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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众神之黄昏》》 · 未辰子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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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已经渐渐清晰,众人心里也有底了,之前不明就里所引起的焦灼感也开始消失。乌契的老婆也在旁边说道:

“最近的治安好多了,真多亏了这个什么蓝鹰。那些当兵的还从村子里揪不少和游击队通风报信的奸细。哎呀,想起来都怕,那些奸细居然就藏在我们身边!”

“哦?可听说游击队对村民很残暴啊,怎么会有人还愿意跟他们合作呢?”孙锐觉得有些不解。

“谁知道呢?大概不外乎是给点好处之类,要不然就逼他干呗。唉,谁叫我们只是些小百姓呢,谁拿着枪就要我们听他的,连日子也不让过了。”

亚迈停下喝水的动作。“这游击队真的那么厉害吗?据说连这里的政府军都被他们打的灰头土脸,还损失了不少人。这事儿是真的吗?”

乌契的老婆忙不迭的点头。“是真的,是真的。那时候游击队的气焰可嚣张啦,简直是想打哪儿就打哪儿,连政府都不放在眼里。而且听说游击队的背后是有人撑腰的呐!”

众人人心中一惊。虽说游击队厉害,但如果这是有势力支持才会令他们这么横行霸道,那么这背后的势力肯定非同小可。因为它要对抗的,并不仅仅只是加尔姆地方政府,还有强大的联邦。会有这种能力的组织又会是谁呢?刘咲暗想:到底是谁支持游击队的呢?莫非是那个路西法吗?那些人那么憎恨联邦,又拥有雄厚的力量,暗中支持游击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每个人都在沉思,没人注意到孙锐脸色苍白,握着杯子的手轻轻发抖,杯里的水发出一圈圈细细的波纹。

“您知道,是谁在为游击队撑腰?”

面对刘咲的疑问,乌契的老婆看了看周围,又见自己的丈夫沉默着,没有出言阻止,便又凑近了些,说道:

“这个主儿来头大着呐,连联邦都拿它没办法,就是五行军!”

她的话如同惊雷般在众人头顶响起,一时间帐篷里寂静无比。虽说已经猜到那股势力不可小觑,但刘咲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五行军。五行军和孙锐所领导的天罡军性质一样,是属于梅氏财团的私人军队。因为在与月环联盟开战期间,银河财团、梅氏财团和孙氏财团都曾大力支持联邦,所以战乱平定后,这三大财团得到了能与联邦平起平坐的地位。它们是国中之国,而且这三大财团还拥有强大的军队——五行军和天罡军就是梅氏财团与孙氏财团的军队。新历385年,银河财团垮台,只剩下梅氏财团和孙氏财团,它们的实力不仅没被削弱,相反还日益强大,与联邦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不管是联邦人或是殖民地人都知道,“财团”一词只是沿用过去的称呼,梅氏和孙氏完全可以用“国家”来定义它们——只是联邦不予承认罢了。

“你……确定?”亚迈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我们村子有几个人被游击队捉去,好不容易才逃回来。他们亲眼看见游击队的人和五行军有接触,而且连武器都是他们提供的,真是吓死人啰!”

乌契的老婆捂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乌契也是神情凝重。看样子他们不像说谎。章靖彦的情绪倒没什么太大起伏,他接着问道:

“那么总督府和蓝鹰的人知道吗?”

“凡是从游击队逃回来的人全都吓得躲起来。我们是听他们说过,可什么证据也没有,跟他们说人家也不会信的。不过蓝鹰的军官来过这儿,我们跟他说过,他问的很仔细,看起来很重视的样子。”

众人心中仍是惴惴不安。又聊了一会儿,他们起身告辞。乌契送他们出来,叮嘱道:

“想去总督府见那事务官,得事先预约。你们是外来人员,应该比较快会有消息。”

他和约瑟夫一直送众人到难民营外,只见遍野荒凉,远处的黑烟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约瑟夫低着头,显得很低落。刘咲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自己经常佩戴的小型立体电脑腕带,递给约瑟夫。

“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

“送我?”约瑟夫好奇的看着腕带,刘咲帮他戴上。他不舍的看着刘咲和其他三人。“我们还会不会再见啊?”

“傻小子,什么话。别哭丧着脸,人家会笑话你的。”乌契半是斥责半是劝他。

刘咲展颜一笑。“会的,我答应你。”

孙锐也朝他微笑,亚迈竖起了大拇指,章靖彦也点了点头。约瑟夫这才转悲为喜,他一直目送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中才和乌契返回难民营。

第二卷 重合 第九章第1节

“启禀皇上,殿下他、他……他已经薨逝了!”

“什么?!不、这不可能……”

“请皇上和皇后娘娘节哀!”

游隼号的餐厅内响起一把明显是捏着嗓子喊的男声:“我的儿啊……”此声一出,立体屏幕中的女人也呼天抢地的喊道:“我的儿啊……我的儿子!”此举惹来两人的怒视。辛然首先发难道:

“米汤!你要鬼叫就到一边儿去!别再妨碍我们看电视!”

“那你们看好了,这戏我都看过两遍了。”米汤显得满不在乎。

“老兄啊,当我求你啦,我没看这戏,你就免开尊口吧。”

面对邢毅的请求,米汤摊开双手,一脸无辜状。“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它的剧情,好东西要一块分享嘛!”

“不必了!”

辛然和邢毅同时说道。然后他们继续看电视。米汤仍不放弃,趴在两人身后不停的说道:

“你们看啊,这个皇后不久还会怀孕的,又生了个儿子。可是很快就会死的,因为这皇后有家族遗传病,皇帝也有些毛病,所以他们的儿子没一个能活下来。下一集那些大臣们就会上书皇帝,要废了这个皇后,把以前被赶走的前任皇后给请回来……”

米汤的滔滔不绝让这两人叹气不已,被这么一搅和,他们看戏的情绪是一点也没有了。餐厅内还有另外两个人和一只小猴子。阿乐看着这一幕,轻轻的摇头;迦蓝还和平时一样沉默,只是偶尔会抬起头扫了阿乐一眼;喵喵正忙着向一碟蛋糕进攻,吃的不亦乐乎。当游四方和方烈进来时,就看到了这样的情景。

“你们这群崽子,嚷啥呢?!我在坤都都能听见你们的声音!”

“老板,太夸张了吧,我们只是在看电视而已。”米汤说完,马上又补充了一句。“这不是什么无聊的爱情肥皂剧,是历史剧,所以我们才看的。”

“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各不相干。”辛然对这个泄露剧情的“坏蛋”狠狠瞪了一眼。

方烈走到桌边,刚想拉开椅子,阿乐已经将一张椅子帮她摆好了。方烈一笑。“谢谢。”

游四方瞄了瞄立体屏幕,上面几个穿着古代华服的女子正在讨论什么“废后、嫡子”的话题。她哼了一声,说道:

“没什么两样的。现在的导演和编剧要么都是不脚踏实地,要么就是整天掘坟,这些剧都一个样儿!”

“不会啊,这部连续剧就是根据历史改编的,这个安国,不就是以前那个被银河财团扶植的傀儡政权吗?后来才自己先起内哄垮掉的。这里头讲的就是这个小国末代的故事,挺有趣的。”

辛然说的一脸沉醉,但游四方却不以为然。这时,刘咲他们四人也回来了,船上诸人见他们回来都很高兴,喵喵扑入章靖彦的怀中,可是今天它的主人有点奇怪,他把注意力放在播放电视剧的立体屏幕上,上面正播放着“皇上”和“皇后”的谈话。喵喵觉得很奇怪,因为章靖彦以前从来都不爱看电视剧的,然而今天他却看得入神,而且连神情都不如往日轻松随和。

亚迈好奇的看着立体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指着那个“皇后”问道:

“这个家伙是干吗的?”

“你平时又不看这些,问这么多来干吗?”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不过辛然还是向他说明了剧中人的身份和大致背景。亚迈看了几眼,又问道:

“那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辛然一愣,不得不又向他解释了一番那角色的来龙去脉,末了又道:

“虽然这皇后手段够狠,不过也是因为环境和周围的压力才导致这样的,所以说起来本质并不坏。”

“这么说就是坏人嘛!”亚迈瞪大眼,嚷道:“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干吗还弄得这么复杂?!搞不懂!”

辛然气得牙痒痒,干脆不理会他。一旁的邢毅听到这番“高论”,暗自窃笑了好久,不过不敢让对方看见,只好在一边偷笑。

“我们走遍了整个首府。把能买来的都买来了。还有,”刘咲拿出乌契送给他们的那张电子名片,把遇见约瑟夫、怎样打听到通行证明取得方法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游四方。游四方仔细地端详着名片,点点头,说道:

“我们在城里的情况也差不多。看来要先从总督府那边着手。”

说完,她向辛然喊道:“你去查查这个。”

辛然接过游四方抛来的名片,拉长声音“哦”的应了一声,又望了望电视,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餐厅去查证名片资料。

孙锐走到方烈身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见对方一切安好,脸上流露出宽慰的神情,他没跟她说话是不想打扰她休息。孙锐刚从方烈身上移开视线,奇 -書∧ 網阿乐毫不避忌的眼神就直直的对上他,之前的一举一动肯定都被她看见了。孙锐朝面无表情的阿乐羞涩地一笑,坐到另外一张桌子旁边。反倒是方烈见他坐的这么远,觉得有些奇怪。

“路上有什么麻烦吗?城外还是老样子?”

“是啊,不过军队的巡逻次数变多了,情况还算稳定。之前我们去看过总督府,发现不理它内部的人就一概进不去,想办通行证明的得有预约才能进入。那时候我们还没拿到这张名片,所以只好先去办货。后来遇到几个流氓抢动那个帮了我们忙的约瑟夫,阿彦、孙锐和亚迈把他们打跑了。那些家伙还说自己是总督府护卫队的士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第二卷 重合 第九章第2节

听了刘咲后面那几句话,游四方摇了摇头。刘咲不禁问道:

“船长,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教训那些流氓吗?”

游四方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直视着她。“这种人,既然和他打上了,就该干掉他们!”

刘咲吃了一惊,她没想到游四方居然会这么说。不过她转念一想,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如果那三个人真的是总督府的人,那么他们放了这些人走,就等于是种下祸患,说不定还会带来更大的不利。可是说到要杀人,刘咲仍然觉得很不习惯。游四方咂咂嘴,说道:

“事到如今,见一步走一步吧,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们都得闯!”

“那些杂碎就是欠揍!我恨不得把他们吊起来示众!自认是总督府的人就算了,居然还敢说连蓝鹰都得听他们的,该死的!”

亚迈一脸的愤怒,显然是余怒未息。方烈一听到蓝鹰二字,神情在刹那间凝固了,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只是不再从容自若。孙锐默默的凝视着她,心里也很不好受。为了缓和气氛,刘咲忙说道:

“为首的那个人已经被阿彦教训的以后再也说不了话,也当是出了一口气。况且那种人说的话也未必可信。亚迈你用不着为了那种流氓那么生气的。”

亚迈气呼呼的还想说什么,忽然他一眼看到了方烈,他张着嘴,好像醒悟了过来。他吁了口气,本来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了。餐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立体屏幕发出的声音,连喵喵都不那么爱闹了。刘咲低声向游四方说道:

“还有,我们听说,当地武装背后有五行军在撑腰,不过无法证实真伪。”

游四方听了没吱声,孙锐却脸色一变。方烈和阿乐都注意到了。

“你还好吧?”方烈扬声问道。

孙锐沉默着,当他再次开口时却说出让人费解的话:

“其实这事……我知道。”

好几个人都看着他,刘咲也是愣住了。游四方倒不怎么意外,她说道:

“你果然是知道这事的啊,小公子。”

他们一问一答之间,刘咲已经明白了:孙锐早就知道此地有五行军势力介入,难怪他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孙锐低下头,说道:

“之前我就接到情报,说五行军和加尔姆游击队有来往,可那时我没在意……”

他没再说下去,但谁都看得出他的内心充满内疚。亚迈本来还在为那几个混混的事生闷气,不过他见孙锐情绪低落,便把自己的事抛诸脑后——他一向最见不得身边的人难过,忙说道:

“哎,这跟你有啥关系嘛,都是五行军的人坏,你就是千手如来佛,也管不了这么多啊……”

“不是千手观音吗?”邢毅好奇的插嘴。

“观音,罗汉不都一样吗!反正都是那意思……”亚迈说完瞪大眼,努力的想着,忽然他大叫起来:“哎呀!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你这家伙,干吗打断我的话!欠揍!”

说完他就朝邢毅扑过去,邢毅吓得边跑边喊:

“不关我的事啊!是你自己忘记的,负责人,快救我!”

他俩这样一闹,大家想板着脸都不行了。游四方大吼道:

“臭小子,不要命啦!敢在我船上闹!我要把你们吊在天花板上当挂饰!”

这时候,方烈走到孙锐身边,已经脱落了几片指甲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孙锐感觉到一个轻轻的声音飘入耳中:

“发生了的事再想也没用,振作点。”

没等孙锐回答,方烈已经离开他了。孙锐似乎还能感觉到从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内心的种种不安和悔恨都渐渐平服下来了。

刘咲哭笑不得的看着亚迈和邢毅被游四方提在手里,活像两只木偶。当辛然进来时就看到这这种情景。

“咦?玩猫捉老鼠吗?”

“少废话!”游四方杀气腾腾的手提两人,以眼瞪辛然。“事情查得怎么样啦?”

辛然扬了扬手里的名片。“当然搞定了,总督府的证明都归这个人管,要见他就得事先预约。”还没等游四方开口,辛然马上说道:

“我已经预约了,因为外来的民用飞船少,所以我们在后天早上就可以去总督府申请啦!”

“太好了!”

米汤高兴的跳了起来——他实在是闷坏了。大家都很鼓舞,事情终于有了进展,看来他们很快就能离开此地继续出发了。游四方高兴起来,也就不计较手中那两个小子了,将他们随手摔在地上,害得两人又是一阵痛呼。游四方问道:

“总督府那边还说了些什么?”

辛然见亚迈摔得不轻,被米汤扶起来坐在椅子上,这才回过神说道:

“噢,那边问我们是什么性质的飞船,核对过后说游隼号是小型飞船,所以飞船上的所有成员都得接受当面审核,证件也得带齐。”

方烈转过头看着她。“所有成员?辛然,我们当初入境时申报是几个人?11个人吗?”

“没错,是报上全部人数的,入境处也登记下来了。”

辛然望着方烈凝重的神情,有点不解。阿乐在一旁说道:

“记录上有11个人,可有一个人不能去,要不然我们都走不了。”

众人一听,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孙锐身为孙氏财团和天罡军的领袖,确实不能出现在那种地方。可是如果少了一个人,对方肯定会追究发生了什么事,到时就麻烦了。这个棘手问题让大伙儿一时束手无策,都苦思冥想应对方法。

忽然,室内有人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是章靖彦。他看了看众人,不急不忙的说道:

“这事就交给我吧。孙锐你不用去,我会有办法的。”

在大家迷惑的注视下,章靖彦看着怀中的喵喵,似笑非笑。

第二卷 重合 第九章第3节

随着蓝鹰的进驻,游击队的攻势开始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消逝,最近他们的行动行踪也越来越少为人所知,因此舆论认为该地区的战乱肯定会很快结束的。加尔姆的情况也开始有所好转了。而且总督府虽然受到总督不能理事的影响而一度混乱,不过总督府却在一位得到总督授意的事务官上任管理后,变得比以前更加有效率和秩序,这的确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游隼号的一行人来到总督府时,看到外围都是荷枪实弹的警卫,总督府一百米的范围内没有任何车辆与行人,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面对如此景象,邢毅在电子脑中对刘咲说道:

“这儿的气氛跟鬼域差不多。”

“看东西不能光看外表。”

刘咲其实也有类似的感觉。她和邢毅一直都未踏足过殖民地,联邦媒体中出现的殖民地就等于他们对殖民地的全部认识。如今刘咲才发觉,当你真正接触到某样以前从未接触的事物时,才知道现实与影像之间有多大的距离。

通过严密的安全检查后,他们才得以进入总督府内部。这里跟外面肃杀的气氛大不相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有条不紊地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这竟让刘咲想起了自己工作的乾都中央研究院分院。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对他们一行人的身份核实无误后,将他们带往二楼的会客室。

走向电梯时,刘咲发现阿乐一动不动的站着,眼睛直视前方。她从未见过阿乐会有这么奇怪的眼神,也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在她们前方的电梯门处,一拨人纷纷走入电梯里,游隼号一行人因为人多,只能再等一等。刘咲注意到,那其中有一个女子,她非常年轻,看起来似乎只有十七八岁,及肩的黑发卷卷的,一双大眼再配上雪白的皮肤,就像一个明艳的洋娃娃,而且是个冷淡高贵的洋娃娃。她很明显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随着电梯门缓缓关闭,这个女子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刘咲回过头,见阿乐仍是刚才那副样子,不禁轻触她肩膀,问道:

“你在看什么?”

阿乐眨眨眼,从眼角扫了她一眼。刘咲看到这种锐利的目光,就知道阿乐已回复如常。没多久,他们被带到一间宽敞的会客室,接待员为他们在秘书处登记后便离去了。秘书对他们说道:

“事务官因为有点事要处理,请各位稍等一会儿。”

众人都没有异议,反正这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会客室只有他们,也没其他人。米汤大大咧咧的坐在沙发上,说道:

“看来申请通行证明的真的不多啊,我们还能独霸一室。”

“也许这里会有监视器,有人会通过它来观察我们,然后再根据我们的表现来决定会不会给我们通行证明呢。”

章靖彦说话时带着淡淡的笑容,但米汤已经听得浑身发毛,他赶忙坐好,不敢再大放厥词,而亚迈也是如此。辛然忍不住噗哧一笑,亚迈瞪她一眼,但没有出言对骂。

又过了一阵子,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刘咲不大在意的看过去,却赫然发现此人就是刚才所见的那个少女。这少女朝身后(也就是办公室里)说道:

“刚才我说的,你可别忘了。”

她声音清脆,可说话的语气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刘咲心想:办公室里的人肯定就是那个事务官,可看这女孩的态度,好像在跟一个佣人说话似的。办公室里没听到声音,但那女孩像是得到某种答复,她抬起头,从会客室前施然而过。

在她经过窗前的那一刻,刘咲分明感觉到对方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应该说是落在自己身旁的阿乐身上,因为阿乐从她出现的那刻起就一直注视着她。

终于,少女收回目光,昂着头离开了。刘咲越发觉得,这女孩肯定是出身不凡的千金小姐,只是那种冷若冰霜的气质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看谁一眼那个人好像都要矮三分。这种女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和事务官又是什么关系呢?而且阿乐见到她时显得心神不宁。

正想着,秘书来到会客室,说道:

“请各位跟我来。”

看来是那个事务官要见他们了。游四方首先跟秘书走出会客室,众人也紧随其后。秘书没将他们带往事务官的办公室,而是办公室所在走廊另一端的一个房间。房内一张椭圆的大长桌,有22个座位,每个座位前的桌面上都有一台小型的仪器。长桌中央是立体屏幕显示器,这里很明显是会议室。众人在长桌两边坐下后,秘书到房间内的另一扇门前有节奏的敲了两下,说道:

“事务官,他们已经到了。”

门一开,一个男子出现在会议室内。他看起来肯定不会超过25岁,模样普通到走在联邦人口最茂密的大街上也不会有人回头望他一眼,说得刻薄点,连他身上穿着的套装都比他本人显眼。这种男人,在联邦哪个地区都是一抓一大把,毫无特色就是他的最大特点。那倒不是说他猥琐庸俗,相反,可能是气质的关系,使他看上去还算顺眼。

男子对秘书点点头,说道:

“你去忙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错——比起他的样貌来说。秘书离开时轻轻的合上会议室的门。众人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坐在主席位上,心中各有想法。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不大相信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人会是掌握总督府实权的“代理总督”。

长桌中央的立体屏幕开始运作,男子环视大家,说道:

“我先自我介绍,我是加尔姆总督府的助理事务官苏梵晓,因为总督有伤在身,所以由我来代理事务。虽然各位刚才已经在接待处和我的秘书那里核对过身份了,可我还是得重新复核一遍,例行公事。”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浅笑。刘咲心里对他的印象有点改变了,虽然他长的不出众,但起码他的笑容倒挺讨人喜欢。

第二卷 重合 第九章第4节

苏梵晓在立体屏幕上浏览着众人的名字,每阅毕一人,其座位前的仪器便自动运转,显示名单上此人已在席。当屏幕的光标落在方烈的名字上时,苏梵晓的双眼离开了中央的立体屏幕,在众人中审视着。他的目光与方烈衔接上了。

这样的对视只持续了约一秒钟,苏梵晓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审核名单上。虽然他面色不改,但与之相望的方烈却确实感受到他是在“看着”自己。那不是简单的看一眼,而是深深的注视,好像要深入到自己的灵魂深处。难道他已经看穿了我的真实身份?思及此,方烈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了。

看到阿乐的名字时,苏梵晓的嘴唇动了几下,他饶有兴趣的看向阿乐,问道:

“这是你的名字吧。我想请教一下,你的名字的正确念法,是快乐的乐呢,还是……”

“音乐的乐。”阿乐打断了他的话,逼视着对方。“刚才从你办公室离开的那位小姐和你是什么关系?”

