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老穆茶棚》》 · 说谎的老穆 · 2026-07-25
“沈夫人,您怎么了?”淑绣看着沈太太煞白的脸色,她也怕,但她觉得沈太太的恐惧和她不同,是打心里往外溢的那种。
“别……别去,那是……”沈太太的眼神越来越惊恐,“那是吴家寡妇——我记得她的声音,就是这样,她就是这样哭的!她死的时候!”
“我好悔啊——好悔——”一阵幽幽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随着风灌进淑绣的耳朵,似乎是为了验证沈太太的猜测一样,声音嘶而哑,淑绣和沈太太同时惊恐地循声望去,竟然发现一个影子从桥头摇摇摆摆地飘下来,离她们越来越近。沈太太拼命拽着淑绣,淑绣却努力伸着脖子想看个究竟,沈太太一个劲儿把淑绣的肩膀往下压,淑绣本能地一挣,头偏了一下,一束月光正好顺着她的视线打在那个影子的脸上,那张脸在微弱月光的照射下显得非常奇怪,脸上有很重的阴影,影子和影子之间还交错在一起,看不清楚,似乎还披了一件类似斗篷的东西遮了一半的脸,“它”一边走,还在一边低声抽泣,黑斗篷、埋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的面孔和她低低的抽泣声纠缠在一起显得格外糁人。
“啊!”沈太太也正好和那个影子打了个照面,吓得尖叫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那个黑影听见了,那个影子也惊了一下,把视线转向猫在一旁的淑绣和沈太太,淑绣本能地拉着沈太太低下头,那个影子在她们几步之外的地方停住了,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伏在地上的淑绣恰巧看到了那人脚上的一双鞋,那是双正常女人的小脚,鞋面是黑绒布的,鞋底好像是软的,走起路来才不至于发出太大的声音,这双脚怎么——淑绣正在脑子里搜寻着什么,那双脚又动了起来,淑绣连忙又把头低下去一些。微弱的脚步声离她们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远,等她们终于敢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个影子早已消失不见了。
淑绣的衣裳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她突然发现沈太太的手凉的吓人。淑绣好奇地拍了拍沈太太的手背想安慰她两句,沈太太却惊得一跳,然后瘫在地上。
“是她,一定是她。”沈太太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颤抖,“那样嘶哑的声音,从寡妇桥上飘下来,一定是那个吴家寡妇又回来了!黑灯瞎火的,我们樟和村的女人是不会走那座桥的,还有她那个身段,那双眼睛……没错!一定是她!”吴太太的手脚和她的声音一样颤抖的不成人形。
“怎么可能?”淑绣皱起眉,尽管是个女子,但她胆子并不小,也不太相信什么神神怪怪的事儿,“吴家寡妇死了这么些年了,怎么可能现在回来……”
沈太太的瞳仁慢慢扩大,还没等淑绣回过神来,她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嘴角溢出一串白沫。
沈太太就这样死了,被活活的吓死了,更不可思议的是,沈太太是被一串在淑绣看来根本听不仔细的哭声和一个根本看不清楚的影子给活活吓死的,这就有点莫名其妙了。这件事很快就在樟和村很快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虽然大夫证实了沈太太是惊吓过度而死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但淑绣作为唯一的目击者,没有旁证,却总是没法彻底撇清关系,衙门里也来了人,验了尸,写了供词画了押,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月,无果而终——反正怎么查,也还是被吓死的。
不过淑绣并没有因此而变清白,樟和村的流言反而变得更离谱。大家都说是淑绣身上不干净,招惹来不干净的东西,否则,怎么偏偏沈太太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碰上了这种事?各种各样的话越传越难听,樟和村女人多,都是些成天闲的长毛的守妇,眼睛里望不见远走的男人就转而盯着身边的女人,把一点子虚乌有的东西嚼的津津有味活色生香,这么嚼着,终于嚼到了樟和村最德高望重的节妇王老太太再也坐不住的那一天。
“到底怎么回事儿?”王老夫人把淑绣拉到偏房,又把旁人支开,低声问淑绣,“你们那天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一个人,一个女人。”淑绣很肯定地说,“她的模样我没看清,走路的样子很怪,摇摇晃晃的,但是绝对不是鬼。”
“你怎么这么肯定?”王老太太皱着眉问,“大半夜的,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鬼?”
“因为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了。”淑绣说,“鬼走路不会发声音,她虽然走得很飘也很小心,但是我还是听见很轻的脚步声了,她一定是个人。”
“会不会是路人?”王老太太眯起眼思索着,“走夜路恰好经过而已。”
“可是村里人不都说了么,这不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事儿了,总不会每次都……”淑绣突然发现王老太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忙截了话头,“对了,我看见她的鞋了——”
“不会是她!”王老太太突然像着魔一样喊了一声,把淑绣吓了一跳。“您……您怎么了?”淑绣试探着问。
“没什么,没什么。”王老太太摆摆手,“你回去吧,这几天别出门了,仔细再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淑绣点点头,起身正要往外走,王老太太却又喊住了她,“等等……我们王家在村西还有处偏宅,是几个远亲在那里住,也缺人手,你明天就搬过去吧。”
淑绣愣了愣,她明白,这算是逐客令了,只不过还给了她口饭吃罢了,淑绣咬咬嘴唇,点点头,退了出去。王老太太扶着椅子把手,站起来,又坐下去,昏黄的眼眸里映出淑绣的背影。
王家的确在村西有座旧宅,很小,远没有王家大院的气派,淑绣第一天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的那一声闷响让她觉得门板随时有倒塌的可能。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伴随着一声同样带着霉味的苍老的声音——“谁啊?”
淑绣惊得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是我,淑绣,王老夫人差我到这儿来伺候您的。”
“是她?”一个佝偻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里屋出来,在天井透进来的阳光下,她的面孔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这是个老人,看上去比王老太太略大一些,头发已经全白了,脸色还不错,只是因为常年缺乏日光而显得有些苍白。老太太盯着淑绣,耷拉着的眼皮里透出的眼神让淑绣觉得难以捉摸,远没有第一次见王老太太的那种慈眉善目的感觉。淑绣紧张的搓着衣角,老太太突然笑了,然后操着哑哑的声音说,“丫头,你是不是在王家犯什么错了?”
“没有。”淑绣很老实的摇摇头,然后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和沈太太半夜撞鬼的经过讲给这老太太听,老太太听完,笑的更古怪了,那笑声又哑又尖,笑的淑绣不知所措。笑够了,老太太停下来,看着淑绣,指了指东面一间厢房说:“你就住这儿吧。”
“哦,好。”淑绣稍微挽了挽袖子,打算好好收拾一下屋子,给老太太留个好点的印象,随口问了一句,“这宅子里还有些别的什么人呐?我该为您干点儿什么呢?”
“没有人了,只有我们两个。”老太太咧了咧嘴角,露出几颗残缺的黄色牙齿。
“那我——”
“你不用干什么了。”老太太把淑绣没出口的话堵了回去,“你和我一样,在这儿数数日子,看看外面的人,就行了。”
随着淑绣被逐出王家大院,各种流言蜚语逐渐也平息了下来。一开始,樟和村还有好事的年轻人大晚上跑到寡妇桥附近去蹲着,专等这个“鬼”现身,居然一次也没有等来,日子久了,大家也把这回事儿给忘了,直到,有一天……
这一天风和日丽,天很蓝,花很香,鸟儿嘤咛,空气很好,麻四踩着湿润的黄泥地朝村口走去,边走边哼着刚学来的安庆小调。麻四是樟和村的一个木匠,樟和村男人不多,一般的人家把男人都送出去经商当学徒了,整个村子基本都是些孤寡老幼,很少有青壮年的男人,麻四是这很少中的一个,他是个孤儿,又是个光棍,所以活的很开心,因为别人得为一堆人活着,他只要惦记着自己就行了。今天,麻四是要出村给人买木料的,途中要路过樟和村的那片远近闻名的牌坊群。
麻四不识字,牌坊上写着是些什么玩意儿他也不知道,什么“功德”什么“忠正”什么“贞烈”什么“节孝”在麻四眼里都是鬼画符。但是,石牌腿儿上一串“鬼画符”却吸引了他的注意,麻四虽然不识字,但是在樟和村待了十来年,也知道那些牌坊是被村里人奉若神明的,可是今天,四座呈弧形排开的牌坊两边的柱子上居然都被人画了奇怪的符,而且,那些符是暗红色的,红的很怪,麻四闻了闻,有点腥味,那味道好像是——血……
麻四跟疯了一样玩命往村里奔,边跑边喊出事了出事了牌坊柱子上有血字了,樟和村早已经乱成了一团——一半是因为上气不接下气的麻四,另一半是因为樟和村昨晚的另一桩命案,和沈太太关系很好的周太太死了,脖子上有很重的淤痕,手腕被一条细细的东西给勒断了,血流了一地,不知道到底是被掐死的还是流血流死的,抑或两者都有。
周太太是寡妇,自己男人是沈先生商行的掌柜,和很多商人一样客死异乡,周太太年纪轻轻便做了寡妇,她没别的毛病,就是有点嘴碎,平日里爱跟沈太太一起嚼嚼舌根子,但好像也没跟什么人结过怨,尤其难得的是,周太太从十六岁守寡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孩子也送出门自己谋生去了,没准再熬个十年,也能捞一块贞节牌坊,步王老太太的后尘,可怎么突然就死了?而且和沈太太是前后脚?
