄影师要了一张照片,打算珍藏纪念。但随着她因故离开军队,她收藏的照片再也没人见过,她也久久不曾出现在众人面前。
赵易没说出那人的名字,不是害怕触及禁忌,而是不想引起伤感。每次在乔朗面前提起她,赵易总是小心翼翼的。
“希望赶快回到坤都吧,要不然我老婆肯定会大发牢骚。”
他的指挥官又是一笑,赵易也笑了笑。但连他都明白,这样拙劣的掩饰对对方起不了任何作用。只不过乔朗顺应自己的意思,没再谈下去罢了。
第三卷 异变 第十章第2节
距离新历400年的新年还有10天时,东十字星舰队正式结束冬季演习,返回坤都。舰队的不少官兵都在盘算着新年那短短的假期该如何渡过,他们的心都已经飞回坤都去了。
回航时,担任先锋的是第二、四、五、六舰队。压后的则是主舰队、第三、七、九舰队。在午餐时间,总司令的副官突然收到一份搜敌部门传来的消息:在距离舰队4小时航程的外围星域,发现了孙氏天罡军舰队的踪迹,正集结在1——2点钟方向。看着这份情报,这位副官犹豫了。到底要不要马上报告总司令呢?不过总司令正在享用午餐,他最讨厌别人打扰他的私人时间。
思前想后,副官还是决定向总司令立刻汇报。由两位心腹吕雄才和石景潜陪同用餐的商宇,听到副官的汇报后,皱起眉头,不大在意的说道: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次我军举行演习,孙氏那边肯定会派人来盯着。现在我们撤退了,他们也准备要走了。”
他的心腹之一,第三舰队的指挥官吕雄才也笑道:
“孙氏的天罡军真是亦步亦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军真要开战,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告诉他们,真是好笑!”
坐在另一侧的石景潜扫了他一眼,向商宇说道:
“总司令,要是您不放心,我可以派出小股侦察部队,监视天罡军直至他们撤退,您意下如何?”
“不必了,”商宇一挥手,示意二人继续用餐。他对副官说道:“要是再有这类情报,不用汇报,直接由你处理吧。”
副官领命而去。在两个多小时后这位副官又收到关于天罡军目标移动的情报,他按命令一律不再报告。东十字星舰队高层的疏忽大意和过于自信,为即将发生的历史埋下祸端。
新历399年12月18日15点30分,当总司令副官又再收到一份情报,看到内容后他不得不改变主意,马上向商宇报告:
“长官,雷达系统发现,天罡军舰队已经移动到离我军第七舰队只有二十分钟航程的地点,再这样下去,我军在2——3分钟后会进入对方主炮射程范围内!”
“什么?!”
商宇吃惊的从指挥席上站了起来。他万万没料到这次天罡军不是一如既往地撤退,反而直奔己方而来!他马上启动面前的立体屏幕,切换到雷达系统的画面。只见在三点钟方向,代表天罡军舰队的红色光点下载朝东十字星第二舰队方阵群的侧面冲来!首当其冲的,就是第七舰队和自己所在的主舰队。商宇面无人色,这显然不是敌方无意的举动,而是突袭!他冲着众军官大喊:
“马上改变航路,进入作战状态,通知各舰队,三点钟方向发现敌军!严阵以待!联络第一舰队方阵,要他们火速掉头增援!”
虽然发布了命令,但已经晚了。当东十字星舰队的战船开始手忙脚乱的调转方向时,天罡军的战船主炮齐发,数百道耀眼的光束射向联邦战舰。一个个火球炸裂、消失,此起彼伏。如果能有幸在距离最近的行星上望去,像极了焰火晚会中的烟花,一场以众多生命换来的绚烂烟火表演。
第七舰队是最先受到攻击的,但它的指挥官石景潜在舰身震荡中望着窗外数艘爆炸的战舰时,毫无血色的脸庞可以与敌军发射的道道白光相媲美。他麾下的舰队,已成了他人砧板上随意痛宰之肉。
“这是……”
石景潜还来不及发表他的感想,他所在的旗舰已经被打中了。火焰与烈风席卷了一切,战舰分崩离析。舰上尚生存的官兵不顾自己被烧得满身水泡,纷纷踩着地板上的残肢和内脏,拼命跑向救生飞船所在的区域,想保住一命。那些一息尚存的士兵无力逃生,从他们的嘴里发出已经不是人类声音的惨嚎。更多的尸体从破裂的舰身中飘浮而出,犹如星际垃圾一般出现在这片由火光交织成的战场上。高科技的战场,带来了的更多的死亡。有幸目睹了这一幕的生还者,在其日后的人生中都不可能忘记这宛如地狱一样的情景。
一交战,第七舰队就已损失过半。随着一一声轰然巨响,第七舰队的旗舰张宿号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团,连张宿号旁的三艘战舰亦被卷入火焰中。没人知道石景潜最后的遗言是什么,但有一点能肯定的是,他是这场战役中第一个阵亡的联邦舰队指挥官。与之一起灭亡的,是多达12、13万的舰队官兵和600多艘舰艇。余下的战舰虽然有的开始向敌人反击,但由于己方阵形大乱,周围障碍物太多,联邦战船的主炮并未能对天罡军舰队造成一点伤害。遭到敌人突袭,失去了指挥官,又无法与主舰队取得联系,第七舰队已是乱作一团。
在第七舰队侧后方的主舰队官兵,目睹着这些只在军事教材和历史书中出现过的可怕场面,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对他们造成了强烈的冲击。在被告知无法与第七舰队指挥官取得联系后,商宇神情呆滞,竟不知该如何是好。面对着舰桥内各军官焦急惶恐的眼神,商宇定了定神,发出指示:
“向第七舰队传达命令,调整阵形,由主舰队接收指挥权……”
“长官!”
撕裂众人耳膜的哀鸣出自商宇的一个幕僚之口。所有人跟随他惊恐的视线望去:在青龙号巨大的舷窗外,可以清楚地见到右侧有一艘已着火焚烧的舰艇正冲旗舰而来!那是第七舰队的战舰,此时它已经不受控制,如同洪流中的一叶扁舟,身不由己地撞向同伴的舰艇。
第三卷 异变 第十章第3节
由特制金属焊接成的巨大移动战舰直嵌入青龙号的舰身,舰桥内天摇地动,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摔倒在地,像一根根没有生命的木头般狠狠撞在墙壁上又跌落在地,不少人身上背后都被玻璃碎片和金属片插伤。青龙号舰内多处起火,舰桥里也弥漫着黑烟。所幸的是,没有引起大爆炸。
总司令的副官好不容易推开压着自己右腿的钢板(它本来也是舰身的一部分,因受到强烈震荡而脱飞),在一片烟雾中,他只能听到四周的呻吟惨叫声,鼻子里闻到的,也是浓烟和血的气息。他唯有用叫声去寻找失去了踪影的总司令:
“长官,长官,总司令!您在哪儿?请回答我!”
没有人回应他,充斥在他耳畔的,依然是各式各样痛苦不堪的叫喊。其他一些侥幸没有受伤或只是受了轻伤的官兵,也开始救助身边的人,他们同时也在找商宇。
终于,有一个士兵的眼睛看到了总司令的身影。他坐在墙边,耷拉着头,胸腹间插着一片直径约有30厘米的金属碎片,从伤口中流出的血已经将制服的下摆和裤子的上半截染成红黑色。
“长官……”
在副官颤抖的声音中,匆忙赶来的军医确认了商宇的死亡。在天罡军第一波攻击发生15分钟后,东十字星舰队的总司令官也被列入了死者的名单中。敌方短短数分钟的攻击,已经令联邦舰队有不小的损失。
与此同时,后方的第九舰队赶到。因为阵形分布所致,该舰队并没有受到攻击。望着以深黑天幕为背景,白光闪烁不断的战场,乔朗第一次对星际战争有了切身体会。这不同于在地面战场上进行的白兵战,敌人甚至还没来到你的眼前,你就已经葬身火海了。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容他多想。他对已经看呆了的通讯士官说道:
“联络青龙号,我要和总司令取得联系!”
“……是!”
紧接着,乔朗又对副指挥官命令道:
“展开攻击阵形,向敌人射击!要掩护侧面的友方舰队!”
“是!”
第九舰队也加入了战斗,他们的还击令敌方颇为意外,似乎没有料到对方还有反击的能力。天罡军的舰队被迫往后退。乔朗命令还击的目的主要不是对敌人造成大打击,而是为了争取时间。他也的确做到了,经过一轮盲目的发射攻击后,第七舰队开始平静下来,主舰队受到的攻击更少些,因此情况还可以控制。当取得联系,得到总司令官和第七舰队指挥官阵亡的消息后,星宿号的舰桥上陷入了一片死寂中。情况非常不利。在这时候,搜敌士官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向乔朗报告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长官,在主舰队左侧的第三舰队信号消失,他们不见了!”
“他们不可能消失不见的,”乔朗冷冷的纠正着对方惊慌失措下的不当之词,又看着立体屏幕上的雷达画面。众人都看到9点钟方面,一群蓝色的光点正离战场越来越远,那是第三舰队的舰艇。它所往的方向,并不是第一方阵舰队群处,而是要脱出战场。赵易在电子脑中向上司说道:
“吕雄才那家伙想当逃兵吗?”
乔朗看上去沉静如昔,他对通讯兵说道:
“联络第三舰队,马上!”
无法取得联系,第三舰队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在战斗刚打响时,他们就逃跑了。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后,所有人的心都像浸在冰水中,冷得发抖。官兵们不约而同的把视线投向乔朗。在总司令官和一个指挥官身亡,另一个指挥官害怕逃走后,他就是第二方阵舰队群中仅剩的指挥官了。全体人员都在指望着乔朗,一切的决定、责任都毫不留情地压在乔朗修长的身躯上。
“打开对外通讯频道。”
通讯士官领悟到乔朗是要向所有舰艇发表讲话,连忙操作开启了频道。乔朗不带半点起伏的声音在各个战舰中响起:
“我军全体官兵,我是第九舰队指挥官乔朗上校。由于受到天罡军舰队突袭,我军总司令官商宇少将和第七舰队指挥官石景潜上校阵亡,现在由我指挥全舰队!各舰队必须听从我的命令行事,大家都会平安回到坤都的!完毕。”
没有提起第三舰队的临阵脱逃,因为乔朗很清楚,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其杀伤力甚至比敌方战舰发射的飞弹威力更大。在得知己方已有两名将领身亡后,官兵们都觉得难以置信又害怕。天罡军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不过令他们稍感安慰的是,总算还有一位指挥官在统领全局,不至于群龙无首。
在下达了主舰队和第七舰队尚能移动的战舰向第九舰队集结后,乔朗也在同时得到了敌军战舰数量的确认情报:
“约四万艘战舰颁布在边境线上,在我军的正12点钟方向。预计30——40分钟后与我军接触。”
“我军可投入作战的舰艇还剩多少?”
“约共有19000艘战舰。”情报士官看着最新传来的数据,一边报告。“主舰队9700艘,第七舰队4300艘,本舰队5000艘。”
天罡军舰艇的数量是联邦战舰的2倍之多,对方可以说是占有压倒性的优势。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组织反攻甚至上是不可能的了。众官兵神色不安,不了解情况时有不了解情况时的惊慌,而了解情况后不少人都心里一沉。虽然是军人,但身处和平时期的他们所经历的那些训练演习,都无法与实战相提并论,所以在被敌人突袭后,思维陷入混乱和绝对也是可以预见的。
第三卷 异变 第十章第4节
这时,一名星宿号的幕僚看着乔朗,用微颤的声音问道:
“长官,需要、需要撤退吗?敌方的兵力……”
他没能再往下说,因为乔朗正以锐利的视线盯着他。虽然他下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舰桥处的不少人都是有同样的想法。还没正式开战,就已经失去了舰队总司令,而第三舰队又不知所踪——就算那些人明白吕雄才多半是当了逃兵可也不敢直接说出口。在这样的情况下,己方兵力又处于下风,因此他们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可想而知的。
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第二方阵群舰队中唯一尚在的指挥官开口了:
“撤退?这里就是联邦的国土,是我们要保护的地方!我们哪儿也不去!”
乔朗一向低沉的声音此时在舰桥内回荡着,撞击着众人的耳膜,令所有人都为之心头一震。他那坚决的神情在他人看来,没有半点畏缩之态。那名幕僚脸红耳赤,狼狈的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有些同样怀有撤退念头的军官见此,也不敢再说半个退字。
原蓝鹰的官兵们虽然同样未曾经历过星际战争,但他们长年累月在前线与敌人火拼、进行肉搏战,锻炼出过硬的心理素质。在这种危急关头,这批人仍然未失去理智的思考、冷静的头脑和迅速的反应。这对受创的东十字星舰队第二方阵群来说,真是不幸中之万幸。
乔朗点燃了一支烟,却没吸,只是夹在手指间任由它自生自灭。他又再发布命令:
“可作战舰艇集结在第九舰队两侧,排列成防守阵形,火力集中于正前方,听我的命令行事!敌不动我不动,如果敌方舰队一旦发起攻击,我方战船必须集中一点狠狠还击。全军撤退!”
同时,他又向通讯士官说道:
“联络第一方阵群,要他们立刻掉头返回布昂星域第12区支援!”
同一时刻,取得胜利的天罡军舰队没有乘胜追击,因为他们的司令官陷入了迷惑之中。这支突袭东十字星舰队的部队,正是由天罡军天威师第4团团长梁复鸿指挥的舰队。他集结了天威师的战舰,向联邦战舰发起了攻击。他这样做,既不具有战略意义,也没有战术上的目标,无非是为了挑衅对方,好出自己胸中的一口恶气,也是为了报复曾斥责过自己的孙锐。两方交战,天罡军先挑起战端,事后理论起来责任必在孙氏身上,到时孙锐的麻烦可就大了。
抱着这样的目的,梁复鸿以不顾一切的决心向联邦舰队发起攻击。进攻出乎意料的顺利,在短短数十分钟内就能令对方损失了不少战舰。这一点梁复鸿本人也是大感意外。本来预料中的敌军会大举反攻,谁知他们却乱作一团。一时间胜利的喜悦充斥于天罡军舰队上下。
然而当敌军开始还击并重组阵形缓缓撤退时,那种欣喜之情又如退潮般水平线不断下降。这次的胜利真的来的太过轻易了,其得手程度之快令梁复鸿和其他天罡军军官都渐生疑惑。他们的对手不是乌合之众或宇宙海盗,而是联邦的东十字星舰队。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败退呢?在看到敌方的撤退阵形井然有序后,梁复鸿内心的疑惑更深了:这会不会是敌军故意引诱我军进入他们的圈套里?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准确兵力,但是梁临行鸿也明白东十字星舰队的兵力肯定不止这么少。另外那部分战舰又在哪儿呢?一个更可怕 念头掠过他的脑海:目前这股战舰群有可能是敌军特地为了引诱天罡军而打出来的幌子,而另外的战舰群正伺机而动,准备包抄己方!到时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梁复鸿没有马上下达追击的命令,来的太过容易的胜利,此时反而成为他警觉的理由。连他的幕僚们,也感染到这种情绪。一名参谋向司令官建议道:
“不如先撤回到我方领土内,观察敌军的举动。”
是进还是退,梁复鸿一时竟拿不定主意。刚才得胜的狂喜劲儿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虽然知道再追击下去也不一定能有什么好处,但马上要放弃他又不甘心。
“先等一等。”梁复鸿命令道。“向敌军左侧战舰群发射鱼雷!”
这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那里是第七舰队剩余的战舰。一受到攻击,联邦舰队的临时司令官乔朗也立刻下达命令还击:
“各舰集中火力射击!”
刹那间,浩瀚的星海里又出现几处白色的光点,随后又恢复了平静。鱼雷虽命中了敌方几艘舰艇,但己方也有四、五十艘战舰损失。乔朗的方法凑效了,明白到对方仍能反击,梁复鸿不敢轻举妄动了。失去了总司令和一个指挥官、另一个指挥官和5000艘临阵脱逃,联邦舰队还未丧失战斗力。
正在这时,两军的雷达系统中几乎同时出现了另一支舰队的讯号:那是东十字星舰队第一方阵群战舰赶来了!
“支援!是支援到了!第一方阵群就在我们后方!”
通讯士官狂喜的大叫迅速淹没在一片雷鸣般的欢呼声中,乔朗手一松,那支从未吸过的香烟烟头掉落在桌上。赵易看到,指挥官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过看起来,这些连他本人都没发觉。
明白到自己已经错失了战机的梁复鸿,恨恨的瞪着雷达上那一群蓝色光点。但是严格来说,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梁复鸿唯有下令全军撤退——他还不至于疯狂到要拿自己的舰队与敌人斗个你死我活。
与其他指挥官取得联系后,望着立体屏幕上开始退回边境线外的红点,乔朗转头看着赵易,他微扬着嘴角:
“第一次,勉强及格吧。”
这场短暂的战斗结束了。事后统计,东十字星舰队被击毁战舰720艘,损毁的战舰2000艘;死亡人数140000人,受伤人数260000人。天罡军天威师舰队,被击毁战舰54艘,损毁战舰170艘;死亡人数8100人,受伤人数17000人。天威师师舰队取得了胜利。
第三卷 异变 第十章第5节
布昂战役,或布昂遭遇战,是后世历史书和军事教材中经常提及的名词。新历399年12月18日发生在联邦布昂星域的战斗,是一条无人能忽视的导火索。虽然有的学者因其规模较小而坚称其为遭遇战,但这无损这一事件在后世的地位。
单从军事层面上来说,天罡军舰队的戟是突袭式的。在军事学上,成功的突袭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是事先经过周密策布署,了解敌人的强弱,再以情报和心理战令敌人麻痹大意,在关键的战略问题上估计错误,然后看准时机一气大举进攻;而第二种,则是毫无战略意识,鲁莽任性而又凶狠的孤注一掷,梁复鸿的突袭,正属于后者的范围。
也许会有人表示不解,为什么像梁复鸿这样没准备而又随意的进攻会取得成功呢?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他的进攻既没合理性,又无目的性,更不讲追求战略目标。在那个时期,联邦与孙氏之间尚算相安无事,彼此亦不存在什么大争端。忙于对会殖民地骚乱的联邦政府根本没想过孙氏会向它的舰队发起冲击。天罡军舰队是临时出发的,事先没有一点预兆,再加上孙氏军队素来有在东十字星舰队演习时实行监视的习惯,所以联邦军官完全不相信对方会向舰队突然痛下杀手。而光从天罡军舰队此次的行动来看,它的意识无知,它的掩饰拙劣,它的战术糟糕,更要命的是,它的指挥官根本是抱着一种恶劣的心态来作战的。就是因为这太多太多的不可能和错误,令人根本不去考虑它成功的可能性。所以,这次可以称为星际战争中最失败的军事行动成功了。这也得益于东十字星舰队总司令官的粗心大意。没有敌人那种理所当然的心态“帮忙”,梁复鸿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地回到孙氏。
不过幸运的是,对东十字星舰队而言,这次突袭不属于前文所说的第一种突袭。突袭是为了大规模摧毁敌人的第一线兵力,之前说的第一种突袭不仅有这样的奇效,而它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对敌方的心脏进行强力打击,令敌军土崩瓦解。像梁复鸿类的第二种突袭虽然成功,却无法对敌军的核心造成打击。失去了总司令和两位指挥官,但东十字星舰队仍保留有作战主力。这种突袭,最多只能得到表面的、一时的成功,而且它对全局的战略没有什么影响。
对于这次成功的将残余的舰队组织起来,并使舰队免于更多损失的第九舰队指挥官乔朗,有人形容他“只不过是从递到嘴边的杯子里喝了一口水那么简单,换成其他指挥官也能做到”。乔朗本人在事后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因为碰巧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但是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总司令和一名指挥官身亡,另一名指挥官带着手下5000艘战舰临阵脱逃,又面对着2倍多于己方兵力的敌军舰队,第一方阵舰队群又未能马上赶来增援;在这种种不利条件下,乔朗能够冷静沉着的指挥全局,集结有限的兵力开火阻击敌军的前进,取得宝贵的时间,大大减少了原本有可能发生的更大损失,令舰队不至于深陷于兵败如山倒的泥潭。在当时挺身而出的乔朗确实是头等功臣,这点是任何人都无法抹杀的。
虽然在军事上而言,这场遭遇战打的并不怎么样,但是在政治角度上来看,它却是一次非常严重的外交事件。本来有望两方关系趋于缓和的星际联邦和孙氏,一下子回到紧张的敌对状态中。这次战端,是由孙氏天罡军挑起的,联邦人的怒火,自然倾泄在孙氏身上。两方的关系,进入了冰河时期。而同样对这次行动事前毫不知情的孙氏方面,却无法轻易推卸责任。在它面前,有两条路可选择:1,与联邦正式决裂,马上开战;2,向联邦道歉,表明立场,严惩肇事者。这两个选择都不是孙氏乐意看到的,而同样没作好开战准备的联邦也不可能房间选择第一条路。所以冻结一切外交和来往成为了他们双方目前共同的选择。
也许梁复鸿本人都没有想到,自己这个一时气忿的举动究竟会为后世带来怎样的局面。关于这一点,只有等待时间和历史去证明了……
“……历史像一个女人,时而温顺时而大发脾气……当她蛮横地想改变前进的道路时,不管多么无理而差劲的理由都能成为她的借口。于是,布昂战役出现了……我们不由得悲哀的看到,那个被历史女神不讲缘由一味青睐着的家伙(注:指梁复鸿),往已经蓄满水的大坝里扔下了一颗石头……历史的洪流又一次一倾而下。这一次,又要有多少人被淹没吞噬掉呢……
——联邦历史学家马少新”
当东十字星舰队与天罡军舰队在布昂星域交战的消息传来后,联邦上下震惊的程度可想而知。孙氏这个敌人的出现,令一身以殖民地人为对手的联邦人空前团结起来。同时他们也感到盛世的和平是如此的脆弱。谴责孙氏天罡军,与孙氏断交,这些都成为新历第三个世纪最后一年时联邦媒体的主要论调。有不少媒体还将布昂战役与300多年前的“月光事件”相提并论,认为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用心险恶的突袭,联邦与孙氏的大战在所难免。
与民间的看法不同,联邦政府虽然也在布昂遭遇战发生后作出一系列强硬措施和姿态,对孙氏毫不退让。但是在实际上,政府的高层明白马上开战是不可能的,因为联邦的战备根本尚未动员起来,如果要成立一支讨伐军,起码还要花上大量时间。而且这次事件虽说天罡军对东十字星舰队进行挑衅开火,但纵观全局,对方并没有要入侵的迹象。况且联邦各地的殖民地骚乱至今仍未完全平息,联邦政府暂时分不开身来对付孙氏。所以政府官员都祈望事件能得到平息,并且最好能得到孙氏方面的道歉——这样也许会在一定程度下平息民众的怒火。
虽然民众与官员所想的并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他们共同赞颂的:那就是在今次战斗中表现出色的东十字星舰队指挥官乔朗上校。外界更是直接将他喻为“拯救舰队的英雄”,一时间,媒体上赞美之声不绝于耳。位于乾都锦枫台的总理府和国防部,都派人加奖乔朗和他所指挥的第九舰队。虽然尚未正式提升他的军衔(因为要授予军衔还需要一定的程序),但也颁发了象征联邦军人的最高荣耀——金月桂徽章(之前乔朗在蓝鹰服役时也只拿到过银月桂徽章)给乔朗。
第三卷 异变 第十章第6节
对于社会上的大量溢美夸赞之词,乔朗表现的颇为冷静。有一则传闻体现出了他当时的态度:在参加完授勋仪式之后,乔朗回来基地后这样问自己的副指挥官赵易:
“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我还想着国防部会不会找我背黑锅呢。”
“怎么会有这种事,责任并不在你身上。况且他们现在表扬你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让你背黑锅?”