大家的心一下子高高提起,仿佛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这种无礼的问题居然出自阿乐之口,如果不是刘咲亲眼所见她是肯定不会相信的。看来这个事务官非发火不可,这下可真是大大的不妙了。游四方在电子脑向阿乐不停的说道:

“丫头,还不快闭嘴?!你想我们死在这儿才高兴啊?”

阿乐根本不理会,仍旧紧盯着坐在首席的年轻男人。苏梵晓也看着她,眼中探究的意味不减。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随意的放在桌上,说道:

“那位是我的太太,也就是法律上所谓的妻子。这个答案够清楚了吗?”

阿乐不语,她的表情已不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游四方连忙说道:

“真是对不起啊,这个丫头的电子脑不大好使,偶尔还会短路,一短路就疯言疯语的。您千万别介意啊!”

苏梵晓点点头,也没说什么。从之前到现在,他的情绪似乎都没太大的变化,别人怎么想的方烈不知道,可她对这个苏梵晓越发心存疑虑:他如果不是一个没脾气的好好先生,就是一个城府极深之人。方烈更倾向于后者这个选择。刘咲却想:那个女孩那么年轻,眼前这个事务官看起来也不大,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夫妻。

名单阅毕,苏梵晓望着游四方,问道:

“在你们的飞船入境时,根据记录游隼号上共有11个成员,可现在在场的只有10个人。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好意思,还有一个成员在这里。”

苏梵晓转头盯着章靖彦,这个游隼号的机师不慌不忙的从外套的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只可爱的小猴子,它双手捧着毛茸茸的小球玩的自得其乐。亚迈忍不住想发笑,可他知道这种场合不能笑出声,所以极力控制自己。可是不知怎么的,当亚迈瞄到苏梵晓时,憋在心中的笑意却渐渐消失了。尤其让他不解的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官根本没什么可怕之处,表情也没变化,但自己的确没有了那种发笑的心情。

“宠物也是你们的成员吗?”

面对苏梵晓的问题,章靖彦认真的说道:

“它虽然是机械宠物,但它拥有微型机械作业和清除危险爆炸物的技能,它是我的助手,也领薪水,因此它也是游隼号上的一员。这是它通过正式考核的证明文件。”

苏梵晓接过递来的文件,仔细地翻阅。五分钟后,他将文件还给了章靖彦,说道:

“原来如此,谢谢你让我长了见识。”

众人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他们之所以带喵喵来就是为了代替孙锐的名额,好顺利过关。喵喵好像也明白事关重大,并没有顽皮打闹,而是乖乖的回到章靖彦怀中。奇#書*网收集整理一事未了,一事又起。苏梵晓问道:

“你们这次航行的目的地是哪里?航行的性质是什么?”

“我们准备去北十字星,这次航行既是运送货物同时也搭乘了三名乘客,所以是商业航行。”

游四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那三位乘客。刘咲和邢毅连忙朝苏梵晓点头,连迦蓝也看了对方一眼。苏梵晓之前审核名单时知道他们是中央研究院乾都都分局的人,便问道:

“你们的目的地也是北十字星吗?”

“是的,出于工作上的调动,我们要回到北十字星的研究院总部。”

刘咲没有提起失事的飞船,并不是想隐瞒,只是避繁而已。况且她说的都是实话。苏梵晓将注意力转移到迦蓝身上——他明显与另外两人不同。

“这位也是你们的同事吗?”

迦蓝面无表情,对他人的疑问恍若未闻。刘咲平静的回答道:

“他是中央研究院的一员,但是关于你所提的问题我只能说:内部机密,无可奉告。”

苏梵晓碰了个软钉子,却没怎么着恼。“机密的确不能告诉外人,不过现在有些人所谓的‘机密’只是打着一个幌子,让人防不胜防。”

邢毅的心开始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动,他见苏梵晓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再无下文,只是核查其它方面,这才稍稍放心。他见刘咲始终显得十分镇静,不禁暗自佩服。其实他的负责人也多少有些不安:她所说的机密可以算是事实,同时也是为了保护迦蓝,她吃不准这个事务官是否听出了自己话中的言不由衷之意。

半小时后,审核终于结束了。苏梵晓让秘书拿来通行证明和另一份文书,并且分别在两份文件上签了字。他把通行证明交给游四方,说道:

“这个证明还需要驻守当地的部队最高指挥官签名,而这一份文件是获准会见该指挥官的通行证。你们凭通行证去见蓝鹰的指挥官,如果核查通过,他会为你们签署文件。当证明文件上拥有总督府和驻守部队两者的审核签名后,这份通行证明就会获得正式认可,你们就可以离开加尔姆行星及其所属周边卫星。条件是,必须在通行证明生效后24小时内离开,否则该文件会自动报废。”

游四方连声答应,如果这里不是别人的地方,她早就大笑出声了——这次行程延误令她损失不少,所以通行证明到手了她心里真是乐开了花儿。不过她也明白,现在高兴还早了点。

第二卷 重合 第九章第5节

众人向苏梵晓告辞后,由秘书带着离开。方烈走了几步,见墙壁上挂着一幅肖像画:画面的背景是一片火焰,一个手执利剑,背生双翼并穿着一身铠甲的女神从中跃出,威风凛凛。方烈对画的优劣没有多大研究,但她仍是被这幅画吸引住了。

“这幅画叫《重生》,喻意着女神顽强的生命力。”

方烈悚然一惊,她望着声音的来源处,苏梵晓也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幅画。方烈这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离开这里了,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她和苏梵晓两人。

“你也喜欢女神吗?”

方烈看着苏梵晓,迟疑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我对这些了解不多。”

苏梵晓走到她身旁,抬头望着画像,赞叹道:

“多美啊。刚强与柔美,圣洁与武力,竟然能如此完美地融为一体。你相信这个世上有女神存在吗?”

后面那句话,明显是在问方烈。方烈只是出于礼貌微微一笑,心里已经觉得自己待在这儿太久了点。苏梵晓将视线从画像中的女神转移到方烈身上,用眼神占据着对方全部的注意力。

“神是不会来到现世的,因为这是污秽之地。它们无法与卑贱的人类共存。可是女神不会知道,在她眼中微不足道的人类在盘算着这样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怎样才能把高贵的女神永远留在这个俗世。”

两人默然对视,方烈能够感觉到自己内心强烈的不安如潮水般涌出,浸透了她每一寸肌肤。虽然她的身体经过大面积改造,但心理依然与正常人无异。她的恐惧并不仅仅来自害怕身份被识穿,更因为面前的苏梵晓眼中无法言喻的光芒。忐忑不安中,方烈又隐隐有一丝紧张和一种难以说清的奇特感觉。这种感觉她似有印象,但一时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似乎自己曾经历过类似的感觉。但她能肯定当时的对象并非如今的这位总督府事务官。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画,不是吗?”

苏梵晓这么说着,又朝她一笑。方烈内心稍平,她希望刚才所看到和听到的只是一场误解,她宁愿将之解读为对方是纯粹在欣赏这幅画。于是她说道:

“原来您是位鉴赏家。”

“鉴赏家我可不敢当,只是——完全出自于个人的爱好。”

方烈能明显感到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在自己眼中,仿佛在攫取自己的内心。她不愿再谈下去,说了声“告辞”后便匆匆离去。走时,她没有回头。

在一楼大厅,方烈追上了众人。游四方问道:

“怎么这么久才下来?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抱歉,有点事担搁了。”

方烈轻轻地一语带过,众人也不疑有假,便一同离去。刘咲心细,察觉到方烈的神情与以往略有不同,呼吸也急促了些。她决定稍后再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一行人步出总督府,走向外围的停车场。方烈停下脚步,回头一望。在二楼右侧的某处玻璃窗前,也有一个人正望着她。虽然隔得远看不清此人是谁,但方烈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她一转身,跟上同伴们离开了这里。

“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回到游隼号后,等候已久的孙锐便问起众人在总督府的经历。亚迈免不了又大吹一番。游四方狠狠的瞪了阿乐一眼,说道:

“丫头,要是你下次再乱来,我一定要你好看!听见了吗?!”

阿乐谁也不理会,径自离开。大家知道她一向如此,也不在意。辛然瘫倒在椅子上,长吁一口气道:

“唉,现在只剩下蓝鹰了。过了那一关我们就能脱离苦海啦。”

孙锐闻言不禁看了看方烈,不过这个金发女子没什么反应。邢毅显得很高兴,说道:

“负责人,等了这么多天,总算能熬过来了。我们这一路上还真是经历了不少事啊。”

刘咲点点头,这么多的风波他们都能一次又一次的挺过来,实在是不容易。她想起朋友的惨死,心里又是一阵抽痛。为了摆脱这种愁绪,她连忙问道:

“去见蓝鹰需要预约吗?”

“不用啦,我们不是有那份总督府的通行证吗?只要有它,我们就能进入蓝鹰的营地见它的指挥官。然后签了通行证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看着辛然一脸陶醉,亚迈在一旁插嘴道:

“别高兴得太早,如果蓝鹰的人看你不顺眼,不给你签证,那时候你就只好在这个鬼地方生根发芽啰。以后有时间,我们会回来看你的。”

见他越说越得意,辛然气极反笑,揶谕道:

“你放心,就算我走不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说不定你还得留下来帮忙打游击队,看你怎么个死法!”

亚迈不以为意,相反还非常兴奋。刘咲心里明白,这是因为他即将能见到蓝鹰的缘故,亚迈毕竟是和蓝鹰有着深厚的手足之情。可是与此同时,她也担心方烈,不知道这位前蓝鹰的副指挥官能否支持得住。

米汤乐呵呵的看着喵喵,说道:

“小家伙,这次还好有你。等离开这儿,我就请你吃大餐。”

喵喵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拉着章靖彦的衣领“叽叽”的叫个不停,手舞足蹈。游四方朝众人说道:

“大家都给我打起精神,只剩下最后一关了。”

“请等一下。”

所有人都望着方烈,她深呼吸了一下,说道:

“这次我不想去了。”

每个人都愣住了。辛然惊讶的问道:

“为什么?可是你不去的话蓝鹰的人很可能……”

“他们看到名单会明白的!”方烈很快打断了她的话。“亚迈,你见到他就告诉他吧,拜托了!”

一向粗枝大叶的亚迈此时沉默着,完全不同往日。他很艰难的才点一下头,说道:

“我明白了。”

游四方也没有阻拦她的决定。这个女老板眼中全是了然的神情,她说了句:

“希望你别后悔。”

方烈闭上眼,痛苦写在她清秀的脸上。孙锐凝视着她,心中的无力感充斥全身。刘咲也是黯然不已,她真希望这一切能赶快结束。

第二卷 重合 第九章第6节

第二天一早,众人再度出发前往蓝鹰的营地,被留下来的除了孙锐还有方烈。前者是因身份而无法同行,但后者则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目送了他们离去后,方烈才回到船上。她走到餐厅坐下,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甚至连孙锐走进来也不知道。

“要喝一杯吗?是我的新发明哦。”

方烈抬起头,孙锐带着温柔的微笑看着她,在这样的眼神下,没有几个人能说出拒绝字眼。

“好。”方烈大概也不想纠缠于自身的苦闷中,轻声答应着。

空荡荡的餐厅内,一男一女坐在吧台前。男子双手捧出一杯绿色的液体,像捧着一个易碎的花瓶般将之放在女子面前。

“请用,这是特制饮料。”孙锐恭恭敬敬的说道。

所谓特制饮料就是指连合成人也可以饮用的液体,这么说方烈喝这个也没问题。方烈看着那杯绿得透明的液体,里面还有点气泡冉冉往上升,透过杯子往外看,一切景象都变得青翠欲滴。“这是你调制的吗?叫什么名字?”

孙锐一手托腮,也望着那一杯绿水。“‘雨打芭蕉’,是我无聊的时候自己调着玩的。”

“好漂亮的绿色,看到它就像看到大自然最纯净的一面。我可舍不得把它喝进肚子里去。”

“这可是我施加了魔法的哦。”

方烈见孙锐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展颜一笑。她拿起杯子,轻尝了一口。初入口的液体带着一股苦涩,方烈不禁秀眉微皱。可是苦涩过后,却又渐渐化为甘甜,还有种说不清的清凉。

“有种特别的味道,先苦后甜。我以前从来没喝过这样的饮料,你是怎么调制出来的?”

看着方烈好奇的神情,孙锐眼中露出顽皮的笑意。“秘密。”

“是吗?连我都不能告诉?”

“因为这个‘雨打芭蕉’是专门为你调制的,为了让客人满意,制作者有必要保持神秘。要是你学会了怎么调制,以后就不再需要我了。”

方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边笑边说道:

“如果我学会了,一定也只调制给你喝,那时你当我的客人就行了嘛。”

“真的?”孙锐双眼一亮。“那一言为定啰。”

这样说说笑笑,方烈原本的郁闷都消失了,整个人觉得说不出的轻松,孙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看着那杯“雨打芭蕉”,又说道:

“其实我在调制它的时候,也没想到本来苦涩的味道会转变为甘甜。这完全是无意中调配出来的,也算是无心插柳吧。人的经历也是如此,刚开始做事时没有想到后果,只是努力的去做好,无意中播下了收获的种子。最后,用自己的汗水换来成果,这种过程的感觉和‘雨打芭蕉’那种先苦后甜真的很相似。所以,我想把它献给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方烈凝视着这个年轻男子,他乌黑的眼中只有真诚与温柔。方烈不是不明白他的情意,但她只是淡淡的说道:

“谢谢你,你也会的。”

孙锐面对她的逃避,心中未尝不失望。但与此相比他更痛心于自己为对方带来的无形压力,所以他说道:

“请你不要为难,也不用为此作出选择,我不希望自己带给你的只是烦恼。”

“不,不是的。”方烈手按着额头,似乎正在平服内心的纷乱。“这是我的问题。”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这种经历并不陌生,他们每次想谈得再深入点时几乎都是这样的结果。室内只有空气衡温调节系统发出轻微的“哧哧”声,试图想冲破沉默的障壁。

“你是第一次来到殖民地吗?”

也许是想让场面别太尴尬吧,方烈问了一个比较轻松的问题。孙锐想了想才道:

“其实,我小时候是在殖民地长大的。”

“哦?”这个答案显然是方烈没想到的。“为什么?”

“因为我被人赶了出来。”孙锐脸现浅笑,仿佛在述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方烈倏地想起,以前曾听说过,孙锐虽是独子,却不被父亲承认而被抛弃,所以在十六岁前一直流落在外。直到他的父亲死后才被接回孙家成为孙氏的领袖。只是从来都没人敢问他关于过去的经历,而他也缄口不言。如今听到孙锐亲口说起,方烈反倒犹豫了。她担心提起过去会触动对方内心的伤痛。然而孙锐看上去却没什么顾忌,说道:

“我想你可能也听说过吧,什么我被放逐后来才承认我那一类的。无非是说我如何被恶毒的后母所不容。面对平淡的真相和刺激的谎言,大部分人都爱偏向后者。”

“这么说来……”

方烈已有所悟。孙锐朝她点点头。“那些人所说的‘事实’绝大部分都是用他们自己的想象力编织出来的,那种‘事实’恰恰是我没经历过的。我的经历根本没有那么刺激。”

“原来如此。”方烈想笑却笑不出来。“有些人确实很可怕,现实中得不到满足,就用这样的想象来补偿自己的贫乏,完全不顾会给别人带来伤害。”

“他们有一点说对了,我确实在家族里呆不下去,可对我不满的不是我的父亲,而是那些长辈。我母亲早死,生下我妹妹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那时我只有五岁。我父亲迫于压力只好又娶了个新妻子。不过他们婚后那段日子过得很幸福,我想父亲是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乐趣吧。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那该多好啊……”

“父亲的新夫人——我叫她阿姨——是个挺单纯的人,她不爱计较,只想开开心心的生活。她对我和我妹妹还不错,有点像一个大姐姐。可是家族里的规矩不允许我们有太多接触,所以我们也没有太深入的了解。”

第二卷 重合 第九章第7节

“我父亲和她的感情越好,那些人就越看不顺眼。他们甚至用我当藉口,说我一直不上进是因为父亲没有以身作则的缘故,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想控制住我父亲,让他别被所谓的‘感情’冲昏头脑。现在想起来,父亲其实一直都在忍受,但他不能容忍我被当成筹码利用,所以在我7岁的时候,我父亲将我和我妹妹送走,只有我们的保姆照顾我们。没想到后来失去了联络,我们只能在星际间流浪,没有了生活费,也没有住的地方,多亏了保姆我和妹妹才不至于饿死。后来才知道,是那些父亲的对头想绑架我们,所以保姆不得已带我们逃走。只是这音讯一绝,我和父亲就从此永别了。就这样过了六、七年,我妹妹一病不起,她也走了……我当时还没来得及给她找大夫……”

说到这儿,孙锐没往下说,他眼中浮现泪光,却在努力的抑制着。方烈看得一清二楚,她柔声问道:

“那么后来呢?你是怎么回到孙家的?”

孙锐稳定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

“之后保姆带着我东躲西藏避开仇家,直到十六岁那年,孙家的人终于找到我们,把我们接回去。当我回去以后才知道,我的父亲已经死了,他是死在孙氏的对头——梅氏财团的首领手里。那个梅氏的首领只比我大三岁,虽然听说很了得,但当时毕竟只是个少年,所以孙家的人很难相信我父亲会死在对方手里,而且死得那么轻易。我想,父亲是自己故意放弃了吧,他无力去改变身边的一切,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了断自己。所以对我父亲来说,死也未必是件坏事。”

“我父亲去世了,可那些争夺却一点没有减少。让人心寒的是,父亲的那位第二任妻子——也就是我曾经叫她阿姨的那个,她变得非常热衷于权力,安插许多亲信在孙氏中以便让她控制一切。父亲的死没让她悲伤,相反在葬礼上我看到的她还显得非常高兴,我想这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独掌大权的时机已经来到了。不过成为孙夫人九年,她都没有生下孩子,这也是她最大的障碍。因此,我的到来让她很恼火,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大姐姐了。”

“我不知道她的改变是否也是促使父亲放弃生命的原因,但我真的无法理解,和权力相比,心爱的人离开人世就显得这么无足轻重了吗?”

方烈沉默的看向孙锐,他的痛心和无奈直到数年后的现在依然没有消失。她又喝了一口“雨打芭蕉”,品尝着个中的滋味,说道:

“我想我们是不会明白那种想法的,毕竟你的继母所过的那种生活我们并没有经历过,什么样的环境就有什么样的人。”

“那我呢?我也是在那里长大的。”

方烈直直的注视着孙锐。“你是不一样的。”

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神情还是她的这句话,总之孙锐心中的乌云被驱散了。他继续述说着过去的记忆:

“孙家的人因为不满意这位孙夫人的所作所为,因此花了不少时间和人力物力,抢在别人之前找到了我。他们要我继承孙氏和天罡军,不过继母不肯,因为她认为我当上孙家的主人,就会令她失去一切。在父亲的葬礼上,拥护我的人和继母手下的人起了冲突,父亲连走都走得不安心。偏偏在这个时候,梅氏的首领来了。”

“什么?梅氏的……”方烈非常意外。“可是你父亲的死不是他造成的吗?为什么他还会来参加葬礼呢?”

“用那个人的说法:他就是来看看而已。可孙家的人简直恨不得吃了他似的。和他同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朋友,另一个则是他朋友的下属。”孙锐朝方烈一笑。“他的那个朋友,我们都认识的,不久前我们还见过他。”

“你说的那个人……难道是?!”

孙锐以笑容证明了方烈的想法。“没错,就是他。当时他和梅氏首领一起来到孙家,他们真是一对生死与共的好朋友,在处处都是敌人的地方,他们一点都不害怕,只是担心彼此的安危。我老是在想,如果我能有那样一个朋友该多好,这才不算白活。”

“他那个人看起来可以和别人相处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可有时候一说话就有点手足无措,真有意思。”方烈回忆道,心里忍不住有种想笑的感觉。

“是吗?可我怎么不觉得呢?他一向都是很稳重的。”孙锐摇摇头,说道:“我还是先把我家的事说完吧。经他们一来,孙家的人都开始倾向于拥护我,连继母手下的人也动摇了。我甚至想过,梅氏首领会不会是想帮我才那样做的呢?不过,这也不大可能。我总觉得,不管是谁继承孙氏,他都不会在意的。他就像是那种天生的领袖,任何事都在他掌握之中。他用不着故意让一个无能的人统治对头的家族,然后再趁机整垮对方。所以我继承孙家是当时那种复杂政治的产物,我甚至连拒绝的权利也没有。葬礼上,他们三人全身而退,我也当上了孙氏的首领。但是,继母她却自杀了。”

“她自杀与你无关,不管是谁当上了孙家的首领,只要不是她掌权,她都会自杀的。”方烈安慰道。

“可能吧,只是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害怕,一个曾经那么纯朴善良的人居然变成那样,还有我父亲,他们到死都一直备受折磨吧……权力这东西真是芳香的毒药。”

方烈同情的看着孙锐,上天让他成为了万人瞩目的首领,可他得到的依然无法弥补他所失去的。对于他而言,他所重视的、他所爱的一切,都已经所剩无几。幸好,他还有可以信任可以倾诉的对象。

第二卷 重合 第九章第8节

孙锐回望着她,诚恳的说道:

“我是身不由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受伤、死去,但自己却无能为力,无法为他们多做些什么。但你和我不一样,你重视的人还在这个世上,而且近在咫尺,为什么不去见他们呢?”