这么一来动静就大了,牌坊群上被不知道什么人画上了莫名的血字,而且画的歪歪扭扭极其怪异,似乎是在昭示着什么特别的含义一样。樟和村两个名声很不错的妇人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明不白地惨死,其中一个还是方圆几十里名头还不小的节妇,樟和村是个要脸面的村子,出了这样的事,村里的老老少少除了不安,更觉得丢脸。衙门里也派了人下来,几个当事人没完没了的被拉去问口供,问的人头昏脑胀,该没头绪还是没头绪,总之,闹鬼的传言是越来越玄乎倒是真的。再把话说回淑绣这头,淑绣来这所旧宅也有几天了,她发现这老太太性情有些古怪,能整天整天的不说话,成天闷在阁楼上,偶尔也会出来搬把椅子坐在天井中间晒晒太阳,每到这个时候,淑绣就会安安静静的挪到老太太身边坐着,老太太不说话,她也不多嘴,自己拿着自己的绣活打发时间,一老一少就这样在这座不大不小的老宅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和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干系。淑绣并不害怕这个有点古怪的老太太和这座安静的宅院,相反,这座无人的宅子让她觉得更安全,没有王家大院那种森严的气派,没有那么多双眼睛成天盯着你,这个旧宅让淑绣有种家的感觉。同时,她也本能的感觉到,这个老太太同样不讨厌她。更让淑绣觉得高兴的是,在这旧宅里待着,她能时不时的趁人少的时候出去走走,坐在美人靠上看看樾河,想想那个众人口中的吴家寡妇到底是怎样一番风流韵致。
这一天傍晚,淑绣来到樾河边,看到麻四一个人坐在河岸上发愣。
“小兄弟,干什么呢?”淑绣笑了笑,主动上前搭话。
淑绣声音不大,麻四却惊得跳了起来,倒把淑绣搞得不知所措。有些慌乱的麻四回头看见是淑绣,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笑,没说话。他认得淑绣,早先麻四给王家修跑马楼的时候淑绣看他鞋子破了,还专门给他做了双新的,转天偷偷塞给他的。
“又被官家的人叫去问话了?”淑绣招呼麻四在一个角落里坐下,那儿有几个石凳,当然,两人离得很远。
“嗯。”麻四点点头,把目光转向樾河的方向,眼神有些茫然。
“这事儿要说也巧,要说也奇,难道真的是闹鬼?”淑绣皱起眉自言自语道,“这吴家媳妇,倒是是个什么人呢?”
“你也知道吴家媳妇的事儿?”麻四看着淑绣。
“嗯,而且还是沈太太告诉我的。”淑绣笑了笑,“而且她还没说完,就被吓死了。你说也奇怪,怎么就那么一个人影子就能把她给吓死呢——”
“哼!吓死?吓死也是活该!”麻四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起来,把淑绣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什么,吴家媳妇是个好人,她不该死的这么惨,她是被人害的。”麻四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淑绣一个人莫名其妙的愣在原地。
淑绣百思不得其解的回了宅子,一推门却碰上了老太太笑眯眯地靠在一把椅子上看着她乐,乐得淑绣心里发毛。
“你喜欢那个小木匠?”老太太笑着问。
“您……您说什么?”淑绣一下子没回过神来。
“那小木匠人不错,我看着他长大的,喜欢上他不丢人。”老太太呵呵一笑,拽着淑绣说,“来,跟我上来。”
淑绣跟着老太太沿着一架梯子上了跑马楼,楼上只开了一扇小窗,靠窗有一排很旧的靠椅,坐在上面,居然能将樟和村大道上人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乖乖,这老夫人每天就坐在这儿看外面人来人往啊。”淑绣吐了吐舌头,在心里默默地说,“难怪连我出去干什么了她都知道。”
“有意思吗?”老太太笑着把目光投向窗外,“我这些年呐,就每天坐在这儿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人走人留,真的很有意思,比和这些人实实在在打交道有意思的多,他们一个个什么心思,天长日久了都能看出来。比如那个女人,”老太太指指小路上慢腾腾走着的一个身影,“她家男人姓潘,早年外出做生意去了,可这一走便没了音信。这潘家的女人就这么等着,每年都会晒很多茴香枣,茴香枣,早回乡。可惜啊,晒了十年,盼了十年,不光没盼回自己的男人,甚至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老太太翘了翘嘴角,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她和沈家周家的两个女人的关系可是都好得很,两个人出殡的时候,我可是眼见着她哭的死去活来。”
“这几位太太我都认识。”淑绣点点头,“我给她们做过绣活。”
“哦?”老太太回眼看了淑绣一眼,“看来你和樟和村的女人都很熟悉?”
“做绣活认识的呗。”
“那你说说,你看这些女人,都是些什么人?”老太太似笑非笑地问。
“沈太太,说不清,我总觉得她身上带着一股子要把人往死里逼的劲头,而那个周太太,看起来是个本分的寡妇,我却感觉她心思很深,她的心思并不本分——”
“照你的意思,这樟和村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了?”老太太突然发出一阵大笑,笑的很痛快。
“那倒不是,这只是我自己乱猜的。”淑绣摇摇头,“这些女人说起来,要么是守妇,要么是节妇,还不都是些苦命人。”
“是啊,苦命人。”老太太点点头,“苦命人又何苦为难苦命人呢?”老太太眯起眼,声音变得很低很沉,“丫头,能不能告诉我句实话?”
“什么?”淑绣问。
“你们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老太太一字一顿地问道。
“一个看不清的影子,一阵听不清的哭声。”淑绣老老实实地回答,她不会撒谎,谁问她都只能那样回答。
“哦……难道,真的是她回来了?”老太太自言自语道。
“她?谁?”淑绣不解地问道,“吴……吴家寡妇?”
老太太并没有回答淑绣的问题,只是抛下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要真是那样,那么下一个死的,就是这个潘家媳妇了。”
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月,周太太的死和牌坊上的血字都没查出什么结果来,似乎全天下的草包都集中到衙门里去了,或者换句话说,朝廷的俸禄皇粮根本就是拿来救济草包的。总之衙门的人从不识字的麻四不着四六的口供和周太太那既耳背又一问三不知的婆婆那里得出了一个很不靠谱的结论[奇Qisuu.com书]:怨灵作祟,村里闹鬼。为了求得逼真的效果,还请了几个出家人像模像样的做了场很大的法事来超度亡灵,然后便向上头交了差。糊涂人有糊涂人的活法,樟和村的人于是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当然,一句“亡灵作祟”让很多人心里不安起来,生怕这死不瞑目的怨灵哪一天祟到自己头上,也有不怕的,比如天生胆大的淑绣——她怕什么呢?没做亏心事,鬼叫门也睡得着。
自从上次和老太太在阁楼上看了回风景之后,老太太也不再避讳淑绣了,没事就让淑绣陪着她在阁楼上坐着,她望着窗外发呆,淑绣就在一边做绣活,谁也不搅扰谁。
“丫头,你绣的是什么?”老太太突然主动的发了话,让淑绣一下子没回过神来,趁着她愣神的空挡,老太太主动拿过淑绣手里的活计,“哟,这活儿可真鲜亮。”老太太摩挲着细密的布面,发出由衷的赞叹,“哟,这绣的是什么?”老太太看着五彩鸳鸯明知故问。
淑绣笑了笑,没搭茬。
老太太把东西还给淑绣,望着窗外轻轻叹口气:“还是你活的痛快敞亮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欢谁就大大方方给他绣对鸳鸯,哪像这村里的女人们,什么事儿都往自己心里藏,生生把自己憋死,把别人逼死。”
“老太太——”淑绣放下手里的活,咬了咬嘴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我能问您一句实话吗?”