“都一样,”他的上司这样回答道。“被人缠上,麻烦大了。”
而对于失败者,死去的东十字星舰队总司令官商宇和第七舰队指挥官石景潜,政府虽未批评,但从他们死后没有按例提升一级军阶就可以看出政府的真实态度。毕竟,指挥官在战场上遭到突袭而损失惨重这是不可原谅的。死者还能安然入土,但对于活着的人就没那么客气了。当了逃兵的第三舰队指挥官吕雄才,带着旗下5000艘战舰,往北十字星外围而去。国防部下令合力通缉此人,并在锦枫台的授意下,国防部部长在媒体上公布痛斥其为叛徒,并呼吁吕雄才辖下的官兵不要和他一起背叛国家与人民,及早归来,国家可以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吕雄才的第三舰队,消失在何处社会上猜测不少。而政府内部几乎可确认这支舰队已经逃入梅氏财团的领土内,但梅氏方面却矢口否认。由于没有确凿证据,再加上梅氏方面态度强硬,联邦政府一时也拿它没办法。
不过,并不是所有第三舰队的官兵都当了逃兵。在布昂遭遇战中,一位隶属于第三舰队负责指挥官补给艇的上尉顾煦林,在事发后没有跟随上司逃跑,而是命令所在舰艇驶回战阵,与同袍共同抗击敌人。在事后顾煦林循例遭到盘查,质问他知道不知道舰队指挥官的叛国行为。对此顾煦林反问道:
“你们觉得像我这种部门的低级军官会知道指挥官的的决策吗?如果不是看到航路不对劲,我也可能糊里糊涂的跟着他跑。在那时候,谁晓得他要当逃兵?!”
问到他为什么要重回战场时,顾煦林又一次反问道:
“难道你们要鼓励我当逃兵吗?”
后来在乔朗的干预下,又加上确认他本人的确是有功无过,顾煦林的战功才得到确认——不过将他提升为少校军阶,却是好几个月后由乔朗亲自下达的命令。因为国防部对此的回答是“事情未完全调查清楚之前不能随意升迁”。乔朗在得知此事后非常不满,曾亲自出面要求国防部承认顾煦林的战功。同时,此人也成为了乔朗的下属,原蓝鹰指挥官的身边又多了一名心腹。
在乔朗接受国防部加奖之后的第二天,国防部部长收到一封来自锦枫台的电子邮件:
“将乔朗的服役纪录传送到我的电子邮箱内。
凌笠志。”
在布昂遭遇战失败的一方大加赞赏他们的英雄时,取得胜利的那一方也在采取行动。不过不是加奖获胜的指挥官,而是严厉的批评和革职查办的命令。当孙氏首领派来的使者冷冰冰地念完关于对天威师此次擅自出动的处罚后,当事人梁复鸿低着头,状似在垂首聆听但内心却满不在乎——他早就料到有这样的下场。而身为天威师师长的濮阳绍一躬身说了声“谨遵命”后,这才抬起头向使者说道:
“请转告首领,以上命令一定会得到彻底执行。另外,由于这次事关我所指挥的下属犯错,我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请求首领对我也进行处罚,属下必将诚心接受。”
使者尚未开口,梁复鸿却猛的盯着自己敬爱的上司,说道:
“司令!这完全是我自己犯下的错误,不应该让司令也和我一同承担!”
“你给我闭嘴!”濮阳绍的脸色非常可怕。本来这次战斗他也不知情,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件,他身为该师师长自动请罪也是意料之中。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能藉此减低孙锐的怒火,令自己的手下可以免除一些严厉的责罚。如果梁复鸿又再生出什么事端,那时等待他的可不只是处罚那么简单了,而是要掉脑袋的。梁复鸿不是不明白这些,但他就是不想连累濮阳绍。在这种时候,显现他的忠心于事无补。反而有可能引来外人的揣测传言,到时对天威师就更不利了。所以濮阳绍才用这么一反常态的口吻痛斥部下。
待梁复鸿低下头不再言语后,濮阳绍又重新看着来使,毕恭毕敬的说道:
“麻烦您向首领转告我的决心,犯下这样的罪行,我难辞其咎。即使是重罚,也无法减轻我的罪责。”
“阁下不必太过自责。”使者瞥了眼梁复鸿后才说道:“首领有几句话要我当面告诉阁下:‘濮阳将军身为天威师师长,却让部下进行如此鲁莽不顾后果的作战,的确负有责任;不过念在将军对此事毫不知情,尚属情有可原,因此从轻发落。另外将军请务必监管好自己的部下,绝对不可以再犯此类错误。否则,功不抵过,即使是将军您,也难逃军法处置。’以上就是首领的原话,阁下都听清了吗?”
“是,属下遵命。”
濮阳绍又再深深鞠了一躬,额上的汗水滴落在红地毯上。使者传达完命令,神情仍不轻松,他对濮阳绍说道:
“阁下想必也了解,这次的麻烦事实在不少啊!如此贸然开战,对我方是弊大于利啊。”
“的确如此。”濮阳绍站直身子,又冷冷的瞪了梁复鸿一眼。“虽然首领宽厚,但作为司令官,我都一定要好好惩治肇事之人!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们就算一死也不足以挽回孙氏的损失,真是惭愧!”
第三卷 异变 第十章第7节
听到他这么诚恳的言词,使者反倒安慰对方:
“事已发生,多想无益。还是尽早想出办法解决这次的争端为妙,阁下也不用过于自责了。”
“是。”濮阳绍又问起一些情况。“不知这一次我方要如何与联邦应对呢?是要进行和解吗?”
使者点点头,无声的长叹。“现在也只剩下这个方法了。毕竟战事是由我们这边先挑起的,敌人又损失了两名战将,不管怎么看都是我们理亏。首领的意思,是不准备公开向联邦道歉,但是会与对方进行善后工作的会谈,给予一定的补偿,表明和解之意。不过,现在的事态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唯有希望能尽快化解这场风波吧!”
形势严峻,连濮阳绍都拧起双眉。他向使者问道:
“那么联邦方面有没有提出要我们这边严惩肇事者呢?”
他问的是“严惩”,实际上这个词的背后含义是“处死”的意思。使者扫了他和依旧低头的梁复鸿一眼,看样子他很清楚濮阳绍到底想问什么。使者淡淡一笑道:
“孙氏又不是联邦的一部分,何必唯对方之命是从?况且我方的外交人员一口咬定这次开火是意外,只愿赔偿,联邦又能拿我们怎么办?”
濮阳绍低头答应着,稍稍放心的同时也仍有不安:因为听对方的口吻,联邦政府应该是向孙氏方面提出要惩罚梁复鸿。万一己方答应了联邦的要求,那梁复鸿毫无疑问就是死路一条。
送走了使者后,濮阳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望着面前一直垂首默言的梁复鸿,严厉的神情未改。濮阳绍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的一切职务都被撤消,而且在事情没平息之前,你都将被关押在天罡军总部内,好好反省吧!”
“是!”梁复鸿挺起胸膛接受了命令。看他的样子,仍然没有半点悔改的迹象。
注视着这个忠诚而屡犯错误的部下,濮阳绍一时之间都不知说他什么好,过了半天才说道:
“这次的事情没追究下去,是好运气。不过,以后可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了!你别以为这次就这么算了,上头想要你的命谁都拦不住!”
梁复鸿嘴角一撇。“如果孙锐真有胆量拿我的命,我死就是了。偏偏他又故作慈悲,老装好人,要是他这次二话不说就杀了我,我也许还会佩服他呢!”
“复鸿!你在说什么?!”
濮阳绍一下子从椅子中站起来,怒视着部下。梁复鸿毫不畏惧的看着他,说道:
“司令,难道不是这样吗?一直以来,那小子就优柔寡断,毫无魄力。屈从在那种人手下,根本就没有未来可言!既然要由统帅来带领孙氏和天罡军,就应该找有能力者来当,而不是让那种黄毛小子当首领!在我心里,只有一个人能胜任首领,那个人就是你啊!司令!”
濮阳绍面无血色,此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内心到底是震惊还是愤怒。梁复鸿才顾不了这么多,继续向上司讲述着他的理想:
“自古以来,一切帝王将相都不是天生的,有能力者取代无能者,这是再合适不过了!孙锐不过是靠着家庭传承才坐上了这个不属于他的位置,他凭什么?!不是靠头脑、不是靠才干、不是靠手段,而只是凭他的血统就让这小子成为了孙氏和天罡军的首领!他不配!既然他不行,那为什么不能让别人代替他?!孙氏家族的统治也该到头了!我根本就不在乎孙氏家族会如何,反正我不会为他们卖命的!这次我早就想好了,只要能让孙氏的那些人手忙脚乱,最好是让它和联邦开战,真要那样的话我就算一辈子蹲监狱又如何?!我倒要看看孙锐那小子会怎样……”
室内突然“啪”的一声,濮阳绍的手掌一点不留情地打在梁复鸿的脸上。原本正滔滔不绝的梁复鸿顿时被抽得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他嘴角流血,看着自己的司令,眼神还是很倔强。
濮阳绍死死的盯着梁复鸿,在这样的眼光下,本来气势逼人的梁复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一言不发。濮阳绍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咬着牙说道:
“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首先第一个不放过你!那些蠢话以后绝对不能再从你嘴里嘣出来!听见没有?!”
梁复鸿捂着脸,以同样气愤的声音大声应道:“是!”
对方瞪着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直接命令卫兵带走他。临走时,濮阳绍朝他说道:
“给我好好安分呆在牢里!洗干净你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梁复鸿被押走后,濮阳绍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渐渐冷静下来,又想了一会儿,打开电脑立体屏幕对副官吩咐道:
“你以我的名义联络总部羁留所,提醒他们,对近期转过来的甲级犯人梁复鸿多关照一下。那边有什么事的话记得通知我。“
重新坐回椅子上,濮阳绍极力压制自己不去多想部下刚才的那番话。因为只要一想起来,一向冷静的他就会变得心惊肉跳,冷汗直冒。
(只有一个人能胜任首领!那个人就是你!)
全是瞎话!全是瞎话!濮阳绍不住的警告自己。但这句话如同一粒种子,落在他内心深处,落在了连他自己也看不到的黑暗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现代战争的特点就是情况会大规模地急转直下。如果说新历399年12月18日前联邦对自己的舰队颇为自负的话,那么要改变这一想法只花了几个小时而已。虽然是被偷袭,但自己的军队确实战败了,这个认知令联邦人感到无所适从。
第三卷 异变 第十章第8节
人也同样是如此。在三天前,吕雄才还是一位被外界看好,认为是下一任东十字星舰队总司令官的有力竞选者;但如今,他已经成为了联邦社会上人人口诛笔伐的叛徒,背弃祖国的可耻逃兵。身为军人,在战场上逃跑是绝对不会得到原谅的,所以说吕雄才完全是咎由自取。
在逃离了战场后,这支舰队的指挥官一度手足无措,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当发现预定航路偏离了正常航线后,一些官兵终于意识到他们被吕雄才骗了。其中一名参谋蔡绎少校首先向对方发难:
“长官,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要扔下同袍跑来边境?你到底意欲何为?”
吕雄才动了动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一名心腹幕僚杨子宏忙喝斥道:
“注意你的态度!你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指挥官说话!”
“我怎么不能?!”蔡绎毫不示弱地瞪着杨子宏。“如果我没估计错误的话,我们现在都已经成了逃兵了!而这一切,都要拜我们的指挥官所赐!”
参谋干脆走到指挥席前,直视着吕雄才无神的双眼,继续说道:
“就因为你的贪生怕死,害我们第七舰队都背负了临阵脱逃的污名。置还在作战中的手足舰队不顾,私下跑到边境上来。指挥官,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渡假吗?!”
“给我住口!”同为少校官阶的杨子宏也是毫不相让,扳过对方的身子冷冷的说道:“我们身为下属,就要听从指挥官的命令。你少给我自作聪明,回到岗位上去!”
蔡绎气愤的大笑起来。“哼!就凭他?!他不配当我们的指挥官!一个胆小鬼!我们身为军人,首先就不能背叛自己的国家,可他干了什么?!临阵脱逃,不顾战友的生死,欺瞒舰队全体官兵……这种小人根本不配当指挥官!”
他们越吵越激烈,舰桥中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支持吕雄才的一方和支持蔡绎观点的一方,彼此警惕地互相打量,有人将手握住了光束枪的枪柄。吕雄才呆呆的看着这场因他而起的争吵,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已经被现实打败了。
蔡绎转身对众官兵说道:
“各位,别再被他骗了!想想你们的家人吧,我们成了逃兵,还留在联邦的他们可怎么办?!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此言一出,不少官兵都交头接耳起来。从他们担心的神情中可以看出,他们都不愿抛弃自己的亲人,远离家乡当个逃兵。当蔡绎正想再说时,一支光束枪瞄准了他的太阳穴。
一声枪响过后,伴随着皮肉被烧灼过的焦味,蔡绎倒在了舰桥的金属地板上。众官兵——包括吕雄才在内——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开枪之人:第七舰队的幕僚杨子宏。他缓缓扫视着周围,字句从他嘴里像火花般迸出来:
“扰乱军心、鼓噪造谣者,都是死罪!如有查出,立即执行!”
在他身后,是一排全副武装的宪兵队——这些人都是吕雄才的“亲兵”。在恫吓与死亡面前,官兵们只能无奈的选择了服从——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看到情况得到控制,吕雄才望着自己的幕僚,不胜感动的说道:
“子宏,没想到你为我,还愿意做这么多……我真是……真是惭愧啊!”
这“惭愧”也不知是指对背叛国家和同袍感到惭愧,还是说要部下为他承担这些责任感到惭愧,也许是两者都有吧。杨子宏向指挥官说道:
“阁下请放心,我虽然无能,也决不会背弃您的!”
吕雄才眼现泪光,他万万没料到在他最失意落泊的时候,还有一位如此忠诚的部下在守护自己。可当他一想到目前的形势时,不禁痛苦的叹气道:
“可是现在该如何是好呢?再这样下去,舰队迟早都会被联邦发现的……”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一旦落到联邦手里,肯定是死路一条。杨子宏低头想了想,随后他低声却坚定的说道:
“指挥官,去梅氏吧!现在只有这个选择了!”
“梅氏?!”吕雄才吃了一惊,他虽然逃离战场,但并未想过要投奔到联邦的敌人那里。这个建议令他又再冒出冷汗。
“去孙氏的路程太遥远,舰队的补给不足以应付。而梅氏同样强大,而且路程较短,投奔了他们那边,即使是联邦也拿我们没办法。”
听了杨子宏的话,本已六神无主的吕雄才也只好这么做了,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梅氏首府蓬莱行星
一只有着翠蓝色羽毛的小鸟落在月洞窗上,一跳一跳的左顾右盼。在窗外,树叶的颜色已经变深了许多,但叶子还没落光。婆娑的树影映入月洞窗内,轻柔的覆盖在一个正靠在躺椅上休息的年轻人身上。在躺椅帝的黑漆小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变得有些冰凉的香茗。
一片落叶缓缓飘下,受惊的小鸟倏地飞走了。椅上的年轻人稍稍睁开双眼,那双内里犹如揉碎了金子般的乌黑眼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屋内熟悉的摆设。他伸了个懒腰,将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顺手放在小几上。
他刚一醒来,屋外的佣人就忙进来了。他们走路时的声音很小,但做起事来又快又好。一名执事走到年轻人身边,鞠了一躬,问道:
“主人,您睡的还好吗?”
年轻人点点头,接过佣人双手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脸,又在沐盆里洗衣了洗手。一名佣人忙捧上一杯茶,待主人茶一入口,又有人举着漱盂弯腰候在一旁。年轻人漱了口,挥挥手示意佣人把端上来的热茶放在小几上,他看向那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执事:
“一明,今天外头有什么事吗?”
第三卷 异变 第十章第9节
“是,首席秘书官卫先生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西议事厅等候。”
“卫诚回来了?”年轻人从躺椅中站了起来,迈步就往外走。众随从连忙跟着。
一路上,所有见到年轻人的人,全都低头弯腰,待年轻人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后才敢抬头。他们的主人对园内幽静美景无心浏览,径直来到西议事厅。厅内已经有人在等候着他的到来,正欲行礼时,年轻人只是摆摆手就制止了他。
“你这次外出看到的情况如何?”
待年轻人在正面榻上坐下时,来者才侧着身子坐在西边下首的椅子上。他沉声回答道:
“联邦与孙氏的小规模谈判已经展开,目前没有任何进展。联邦方面态度非常强硬,一直要求孙氏公开道歉赔偿并惩罚元凶;孙氏方面认为这些都是无理要求,但赔偿的事宜可以考虑。现在两方都加强了布置在边境的兵力,所有飞船都严禁通行。而且联邦政府在临近边境线的殖民地上增设了大批警力和驻军,附近的行星已一律实行宵禁。孙氏方面也是如此,当地的气氛非常紧张。联邦协理院大约有三分之一的议员,向他们的总理提出了与孙氏取消一切贸易来往,并对其输送的产品全部加收惩罚性关税。联邦国防部内也有将领提出向孙氏开战,联邦想在经济和军事上逼迫孙氏在政治上低头。孙氏表面上不退让,但我方收到情报指,率先引起战端的天威师原副师长梁复鸿已被关押起来,并被取消了所有职务,可以说是受到严办。不排除孙氏此举有向联邦求和的意思。”
年轻人一直仔细听着,然后又低头沉思。忽然,他笑了,问自己的部下道:
“卫诚,依你看这次联邦和孙氏有可能开战吗?”