不用他明说,方烈都知道他所说的“重视的人”就是指蓝鹰的弟兄们,说不想念是假的,只是她内心自觉不知如何面对他们。孙锐了解她的感受,继续说道:

“我虽然没有你们这样的经历,但我想他们是想见你的——如果知道你在这儿。这么多年的战友怎么会忘记呢?就当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吧,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方烈定定的凝视着对方,带着由衷的感激和谢意。与其说是孙锐的话打动了方烈,倒不如说他是道出了这个前蓝鹰女军官的心里话。方烈已经清楚的意识到,她不可能消极的对抗自己真实的想法。

“去吧!”孙锐轻柔但坚定的说道。

方烈颌首,他们之间已经不用多说什么了。她以少见的轻快步伐走出餐厅,在门旁又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看着孙锐。

“谢谢你……调制的饮料。”

孙锐脸含笑意目送着方烈离开,餐厅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独坐在吧台前,视线落在那杯碧绿的“雨打芭蕉”上。那种在他调试时品尝过无数次的滋味如今又浮现在心头。

蓝鹰的营地在加尔姆城外,这里原本是个村落,但居民早在一个月前就被疏散入城了。蓝鹰特种部队的240名官兵全数驻扎于此,加尔姆的当地军队则驻守在西侧在另一村落,形成一道防线。游击队已有数日毫无动静,和民众乐观的猜测不同,军方的戒备可以看出他们对形势的疑虑。

游隼号上的众人来到了蓝鹰的营地,由于有总督府的通行证,所以经过严密检查后他们便被带到指挥部所在的一栋二层高建筑物内(看起来这房子像是栋半旧的别墅)。里面的军官来来往往,却都行动迅速且很少发出声音,即使有交谈也是在角落里低声密谈。没什么人朝众人多看一眼,即使偶尔投来的目光也是一扫即过。大家都有种与此地格格不入之感,只有亚迈十分坦然,还时不时注视着周围的军官。一个值勤军官接过他们的证明,头也不抬的说道:

“指挥官正在处理一些事情,请稍等。”

他把证明还给游四方,一抬头看见了亚迈,整个人都愣住了。亚迈也肯定是认出了对方,他十分激动,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

值勤军官分明认识亚迈,只是面对旧日的战友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的异样引起了室内其他军官的注意,同样的表情也出现在他们脸上。刘咲不动声色的瞧了一眼,只见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亚迈身上。游隼号的那几位应该是知道内情,所以也没说什么;阿乐和迦蓝(为了不引人注目,刘咲特地让迦蓝换了一套普通衣服,还戴上帽子)仍是老样子,只有邢毅不明就里,十分疑惑。

那个值勤军官动了动嘴唇。“你……还好吗?”

“啊,啊。”亚迈点点头,以往的滔滔不绝此时都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一个军官(他的军衔刘咲无法确认,但应该是尉级)从左到右看了看和亚迈同行的众人,似乎在找谁。刘咲心想,他找的是方烈吧。果然,失望的神色浮现在他的眼中,因为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

其他军官还想说话,被楼梯处的一阵脚步声打断。几个当地军队的军官和一个蓝鹰军官一起下楼,后者送他们出门,然后回到指挥部。他看了看那些呆立的军官,斥道:

“你们干吗都愣在这儿?事情都干完了吗?”

众军官被说得无不惊醒,都各自忙去了,只是眼角的余光依然留意着亚迈。值勤军官向那名军官敬礼道:

“报告长官,他们是前来接受通行证明审核的民用飞船游隼号成员。”

那个军官一眼看到亚迈,也是浑身一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将视线移向下属,说道:

“知道了,你可以离开了。”

待人走后,那军官望着亚迈,亚迈朝他点点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神情复杂。终于,他开口向面前的众人说道:

“我是蓝鹰连部的情报参谋赵易,请跟我来。”

说完,赵易转身走上楼梯,众人当然也跟了上去。上楼时,刘咲隐约听到背后的邢毅在嘀咕:

“难道,他们是认识的?”

他们上了二楼,赵易站在楼梯旁的一个房间前,示意他们稍等。他敲了敲没关上的门,之后才推开门,朝里面说道:

“申请通行的人来了。”

说完,赵易就让众人进去。刘咲刚到房门口就闻到一股烟味。她调顺了一下呼吸才不至于被呛着。她随大家陆续走入房中,有两个军官正背对着他们在谈论什么,其中一个军官很快就离开了,“咚咚”的脚步声显示他已经下楼了。剩下那个军官则靠坐在办公桌前,接过赵易递上的有关证明文件。

透过淡淡的烟雾,刘咲可以清楚的看见这名军官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飘出一缕缕白烟。刘咲猜测这人应该就是蓝鹰的指挥官了,于是她暗地里打量着对方。只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服,军靴上本来的颜色都几乎被泥巴掩盖了。他低头翻看着文件,所以看不清模样,不过那略显凌乱的棕黑短发和络腮胡子却是一目了然,看来他已经很久都没好好梳洗过了,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刚从火线撤退下来的军人写照。刘咲忽然发现,身旁的亚迈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似乎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哽咽。

第二卷 重合 第九章第9节

那军官抬起头,刘咲可以肯定,他不会超过三十岁,虽然他一脸憔悴又疲惫,可是立体的五官却显示着他的年轻。而且他还是一个有殖民地血统的人,对于这种人,二十岁和三十岁的样子在联邦人眼里都差不多,刘咲也无法说清他的确切年龄。这人和她想象中的指挥官(或者说是军官)有很大不同,她见过的高级军官要么军服笔挺,要么威严十足,没有一个是像眼前此人这般疲倦而又年纪相对比较轻的。这让刘咲不禁有所怀疑,这个人,真的就是蓝鹰的指挥官吗?

“文件上显示你们有11个人,可现在只有9个,剩下的两个呢?”

他一边说话一边揉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并没有望着众人。即使是刘咲也看得出,这个指挥官有点心不在焉,他显然是需要更多的休息时间。

刘咲想起约瑟夫曾告诉过她:蓝鹰的人是在一个多星期前来到加尔姆的,之前他们在其他地区作战,仗刚打完就赶来加尔姆又投入作战;花了一个星期击退了游击队,可以说是连续作战。看到蓝鹰军官的模样,刘咲觉得最近的殖民地地区真是一点都不太平,要不然他们也用不着这么疲于奔命了。

可能是赵易在电子脑里和他说了什么,他抬起眼巡视着众人。看着他深蓝的眼睛,刘咲开始觉得此人倒不是想象中那么无精打彩。邢毅用电子脑网络向她说道:

“这军官果然是殖民地人。”

他在众人中发现了亚迈,原本散漫的眼光有了焦点。亚迈满心激动,脸都在发抖。辛然很担心的看着他。军官望着他良久,由始至终双唇紧闭,那双蓝色的眼眸越发深邃,难以看清他的神情。末了,他难以察觉的点点头,然后在通行证明的军方认证上迅速签了字,又将文件递还。游四方连忙接过,一边道谢。刘咲在游四方身后瞥了眼,她看到那份文件的上面新增了一个签名:乔朗。想必这就是面前这位蓝鹰指挥官的大名了。乔朗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自己所提的问题,说道:

“文件正式生效后24小时内你们必须离境。”

“是,一定。”

乔朗话不多,态度冷冷的,所以游四方也没敢多说什么。刘咲想起之前打听来的情报,要不要告诉蓝鹰的人呢?正想着,忽然听到亚迈的声音:

“中校,能跟你说个事情吗?”

乔朗以目视之,点点头。经亚迈这么一说,刘咲才搞清楚乔朗的军衔。游四方见亚迈忽然出声,觉得有些意外,心中不禁直犯嘀咕。大家都不明白他要跟蓝鹰的指挥官说些什么。刘咲隐隐有种预感,她似乎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亚迈调整一下呼吸,说道:

“游击队的背后是不是有五行军撑腰?”

话音刚落,乔朗倏地死盯着亚迈,眼放锐光。刘咲的呼吸在一瞬间几乎停止了,她接触到乔朗的双眼后简直觉得是在和猛兽对视,其他人的表情明显也有同感,只有亚迈依然不为所动,直视着对方。

乔朗眼角余光射向赵易,赵易听到这句话也是一愣,他向乔朗摇摇头。乔朗重新审视着亚迈,说了句:

“证据呢?”

“这个……”亚迈眨眨眼,“没有证据,不过……”

“如果你们把这种没经过证实的消息泄露出去,那军方就会以‘动摇军心’和‘散布谣言’罪把你们通通送进牢里!”

乔朗冷冷的咆哮令众人心惊肉跳,游四方在心里叫苦不迭。刘咲在害怕之余想到自己刚才还把他视作一个惫懒平凡的军官,实在是大错特错。外表根本不能作为衡量别人的标准,尤其是眼前的乔朗。赵易动了动嘴角,还是一言不发。阿乐和迦蓝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前者不动声色的看了乔朗一眼。亚迈以微微发抖的声音说道:

“这里的战区非常危险,我希望、希望蓝鹰能平安……获胜……还有……还有……”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乔朗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无奈,赵易盯着亚迈,也是同样的神情。他们都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不过乔朗的口吻听起来还是那样低沉淡漠:

“这一次,我当作没听见。以后你可不会有这么好运了。管好自己的嘴。”

最后那句的声调有所软化,也许他是在叮嘱亚迈要小心吧,毕竟他们曾经是生死与共的战友。见乔朗终于移走视线,刘咲松了一口气。恐惧一消失,她的思考又清晰起来:难民营的人说过,蓝鹰是知道五行军在此活动的,为什么他们拒绝公开这情报呢?

她想到以前没想过的一个方面:五行军只是在背地里支持游击队,说明他们还不想出面,表面上这里是蓝鹰和游击队交战,实际上是联邦和五行军的较量,只是这两个政权尚未撕破脸,蓝鹰受命于政府,政府一日没有对五行军宣战,他们当然也不能把对方当成正式敌人,只能先对付游击队。所以蓝鹰的做法也无可厚非,要是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很有可能发展成难以控制的局面。

这时,楼梯处又传来脚步声。那个值勤军官又出现在房门前,举手敬礼。乔朗回礼,问道:

“什么事?”

“报告长官,那个……”值勤军官激动的有点口齿不清。“游隼号的一名成员到了。她……是她……”

众人惊讶得各自相看,来者是方烈还是孙锐呢?刘咲听到,楼下的声音噪杂,似乎来了不少人,只是没怎么听到说话声。乔朗双手环抱在胸前,命令道:

“带人上来。”

值勤军官迅速下楼,转眼间就和一人上了楼。大家回头一看,一身黑衣黑裙的女子正步入房中,站在他们身后。辛然惊讶的喊道:

“方烈?!”

第二卷 重合 第十章第1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金发女子身上,她与乔朗默默对视,打量着对方。方烈的右手举起又垂下,不由自主的紧握成拳。她缓缓向昔日的同袍点点头,眼睛却移开了原本注视的对象。乔朗嘴唇蠕动,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只是继续抽烟。刘咲看见烟灰落到乔朗的手上和衣服上,可他本人却视若无睹。

刘咲看着方烈的侧脸,悲伤、失落、激动和欣慰尽皆涌现在她那双蔚蓝的双眼中,只是竭力抑制。看到这一幕,刘咲也替方烈感到难过,生死与共的战友,在经历剧变化再次相见,却已是物是人非,相对无言。她又看了看迦蓝,心想要是自己和他分别许久后相见,他会怎么样呢?多半还是老样子,对人爱理不理的。想到这儿,刘咲心中难免有些酸涩。

赵易却不像乔朗那么镇静,他一直看着方烈,这时才说道:

“你,你怎么样……怎么现在才来?”

“本来我不打算来的,但是,”方烈昂起头,秀丽的脸上闪动着毅然的光芒。“我觉得我应该来。”

“是吗……”赵易抹了把脸。“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乔朗看见那值勤军官仍站在那儿,便说道:

“你下去吧。”

“是,长官。”

值勤军官又看了眼方烈和亚迈,这才离开。站在门边的米汤在门即将关上时顺便往外一看,发现楼梯口有几个军官站着,都在往房间里张望,看样子楼梯上似乎站满了人。他吓了一跳,忙拉众人往后看。不过大家都将注意力放在眼前,没人理会他。

乔朗吐出一口烟,盯着方烈的眼睛,问道:

“你是这个游隼号飞船的员工吗?”

“是的。”方烈回答时眼望前方,但没有看着任何人。

乔朗一时无话,良久方才说道:

“现在的情势大致稳定,不过接下来你们要走的那些路就难说了,小心点。”

除了不明就里的邢毅和那两个合成人外,各人心里都或多或少的明白他这句话是对在场的两个人说的——尤其是其中一个人。

这时候,章靖彦怀中的喵喵突然窜到他肩膀上,浑身寒毛直竖,发出刺耳的叫声。它的举动把大伙儿都吓了一跳。邢毅刚想说这猴子发什么神经,却听章靖彦低声说道:

“不好,这附近一定是出事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听觉中都接收到外面异样的声响,最先作出反应的除了那两名军官外,还有方烈、亚迈、阿乐和迦蓝。他们一致地盯着室外西北面的方向。其他人在随后的几秒内才领悟到那是什么声音,刘咲也听得很清楚,那是爆炸声,而且离这里不远。

赵易马上开门走到楼梯旁,叫人过来询问。乔朗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正在此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一声尖啸划破众人的耳膜。亚迈大喊:

“快趴下!”

刘咲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阿乐一手按倒在地,她还看到游四方、辛然和米汤也同样被方烈按倒,其余人还没卧倒就听到耳边轰然巨响,火焰和烟雾充斥着他们的视线,他们完全是下意识的紧闭双眼捂住耳朵。刘咲觉得某些物体像下雨一样洒落在自己身上,她觉得身体的机能好像在那声巨响时被搅乱了。

“指挥官!你们没事吧?!”

门外的赵易焦急的喊道。众人缓缓睁开眼睛,只见满地都是碎玻璃,连他们身上都是。章靖彦看到窗外墙壁上的一个冒烟的大坑和旁边那棵支离破碎的大树,明白到是有人用火箭炮之类的武器袭击蓝鹰营地,如果没有那棵大树或目标再偏一点,恐怕此时室内所有人都已成为不明不白的冤死鬼。他不禁说了声“好险!”

刘咲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她环顾四周,却看到迦蓝依然屹立不动,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她愣愣的看着他,受到袭击的恐惧感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不过在刘咲的视线中,还发现了另一个人站立的身影:他将手中的烟含在嘴上,却见烟头因刚才的意外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断了。他一边将烟丢入地上的烟灰缸里,又从裤兜里拿出一包烟,用嘴咬出其中的一根,然后随手拿起一片燃烧的树叶(因为爆炸的关系,不少着火冒烟的树叶都落在室内各处,形成一个个小火球),用叶子的火苗点着了烟。他一松手,叶子飘落在地,他的军靴一脚踩个正着。

其他人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个人的镇静(或者是没感觉神经)似乎比刚才的爆炸还要让他们感到惊愕。只有方烈和亚迈对此不觉得意外,他们都太清楚这位前上司了。

室外的赵易和几名军官终于拉开那扇歪倒的门,冲了进来。其他人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小心翼翼的抖落身上的玻璃碎片。只有乔朗不带任何表情的站在狼籍的办公桌前,沉默的吸烟。他看着自己的部下,用和事发前毫无两样的声音问道:

“发生什么事?敌人袭击吗?”

“是!敌人好像是埋伏在离这不远的山里向营地偷袭,有座帐篷被击中,两名士兵受伤。”

“你马上让魏涛带人去附近搜索,加强营地的防备,通知友军和总督府,”乔朗扫了眼众人,显然有更多的命令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快去!”

“是!”

军官们领命而去。游四方见此也明白不能久留,便主动告辞。一行人纷纷下楼,方烈回头望着身处在众军官中的乔朗,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那几个军官陆续离去,走时都不约而同的向方烈点点头。方烈孤伶伶的站在那儿,觉得自己真是个局外人。

第二卷 重合 第十章第2节

乔朗也看到她,一时间无言以对。不知怎的,方烈想起一年多前在怀尔德行星的那个闷热之夜,那时候两人也是像现在这样凝视着彼此但谁也没出声。这一切都历历历在目,唯一的不同就只有自己不再是蓝鹰的军官了。

乔朗拿出一包烟,递在她面前,要是在以前,方烈就会像往常那样随手拿起一根然后一起抽烟。但如今,方烈只觉得一阵心酸,摇摇头。

乔朗没有勉强她,将烟放回桌上。“戒烟了吗?”

方烈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是不抽烟了,不过不是出于自身的意志力,而是由于身体的剧变。这个机械身体为她带来了很多,也让她失去了很多。方烈苦涩地一笑,转身离去。她没有把握如果自己再停留多一分钟会说出什么话来。这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多的让她难以接受。

下了楼,游隼号的成员都在等她,他们似乎也明白,所以谁都没说什么。他们一起走出指挥部,营地上有不少士兵忙于搬走毁坏的器材和救护伤兵,其中有些人见到方烈和亚迈后都呆住了。没多久,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们,这些士兵用非常复杂的目光望着方烈。方烈极力控制着自己不看向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亚迈受不了了,他头也不回地冲出营地,跑向停车场的方向。没人阻拦他,因为大家都了解他的心情。

离开了营地,众人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辛然忍不住回头看了营地一眼,却怔住了。其他人见此也不禁往回看,都和辛然的反应如出一辙。阿乐低声说道:

“他们……是在向某人告别吧……”

她转头看着方烈,这位前蓝鹰的副指挥官根本看不到其他人的视线,她的眼中只看到了这样一幕:众多的蓝鹰士兵不约而同地举手敬礼,以军人的方式向她这位昔日的战友告别!

游击队的反击非常突然,受袭的蓝鹰反应非常迅速,因为它的及时联邦,使当地军队和总督府加强防范,免于受袭。不过这个消息依然被某些内部人员流传出去,让人感到某种恐慌的气息。

蓝鹰的人搜索过附近一带,寻找游击队的踪影。但除了发现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游击队逃兵外,没有发现游击队的任何踪迹。这让总督府和军方十分不解。

由于必须要在24小时内离境,所以游四方决定马上就启程。可这个时候却传来北十字星舰队返航的在途中的消息,如果游隼号此时离开,极有可能撞到他们的枪口上,因此游四方为了躲过舰队只好延迟起行了,等对方远离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北十字星进发。以北十字星舰队的返程速度来预计,等它的可监控范围脱离了这个星域后,游隼号的离开时间仍是规定的24小时内。游四方对这个如意算盘很满意。

游隼号的成员也各有打算:方烈和亚迈自从在蓝鹰回来后就一直情绪低落,呆在各自的房间里没出来。因为担心他们,所以辛然和孙锐都留下来陪他们。章靖彦要检修飞船,米汤自然也要帮忙。刘咲却想着再去难民营(奇.书.网-整.理.提.供),见见那个好心的男孩约瑟夫和他的妹妹,向他们告别。迦蓝和邢毅当然要一同前往,而刚装上新义肢的阿乐也被游四方“命令”和他们三人一块去。所以这四人离开游隼号,乘车向难民营而去。

当他们驾车来到出城公路的关卡时,发现那里道路被完全封闭,诸多的装甲黑压压的布满四周,全副武装的军人都驻守在那儿,起码超过三百人。他们的车早就被人截停,几个士兵上前盘问,他们并不是蓝鹰特种部队的,而是当地的驻军。

“你们到这儿来干吗?这里已经戒严了!快掉头回去!”

刘咲和邢毅吃了一惊。仅仅是两天不见,这里的形势就变得如此严峻,连出城道路都被封锁。刘咲想起那天在蓝鹰指挥部遇上的突袭,难道是游击队又再出动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不能出城?”邢毅忙问道。

“游击队展开攻击了!现在城外一带都是战场,你们赶快走吧!”

那个士兵还没说完,城外又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声,倒像是某种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也没有火光冲天,也没有冒黑烟,但城外肯定是受到袭击了,只是不知道是政府军还是游击队的进攻。另一士兵神情慌张,与队友低声问道:

“喂,好像打得很激烈的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有蓝鹰的人在外头顶着,就算真的被那帮乡巴佬打进城来,我们也够时间先跑。反正你呆在这儿,千万别出去就是了!”

“说的没错,管它外头打得天翻地覆,老子坐在这儿就是不出去!这城门不开,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这几个当地驻军的士兵谈话声虽小,但还是落入车上四人的耳中。坐在后座的阿乐轻轻的哼了一声:“胆小鬼!”她对负责开车的邢毅说道:

“掉头!留在这里也没用的。”

“可是,负责人她……”

“我们回去吧,反正现在根本无法出去。”看到这些士兵的嘴脸,刘咲也不想继续浪费时间。

邢毅耸耸肩膀,驾驶着车子在公路上缓缓转弯,朝来时的方向而去。刘咲从倒后境中望着关卡外隐约可见的黑烟,心中不禁担忧起来。

车子行驶在公路上,两旁的山像巨人的黑影般沉甸甸地压上来,山上的树林在夜风的诱动下发出低沉的呜咽。看着没有星月的夜空,刘咲的心情似乎跌落到了谷底。在车子来到一个岔路口时,阿乐突然说道:

“停车!”