“什么?”
“那个吴家寡妇的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淑绣略略压低了一点声音,“沈太太说她死的活该,麻四说她死的冤枉,衙门的人说什么牌坊血字周太太暴毙寡妇桥半夜鬼哭都是这寡妇的怨灵作祟,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些事我该不该告诉你,但我估计你迟早得知道,算了,权当是给你讲个故事吧。”老太太的声音变得沉而艰涩,仿佛一扇尘封了多年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样——
她有个很美的名字,叫湘眉,这样一个名字是拜她那当教书先生的养父所赐,至于她的亲生父母是谁,她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养父对她很好就是。十六岁的时候,她嫁给了一个姓吴的丝绸商,半年后,养父过世了,她也随着常年在外经商的丈夫回了丈夫的故乡,一个叫樟和村的村子。这个村子很安静,安静地像个坟圈子,女人们都在家安静地干活,伺候老人,抚育孩子,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就是在天井里沐浴着并不慷慨的阳光做做绣活,或者三五个女人聚在村头,倚在漆皮已经剥落的陈旧的美人靠上望着茫茫樾河想念着河对岸不知道走到哪条道上的丈夫。整个村子没几个男人,家家户户的男人都像湘眉自己的丈夫一样常年在外奔波,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也不一定能回一趟家,家家户户到了秋天都会晒一种茴香枣,女人们常年嚼着茴香枣,倚在门框上盼着天涯人早回乡。
湘眉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她不是樟和村的人,她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心里自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她更愿意隔三岔五的出去走走,上镇上的酒肆茶楼里去找自己那些旧友,顺便再结交几个新朋,虽然每次都得受累坐上小半天的渡船过那条樾河,但是只要能出去走走,她心里就舒坦。风清月明,飞觞传茗,新朋故友,诗酒文宴,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丈夫疼她,也不管不顾,主要是常年在外,也没工夫去管她什么。但是樟和村其他的人嘴不闲着,嚼舌根子像嚼酱口条一样津津有味。一个妇道人家,成天坐着男人的船出去见男人,这叫什么事儿?可是湘眉不理会女人们软刀子一样的眼神,她只知道自己有足够的资本活成自己的样子,却没想到即使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那树也有倒的一天。
丈夫活着的时候,湘眉并不觉得自己快乐,湘眉喜欢没事吟个词填个曲,填好了自然想找个知己来鉴赏一下,每当她高高兴兴地拿着散发着墨香的薛涛笺蹭到丈夫跟前像小孩子一样想讨个一句半句夸奖的话,丈夫却通常是读完第三句以后就会响起响亮的齁声。湘眉的朋友里很有几个风雅之徒,有位先生姓沈,这位沈先生肚子里很有些墨水,出手也阔绰,当然,湘眉并不在乎钱,她在乎的只是那份诗词相和,琴瑟合鸣的知音情谊。文如其人,文如其人,沈先生在湘眉眼里就像他笔下的文章一样细腻而多情。至于自己的丈夫,他只是个姓吴的商人,自己的似水柔情在他的不谙风情面前总是会碰一鼻子灰。湘眉就这样和沈先生用笔墨编织着自己的梦,藕花湖上买个红船载卿泛舟湖上,黄梅雨给这对男女的眼眸中镀上了一层烟波般缠绵的颜色,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什么翠袖生寒词,什么江南断肠诗,全是她作为一个木头疙瘩男人的妻子独守空房时的那些自怨自艾,此时此刻,她只想和自己高山流水的知音一起赌酒评诗,管他什么古今万斛愁呢。
然而,湘眉偏偏忘了,男人,终究要的比女人更实际那么一点点。酩酊大醉的湘眉大大咧咧红香散乱的在红船上做着美梦,半醉半醒的沈先生更是克制不住混身的燥热做了一个男人最本能的动作。更不幸的是,刚刚回家不见娇妻一路寻来的吴先生将一切尽收眼底,看了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然而,湘眉偏偏忘了,男人,终究要的比女人更实际那么一点点。酩酊大醉的湘眉大大咧咧红香散乱的在红船上做着美梦,半醉半醒的沈先生更是克制不住混身的燥热做了一个男人最本能的动作。更不幸的是,刚刚回家不见娇妻一路寻来的吴先生将一切尽收眼底,看了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吴先生是个要脸面的人,并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推开了门又掩上了门,留下一个手忙脚乱的男人和一个头脑里一片空白的女人。
“怎么办?”事到临头,那个刚才还在和自己词曲相和的男人居然只会说这三个字,并且一边说一边慌忙的系着衣带,然后在湘眉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夺门而出。湘眉愣了,琴瑟合鸣,琴瑟合鸣,弦起弦断原来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事儿。
“啪!”狠狠的一掌扇过去,湘眉的脸上留下了清晰的五个指印。一个男人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另一个男人在她心上扇了一巴掌,扇的她无处躲闪。 “从今往后,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甭去!”自己的正牌丈夫对自己的行动还是有绝对的掌控权,自以为懂自己心思的男人只知道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懂自己心思的男人却要把自己栓在身边,湘眉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根本就没走出过那个圈儿,从来没有。过去的日子过的太自在,自在的几乎忘了其实自己终究是在天井里,四面其实还是有着无形的墙把自己圈在中央。
好,既然出不了门,大门里面我也有我的法子,世界上没有比破罐子破摔更容易的事儿了,给家里跑腿的小伙计,挑着担子走村串巷的货郎,甚至来家里干活的小木匠,一个都不放过,笑的暧昧而放肆,滴着水儿的眸子把男人们的魂钩出来又给塞回去,湘眉觉得自己很无聊,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为了报复丈夫?为了嘲讽情人?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压榨自己那些灰色的时光,用一种无聊的方式祭奠自己无聊的生命。
“你到底想干什么?”丈夫在车上问——自从上次在红船上撞破他们之后,丈夫再外出做小宗的生意通常会把湘眉带在身边。
湘眉咬咬牙,没说话,只是执拗地把头转向车帘子外面。
“这时候要是有杯毒酒,我立马给你灌下去。”丈夫咬牙切齿地说。灌下去好,一了百了,湘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一路上再也没有第二句话。
到目的地的第二天,吴先生却病了,病的不轻,大半夜的烧的直说胡话——最关键的是,这满口的胡话只是在不停的叫湘眉的名字,把湘眉冷硬的心一点点叫热,一点点叫软。原来,他并不是只会板着面孔看账本拨算盘,并不是只会在接过写满她心意的薛涛笺之后打几个哈欠沉沉睡去,并不是只会在她面前像一堵高大的墙一样只会让她想起庙里冰冷的泥胎菩萨。他其实也会这样温柔而无助的喊自己的名字,虽然只在病的神志不清的时候。做女人,还不就是倚仗那一点女儿娇痴,贪图那一点良人欢爱,得到了,也就罢休了。
湘眉大半夜披衣起身,穿过几条街去镇上敲开医馆的门请来大夫,又衣不解带的忙前忙后,丈夫的病好了,两人之间却又多了一份不自在:男人早服个软,女人早卖个乖,俩人早多这分心思,天底下不知道会多多少贤夫妻。虽然心里暖了化了,面子上也还是说不出口,还是僵着,就这么装模作样的僵着,僵到忙完生意一起回家。
走到樾河边上,涨潮了,渡船过不了了,只能绕道改走山路。说起来,这还是湘眉第一次坐车走山路,以往都是挑风和日丽的天坐船过河的。山路颠簸的要命,座位上虽然垫了很厚的软呢垫子,还是硌的生疼,湘眉好奇地想伸出头看看车帘外的风景,刚一望到脚下崎岖陡峭的石壁,湘眉立马觉得腿脚都软了。吴先生看了看妻子吓得有些发白的脸色,笑了笑,主动握住了湘眉的手,掌心的温度从湘眉的指尖一直传到心尖。
“你这么些年,一直是这样走过来的吗?”湘眉低声问道,垂着头不敢看自己的丈夫,她觉得自己心虚。