他的首席秘书摇了摇头。“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不大。孙氏的姿态以退为进,表明这是意外,并非上层授意,所以不愿和联邦起冲突。而联邦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它的政府必须要显出强硬姿态,才能向选民们交代。不过从种种举动来看,联邦的意愿,也是偏向以谈判讲和。”
“这种时候,情况对我们梅氏就更有利了。”
这座古老宅邸的年轻主人,他既是闻名宇宙的梅氏财团的总裁,亦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五行军的首领——年仅26岁的梅星华。在布昂遭遇战发生后,他虽然一直没有公开表态,但私底下也很关注事态的发展。联邦与孙氏不和,梅氏的人都在暗中窃笑,因为这样的情形对他们有好处。
“是的,另外,属下按您的吩咐,去金部见过了那支投诚的舰队,现在他们应该都安顿下来了。”
投诚的舰队,指的就是原隶属联邦东十字星舰队的、由吕雄才指挥的第七舰队,他们在日前投靠了梅氏。梅星华没有接见他们,只是派人去和对方会面,将他们暂时安置在五行军的后备体制中。
对于这支舰队,梅星华表面笼络,但心里却十分不屑。听自己的首席秘书转达说对方热切的期待着与他会面时,梅星华淡淡的说道:
“那种人,还是免了罢!要是五行军中有他那样的指挥官,我们还能作战吗?”
接下来,他们的话题转移到那场遭遇战上。在议事厅的立体屏幕上,联邦与孙氏交战的过程都通过全息图像清楚地显示出来。在看到东十字星舰队在敌军接近前毫无反应,被天威师舰队打了个措手不及,梅星华说道:
“东十字星舰队的司令官如果不是一个蠢货就多半是当时睡迷糊了,连一点警戒之心都没有,作为一个统领全局的指挥官,怎么能这么大意!”
卫诚也表示赞同。“在舰队数量上,东十字星舰队是占有优势的。但当时他们演习完毕后,没有以防守的阵形撤回坤都,而是以普通的行进模式返回,将侧面暴露给天罡军,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这也是失误之一。”
当看到被袭击后残存的第二舰队方阵群迅速组织起来,并以紧密的防守阻止天罡军舰队进一步扩大胜利的成果,梅星华漫不经心的眼神中才出现了一丝兴趣。
“毫无疑问这是场自杀式的、愚蠢的袭击战,攻击方和被攻击方都是一个调调。不过这里是一个亮点。”梅氏的年轻首领用修长的手指弹了弹第九舰队的图像。“就因为这支舰队的有力组织,反击才能凑效。在那种情况下,东十字星舰队组织反攻可说是没希望了,但这种防守做得很出色。没有不自量力和对方开打,或是不知所措,而是集中火力在适当时机还击。这支舰队有个不错的指挥官。”
说完,他想了想,又对部下说道:
“有这支舰队的指挥官的资料吗?”
卫诚马上操作电脑,很快,一些简短的句子出现在屏幕左上方:
“星际联邦东十字星舰队辖下第九舰队指挥官:乔朗。上校军衔,原坤都地面特种部队指挥官。新历398年6月21日该部队正式加入东十字星舰队。”
没有照片或更详尽的介绍,卫诚马上向上司说道:
“目前只限这些资料而已。属下一定会搜集更多关于此人的资料,请您原谅。”
梅星华不甚在意的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着:什么时候能跟这个家伙交手就好了。他随口问道:
“这两天你还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目前联邦和孙氏方面都是以布昂遭遇战为焦点。”卫诚又思索了一下。“另外根据最新的情报,联邦的枢机卿于振勇近日身体又再发病,这个职位有可能易人。”
第三卷 异变 第十章第10节
梅星华对此消息并不感到惊讶。“听说这位枢机卿有意让自己手下一名年轻的枢密使接任自己的位置,是吗?”
他的部下也不禁对梅星华的消息灵通感到佩服。“的确如此。”
交谈进入了尾声,卫诚突然想起一事,他忙向对方说道:
“属下听说最近正准备着您的文定之事,还没向您……”
“行了行了,”梅星华一听他说起这个就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那些废话。他打量一下风尘仆仆的秘书,又笑道:“这次你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卫诚答应着,正欲退出议事厅。忽然,他又问道:
“请问,关于下一年前往联邦领地的惯例,是不是……”
梅氏财团和孙氏财团的首领,一向有每年前往联邦境内的习惯。这种表面的掩饰无非是给不知情的人们看的。这三方之间,彼此都对对方万分警惕。卫诚是想问上司打算怎样安排下一年的行程。梅氏和五行军的首领嘴角微弯,双唇上掠过一丝冰冷的微笑:
“取消了吧,虚伪的和平,没有粉饰的必要!”
经历了总司令官丧生、一名指挥官阵亡,另一名指挥官临阵脱逃的大变后,东十字星舰队一直处于整顿之中。国防部派出将领暂时接替总司令一职,处理各种必须马上办理的事宜和日常杂务。
派出专门的舰艇清扫战场,清点阵亡官兵人数和战舰,向其家属发放抚恤金和慰问金,并集中举行安葬仪式。由于很多军人的尸首已经无法找到,所以只好用衣物或其它物品代替下葬。于是在坤都的国家墓园中,出现了许多名符其实的衣冠冢。虽然死者已经无法表达他们到底在不在乎这种形式来下葬,但对于悲痛的生者而言,这样做起码能稍稍安抚一下他们受创的心灵。
新历399年12月24日,东十字星舰队全体官兵都出席了葬礼。不但坤都行政部部长和公安部部长有出席,连乾都棉枫台、两院和国防部都派出代表,前来祭奠英灵。阵亡军人家属站在前排,许多人都面带泪水。
这次将东十字星舰队挽救出危难的英雄,第九舰队指挥官乔朗上校也站在指挥官队列中。他身穿黑色军礼服,神情肃穆。这位被外界一致称赞的英雄并没有把那些功绩的赞美放在心上,他很清楚,这次是己方战败了。虽然他不是应该对这些战死官兵负主要责任的人,但他由始至终都认为舰队失利,自己和其他成员一样都负有责任。
仪式结束后,乔朗避开了媒体的采访,和自己的副指挥官赵易站在一起。眺望着那群哀哀欲绝的阵亡军人家属,赵易面现不忍之色,说道:
“这个新年对他们来说一定很不好过吧。”
乔朗没说什么,但看来他也有同感。再多的胜利、再多的英雄,都不可能救活死去的人,让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兄弟的家庭那颗流血的心愈合。在墓园外,那些记者被禁止进入,只好不停地从墙外拍照,想多采访到一些有价值的新闻。看到乔朗那厌恶的眼神后,赵易看了看那群如狼似虎的记者,说道:
“对这些家伙来说,不管别人是死是活,能上头条才有看头吧。”
“绝大多数的人,都只看到烟花发出的火光,却忘记了背后又深又广的黑暗,一步步的靠近。等到他们发现时,不是掉下悬崖,就是被火焰焚身。仔细想想,我们人类这种生物也够可悲的。”
回到基地后,乔朗收到命令前往代理司令官办公室。据赵易获得情报指出,锦枫台和国防部的代表也在那里候着。看样子是上面有指示,只是尚未清楚乾都方面有怎样的命令。
一个多小时后,乔朗回来了。他一坐下就将桌子上的那张照片拿在手里(根据一些好事者的估计,这张蓝鹰军官的集体照乔朗是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可以说从不离身)。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身为他多年的战友,赵易还是感觉到了一些苗头。
“发生了什么事吗?”
面对赵易的问题,乔朗抬起头,以他一贯的沉稳说道:
“过完这个新年,我就得去乾都跑一趟。”
“怎么……”
赵易略有不解,他一时还猜不到总理府和军方的人带来了怎样的指示。他有些迟疑的问道:
“是要当面接受总理嘉奖和授予军衔吗?”
这些事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也都料到了。不过赵易觉得此行对于乔朗还有另外的意义。终于,乔朗将相片框放在桌上,不过仍然搁在手边。他说出了一个赵易意料之外的消息:
“除了那个之外,我去乾都,还是为了接受评估:是能否胜任乾都舰队总司令一职的评估。”
“这……”赵易吃惊的站了起来。关于这个情报他还是头一次得知。“这么说,他们打算让你出任乾都舰队的总司令官吗?”
乔朗摇摇头。“不一定,我只是候选对象之一。据说西十字星舰队的吴庆深也在他们的评估名单上。”
原来是要从这两人中选出更优秀的人才成为乾都舰队的总司令。乔朗又道:
“到时我可以带几个人去。你就留在坤都陪陪家里人吧。”
乔朗这么安排也是出于好意,虽然知道妻子和儿女都很期待这个新年假期可以一家人出去游玩,但赵易还是说道:
“不带我去你会后悔的。有我这个副指挥官在,你这位指挥官就更威风了。”
见他这么执意,乔朗也只好如此。他扯动了一下唇角,望着窗外的黄昏,说道:
“这个新年,果然不怎么好过。”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一章第1节
在举世震惊的布昂遭遇战发生了约一个星期后,联邦政府又出了一件大事:枢机卿于振勇因心脏病突然又再恶化,进入医院后抢救无效,于12月25日凌晨16点57分去世,享年69岁。
这一特大事件继布昂事件后迅速成为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对于这位睿智豁达、颇有建树的枢机卿,各界一向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和尊敬。如今他撒手人世,联邦上下一片哀声。联想到近来发生的种种不利事件,有些悲观论者对即将到来的新年更是下了“不吉的一年”这样的预言。
虽然哀悼死者的离去,但活着的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当枢机卿的死讯传出后,社会各界都纷纷把目光聚焦于乾都锦枫台,想早日得知会由谁来继任枢机卿一职。
然而当他们从锦枫台发言人口里正式得知下任继承者的身份时,莫不大出意料之外!联邦总理凌笠志,正式提名由前任枢机卿于振勇推荐的枢密使苏梵晓为下任人选。此人年纪轻轻,又没有什么政绩可言,却能得到两位联邦高层的青睐,被推举接任枢机卿,确实令外界一时难以接受。一时间,质疑之声不绝于耳。
联邦铁三角之中的枢机院和协理院是清楚这件事的,他们的正副院长都曾当面看到枢机卿临终前推荐苏梵晓为继承人。但是两院也未能马上接受这一事实,枢机院方面虽然在总理面前不敢多言,但私底下颇有议论之声。而协理院就更不客气了,有议员甚至在例行会议上当面责问锦枫台为何要让这个毛头小子充当枢机卿,这样做是不是想愚弄国民?!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
有人愤怒,也有人高兴,联邦上流社会中的许氏家族就是如此。他们高兴的理由并不复杂,因为这位有望继任枢机卿的年轻枢密使,正是他们许家的女婿。对他们而言,苏梵晓自然不是外人。能由他们家族的人担任枢机卿,可以说是再好不过。而总理凌笠志所代表的凌氏家族更无意见——因为要苏梵晓出任枢机卿的决定就是总理本人的意思,他们又怎么会反对呢?联邦五大家族中的其他三家也没什么意见,这五大家族关系十分紧密,苏梵晓既是许家人,那么其余四家也能因他是自己人而放心,对此事也是乐见其成。
有已故枢机卿的推举,再加上锦枫台和五大家族——尤其是许家——的支持,苏梵晓的身份变更为枢机卿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不过为了平息社会上的疑惑不满,锦枫台表示苏梵晓在出任后为代理枢机卿,尚未能正式在联邦最高法院宣誓就职。这也是为了考验枢密使本人的能力。如果他在这期间无法胜任此职的话,就会自动离职。这个宣布多多少少平息了一些争议,但大多数人依然睁大眼睛注视着新任枢机卿会有何作为。更有不少政府官员下断言:此人呆在枢机卿这个位子上的时间绝不会长久!没过多久,锦枫台就必须另外找合适的人选来担任联邦总理心腹兼内阁长官之职。与其说他们的断言是根据苏梵晓的才能而得出的判断,倒不如说他们是对于要被一个这么年轻的上司管着自己感到心中不忿。
虽然外界的反应各种各样,但并未能影响到苏梵晓本人。他仍旧和平常一样工作,处理公务。所不同的是,不管他去哪里,总有人暗地里奚落他或是当面讨好他。苏梵晓一概淡然应对,好像被提名担任枢机卿的人不是他似的。他对前上司于振勇的决定不是没感到惊讶,但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逃避也没用,干脆打起精神,全力应对。
准枢机卿一家所居住的枫湖区的房子外,每天都有不少人在等候能见上苏梵晓一面。他们有的人是大企业的代表,有的是联邦官员,或是各殖民地总督派来的代表。他们这群人共同的目的,就是希望与准枢机卿见上一面,送去自己一份“心意”,拉近与准枢机卿的距离。
对此,苏梵晓的做法是一概不见。他家的大门紧闭,几乎从不开启,那些赶热灶、想奉承的人也只好望门兴叹。不过即便如此,等候的人还是不见减少。
这天,苏梵晓独自吃完晚饭,在书房内办公。他那年轻的妻子许堇芝,这时才慢吞吞的走下楼来。客厅内暖气调置的刚刚好,可她却紧裹披肩,仿佛很怕冷似的。自从上次出院回家后,本来就纤弱的她更消瘦了,似乎走起路来都会被风吹倒。
看到客厅的窗帘都拉了起来,遮得密不透风,许堇芝微拧着细长的眉毛,向正在厨房内清理的保姆问道:
“为什么把窗帘都拉起来了?”
“因为外头的人太多,先生不想被人打扰,所以让我拉上窗帘。”保姆连忙解释道。
许堇芝走到窗前,撩起帘子的一角。在房子的大门外,站着不少人,他们有的人翘首以待,有的人干脆坐在地上,看样子是怎么都想见苏梵晓一面。倒见不到记者,因为这一区是不允许新闻媒体进来采访拍摄的。
她无动于衷的看着这一切,虽然知道丈夫在新年之后就会得到升迁,而且是成为联邦政府中的高官,但对她而言,这些事好像都与自己完全无关。
许堇芝又回到楼上,一推开卧室的门却看到丈夫也在里面。苏梵晓在床头柜里拿出一本记事本翻看着,一回头,就看到了坐在外间小客厅沙发上的妻子。
“睡醒了吗?”
自从在医院住了几天回到家后,许堇芝就没怎么沾过酒,只是每天都睡十几个小时以上。苏梵晓最近公务缠身,见她没酗酒,所以也不怎么管束她。许堇芝整个人完全坐进沙发里,使她显得更娇小。她沉声问道:
“外头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由得他。”苏梵晓头也不抬,简短的说道。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一章第2节
一阵沉默。夫妻间如同陌生人似的坐在两侧,谁也不觉得气氛僵硬。在这时候,居然是身为妻子的先开口了:
“今天,我爷爷打过电话来,说是有时间想跟你见面。”
“哦?”
当丈夫的抬起头,但他看了看妻子,什么也没说。许堇芝的娘家肯主动联系,这个中原因两人都很清楚。要不是苏梵晓成为枢机卿的接班人,只怕许家的人也想不起许堇芝是他们的亲戚。
“他没跟我说什么,只是说详情跟你见面后再说。”
“我知道了。”苏梵晓对对方的用意已经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手上的记事本,随口问道:“你爷爷还说了些什么吗?”
许堇芝正在把玩披肩穗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今天和许氏家族的主人进行视像通话的情景:那位只关心国家大事,难得肯纡尊降贵来看她一眼的爷爷,说道:
“你们还年轻……不打算要几个孩子吗?……你丈夫以后会越来越忙,你身为太太的,就更要照顾好这个家,好让他不用操心,对他的工作也有好处……没有孩子,家也就不像一个家。男人要有一个完整的家,工作才能更卖力,你也能安心在家照看孩子……”
一阵厌恶之情涌上心头,许堇芝倏地变了脸,冷冷的说道:
“没有!”
苏梵晓不是没看出妻子的变化,但他之所以没问是因为他知道即使问了对方也不可能老实回答。许堇芝忽地站起来,一边走向里间一边扔下一句:
“我今天不舒服,今晚你到书房去睡吧!”
看着里间的灯亮了又暗了,无端被拒之门外的丈夫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不过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并不感到惊讶。又看了一眼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的妻子,苏梵晓离开了卧室。
回到自己的书房,坐在书桌后,刚才的那点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了。苏梵晓回想起这几天来所发生的一切,失去了尊敬的上司,他感到悲痛;得知上司的遗命居然是属意于自己出任枢机卿,他又觉得惊讶;锦枫台支持自己的任命,又令他得意;面对着外界那些奉承巴结或是无端诅咒自己的人,他更是不耐烦。虽然苏梵晓被自己的上司看好,但他毕竟只是个年轻人,面对这一系列令人应接不暇的变化,他会有这样复杂不知所措的反应也很正常。
苏梵晓想起刚才与母亲的联络,远在坤都的母亲得知自己的儿子竟然即将成为下一任的枢机卿,在通话时她所流露出的更多是担忧和挂念。儿子安慰她“不会有事的”,母亲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当不当得了枢机卿这也没什么。不过,阿晓,你真的不要紧吗?”
“妈妈您就不用担心我了,我在乾都一直过的挺好的。等过一阵子没那么忙了,我想接您过来呢。”苏梵晓说到这里,不免浮现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他希望能让自己的母亲也分享到这份快乐。
“我一个人住已经习惯了,没必要再让你们两个年轻人照顾我这个老太婆。”母亲虽然这么说,但已经出现不少皱纹的脸上皆是欣慰的笑容。“妈妈已经很满足了,阿晓,不要太过勉强自己,妈妈知道你很努力,但只要你平安无事,这就足够了。”
苏梵晓答应着,他不知道也不想向妈妈解释,现在自己所在的权力中心点是一个多么可怕而巨大的漩涡,稍不留神,就会被淹死。为了生存,他只能全力以赴。以母亲的个性,可能并不了解这些,但她已经感觉到儿子身上潜藏着一些微妙的变化。
未来的枢机卿坐在椅中,想到自己这十多年的经历:父母离异,母亲含辛茹苦的将自己拉扯大,自己一步步往上爬,直至今天。而他并不打算停下自己的步伐。成为枢机卿,只是其中一步,更大的困难还在后面等着他。
“就看看我能走多远吧!”
年轻人站在窗前,向乾都市区瑰丽的夜景,那个时而宏伟时而狰狞的权力中心发出了战贴。
于振勇的逝世,不仅于联邦政府是雪上加霜,对总理凌笠志本人亦是个沉重的打击。虽然这几天政令发布、执行一如以往,但锦枫台内的某些人,已经察觉出总理的衰弱。凌笠声一连数天食不下咽,神思倦怠,健康状况也是一落千丈。根据他的私人医生的建议,总理最好能放下一切公务,好好休养一段日子。要是再这样下去,身体肯定会出毛病。但是凌笠志没有采纳医生的建议,仍然照常办公,这让他周围的人多少都感到有点不安。
而他情绪低落的日子里,女儿凌定翮一直不离左右,陪伴着老父亲。锦枫台的人几乎都看到过父女二人在一起聊天谈心,气氛和睦。凌定翮除了陪着父亲外,对他的衣食起居也照顾的无微不至,并将锦枫台的内部事务打点的井井有条,她确实成为了总理府真正的女主人。
有了女儿的悉心照料,凌笠志的身心状况开始得到了好转。这令不少人对凌定翮的评价又增加了许多赞美,不过她本人却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依旧默默的守在父亲身旁。
临近新年,这一天凌定翮却接到宪兵队队长贺智升的通报,说是有一位联邦情报总署的官员来求见。在思索了大约一分钟后,凌定翮才准予让那个客人进来。
来者是一名年纪不到40岁的男子,长着一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的脸,笑起来时让人颇感亲切。当他抬头看向凌氏千金时,只见她穿着雪白的衬衫,樱桃红纻丝缎长裙,裙摆处用白金二色金线绣出六尾金鱼,看上去栩栩如生,遍地金蔷薇镜花绫长披肩随意地缠绕在手臂上。而凌定翮默不作声,注视着对方行完礼后,才说道:
“阁下来见我,不知道是何事呢?”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一章第3节
这个名叫舒晋的中年男子不急不忙的一笑。“既然凌小姐如此开门见山,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其实我这次来拜访,是来自我推荐的。希望能成为听命于您手下的一员。”
“自荐是吗?”
凌定翮无声的笑了。在她重归锦枫台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想来投靠她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而除了少数有真才实干的人之外,剩下的那些庸才和小人她一律不予理会。面前这这个男人,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呢?像他这样自信满满最后却落得个灰头土脸下场的人,凌定翮见过太多了,她不想浪费时间。
“很抱歉,我不需要什么手下,您请回吧!”
见总理千金发话了,外间的侍者已经将手伸向门把手,准备请客人出去。舒晋回头溜了眼那侍者,被他只看了这么一眼,侍者心里竟不自觉的“突突”乱跳,手也不觉垂下了。舒晋又回头看着凌定翮时,还是笑容满面。他说道:
“的确,在您的身边,有不少了不起的人才,您的未来之路肯定是光明无限的。不过这条路并不是一条坦途,在路上会有不少淤泥垃圾阻挡着您。如果能在它们拖住您的玉步前就预先把它们清除掉,那样您走起来就更顺利了。”
凌定翮不置可否,但这番话确实在她心里引起了回音。她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官员,对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可在那笑意背后,隐约闪烁着狡猾的光芒。
“就凭阁下能为我做什么呢?”