邢毅连忙刹车,以为她有什么事。阿乐对刘咲说道:

“你想不想看看城外的情况?”

其他三人都转头看着她。刘咲问道:

“你是不是有办法出去?”

第二卷 重合 第十章第3节

“出是出不去了,”阿乐身子稍稍前倾。“不过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可以望到城外。”

刘咲双眼一亮。“你说的是真的吗?”

阿乐手指着右侧的岔路口,告诉三人。“从这条路可以到一座叫罗杰山的山峰上,从那里能眺望到城外,虽然看的不是很远,但那里是无人区,所以不会有人阻碍。”

刘咲也看着那条公路,如果阿乐说的是真的,那么去看看也无妨。邢毅好奇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这么一座可以看到城外的山?”

“因为我有千里眼。”

阿乐说时面无表情,邢毅听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到对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知道阿乐她不肯说明原因,邢毅只好对刘咲说道:

“负责人,外面现在成了战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很难说的。”

他所说的也有道理。刘咲陷入了沉思中。阿乐在一旁冷眼旁观,问道:

“决定了吗?”

刘咲朝邢毅点点头。“去山上!”

邢毅有点无奈的叹口气,但还是照办了。他其实也想到刘咲会这么说。迦蓝由始至终都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不过那只是表面的。刘咲和邢毅都不知道他在电子脑网络里向阿乐说的话:

“为什么?”

“我只是想帮她达成愿望而已。”阿乐没有装不懂来瞒混过去。“要是她就这么离开,一定会觉得遗憾的。”

“是吗?”迦蓝的回答还是那么简短。

“我真不明白,你和她在一起这么久,为什么她骨子里的固执劲就没影响到你;而你的清净无为也没传到她身上。”阿乐略带嘲讽的说道。

“知道真相为什么永远只有少数人知道吗?因为半数人不相信是真的;另一半人中的一部分是主动放弃了它,而剩下的那部分人则因为太接近真相或知道了真相而遭到毁灭;至于知道真相的人则是制造了它的人。当你找到真相后,也会成为那种人的。”

迦蓝说完,就再也不说话了。阿乐有些意外的看着他,她能察觉到,对方的这番话并不仅仅指刘咲,更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是警告,劝导还是……阿乐一时也说不清,但她没问下去,因为她明白对方是不会再说什么的了。

在阿乐的指引下,车子开到了山中。除了车子行驶过的声音外,四处都静得可怕,连鸟叫虫鸣也没有。车子停下了,阿乐先下车,刘咲和迦蓝也跟着下车,邢毅故作夸张的叹了口气,也跟上他们。

阿乐带他们走到一个较开阔的林地,从那里可以看到天空似乎都被染红了。刘咲跑前几步,发现前面就是悬崖,不过更让她惊讶的却是从这里所望到的城外景象:一片火海中,隐约可见那些倒塌燃烧的帐篷,随之一同燃烧的还有人的躯体,远远看去,他们就像是一片片燃烧的纸屑。不同的是,这些“纸屑”还会动,还会跑,还会发现令人毛骨耸然的惨叫。其中充斥着枪声和爆炸声,虽然没看见,但刘咲知道一定是游击队发动了袭击。目睹着这一切的四个人都被火光照得通红,阿乐语气低沉的说道:

“那里……是难民区吧。”

刘咲浑身一抖,她终于想起那里什么地方了。那里正是他们数天前曾去过的难民营!她望着那已成人间地狱般的难民营,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眼中已涌满了泪水。面对这一切,刘咲简直难以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要攻击那个地方?那里只有平民啊?”邢毅也是震惊万分。

刘咲转身欲走,被阿乐一手拉住。“已经太迟了,你去不了那里的。”

阿乐已经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刘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喊道:

“我没有办法看着这一切而什么都不做啊!”

刘咲想挣脱阿乐的手,但没想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阿乐冷静的说道:

“你去了又能做什么?送死吗?现在谁都无法阻止这一切。”

“可是,可是……”刘咲脑海中约瑟夫、艾莉、乌契和那些难民的脸孔,与现实的情景交织在一起。“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的!”

刘咲仿佛耗尽了力气,跪倒在地。阿乐这才放开她的手。邢毅半跪在她身边,担心的看着她,他从未见过负责人有如此痛苦的时候。半晌,他才开口劝道:

“算了,负责人,我们回去吧。”

刘咲眼望着城外的大火,默不作声。这时候,在三人的耳边,迦蓝缺乏感情的声音飘了过来:

“游击队是在作最后的反抗。他们没有攻击要塞和其它军事据点,却跑到难民营大开杀戒,显然他们都已经丧失理智了。游击队的末日到了,那些人应该是最后的受害者。”

刘咲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迦蓝。其实单从理性的角度来看,迦蓝的分析是有道理;但她怎么也无法接受他那种过分冷静的态度。

“迦蓝,你……”

阿乐忽然走前几步,盯着城外。“你们看,游击队被打散了。”

刘咲和邢毅一起看着那里,见难民营外接连响起爆炸声,不少人纷纷向四处逃窜,却悉数倒下——想来是被击毙了。没多久,政府军消灭了大部分武装分子,控制住了该地区,形势开始稳定下来。邢毅高兴的说道:

“太好了,那些游击队都被干掉了!”

刘咲的脸色却没有好转。她喃喃自语道:

“政府的军队,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如果能早点出现的话……”

阿乐走前几步,又回过头来。“他们要救助那些平民,关卡就得开放。你要去看看吗?”

刘咲凝视着远处的火柱,支撑着站起身来,她点点头。这个结果显然早在阿乐意料之内。她们一起看向邢毅,无法反驳的邢毅只好说道:

“是是是,我开车送你们去不就行了吗?”

第二卷 重合 第十章第4节

四人上车,再次返回那个关卡处。途中,不少救护车和消防车都呼啸而过,看来它们都是要和这四人赶往同一目的地。邢毅一边小心翼翼的驾驶,一边说道:

“真可怕……看样子袭击造成的后果很严重啊!”

他们的车开到离关卡不到一公里时,就被迫停了下来。从关卡口逞能公路上,到处都是难民,他们多半携儿带女,神情惨淡,眼神呆滞惊惶,个个蓬头垢面,一看便知道是劫后余生。还有许多难民围着亲人的尸体嚎啕痛哭,医护人员忙着处理烧焦的尸体,并且把伤员送走。那些守在城里的当地驻军士兵现在才敢出去帮忙救火、救人。在城外击退游击队的正是蓝鹰特种部队的人。

看着这大批的难民,四人的心里都受到冲击。刘咲像是受到牵引般,走到那些受伤的难民旁。他们中的许多人不是被烧伤就是中弹或被爆炸所伤,血腥味与皮肉烧焦的臭味混杂在一起,侵袭着他们的嗅觉。这种味道,刘咲一辈子都忘不了。

在公路的一侧,那些烧的黑糊糊的尸体堆积在一起。由于没有足够的裹尸袋,医护人员和士兵只能将众多尸体先放在一旁,然后再作处理。在散落的尸体堆中,有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他坐在一具已经烧得分辨不出原来面目的尸体旁,被烟熏黑的小脸上,眼泪鼻涕流出一道道白沟,那双圆圆的眼睛,无助的张望着。这孩子一个劲儿的哭道:

“妈妈,妈妈……妈妈啊,妈妈!妈妈……啊……”

没有人理会他,在这个可怕的夜晚,他能活下来,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不少人走过他的身边,忙于将尸体做上记号,上车运去埋葬。孩子小小的身影和他的哭声渐渐淹没在人群之中,淹没在众人的眼中。

忽然,一个声音从噪杂的人群中进入了刘咲的耳中。她循声走去,见两个救护人员正把一个伤员抬上担架。那个声音正是从那里断断续续的传出来:

“求求你们,救求我妹妹……艾莉,艾莉……”

一个救护人员把旁边的一具烧焦的尸首移开,并装入刚拿来的裹尸袋里。那个伤员更加激动,他不住的喊道:

“不要!不要带走艾莉!她没死啊!你们都给我住手!”

本来抬着担架的救护员不得不放下担架,努力按着伤员。其他人将裹尸袋堆放起来,再搬到卡车上,送去掩埋(因为这些尸体实在太多,不能久放,否则腐烂的尸体会导致细菌滋生,极有可能发生瘟疫)。现在连尸体辨认都没做就直接掩埋掉,也是因为这是非常时期,政府无法动用人力进行鉴别,只好在每个裹尸袋或尸体上作个标记,待日后战乱平定时再对骨灰DNA验证。

刘咲一步步走到那个伤员面前,他的胸前正不停地涌出鲜血。由于他的激动,更加剧了他的伤势。刘咲看清了那张本是稚嫩的脸,她轻声唤道:

“约瑟夫!”

男孩狂乱的眼终于看到了刘咲,他忽然停止了叫喊,直直的看着刘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刘咲走到他身旁,却不知该说什么好,约瑟夫冷不防抓住她的手,大喊道:

“你们这些联邦人,就只知道让我们送死是吗?!军队和政府全都对我们见死不救,我们村子里的人几乎全都被活活烧死!大家都死了……要是能早一点开城门,让我们进城,大家就不会死的这么惨!不管我们怎么求那些军队的人,他们就是不肯让我们进去,只是看着我们死!让我们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烧死!畜牲啊!把我的妹妹还给我啊!还给我!!!”

约瑟夫激动无比,眼中一片欲疯欲狂。他甚至把刘咲的手都抓出条条血痕,但刘咲此时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面对约瑟夫的愤怒和痛苦,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的流泪。救护人员不得不对约瑟夫注射了镇静剂,这才迫使他松手。刘咲望着躺在担架上逐渐远去的男孩,只觉得浑身无力。她低头一看,一样熟悉的东西映现在她眼中。那是她送给约瑟夫的微型电脑腕带,大概是刚才拉扯间从约瑟夫手上掉到地上了。刘咲弯腰拾起那个腕带,仿佛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心里一片空白。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无奈而自责的心境。的确,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人在自己面前丧失生命、丧失一切……

邢毅连忙跑到刘咲身边,关心的问道:

“负责人,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刘咲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她看着手中的腕带,喃喃说道:

“那个孩子,就是为我们打听情报,帮助过我们的约瑟夫。可我们,却根本帮不了他……”

“什么,原来那小孩……”邢毅这才明白那个“无礼的小孩”竟然和刘咲是认识的。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他遭遇不幸这令人同情,可他也不能对负责人你乱发脾气啊!他实在是……”

“他说的没错!”刘咲硬生生的打断了邢毅的话。“如果军队能早些赶到;如果政府能保护他们;如果那些驻军肯打开关卡让他们进来,他们也不会惨死在这儿!我们到底什么都……”

面对刘咲的失落,迦蓝终于开口了:

“你要责怪的对象,是那些游击队才对吧,你就算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别人也不会领情的。你这么做,除了是真心哀悼别人的痛苦之外,还是说想藉此减轻自己内心的不安吧。”

刘咲无比震惊的看着迦蓝,这真的是那个任何事都不关心、任何人都不理会的迦蓝吗?而且他所说的话如此尖锐,这让刘咲实在难以接受。因为对于她来说,迦蓝就像是受她照顾的孩子一样,当自己的孩子站到与自己对立的一面时,身为父母的都不可能完全毫无芥蒂的接受。同时这也让她意识到,迦蓝似乎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隐士”,而是有自己独立思想和看法。然而他的想法,却不是刘咲所希望看到的。那种一针见血的冷酷,虽然理智但总觉得缺少了某样东西。

第二卷 重合 第十章第5节

邢毅和阿乐也是一起注视着他,这种话以前是不可能从那张紧闭的嘴里说出来的。邢毅一把揪住迦蓝,喝斥道:

“你怎么能对负责人说这种话?!当初如果没有负责人,你还不知道会继续睡在哪个冷冻槽里呢,如今居然说出这么不知好歹的话,就算你是贵重的实验体,我也不会放过你!”

迦蓝如红玉般的眼眸凝视着对方,掀了掀嘴角。阿乐仿佛听见他在低声自语:“实验体?”,但她也无法肯定他到底有没有这么说。当迦蓝的口中再次发出其他人都能听清的声音时,却是说道:

“既然如此,那也是你来告诉我该如何回答好了。反正我的回答你们是永远不会满意的。”

“你这个……”

邢毅差点被气坏了,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迦蓝说话会如此讥讽。正在他发愣之际,迦蓝已经甩开了他的手。邢毅正想揪住他好好骂醒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时,被刘咲喊住了:

“好了!你们两个!还没说够吗?”

邢毅停下脚步,瞪了迦蓝一眼后便转过头去。刘咲望着面不改容的迦蓝,只觉得心中一阵阵酸痛。阿乐观察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忽然问道:

“刚才我们在山上看到被火烧的难民营,就是你之前去过的那个吗?”

刘咲一怔,她又回头看了看城外仍在冒烟的地方,点点头。“没错。那里一共有两个难民营,不过现在……”

她想起所见的一切,还有约瑟夫痛彻心肺的呼喊,不禁鼻子一酸,几乎掉下泪来。阿乐望向布满整条公路的难民,说道:

“不对,人数不对。”

她的话让其余三人都看着她。邢毅问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

“你曾经说过,那个难民营住着多少人?”阿乐反问刘咲。

“大概三、四百人,不会超过五百人。那里也住不下那么多人。”

“你们看,”阿乐目视这大批的难民。“这里的难民人数起码上万,很显然他们不是来自城外你去过的那个难民营。况且紧靠城外的难民营死伤了不少人,剩下的人数也不会很多。”

邢毅也开始明白了。“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可这些人又是从哪儿来的呢?刚才城外全是游击队,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是怎么敢来到这儿的?”

“我看是军队护送他们来的。不过当地驻军太废物,不敢也不可能这么做。会那么做的只有蓝鹰的部队了。”

众人看到,在难民中穿梭的官兵作战服上都有着一个特别的徽章,这个鹰形的标记证明了他们就是蓝鹰特种部队的军人。原来蓝鹰之所以没有及时救下城外难民营的平民们是因为他们还得救助其他难民营的人,所以到处作战,就无法及时赶到。邢毅在人群中发现一个曾见过的面孔,说道:

“那个不就是蓝鹰的指挥官吗?”

他们一起看向邢毅所望的方向,蓝鹰的头头正站在路旁,忙着调度手下救助难民,同时还得应付当地驻军和总督府的人。借着城外的火光和车辆的灯光,刘咲可以看见这个军官原本胡子拉茬的下巴光滑了不少,虽然仍显憔悴,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如果不是因为亲眼目睹过他可怕的眼神和那种时刻流露的军人气质,说他是个大学生刘咲都会相信。

这时,有个当地军队的士兵看见了他们,走过来喝道:

“闲杂人员不得逗留,赶快离开这儿!”

刘咲和邢毅想起刚才见到的守军的游击队的攻势下害怕得瑟瑟发抖,连只在一墙之隔的难民都不敢救助;可如今危险过去了,他们就故态复萌,端起架子大摆威风。两人心中都是十分不屑,也不想和这种人多费唇舌。迦蓝一向不大说话,此时也不例外。只有阿乐扫了对方一眼,轻笑一声。

“真够威风的啊,你们这些阿兵哥不愧是游击队的克星。”

虽然语气平淡,说的话表面上看起来也没什么,但说这些当地驻军是游击队克星,这根本就是在讽刺对方的无能。那个士兵愣了一会儿,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女合成人话中带刺。他气得用手枪指着阿乐,破口大骂道:

“你说什么?!你……”

“住手!”

一个冷静的声音制止了这士兵接下来的辱骂和举动,来者是蓝鹰的军官,也就是曾经接待过游隼一行人的情报参谋赵易。那士兵吓得连忙收起手枪,慌慌张张的敬礼道:

“长官!”

“你还呆在这儿干吗?那边有很多伤员需要帮助,赶快过去!”

“是,长官!”

那士兵急忙离开,看他的样子更像是抱头鼠窜而不是去救护伤员。刘咲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担心阿乐会受到伤害。她朝赵易致谢道:

“谢谢你帮我们解了围。”

赵易仔细看着他们,才认出这几个人正是游隼号的成员。他略一点头,不以为意的说道:

“没什么。刚好看到,身为军官就得管一管。”

“请问,到底伤亡的情况怎么样了?”刘咲忍不住问道。

赵易有些警觉的看了他们一眼,邢毅觉得他似乎把自己这几个人当成专挖新闻内幕的记者或是刺探情报的间谍,可刘咲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将自己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赵易这才说道:

“伤亡人数暂时无法统计,要等战事结束后专门清点才有答案。”

赵易明显不愿多说,刘咲不顾邢毅朝她一直使眼色,说道:

“请让我们也帮忙吧,我们可以送伤员到医院。”

“谢谢你的好意。”赵易抬起手顶了顶船形帽,像是表示感谢。“可我记得你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境,这里的事会有人处理的,所以请你们还是回去吧。”

第二卷 重合 第十章第6节

就算是傻子也听得出他是在委婉的下达逐客令。刘咲虽然也明白他的顾虑,但心中还是放不下。她还想再说什么,背后有人喊赵易的名字。蓝鹰的情报官对他们说了声“失陪”,便转身离开。叫他的不是别人,就是蓝鹰的司令官乔朗。他们正商量着什么,神情严肃。乔朗的下巴有两处红肿,看来是匆忙刮胡子时弄伤的。他和赵易说了几句,刚一抬头,就看见刘咲一行人站在不远处,乔朗一下子愣住了。

众人也注意到他的视线,乔朗看的不是别人,正是青发红眼的迦蓝。即使换了身衣服,身处在人群之中,迦蓝的外表依然十分抢眼。不过乔朗显然不是光被他的外表所吸引的。

他下意识的走前几步,凝视着迦蓝,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

刘咲和邢毅互看一眼,不明白这军官为什么会这么问。阿乐看着眼前这一幕,又转过头去看着别处。而身为当事人的迦蓝呢,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置若罔闻,他第一次正视着乔朗,嘴里吐出几个字:

“你认错人了。”

乔朗再次仔细的打量着迦蓝,他深蓝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他还是点点头,说道:

“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认错了。”

当他和赵易离去时,还回过头望望迦蓝,五官分明的脸上流露出的神情显然是不相信迦蓝所说的话。刘咲看着迦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觉得,眼前的迦蓝已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回到空港时,众人都各怀心事。一路上谁也没有兴致说话,气氛自然冷冷的。刘咲耳闻目睹难民营的惨状,又见迦蓝如此,心中烦闷,当然提不起兴致与人聊天;阿乐本来就是少言寡语的性子,今晚也一样;迦蓝一如以往,双唇紧闭;邢毅见大家都不说话,只好学他们那样,当个锯嘴葫芦。

不过当他们进入空港后,却看到空荡荡的候机厅内有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刘咲记得,这就是曾经在总督府见过的那个女孩,也就是总督府助理事务官苏梵晓的妻子。看她的样子像是也要搭乘飞船远行,却又在不耐烦的等待着什么。她怎么会在这儿呢?刘咲一时忘记了自己的满腹心事,打量着那个女孩。

这时,有人来到了那个女孩身旁,正是那位事务官苏梵晓。他一手抓着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满身大汗,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刘咲猜想他可能是从难民营那边过来的,因为游击队的突袭造成多处难民营死伤惨重,所以他身为总督代理得亲自到现场指挥。不过他们一行人当时都没看到他,或许其它地方还有更多的难民营遭到袭击。

“哟,这不是总督府的事务官吗?他怎么来这儿了?”邢毅也注意到了对方。“看他的样子,肯定是从城外那些难民营直接过来的吧。可那时候也没看见他的人影啊……说实话,要让人注意到他也挺困难的。”

刘咲正想出言提醒邢毅小心言词时,却听到苏梵晓向他们主动打招呼:

“哦?这不是游隼号的各位吗?你们还没启程吗?”

苏梵晓的声音很客气而且有礼貌,但仔细辨认就会发现他的声音缺乏明显的起伏,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听者总有种难以言喻的味道。邢毅就有这样一种感觉。刘咲连忙说道:

“我们明天就准备启程了。事务官,你怎么会来空港呢?”