“十三岁离开家就走这条路,走过千百回了,见怪不怪了。”丈夫满不在乎地说,他一贯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在湘眉听来却觉得比沈先生那带着柔情风情的语调更多一分安全感,“你是第一次走吧?我早就习惯了。”丈夫补了一句。
习惯了,习惯了,你习惯了这条路,我习惯了这条河,我们却为什么一直没有习惯彼此?以后的日子里,湘眉每天晚上都这样问自己,问的自己的心鲜血淋漓彻心彻肝的疼——丈夫就那样在她眼前掉下了山崖,那条该死的山路,那辆该死的马车,为什么偏偏他们要在那天回家?为什么樾河偏偏要在那天涨水?为什么偏偏要走那条路?为什么偏偏要雇那辆车?当车轮瞬间歪向一边,车子偏离方向的时候,来不及反应的丈夫只能本能的将湘眉一把推向车外,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在把自己的妻子推向安全的方向还是悬崖的方向,他只知道待在车上只有死路一条。摔下车的湘眉连站都站不起来,她只能拖着自己已经使不上力气的脚踝奔向山崖的方向,那里没有人了,不远处的山路上只有一个掉下来的车轮子,已经变形的让人不忍去看。
吴先生的尸身还是找到了,当然,已经扭曲到让人没有勇气去描述。丈夫入殓的那天,湘眉看到了很多人。幸灾乐祸的女人,躲躲闪闪的男人,高深莫测的老人,可是湘眉都看不见,她眼里只有一个人,此时此刻正躺在棺材里的自己的丈夫,那个不会琴棋书画不懂诗酒风月的男人,那个永远让她觉得拒人千里之外的男人,那个这辈子唯一一个打过自己耳光的男人,那个在高烧不退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躺在自己怀里喊自己名字的男人,那个在颠簸的马车上会握住自己的手却不会说贴己话的男人,就在最后一刻撒手了。山太陡,车太快,时间太短,来不及多说多想,只来得及做一个动作:放手——不该他放手的时候,他死也不会放;该放手的时候,他宁可死也要放。这样固执而勇敢的男人,自己却一直当他的固执是冥顽,当他的勇敢是蛮横,自己一直没完没了的娇痴贪欢直到他死的那一天才想起牵他的手。
昔觅良人子,筑我凤凰台。
棋残本无计,书尽但非才。
裙乱红袖舞,步醉意阑珊。
沧海唯一笑,良人不可来。
昔觅良人子,筑我凤凰台。棋残本无计,书尽但非才。裙乱红袖舞,步醉意阑珊。沧海唯一笑,良人不可来……
自己一直在寻寻觅觅的良人,其实就在身边,只是等自己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葬了丈夫之后,湘眉好像变了个人,成天连门都不出,只是坐在天井里每天望着天,从洒进来的阳光判断这一天有没有结束,还有多久结束。她恨自己,自己一直只知道求爱,贪爱,却独独不知道谋爱;一直只知道自己的一肚子诗情画意浓情蜜意需要找一个出口,却不知道最合适的出口就在身边;一直只知道自己叩了门环没有回应,却没想到再多叩几遍那门自己就会开了——可是现在知道还有什么用?沧海唯一笑,良人不可来,良人不可来……
这一天傍晚,湘眉难得地想出去走走,披了件外套,一个人踱到樾河边,歪在美人靠上发呆。她知道,自己这一路走来背后有多少人在指指点点,她不怪这些女人,她甚至觉得自己如果早能像她们一样安分,便能早一点懂得丈夫的好,即使不懂,至少不会让他伤心伤肝这么久,自己的丈夫,本来该像这些徽州女人的丈夫一样安安心心地在外做生意,而自己也该像她们一样嚼着茴香枣盼着早回乡——有个盼头再怎么着也比连个盼头都没有的好啊!湘眉的双眼模糊了,她抬手拭了拭泪。
“樾河,樾河又涨水了。”湘眉喃喃自语道,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扭头回了村子,径直叩开了村中长老的门。
“后来,她就出资修了这座桥,也就是你们说的——寡妇桥。”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把淑绣从故事里拉了出来。
“这么说,她修桥的目的是为了——”
“没什么目的,说白了,为了让大家伙以后过河不用再爬山涉水。”王老太太淡淡地接过话头。
“修桥是好事,积德行善的事,可她为什么一定要修双孔桥?”淑绣问,“坏了规矩,给人留了把柄,她这是何苦?”
“你果然不是我们这片儿的人。”老太太看了淑绣一眼,笑了笑,“我们这儿啊,有个规矩,做一年夫妻,就要选一件东西做信物,这样一年年的攒起来,死后夫妻合葬的时候做陪葬品,这样到了阴间两下一对,对上了,下辈子还能做夫妻。比如我那天指给你看的那位潘太太吧,她常年以刺绣为生,每到年底,她就拿出这一年的积蓄去换一颗珠子,一颗珠一年泪,就这么攒着——”
“这和双孔桥有关系吗?”淑绣还是不明白。
“呵呵,意思也就是说这做夫妻的年头在我们这儿是有特别的说道的。湘眉这傻丫头不知道听哪儿来的高人说,她修桥,桥孔孔数以他们做夫妻的年份为数,她死后他们就能在奈何桥上重逢——都是些胡扯的话。”老太太苦笑着摇摇头。
“就因为这个?”淑绣不敢相信,难道就因为这句真假难辨的话就送了性命?
老太太皱起眉,重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所谓修桥修单孔,不过是石匠们的行内规矩罢了,只要石料选得合适,弧度算的好,吃得住力,单孔双孔都无所谓。所以村子里的长老听说湘眉要修双孔桥,心里虽然咯噔了那么一下,但是几个人私下一商量,还是答应了。其实村子里早就想修这桥了,在吴先生之前,这山上就摔死过不少年轻后生了,只是一直没人愿意出这个银子,现在有人肯出了,皆大欢喜。
湘眉大大方方拿了银票,请最好的工匠,出最高的工钱,哪怕把家底花光也在所不惜——家底还不是自己丈夫挣下的么?取之于汝,还之于汝,我们活着没能走到一起,就筑一座石桥把天人永隔的我们连在一起吧,湘眉每天在跑马楼上望着一天天渐成气派的桥,满心说不出的欢喜,仿佛看到了丈夫那双沉稳的眼眸。满心欢喜的湘眉此时眼里只有这座承载着自己一辈子愧疚的桥,却偏偏忘了,凡事有因,必有果。
人不安分的时候,别人会指指点点地让你安分;真的到了想安分的时候,又偏偏又有人不让你安分。随着石桥渐渐完工,暗处的另外几双眼睛也盯得越来越紧……
为首的就是沈太太,没错,就是那日匆匆忙忙逃下红船的那位沈先生的正牌太太。沈太太知道自己的男人好个风流的毛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自己是他沈家明媒正娶的夫人,老太爷老太太跟前最得宠的儿媳妇,还怕那些城里的骚货么?凭他怎么寻花问柳,不减这泼天富贵就是了。但是,沈先生这回勾搭的居然是离自己家仅仅几堵墙的吴家女人,那个自诩读过几年书就眼睛长到天灵盖上的女人,这就让沈太太再也坐不住了。她觉得自己臊,虽然这件事除了他们夫妻以外谁都不知道,她还是觉得臊,臊的沈太太想起这事儿就恨不得把湘眉的头发一根根拔下来拿自己的心火点上烧个干净。
还有那位周太太,死的不明不白的周太太,据说再熬上十年也能得块牌坊的周太太,也一贯看不得湘眉的做派,当然,她没有沈太太那种刻到骨子里的恨,她只是跟沈太太关系好,沈太太骂湘眉,她也跟着帮个腔,沈太太说要找机会给这个“拿墨水当饭吃的贱货”一点厉害看看,她也跟着说没错我们帮您留意着点儿她有什么把柄我们一一给她记着——别说这周太太犯贱没主意只会抱粗腿,要知道,在徽州,立贞节牌坊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多少烈女排着队人挤人的等着那块石牌子,凭什么就非得落到你头上?一句话,上面有人,好办事,周太太不傻,她知道,枝繁叶茂的沈家可以拿来当她头顶上一片遮阴的叶子,至于那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切,本来就和自己不是一类,早除了早好。
比起来,潘太太倒是最无辜的一位,她虽然讨厌湘眉,但是总不至于生出害人的心思,潘太太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她心里除了惦记自己那个十年没见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丈夫以外,其他的事儿她真的不愿意过问太多,只是在其他人吐口水的时候也跟着做个口型免得落单罢了。但是,她家的小伙计潘富偏偏着过湘眉的道儿,所以潘太太不想上两位太太这条船也不行了。
“咱们……咱们换别的法子不行么?”潘太太迟疑地问道,她打心眼里不愿意沾惹上这种事。她知道,这话一出口,湘眉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别的法子?你倒是给个法子啊?”周太太抢白了一句,沈太太没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哼的一向胆小的潘太太一阵肝颤。
潘太太沉默了,只是低头搓着袍子上的花边不吭气。沈太太见状,轻轻咳嗽了一声:“我说,你家男人出门也这么些年了,你就一点不想他?”