面对凌定翮毫不客气的语调,舒晋的反应就好像对方在向他说“早上好”似的,越发笑的亲切,说道:
“您需要一根能够预先驱赶那些脏东西的拐杖。在下希望能当您手中的一根拐杖。”
“拐杖?”
凌定翮下意识的按着右腿的膝盖,似乎仍有所保留。舒晋并不着急要对方表态,笑道:
“人的眼睛只能看到光明的东西,忽略了更多污秽的存在。您是阔步前行的人,被这些东西绊住就不值得了。一根拐杖虽不起眼,但可以为您先处理掉那些杂物。”
他所指的“拐杖”,其实就是表示要为凌定翮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这类事情,通常与“阴谋”、“手段”等词汇联系在一起。无论以凌定翮的身份还是为人,都不可能亲自干这类事。而她身边的才俊中,几乎都是以过人的实力和用于正途上的才干成为她的心腹。像舒晋这样,直接表示可以为她代劳这些见不得光的事,他还真是头一个。不过凌定翮对他的能力如何仍在观察。
“阁下要如何证明自己是一根好拐杖呢?”
“既然身为拐杖,那么首先就得为您清理旁边的垃圾。”舒晋继续说道,“现在在您周围,还有这么一个已经称不上是障碍的障碍,除掉它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留着它,又还有点用处。要是您能给我这么一个机会,我不胜感激。”
“哦?我能给阁下什么机会呢?”
凌定翮此时的态度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因为她看出这人确实有一手。外间的侍者也早已退回到一旁。舒晋注视着这位高贵的凌氏闺秀,说道:
“请您拨冗给卓日1号卫星明湖疗养院的院长联系一下,让他可以协助我。接下来的事,就交由在下来办吧。”
明湖疗养院中住着(其实是软禁)一个昔日与凌定翮为敌,但如今已是一无所有的女人——胡冰滢。交谈的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凌定翮望着对方那张娃娃脸,突然纵声大笑。有望成为她新心腹的中年男子也是一脸微笑。凌定翮好不容易止住笑,微微喘息着说道:
“既然阁下不怕脏,那么就交给你好了。不过,诚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件垃圾还有点用处,所以,暂时留她一条狗命好了。”
“是,属下明白。”
随着这一问一答,两人之间的无形契约定下了。
24小时后,也就是第二天的晚上,当凌笠志收到秘书的报告,说:“明湖疗养院院长打来电话,胡冰滢精神病日益严重,已经完全丧失日常自理能力,将她转移到特别加护病房。”联邦总理无形的吁了口气,原本就上了年纪的他现在益发显得衰老。凌笠志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声“知道了”,就再也没提起过这件事。
于是,在新历400年即将到来之前,舒晋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凌定翮的心腹下属。
“知道吗?我的新任命已经下来了。”
在乾都舰队地面基地的军官俱乐部内,莫侻己和郑轶忙里偷闲的聚在一起。自从前任总司令官钱威被革职后,国防部一直没公布继任人选,只怕要等到新年后才有结果。而已经成为总理之女得力手下的二人,也是各有各忙,直到现在才有时间见面。不过和以前相比,他们都更有活力了,工作虽累但两人不觉得缚手缚脚了。
听到莫侻己这么说,郑轶也替他高兴,说道:
“太好了,你一直想到外面闯闯,这下子终于达到心愿了。安排你去哪儿?”
“西十字星艮都。”莫侻己的双手无意识的敲着桌面,似在平息内心的激动。“虽然到了那边的舰队得从低做起,不过总算不必在这里老呆在办公室。看来有得忙了。”
郑轶吞下一片火腿,拿起杯子说道:
“那么,祝贺你这位‘大众情人’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两人笑着碰杯,心里都涌动着亢奋之情。他们都渴望着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实力,用双手去创造出自己的价值。现在,这样的机会终于来了。虽然没人知道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不过两个年轻军官依然为有这机会而雀跃不已。郑轶又道:
“凌小姐果然言出必行啊,听说我的调令也快下来了。不过只是办公地点挪了个地方——我会被调到国防部。”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一章第4节
莫侻己放下酒杯。“真的吗?看来我也得恭喜你啊,正义超人。”
“得了吧,”郑轶一摆手。“虽然能学到不少东西,可那里头净是大官,哪有我这种小人物的立足之地。你最好祈祷,等你过个两、三年回来以后,我还能活着出来。”
“正义超人是不会轻易认输的啊。”
两人看了对方一眼,不由得“嘿嘿”直笑。身分、阶层、个性毫不相同的二人,却成了知心的好友,这可以说是一种奇特的缘分吧。这对朋友笑了一阵,莫侻己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最近舰队里好像要大换血,调走了不少人。是不是跟接下来的舰队总司令人选选拔有关?”
郑轶一点头,稍微压低声音说道:
“据说新任的总司令官还没定下来,会从东、西两个舰队抽调合适的人选来担任。目前最大的热门听说是西十字星舰队的吴庆深和东十字星舰队的乔朗,两强相争。有可能是只选一个当总司令,也有可能是两个都留下。我倒觉得只留一个的可能性更大些。这一次,乾都舰队真的要重新大洗牌了。”
身在乾都舰队情报部的郑轶掌握了不少这样的内幕消息,来源都很可靠。两个传闻中的继任人选:一个是在西十字星暴动期间表现出色的副司令官;而另一个是在布昂遭遇战挽救我军舰队的指挥官。这样看来,不管最后会选谁为总司令,对乾都舰队都是一件好事。莫侻己也赞同朋友的分析,他抬头瞥了眼不远处的包间,说道:
“希望这次能把那些烂牌和坏死的血液通通换走吧!”
郑轶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那个包间里坐着几名乾都舰队的军官,这些人都是挂着个头衔白领军队薪水的公子哥儿。如果不是有家族的支持,他们早就被从军队中开除了。莫侻己虽然也是出身于这类上流社会的大家族,但他对这种身份没什么好感,自然更瞧不起这群人形蛀虫。
“新上任的总司令首先就得清理这些家伙。可这也不容易啊。这些恶少背后,都有人为他们撑腰。得先说服背后的人才能对付得了他们。”
郑轶话中所指的“背后的人”,就是指五大家庭和与它们有裙带亲戚关系的“上流家族”,这股势力,很有可能会成为未来乾都舰队改革的绊脚石——还是块非常沉重的绊脚石。
面对这种尖刻的评论,莫侻一点也不生气。因为他的看法和郑轶如出一辙。
“新世纪的头一年,乾都一定会很热闹。”
“到时候恐怕就会更忙了,忙得连看热闹的时间都没有。”
伴着啤酒小菜,又能与知心好友畅谈一番,两人不知不觉都有些醺醺然了。莫侻己凑近郑轶,问道:
“听说新上任的那位准枢机卿是我们这边的人,你打听到什么没?”
“我们这边的人”,自然就是指与凌定翮同一阵线的人。郑轶昂着头想了想,说道:
“可能吧。不过我没见过那个苏枢密使,说不准。你怎么看?”
莫侻己抓抓头发。“我倒想,他不仅是我们这边的人,还是凌小姐的盟友。看来日后要好好认清自己这边的人才行。”
“没错。我们的阵线一直在壮大,不过这里头谁是盟友还没确定呢,多留个心眼吧。”
郑轶说的也是实情,如何与同一阵线的人打交道,这的确是一门学问。即使已成为凌定翮的心腹,也不代表他们会接受凌定翮的其他手下。就算他们无意去踩下别人,别人也有可能想爬到他们上头。对于这点,两人都有心理准备,从他们眼中的笑意来看完全没有半点畏惧。也正是由于他们身上并存着理智与勇气,凌定翮才将二人招致麾下。
望着朋友的侧脸,郑轶忽然变得有些吞吞吐吐,好不容易才问出口:
“喂,这次你这么一走,会不会留下一些麻烦呢?”
“……?”莫侻己转头看着对方,他很快就明白了。一抹自信而随意的笑容自他的眼内掠过。“情人哪里都可以找,但能让我派上更大用场的地方只有几个,孰轻孰重,不在话下。”
莫侻己是联邦上流社会中有名的花花公子,据说联邦各地都有他的情人。对于外头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言,郑轶一向是不把它当成一回事的,莫侻己本人就更不在意了。然而看到朋友身边隔三岔五的就出现一个不知是哪家闺秀的美人,郑轶难免也会劝说几句。和莫侻己不同,他在这方面的记录还真算得上是一穷二白。不仅是因为工作忙碌没时间,他那种传统的观念也是导致这种现状的原因之一。在这类问题上看法南辕北辙的两个人还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老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你不累啊?”
“只要明白了方法,就会乐在其中。怎么样?我来给你介绍几个吧?”
“……不必了,我可没阁下这么高深的道行。”
“由浅入深,把你工作的那股劲头放在这上面,也许不久的将来,在对女人的成就上,你能和我并肩也不一定。”
“……你真是没救了……”
想想以前的事,再看看一脸坏笑的莫侻己,郑轶在挫败中不禁有这样的错觉,自己就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而对方却是教龄深厚的老师。会大败而回真是一点都不冤。
莫侻己拍着他的肩膀,半是挖苦半是开玩笑的说道:
“不要灰心,有可能等我从艮都回来之后就要喝你的喜酒呢!”
“更有可能是你先被女人绑死,大众情人!”
“不可能,不可能,你没先被绑死,我怎么敢先死啊!”
两人憋不住哈哈大笑,杯子里的酒都洒了出来。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时间的脚步一步步走近新年。这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说,也是充满机遇和挑战的一年。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一章第5节
离新历第4个世纪只剩下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乾都各处都十分热闹。虽然这一年内陆续发生了几件令人乐观不起来的大事,但对更多的人来说,想要尽情地欢乐、忘记掉不愉快的事,也是很自然的。
锦枫台也不例外,为了迎接新年它被装扮一新,这也是每年的惯例。平日里庄严凝重的总理府,看上去倒增添了几分喜气,令人畏惧之心大减。
作为准枢机卿,苏梵晓的日程表被安排的满满的。既要接手前任枢机卿的未完工作,又要一一与总理的其他幕僚见面,安抚原先前枢机卿手下的下属,拜会两院与国防部的众多高官,更要时时与锦枫台保持联系,了解总理的意向。真是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不过苏梵晓不仅没抱怨退缩,反而越发做的有声有色。他干脆连家都不回,直接住在枢机卿专属的办公室中,埋头处理一切大小事务。
这一天,锦枫台将会在晚上举行新年酒会。由于前任枢机卿去世,加上东边边境又与孙氏摩擦不断,西部殖民地动乱仍未完全休止,所以今年的新年酒会十分低调,只是内部的小型酒会,规模远远及不上往年。
苏梵晓一大早就来到锦枫台,这是他自前枢机卿于振勇去世后,第二次见到总理。不过上一次,他还只是个枢密使,如今他已经是下任枢机卿的接班人,两者的身分真是不可同日而喻。总理府内的所有人,见到他来时都毕恭毕敬地行礼,完全不敢小觑这个年轻人;苏梵晓仍然以他无懈可击的笑容和风度去面对众人,不过亲身体验过这种经历时,他的内心确实掀起一阵波澜:那是激动、兴奋而又有所不安的混合情绪。但是不管是谁看到他,都只会看到一张平凡而蕴含着精明的脸。没有人能看透这位彬彬有礼的准枢机卿在想什么。
“……据前方的谈判代表传送回来的联络看,孙氏方面已经同意向东十字星舰队赔偿我方要求的金额。但是在关于如何审判元凶方面,孙氏坚持认为这是他们的内部事务,不能让我方插手。据情报总署所得到的消息,肇事元凶天罡军天威师的将官梁复鸿已被关押在天罡军总部,剥夺了所有职务等候审查。”
在联邦最高级的官员的办公室内,苏梵晓正向总理报告着联邦政府与孙氏秘密谈判的最新进展。他已经开始接手这些工作了。凌笠志看上去颇为疲倦,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几岁,只有那双眼睛仍闪烁着深沉而睿智的光芒。
当苏梵晓话音刚落,凌笠志手指敲着桌面,说道:
“看来孙氏那边已经有低头的意思了。你有什么看法吗?”
这听上去只是普通的询问,但也可以说是总理在考验这个新心腹的能力。苏梵晓没有急于回答,只是沉思着。凌笠志也不催他。过了一会儿,年轻的准枢机卿才抬头注视着上司,说道:
“虽然孙氏仍不愿交出元凶,但从它事后的处理方法和谈判的态度上看,这是一种低姿态的表现。也有可能是故意这么做好减轻联邦的敌意。不过既然它有认错的意思,我方也可以顺水推舟,达成这一次的和谈。”
凌笠志轻轻一点头,什么都没说。苏梵晓继续说道:
“当然,如果和谈达到,我方在对外宣布时必须提到一点,那就是这次和谈成功是联邦的胜利,孙氏是向我方屈服。只有这样,社会上那些不满的声音才有可能被减弱。”
听到这句话后,凌笠志眼中光芒一闪而过。他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问道:
“这么说,你是同意达成这次的谈判啰?”
“是的。”苏梵晓向对方微微弯腰,然后他笔直的坐在椅中,阐述理由。“孙氏的天罡军公然向我方舰队挑衅,引起战端,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不过目前我方的舰队处于重组期,又要应付外围殖民地的骚乱。马上开战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这次谈判,是为了让联邦舰队可以争取到更多时间,积极重组和筹措战备。而且,和谈成功能有效抑止我方内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制造出的声浪,稳定住内部的形势。所以我认为和谈是有必要的。”
他的话其实也正是凌笠志的想法。在这种情形下,既要防止外敌入侵又要镇压殖民地动乱,东、西两大舰队又在行动中多有损失而要进行人员大调动——乾都舰队也在改组行列中,再加上它可是守护联邦首都的重要舰队,更不能轻易出动,所以无法立刻讨伐孙氏。而这样一来,政府中的反对派很有可能趁此机会弹劾自己,想将自己从总理之位上拉下来。所以,和谈能否成功对凌笠志来讲至关重要。它不仅能为联邦争取时间,也能稳固自己的地位。因此,苏梵晓这种考虑周密的做法深得总理的同意。不过在表面上凌笠志什么也没说,只是一颔首,说道:
“回复谈判代表,在赔偿方面先签定协议;而在严惩元凶的问题上,仍要争取。”
言下之意,即是同意了苏梵晓的看法,和谈有望成功。报告接近尾声时,凌笠志靠在椅背上,淡淡的问道:
“在工作上还适应吗?”
“是的,我正在努力。不过,还觉得有点不习惯。”
看着这个举止谈吐都无法挑剔的年轻人,联邦的总理笑了。这既不是一个上司对下属的笑,也不属于老人自娱自乐的笑,平静的表情下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着。
“是吗?可是,像你这样的人恐怕在这世上很难找到了,你迟早会习惯的。”
苏梵晓稍稍抬起头,他眼中映出凌笠志那张苍老的脸。在那一刹那,年轻的准枢机卿仿佛又看到了已经去世的前任上司于振勇的神情。
“您过奖了。”
苏梵晓仍然保持着自己的风度,凌笠志呢,也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说道:
“我相信已经过世的于枢机卿的眼光,而且——我也希望他是正确的。”
当离开总理办公室后,苏梵晓来到走廊上。他回望了一眼那闭得紧紧的木制双扇大门,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希望’……只是‘希望’是吗?”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一章第6节
他没再往下说,径直离开了总理办公室的区域。在楼下,也有人等候着他,那是凌定翮身边的侍从。苏梵晓会意,跟着对方来到枫湖湖畔——那里有人正在等待着他。
在来到湖畔时,有一名官员正朝两人这边走来。此人三、四十岁,娃娃脸,有着非常和气的表情。他一见到苏梵晓,马上退到小路的一旁,弯腰朝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准枢机卿行礼。苏梵晓也朝着这男子礼貌性的问好,不过连他都没发现,那名官员在背后一直盯着自己。
凌定翮站在湖边用木头搭建的小栈桥处,穿着貂鼠围脖,水红色毛衣,大幅缃纹裙子,外罩鼠灰芝麻点绒斗蓬。冬日里的寒风吹得她的裙摆不住飘扬,那长裙上的粉红色梅花图案远远看去,就像真的是有数枝盛开的梅花在风中摇屹,她却稳稳的屹立在风中,如一尊高贵的仕女像。不过,即使是古代的仕女复活,也不可能有她那般浑然似天成的气势。
待侍从退下后,两人一起漫步在湖边。这段时间,他们之间如果有重大的话题要谈就不会待在室内,这是为了防止窃听。凌定翮先是祝贺了苏梵晓出任枢机卿,然后又问道:
“听说您以前曾认识东十字星舰队的指挥官乔朗上校,不知您对此人有何印象?”
乔朗已经被纳入乾都舰队总司令官的候选人名单中,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此刻站在美丽枫湖边的两个年轻人都已经得知此事了。被问到的苏梵晓一点都不觉得突然,回答道:
“我对军事方面所知甚少,不过乔朗可以说是我所见过的一位勇敢、冷静的地面作战指挥官。在这方面,他的优秀无庸置疑。但是,对于他在星际作战方面的表现,我由于没接触过所以无法妄下评论。”
苏梵晓又想了想,才继续说道:
“至于人品方面……我按自己的印象去判断,那就是:一个没有不良嗜好、沉默、兴趣面狭窄但在专业知识上有着独到眼光的旧式军事人员。这是我个人的一点见解。”
凌定翮微一点头。“那么,您觉得他是那种纯粹的军人吗?”
凌氏千金所指的“纯粹的军人”,即是指对政治不大感兴趣、专注于军事作战方面的军人。苏梵晓没有马上回答,良久方摇了摇头,说道:
“很抱歉,关于这个问题我也很难说清。虽然照之前的接触看来,他应该属于您所说的那种军人,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人会永远不变。”
两人边说边聊,湖上的风时大时小,吹皱了一池碧波,也吹皱了湖中的倒影。凌定翮将凝望着远山的视线转移到苏梵晓身上,浅笑道:
“虽然最后的人选还没确定,不过他们中被选中的人那个人所要掌管的东西,对我们是非常重要的。”
“有了政治上的影响力,也必须得有军力的支持,是吧。”
他们相视一笑,这两个盟友都很清楚,如果他们想赢得最终的胜利,那么军方的力量就必不可少。能掌握住锦枫台和枢理区,就能掌握乾都;掌握住了乾都,就能掌握联邦。而能帮助他们掌握此地的,就是乾都舰队。年轻的凌氏千金和准枢机卿一点都没有那种天真的想法:以为就凭现在的力量就可以控制锦枫台。有了乾都舰队,才有成功的可能。所以他们对这次乾都舰队的改革十分关注。
“西十字星舰队的吴庆深准将据传也是一个不爱插手政治的出色军人。他曾经有两次得到调来乾都舰队的机会,不过都被他本人拒绝了。听说他还曾说过乾都是‘恶魔聚集之地’而被上级惩罚,真是个敢说敢做之人。”
苏梵晓对于凌定翮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到不少资料感到很佩服,他饶有趣味的反问道:
“‘恶魔聚集之城’……是吗?看来那位吴准将认为自己是个天使啰?”
“他说得没错,”凌定翮拈起一片飘落在肩膀上的深红枫叶,轻轻一摆手,由它落入水中飘飘荡荡而去。“不管是天使还是神,只要踏足这块地方,用不了多久,都会变成恶魔。所谓的联邦中心就是如此。”
她这样说,等于把自己和面前的苏梵晓都归入恶魔之列。但不管是说这话的人,还是被说到的人,他们都浑不在意。苏梵晓甚至还脸露笑意,像在赞同对方的话。
话题又转到另一件事上,苏梵晓问道:
“最近卓日1号卫星疗养院里的那个人已经在您的手中了,您是要打算让她出尽最后一分力吗?”
这句话与其说是发问倒不如说是肯定的意味占了上风。“那个人”,就是指已经“精神分裂”的联邦总理的前任情妇胡冰滢。凌定翮好像在谈论天气般地说道:
“即使是条狗,也还是有它的利用价值。它能活到今天,就已经是恩赐了,迟早都要还的。”
提到那种女人,准枢机卿可以说连一丁点好感都没有。然而当他凝视着凌定翮那沉静的神情时,仍隐隐觉得有丝凉意。看来乾都真正进入冬季了,他这样想道。忽然,之前与总理见面的情景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见他若有所思,凌定翮似有所觉地望向他。苏梵晓也看着和自己有共同目标的盟友,说道:
“您觉得……巨兽真的会如我们所愿那样倒下吗?”
凌定翮直直的盯了他一会儿,从对方的神情中,总理的爱女能感觉到些许不寻常。
“当然了,您是怎么了?”
“也许是我多疑,不过……”苏梵晓回忆起凌笠志的眼神。“那头巨兽可能已经察觉到了。”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一章第7节
凌定翮一时没说话,只是在栈桥上踱着步。她蓦地转过身,向苏梵晓说道:
“就算它察觉到了,也于事无补。虽然意识还在,还想多活一阵子,不过,它已经没有力量支撑着身体活下去!这就是自然的规律,即使是巨兽也不能例外!”