“我是来送我妻子的。”

苏梵晓转过头,想向众人介绍他的妻子。可那个女孩却扭过头,即使看不到她的神情,刘咲也能感觉到她的不屑,似乎对她来说,和自己这些人打交道根本没必要,甚至连声“你好”都要不愿说。邢毅心想:真是高傲的千金小姐,真不知道她丈夫怎么能受得了她。

他觉得虽然这对夫妻当丈夫的外表平平,可颇有君子风度,是个十足的绅士;妻子长相美艳,但对人的态度却如此恶劣,两人简直形成鲜明的对比。苏梵晓看看妻子,神色不改,只是又对众人笑了笑,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刘咲也不想让他难堪,告辞后就准备离开。

在他们一行人刚转身起步时,却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惊呼。四人都不禁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苏梵晓那个年轻的妻子双目圆睁,十分震惊的看着他们。邢毅一头雾水,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阿乐默默的凝视着那个女孩;刘咲看得出,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迦蓝身上。

这位苏夫人的眼中此时已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只看到了迦蓝。她死盯着那青发红眸的合成人,仿佛对方一眨眼就会消失。她的整个身体都因为过于激动而不信颤抖。迦蓝虽然也在看着她,但很明显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倏地,女孩张开双臂,轻盈的身体如蝴蝶般扑入迦蓝的怀中。她白嫩的手指死死地抓着迦蓝,好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发泄出来。她抬起头,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脸已因激动而变得通红。

“那吒!那吒!是你吗?!你回来了,你回来……”女孩把头深深的埋入迦蓝怀中,一头秀发不住地左右晃动。“我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可我还是等到你回来了!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刘咲和邢毅都看呆了,根本不知是怎么回事。阿乐吁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将视线移开了。女孩昂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由于过于欣喜又再度涌出泪水。

“这5年来,我一直在找你。我知道,我一定会再见到你的!那吒,我求你不要再离开我了!不管你要什么要求,我一定会努力做好,不会惹你生气。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

第二卷 重合 第十章第7节

女孩仍然紧紧抓着迦蓝的双臂,似乎只要她一松手对方就会离去。刘咲看着这一幕,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孩所流露出的感情是真实的,她此时的激动绝对不是假装。不过刘咲还能肯定一点:那就是迦蓝绝对不可能在五年前就认识这女孩,因为他自被制造出来后就一直沉睡在冷冻槽,直到最近才觉醒。那么这女孩口中所说的“那吒”又是谁呢?望着这个美丽的女孩跪在地上拥抱着迦蓝,刘咲的确心里开始变得烦乱起来。

细长有力的手指拉开了女孩的手,女孩惊愕的注视着那张完美但一直没有表情的脸。她大喊道:

“那吒,是我啊!我是小堇啊!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好吗?你讨厌的那些习惯和毛病,我都会改过来的!求求你了,那吒!”

女孩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传来阵阵回音。可能是被疏散的关系,空港的工作人员都移到后方的工作间去了,外头则有持枪的军人守卫,所以虽然这女孩如此吵闹,但也无人来干涉。因为凡是能进入空港的人员肯定带有政府认可的通行证,再加上外面入口的严格检查才能进入,所以那些工作人员就觉得高枕无忧,连派人出来做做样子都懒得去做。

在苦苦苦哀求声中,迦蓝第一次正视着这个自称小堇的年轻女子,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不是……”小堇不可置信的对视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毫无区别的脸孔,她一下子攥住了迦蓝的手臂,失声痛哭。“你是他!你就是他!为什么你那么狠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那吒,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要不认我啊!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对吗?那时都是我不好,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可我已经知道错了,原谅我,那吒!”

她用已近乎红肿的眼睛直直的仰望着迦蓝,凄绝的神情让旁观者也心有不忍。邢毅在电子脑中向刘咲说道:

“迦蓝不可能认识这位苏夫人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咲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迦蓝面对着楚楚可怜的女孩,他又开口了:

“我和他很像吧?”

小堇闻言一愣,迦蓝接着说道:

“他是你最重要的人吧?既然是那么重要,那你应该感觉到他和我是不一样的。我们相象的只有外表,而不是内心。你把那人视作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可却不了解他的内心吗?”

小堇呆呆的望着那双平静似水的红色眼睛,手在不知不觉中滑落下来。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确不是她要寻找的人,但过于沉重的事实令她一时无法接受。她坐倒在地,似乎全身都虚脱了。

这时,有人扶起了小堇,苏梵晓的神情举止好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一边扶着妻子,一边说道:

“是时候了,你也该登机了。迟了就来不及了。”

“可是……”

小堇望着迦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苏梵晓轻轻一笑,说道:

“我看这位先生并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这么做只会让人家感到困扰。”

说完,他朝迦蓝低头致歉,说道:

“真抱歉,我妻子刚才的举动纯属无心,并非有意的。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关系。”迦蓝仍然惜言如金。

苏梵晓又向其他三人道歉。“不好意思,让各位见笑了。我的太太最近精神不大好,希望没有为各位带来麻烦。”

“哪里,你不用介意。”

刘咲连忙回应,事实上她对看到这一幕也感到不安。苏梵晓扶着娇小的妻子,走向登机处,小堇还欲哀求,苏梵晓又说道:

“好了,人家也有事要忙,就不要麻烦他们了。况且夫人您要找的人不在这儿,不是吗?”

小堇无话可说,只得任由丈夫带自己离开。看着他们走远,刘咲总算松了一口气,向其他人说道:

“我们走吧。”

她和迦蓝先向另一入口走去,阿乐又望了一眼那年轻女子的背影,这才离开。邢毅走了几步,心中始终觉得奇怪:作为一个男人,不管心胸多么宽广,看到自己的妻子在自己面前与别的男人如此纠缠,肯定会觉得面子挂不住,更多的男人还会暴跳如雷,认为这简直就是红杏出墙,搞不好会和妻子大发脾气,甚至动手打人。可苏梵晓从刚才起就一直表现的很平静,如同旁观者。直到迦蓝主动结束这种混乱局面后他才出面带走妻子,顾全了众人和妻子的体面,而他对妻子的态度和之前没有一点区别,看上去什么事也没发生。有可能他只是在别人面前装装样子,不过邢毅怎么也看不出来苏梵晓身上有一丝恼怒的味道。如果说他是演戏的话,那他可真是个天才演员,要不然苏梵晓就是根本不在乎这种事。在邢毅心里更倾向于后者,所以他对苏梵晓的感觉总带有一种莫名的畏惧。

邢毅下意识的回头一望,那对夫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候机厅中。

当游隼号的老板看到回来的四人后,不禁发出了“虽说顾客是一切,但给了钱就以为可以乱来的顾客我可不管”之类的抱怨,当然也免不了“失职的丫头不想干就给我滚!”的大吼。那三名顾客中的两人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可那个被吼的女合成人却并不显得有反省之意。

得知了他们今晚所遇到的经历后,游四方第一个反应就是将她那中心把五岁以下小孩都能吓哭的目光砸在阿乐身上,那神情好像在说“要是这些主顾出了什么事儿,我白亏了这么一笔,看我怎么教训你这个不称职的保镖!”。不过阿乐不属于五岁以下的小孩,所以这套不怎么管用。

第二卷 重合 第十章第8节

邢毅将他们的遭遇一一道来,吸引了辛然、米汤好几位听众。他们听得很入神,甚至连喵喵也跑来凑热闹。当听到蓝鹰指挥官和事务官的妻子都将迦蓝错认作别人时,方烈和孙锐彼此互看一眼。刘咲观察着他们的神情,一个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看来他们所认识的那个貌似迦蓝的人,和方烈、孙锐以及亚迈所认识的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在虚拟梦境帮过众人,自称“N”。刘咲觉得,如果她没猜错,从苏梵晓妻子口中所说的“那吒”很可能就是那个人的名字。这个叫那吒的不愿透露自己的身分,也要求认识他的人保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而且他与迦蓝,究竟又是什么关系呢?他们不仅是外表完全一致,在很多方面,似乎都有关联。刘咲觉得最近发生与迦蓝有关的事太多了些,可自己却毫无头绪。她下意识地寻找着迦蓝的身影,却发现对方根本不在这儿。

“他刚回来没多久就离开驾驶室了,我看见他往后边去了。”章靖彦好心的提醒道。

“谢谢。”

刘咲向章靖彦报以感激的目光,随即也离开了驾驶室。她沿路经过餐厅和植物室,但都没发现迦蓝的身影。难道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吗?刘咲这样想着,走到下层。在经历医疗室时,里面透出的灯光使她停下了脚步。医疗室的门并未关上,一把声音传入刘咲的耳中:

“……你老问这个问题,不觉得烦吗?”

刘咲花了约三四秒的功夫才确定这是阿乐的声音,也许是因为没看到她本人在说话的缘故吧,刘咲更觉得这种口吻更接近于男性。和她对话的人又是谁呢?这个谜很快就解开了,室内响起了另一人的声音:

“那是因为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声音刘咲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她数年来用尽心力培养的迦蓝。只听阿乐又说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不是一向都把所有事物视为虚无吗?居然开始关心起这些琐事来了。”

室内一阵沉默,阿乐再次出声了:

“我只是想向你确认一些事而已,你大可放心。”

“你要确认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可以这么说,你要怎么想,我无所谓。”

“就算你知道了一切,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要照它的话去做吗?”

“它要我做什么,那是它的事;我想做什么,那是我的事。倒是你,干吗那么在意这些事呢?你难道要阻止我吗?”

“……不,我也只是要确认一下。”

刘咲无意偷听别人的对话,可不知怎么了,她的脚无法移动。她能感觉到,此时的迦蓝,和以往大不相同,似乎有什么事情在令他改变。刘咲呆呆的站在那儿,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阿乐“噢”了一声,语气中带有一点惊讶。“你真的决定要为政府卖命吗?我提醒你,这种工作可不好干,你最好要有被人诬陷、被人出卖的心理准备。还有,你最好学会怎么笑,哪怕是假装的也行,不然的话,你在那里面连一分钟也呆不下去!”

连门外的刘咲都听出阿乐说话时有着少见的厌恶,可想而知她本人内心的愤怒和不屑。对于接触惯那个凡事漠然的阿乐的刘咲来说,的确是罕有之事。可阿乐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呆在游隼号上,根本没有从事过政府工作,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刘咲百思不得其解。这时,迦蓝答道: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什么样的土壤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所以你才会有那样的决心吧。”

“不断通过敲别人的脑袋来领导他们,那不是领导,而是袭击!每一个人心中都有这样的欲望,但大多数人都能抑制自己。可我呆的地方,所集合的人偏偏都不属于那些‘大多数’,所以正常人根本无法忍受。我不是人类,但也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

看来这样的对话并不是第一次了。可刘咲越听越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未来的去向吗?听起来又不大像。刘咲更觉得是在试探,而且两人的态度都很认真——他们也不是那种无聊到插科打诨的人。阿乐先不说,连迦蓝居然都显露出前所未有的执着,他们所谈论的事情一定很重要吧。

“是吗?‘我的过去、我的一切、我的自由’……那么你身边的人也和你抱有同样的想法吗?他们不会因此受到一点影响吗?”

医疗室内静默了许久,刘咲无法看到阿乐的表情,但仍能感觉到这句话对她带来的冲击。终于,刘咲的耳朵接收到了阿乐的声音:

“那你又如何?不管你如何选择,你身边的人也会无动于衷吗?”

这次轮到迦蓝无言以对,刘咲原本已移开的脚步又再停下,她的心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动起来。阿乐所指的迦蓝“身边的人”,就是指自己吧。可里面久久没有回音,好像根本没人存在。刘咲轻轻转身,走出好几步后才恍惚听见迦蓝的声音:

“……我的答案,你以后会知道的……”

……当刘咲在植物室的虚拟场景中数到第182颗星星时,迦蓝出现在门外。刘咲回头望着他,心中的话涌到喉咙却只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坐吧。”

两人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这样的气氛反而让刘咲有种暂时安心的感觉,她甚至希望这份宁静能永远持续下去。刘咲凝视着身边的迦蓝,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侧脸、他的双肩、他笔直的坐姿……对于刘咲来说,都再熟悉不过了。有多少次,她不厌其烦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祈盼迦蓝会回过头看自己一眼,只要能这样看着他,自己就已别无所求了。可她比谁都明白,迦蓝是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在自己身边的。

第二卷 重合 第十章第9节

他已经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刘咲脑海中回响着这一句话。

像要打破这种无益的思绪般,刘咲昂起头,努力地将视线放在虚拟场景美丽的夜空中,语气轻快的说道:

“很快,我们就要回到北十字星了。”

“嗯。”

迦蓝还是那样如此吝啬自己的声音,刘咲调整着自己的内心,继续说道:

“这次回去以后,只要上面的批示一下来,你就能正式的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分子了。大家都很期待呢。”

她的目光与迦蓝的接触到一起,他清澈似水的红色眼眸中浮现出一些以往没有的东西。

“期待我成为战争中的利器吗?”

“不!”刘咲脱口而出。迦蓝的声音和视线中并没有刺激她的因素,但刘咲明显感受到在那一刹那心底隐隐作痛。迦蓝所说的,也正是那些掌握他生死大权的人所希望的,刘咲憎恨那些人和他们自以为是的想法,但她无能为力。明知道路的尽头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他们却不得不走下去,步向未知的泥沼。刘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讨厌自己,她没有办法扭转这一切,甚至连给自己最重要的人一个承诺都做不到。

从迦蓝的目光中,刘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喃喃说道:

“不会的,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这并不是你能阻止的事。”迦蓝显得十分冷静,好像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研究院对我的投资达到了九位数,如果我不投入使用,随之而来的亏损会更大。他们是绝不允许白白浪费的。”

刘咲的心不停地往下沉,她比谁都清楚迦蓝说的话的真实性,可她更厌恶他那种无所谓的态度。

“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在乎吗?那是你自己的未来,怎么能由别人来决定呢?!为什么会这样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与其说刘咲是在向迦蓝发问,还不如说她是在自问。面对她的沮丧,迦蓝看着这个一直陪伴自己的人,问道:

“你呢?你希望自己的未来是怎么样的呢?”

“那不重要!我希望的,就是看到你能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你明白吗,迦蓝!”

刘咲执着的眼神牢牢地占据着迦蓝血红的眸子,那份真挚的心意显露无遗。迦蓝默默的审视着这张熟悉的脸孔,在这个世界上,能对他说出这一番话并一直为之努力的人,也只有眼前这个女子了。他对对方的问题不置可否,却说道:

“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总是跟我说同样的话:‘我’的未来,‘我’的意志,‘我’的决定……你无时无刻不为我着想。刘咲,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不管是谁消失了,这个世界也不会因为缺少了某个人而停顿。人也一样,并不会说失去了谁就活不下去,就算生命要终结了,也不应该是由于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的缘故,而是过完了圆满的人生。不要因为失去什么就将自己也葬送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未来。我想你明白的,对吗?”

刘咲当然明白他话中的含意,她并非那种轻视自己价值的人,要不然她也不会有今天的一切。但是对于迦蓝,这个由她悉心培养如同自己孩子般的人,刘咲又怎么可能将他视作无关的存在呢!她不求自己会得到什么回报,只希望迦蓝能明白这种感情,只有明白这种感情,才能有一颗真正的心!这一切,迦蓝能理解吗?

“那么,这样说好了,刘咲,你会永远陪伴着我吗?”迦蓝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一辈子,直到死,可以吗?”

望着那张没有任何缺陷的脸,刘咲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答案。这是她最大的愿望,可现实往往没有那么简单,有时候并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何况他们俩都受制于人,不是自由身。“永远”这样的字眼只存在于幻想和虚构中。迦蓝眼中没有失望也没动摇,他不是为了追问答案才发问的,而是想让刘咲清楚的意识到这一事实。

刘咲蓦然想起,在看到城外难民营惨状的时候,迦蓝也是理智而不是只用感性去讲述事情的本质,因为这就是他的为人。不是用一味的温柔去抹平他人的伤痛,而是要让别人看清事情的真实。这才是他的为人。他的做法可能在别人是不近人情的表现,但很少能有人明白,这是他独有的关心的方式。即使在许多人眼里,他只是一个为人类服务而被创造出来的合成人,但他依然坚守自我的行事。不过又有几个人能明白他呢?除去那层所谓合成人的外衣,迦蓝与那些不理解他的人类一样,都有着自我的意志。

迦蓝站起身,星光洒落在他平静的脸容上,为他没有表情的脸添上一丝温柔。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的未来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不是为了别人,只是单纯的想想你自己。就算一时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也没关系,找到想走的路然后一直往前走,这样的话总有一天会来到终点的。”

刘咲由于低着头,看不到迦蓝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声音比往常更轻了:

“等你有一天走到终点的时候,当看清那个你实现了的未来时,把它记下来,然后再告诉我。对,要等到那一天,才告诉我……还有,刘咲……”

虚拟场景的影像再度变化,夜空下平静的湖水泛起一道道白色细线,又荡漾开来,湖水中倒映的星星也碎裂成一个个小光点,仿佛湖底也在发光。微风中送来了迦蓝的声音:

“……我会明白的……”

刘咲抬起头,在她额前飘动的发梢间寻找着那个洁白的身影。可她所看到的,只有虚拟的湖边、夜空,还有敞开的大门。就像他之前飘然而至一样,迦蓝毫无声息的走了。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一章第1节

“吱呀”的一声,两扇沉重的大门打开了,守在外头的两卫兵忙不迭地行礼。从中步出的螺旋熟视无睹的径直离开。即使他已走远,卫兵的头仍然不敢抬起来。

螺旋刚走出回廊,就隐隐听见外面噪杂声。他皱了皱眉,转而向那里走去。在拐角处,三个身穿盔甲的士兵低头弯腰,不住地道歉求饶。而坐在地上的金发男子脑袋左摇右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茫然的看着那几个惶恐不已的士兵,似乎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螺旋走近他们,渐渐听清那些士兵到底在说什么:

“真是非常抱歉,我们几个居然没看见大人您坐在这儿,实在该死!请您惩罚我们,但请放过我们所属的小队吧!”

“迪亚马特大人,求您原谅我们!都是小的愚钝,竟然撞到了大人,请您饶了小的吧!”

他们正说着,冷不防背后插入一把冷冰冰的声音:

“你们在这儿聒噪什么?这里可不是你们的营房!”

三个士兵一转头,见是螺旋,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其中一人还吓得差点瘫在地上。迪亚一见到螺旋,朝他招招手,笑道:

“啊,啊,你来啦。”

螺旋站在他们之间,扫了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士兵一眼,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做过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只是刚好坐在这儿呀……”

“迪亚。”螺旋低头看了看他,示意让他别插嘴。可语气比起之前已经缓和多了。迪亚撇撇嘴,不再说话。

“司教大人,”一个士兵战战兢兢的开口道:“我们刚才在巡逻,一下不留神转过弯就撞到了迪亚大人身上,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咦?你刚才撞到我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呢?”迪亚从螺旋身后探出头来问道。

“好了,你们走吧。下次再这么不小心你们就没那么好下场了!”

一听螺旋这么说,三个士兵如逢大赦,敬礼后就匆匆离去。螺旋转身看着迪亚,问道:

“你干吗非坐在这里不可呢!别忘了,你可是贝尔菲高尔军的首领!”

迪亚昂头望着螺旋,像是搞不清他为什么会生气。“因为你去见长老,那么久都不出来,所以我就出来走走,走累了就坐下呗。”

螺旋的表情是想叹气而又叹不出来。迪亚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的泥尘,慢吞吞的问道:

“听说这次玛尔卡特验又失败了是吗?长老对他有什么惩罚?”

说到这件事,螺旋脸上出现冷笑。“还能怎么样,关禁闭三个月。”

“才这么点惩罚呀,”迪亚好像很不满意。“那几个老头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多呆在里面,得早早放他出来帮自己办事,果然是老糊涂了!”

别看他平时像个懒散的小孩,可说起话来那种讽刺的意味丝毫不比别人弱。螺旋无所谓的一笑,说道:

“反正接下来的重要任务与他无关,这次他错过了封杀御子的行动,肯定能气死他,在里面也够他受的了。”

迪亚“哼”了一声。“虽然任务是很重要没错,可我们也无法去亲自执行,只能交给那些人类去办。真不好玩,唉,要是我们可以自由自在的去外界走走该多好啊!”

“因为原体也在那里,所以老头们不许我们去也是有道理的。人类虽然力量小,但起码不受它影响,而且那个御子暂时还算是他们的人,他们下个命令,比我们亲自跑一趟还有用。”

“事情都安排好了吗?”迪亚低下身,从下面看着螺旋。这种姿势跟小孩子真是没什么差别。

“当然,里面有我们的人,到时按计划行事。那些愚蠢的人类就会按我们定下的方向替我们把御子铲除,这样再好不过。”

“既然你的事都办完了,那就陪我玩吧。”

迪亚所说的玩,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玩,而是进行拼尽合力的双方格斗后分出胜负。所以这种“玩法”可不是谁都能随得起的。螺旋摇头,说道:

“再过几天吧,现在还有大事要做呢。”

“哎,那些事情你交待下边的人去做不就得了吗?不是说已经打算让外面的人帮我们动手了吗,干吗又得你去?”迪亚望向主殿,散漫的眼神中浮现出厌恶。“是老头的意思吗?”

“不,这是我的坚持。虽然我不会到现场去,但光靠那些人类是不够的,以前就有过这样的教训。那些人当官当久了,别的没学会,两面三刀的把戏倒玩的很熟,我怎么也得出面一次督促他们。”

迪亚歪着头想了想。“是那个青头发小孩吗?”

他说的“青头发小孩”是指迦蓝。别看迪亚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口吻有时却老气横秋。“他们那帮人的身手不弱啊,尤其是那个叫方烈的,光凭那些虫子,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在路西法人口中,“虫子”就是指人类,尤其指纯人类。螺旋只是笑了笑。“那就是他们的愚蠢之处,明明是合成人,却偏要听命于人类,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工具。人类想要毁掉一个工具,简直轻而易举。”

他们边说边走,渐渐离开这回廊。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面向他们离去的方向,那是一个身穿着黑袍,披着披肩的女子。她浑身似乎散发出可怕的气焰。

“居然敢这样对待我的玛尔,我不会让你这家伙好过的,螺旋!要是我能抢先一步,在那些虫子动手之前就杀死御子的话,那些老不死的就不敢再为难玛尔了吧……可我一个人的话,也许还吃力了点……对了,就用玛尔的那个研究吧,只要把虫子引向原体,让他们成为‘猰貐’……对,这样就好办多了……你等着吧,玛尔……”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一章第2节

——东十字星星域与北十字星星域交界处的殖民地尼夫海姆行星

游隼号历经这数天来的波折,终于来到了北十字星星域的外围。尼夫海姆行星不是经贸交通重地,也并非军事要塞,所以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行星。游隼号选择来到这儿,就是不希望引人注意。虽然已经离开了北十字星舰队的势力范围,不过游四方那粗大却缺少眉毛的眉头始终没舒展过,众人见她整天如此,都觉得纳闷。辛然忍不住问她:

“老板,我们都来到这儿了,你还担心什么啊?难道北十字星舰队会为了追杀我们这只小飞船而翻遍整个星域吗?”