“谁说不想?”潘太太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妆匣里那些珠子,一年光阴一粒珠,一盒子的珠子,一辈子的泪,谁说不想?
“我听我家一个老伙计提过,似乎在婺源一代见过他的踪迹。”沈太太有意无意地提点着,“我家先生正好最近有一趟跑湘赣线的生意,你要是真有心,就让他下本钱打听打听,没准能找到。”声音不大,但是字字句句都砸在潘太太心尖儿的命门上,躲都没处躲。
事情一旦商量好,做起来倒很简单。小伙计年轻胆小不懂事,吓唬吓唬就什么都答应了,何况哪朝哪代的律法都是对女人严对男人宽。男女通奸,最关键的是,男人是光棍一根,而女人却是有夫之妇,男人也就判个流放,死不了人,小伙计没爹没娘的也没啥后顾之忧,带上几位太太给的几百两银票上路,怎么着都觉得自己是赚了——女人可就没什么赚头了,不仅没什么赚头,连自己的一身皮囊都要给搭进去。
事情闹出来的那一天,桥也差不多竣工了,樟和村一下子热闹了。女人心里偷着乐,想着:好啊,我们这些人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有老下有小的辛苦着熬日子,你每天打扮的妖五妖六出门和那些臭男人鬼混,克死了自己的丈夫还要修什么桥,唱吧跳吧,这下子报应来了。男人们也偷着乐,想着:好啊,我们每日里风里来雨里去赚些银两都忙着送给家里或者打点生意场上的官爷商家,赚再多的银子也得仔细着花,你倒好,一个寡妇张罗着修什么桥,还出这么高的工钱寒碜我们,往我们的脸上扇大耳刮子么?唱吧跳吧,这下子报应来了。老人们倒不偷着乐,只是互相心照不宣的点个头,心想着这个女人平日里伤风败俗的名声早落下了,要不是这么个结果,这桥修好了难道还要给她送块匾额不成?咱樟和村可丢不起这个人,这下倒好,桥也修好了,银子也花完了,她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淑绣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座双孔桥,成了她的催命符,而且催的那么急,连句话都不让她说——说了也白说,每个人都希望她死,死的越快越好,越残越解恨。
“男流放,女剥皮,按律处置吧。”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很中正平和地给了一句最后的了断。
行刑的那天,很热闹,连小孩子都去了,只是被大人捂着眼睛不让看。樟和村最标致的女人就这样被先剥了衣服后剥了皮,女人们高兴啊,高兴的想强作贤淑笑不露齿都不行了,嘴角咧的像裂口的石榴一样:原来这样标致周正的女人,剥了皮以后也和块猪肉差不多。这样识文断字口吐莲花的女人,刀子割在身上发出的惨叫也和任何一种动物差不多。这样看起来好像纤尘不染的女人,流出来的血也是紫的黑的,连皮带肉往下滴滴答答的样子看起来也会让人作呕——这一天,樟和村的女人们都觉得自己圆满了,回去的时候,一个个腰杆儿挺得前所未有的直,再也不觉得自己是头发枯黄身体干瘦形容枯槁常年缺乏滋润的老太婆。
后来,也有个私塾先生提过这座有伤风化的桥要不要拆,恰好第二天,樾河又涨水了,于是大家说不能拆,要不会被这吴家寡妇的怨气缠上的;也有人说过筑桥的时候有工匠和物价寡妇不干不净给这桥下了降头,于是湘眉的罪孽又多一重,其实全村的人都心照不宣——这桥不能拆,拆了,那座崎岖的山路上不知道又要多多少枉死的冤魂。
“圆缺阴晴天不管,谁管得,古今来,万斛愁?”破败的吴家大院里,湘眉誊写的书稿慢慢泛黄,墨迹一点点褪去。
湘眉死了,吴家寡妇的故事也成了樟和村的女人们茶余饭后的一笔谈资,女人们的痛快并不是没来由的,在那些凄风苦雨孤灯如豆的日子里,她们上要伺候老人,下要抚育孩子,满腔心事没人说,只能独自和着泪水咽下去。这样的日子已经太苦,还要再每天看着一个花枝招展不可一世的女人在她们眼前招摇过市,那鲜嫩的面孔和饱满的身体彰显着她的生活和她们是如此不同。长年累月的独守空房已经将女人们的神经磨得细而尖锐,哪里还禁得起别人的滋润碰撞自己的干瘪时那种艰涩的刺激?所以樟和村的女人们觉得心安理得,因为她们只是在为自己常年积累的那口郁气找了一个合情合理合法的出口罢了,不吐出来,她们会憋死的。
只是,有三个女人,却痛快不起来。说真的,她们并不是多么恶贯满盈的女人,她们一个要脸面,一个要靠山,另一个,要的不过是自己丈夫的一点点消息,于是这么想了,也就做了,做了,也觉得合情合理。没想到的只是原来亲手害死一个人的感觉会像梦魇一样,一直纠缠着自己,赶都赶不走。沈太太家的伙计后来果然打听到了潘先生的消息,潘先生没有死,而是在外面纳了外宅,过得很滋润,消息传到潘太太耳朵里的那一天,她觉得像是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妆匣里的那些珠子像一双双眼睛一样瞪得大大的,仿佛在等着看什么笑话——一切,听起来真的像个笑话。
至于沈太太和周太太,她们之间的走动也越来越少了,因为每次见面的时候,她们望着彼此的脸,总忍不住会想起那段不愿回忆的往事,想的冷汗直流,想的心惊肉跳……
“然后呢?”淑绣的声音把老太太从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里拉了回来。
“然后?”老太太皱起眉,摇摇头,“然后她们就一直好好活着,直到——”老太太轻轻叹口气,“直到沈太太被吓死的那一天。”
“难怪她会怕成那样……沈太太死了,周太太也死了,难道她们真的是被……不可能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什么鬼啊怪啊呢,”淑绣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突然,她又想起那个黑影,还有她不经意间看到的那个黑影脚上的那双鞋,淑绣心里咯噔了一下,突然看向老太太,“这些事儿,您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呵呵,我怎么知道。”老太太笑了,“我成天坐在这儿看着这村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很多事儿,我比她们自个儿还清楚,你信不信?”
淑绣张张口,想说什么,又给咽回去了,突然,一阵争吵声传进她们的耳朵,淑绣和老太太同时把目光转向窗外。
这座跑马楼的位置很巧妙,透过北边的窗子,恰好能看到樾河旁边的一个隐秘角落,那个角落,在村子的大路上是看不见的,做些隐秘的事最好,上次淑绣见麻四也是在这个角落里。
淑绣和老太太循声望去,夜色朦胧中看到一男一女扭在一起,好像是搂着,又好像是在扭打,大晚上的实在看不清,淑绣和老太太推开推窗,勉强能听见他们俩的谈话——
“怎么办?我这次是真的杀人了,怎么办?!”女的好像是在哭,哭声里带着恐惧。
“你怕什么?那女人都入殓这么多天了,不也没事么。”男的好像是在安慰女人,那声音——那声音是……淑绣愣了,脚像木头桩子一样钉在地上。老太太显然也听清楚了,她看了看淑绣,有些同情地握住淑绣的手,拍了拍她的背。一男一女的对话还在继续:
“可是纸里包不住火,我这些天没一天不做噩梦,我怕,我怕哪一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不是人,也是鬼!”