苏梵晓走到她身旁,眺望着荡漾的枫湖。“您说的对,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忍耐和等待。哪怕我们什么都不做,巨兽用不了多久也会自己倒下的。”
回应他的是凌定翮的淡然一笑。光从外表看来,这两个年轻人就犹如一对朋友在讨论大学的作业的测验的考题,根本没人能想像到他们在谈论一些多么可怕的话题。
因为还要返回枢机院,所以苏梵晓向凌定翮告辞,离开锦枫台——不过过不了几小时,他就又得回来,因为他要出席新年酒会。一边步下台阶一边在裤兜里掏车钥匙的苏梵晓,一眼看到了正在等候他的专车,司机已经打开车门迎接他了。苏梵晓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被内定为枢机卿,出入有专车接送,待遇和以往大有不同。在多年以前,当自己还是个学生的时候,目睹过那些高官乘坐的专车的闹市中呼啸而过,没想到自己今天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分子。
回想起那些往事,仿佛就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一样清晰。他一抬头,眼前犹如看见了一个背着半旧背包的年轻人,正站在自己的对面冷冷的看着自己。就像是自己以前用这样的眼神以局外人的身分看着那些高官的座驾,现在,自己也成了这样的人吗?苏梵晓一阵发冷,再一看时,那个过去自己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自己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吗?
他不由得心中有了这样的想法。司机见他像是正在思考着什么,也没敢打扰他,只是在一旁继续等候着。准枢机卿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沉稳了不少。
苏梵晓稍稍压制住那种不快感,朝司机打过招呼,坐进了轿车中。这种只有联邦最高官员才能乘坐的高级轿车,不仅有严格的保安设施,电视、可以进行超长距离通话的电话、完备的电脑系统一应俱全。乘坐者坐在与驾驶座隔离的宽敞空间怎样休息办公都不成问题,哪怕你想在车里过夜。看着这个专属于自己的空间,苏梵晓总还有种不大确实的感觉。他是一直向上爬着,不过当他来到这个人人梦寐以求的位置时,这个年轻人更多的还是茫然。
车子驶向枢理区。后座的苏梵晓也收拾起思绪,他没闲着,他打开电脑的立体屏幕,思索了一下,开始操作。不一会儿,立体屏幕中开始播放一段片段。这个片段他不知看过多少次,可每次只要有时间他都要看上一遍。
画面中出现一处像是宴会场地的地方,里面的人衣着华贵,只是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在人群中,有一名身穿便服的金发女子将冲过来的保安一一摔倒。众目睽睽之下,女子毫无惧色,用枪指着那些保安,喝斥道“都给我住手!”。
影像到这里时停住,并且自动将那女子的样貌放大(这是预先设置好的)。苏梵晓入迷的看着这个女子,口中发出赞叹之声。这个片段是他从联邦情报总署那里得来的,他拷贝了一段。只要一看到这金发女子,苏梵晓就觉得疲劳全消。他伸手轻触立体屏幕中女子的脸,可是不管影像看多么真实,画中人都不可能化为真人。
“不愧是女神……”
苏梵晓半是满足半是失望的凝视着立体屏幕中的那张脸,满足是因为看到了她;失望是因为这只是视频影像。画面继续播放,一个青发红眼的男子吸引住准枢机卿的视线。这个人,他以前曾经见过。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
“是他……”
12月31日晚八点整,锦枫台一楼的宴会厅内已经灯火通明,来自联邦各界的社会名流和政府高官也陆续进入其中。虽然说这次新年酒会已经缩减规模,但应邀前来的客人也有过百人之多。每一个能踏足其中的人都面带喜悦骄矜之容,因为这更能证明他们的地位。
参加新年酒会的人有部分都了解这不仅是普通酒会,也是向众人公开介绍新枢机卿的场合。所以不少人一见到苏梵晓就寒喧问候,其关切慰问之意,简直比他的亲人还要热情得多。苏梵晓也面带微笑的与众多客人见面,可每个人都只是交谈几句就离开又去招呼其他客人,完全不与对方作长谈。
“瞧瞧那位准枢机卿,真是八面玲珑。可惜人长得不怎么样,要不然早就成了联邦高官了。”
说这话的是联邦枢机院副院长周继良,他身旁站着枢机院院长曾季安。不到一星期前,苏梵晓还只是个枢密使;可如今,他却成了联邦枢机卿,与他们平起平坐。周继良每每想到此,总不免咋舌。毕竟要他以平常心来看待这件事也不大可能性。曾季字并未对此发表评论,只是说道:
“小心点,被人听见了会引起误解的。”
周继良不以为然,头一转,注视着站在另一侧的协理院院长和几名高官,笑道:
“不过这次最尴尬的恐怕是他们。之前反对,现在又不得不来出席酒会和那小子见面。真不知道他们那几张老脸该怎么见人!”
关于这点,曾季安也有同感。他打量着协理院的人,心中冷笑。“他们以后的日子可难说了。”
这边是一众高官面和心不和,彼此有着各自的算盘。而在另一边,也有人抱着看看好戏的心态看着这一幕幕联邦政治圈众生相。莫侻己和郑轶本来以他们的军阶是不足以获得锦枫台的邀请,不过他们还是以乾都舰队代表的身分出现在这里,这其中凌定翮的作用不言而喻。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一章第8节
莫侻己从小就经历过不少这类场面,所以显得颇为自在。郑轶却正好相反,他拿着酒杯站在角落里,除非有人主动和他搭腔,否则他就那么哑巴似的杵在那儿,真像一尊蜡像。莫侻己见他这样,便取笑道:
“我们的正义超人到哪儿去了?怎么只剩下一个空壳在这里?”
“你……”郑轶竖起眉毛,正想反驳。忽然眼角瞥到有两三个年轻的贵妇人从他们面前飘然而过,朝自己投来微笑的目光。他马上不自然的移开视线,望着窗外,直到对方离开后才松了一口气。
莫侻己可没那么厚道,见朋友如此窘迫,不禁笑了起来。郑轶瞪了他一眼,说道:
“别高兴的太早,待会儿要是你的那些老相好都一起出现了,看你怎么应付!”
这倒是实情,莫侻己在乾都上流社会中真是到处皆有情人。这样的新年酒会没准会出现几个甚至更多与他有染的女性,到时候争风吃醋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莫侻己故作为难的摸着下巴,对郑轶说道:
“是啊,该怎么办呢……要不这样好了,你替我分担几个,这不就没问题了吗?”
要是在平时他说这些,郑轶早就拿起啤酒瓶灌他满肚子酒。可现在身处熙熙攘攘的大厅内,郑轶只好用眼神警告对方少胡说八道。不过他的朋友正掩嘴偷笑,根本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两人都没去和那些高官、名流交谈,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互相闲聊。在他们看来,这种奢华的酒会还不如舰队基地的小酒吧。如果不是由于来见凌定翮,没准他们俩早就脚底抹油溜了。
“唉,早知就不来了。”郑轶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军礼服和勋章,露出苦笑。“简直像个傻瓜!”
“是啊,来这里还不如自己去找乐子。”莫侻己也点点头,对这场面他只觉得无聊。“这次要不是有凌小姐的邀请,我们两个傻瓜也不必在这儿发呆。”
郑轶抬头望向朋友。“听说凌小姐要为我们介绍一些人,你怎么看?”
“应该是自己人吧。”莫侻己顺手拿起高脚酒杯,呷了一口酒。“也许还包括那位枢机卿。”
他们一致地把目光转向那位正与客人周旋的年轻人身上。对于他的样貌,喜欢他的人会说成是“比较顺眼”;而讨厌他的人则会说“穿着那件礼服都比他本人显眼”。不过这位准枢机卿的风度和谈吐举止,确实是无法挑剔。不管是多么尖酸刻薄的批评家都很难在这方面找出他的毛病。
“好年轻的枢机卿啊。”
看着这个比他们还年轻几岁的枢机卿,郑轶并没有嫉妒或羡慕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感叹着。莫侻己点点头,说道:
“能不能在这位置上干得长久,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也许是因为出身于上流社会的原因,莫侻己更了解联邦政坛中的内幕,他深知要在这个位置上干下去,是多么的不易。郑轶看到苏梵晓身边站着一女子,相貌美丽,看上去比枢机卿还年轻,只是身材十分瘦削,神情冷淡。他示意朋友看向那女子,问道:
“她是谁?枢机卿的太太吗?”
“既然知道那干吗问我?”莫侻己不忘揶揄道。
郑轶毫不留情的反问一句。“关于女人的事不问你这个大众情人问谁?!”
乾都舰队参谋部的少校顿时语塞。见自己扳回一城,郑轶心情不错,连自己刚才的不自在都忘了大半。莫侻己无奈的一笑,说道:
“苏太太是许氏家族的人,父亲是前枢机院院长许绍堂,母亲是坤都上流社会的大家闺秀。她14岁那年父亲在任时突然发病去世,她不愿意回许家和母亲的娘家,依靠着父母留下的遗产过日子。刚进大学就认识了现在的丈夫,没过多久他们就结婚了。这次要不是她的丈夫当上枢机卿,许家的人还未必记得她是谁呢?你看,那几个不就是许家的人。”
在苏梵晓夫妻身旁,又出现几个衣冠楚楚、气派不凡的男女——一看就知道是所谓的“上等人”。他们热络的问候枢机卿夫妇。苏梵晓还好,可他的妻子却冷冰冰,显然不愿意与他们见面。
乾都舰队的两个青年军官注视着这一幕,心中都有相似的想法。郑轶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说道:
“穷在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人寻。他们那种大户人家也这么势利眼吗?”
“重男轻女嘛,”莫侻己不屑的一笑。“再加上当初他们觉得这女婿不像个有出头之日的人,所以渐渐也就没了联系。现在见他有出息了,自然也就想多来往,好为他们许家铺出一条金光大道。”
“真有远见!”郑轶不无讽刺的说道。他打量着那对年轻的夫妇,有着这样的评论。“如果光看外表的话,肯定是当太太的占优势;不过说到修养态度上,那就正好相反。”
没过多久,总理终于出现在宴会厅内。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他和搀扶着他的女儿身上,热烈鼓掌直到总理走到话筒前。凌定翮脑后别着玳瑁梳子,红宝石耳坠,里穿白色衬衫,外套绛红色无领对襟毛线衫,下边则是葱黄织金锦缎长裙,肩上是宝蓝地小花瑞锦长披肩,看上去亭亭玉立。她扶父亲上台后自己就退在一角,动作一点也不引人注意。
凌笠志看着厅内的人群,挥手示意。掌声渐歇,他才说道:
“新历399年的最后一天,我们大家齐聚在这里欢庆新年的到来。虽然在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有高兴的事也有不尽如人意的事。西线与东线情况未定,又失去了人人敬重的前枢机卿于振勇先生。不过我相信,在新的一年里,凭借着各位的力量和信心,凭借着民众的支持,联邦一定会迎来美好光明的一年,继续书写繁盛与辉煌!干杯!”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一章第9节
“干杯!”
厅内的众人一起举杯,向总理致敬。在乐队演奏的联邦国歌声中,男男女女一起喝下杯中的美酒,期待着在新一年中联邦更加昌盛安宁。凌笠志接过女儿递来的酒杯,一一与他人碰杯。首先就是和年轻的枢机卿苏梵晓碰杯——此举无疑是向世人宣告了苏梵晓的地位。然后才与枢机院、协理院、国防部等联邦高官碰杯。
“总理的脸色看上去不大好。”
郑轶对朋友耳语道。莫侻己皱着眉头看着那聚拢的人潮,不置可否。之前凌笠志进来时还需要女儿的扶持,显然是有点不妥。在一群精神抖擞的男人和花枝招展的女人衬托下,凌笠志的苍老越发明显。郑轶打量着总理的随行人员,问道:
“总理夫人新年也没回来吗?”
莫侻己听他提起这个,扯起嘴角无声的冷笑。“得了吧,全联邦的人都知道,只要她丈夫还活着,她就不会回锦枫台的。”
郑轶疑惑的看着他,又看看凌笠志和他的独女。“怎么?难道外界的传闻都是真的?总理夫妻是老死不相往来?”
“差不多,”莫侻己见朋友如此神情,反倒笑了笑。“一个在锦枫台颐养天年,一个在北十字星逍遥度日,多么相衬的一对夫妻呀!实话告诉你,在乾都这个圈子里,这种夫妻多的是!”
因为说到的毕竟是凌定翮的父母,所以这位熟知上流社会内幕的花花公子没多作评论,不过这对郑轶面议已经够震撼的了。平日所见的总理夫妇多数是在电视中,他们总是面带笑容手挽着手出席于各种场合,显得好不恩爱。没想到在背后却是形同陌生人,不仅长期分居两地,完全将对方当作透明人,而且都不愿见到对方。郑轶看着站在总理身后的凌定翮,心想:有这样的父母,恐怕凌小姐心里也很不好受吧。
这时,莫侻己碰了碰郑轶的手臂,乾都舰队情报部的军官一抬头,就看见有人向他们走来:那是总理的千金和新任枢机卿。凌定翮走到两人面前,含笑问道:
“晚上好,二位。玩得还高兴吗?”
两个年轻的军官都点头(即使是出于礼貌他们也得答谢对方邀请自己的好意),莫侻己回答道:
“谢谢您的邀请,凌小姐,它让我们大开眼界。”
凌定翮似笑非笑。在那一刻,郑轶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说不定这个少女早就看穿了我们对这儿很不耐烦,只是不说穿罢了。凌定翮稍微侧着身子,为二人介绍道:
“这位是枢机卿苏梵晓先生。”
那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先朝他们伸出了手,他的脸上仍带着微笑,只是眼中流露出令人不得不直视其存在的光芒。“很高兴认识二位,凌小姐经常向我提起你们。”
二人一一跟其握手,心里都清楚,看来这位枢机卿确实是和他们同一阵线的,换言之,也就是自己人了。莫侻己心想:这个年轻的枢机卿可能是个很不简单的人奇#書*网收集整理,外表的随和也许是为了迷惑他人而已。
“我是头一次出席这种场合,真想就这么溜走。”苏梵晓不动声色的环视着宴会厅。“可惜还没到时候。”
他的话正说中了两个军官的心思,三个男子忍不住相视一笑。凌定翮也笑了显然也有同感。四人之间刚见面的拘谨和隔阂已经在心照不宣的笑容中化为乌有了。
又聊了几句,在临走前,凌定翮朝他们举杯说道:
“希望下次见到二位的时候,就是我们迎来崭新一日的时候!”
莫侻己和郑轶都能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意,那也是他们共同的心愿。苏梵晓待四杯相碰之时,说道:
“为了全新的世界,干杯!”
四双眼睛里都闪烁着他们各自主人的默契和坚定之心。三名男子几乎是同时饮尽了杯中的美酒,连素来滴酒不沾的凌定翮也喝下了这誓同盟约的酒。与厅内其他人或是为了应付别人,或是为了满足自己喉舌而灌下的酒不同,这是四个年轻人之间无言的约定。
离开他们后,凌定翮继续为苏梵晓引见自己的心腹,其中不少人苏梵晓都认识,这次见面更像是一种确认。当见到锦枫台宇宙舰队顾问薜冉时,苏梵晓说道:
“希望您能好好履行您的职责。”
薜冉是凌定翮的手下,他的职责也就是辅佐凌定翮。对此,薜冉的回答是:
“也希望您能遵守约定。”
所谓的“约定”,就是指年轻枢机卿与凌氏千金的合作伙伴关系。面对着这样的回答,苏梵晓一笑点头。
由于宴会厅内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总理凌笠志身上,所以凌定翮与苏梵晓的穿梭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当他们来到联邦情报总署官员舒晋面前时,这个有着一张娃娃脸的中年男人谦卑的向苏梵晓行礼,说道;
“能由凌小姐为我引见到枢机卿阁下,本人真是三生有幸。这个新年是我一生中最有意义,也最不同凡响的时刻,我一定会时刻铭记着它的。”
不管苏梵晓对这种奉承话有什么看法,至少在表面上他是彬彬有礼的与对方握手交谈。结束了这次会面,离开了那个舒晋后,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凌定翮轻声说道:
“养着一条狗,就能减少那些疯狗咬到我身上来的机会。”
“……的确如此。”瞥了一眼舒晋的身影,苏梵晓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重新走回到总理身旁的人群中,不大引人注目地站在那里交谈。凌定翮接过苏梵晓递来的酒杯,道了声谢,问道:
“您不回到太太的身边吗?”
“这是我的工作,她会明白的。”苏梵晓淡淡的说道。
凌氏千金把视线固定在年轻貌美的枢机卿夫人身上——对方正站在落地窗前,脸向着窗外。“看起来您的太太不怎么喜欢出席这种场合。”
枢机卿只是笑了笑。“我想她会习惯的。”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一章第10节
他的盟友重新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道:
“您本人的能力我从来没有丝毫怀疑。但是在乾都,一个有家眷的官员如果要想在各方面都做得好,那么他的家眷也必须发挥作用。政治家的妻子成功的不外乎有两种:一、是做一个默默在丈夫身后支持他、打理好家务的贤妻良母;二、就是与自己的丈夫并肩作战,分担困难,而且可以分享他权力的女人。不知道您的太太是要选择哪种呢?请别怪我多事,不过有个好伴侣,对您的帮助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仅仅因为自己的妻子令外界有所误会,从而引来他人对您的无端责备,那么对阁下而言也不甚公平。”
苏梵晓看了看远处自己的妻子,并没说什么。当他转过头看着凌定翮时,表情一如以往,只是双眼里仍有一点沉思过的痕迹。
“真的很谢谢您的忠告,关于这点,我会认真考虑的。”
“个人见解,您别见怪。”凌定翮还是笑着,却压低了声音。“最近在乾都那些贵夫人的沙龙会里,流传着这样的声音:说是您的太太喜好杯中物,甚至还为此而入过院。而且即使在公众场合时,对您的态度也颇有欠缺,对其他人更是缺少了一种礼貌和尊重。这些长舌妇的话我不大相信,不过为了您的名誉着想,我可以在这方面为您做点什么吗?”
苏梵晓静静的听着,神色未改。他的手指紧握着酒杯,又缓缓松开。年轻的枢机卿向凌定翮致谢道:
“谢谢,这些事我能解决的。请您放心。”
凌定翮谅解似地点点头,又说道:
“我说的话不大好听,请您原谅。可是在这种关键时期,我实在不希望您受到其它方面的拖累,这会对您的努力造成打击。这个地方就是有些小人总是千方百计的想办法中伤他们嫉妒的人,您要小心。”
“我明白,您说得有道理。”苏梵晓很清楚凌定翮提醒他的用意,是为了防范敌对势力。他们在乾都有不少敌人。“尤其是关于政治家妻子的那一段。”
凌定翮听了,过了半晌才一笑。“大概是跟我的经历有关吧。谁让我不幸生在这里,又有那样的一对父母呢?有些事情轮不到我选择,要不然……”
凌定翮没再往下说,苏梵晓也没有追问。因为他能看得出来,即使他问下去,对方也不一定会回答他。
这时,湖边的小型露天烟花表演开始了,一束束礼炮直冲天际,随即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一个又一个的光之花朵,照亮了人们的脸庞。对这些的大多数人而言,新年就应该是这样喜气洋洋地。殖民地的暴动也好、东十字星舰队的伤亡也好,对他们来说更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这里是专属于他们的、安逸、舒适而又瞩目的世界。
“也许下一年锦枫台就看不到这样的一幕了。”
凌定翮望着那些欢声笑语的男女,冷冷的说道。苏梵晓轻声说道:
“对于他们而言,也只能把握住现在了。”
又一束绯红的火光出现在空中,当它向众人展示着它刹那的美丽时,人群的欢呼声中却夹杂着一个异样刺耳的惊呼:
“总理!”
在总理副官突兀的叫声中,不少人纷纷望向那里,只见凌笠志像一尊沉重的石像,倒在大理石台阶上,旁人连拉都拉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倒下。
“总理、总理阁下晕倒了!”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苏梵晓分开人群,和凌定翮一起匆忙走到凌笠志身旁。凌定翮扶着父亲,一边回头命令道:
“扶我父亲进休息室里,马上传医生过来。”
宪兵队队长贺智升带着4个身体强壮的宪兵将昏迷的总理抬入宴会厅内的一个小休息室里。凌定翮也跟了过去。苏梵晓站在厅门前,对那些神色各异,不知如何是好的宾客们说道:
“各位!由于突发状况,总理阁下身体不适,所以我宣布新年酒会暂停。请各位稍安勿躁,可以到西侧的大厅内歇息,会有人为你们安排的。请马上移步吧。”
在苏梵晓威严的目光下,即使是两院的院长和其他的政府高官也无话可说。枢机卿命令侍者分批把这群宾客们安置好,同时他严令在场的侍者绝对不得将消息往外传,否则等同泄密罪。布置好一切后,他才返回宴会厅休息室。此时,医生正在为凌笠志作检查,凌定翮守在一旁。总理眼睛半闭着,看样子还是没醒过来。
“怎么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抬头看着苏梵晓,眼中的神色写满了不安。“是……是中风了。总理阁下有可能是脑血管出现栓塞,所以导致昏迷。现在必须要作更详细的全面检查才能确定病因,然后再进行治疗!”