“笨蛋!”游四方一声断喝。“联邦有什么好怕的!你也不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

辛然不解,众人也是摸不着头脑。章靖彦一边安抚着喵喵,一边说道:

“老板是担心五行军吧。”

游四方哼了一声。“你总算没白拿薪水。”

大家这时才明白她为什么老臭着一张脸。米汤松了一口气,说道:

“这算什么?五行军的地方在北十字星外,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况且那些人也不可能光为对付我们就特意赶过来……”

话没说完,他就噎住了。因为他这才想起在游隼号上有一个五行军极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孙锐,米汤张大嘴,不知该怎么办。孙锐当即明白过来,心中猛跳一下。大家都知道这缘故,只怕孙锐担忧,所以都不敢说破。现在被米汤嚷了出来,大家都怪他鲁莽,可又不好直说,便故意岔开话题。邢毅大声说道:

“现在已经到了北十字星边界上,那我们也能和研究院联系了,对吧,负责人?”

刘咲会意。“是啊,之前因为地域太遥远,所以根本联系不上。现在距离应该能进行通信了。船长,我能借用船上的通讯设备吗?”

“行,用一次给一千!”游四方也不含糊,开口就定价。

而另一边,辛然和亚迈拉走了米汤,说是外出购买用品(实际也是避免他再多嘴)。方烈看着不语的孙锐,安慰道:

“五行军虽然强大,可这里毕竟是联邦的地方。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他们不会知道你的行踪的。”

“我明白。”为了安慰对方——也可能是想平息内心的不安,孙锐温和的一笑。“我只是不希望为身边的人带来麻烦。”

喵喵好像也感觉到他的烦恼,便从主人手里蹿进孙锐怀,一个劲儿地“吱吱”叫。章靖彦走过来,叉着腰说道:

“好哇,连喵喵这家伙也不听我的话了。看我怎么教训你!”

喵喵仿佛听明白了,更是钻来钻去,一点儿都不安分。它一会儿跑到孙锐的脖子上,一会儿又跑进他的外套里,一会儿又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放手。被他们这样一搞,孙锐心里再多的不安愁绪此时都不可能使他板起脸。他抱着喵喵,笑着向章靖彦求情道:

“好了,阿彦。你就饶了它一次吧,别计较了。”

“小家伙,听见了么?要不是看在孙锐份上,我这次可不会放过你的。”

章靖彦指着喵喵,如此说道。他和喵喵的一番举动,是希望开解孙锐。面事实上,他们也做到了。

刘咲和邢毅来到通讯室,调整频道连接中央研究院驻北十字星的总局。邢毅看上去有点心事重重。刘咲瞥了他一眼,说道:

“怎么了?担心被总局骂吗?负责联络的人是我,要骂也是我先挨训。”

“不是的,负责人。”邢毅看着她。“只是,赵佳眉的事该怎么汇报呢?”

刘咲停下正在忙于操作的手,皱眉不语。她想起了赵佳眉临终前的一幕。变异的怪物、远古流传至今的原体……每当想起原体(或者说是它内在的某物)能让人产生如此剧变,刘咲仍是忍不住全身发抖。原体一直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目标,但刘咲觉得,这种可怕的东西应该永远不被人发现更好,否则会带来更多的灾祸。原体的力量实在不是人类能驾驭的。她叹了口气,说道:

“只好说佳眉在飞船出事时就遇害了,希望能瞒过去吧。”

开始进行通讯了,经过好一会儿的调整,信号才越来越清晰,刘咲试着通话:

“中央研究院,能收到我们信号吗?请回复。”

“这里是中央研究院总局,请讲。”

声音中带些杂音,但还听得清。刘咲和邢毅高兴的互看一眼,经过这么多天,总算和研究院联系上了。刘咲又说道:

“我是中央研究院乾都分局研究员,曾乘搭过失事的研究院第9804次航班飞船。现在要求向上级汇报情况。”

“联络人请报出你的姓名及所属工作部门。”声音的那头似乎有些焦急。

“乾都分局独立生体化实验小组负责人刘咲。”

对方的回复马上传来。“我立刻为你连接院长办公室,请稍候。”

很快,立体屏幕上出现中央研究院院长的半身图像。刘咲在年会上和设立生体化实验小组时见过他,有时还和乾都分局局长一起向院长汇报过,所以刘咲认得他。院长一见到她就着急的问道:

“真的是你!刘咲,你没事吧?”

“是的,院长,我很好。”

虽然院长的口吻仍略带些官腔,不过听得出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慰问。这让刘咲心感欣慰。院长又问道:

“你逃出来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不,跟我同行的还有同小组的研究员邢毅,”(这时邢毅走上前向屏幕中的院长点头致意)“和本小组的实验体迦蓝。”

刘咲还想接着说赵佳眉的情况(当然她不会说出事情的全部),却见到院长双眼圆睁,身子前倾,大声的问道:

“你是说,实验体也和你在一起?!”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一章第3节

对方的表现让刘咲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足足过了两秒,她才从口里吐出两个字:

“是的。”

“你们没有危险吧?你们现在到底在哪儿?”

我们会有什么危险?刘咲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疑问。不容她多想似的,院长又追问道:

“刘咲听见了吗?赶快回答!实验体的情况怎么样了?“

刘咲看得出来,他的矛头直指迦蓝。“我们一切都好,实验体也没有问题。院长,你刚才说……”

“你们很难控制住那个实验体的!你们都必须提高警惕,不然的话极可能有危险!你赶快告诉我你们现在所在的区域方位,我会请求北十字星舰队支援的,在我们赶来之前,你们千万要当心!”

刘咲越听越心惊。迦蓝会对他们造成威胁?研究院总局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听院长的口气,完全把迦蓝当成个可怕的怪物,甚至还准备出动军队!邢毅也听呆了,院长又一连追问了好几次,看到他那副将迦蓝当成头号通缉犯的模样,刘咲不知哪来的勇气,趁对方看不到屏幕的状况,一下子将通讯设备关掉了。

刘咲下意识的退后两步,戒备地盯着立体屏幕,像是那里面有一头蠢蠢欲动的怪物正呼之欲出。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迦蓝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且“很难控制”又“危险”?刘咲觉得头痛似裂。直到她接触到邢毅呆愣又惊讶的视线时,才想起自己仍在游隼号上。邢毅试着发出声音:

“负、负责人,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也看到了,他们现在把迦蓝当成危险人物,像是要把他当成通缉的目标!我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对待迦蓝的!”

邢毅渐渐冷静下来。“可是研究院的人为什么会是这种态度呢?其实他们要回收迦蓝也是正常的……”

“这不正常!”刘咲的声调一下提高了许多。“他们简直将迦蓝看成是潜逃的凶犯!瞧瞧院长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实在太可笑了!”

“负责人!”邢毅竭力想让刘咲平静下来。“我知道你不想让迦蓝受苦,可你这样根本帮不了他的!研究院为什么要出动军队来追捕迦蓝,我们一点也不清楚,要是跟研究院闹僵了,不仅我们会受到惩罚,别人也会受牵连的,这也包括迦蓝!这一切,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刘咲坐倒在椅上,双手紧按着额头,她不是不明白这些事,但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一时难以接受。事情演变成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可自己刚才与总局断了联络,无法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是重新和总局联络,又很可能被对方查出自己所在的位置,万一游隼号落入联邦舰队手里,别说身为他们眼中钉的孙锐肯定难逃一劫,只怕自己一众人等都好不到哪儿去。刘咲有点后悔刚才不该一下子切断了联系,应该多套出些消息才对,起码打听下总局里最近的动向。

“现在总局那边找不到我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得把情况告诉游船长,不然的话他们都可能会惹上麻烦。”

听到邢毅这么说,刘咲抬起头,有点慌乱。“我知道,可是那样的话,是瞒不了迦蓝的!”

“可他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啊!”

刘咲说不出话来。真相?就算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他们到底能改变些什么?!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如果告诉迦蓝,他会怎么做呢?反抗?服从?或者和以前一样,根本不去做任何事?难道自己所能做的事,就是告诉他这一切,然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这污浊的泥潭中沉浮吗?!以前自己和迦蓝一起时总是感到心有不满,其实这不满并不是因迦蓝而起,而是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会的。”

留下短短的答复后,刘咲起身离去。邢毅不放心也跟上去,望着那背影,邢毅心中不解又难过?为什么一向坚强的负责人,此时看起来却是那么沉重无助呢?

他们又回到餐厅,大家都聚在那里。阿乐、章靖彦和米汤不在那儿,也许是出去了。先向他们打招呼的孙锐发觉有点不对劲,坐在他们身旁的方烈也察觉到了。他们都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刘咲。

迦蓝仍旧像以前那样站在餐厅的角落里。刘咲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倒有些犹豫了。这时,辛然三步四步的跑过来,朝孙锐说道:

“公子 ,有电子邮件一封拜启。”

她这段不古不今的“假”古文让人听了啼笑皆非。孙锐的脸微微红了,他走出餐厅时,经过辛然身边说道:

“谢谢你通知我,不过以后请不必用这样方式称呼我。”

孙锐一走,辛然伸伸舌头,掩饰自己的窘态。其他人还好,亚迈却毫不客气的对她做了个夸张的“笨蛋”的口形。辛然的牙咬得格格作响。游四方双手大张,骁起二郎腿,一人占三个人的位子,嘴巴也不闲着:

“丫头,是谁发的邮件?”

“上面没署名,也查不出地址,只说是‘孙收’。我想船上除了孙锐也没别人了。”

“笨蛋!”游四方怪眼一翻(亚迈听了又是做无声鬼脸嘲笑辛然,对方以“电光眼”回敬)。“要是是那些来历不明的邮件,怎么能轻易传上来呢,而且……”

“而且邮件没有病毒,就算是别人发错了,看看也无妨嘛。”辛然知道老板想说什么,马上接过话茬。

方烈本来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才说道:

“会不会是天罡军发来的呢?毕竟游隼号的内部联络地面上没几个人知道。”

这个可能性比较大。众人也觉得有理,知道孙锐在游隼号上的也只有天罡军了。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一章第4节

在赫尔星域时,游隼号曾一度落入北十字星舰队手中,全靠天罡军派来暗中保护孙锐的两艘小飞船引开其注意力,游隼号才得以脱身。游四方哼了一声,说道:

“天罡军的人做事总是鬼鬼祟祟的,跟他们那个怪将军差不多。”

“哈哈,认识你这么久还是这句话最中听!”

亚迈说的得意,却换来游四方的大白眼。“认识你这么久,还是这么没大脑!”

辛然见亚迈被骂,便打岔道:

“都过了这么久,米汤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没想到游四方听了更是火大。“还不是你们俩偷懒,不肯去,非得让阿彦和阿乐那个死丫头跟米汤去。你们这两个懒鬼,看我不把你们扔在这鬼地方才怪!”

亚迈连忙抗议。“喂,与我无关啊,是阿乐逼着我不许我去的,我是无辜的啊!”

他这一辩解,引得辛然和游四方更加恼火。辛然是气他只顾自己推罪却不帮自己一把,而游四方同样咬牙切齿,她怒极反笑,大骂道:

“好你个阿乐,整天往外头跑,我真得将这死丫头拆个五马分尸!”

原本满腔心事的刘咲身处在这其中,有多少悲怀愁绪都不大可能写在脸上了。此时她见游四方这么生气,反而有点担心起未归的阿乐了。看够戏的邢毅也吓得不轻,甚至下意识地勤将椅子往后移了移,好远离那个可怕的女老大。熟知此情形的方烈朝他们微微一笑,示意他们不必紧张。

说曹操,曹操到。阿乐步入餐厅,米汤和章靖彦也走了过来。游四方如同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一手叉腰,一手拍桌。只见那张可怜的桌子被震得嗡嗡作响,同时一声大喝:

“死丫头!你给我死到哪去了?!”

众人只觉得耳内轰鸣乱响,吓得魂不附体——虽然他们都不是当事人。一片死寂的餐厅内,除了面不改色的迦蓝外,还有一人(合成人)如同事不关己,她不紧不慢的问道:

“哦,你找我吗?”

邢毅和亚迈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他们脑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此人找死!米汤一脸哭相,好像在说:我这是惹谁啦?怎么一回来就碰上这种事!章靖彦倒还撑得住。只是他的小朋友喵喵却害怕得躲在他技师服里一个劲的发抖。余下众人都想趁机逃离是非地,不过没一个敢动的——没办法,人的本能都是自保。

游四方一双大掌格格乱响,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去哪儿啦?”

阿乐无视她杀人的目光,将手里一个包裹递给她。“你要的东西。”

奇迹发生了,游四方原本就太圆的眼睛此时瞪得更圆了,眼中发光,一把抓住包裹高兴的大笑起来(这只是众人的猜测,因为她的笑声刺耳到难分喜怒)。她不住的拍着阿乐瘦削的肩膀,好像完全忘记自己刚才的怒气,眉开眼笑道:

“死丫头,有你的!不枉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一大笔钱!”

看着这离奇的一幕,惊魂未定的众人都不禁将视线移到那个包裹上,他们心想:一定有问题!不过谁也不敢过问那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还不想死。

不管如何,游隼号的最大“危机”已经告一段落。章靖彦一手抱着喵喵,一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硬纸信封,说道:

“对了,有人寄来一封信,不过没写名字的,老板,怎么办?”

“哇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写信。难道是写给老板的欠……”

原本说得兴头的辛然没敢往下说,因为她的雇主正狠狠的盯着她。盯得辛然退避三舍后,游四方继续摩挲那个包裹,头也不抬的说道:

“扔掉!”

“万一是写给你的情信那怎么办?”

心直口快的亚迈说完后才发现大家都惊恐无比的看着他,好像他闯下了弥天大祸。亚迈在大汗淋漓中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愚蠢的错误……谁知游四方只是仰头大笑,毫不介意。她骄傲的说道:

“天底下想追求我的男人多得是,少一两个有什么所谓!”

这次连亚迈都学乖了,不敢再大嘴巴。众人想笑又不敢笑,还是觉得不笑比较安全。游四方想了想,又问道:

“那里头写什么?”

“我没拆开。不过刚才检测的时候看到里面有小型金属物体,反倒没有纸。”章靖彦如实回答道。

“金属物体?”旁边的米汤倒退一步。“该不会,是危险物品吧?!”

游四方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手一伸。“拿来!”她接过信封,看了看封口,又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游四方将信封举起来,对着灯光仔细辨认,里面透出两块黑影,呈方形但不算大。游四方捏捏那两块物体,皱起眉头。

米汤见此,更是吓得不轻。“真的是危险物品吗?老板,谁叫你平时那么得罪人啊,总惹麻烦。上次就有人送来炸弹,害得我差点没命!我好命苦啊!”

“吵够了没!你是不是看电视过头了,整天学里面的怨妇,烦死了!”游四方挥舞大掌,好像在挥开一群苍蝇。“这不是炸弹,不过是两块金属牌子罢了!”

方烈走过来,掂量着那个信封。她摸索着里头扁扁的东西,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示意亚迈过来,要他也摸摸信封里的牌子。亚迈依言照办,脸上出现了与方烈相似的神情。他们对看一眼,像是肯定了彼此的看法是一致的。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辛然忍不住插嘴道。

“那是外面寄来的信吗?!”

说话声突然在众人背后响起,又把米汤吓了一跳。原来是孙锐从小型通信室回来了。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一章第5节

他神情严肃又带有几分紧张,大家见他这样都有些意外。辛然问道:

“那电子邮件是谁发给你的?说什么了?”

没想到孙锐听了脸色更阴沉了,他只是点点头,也不回答,又追问道:

“这封信是没署名的吗?没写收件人姓名,对不对?”

“没错。你怎么会知道……”

游四方话犹未了,手中的信封便被孙锐拿走了。他说了声“对不起”,便动手撕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那的确是两块金属小牌,上面还刻有一些字,在灯光下发出银色的光芒。孙锐拿起牌子,仔细端详。方烈一直留意这一切,说道:

“这是士兵的识别牌,不过式样和联邦军的不一样。”

“什么?!”

大伙儿都有些吃惊。邢毅连忙问道:

“既然不是联邦军的,会是谁的呢?难道?!……”

游四方盯着孙锐。“小公子,我问你。这些识别牌莫非是你们天罡军的东西?”

孙锐的双眼终于离开了那两块识别牌,他缓缓的点了点头。各人都是十分意外,刘咲凑近些看着识别牌,只见上面刻着:

“池仁,36师58团第2营5连,编号:03658025114。”

在识别牌的背面,刻有两个古篆字:天巧。另一个牌子也差不多,只是名字和编号不同。亚迈看着那两块牌子,嘀咕道:

“到底是谁在寄这些东西来的?要知道,军人身上所戴的识别牌,除非他本人死了或是退役,否则是不能摘下的。虽然是天罡军,不过军规应该是一样的。”

他的话让辛然打了个哆嗦。“难道,这两个人都……”

“他们就是在赫尔星域掩护我们的小型飞船驾驶员!”

大家相顾愕然。虽然事后一直没发现联邦军逮捕到那两艘天罡军小飞船的消息,但都对他们的生还抱有希望。可如今看到这两块军人从不离身的识别牌,才知道他们已有不测。方烈注视着难过的孙锐,冷静的问道:

“你现在能告诉我们,到底是谁在给你发那封电子邮件的吗?”

邢毅正奇怪她为什么还在问这些,游四方又说话了:

“只有天罡军才清楚他们的去向。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

孙锐双手成拳,无力的砸在桌面。“不,不是天罡军,是五行军。”

这简直如同晴天霹雳在众人头顶上响起,这个消息太出人意料了。刘咲本来还以为有可能是联邦的舰队捉住了天罡军的人,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梅氏的五行军!对于五行军,她一直以来对它的认识都只停留在媒体介绍的那些平面概念上,如今它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刘咲不由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问道:

“五行军怎么会知道你在游隼号呢?”

亚迈和章靖彦扶起孙锐,他深呼吸了一下,推开他们,表示自己还支持得住。孙锐看了看识别牌,才说道:

“在天罡军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的去向,他们不会泄露我的行踪。”

“还有就是,当你在游隼号的这段时期,被五行军发现了你。”阿乐指出了其它可能性。

“可孙锐他一直留在船上,很少出去,除了那次在加尔姆行星外出过一次……”

辛然没往下说,她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大伙儿看她的表情就清楚她的意思。加尔姆行星发生游击队暴乱,当地人曾见过五行军的人在地区上活动。孙锐那次外出,很可能被五行军的人发现了。游四方啐了一口:

“王八蛋!居然追到这儿来了!邮件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如果想见到两驾驶员,必须在今晚午夜12点整准时到城外阿比斯空港的14号仓库,而且只允许我一个人前去。”

“他们摆明了是想捉你!你不能去啊!况且这识别牌可能是伪造的好为了引你上钩!”米汤着急的说道。

“不,”孙锐抹了抹脸。“也许五行军的人知道这消息,但他们不可能连天罡军的部队和编号都知道。在电子邮件里有这两块识别牌的图像,我用个人电脑核对过了,那些资料没有错,两个驾驶员现在……仍然没有消息。”

“当时引开联邦舰队的还有另一艘天罡军的飞船,说不定那艘飞船的驾驶员也在对方手里。”

听了章靖彦的推测,孙锐的脸色更凝重了。方烈安慰道:

“虽然有这可能性,可当时两艘飞船航道完全不同,我觉得他们同时落入五行军手里的机率不大。况且他们也是天罡军的军人,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孙锐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了些,可他还是坐立不安。阿乐问道:

“你要去吗?”

不等孙锐回答,她又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对,早知道了。”

孙锐没说什么,只是很坚定的点点头。大家也都看出他心中所想,只是对方是五行军,五行军的首领出自梅氏家族,而梅家与统领天罡军的孙家是世仇,对方皆视彼此为眼中钉。这次他们肯定设下圈套,骗孙锐上当。孙锐落在他们手里,绝无好事,这点谁都清楚。

“不行,你不能去!”

游四方说的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孙锐激动的说道:

“我不能看着自己的人落在敌人手里却不闻不问!”

“我也不能让自己的乘客遭遇危险!这是我的职责!”

游四方是认真的,面对她的坚持,孙锐无力的坐在椅子上。这个中的危险,他又怎会不知,但要他当作没事发生也绝不可能。众人都束手无策,刘咲见孙锐眉头紧锁,一向温和的他脸上布满阴霾,也替他感到难过。邢毅建议道:

“能不能联络天罡军,让他们来解决呢?军人肯定比我们更有经验。”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一章第6节

主动联络天罡军,这种话以前的邢毅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但自从认识了孙锐后,随着对这个年轻人的好感日渐加深,顺带的,他对孙氏财团和天罡军的畏惧以及厌恶都不再像以前那么强烈。刘咲亦然,所以当邢毅提出建议时,她并不觉得意外。

“我也想过这个办法。不过在这么短时间内,他们不可能赶到这里。五行军的人应该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把碰面时间定在今晚。”

“蜘蛛把网都结好了。”阿乐轻轻的说道。

游四方一咬牙。“那帮王八蛋一定是一直跟踪我们,知道我们不会走联邦的星域,等我们到了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就有恃无恐的威逼你!”