男人沉默了,沉默了很久,才开了口,声音却显得格外阴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你说什么?!”女人显然没想到男人会这么说,“你……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这不都是你自己亲口告诉我的么?”男人猛地站起来,“要不是你说,我还真不知道,那吴家寡妇的死背后有这么些事儿,你们够狠,现在一个个死,奇+ -書∧** 網也是天谴,是报应!”说完,男人转过身一步步朝女人走去,他的面孔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而狰狞——“不,这不是麻四,”淑绣自言自语道,这不是麻四,麻四是那个憨厚而快乐的小伙子,不是眼前这眼露凶光的禽兽!淑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老太太使劲拍了淑绣一巴掌:“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拉开他们?!”淑绣才猛地回过神来,挣扎着直起身,扶着老太太慌忙下楼向樾河边赶去。老太太和淑绣赶到的时候,潘太太已经被麻四掐的只剩下一口气了,老太太和淑绣拼死想把麻四拉开,麻四此时此刻却已经红了眼,像头野兽一样狠狠地掐着潘太太的脖子不松手,直到淑绣抄起一块石头砸向他的后脑,麻四才倒下去,放了手。
“你怎么样了?”淑绣连忙上前扶起潘太太,潘太太显然受了刺激惊魂未定,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老太太凑上来给她把了把脉,又拍了拍潘太太的后背,潘太太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终于转动了一下眼珠。突然,她的目光停滞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淑绣的左侧脸,缓缓抬起手,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着淑绣,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噎了半天,猛地喷出一口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淑绣的手僵在那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太太惊讶地一抬眼,竟然也愣住了,愣了半天,老太太猛地抬起手扳过淑绣的脸:“丫头,你……你和她长得真像!”
“她?谁?”淑绣不解地问。
“湘眉。”老太太肯定地说,这个名字把淑绣吓了一跳:“我像湘眉?我怎么会像她?我要是向她你们怎么早没发现?”淑绣觉得难以置信。
老太太仔细端详着淑绣的面孔:“是的,你白天看起来是不像,你的眉眼比她长那么一截,但是晚上,你的脸稍微侧一些,眉毛眼角都被隐去那么一段,看起来和她真像。”老太太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太像了,太怪了——”突然,老太太想起了什么,迟疑地问道,“难道……沈家的女人那天晚上是被你吓死的?!”
“被我?!”淑绣失声叫道,“我什么也没做啊!”
“不是你有意为之,那天本来你们就听到了寡妇桥上的鬼哭和鬼影,沈家的女人本来就亏心,胆战心惊的时候又突然间发现你和湘眉这么像,所以活活地被吓死了,就像她一样。”老太太指指昏迷不醒口吐白沫的潘太太。
“可是周太太死的那天我可没有见过她,她又是怎么死的?”淑绣仍然无法将沈太太的死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她是被这女人掐死的。”一个有点虚弱的声音在淑绣和老太太身后响起——麻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
“被——被谁?”淑绣和老太太异口同声地问,她们不敢相信一向沉默而胆小的潘太太会亲手掐死别人。
“是的,被她掐死的。”麻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脸上的凶色已经褪去,他又变成了那个憨厚的小伙子,只是他刚才的样子让淑绣仍然觉得心有余悸,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麻四站起身,脸上还有几丝血迹。淑绣看了看身边的老太太,意外地发现老太太看麻四的眼神很复杂,有痛惜,有怜悯,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庆幸?
“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就好……”老太太居然落下泪来,麻四的眼泪也夺眶而出,膝盖一软,跪在老太太跟前。
“你知道吗?从沈家媳妇死的那天开始,我就担心,我怕是你,你是个好孩子,你对湘眉有心,但她对你无意,你不该这么死心塌地的对她,你本来应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她死了这么久了,你还掺和她的事儿干什么?”老太太拍着麻四的后背,眼泪砸在麻四的手背上。
“老夫人,我明白您的心思,我是打算好好过日子,这几年我不都好好过来了么?”麻四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老太太的臂弯里,“沈家女人死了,我以为是她又回来了,我等着,等着那个周家的女人遭报应的那一天,可我没想到,我看到的是……”麻四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麻四并不知道潘太太会害人,他只是替潘家做过木匠活,潘太太是个好人,对他们这些干活的木匠也好得很,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的模样让麻四想起了一个人——曾经是樟和村最标致的女人吴太太。麻四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从来没见过像吴太太这样的女人,那么干干净净的,说话又秀气又文雅,麻四喜欢吴太太,吴太太也对他很好,麻四去吴家干活的时候,吴太太会冲着他很温柔的笑,那双朦胧的眸子似乎要把麻四化掉一样,可是麻四不敢有非分之想,在麻四心里,吴太太就像老人们讲的故事里下凡的那些仙女一样,又美又遥不可及。吴太太死的时候,麻四在邻村干活,等他回去的时候,吴太太已经被人草草埋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那天晚上,麻四在村头那座新石桥的桥头哭了一宿,边哭边想念着吴太太的一颦一笑,还有自己那天干活走神轧了手的时候吴太太送给自己的那瓶城里买的药膏。
所以麻四会喜欢上潘太太,因为除了吴太太,潘太太是第二个对自己这么好的年轻女人了。他们偷偷摸摸的好上了,年轻小伙子遇上守了十年活寡的壮年女人,就像焖灶火遇上了滚热油。每当激情过后,潘太太都会倒在麻四怀里,哭诉着自己这十年不堪回首的过往,常年的孤独守望,丈夫的无情背叛,如此种种都让麻四对这个女人心疼不已,根本来不及去想她的眼泪背后是否有着另一副面孔,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麻四活儿干得好,挣了几个小钱,打了半斤夹酒,喝的晕晕乎乎,边走边晃,一路晃到周家大院的后门旁边,看见墙根有两个女人站着说话,他仔细一听,居然是潘太太的声音,而另一个女人则是周太太,麻四赶紧后退几步,在一边的草垛里猫着。
“说吧,现在怎么办?”周太太的声音颤抖着,“现在她回来了,肯定是她回来了,要不那寡妇桥上的鬼哭是怎么回事儿?沈太太肯定看见她了!怎么办?现在怎么办?她回来找我们了!我们谁都跑不掉!”周太太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显得有些走调。
“你别嚷嚷!”潘太太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恨恨地对周太太说,“你问我怎么办?我问谁去?说白了,我当日还不是被你们拉上贼船的么?她沈家的想报一时之快,你周家的想当帮手,你们俩做下的事,现在你来问我做什么?”