凌定翮也看向苏梵晓,神情非常镇定。“请阁下召集锦枫台的紧急医疗小组吧,我送父亲回卧室去。一切麻烦您了!”
“放心!”
苏梵晓命人去传召长年驻守在锦枫台的医疗专家小组。这支特别医疗小组全是由医术精湛高明的医生组成,一切先进医疗设备俱全,可以直接在总理府内就进行任何高难度的手术,它是专门为总理或在此的高官发病时而设下的,此时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在总理进行治疗时,守在外面的人许多都是惶惶不安。在新年酒会上发生了这种事,任谁都会心神不宁的。苏梵晓和凌定翮也没怎么交谈,只是默默地在等候着消息。在这时,在乾都市中心的大钟被敲响了,在狂欢的人群中,新年的钟声悠悠的弥漫于四周,越过枫湖,传入了锦枫台人们的耳中。这钟声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各人的脑海里,犹如一道哀音……
就在这种氛围下,联邦迎来了新年,正式踏入新历第四个世纪。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二章第1节
“桑托先生,我们今天要去哪儿?”
在一个两旁墙壁上镶嵌着火把的通道里,忽然响起了一个稚嫩少年的声音。因为这里实在太过安静,即使是平常的音量,也会引起阵阵回响。少年被自己的声音唬了一跳,停下了脚步。前行的矮个子回头瞪了他一眼,说道:
“去了就知道了,快走吧!”
约瑟夫赶紧跟上桑托。虽然来到路西法总部已有一些日子,可他对这里那死气沉沉的气氛总是不大习惯。他现在已经是路西法司教的贴身随从,在组织中那些大小官兵见了他都得礼让三分。约瑟夫渐渐适应了此地的生活,这一切都是以前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有自己的房间、三餐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一套套全新的衣物(虽然全部都是以黑色为主),没人打骂自己。约瑟夫每次睁开眼睛,都还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己只是一个殖民地的孤儿,居然还能得到上天的青睐,遇上好心的司教大人,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约瑟夫真是对此感激涕零。
桑托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约瑟夫,你给我听好啦,到时进了大殿时奉有好多人都在那儿,你可要小心!不许乱说话、不许到处乱跑、不许随便发问。更重要的是,见到那几位大人,一定一定一定要按照我教你的的方法行礼。听见了没?”
“是,桑托先生。”约瑟夫连忙答应着,又问道:“螺旋大人也在大殿里吗?”
桑托刚想说“是”可又马上跳起脚来,骂道:
“你看你,又来了!老是问不停嘴,问完这个又问那个。你这么多嘴,可是犯了大忌!尤其是在长老和大人们面前,这是大大的失礼!你是螺旋大人身边的人,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螺旋大人的声誉,所以就得一万个小心,千万不能出错!明白了吗?”
面对他的责骂,约瑟夫当然得答应着。不过他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因为看桑托的样子,似乎是根本不能触怒那些长老和大人,否则就有杀身之祸。约瑟夫心想:自己是司教螺旋大人的随从,这里的人对自己又一向是礼遇有加,真的有人敢对自己不利吗?他倏地想起之前所见的玛尔卡特和多鲁,那两人都是心狠手辣之徒,确实不能掉以轻心。他拿定主意待会儿要小心行事。
守在大殿门前的卫兵见他们走来,都是齐刷刷的弯腰低头行礼。两人走了进去,那里面已经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约瑟夫认得,他正是那个像蛇一样的多鲁。多鲁的面前站着一个女子,她身材姣好,嗓音清脆尖细,这女子正劈头盖脑的训斥多鲁:
“你会不知道玛尔在哪儿?你说你不知道?!你这条恶心的毒蛇,少给我摆出这副无辜的嘴脸!谁不知道你不阵子一直跟在玛尔左右?!他去哪儿了你不可能不清楚!你这只毒虫、该死的臭蛇!你再不说实话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看到女人发飙的样子,不管是多理智成熟的男人都会退避三舍。桑托下意识的站得远一点儿,担心自己也会被卷入其中。约瑟夫年纪虽小,可见到这情景,也不禁心里直吐舌头。他们身为旁观者都如此害怕,可那个“不幸”的多鲁居然脸色未改,脸带笑意好言相劝道:
“塞壬大人,您这是何苦呢?玛尔卡特大人这次遭到处罚也不是小人愿意看到的呀,小人对玛尔卡特大人的情况也是非常难受。不过这一切全是长老的决定,我们也无能为力。请您放宽心吧,塞壬大人。也许很快玛尔卡特大人就会被放出来了。”
见多鲁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塞壬几乎想掐死他。这个女人一眼看到了桑托,双眼冒火,一阵风似的来到两人面前。约瑟夫瞪大眼睛,注视着这个女人。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一样。不过这个“仙子”却是带着满身的怒气,这使她那美丽的脸显得扭曲而可怕。桑托还来不及开口问安,就被塞壬大声喝道:
“你的主人到哪儿去了?!该死的螺旋他躲到哪儿去了?!都是他干的好事,所以才害玛尔被人关了起来。玛尔他犯了什么错?要被他这么陷害,一次又一次的被关进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快说呀,你那个该挨千刀的主人他在什么地方?他干吗不出来?!是害怕还是心虚?快叫他出来!出来!给我滚出来!!!”
她竭斯底里的大喊大叫,连桑托也吓得缩起脖子,想避又不能避,只好站在那里听着。约瑟夫见这女子身披披肩,显然也是某军之首。可看她那副神情,男孩心底真是惊骇万分。他从没见过女人发火,没想到原来是如此可怕。这个仙女似的人物在他心目中一下子变成了等同于母夜叉的存在。看样子以后见到她都得绕路走了。
桑托好不容易才勉强发出自己的声音,他说道:
“塞壬大人,关于这点小人也说不上来啊。大人他的行踪并不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可以掌握的。您用不着这么生气嘛!”
塞壬正欲再骂,忽然瞥见旁边还有一个小男孩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她眼波流转,问了一句:
“你是谁?”
“啊,啊,我……”约瑟夫愣了半天,才醒悟到这个女人是在问自己。他忙按照桑托教他的方式向对方行礼道:“梅菲斯特军辖下约瑟夫向大人问安……”
一句话还没说完,约瑟夫就被一个巴掌打翻在地。他眼冒金星,下意识的捂住已经开始肿胀的脸颊。桑托一手格开塞壬的攻击,挡在约瑟夫身前,说道:
“塞壬大人,您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认真呢?这小子是刚进组织,什么都不懂。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他这一回吧!”
塞壬猛地甩开桑托的手,眼中尽是不屑与愤恨。“螺旋的手下净是些窝囊废!怎么?你想对我动手是吗?”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二章第2节
塞壬猛地甩开桑托的手,眼中尽是不屑与愤恨。“螺旋的手下净是些窝囊废!怎么?你想对我动手是吗?”
“哎呀,小人怎么敢呐!”桑托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只不过这种事传开了对大人您的声誉不大好,况且玛尔卡特大人又正在禁闭中,您的一言一行也会让玛尔卡特大人担心的啊。”
听到“玛尔卡特”时,塞壬咬着下唇,看也不看两人,走回原处独自生闷气。桑托这才急忙拉起趴在地上的约瑟夫,见这男孩一边脸上又红又肿,上面还有几道血痕。桑托皱起眉头,心想这女人下手也太狠了。可他表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揉着少年的伤处,低声说道:
“以后要小心点,知道吗?刚才那个是贝鲁塞巴布军的塞壬大人,她可不是个容易侍候的人!看来我也得快点教你几招才行……”
约瑟夫半边脸都麻了,有几颗牙齿也松动了。他看看面前的桑托,又看了看那个不由分说就动手打人的塞壬,心里有些明白:刚才如果不是有桑托阻止了那个女人,恐怕自己的小命都难保!他不禁又回想起被抓为实验品时的那一幕幕,看来在路西法里这些有权有势的大人中,有不少人都是心地残忍,根本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约瑟夫越想越怕,又摸摸那火辣辣的脸颊,身体犹如浸在冰水中,不停的发抖。他看着还在嘀咕的桑托,颤巍巍的问道:
“那……桑托先生,那我以后外出见到那些大人该怎么办?还要向他们行礼吗?”
“当然!”桑托想都不想就说道。他看见这男孩一脸害怕,又想了想。“这样吧,在你身手煅练好之前,尽量呆在螺旋大人或者我身边,少到其它地方乱转。等过些日子,你能保护自己了,也就不用担惊受怕啦!”
约瑟夫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以前不是没有挨过打骂,甚至吃过不少苦头,但从来没被人打的这么重。对方又是一个世间少有的美貌女子,可偏偏心肠不好,简直可以称为恶毒。他想起以前在学校里学过的一个成语:蛇蝎心肠,比喻人的内心之坏。约瑟夫那里还不大明白为什么要把人比喻成毒蛇和蝎子。现在见到塞壬——还包括玛尔卡特和多鲁——他终于了解这个成语是多么准确而形象生动。
他们两人站在一旁,桑托指着中央呈圆圈状排列的八根石柱,说道:
“这柱子以内的地方只有各军的大人才能进入,我们就得待在柱子后面。记住!千万不能进去,哪怕是你的一根头发丝也不行!要不然,就会坏了规矩的!”
“是,桑托先生。我们是螺旋大人的人,所以就得站在螺旋大人所站柱子的后面是吧。”
见约瑟夫反应机灵,桑托满意的点点头,他又说道:
“还有,待会儿长老们出现的时候,千万千万……千万不能抬头往上看!更不能出声!听到了吗?”
约瑟夫当然赶紧说“是”,可心中却有点不解:难道是因为路西法的长老们都长得太过可怕,所以不许别人偷看他们的模样吗?当他一想到之前塞壬的那个样子时,马上又想:看来还是照桑托先生的话去做好了,免得又招来祸患。他对自己新加入的这个组织是越来越有畏惧之心了。当初愿意跟着螺旋纯粹是因为自己已经无家可回,然而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么多不可理喻的人和事。
这时,大殿的门又开了。一个小丑打扮的人打着呵欠走了进来,小丑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怪异的小矮人。说他们是小矮人一点都不为过。原本在这里个子最矮的约瑟夫比起他们来都要高半个头。约瑟夫的目光一下子被这几个人吸引住了。尤其是走在前头的小丑,跟自己小时候看过的马戏团表演里的小丑有些相似,只是没有一点滑稽的感觉,反而透出一股妖媚。
那小丑风吹杨柳似的走过桑托和约瑟夫面前,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桑托一手按下约瑟夫的小脑袋,自己也低下头,口中说道:
“向捷古约米大人问安!”
那小丑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若有若无的“哦”了一声,然后就走进了石柱圈中。那两个小矮人也来到石柱后,一屁股坐下,头一歪,靠着柱子坐着。两人动作十分整齐,就算你仔细看也完全分不出谁快谁慢。约瑟夫打量着他们那两张都各涂了一半油彩的脸,见他们一动不动,好像死人一样。他不禁越发感到好奇,便走近些想看清楚。谁知约瑟夫脚步一动,那两个小丑矮人一起转动眼珠直盯着他,可头和身体却纹丝不动。约瑟夫被他们的怪模样吓了一大跳,再也不敢走上前去。那两人才又再次转动眼珠,继续像两个木偶似的坐在那儿。
“桑托先生,这两个是什么人?他们是魔导师捷古约米大人的手下吗?”
约瑟夫虽然不认识约米,但他曾听桑托说过:路西法的魔导师捷古约米外表状如小丑,行事怪异又常常出人意表。所以他一看见这小丑就知道她是桑托口中的“约米大人”。但那两个是谁他就不晓得了,只能靠猜。
桑托眨眨眼,显然是认同了他的答案。“这两个家伙红脸的那个叫波吉,蓝脸的那个叫波克。一对儿烦人精,捣蛋鬼!以后少搭理他们。”
约瑟夫点着头,见桑托咬牙切齿的样子,萌生了这样一个念头:也许桑托先生以前也吃过他们的亏,所以才那么讨厌这个波吉和波克?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问出口。他仔细看着两个小号的小丑,觉得他们有点像商店橱窗里摆放的洋娃娃。男孩忽然想起以前,妹妹一直想买个洋娃娃,可家里穷得连饭都几乎吃不上,哪有多余的钱买这些。直到妹妹死去,自己都没能攒够钱买个娃娃给她。约瑟夫一阵心酸,趁人没注意的时候揉了揉眼睛。
一阵香味飘过约瑟夫的鼻头,他吸吸鼻子,确认自己的嗅觉没出毛病。的确是有阵香味,而且是奶油雪糕的香味!约瑟夫左顾右盼,想找到这股香气的来源。只见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披肩黑袍圆滚滚的男人正抱着一个木桶,用特大的勺子往桶里勺起冒着冷气的雪糕,拼命往自己嘴里送。这个胖子不仅身体高大,浑身上下的尺寸也早已超出正常人的标准许多倍。尤其是他的肚子,侧面看过去真像是座小山。胖子的眼睛和鼻子都埋在一堆肥肉里,只有一张大嘴最明显,下巴上的那个黑色几何形刺青也相当显眼。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二章第3节
约瑟夫呆呆的看着这个胖子将那桶雪糕吃了个底朝天,然后心满意足的拍着肚子走过来。桑托一见此人,马上拉拉约瑟夫。少年会意,和他一起向来者行礼,桑托说道:
“向葛雷姆大人问安!”
胖子停住脚,硕大的身躯迟缓的移动着,看向二人。他的声音听起来也颇像是猪类动物的声音,带有浓重不清的喉舌音:
“哦!桑托,是你啊。你们……”
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约瑟夫身上。约瑟夫记起这个名字了:他是路西法摩洛克军之首——葛雷姆。男孩正想向对方问好,却冷不防听见这大号胖子兴奋的嚷嚷道:
“喔!喔!喔!小孩子,人类的小孩啊!太好了,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早知道我就把调味料带过来,在这里吃个够!人类小孩的肉最好吃了!”
说完,他巨手一伸,就把约瑟夫揪了起来。双腿发软的约瑟夫见这胖子上上下下的打量自己,那神情就跟打量一条火腿差不多。看着那双小眼睛,约瑟夫胆颤心惊的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桑托急忙说道:
“葛雷姆大人,他是螺旋大人的新随从,名叫约瑟夫,是螺旋大人很喜欢的手下。您跟这小子开这样的玩笑,只怕他承受不起啊!”
葛雷姆原本正想着该怎么吃这人类的小孩,可一听到“螺旋”两个字,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看看手里的约瑟夫,又瞧瞧桑托,大嘴一咧,一副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巨掌一松,约瑟夫摔在地上。这是他进大殿以来第二次趴在地上了,而且都是人为造成的。不过这次倒没上次摔的那么疼。他一边站起来,一边看见那个葛雷姆走入石柱圈中,还不时回过头,依依不舍的望着这个“盘中餐”。约瑟夫吓得连忙躲在桑托身后,再也不敢出来。他开始明白到,在这个路西法里,除了螺旋大人和照顾自己的桑托先生外,其他人根本就不把自己当成是个人来看。在那些人眼里,自己恐怕还比不上一只宠物,要死要活都由他们心情的好坏来决定。除了螺旋大人外,自己恐怕也只有身旁的桑托先生可以依靠了。对方虽然脾气急躁,说话又不时颠三倒四,但他和螺旋大人一样,都不像那些人。
惴惴不安的又等了一阵子,螺旋终于出现了。休养了一段日子,螺旋的伤势已经有所好转,只是看上去脸色苍白,两颊的刺青越发像两个黑色烙印。桑托和约瑟夫连忙迎了上去。一见到螺旋,男孩就觉得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螺旋随意的点点头,一眼瞥到约瑟夫脸上的伤痕。他微微一怔,又扫了眼石柱圈中怒气未平的塞壬,似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他没说什么,只是问了句:
“住的还习惯吗?”
约瑟夫见问,忙点点头。“习惯。我以前从来没住过这么宽敞的地方,吃的也很好……”
桑托在一边听着,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以为自己是谁啊,一个劲儿的叨叨。可他看看螺旋时,见对方并没有不耐烦的样子,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大人为什么这么关心这小子呢?不仅出手救他还提拔他当贴身随从,填补岑的位置……
一想到已经牺牲了的同伴,桑托心里就不大好受。他瞧瞧约瑟夫,又瞧瞧螺旋,丑脸上流露出寂寞而有些黯淡的神色:唉,岑,要是你在这儿就好了,说不定你会明白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约瑟夫正说着,忽然注意到在螺旋的手臂旁冒出一个金头发的脑袋,那金色的刘海下,隐隐可看到一些黑色刺青图案。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约瑟夫被看得发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螺旋也察觉到了,他转头看了看身后,说了声:
“迪亚。”
已经清醒过来的桑托见此情景,一拍约瑟夫的脑袋,压低声音提醒男孩:
“还不快行礼?!这位是和我们大人最要好的迪亚马特大人。”
约瑟夫回过神,正想行礼,一看,那半个脑袋已经不见了。没了行礼的对象,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求助似的望着桑托。桑托素来知道这个迪亚马特大人个性古怪,有时像小孩子般不可理喻。他现在躲在螺旋身后不肯出来,也拿他没办法。一时间,他们俩僵在那儿,大眼瞪小眼,束手无策。
螺旋倒没他们那么不自在,他朝身后说道:
“迪亚,这孩子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新随从,约瑟夫。”
金头发的脑袋又慢慢冒了出来,不过这次不是从螺旋的手臂旁出来,而是从他的肩膀上。还是那双眼睛,从头到脚将约瑟夫打量个遍。少年被看的冷汗直冒,连桑托暗示他要行礼都没留意。他倒不是觉得害怕,只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他以前见到一些不认识的小孩子,他们因为怕生,就躲在父母背后偷偷看着自己。现在看到这位迪亚马特大人的举止,约瑟夫不禁一下子就想起那些小孩。不过有所不同的是,那些孩子都是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而眼前这位大人,却连一丁点表情都难以看到。
“走吧。”
螺旋转身走向石柱,他的背后紧跟着和他个子相仿的迪亚。这个贝尔菲高尔军的首领还边走边一直回头注视着约瑟夫。以他那样的走路方式,居然不会跌倒或是撞上螺旋,真是厉害。男孩心中开始产生这样一个念头:这位迪亚大人,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外来的间谍呢?
正站在石柱圈内的塞壬,一见到他们走了过来,便冷冷的说道:
“终于出现了啊,司教大人。来的这么晚,你一定是又在研究怎么在长老面前诋毁别人吧?”
螺旋扫了她一眼。“你要是想见玛尔卡特,不用这么大废周章讽刺我。直接再干点蠢事,我就让你关禁闭,去陪你那个玛尔卡特。怎么样?”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二章第4节
有着世上罕见美丽容颜的女人粉拳紧握,如果换个地方,她很有可能会直接扑上来咬死螺旋。她恶狠狠的说道:
“那么你就关好了,刚才你那个人类随从就是被我打的,你用长老的名义惩罚我啊!就像你用那些不知所谓的借口趁机惩罚玛尔一样!”
这时,原本在一边看好戏的约米轻轻一笑,说道:
“省点吧,塞壬。你吵又有什么用?就算你也被关进去了,你那个情郎也未必想见到你呢!倒不如放乖点,安安静静地等着你的心上人刑罚期满被放出来,再做他怀里的小女人好了!”
塞壬对她这番冷嘲热讽的话毫不放在心上。她红唇一翘,反讽道:
“别以为自己是魔导师就什么都懂,你这个天生发育不良的丑八怪,少在那儿丢人现眼了!没人要的女人,才会心理不平衡,嫉妒比她好太多的人。真是天生的贱种!”
被人这么一骂,约米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是啊,我是没人要。可也总好过那些送上门别人还更讨厌她的女人!当心被气得长皱纹,我的美人儿!”
她们之间吵得天地变色,那几个男人却完全没插手的余地。螺旋呢,是根本不想理会这些事;多鲁在一旁笑着喃喃自语“何必呢,这是……”,但也没有半点想劝解的意思;葛雷姆正舔着手指上溶化的雪糕渍,还时不时的发呆,似乎在考虑今晚要吃什么好,一点也没留意到身边发生了什么事。石柱后的那对怪矮小人——波吉和波克,这时也跳了起来,好像要为主人加油似的。桑托知道她们一向个性就是如此,也不觉得意外。约瑟夫却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的印象中,只有村子里最凶悍的寡妇和老太婆才会这样泼妇骂街。不过看她们的表情,又远不如那些恶女人般脸红脖子粗,只是言语上更加刁钻恶毒罢了。
在两个女子吵闹停顿的空隙间,一直默不作声的迪亚忽然扔下一句:
“约米是个蠢女人,塞壬是个蠢婆娘。”
此言一出,两个女人的枪口立时调转,对准了金发男子。约米呵呵直笑,骂道:
“小白痴,你从哪儿学会这些话的?”