“不过他们既然约你到那种地方,说明他们不敢在这里明目张胆的乱来。而且对方的人数应该不多。”

方烈也同意章靖彦的看法。“没错。五行军的人毕竟有所顾忌,惊动了联邦对谁都没有好处。也许我们还能利用这一点。”

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让大家齐刷刷的看着她,亚迈急忙问道:

“你有什么主意了吗?”

“对方的情况我们一概不知,不过我想,为了能捉住孙锐而万无一失,他们肯定会倾尽全力。如果他们人数不多,我们就更好办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方烈与说话的阿乐对视一眼,女合成人别过脸,在旁人视线触及不到的角落绽放出一个短促的微笑。经她们这么一说,每个人都明白了她们的意思。游四方沉吟道:

“可要是想引他们上钩,就得有诱饵。让小公子当这差使,不妥当、不妥当……”

“如果能瞒过五行军的耳目,让其他人假冒孙锐赴约……”

辛然刚这么一说,亚迈马上反驳。“不行,五行军的人又不能饭桶,要是被他们识破了,那么那个人也肯定有危险。”

“所以最直接的方法还是让我去。”

孙锐再次下结论,不过他此时的语气却很冷静。这次大家没有出言反对,也是被他的气势压倒。过了好几秒,米汤还是摇摇头,忙说道:

“五行军怎么可能会放过个你?你不能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啊!”

“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五行军显然早已知道我的行踪,可他们却一直没动手,如果说是因为人手不够的话那也说不过去,因为他们可以趁我仍在联邦地区的时候,用各种渠道向联邦政府告密,然后借刀杀人。但他们也没这么做,原因不外乎有两个:第一,不想我落入联邦手中;第二,他们还不想让我太早死。这两种可能性都有,但我觉得,五行军的人仍想利用我,来要胁孙氏财团和天罡军。”

“亡命之徒做事不顾一切,那种人是无法打交道的;不过五行军却不是,我很清楚他们,就像天罡军一样。五行军有首领、各级大小不一的负责人,严格的纪律和制度。说不定,我的行踪已经被他们汇报给上级了,这样他们有可能更不敢乱来。”

众人听他分析的入情入理,都不知说什么好。米汤求助似的看着游四方,希望她能说服孙锐不要冒险。可他的老板却一言不发,只是紧盯着孙锐,眼神难分喜怒。她慢吞吞的问了一句:

“小公子 ,你怎么知道五行军是不是计划周详后再将你置之死地呢?”

“这也是有可能的。虽然孙氏和梅氏有世仇,但不管是孙氏也好,梅氏也好,作为首领,不仅想报仇,更重要的是,如何为自己这一方带来实质的好处。我没有后嗣,万一我死了,孙氏那边一时间找不出人来继承我,可能会阵脚大乱。”

刘咲忍不住提出憋在自己心里的疑问。“抱歉,我想打断你一下。如果五行军的人真的杀了你,孙氏那边乱作一团,他们岂不是更容易征服孙氏吗?”

孙锐点点头。“你说的对,但别忘了,孙氏的敌人不仅是梅氏方面,还有一个大敌。这个大敌眼见孙氏已垮,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他们也要分一杯羹。到时两强相争,不管后来的事如何解决,梅氏能得到的绝对不是原本计划的那么多。这么亏本的买卖他们是不愿意做的。”

他虽没明说,但谁都知道他所说的“另一个大敌”就是指联邦。联邦想铲除梅氏和孙氏,这是世人心照不宣的事。梅氏和孙氏亦然。三方势力彼此仇视,彼此忌惮。如果一方倒下,另外两方必然蜂拥而至,忙着掠夺瓜分。梅氏不想让联邦捡个便宜,这是极有可能的事。

“所以我想,梅氏方面有可能利用我,将孙氏臣服;等我完全没有利用价值时,再将我除掉。因此就算我现在真的落入他们手里,他们也未必会杀我。”

章靖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孙锐。“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五行军的意图呢?”

“‘肯定’倒未必,不过我可以说五行军没这种想法是假的,因为,”孙锐的眼中闪动着众人从未见过的锐利寒光。“天罡军也有着同样的计划!”

大家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一半是因为孙锐的话确实有道理,而另一半也是因为被孙锐的眼神震慑。阿乐转过头,扫了他一眼。游四方本来是冷眼旁观,如今她摸摸额头,眼瞅了瞅孙锐,问道:

“你都决定好了?”

她的话中已有所动摇,孙锐依然决断的一点头。“没错。”

“好,你可以去。不过,”游四方加重了语气。“必须得有个人跟在你身后,保护你。我们当然也跟在你后头,但为了不让五行军的人发觉所以得和你保持一段距离。而那个人就得避开五行军耳目的同时保护你的安全。”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一章第7节

“可是……”

孙锐刚想说不可能有人能躲过五行军而又保护自己,他的心里猛然想起了什么。他喃喃说道:

“难道……”

游四方的表情证明了孙锐想的没错,他们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在这场谈话中由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面对其他人的注目礼,他只是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与之对视。

“也只有他,才有这本事。”

游四方望着如置身事外的迦蓝,如此说道。辛然见游四方一反常态,不禁问道:

“老板,你真的要让孙锐去吗?”

“要不你说该咋办?我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扔下那两个天罡军机师不管?”

辛然连忙抗议。“我可没那个意思!老板你千万别冤枉人!”

游四方不理会叫屈的下属,看着刘咲和迦蓝。“愿意不愿意,我不逼你们。你们自己说吧。”

这是让他们表态了。虽然刘咲没把迦蓝的身份告诉别人,但他们的关系显然游四方早已看穿了,刘咲略感到意外可并不吃惊。她当然希望助孙锐一臂之力,然而这还得看迦蓝自己的意思,所以刘咲说道:

“我个人的意愿和船长一样,但是我觉得还是由迦蓝自己作决定。”

焦点再次集中在那个白色的身影上。迦蓝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抬起双眼,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对一切漠然处之。

“我去。”

餐厅里的大部分人见他如此,都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惊愕。可能后者所占的比例稍大些,因为谁也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爽快。这个一向无口无心的合成人不理会别人惊异的目光,他径直的走到游四方和孙锐面前,说道:

“不过,我要一个人跟我一起去,”

游四方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要求,她稍愣了愣便忙问道:

“是谁?”

“她。”

迦蓝的手指,指向了阿乐。

尼夫海姆行星地处偏僻的星域,这个小行星上既无秀丽雄伟的山水风光,又无稀有矿藏,只是个和大部分殖民地小行星一样默默无闻的地方。不过尼夫海姆行星也因为远离核心地带,所以从未发生过战乱。这倒也值得庆幸。

和那些大行星的空港相比,尼夫海姆当地的阿比斯空港简直是微不足道。那些大型空港是各地区财力、实力的综合体现,而阿比斯空港只能算是个简单的旅客过渡站。由于最近殖民地形势不佳,因此各殖民地都要实行宵禁。尼夫海姆也不例外,一过了晚上七点,全城居民(包括外来人口)一律不准外出,只有当地驻军在街上巡逻。阿比斯空港也禁止出入,并停止运作,只有外围几盏大探照灯象征性的给予照明。

晚上十一点整,在阿比斯空港的仓库区早已一片黑暗。在人眼所不及的角落里,却偶尔有几个黑影闪过。他们隐藏在暗处,注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而且,还不止一处出现过这些诡异的黑影。

不过在仓库区的瞭望塔上,也有两个黑影在监视着一切。

“……12、13、14、15……总共有20个人。”

说话的正是阿乐,她已经目不转睛地望着下面有一个小时之久。迦蓝在另一侧监视。在他们身后,有两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气息全无。他们是五行军的人,也是这次行动的哨兵。不过不久前,他们就被迦蓝和阿乐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了。这一切,都没被对方发觉。14号仓库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那里的动静尽被两人收入眼内。哪怕有一只老鼠走过,都逃不过他们二人的眼睛。

“大家那边都布置好了,就等孙锐来了。”

阿乐瞥了一眼旁边的迦蓝,说道:

“你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帮忙而已吧?”

“我要问你以前的事,关于银河财团。”

阿乐看着迦蓝的背影,心想这家伙还真是直率,不过这样也省得麻烦。她回了一句:

“知道它的事干吗?现在他们那些人再也管不着我们了。”

银河财团成立于新历42年,不过真正的发迹却是在新历50年那场著名的“月落之战”后。在那场战争中,银河财团、梅氏财团和孙氏财团因为坚决支持联邦而成为了战后迅速崛起的三大财团。在联邦的扶持下,它们为联邦聚敛了大量的财富和土地,而自己亦拥有了和联邦政府平起平坐的资格。新历385年,腐朽不堪的银河财团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强大,只余下个空壳,它被看准时机的联邦政府以“叛国”罪强行用武力将之解散,全部资产充公,被捕的财团高层人员全都被押往边境殖民地星域,等同流放。但他们所乘的飞船据传在中途出现意外,所有人无一生还。银河财团的时代宣告结束。

这个已经消失多年的银河财团此时迦蓝重新提起,阿乐没有一点惊讶。看来这个财团和他们都有关联。迦蓝头也不回的说道:

“那么妈妈呢?你还记得吗?”

“‘妈妈’?”阿乐毫不掩饰自己怪异的表情。“你可别告诉我这是‘它’的别称!”

迦蓝侧着头仔细的审视着女合成人的样子,阿乐好像听到他口中发出了轻微的叹息。

“不是它——虽然将我们带到世上的确实是它。我指的是,那个在银河财团一直照顾我们的女人。我们都叫她‘妈妈’。你忘记了吗?”

“你是说她……”阿乐想起了什么。“对于在银河财团的那段日子,我都忘了。不过后来我曾经见到过一段影像,就是她留下来的。也全靠那段影像,我才终于知道自己的过去。可那里也提到,他们当时是一直将你封存,为什么你会知道她的事?”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一章第8节

“是一直封存,不过这不代表我和她没有接触。她经常会避开财团的人,私底下为我的电子脑接驳连线到外界的电脑,和我交谈。她对我说过很多很多事情,关于人类的事,其中她也曾经提到过‘妈妈’这个词的含义,不过,我当时怎么也无法理解她所说的事,很多词对我而言只是仅仅代表着一个名字。直到,后来我见到了刘咲……”

迦蓝没再说下去,阿乐知道他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便问道:

“那女人还告诉你什么?”

“她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我这才知道他们把我们搞成这样。而且把原体用其它方式掩藏起来,打算把秘密永远封存入黑暗中。”

“银河财团的人一定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阿乐冷冷的说道。

“当得知你的存在后,我发觉这一切和它的想法背道而驰。整件事都和原定的不一样,而我们当时又各自受制于人,所以只好等待。”

阿乐转身直视迦蓝,一直望入他的眼睛里。“难道你真的决定按照它的意思去做吗?”

“它的意思,你都记起来了吗?”

“虽然不记得,不过我感觉到它想干吗,别忘了,我们就是从它那里诞生出来的,况且,我见过它的一个影子,自称为‘旁观者’。影子所透露的东西正是它要表达的,它的意愿,肯定不是只为了一个财团吧!”

“大得多、大得多……”迦蓝自言自语的说了几句。他又看着了阿乐,这次他的眼神与之前有所不同。“我想我已经搞清楚你的决定了,是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做,对吗?”

阿乐的表情已经证明了他的看法是正确的。迦蓝默默的点头,不再说话。阿乐并没有追问对方的决定是什么,因为她很清楚,迦蓝不想开口那么即使别人撬开他的嘴巴也没用。这一点,和自己倒是完全一样。这时,阿乐脑海中冒出了一个问题。

“对了,你知道那几个原体是怎么回事吗?”

原体第一次被发现是在新历之前的事,在新历初期的星际大迁移中,联邦舰队带同原体一起前往外星星域,途中失事。原体下落不明,所有舰队人员悉数蒙难。新历310年,银河财团发现原体并将之回收。银河财团倒台后原体又落入联邦手中。可是近几年在宇宙各地都相继发现原体的踪迹,引来各方势力争夺。正如刘咲她本来所在的研究院飞船就乘载了一块原体。而与此同时游隼号上又有一块为孙氏财团运去的原体,在赵佳眉的虚拟世界中,又有一块原体!这实在令人费解。

迦蓝缓缓扫了阿乐一眼。“我想你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都是赝品,除了一个。”阿乐下了定论。

“没错。这些原体被称为‘类原体’,是银河财团当初为了将真正的原体不被其他人夺走而打造的。他们下了大本钱,那些虽然是类原体,不过核心中都带有原体本体的碎片,所以它们身上都有原体的气息。人类当然分辨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难怪当初见到类原体时感觉不大一样。”阿乐沉思道。“我曾经见过本体,但它后来又消失了。直到进入了那个赵佳眉的虚拟世界里,我才肯定那里面的才是本体。它真够狡猾的,一直躲躲闪闪。而现在更好,它干脆藏起来,让谁也找不到它。”

“那些类原体没有本体的力量,但也起到一种媒介的作用。所以才能按照真正原体的意志好把人变成为它所用的怪物。它们都是一样的可怕。”

“人类自己就够可怕的了。”

阿乐毫不留情的砸下一句话。就在这时,两人都感觉到身上的接收信号器在震动。这是方烈他们发出的信号(为了不被五行军发现己方的存在,所以众人决定不用电子脑网络进行联系),这就表示作好准备的孙锐已经前来赴约了。

“他来了。”

阿乐说完,继续和迦蓝一起虎视眈眈的密切监视着死气沉沉的仓库区。

晚上11点45分,目标出现了。他是孤身一人前来的,没有人跟随,附近也没有发现有可疑人等的踪迹。当他刚一出现,五行军的人就立刻将他纳入视线范围。五行军的其中一人(应该是他们的小头目)马上要各人汇报情况。各处都准备就绪,瞭望塔传来的回音是:“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迹。”听完汇报后,他随即下令道:

“开始行动!”

孙锐在14号仓库的大门前,看着落满厚灰的大锁,上面根本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显然不能从这里进去了。他想了想,用眼睛四处搜寻。果然,角落处有一扇小门,而且没上锁,只是形式上的掩着。他轻轻推开门,灯光也随之流泄进去,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仓库内形成一道长长的白线。

孙锐步入其中,他每走一步都会扬起地面的灰尘。里头一片死寂,门外的那点灯光显得苍白无力。孙锐大声喊道:

“我已经来了,你们不必躲着,都出来吧!”

半晌无人回答,孙锐没有惊惧之色,又向前走也几步。那扇门突然被关上,孙锐仅仅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明白这里四周都是五行军的人,这些人早就埋伏下了。

“请进。”

黑暗的角落中有人如此说道。孙锐花了几秒辨明对方所在的位置,笔直的朝前走去。这时,对方又发话了:

“请您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孙锐停下脚,独自面对着敌人。“我已经按照约定一人赴约,你们还是不相信我吗?又何必这么藏头露尾的。”

“别生气,孙先生。但鉴于你本人的身手,我们只是谨慎行事。”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一章第9节

“那么我的人在哪儿?”

又是一阵沉默。等有人回答时这次是另一把不同的声音:

“以孙先生的头脑,当你见到那两识别牌的时候就应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两个机师都阵亡了,他们的飞船被联邦舰队击中,坠落在边境上,被我们的人先发现了,但当时已经来不及抢救了。“

这个结果,孙锐也不是没想到。但听到消息,他仍不禁沉痛的闭上双眼。不过他的理智依然提醒他要警戒。孙锐用冷静的口吻追问道:

“证据呢?”

“请您看向左边,那里就有证据。”

孙锐暗自戒备,将目光调整到另一个方位。在不远处,有东西在发出微弱的光亮。孙锐花了点时间,才认出那是电脑的立体屏幕,上面隐约可见有图像。刚才进来时那边的确是一片漆黑,看来是对方用遥控开关一类的东西在控制着电脑。孙锐一边想,一边努力的想看清上面到底是什么图像。

当他终于看清那些图像时,原本平静的脸闪过一抹不忍与痛楚的神情。那儿有两幅图片,正是两个机师的遗容。虽然照片只拍摄了脸部,但仍可看出他们生前受过严重的伤势,并且因此导致死亡。他们的样貌虽有变但与孙锐看过的资料照片特征一致,的确是那两个机师没错。五行军的人又说话了:

“这是在他们入棺前拍下的。很抱歉,我们知道您不会相信,所以才这样做。”

“你们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孙锐一针见血的问道。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至于两位机师的遗体,还有飞船的残骸,我们到时都会一并送还。”

“去哪儿?”

“这个您就不必知道了。孙先生,您是聪明人,当然知道现在硬来会有什么样的下场。所以请您还是照我们的话去做,我们也不想诉诸武力。”

对方的意思很清楚:要是孙锐不想去,对方也会“请”他去的,别做无谓的反抗。从他们的话看来,这些人还不想置孙锐于死地,很可能是要将他带到梅氏境内当成人质,要胁孙氏和天罡军。

“当”的一声,一副手铐扔在孙锐面前。对方说道:

“用这个把您自己的双手铐起来,只要您合作,我们绝不会为难您的。”

孙锐望着声音的来源处,看着无法看清的敌人。

“孙先生,请别逼我们动手。”

孙锐仰起头,叹道:

“也只好如此了!”

他话音刚落,仓库内突然强光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紧接着,仓库屋顶的天窗传来巨响,破碎的玻璃如雨点般落下,迫使众人不得不用手护着头脸。等他们两次张开双眼时,才发现落在室内的不仅是玻璃,还有一个人。他一身皆白,雨过天青色的头发,血红的眼睛,平静自若地屹立在孙锐身前。

“你是……”

已经暴露在对方眼前的五行军诸人,吃惊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迦蓝对孙锐说道:

“躲在我身后。”

他举起手中的光束枪,将背后埋伏的两名五行军一一击倒。五行军的人这才惊觉,连忙还击。迦蓝把孙锐完全挡住,光束打到他身上特制战斗服后又弹开了——这是这件中央研究院研制出的特殊装备第一次在他身上派上用场,这件看上去不大起眼的白色战斗服配合迦蓝本人的特殊系统,可以发挥出减弱武器射击的效果。对方其中一人不停地命令道:

“射击!射击!”

五行军的火力压制得迦蓝几乎难以行动,但刚一有人想移动到他背后,他就举枪射击,逼得那人又退回原地。而孙锐也在此时拿出贴身藏着的手枪,一一还击,为迦蓝击退一些敌人。他们的头领还欲下命令,却被冰冷的枪口顶住了后脑勺。一把比枪口更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停止射击!否则这个家伙就没命了!”

躲在各处埋伏的人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他们同伴身后的女合成人,这才知道,原来从天而降的不止一人。刚才他们只顾注意那个不好对付的合成人,竟没发现还有一人也趁机潜入,还劫持了他们的队长。阿乐的威胁起了作用,那些人都不敢再开枪,但仍然坚守各处。他们的队长,也就是被阿乐现在挟持的那个人,扫了眼背后,问道: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们的人不可能没发现!”

阿乐嘴角一撇,向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却是截然不同的男声:

“报告队长,各处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异常。”

对方恍然大悟,这声音,正是他下属的声音——这是阿乐用自己的电子脑系统模仿对方的声音,光听声音的话完全没有差别。这两个人一定是孙锐的同党,偷偷潜入,干掉了两名望风的哨兵,取而代之并且使自己不会疑心。他咬着牙冷笑道:

“好,好。”

这两个字不知是赞是贬。阿乐的枪更加抵住了他的脑袋,朝其他人大声喊道:

“要是不想看到你们的队长死,就通通放下武器!双手放在脑后趴在地上,向我们投降!”

他们谁都没答话,但眼见队长被制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的队长眼角余光射向后方的阿乐,冷冷的说道:

“你觉得你们三个人就可以赢得了我们吗?”

“人数上当然是你们占优,不过你一个人的命可以换我们三个的也值啊!”

阿乐无比讽刺的说道。即使被人用枪抵住脑袋,这个队长仍然没有显得惊惶失措。孙锐从迦蓝身后站出来,见此情景,紧张的同时也不禁在心底暗自他的勇气。

对方的手下见情势不妥,刚想悄悄动手,马上就被迦蓝发现,这个青发红眼的合成人喝道:

“不许动!”

被人发觉的五行军的军人只好将手暂时离开武器,而阿乐的手指则用力的按在扳机上,显然她是不会害怕再多来一场战斗的。那个队长紧闭双眼,长吁了一口气,说道:

“你们都放下武器,照她的话做。我们投降!”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二章第1节

凌晨两点,游隼号的一行人回到了飞船所在的空港。在接到阿乐的联络后,他们赶去收拾善后,只留米汤和喵喵看守游隼号。把十几个人都“处理”好后,把那个头目带回游隼号,因为打算用他换回天罡军两个机师的遗体,而且孙锐也有问题要问他。

空港的守卫很松懈,众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个人质带了进去。这个小队长虽然身处在敌人中,对方要杀他也易如反掌,但他一直面无表情,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他的镇静让众人都不得不对他暗暗佩服。刘咲想起在加尔姆行星上的惨剧,那些无辜的难民惨死的熊熊烈焰中,惨死在游击队的枪口下,而造成这一切的幕后主谋,正是五行军!所以刘咲看到此人时,心里就有一种愤怒、畏惧又难过的复杂感觉。

平安无事的回到游隼号上,游四方一进去就扯开嗓门喊道:

“米汤,赶快拿喝的东西来,老娘快渴死了!”