“我们拉你?”周太太恼火地质问道,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了,“说白了难道不是你自己贱?你要是不想男人想疯了,你会主动送上门来?樟和村守活寡的人多了去了,个个都像你这么没出息?”周太太哼了一声,补了一句,“别以为,你和那小木匠的事儿就没人知道。”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周太太脸上,潘太太可以忍得下一切孤独委屈白眼,独独忍不得这一个“贱”字,什么叫贱?你沈家树大根深,当然不用犯贱;你周家盯的就是那一块牌坊,当然不会有人骂你犯贱;我呢?我十年含辛茹苦凄风苦雨换来的就是丈夫在外地成家置宅妻妾成群,你们骂我犯贱,我去骂谁?!潘太太的眼睛红了,她伸出手死死掐住周太太的脖子,掐的周太太眼球突出脸色紫黑,舌头伸出一尺长,丝丝涎水滴在潘太太的胳膊上,她竟然毫无知觉,只是像疯了一样掐住周太太的脖子,让她说不出话喊不出声,让她再也不会骂自己犯贱!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是周太太再也挣扎不了了,丰满的身体像死猪一样沉沉地倒下去,潘太太才住了手,随即瘫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片刻,潘太太才像大梦初醒一样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她看着周太太突出的白眼珠,直直向外伸着的舌头,还有那双把自己胸口的衣裳都挠成碎步片的干枯的手,突然感觉到一阵极度的恐惧,她支起身,四下看了看,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了。
望着潘太太瘦弱的背影,麻四觉得自己也傻掉了——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也不是干净的。三个女人,三个各怀心思的女人,就这样带着自己的心思剥了别人的皮……一阵冷风吹来,麻四觉得一阵眩晕,今晚风很冷,路上没有人,麻四昏昏沉沉地爬出草垛,来到周太太的尸体前,看着周太太死不瞑目的脸,麻四觉得一阵恶心:立牌坊,立牌坊,樟和村最出名的寡妇、节妇,就为一块牌坊……一阵酒劲涌上来,麻四俯下身,掏出随身带着的木工刻刀,狠狠地划开了周太太的手腕,一股血喷出来,麻四觉得很痛快,就像当年的周太太看湘眉剥皮的时候一样痛快,麻四掏出腰里的空墨斗,看着黑红色的血注进墨斗里,麻四混身一阵快意的战栗,又一阵风刮来,刮得麻四连站都站不稳了,夹酒果然是烈,烈地麻四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稀里糊涂地一路晃着,晃到了村东的那片牌坊群。茫茫夜色里,平时那一排排庄重的让麻四不敢正视的牌坊此刻却显得各位诡异而面目可憎,“牌坊,牌坊,什么他妈的牌坊!要这些烂石头做的玩意儿干什么!害人么!”麻四恨恨地骂着,掏出装满血的墨斗,胡乱地在牌坊上画着,麻四不识字,那些龙飞凤舞的字儿在他看来就跟画儿一样,麻四就这么比着画着,画得怪模怪样歪七扭八,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不伦不类的血字,麻四笑了,笑着别人,笑着自己,笑着这宝相庄严的牌坊,笑着这没事找事无事生非把人拿捏地像畜生一般的世道。
“在牌坊上写字的人是麻四?”我打断了林姐的讲述,这是整个故事讲到现在我第一次打断她,“既然是他,他第二天干嘛还去当那第一个发现血字的人?”
“任谁都想好好活着啊,”林姐呷了口茶,“人不是麻四杀的,他酒醒之后自然会后怕。这小木匠胆大,豁得出去,知道有时候最危险的路其实是最安全的路,所以索性赌一把,做那第一个通风报信的人。”
我点点头,话是有道理,可是却让我有点讨厌这个麻四——“他这么想活着干什么?就为了掐死最后一个害死湘眉的人,那个潘太太?”
“这算是个理由吧,他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自然不能允许潘太太还逍遥的活着。像麻四这样的人,其实很偏执和很可怕,一旦认定了一个人的好,他可以不惜代价的为那个人做一切,反正他也一无所有。”许先生插了一句话。
“那潘太太呢?”我追问道,“害死湘眉的三个女人,两个都死了,最后一个呢?就这么躲过去了?”纵然潘太太最可怜,但也最可恨,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她疯了。”林姐说,“被月光下侧面看起来很像湘眉的淑绣给吓疯了,比起被活活吓死的沈太太,她算是捡了条命,不过生不如死。”林姐耸耸肩。
“你说——淑绣真的这么像湘眉么?像到能把一个人吓死另一个人吓疯的地步?”我问道。
“不知道,我没见过,但我觉得,心理因素占得比重更大。”林姐淡淡地笑了笑,“湘眉是这三个女人心坎上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所以她们会把和湘眉有关的一切蛛丝马迹无限放大,至于淑绣,只不过是凑巧罢了——所谓的无巧不成书嘛。”
我往后靠了靠,手枕着头,眼睛望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满,也有点乱:“也就是说,这个故事里,三个女人,其实是连环套——”
“呵呵,一开始你是不是认为,一定是有一只幕后黑手在幕后操纵,把她们一个个杀掉的?”林姐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点点头:“嗯,只是没想到,一个女人是被自己的心吓死的,另一个是被自己的同伙掐死的,至于第三个——总之都是有因必有果,没什么怨灵作祟,人和人自己也逃不过那个命运的螺旋。”我突然觉得生命像个圈套,也像个带着点儿风险的游戏。
林姐摇摇头,笑着端起茶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这一打岔,我都忘了我讲到哪儿了。”
“怎么?还有下文?”我从椅子上直起身,我以为这个故事到此为止就结束了。
“当然,说起来,这最后的结局才是这个故事最沉重的地方,”林姐顿了顿,看向我,“你不是还挺爱看悬疑故事的么?你怎么不问问,那天晚上在寡妇桥头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哦,对啊,”我按了按太阳穴,“我几乎忘了这茬事儿了,还有——”我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人物,突然发现我还遗忘了一个人,“难道是——王老太太?!”
“没错,这个故事扯的太远了,你都把这个第一个出场的人给忘了吧?”林姐笑着看着我。我承认,我的确是忘了,各位看官,你们大概也忘了吧?但我没想到,这个被我遗忘的老太太竟是这个故事里最沉最重的一环,砸的我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仍然觉得喘不过气儿来。
潘太太疯了,麻四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空空的老宅子里仍然只有淑绣和老太太两个人。麻四走的第二天,王家的老仆人夏嬷嬷却意外地登门拜访,让淑绣惊讶不已,她不知道夏嬷嬷怎么还会和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老太太有来往,更让淑绣惊讶的是,夏嬷嬷带来的是王老夫人的死讯。
“你们老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老太太声音不大,但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淑绣很好奇这个老太太到底跟夏嬷嬷是什么关系,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质问夏嬷嬷这个在王家也算是除了王老夫人谁也不让的老仆人。
“突……突发气疾,一口气没上来,就——”夏嬷嬷结结巴巴地说。
“行了!”老太太冷冷地打断她,“我告诉你,这宅子里除了我们仨,没有第四个人了,我今天就要你一句实话。”
“实话……”夏嬷嬷咬咬嘴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上吊。”
老太太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淑绣忙上前扶住她,扶她在椅子上坐下,老太太的嘴唇颤抖着,怔了半天,吐出一句话:“当真……是她自己上吊的?不是被人害的?”
夏嬷嬷点点头,又苦笑一声,问了一句:“说起来,怎么着,算是人害的呢?”
老太太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夏嬷嬷点点头,转身走了,淑绣眼见着夏嬷嬷的身影在门口消失,转过身看着老太太:“老夫人,我能问您一句实话吗?”
老太太仿佛大梦初醒一样有些茫然地看着淑绣,木然地点点头:“你问吧,现在没什么实话不能说了。”
“那天,我在湖边看到的人……是不是王家老夫人?”淑绣想了想,“她披着斗篷,我没看清她的脸,但是我认得她脚上的那双鞋,鞋面是我给她做的。我一直想问,一直不敢问,现在,您能告诉我么?”