虽然她和塞壬一样被骂,不过其程度却比塞壬轻了不少。因为迪亚说她是“蠢女人”,比起塞壬的“蠢婆娘”要略好些。而且他们平日相处时就是这样互骂,所以约米根本不生气,反倒觉得有趣。约瑟夫看了不解,还想:被骂成这样都不生气,这位捷古约米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塞壬就不大相同了,她知道约米平时看上去和螺旋不咬弦,但两人却是同一条路上的。迪亚就更不用说了,他简直就是螺旋的贴身膏药。眼见这两人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她又气又恨,那张足以令天下男子倾倒的脸几乎被那狠毒的笑容扭曲了。
“你这个白痴的弱智儿,你那个主人没本事,被我的玛尔砍了一刀,他都没死,你急什么?!你当初要是够厉害,干吗不替你的主人挨一刀呢?说不定被玛尔这么一砍,你的浆糊脑袋就能变得聪明些了!”
听到她提起玛尔卡特砍伤自己的事,螺旋轻哼一声,转过头不予理会。可迪亚就不同了,他直视对方,语气平淡的回敬道:
“债总是要还的。以后不仅要让玛尔卡特那根病麻杆被砍成血肉模糊,还会顺便用刀子在你那张脸上留下十个八个纪念!”
塞壬下意识的捂着脸,她对自己的容貌最引以为傲,即使有一点损伤她也不允许。她不害怕迪亚这个白痴,但只要一说到自己的脸,她总是难以冷静下来。约瑟夫此时才发现,在塞壬的耳朵后和脖子之间的皮肤上,同样有着黑色的刺青。这种刺青图案他在螺旋、迪亚、玛尔卡特、葛雷姆脸上都看见过。男孩对这个刺青感到好奇,因为组织里其他人全都没有在脸上刺有刺青,只有这几军的大人才有,莫非这是他们专属的权利吗?约瑟夫小声的向桑托问道:
“桑托先生,几位大人为什么脸上都有刺青?看上去除了位置不一样外,图案好像都差不多似的。”
他的前辈歪着头想了想,才用力的点点头,说道:
“好啦,既然你都是自己人了,那么告诉你也没关系。不过告诉你,你可绝对不能随便跟别人说啊!”
就算我想告诉别人,也没有说话的伴儿啊。约瑟夫这么想着,却是一直猛点头,表现出一副“我誓死不说”的样子。和桑托在一起的时间虽不长,但他已经渐渐了解到,要让桑托相信自己的话,就得多在表情和嘴巴上下功夫。
果然,桑托咂着嘴,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人看向这边后,才在约瑟夫耳边说道:
“这种刺青是各军的首领才有的,连魔导师捷古约米大人都没有。这可是长老们赐给各位大人的,是神之蚀印。”
“神之蚀印……”
约瑟夫正念着这个刚学到的名词,却被桑托一把捂住嘴巴。这个矮子慌慌张张的对他说道:
“不能说,不能说!你在心里想着就行了,在这里不能说出来!”
已经快不能呼吸的约瑟夫连头都点不了,只好不住地上下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让对方快放开自己。桑托这才松开手,男孩大口大口地吸气,觉得又重新活过来了。
约瑟夫喘过气,正想再问,却发现石柱圈中的地面发出光亮。光把众人的黑袍都照得染上一层耀眼的白。他看得入神,被桑托轻轻一推,对方压低嗓门说道:
“要开始了,快站好。”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二章第5节
他们两人赶紧站到螺旋所在柱子的背后,约瑟夫猜到这可能是组织中权力最大的长老们要召见众人。他看了看里面,见还有两根石柱前是空着的,显示那里有两个大人没来参加这次会议。阿斯拉特尔军的玛尔卡特是由于被关禁闭所以不能前来,这个约瑟夫是知道的。不过——剩下还有哪一军的首领没来呢?难道还有人也被关了禁闭吗?
约瑟夫仔细观察着,发现阿斯拉特尔军那根石柱后站有几个玛尔卡特的人,他们显然是代替不能前来的首领参加集会。而另外那根柱子,则是一个人都没有。不仅如此,这柱子还显得残旧破损,上面有不少裂痕,好像风化的很严重,完全不像其它七根柱子般洁白光亮。在大殿内,这石柱是如此的突兀而孤立,看上去很不搭调。约瑟夫再偷瞧了眼其他人的表情,发现没人对那根破旧的石柱愿意多望一眼,仿佛它本来就不存在似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男孩越发困惑不解。
“肃静!”
螺旋有力的声音在殿堂内响起。好像是得到了授意似的,所有人一起朝石柱圈中央跪下低头行礼。约瑟夫正看着那空无一人的石柱,忽然看见其他人都在行礼。他吓了一跳,赶紧也跪下来。男孩心里扑通乱跳,心想这几个长老很厉害吗?为什么连螺旋大人那么了不起的人也要朝他们行礼呢?他满心的好奇,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朝里面看一眼。
在这一片沉寂中,约瑟夫听到了一把苍老而奇异的声音:
“今日命尔等聚集此地,是为了共商大事。螺旋。”
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几个人同时说话,但语调、停顿又完全一样。约瑟夫皱起眉头,他觉得这声音更像是用电脑合成出来的,而不是活人的声音。他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到他的新主人应了一声“是”,随后站了起来。螺旋说道:
“在近日与御子的交手中,我们发现,御子身上已经出现了神体化的迹象。”
没人回答他的话,但是那几个有资格穿着披肩的路西法中人都不约而同的看着螺旋,有人疑惑、有人惊惧、也有人满不在乎。长老又发出冰冷的声音了:
“此次召见尔等,就是要讨论如何应对此事。邪神已经加快了它的步伐,这点从御子身上就能看出。如果一旦让御子完成神体化,那后果就不堪设想!这是吾等绝对不能容忍之事!”
说到最后一句时,长老的声音忽然高亢无比。约瑟夫被这刺耳的嗓音吓得缩了缩脖子,他很想用手捂住耳朵,却不敢这么做。
“邪神利用御子,希望培植一个完全无瑕的躯体。被困在无边黑暗中的它,现在由于不能自由行动,所以还不能为所欲为。所以,御子的神体化绝对不能再进行下去!那样的话,邪神才不能苏醒过来,原体的力量才会被封印住。只要消灭了邪神,原体才能得到净化。吾等路西法也可借助真正的神力,让天下的合成人们凌驾于人类与神之上!”
之前的话,约瑟夫听的一知半解。原体他知道是什么,就是那个会令人类变成怪物的会发光的东西。而什么邪神、御子、神体化他就完全不懂了。但长老说的那句“合成人凌驾于人类与神之上”他听明白了。敢情这路西法里的全是合成人吗?约瑟夫回想起种种片段,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螺旋大人、桑托先生、迪亚大人、那个阴险凶狠的玛尔卡特大人、像蛇似的多鲁大人、凶巴巴的塞壬大人、整天只知道吃的葛雷姆大人和魔导师捷古约米大人,他们都有着常人难及的高超身手和力量,而且受了重伤后能以惊人的速度复原。他们都是些不寻常的合成人!可能连长老们也不例外!至于那些路西法的官兵,看来也差不多(要不然整天穿着那种盔甲,普通人早就受不了了)。所以这应该是由纯粹合成人组成的团体!
认识到这一点,约瑟夫顿时颇为不安。自己只是一个纯人类,却当上了螺旋大人的随从。长老们又口口声声说合成人凌驾人类,这么说来以后自己岂不成了他们要对付的敌人?!约瑟夫不安的从眼角处扫视着周围,心里好像有一面鼓被人使劲敲着,简直快把他的胸膛都震破了。他这么一发呆,连长老在说什么都没听进去。等他安慰自己冷静一些后,就听到约米在向长老建议:
“御子的神体化,是藉着回收各地散落的原体碎片而进行的。虽然现在他已经开始进化,不过只要将剩下的碎片都毁掉,那么神体化就会被迫中止,太初也无法得到预定的完美身体。所以我方必须抢在御子之前把藏有碎片的类原体通通弄到手,然后再想办法毁灭。”
“此言甚是。”这时长老说话的声音又出现了变化,听上去仿佛是另一个老人的声音,不过那种感觉和之前无异,还是冷冰冰的。“不过原体是神之物,它的碎块也拥有神力,想要彻底消毁它并不容易。”
“长老,”塞壬本来只是一直低着头聆听,此时突然站了起来。“想要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就不能缺少玛尔卡特的力量。他在原体上的研究造诣无人能及,我相信他有办法想出毁灭类原体的方法。所以恳请长老允许他带罪立功,释放玛尔卡特让他进行研究!”
约瑟夫听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不禁偷偷看了塞壬一眼。见她现在的表情和之前动手打自己时完全判若两人,一脸恳切祈盼,男人见了肯定会神魂颠倒。约瑟夫只是个孩子,见她这般楚楚可怜,不禁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同样一个人,为什么能一下子变得那么可怕,一下子又变得这么温柔漂亮呢?
其他人可不是这么想的。迪亚盯着这个唯玛尔卡特是天的女人,说道:
“就是因为玛尔卡特的失误,使御子接触到了类原体,开始了神体化。而且由于他想争功,伤害同僚,才导致当时无法杀死御子。要不然,现在我们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这几句冷嘲热讽却又指出实情的话,令塞壬脸色一变。约瑟夫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孔再次变得如此狰狞,吓得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同时少年心里拿定主意,以后见到这位塞壬大人时,还是躲开她更好。
第三卷 异变 第十二章第6节
碍于长老在前,塞壬没有反驳迪亚,可她那双眼睛,充分表明了她的意图。塞壬真恨不得将这个平时傻乎乎、一到某些时候就变得十分精明的迪亚狠狠修理一顿,省得他又出来碍事。约米见她双眼喷火的样子,忍不住心中好笑。本来是玛尔卡特那一派的多鲁,现在却一语不发,好像与他无关似的。他这个人最会见风使舵,这次玛尔卡特出了事,他是能躲则躲,成心不想卷入其中。
“玛尔卡特触犯规条,受罚是应该的。这次螺旋定的刑罚很适合,所以不能再减刑了。至于研究的事,可以等以后再说。”
既然长老都开口了,那么塞壬也无话可说。她重新低下头,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心里却在破口大骂:老不死的!等日后我和玛尔掌握大权的时候,首先就来处置你们!看你们这些恶心的老家伙还能不能这么威风!
约瑟夫见长老说话时每个人都诚惶诚恐,十分畏惧的样子。他对那几个长老感到更好奇了。为什么连这几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人,都得乖乖的听几个老人的话呢?而且看上去,大家似乎都很害怕这些长老们,一点也不敢触怒对方。就拿塞壬来说吧,刚才面对着螺旋、迪亚和约米三人,都尚且如此凶悍;可现在才听了长老一句话,她马上就服从了(虽然心里还可能不服)。到底这几个老人有什么威力呢?居然能控制这群大人。他越发想看看长老们长什么样,可视线被前面的石柱挡着,他可不能贸然伸头去看。
“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尔等要善加利用本组织在联邦政府中的人员,探查剩下八个类原体的所在,然后将它们回收。太初一定会引导它的御子接触类原体,进行神体化,所以必须要抢在它的前头!神的力量是不容污秽的,邪神的妄想不能够实现,只有路西法带领的全新物种才能登上至尊的顶峰……”
随着声音渐竭,石柱圈中的白光也缓缓消失。众人都跪在地上,直至长老的气息消失后,螺旋首先站了起来。然后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塞壬恨恨的看着这几个人,一扭头,就走出了大殿。
多鲁走到螺旋身旁,还是那么讨好而无辜的笑容。“螺旋大人,您真是能者多劳,长老们见您那么会办事,更加把事情都交给您来办,您可要小心身体啊。”
这个两面三刀的墙头草话音刚落,被迪亚一手抓住舌头。金发男子面无表情,手抓得紧紧的,将那条舌头都捏成了紫红色。因为有过以前的经验,所以约瑟夫也不觉得很害怕。在多鲁若无其事地笑着求饶时,男孩瞥见那条舌头下方也有一个黑色刺青图案。原来多鲁的神之蚀印是在舌头底下,难怪之前看不见。
“好了,迪亚,我们走吧。”
螺旋一出声,迪亚这才放过多鲁。他们也不理会这个小人,转身离开了大殿。桑托和约瑟夫自然跟随在后。
在路上,看着前面和自己有一段距离的螺旋与紧粘着他像小孩子似的迪亚,又望了望大殿那个方向,约瑟夫还是挡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声问桑托道:
“桑托先生,你以前不是告诉过我路西法有六军吗?”
“对呀,那又咋的?”
桑托步伐不停,走的又急又快,约瑟夫得加快频率才跟得上对方。“可是大殿里除了魔导师捷古约米大人站的柱子外,还有七根柱子。你说过路西法只有六位首领,可那里为什么又多出了一根柱子呢?”
桑托忽然停了下来,他瞪着这个男孩。约瑟夫猛然见到他这副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的怪模样,吓得他站住了。桑托瞪了他好一会儿,拨腿又走。约瑟夫急忙跟上,看对方一语不发,也不知该不该问下去。这时候,他耳边响起桑托压低了的声音:
“小子,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不管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问这个问题——尤其是在螺旋大人面前,绝对不能问什么柱子、路西法到底有几军之类的问题。要不然,传了出去的话,我们,哪怕是螺旋大人都保不住你这条小命!懂了吗?!”
跟刚才的叮嘱不同,桑托的语气更像是命令。约瑟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是问了个问题,对方就那么严肃紧张。可他还是点点头,也没再问这个问题。两人快步走着,谁都没说话。
这就是约瑟夫第一次对路西法有了个大概的认识,可他并不知道,在这个庞大的组织背后,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谜……
——孙氏炎天行星
由于联邦和孙氏的舰队在布昂星域发生遭遇战,两方关系迅速降至冰点。联邦和孙氏都相继关闭了边境交通路线,一时间有不少联邦飞船被迫停留在孙氏领土内。游隼号飞船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仍享受着贵宾的待遇,可他们这个新年却只能留在异乡过了。众人虽说平时都漂泊惯了,可没在联邦领土内过新年这还是头一次。
本来回不了家过新年就够郁闷的了,在得知那吒双眼失明后,大家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章靖彦在船上为那吒作检查,但还是束手无策。他向游四方报告道:
“那吒的视力系统,包括电子脑在内一切正常,没法找到他失明的原因。”
游四方正沉吟着,还没说什么,一旁的米汤就着急的问道:
“阿彦,真的连一点、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章靖彦看着他,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对此也很无奈。见他都没办法,辛然不安的问道:
“那吒会一直看不见吗?可是之前他还是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
“你别忘了,之前那小子在虚拟空间里挨了那个螺旋一刀,回来就成了这样。这一定是路西法那些家伙干的!得找他们算帐!”
亚迈咬牙切齿的说着,辛然提醒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那吒的眼睛吧。看不了东西,该多难受啊。”
第三卷 异变 最终节
“好啦,你们这群小崽子,叽哩哗啦的,给我安静点!”
游四方一吼,没人敢反驳。她朝章靖彦做个手势,两人来到走廊上谈。里面那三人(外加一只小猴子)越发担心起来。他们原本的新年计划早就搁置下了,这次那吒出事,他们也没有心情好好过这个新年了。
在通道里,游四方盯着这个手下,问道:
“阿彦,你真的确定当时那块原体碎片进了那吒的身体里?”
“没错,我可以肯定。”游隼号的技师看了看老板。“你是不是认为,那块原体碎片和那吒这次失明有关?”
“在查清真相之前什么线索都不能放过。”
一向豪爽的游四方此时也不见愁眉苦脸,她那粗壮的胳膊环抱在胸前,嘀咕道:
“看来得找人看看才行。”
听她这么说,章靖彦也说道:
“我以前也认识几个合成人治疗方面很在行的技师,可以联系他们来帮忙。对了,老板,你说要借助孙氏的帮助吗?”
在设备和人力上,孙氏确实能为他们提供许多检查治疗的机会。而且只要他们一开口,孙氏方面也肯定会乐意给予帮助。游四方瞪着眼睛想了想,才说道:
“设备硬件可以问他们要,不过派人的话先免了。那小子一定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事。”
那小子当然就是指那吒。游四方很清楚以那吒的个性,肯定不希望将自己失明的事宣扬出去,而且他身份特殊,的确是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越好。章靖彦了解她的意思,说道:
“我在帮那吒检查的时候,发现他的身体构造非常精密。以现在的科学技术,没有任何一个合成人能比得上他。那种浑然天成的构造,我连见都没见过。”
游四方皱了皱眉头。“看样子选人来帮忙也得小心,得选信得过的人才行。万一有人嘴巴不密实,检查之后又走漏了消息,那就烦死了。”
章靖彦点点头。他们都知道那吒来历不小,是出自原体中的合成人——他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合成人(当然这个“第一”没几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平时大家都不会提起,可现在那吒失去了视力,他们在向外界求助时就要更加小心翼翼。
待章靖彦离开去翻查相关资料后,游四方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布满繁星的天空。想起最近孙氏与联邦交战,孙锐必定麻烦多多;自己的人又出了这样的事,这个年真是越发不好过了。她瞪着星空,啐道:
“该死的老天爷!你到底要把我们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们啊?!老娘偏不信邪,看看最后谁会赢!”
此时,在那吒的房间中,方烈正在一旁照顾着他。自从说出那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后,那吒就极少开口说话。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一直躺在床上睡觉。可方烈知道,以他的生理构造根本不需要进行睡眠。也许他到现在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方烈不无难过的想着。如果换成别人,说不定早就崩溃了。
那吒的电脑响起一阵铃声:那是有新邮件的提示。方烈低声问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年轻人:
“那吒,有邮件。要我帮你切换到语音模式吗?”
将邮件切换到语音模式,那么就不必用眼睛去查看邮件内容了。那吒一动也不动,没有半点活动的气息。方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关闭了那台电脑。也许对现在的那吒来说,他更需要的是安静。
过了好久,方烈终于听到那吒说话了:
“现在几点了?”
“23点30分了。”方烈见对方肯开口,心里倒踏实下来。“要起来坐一会儿吗?”
那吒没有马上回答,方烈只能看到他那青色的短发,却不知他此时是什么表情。沉寂中,她又听到那吒的声音: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往一样,可是其中全心全意又欠缺了什么。他会这么说,方烈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她点着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自动门旁。这时候,金发女子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转身看了看依然纹丝不动的那吒,说道:
“我以前曾经历过那种痛苦的日子,那段日子我以为自己永远都摆脱不了,每天就像快要窒息了一样,一分一秒都过的特别漫长……可是,那种日子我也熬过来了,和大家在一起,我是说……”
她停了一下,重新看着青发的合成人,用她一如既往的坚定和平静的态度说道:
“无论如何,我们大家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又道了一声“晚安”后,方烈才离开了那吒的房间。这间和船上其他成员的房间毫无区别的小房子里就剩下那吒一个人了。他静静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仿佛是用自己依然灵敏的听觉来弥补没有视力的遗憾。可眼前的一片漆黑却无时无刻的提醒着,自己已经失明了。
那吒推开身上的被子,坐在床沿。他将修长的手指举在眼前,努力想试着去分辨它们的轮廓,可这一切都于事无补。他将手插在头发里,想起了失明前后的一幕幕: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我没死,还活了下来……身体里好像有团燃烧的火焰,从头到脚都一片炽热……然后我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我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虽然回想起这一切那吒已经感觉没那么难受无助了,可心底仍然非常无奈。
“我以后该怎么办呢?什么也看不见,我到底还能做什么……我成了个瞎子……或许我永远都得这么两眼黑黑的过下去吗?”