没人回应,米汤没待在驾驶室,连喵喵也不在。亚迈忍不住说道:

“他们肯定在打牌。”

他的话招来数人不满的眼光——除了刘咲和阿乐外的女性。游四方吩咐道:

“辛然,去找找他。”

“不用找了,女士。”

这不是米汤的声音!众人大吃一惊,连忙转身望向声音来源处。门后走出两人,一人用枪指着另一人的头部,说话这人他们都不认识,但被人用枪指着的,正是米汤!他被弄得无法动弹,苍白的脸上布满汗珠。

“米汤!”游四方正想冲上前却停下脚,因为枪口已经陷入米汤太阳穴的肉里了。“你是谁?跑到我的船上想干什么?!”

“别激动,这位女士。”那人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如果不是你们挟持我的同伴在先,我也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要你们放了我的同伴,我保证不伤害这位先生。”

原来他是五行军的人,众人都没想到他居然有胆量跑上游隼号来威胁他们。方烈冷冷的盯着他,反唇相讥道:

“你真的以为你和你的同伴会安然无恙的离开这里吗?”

那人脸上浮现出奇特的微笑。“与其担心我们,各位倒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比较好。”

大家还没来得及消化他话中含意,就听到周围传来一阵杂声。那是光束枪上膛的声音,而且声音远不止一两个。起码有三十名五行军士兵持枪包围了他们,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们。这些人一早就埋伏在这儿,就等着众人上钩。游隼号的诸人这才明白,原来要孙锐去14号仓库是为了引开众人注意,乘机占领游隼号。这样一来他们插翅难逃。那人喝道:

“把你们的武器通通扔掉!放开他!”

如今众人都束手待擒,根本无法反抗。游四方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手中的枪缓缓垂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其他人也只得效法。那名小队长走出包围圈,走到那人面前朝他敬了个礼,说道:

“干得好,中士。还有十六个人被他们绑在旧空港的14号仓库里,派人把兄弟们接上来。”

“是,少尉。”中士将米汤推入包围圈内,使他差点跌倒。“这些人要怎么处理?”

这个五行军的少尉回过头打量着众人,大家虽身处枪口下,但没有人因此求饶,他们戒备地看着入侵者。少尉想了想,说道: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把他们关起来。”

游四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自己的船上被人关押,眼见这伙人把游隼号当成了他们的所有物,她鼻子都气歪了。章靖彦在电子脑中向她不停的说道:

“稳住,老板。稳住!忍一时海阔天空,现在不是硬来的时候!”

好不容易,游四方的脸色才稍稍好转,只是她那杀人的眼神丝毫不曾减弱。五行军的人将他们分成五批,每批有四个士兵押送,押至B1层的各个空置的客房。众人都被铐上手铐,两人一批的被人押走。孙锐刚想和大家一起走却被那少尉按住了,他笑了笑道:

“孙先生,您不必去。我们会为您安排另外一个住处。”

孙锐直视对方的眼睛,就像在仓库那时般毫无退缩之意。“如果你想杀了我,那就动手吧!但是这飞船上的人都是无辜的,你伤害他们也没用!”

少尉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迎上孙锐逼人的眼神。“我们五行军,不是那些只会用兽行和暴力镇压平民的军队!”

说完,他吩咐士兵。“带孙先生去另外的房间,严加看守!”

刘咲和方烈被押入一个小房间内,这是间客房,因为向来无人居住所以里面空荡荡的。她们眼看着门被关上,心中都是一沉。两人都知道门外有人看守,想逃出这儿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她们无奈的坐在紧挨着墙壁的折叠式床上,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这些人要将我们怎么样?”刘咲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低声问道。

“不知道。他们最主要的目标是孙锐,至于我们,就很难说了。”

方烈的回答在刘咲的意料之中。虽然身处险境,不过方烈的沉着并没显现出动摇的迹象,这也给刘咲一点踏实的感觉。

“这么说孙锐他暂时不会有事吧?”

“嗯,我也这么想。看来五行军军纪很严明,应该不会随便乱来。捉住孙锐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件小事,一定会向更高层的人汇报。起码在等待上级命令之前,他们不敢对孙锐动手。真没想到,我们的性命暂且得保,竟然是因为敌人军纪作风良好。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二章第2节

刘咲想起刚才带回那个被俘的五行军少尉时,此人除了自己的姓名和编号外,其余一概不回答,表现出一种军人特有的冷静和坚强。其他的五行军虽然同样是敌人,但对待众人时并未作践辱骂,甚至在双方持枪对抗时也没有以过激的举动威吓众人,就像是一直以把众人看成是平等的对手的心态来行事。现在刘咲才慢慢琢磨出这个道理。

她从小就听说梅氏与孙氏有世仇,对对方更是欲彻底铲除。可如今亲眼目睹五行军的行事后刘咲不禁迷惑了:梅氏与孙氏既然互为仇敌,为什么五行军的人在捉住孙锐后不马上将他除掉,或者折磨他一番,反而在礼上并未亏待孙氏的主人,还用尊称来称呼他。如果说这只是惺惺作态那也说不过去,人都落入他们手中了,又何必演戏?这根本毫无必要。刘咲也不认为五行军的人会蠢到用这种方式来穷开心。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因为孙锐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对方才不敢轻举妄动吧。刘咲会有这样的想法一半是因为分析,一半也是说服自己内心对孙锐处境的担忧,她不想看到这个朋友遭此劫难。

“……唉,希望五行军里不是所有官兵都像他们这样吧。”

听了方烈这一句叹息,刘咲扭头看着她。“你说什么呢?”

“我想你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可以说是优秀的军人。不仅战斗力强而且不是那种残暴之人。如果五行军里的军人大部分都像他们这样,那联邦的军队日后该怎么抵挡这么强大的军队啊?!”

刘咲还真没想过这一点。不知怎的,她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寒意。“可是,联邦的舰队也不弱啊,如果一旦交战,胜负还不至于一边倒吧。”

“联邦的舰队是很强,这点我也不怀疑。可那些殖民地驻军就难说了,以他们的德行,连捣乱的游击队都搞不定,还能指望他们对付五行军吗?”方烈把头发往后捋捋,眉宇间透出一股忧色。“要是再这样下去,联邦的殖民地只怕得拱手让人了!到时门户被打开,联邦的星域就要遭殃了!”

刘咲打了个寒颤,当她“见识”过殖民地驻军的“本事”后,她的心里就已经充满了不安。这样的军队,根本不配保护别人!万一真如方烈所言,五行军与联邦开战,殖民地多半无法守住——除非换上联邦军,可那时就已经太迟了。她又想道:也许五行军这样派来的人都是精锐,其实它内部也不是出色的军人占大多数,这些五行军给人造成片面的印象:五行军很强,但现实未必如此。然而连刘咲自己都觉得,这只是她内心为了平息自己的恐惧而制造出来的一种安抚式说法。

“……不过现在我们都是阶下囚,以后的事也顾不了那么长远。还是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吧。”

虽然方烈嘴上是这么说,但她的神情却依然阴郁。刘咲明白,方烈从小就在瓦尔克丽军校长大,又在蓝鹰服役了7年,对军队怀有极深厚的感情。因此及彼,她担心联邦军的未来,一点也不奇怪。刘咲也看得出,虽然瓦尔克丽被灭,可方烈并没恨过联邦军,因为她很清楚,该为这一切负上责任的不是那些中下层的官兵,而是不顾一切只求达到目的的无耻政客。

为了不让气氛太过沉重,刘咲尽量平静自己的心态,问道: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方烈略带歉意的一笑。“暂时没有。那些人肯定在飞船里放置了干扰磁场,害得我的电子脑根本无法和外界联络。”

刘咲试了试自己的电子脑,干扰很严重。五行军的人的确是有备而来。“别说跟外界联系了,就算是我们之间想用电子脑网络交谈都做不到。他们肯定不想让我们大家能私底下通话。”

“现在离空港解禁的时间还有三个半小时,听他们说,还要把那16个人接上游隼号。我想他们是因为达到目的所以现在准备撤退了。”

“还有这么久……如果真的不杀我们,那他们要将游隼号带去哪儿?”刘咲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名词。“蓬莱吗?”

蓬莱是梅氏广阔领土的首府,据说是宇宙中数一数二的繁华胜地。梅氏财团和五行军的总部都设在那里,而它们的统治者——梅氏家族也在那里定居。联邦人一想起梅氏,就会自然而然的联想起蓬莱。刘咲所说的“蓬莱”,就是有包括梅氏领地的意思。

“有可能。不过不管怎么样,五行军的人是不会随随便便跑去联邦的星域。现在这种情况,他们肯定想早日赶回梅氏。”

如今身陷敌人手中,刘咲眼见即将到达北十字星但又要改道,一时间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研究院方面对迦蓝如此忌惮,听院长的口气,像是要捉拿迦蓝。刘咲这次若真把迦蓝交给他们,肯定凶多吉少。虽然研究院那边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不得而知,但要派北十字星舰队为此出动,可见联邦政府也赞成研究院的做法才会派兵协助。迦蓝虽强,但凭他一人之力又如何抵挡联邦舰队呢?!所以五行军的突袭,反倒帮了刘咲一个忙——她可以暂时不去北十字星了。不过又有另一个难题摆在她和众人面前:如何救出孙锐并安全逃走。这次情况之险,又比在天庭行星残骸上与路西法对抗更为严重。那时他们尚且能隐瞒身份偷混过去,可现在主动权却完全掌握在对方手里。

方烈和刘咲一样,就算眼下能活命,等离开了联邦,情况有变,他们大伙儿可真是生死未卜了。方烈问道:

“刚才我们上船后,你有见到喵喵吗?”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二章第3节

“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回来后我根本没见过它。它也呆在游隼号上,会不会被……”

方烈眼光望向紧锁的房门。“可惜问不了米汤,他可能知道小家伙的去向。”

两人这样小声交谈着,时间倒也不算难熬。方烈灵敏的嗅觉发现有点不对劲,她疑惑又警惕地寻找着异样之处。是天花板上的气窗,那里正散发着一股莫名的气体。

“这是?!”

刘咲也注意到了,她开始觉得脑袋昏沉沉的,看来正是这气体的作用。方烈虽然对气体有较强的抵抗力但电子脑的干扰却更加严重了,再这样下去,她们都会倒下的。方烈咬牙说道:

“气窗里有排汽管道,五行军的人投放了催眠气体!通过这个管道排放的话,这一层所有房间里的人都会遭殃的!还有干扰波……”

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身后的墙上。躺在床边的刘咲只能看着她,因为她自己也无力站起来。随着沉重的眼皮渐渐合上,她的意识也开始陷入沉睡……

刘咲做了个梦,梦里她见到迦蓝。可不管她怎么喊迦蓝都不予理睬。他扭头望着刘咲,似乎说了几句话,但刘咲却没听清。正当她努力想分辨出迦蓝在说什么时,一把熟悉又略带粗鲁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喂!醒醒,快醒醒!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刘咲猛然惊醒,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白茫茫的空间里。她这才明白,自己其实还没醒,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是网络中的虚拟空间。在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就是他唤醒了刘咲的意识。

“是你,N?!……不,我应该叫你那吒吧。”

仍是一身黑衣的青发男子,显然对刘咲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并不意外。“随便你,反正是个代号。”

刘咲有点搞不懂,他所说的代号是指人名都只不过是代号呢;还是说那吒是代号。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瞧瞧你们死了没有。”

跟第一次见面时相比,刘咲对他的个性已稍有了解。听他这么说,倒也见怪不怪。“就为了这个吗?这次没有什么怪物出来捣乱,你可能做不了什么。”

“比怪物更可怕的东西,我又不是没见过。”

那吒白皙的脸上蒙上了阴云。他和迦蓝一样,都是“旁人勿近”。但迦蓝更多的是世外之人般的平静,而眼前这个男子则是冷傲。虽然态度偶尔粗鲁疏远,却从不轻佻浮躁,刘咲觉得他是个很矛盾的好人。这种感觉她似曾相识。

“为什么我们每次有事你都会出现在虚拟空间里呢?而且还对我们的近况很熟悉的样子。”

面对刘咲半是质问半是刺探又有些好奇的话,那吒瞥了她一眼。“这么说你们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就算有,也未必瞒得过你。”

刘咲知道从他嘴里是问不出什么的,干脆就此作罢。那吒不置可否。刘咲又问道:

“难道你是来帮我们逃出去的吗?”

“逃出去?你说什么啊?”

“哎?!”刘咲倒有些吃惊。“我还以为你真的无所不知呢。”

“我又不是神,怎么会知道你们的事。”那吒双手抱在胸前,仰望着无边无际的空间。“这里是深层意识空间,是人类电子脑所能达到的最接近潜意识的空间。一般人在平时的网络上往往都会将自我意识通过网络连线进入虚拟空间,不过极少有人能到达这里。上次你们被原体的能量吸入到这里。这一次又发生了什么事?”

刘咲见他似是毫不知情。“这么说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废话,要不然我能去哪儿?”那吒观察着她的神情,“看来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这得靠你自己去解决。”

听他这么冷谈的口吻,刘咲也不生气。“那么是我打扰你了。只不过如果你的确是一直都在这里呆着,那现实中为什么有人认识你呢?”

那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斜睨着刘咲。刘咲面对这么锐利的目光,坦然与之对视。末了,那吒移开视线,露出了一丝浅笑。

“这里就不算是现实吗?你的意识、你的记忆都会记住在这儿的一切。如果说空间是虚构的,那么连意识和记忆也能虚构吗?真实,不是光靠眼睛、耳朵和嘴巴就能记住的,还要靠你自己的心。”

那吒的话让刘咲再一次正视这个男子。她觉得,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对方的内心。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刻,但对刘咲来说已经足以令她印象深刻。这个人,他孤独地待在这儿有多久了呢?他还知道在外面那个世界依然有人怀念他吗?要是他真的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份孤独,为什么话中又带着些许寂寞的味道……刘咲回过神,看着对方,说道:

“谢谢你的忠告。你是个好人。”

“好人?”那吒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对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不要轻易下定论。而且‘好人’的含义,你知道吗?”

刘咲似乎看见对方心扉的那扇门急速的关上了。她有些困惑又不知所措。那吒继续说道:

“所谓好人,是一个廉价的名词。只要一个人不违反政府定下的重大法律,做事老成不争风头,在别人面前不说坏话,那他就是一个好人!但是我的话,以上这些条件,我全都不符合,明白吗?!”

那吒那种刻薄的语气,刘咲觉得并不是只针对自己。他痛恨的,可能和过去的事有关。刘咲直视着他,声音平缓的说道:

“我不知道别人对这个词的看法,但对我来说,好人就是指心地很好的人,这就是我的理解。所以我觉得你是好人!”

她固执的神情落入那吒眼中,他冰冷的外表好像没那么坚固了。他不耐烦的别转脸,口里吐出两个字:“报应!”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二章第4节

刘咲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吒只装作没看见。刘咲看着这个空间,想起那吒刚才所说的话,不禁问道:

“这里是网络上的空间吗?”

“准确的说,是网络世界中的一个死角。不过你说的也没错。”

“不可能的。”刘咲想起在被催眠气体弄得昏迷前,自己的电子脑就已经无法连接网络。现在自己的意识又怎么会来到网络中的虚拟空间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道理和上次一样。是另一股力量将你带到这儿的,而且力量可以强大到无视外界干扰。”

“可谁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刘咲回忆起那次原体令赵佳眉产生变异的事件,脸色为之一变。那吒的眼光落在她身后,自言自语道:

“终于来了吗?”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刘咲的瞳孔中映出了正缓步而来的迦蓝的身影。

“迦蓝!”

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刘咲惊喜万分。转念一想,她又有些愕然。迦蓝也被五行军的人关押,他的电子脑是怎么避过干扰就来到网络虚拟空间上的呢?迦蓝站定,凝视着那吒。

“是你将我带到这里的吗?”

“这个应该问你自己才对。”

迦蓝瞠目不语,那吒事不关己似的看着他。刘咲听到这对话,有点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这两个人每次见面,所对话的内容都是有上方没下文,奇奇怪怪的。

“……我知道了,你要我去救其他人,对吧?”迦蓝喃喃说道。

刘咲一直听着,此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请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把我带来这里,就表示他为我排除了干扰,让我的机能可以恢复到正常水平。这样,不会再受到干扰的我,就能用自我功能帮船上的其他人排除干扰。”

刘咲不等他说完就已经明白了,那吒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救出被五行军关押的众人,而他自己又无法亲自动手,所以就先引来迦蓝,然后再由迦蓝救助别人。刘咲心中满意怀感激之情,她又问道:

“那么也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吗?”

那吒血红的眼眸望着,半晌没说话。他扫了迦蓝一眼,狡黠的笑了笑。

“你想知道为什么,就问他好了,他一定知道原因。”

年轻女子转身欲问,却见迦蓝背对着他们,好像根本没听见那吒的调侃。

“我们走吧。”

迦蓝一挥手,便将刘咲的意识带离了这个空间。临走前,他看了看那吒,说道:

“我可不会说‘谢谢’的。”

当他们都离开后,一直不作声的那吒忽然笑了。

“口不对心的家伙,自己心里挂念着她又不敢说,如果不是想着对方也不会把她的意识引来这儿了。还说什么‘不说谢谢’,明明都说了还不认……真是个呆子,不过总比当无口无心的佛爷强。”

他昂起头,环视着一物皆无的空间,淡淡的说道:

“我也该回去了。”

当刘咲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仰卧在透明的隔离罩中。方烈、阿乐也躺在她身旁的隔离罩中。这里不是游隼号,刘咲心想这里多半就是五行军的飞船。她小心翼翼又仔细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人员看守和监视后,便试着动了动手脚。还好,一切无恙。看来五行军并没有伤害大家,只是将他们都安置入隔离罩中,之前投放催眠气体可能就是为了防止众人反抗吧。刘咲睡了这么久,一点也不知道现在的时间。可她记得尼夫海姆行星的空港开放时间是凌晨六点,对方只能乘游隼号出境,然后再改乘五行军的飞船。这么算来,自己起码已睡了4个小时。

刘咲正想着,忽然看到方烈正缓缓苏醒,清澈如湖水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刘咲高兴地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这时,方烈也注意到她了。刘咲试了试电子脑,果然不受干扰了,她连忙用电子脑和对方通话:

“你怎么样?没事吧?”

“还好。只是有点不大明白,电子脑居然又能用了。”

于是刘咲便把自己遇见那吒和迦蓝的事告诉了她。方烈听完,不禁微微一笑。

“原来是他……他可真是够及时的。”

刘咲还想问关于那吒的事,却听到阿乐的声音透过网络传来:

“搞什么啊……你们都在。”

“阿乐!”刘咲转过头,见阿乐左手按着额头,样子有点不耐烦。“睡得不好吗?”

刘咲这么说,带有一种开玩笑的意思。以前在研究院工作时她对别人都是不假辞色,背后有些人叫她“女夫子”。其实是分局里的人事关系很复杂,刘咲不想惹麻烦,所以才装出那样样子。而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当然就没这个必要。可以看出,刘咲已经完全把阿乐当成自己人了。当然好不容易醒来又见到大家平安无事这也是令她高兴的原因之一。

“我们现在在哪儿?”阿乐反问道。

“看起来,我们已经上了贼船。”方烈打量着四周。“让我猜猜,这里是五行军的战舰。”

听到“战舰”两个字,刘咲的心又加速跳动起来。她只想到这儿有可能是五行军的飞船,却没想到是对方的战舰。这样一来,他们想要逃出去就更难了。

“那么说,这里已经不是联邦的星域了,可能也不是殖民地……”阿乐好像在说着呓语。“是梅氏的领地啰?”

刘咲叹了口气。“不管这里是什么星域,我们都在五行军手里。游隼号也不知道在哪儿。”

“其他人看来和我们一样,都被隔离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方烈如此推断。

第二卷 重合 第十二章第5节

这间放置隔离罩的房间并不大,除她们三人外再无一人。但她们都不清楚外面是什么情况,就算能从隔离罩里出来,也未必能走出这间房子。

阿乐半抬起身,看清楚房里的设备。在房间一角,有控制着三台隔离罩的电脑。仪表板上亮着三盏绿灯。方烈示意刘咲看向那里,说道:

“只要我们一打开隔离罩,灯就会变成红色,同时发出警报,外头的人就知道这儿有人跑了。”

“我们能通过自己的电子脑反过来控制那台电脑吗?”刘咲掂量一下隔离罩旁的一些小型设备。

方烈摇头。“这种电脑一旦发现有人入侵肯定也会发警报。那样还是没戏。”

“我们现在就叫‘望梅不止渴’。”

阿乐轻声说了这么句,引得刘咲不禁扑哧一笑,连方烈也是嘴角微弯。不知怎的,看到她们笑起来,阿乐瞧了她们一会儿就转过脸向着别处。刘咲还以为自己的举动冒犯了对方,连忙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