一想到未来,那吒烦躁的垂下手,抬起头深深的呼吸着。以前当他第一次得知自己的身世时,那吒确实几近崩溃。所幸的是,经历了那次之后,年轻人依靠着自己的毅力和同伴的鼓励重新站了起来。不过在这一次,他的信心仍未恢复。因为那双眼睛能否恢复视力,他自己一点都作不了主。
方烈的话回荡在那吒的脑海中,想起她、想起游隼号的同伴们,那吒的心中涌起了一种混杂着平静与不安的情绪。平静,是因为知道大家在他身边,一起负担着他背上的重担;不安,则是害怕自己会成为大家的负累与绊脚石。
在内心的交战中,那吒又想起一直希望与自己在新年时能见上一面的好友梅星华。发现自己音讯全无,他一定困惑又着急吧。对不起,星华,那吒向那个远在蓬莱行星上的好友默默道歉。自己这个样子,根本不能去见他,还是别让朋友担心了。
“会好起来的吧?会好起来吗?要是……”
那吒没有往下想,他往后一倒,又躺在床上,不时眨动着已经不能视物的血红双眸。尽管他的那双眼睛依然如宝石般散发着光泽,却掩盖不了他失明的事实。
就在这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下,那吒渡过了新历399年的最后时刻。历史的时间已经正式进入了新历400年。只是没人知道,在下一年里,等待着这个年轻人和他的同伴们的将会是什么。
第四卷 共鸣 序章第1节
“……比军队更可怕的是国家,比国家更可怕的是民众。比民众更可怕的是时间。当民众的选择与时间相结合后,就出现了历史。”
新历第四个世纪第一年。
对于联邦来说,刚刚过去的一年可以说是充满着大小灾难的一年。就在他们急于送走这不好的一年时,联邦的领袖——总理凌笠志也因突然中风而倒下。这更让许多人对未来产生一种不祥之兆的感觉。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时期,发生这样的事的确是雪上加霜。
不过,当新年真正到来后,爱与人唱反调的上天又似乎让众人看到了一些希望。总理病情略有好转,已得到了控制,虽然是由于电子脑硬化(即脑细胞与合成器官发生排斥反应)引起中风,但因为发现得早再加上医生全力救治,所以凌笠志的身体开始有所好转。只是这样一来他必须得接受长期的疫苗注射,以防止电子脑硬化严重。
因为有了身体不适的缘故,所以在新年刚结束不久后,总理就离开了锦枫台,前往乾都行星附近的卓日一号卫星上疗养,并将国事交托给枢机卿、枢机院和国防部。要他们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协力合作,处理公务。新上任的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枢机卿苏梵晓,开始在众官员半信半疑的目光中发挥他的才能。他几乎每隔一天就来到卓日一号卫星上向总理报告,并且将自己的起居地点都从家里转移到枢机卿办公厅内。不少前段时间积压下来的公务都得到了迅速有效的处理,与孙氏方面关于战争赔偿的问题也已达成。见他如此不辞劳苦又有魄力,再加上总理的嘱托,其他部门也开始消除戒心,与之合作起来。因此在总理养病期间,联邦中枢的运作不仅没见混乱,反而显得比之前的情况更好一些,开始井井有条起来。外界对这位年仅25岁的枢机卿渐渐一改过去的苛刻批评,开始用赞扬和赏识来代替对他的看法。
对这一切,苏梵晓本人抱着何种想法外人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已经投入到自己的工作和所扮演的角色中。在东、西两处舰队的英雄:平定艮都暴动的吴庆深准将和击退天罡军的乔朗上校来到乾都后,苏梵晓代表总理接见了二人。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次前来乾都,可不是为了参加新年的余庆节目,而是要在这两人中选择未来的乾都舰队总司令官。枢机卿与东十字星舰队的乔朗在一年多前就已经认识,那时候,他们一个是加尔姆行星总督府助理事务官,另一个则是坤都原特种部队蓝鹰的指挥官。当他们再会时,各自的身份都已大有不同。这不由得令人产生“上天为什么会如此偏爱两人”的想法,可是对那两位当事人而言,他们靠的并不是上天的帮助,其中很大部分成绩应该归功于他们的努力和才能。
1月7日,枢机卿与一众官员——其中也包括乔朗和吴庆深——前往卓日一号卫星,除了要向总理凌笠志作例行汇报外,也是为了让总理评估一下这两名候选军官。毕竟决定乾都舰队总司令人选的仍然只有联邦的总理。对此,乔朗依旧是一如平常的淡然,好像他只是去视察辖下基地;吴庆深也不见怎么紧张,还是以平日的谦和态度默默地处在官员们中。
卓日一号卫星是个风光优美的小卫星,虽然地方不大,但该卫星上舒适的气候和宜人的美景甚至能媲美乾都的枫湖。总理在此疗养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按照以往的传统。话说回来,在这里调理身体、放松身心,这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凌笠志是在私人官邸接见了他们的。这个位高权重的老人看上去精神还不错,身体状况也比数天前好些了。他这次来卓日一号卫星,身边只有他最珍爱的女儿凌定翮陪伴着。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以她一贯的稳重、高贵、大方的态度迎接着客人,之后就安静地坐在父亲身后侧,为年迈的老父细心地照料着他的需要。凌定翮向枢机卿微一颔首,但并未说什么。
乔朗与吴庆深都是第一次和凌笠志见面,尽管看出联邦总理比起以往在媒体上的形象更为苍老,但他们都没有在表面上流露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虽是大病初愈,可凌笠志的兴致不减,面对这两个年纪比他起码小一半有多的年轻指挥官,他浅笑道:
“既然今天能见到两位联邦的英雄,我也觉得自己身心振奋了不少。这是不是锦枫台,你们不必拘束,让我们到外面一起走走吧。”
总理都这么说了,两人当然无法拒绝,其他人更是只能从命。凌定翮领着紫貂围脖,粉色毛衣,柳绿凤尾裙,外披着大红天鹅绒织鼠灰金鱼斗蓬。她用平稳而缓慢的步伐走近父亲,由于她的右腿带着以前车祸留下的旧患,行动不甚方便(外界一直有传言说她之所以常常穿着长裙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但这样看来她的动作更显得优雅。两位军官都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眼这个传闻中锦枫台的真正女主人。即使他们以往并不是生活在乾都,但也听说过凌氏千金的名字。
扶着父亲来到官邸后方的庭园,凌定翮便松开手,跟在父亲身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联邦的总理不能显示出颓相,更不能被人以贴身扶持的方式损害他的权威。在这一点上,凌定翮把握的尺度恰到好处。
明湖的体积和规模虽比不上乾都的枫湖,但幽静灵秀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样明山秀水的映照下,凌笠志苍白的脸上也渐渐焕发出神采。众人围绕在他左右,浏览着此地风光。乔朗和吴庆深都带着自己的一两个下属,乔朗手下的副指挥官兼情报参谋赵易,略带好奇的打量着那些官员;而吴庆深的副官——一个年约三旬的女军官紧随着自己的上司。她美丽知性的外表引来不少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在父亲与国防部的一些高官相谈时,凌定翮站在苏梵晓身边。她看看乔朗,又看看吴庆深,说了句:
“棋逢对手啊!”
苏梵晓以微微一笑表示赞同。“的确如此。不过这对联邦而言,是件好事。”
有一些话,他们没有当面交谈,而是通过电子脑。这样做当然是不想被外人听到。凌定翮说道:
“依您看,哪个的胜算会大些呢?”
“现在还很难说。两人的优势不同,但都擅长作战指挥。我认为,要想当上乾都舰队总司令这个职位……”
“必须要有过人的魄力和良好的抵抗压力的心理素质,是吗?”
对于被人打断,苏梵晓没有觉得不快。相反,他很高兴和凌定翮的看法完全一致。他接着在电子脑内部内乡中说道:
“所以今后一段时间,考察的主要目标会放在这几个方面上。谁输谁赢还不得而知,不过不管是谁出任,他都要面对那些来自上流社会的压力。”
第四卷 共鸣 序章第2节
凌定翮眺望着湖上掠过的白色鸟群,私下却在说道:
“如果在那时候能有人为他提供保障,共同对抗那些人,您猜他们这两人中谁会同意站在我们这一边。”
“两人都有可能。他们都是来自于平民阶层,不属于这里的派系。我想这也是上头考虑他们的原因之一,这是他们的优势,但也是弱势。”苏梵晓凝视着总理所在的位置,那里的人正围着凌笠志,带着谨慎讨好的笑容谈笑风生。“一般的职业军人都不想插手政治,也不愿意被政治势力束缚。依靠着这一点,我们也许能有所突破。”
对他的话凌定翮了然于心,这对盟友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两名军官。在他们之中的其中一人,将来有可能成为乾都舰队总司令,而他们也在评估与对方到底是敌是友的可能性。凌定翮看着有着明显殖民地人外表的乔朗,又道:
“这位乔上校,虽然战功显赫,可我看他的路会更难走。”
在这一群人中最年轻的男子不经意地看了看那位旧相识,对方也在此时与他目光相接。乔朗没有回避,只是在眼神中打着招呼。苏梵晓那张不大起眼的脸上泛起些许笑容,在旁人看来,这仿佛是因为遇见故人而感到喜悦。
“您是指他的殖民地血统吗?”
“是的。”凌氏千金下意识地抚摸着失去了听力的右耳。那是在几年前,被她父亲打伤留下的后遗症。“那些自认为有着‘高贵血统’的人,一定会以这个理由提出反对的。对他们来说,服从殖民地人比要他们的命还可怕。不过说实话,我真想看看那些家伙气得发抖的丑恶嘴脸。”
“那些家伙”,指的就是乾都上流社会出身的官员。他们大多来自有名的五大家族(凌、许、何、莫、罗)或是跟五大家族有很深的渊源。重视门第、血统和身份的他们,对“低下”的殖民地人自然非常不屑一顾——虽然乔朗只算是殖民地裔,而不是殖民地人,但这点足以令那些所谓的“贵族们”反对他。然而同样身为五大家族中人,又是现任总理爱女的凌定翮,对这种身份、血统之类的事,却抱着无所谓的心态。她见过许多公子哥儿和千金小姐,绝大部分都是些虚有其表、没有一点聪明头脑的人,他们只会靠着家世和地位去压倒别人。这个19岁的少女,更看重人的才智和能力。苏梵晓虽然不是五大家族出身,不过他的妻子却是许氏家族的人,所以他对上流社会的那一套也很熟悉。也正是为了铲除这群腐朽无能的寄生虫,两个年轻人才会走到一起,成为共同的盟友。
而在另一边,赵易看了看吴庆深和他的女副官。他们之间没怎么说话,但偶尔的眼神交流中充满了默契。这不禁让赵易想起了一些似曾相识的情景。他的上司瞥了一眼,问道:
“怎么了?老盯着他们看,你还真把他当成我的竞争对手啊?”
乔朗与赵易同事多年,说话时也颇为随便。赵易连忙掩饰自己的情绪,说道:
“什么呀,我只是在想,吴准将的那个副官会不会是瓦尔克丽。”
瓦尔克丽,是一个属于过去的名词,它曾经是全联邦唯一一所培养女性职业军人的军校。但是在三年前,它却被自己的政府逼上了绝路。它的成员全部自杀,世上能被称为“瓦尔克丽”的女军人也不复存在。可是在乔朗和赵易的记忆中,都知道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瓦尔克丽尚在人世。乔朗默默的扫了眼吴庆深的女副官,说道:
“看清楚点,她属于文官。瓦尔克丽培养的,全是上前线冲锋陷阵的女军人,她们是不会安于只坐在办公室里当秘书的。”
赵易尴尬地一笑,借此转移话题。他知道这个内容不能再往下说了,尤其是在乔朗面前。
一行人漫步花丛与绿地中,在不远的湖的另一边,在几座白色高约三层的房子,那里是隶属于政府的疗养院。在微风中,人们似乎听到某种不和谐的杂音。过了不久,那股杂音开始清晰,连凌笠志都听到了。那是从湖对岸那间疗养院某个窗口处发出的喊声: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总理,总理,是我啊!我是你最……爱的冰滢……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没有疯,我没疯啊!你快来救我啊……笠志……笠志……”
有不少人都已经听出这个声音属于谁,但谁都装作没听见。只有那几个外来的军官不明就里。凌笠志凝神细听,眉头越拧越紧。凌定翮扫了眼一个长有娃娃脸的中年官员,对方马上走到总理身边。凌笠志喃喃说道:
“这不是……”
“总理,”这名官员是联邦情报总署的舒晋,他低声向凌笠志解释道:“胡女士就在那里养病。”
他所说的“胡女士”,正是总理的前情妇。随着她地位不保,失宠后的总理情妇胡冰滢也因为精神欠佳而住在疗养院中,不得外出。凌笠志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湖边。他自言自语道:
“看来她的精神病确实很严重啊。”
舒晋待那些官员走后,向凌定翮望了一眼。凌氏千金明白这个下属的意思,一点头,就和枢机卿跟随着众人离去。一起待在凌定翮左右的锦枫台宇宙舰队顾问薜冉,注视着舒晋,眼神中带有一种明瞭一切的光芒。乔朗看着这一幕,心中开始对联邦的政治中心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好一个政治圈子!
吴庆深也在观察这些,他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口吻说道:
“真不愧是联邦首都,比艮都强多了。”
或者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屑,乔朗以某种了然于心的神情望着他,说道:
“这里比起坤都也更有意思。”
两个军官互看几眼,对事物共同的看法让他们对彼此心生好感。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都向对方伸出了手。两人都笑了。
“东十字星舰队,乔朗。”
“西十字星舰队,吴庆深。”
他们以男人对男人的开放态度初步建立起友谊。虽然在外人看来,他们算是竞争对手,但这两人显然都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这就是发生在新历400年联邦中心上的一幕,在这个时候,有些人带着祈望,有些人带着不安,也有些人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开始了新的一年。
第四卷 共鸣 第一章第1节
——北十字星天苑电子化医院。
这家医院看上去和普通的医院没什么区别,一样有医生、有护士、有病人、有许多精良的设备和良好的环境。但是住在里面的病人,却多少都与其他普通医院的病人有所不同。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都是因为身体有毛病而必须长期住院,其中有的还是自婴儿时期就成了医院的一分子。这些人都离不开医院,只能把它当成家。许多人都是家境富裕,所以入院治疗后也依然不缺乏种种享受。但是物质的丰厚并不能填补他们空虚无助的内心,在这种漫长枯燥的日子里,许多病人都渐渐迷恋上在网络世界里寻找慰藉。虚拟空间正好符合了他们不必外出就可以与人交流、见面的愿望,所以众多身体残缺或有严重问题的病人都依靠自己仍可运作的电子脑,在网络上化身为其他人,打发不到头的治疗日子。因此那种24小时不间断运行的网络社区就成了他们的最爱,许多病人宁愿一连数日——甚至一连数月都将自我意识停留在网络上。他们在现实中只剩下一具会呼吸的身体,完全由医生和护士照料,自己却在虚拟空间中像一个正常人般生活。这就是电子化医院,越来越多的医院都开设了这类治疗项目,这也受到了病人们的欢迎。虽然在社会上不时响起质疑此类做法的声音,认为这么做会加重人们对网络的依赖性,但这些声音已经很难传入那些当事人耳中了。毕竟病人也需要交流和关心,网络正好为他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
1月份,一个寒冷的早晨,内科的主任照例带同一众医生和护士巡房。躺在内科病房的人,不少都是由于内脏与合成器官发生排斥而要用疫苗和药物长期治疗。值得讽刺的是,尽管有这么多的人因为移植了合成器官而备受苦楚,但是更多的人却还是前仆后继地来到医院要求进行移植合成器官手术。原因就是:因为这是未来的趋势。
房内的人几乎全都是老病号了,他们见到这里医护人员的时间比见到自己家人的时间还要多,所以看到主任查房他们完全不觉得紧张拘束。内科主任今天的神情却不大好,因为昨天晚上一个病人突然失去了意识,抢救无效后死亡。为了这件事,他得一大早就赶来医院,向死者家属解释道歉。忙了半夜,现在才能稍微放松一点。更让他和其他医生觉得不解的是,那名因肝脏问题而长期住院的死者,之前病情都很稳定,情况也在控制之中。据值班医生报告,在他死前,他一直待在虚拟网络社区内,没有任何异常。可是突然间他的意识就完全消失了。尸检结果也表明死者不是因为身体病变而失去性命,而是电子脑数据被完全清空(简直就像被人吞掉灵魂一样),他当时上网一切都没有问题,那个社区也一切正常,没有出现断线或网络问题,所以这更让人迷惑。
尽管发生了突然状况,但内科主任还是带着平静关心的笑容和病人们一一问话。这间是男性病房,有老有少,有的人还能坐起来,但更多的人就只能躺着。三号病床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由于排斥反应令脊椎受损,连抬一抬手都成问题。他对问候自己病情的内科主任这样回答道:
“老样子。新疫苗好像比之前的有效一些。我还打算今天在社区里约几个朋友外出探险呢。”
这个“社区”当然是指网络上的。内科主任对他高涨的情绪感到很满意,笑着点点头。之后又检查其他病人的情况,又去到另一间病房了。
那名瘫痪多年的小伙子待主任一离开,便兴致勃勃的通过电子脑将自己的意识传送到了他经常来到的网络社区内。这种社区和现实中的城市没有任何区别,你甚至能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也没问题。唯一的不同就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构的,不过这对网络爱好者来说显然不成问题。
小伙子在社区内有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他是一个积分高达上千级的吟游诗人——不少上网的人见到如此高等级的NPC就会猜到他们多半是电子医院的病人,因为只有那里的病人才能花费如此之多的时间进行修炼,达到这么高的等级。他在这里有着另一个名字:龙卷风。这是他从自己的本名中演化过来的,在社区内所有人都用这种昵称来称呼别人。
龙卷风像往常那样来到虚拟城市中心广场。这是一个类似古代构造的巨大城市,人们穿着打扮也与现实中有所不同(在网络上也有类似仿现代环境虚构的社区)。能够离开现实中那个死气沉沉的医院,来到这个熙熙攘攘又热闹的虚拟社区,让龙卷风照例感到十分快意。尤其是在这里,他能感受到现实中不曾体会过的成就感,他用不着整天只能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身体,而是在他人崇拜敬畏的目光中和朋友们四处游玩。
来到和朋友们约好的地点,他发现他们都没出现。龙卷风一边嘟嘟囔囔的抱怨,一边打开菜单,点击好友的名片,通过这个就能联络他们了。可还是没人回就他,也许他们不在网上。龙卷风看着菜单里的一个地址:那是他的朋友查出来的。据说这个地址是在城外某处沼泽地带,有不少探险者都在那里失踪,至今都找不到他们的下落。网络运营商对这一事件并未作出任何解释,只是封闭了这个地址,不让他人前往。这个电子地址是他们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原先发布这个地址的贴子也被管理员封杀了,所以他们能获得这个地址非常不容易。他们今天就打算试试能不能前往这个地址,好一探究竟。
看着那个地址,龙卷风越发心痒难骚。说不定那里真能遇上什么刺激的事呢,他这么想着。换成在现实中,他连去到一个新地方(例如亲戚的家)都觉得局促不安;可在这里,他却四处探险,寻找乐趣。反正死了也能重来,况且我还有好几个一样高等级的角色呢。龙卷风下定决心,打算自己一个人前往那个不明地址。那帮没义气的家伙,等我探险回来之后什么都不告诉你们,看你们还敢不敢爽约!
第四卷 共鸣 第一章第2节
龙卷风越想越得意,他来到传送装置前,输入了那个地址。立体屏幕中那几个“检测中”的字样不停闪动,仿佛永远都检测不完似的。龙卷风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也许这次探险要泡汤了。他本来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想来试试。虽然有这个心理准备,但仍令他觉得不快。
就在他几乎想放弃中止这个计划时,传送装置内响起一阵愉快的乐声。龙卷风兴奋的快跳了起来,因为这是检测成功,准许通行的表示。光环出现在他身旁,龙卷风的意识离开了城市,开始前往那个地址。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色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地方确实没来过!龙卷风高兴之余不忘将自己截取的关于这地方的图片存入系统中,好在日后可以向朋友们炫耀。尽管这个沼泽地带看上去不算风光秀丽,但能瞒过服务器和管理员来到这个新大陆,令龙卷风忘记了一切不快。
他小心翼翼地步过那些大小不一的沼泽,来到传闻中的“鬼域”——这是论坛上许多人对失踪者最后停留之处的称呼。在进入之前他还看到标有“危险!禁止前进”的红色标示牌。这里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风声掠过他的耳畔。龙卷风打量着这个地带,同时忙着截取图片。他脑海中甚至想像出以后如何向别人展示这些图片的画面。“瞧瞧,只有我才能从这地方一游,又安全的回来了!”龙卷风得意的笑着,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别人惊异崇敬的目光。那是在现实中的他永远都无法得到而又渴望的东西。
这时,身后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声。龙卷风开始不在意,可是那声音却慢慢响起来。那是沼泽里冒出水泡的声音。龙卷风注视着那个不停冒出水泡的沼泽,心里有点不安。孤单的感觉现在占了上风,他觉得自己该走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那在这里停留也没有意思。此时水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广,泥一样的沼泽表面也泛起一圈圈波纹。龙卷风一阵发毛,他赶紧打开菜单,点击城市的地址。没有反应,他开始慌了,不住的点击地址希望能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沼泽里猛然涌出一股巨浪,喷了他一身泥水。龙卷风下意识的用手护头,在眼角余光中,他似乎看到了某样散发着金光的物体,朝自己扑来……
在电子医院内科病房三号病床上,那个小伙子还是平静的躺着,在床边的仪器上,原本该显示出脑电波的读数却永远消失了,只有一个刺目的“0”占据着屏幕,宣告着生命的消逝……
——西十字星天一星域天仓行星
联邦西部星域向来有“机械圣地”的美名,可以说所有与机械有关的行业都能在这里找到。而且此处合成人数量和被应用程度都比其它地方多,所以这个行星的人口中有20%左右都是合成人。曾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出现了某种令合成人瘫痪的电子病毒,那个整个联邦西部都会处于停顿状态。因为没人帮人类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