老太太抬手拭了拭眼泪,点点头:“我给你讲过湘眉的故事,讲过沈家周家潘家三个女人的故事,其实在咱们这樟和村,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一个故事——”
从前有三姐妹,是县里出了名的姐妹花,三姐妹从小家教严,从识字那天起就开始背那些什么劳什子“女儿经”。女儿经要女儿听,“习女德,要和平,女人第一要安贞。莫与男人同席坐,莫与外来女人行……”三姐妹就这么一路念经念到嫁人的年纪,从来没怀疑过什么。大姐像很多徽州女子一样嫁给了一个商人,也像很多徽州女子一样守了好几年的活寡,然后盼来的是丈夫置外宅的消息,大姐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可笑,丈夫穷,莫生瞋,夫子贵,莫骄矜……男人贫,女人就得跟着贱;男人富,女人一样要跟着贱,这是什么世道!大姐烧了那些女红刺绣,烧了那些女儿经节孝经,要求了休书回娘家,娘家却拦着不让回。
儿啊,你这一回一闹,我们家的名声可就毁了,你两个妹妹可都想寻个好人家嫁了呢!母亲抹着泪哭天抢地地劝着女儿。
夫君话,就顺应,不是处,也要禁。这是规矩,你奶奶、你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父亲气急败坏地说。
大姐觉得心凉了,事到临头,生身父母居然狠命地把自己往外推,丈夫不要自己,爹娘也不要自己,谁还要自己?大姐冷冷地望了父母一眼,望了懵懂的妹妹们一眼,一个人咬牙回了家——丈夫的家。外人的白眼和亲人的冷眼比起来,还是外人那里更好混日子。大姐就这么混着日子,数着天数,数到自己的父亲病逝,数到自己的丈夫横死,数到自己的妹妹出嫁。妹妹出嫁几个月以后,母亲突然慌慌张张地来找大女儿,事情很简单也很荒唐,二女儿和一个年轻后生私下相好,那后生要出门做学徒,两人意乱情迷之下居然就做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现在二女儿由姨妈作主嫁给了一户姓王的人家,现在二女儿怀孕了,但是算着日子怎么算怎么糊涂,说不清这孩子到底是那年轻后生的,还是自己正牌丈夫的,事情不敢张扬,只有私下商量怎么办,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生下来送人,就说生的是个死孩子,免得五官长开了才被人发现不像自己的亲爹,那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生的是个女儿,还好还好,若是个儿子,说是死婴那可就晦气了,女儿死了倒是好事,算是个下一胎的儿子积阴德呢,母亲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又看了大女儿一眼,拍拍女儿的手臂:这次的事,还得劳烦你来担着了。
坐月子是在大女儿家里坐的,女婴也是大女儿抱出去交给一户可靠人家的,到头来生个死孩子的事儿还得大女儿担着——谁让大女儿是寡妇,还是个上没有老下没有小的独门寡妇呢。二女儿嫁的虽然不是大户,但也勉强算个殷实人家,全家都得指着二女儿来撑门面呢,这个时候,自然得牺牲掉一个,于是就对婆家人说是这大女儿命硬,克死了丈夫克死了父亲又克死了自己的小外甥,婆家自认倒霉,请几个高人做场法事超度超度死了的,保佑保佑活着的,也就完事了,只是从今以后不许二女儿再和自己的姐姐来往,怕再把自家的孙子给克死了。
不来往就不来往吧,大姐也算是看透了,别人的白眼是刀子,割一下疼一下;自家人的冷眼就是锥子,扎一下透心凉,透心疼。于是大女儿自己搬到村子里最偏的地方,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亲娘、亲妹妹,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二女儿在王家当自己的太太,很争气地生了两个儿子,丈夫死在外面,二女儿服侍老人拉扯孩子,做了徽州最标准的节妇,二女儿做过失节的事,所以做守妇又比别人多一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里出个差错,翻出自己那些陈年烂账来。这样小心翼翼之下熬出来的日子,竟然比别人家过的更好,因为别人是尽心,她是太尽心。因为孩子有出息,生意越做越大,又出钱捐了功名,官场商场两得意,还给自己守寡二十年的母亲挣来一块皇上亲笔题字的牌坊。
至于三女儿,两个姐姐就像两场闹剧,让她对做一个红尘里的普通女子再无兴趣,索性遁入空门,法号:智缘。她偶尔去看看大姐,二姐隔一段时候会去庙里看看她,但是三姐妹始终没有凑齐过。
如果那个叫湘眉的外乡女子没有随着自己的丈夫来到樟和村,恐怕大女儿和二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可是命运就是这样,有时候像个玩笑。王老太太见到湘眉的第一天,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揪了一下,母亲和孩子之间,永远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动一下就扯筋扯肝的疼。王老太太这么多年第一次登门去找自己的大姐,央求大姐到当年送孩子的那户人家那里打探一下,湘眉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大姐带来的消息是肯定的,孩子是她的孩子,但并不知道谁是她的亲生母亲,请她放心。
放心,放心,怎么能放得了心?王老太太寝食难安,那种感觉就像看到一只无形的手要去揭开自己拼命要掩住的那道伤疤一样心惊肉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到湘眉就会感到害怕,尤其是湘眉又是一个如此招摇的女人,招摇的不知不觉中就成了全村人眼中的靶子,几千双眼睛盯着她,几千双眼睛盯着自己的那道旧伤疤,王老太太怕,她怕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那块牌坊毁于一旦,她怕自己从高高的云彩尖儿上一朝摔下来连个全尸都找不着。
“怎么办?怎么办?”王老太太问自己的大姐,“那孩子现在是全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少人暗里都琢磨着怎么算计她,纸里包不住火,这把火万一烧到我头上怎么办?”
“怎么办?”大姐冷笑了一下,“说到底,她还是你的孩子,你想怎么办?大不了你跟我一样关起门来过日子,能怎么样?你是她亲娘你不是个路人,你当年扔了她,现在还想怎么办?!”
王老太太沉默了,她知道,大姐无法原谅她,因为她无法理解自己的世界,大姐只有一个人,可她有两个日渐飞黄腾达的儿子,她的一举一动关系着一个家族的脸面,所有的这些,她的大姐都不会理解,没人能理解——所以她决定自己拿主意,她并没有亲自做什么,只是一次茶余饭后和村里几位太太们聊天的时候,暗中提点了一下那位早就琢磨着给湘眉一点颜色看看的沈太太,然后又给了那位一直对自己家这块牌坊艳羡不已,也琢磨着熬出这样一块牌坊的周太太一点小小的暗示,至于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湘眉被剥皮溺酒的那一天,王老太太没有出门,她病了,起不了床。她把仆人们都支开,一个人躺在床上拿枕头狠命地捂着自己的耳朵,她怕听到外面的人声鼎沸,怕听到那尖利的惨叫和不成人形的哭声——那声音来自于她的孩子,她只见过一面就送给别人的孩子,自己以一种最不负责的方式给了她生命,又以一种最惨绝人寰的方式剥夺了她的生命。那一刻,王老太太恨那块牌坊,自己为了争来这块冰冷的石牌搭上了自己的前半辈子,还要为了维系这块石牌让自己的后半辈子也在战战兢兢和机关算尽中度过,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从那以后,每年的三月初十,她都要去庙里为自己的女儿烧香,祈祷她早日转世投胎,托生个好人家,把这辈子赔下的血泪都给赚回来。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王老太太的儿子不知道从哪里捕捉到了一点点风声,于是风风火火地赶回来质问自己的母亲,是不是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不干不净的事?要给他们王家抹黑?王老太太的心上又被狠狠地插上了一把刀子,王老太太悔啊,满肚子的苦没处说,只能一个人跑到那座一到晚上就没人敢走的寡妇桥头躲着去痛哭一场,哭自己的荒唐,哭自己的糊涂,哭自己这些年来不明不白作下的孽,哭自己为了儿子为了脸面到头来却被儿子们逼得没了脸面——即使是哭,也只能哭的偷偷摸摸,回来的时候还撞上了人,虽然没让人看清自己什么样,但第二天听说沈家媳妇吓死的消息,王老太太还是惊恐地不行,于是索性辞了淑绣,让她去陪自己的大姐,免得夜长梦多。
至于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儿到底怎么回事,王老太太并不清楚,她只是坐在这王家大院里,听说这几个女人一个接一个的非死即疯,她的心也一点点决了堤。儿子们一遍又一遍的逼问,又把她逼得彻底退无可退。这样的日子太累太荒唐,不如早做个了断,把脚下的板凳踢倒的那一刻,王老太太才明白,自己的姐姐和妹妹这些年来活的最孤单,最落寞,但也最聪明……
故事讲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我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直到林姐敲了敲我面前的杯子,我才猛地醒过神来:“没……没了?”
“没了。”林姐笑了笑,问我,“好听吗?”
“好听?”我摇摇头,苦笑两声,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说起来,这樟和村最出名的节孝牌坊,竟然是立给一个……其实是婚前失节的女人?”这真是个大大的讽刺,我在心里说。
“嗯,算是吧。”林姐点点头,“节孝牌坊和贞烈牌坊说起来是给女人立的,其实说白了,是立给男人的,比得是家世背景,一穷二白的女人,你就是守上一百年寡,也不会有人给你单独立牌坊。而家族如果有一块牌坊,男人的身价也相应的高了,所以牌坊背后才会衍生出这么多故事,勾心斗角机关算尽,其实都是为男人比来比去罢了。”林姐轻轻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啊?你又不生在那个时候。”许先生笑着插了句话,“现在的徽州女人,比男人都厉害,几百年前的账现在都给算回来了。”
“对了,”我闻言来了兴趣,“现在的徽州还有像潘太太这样的守妇吗?”
“基本没有了。”林姐哈哈笑了两声,“现在的徽州,生意人不少,不过要么是夫妻两人在家做生意,要么像我们一样一起外出做生意,总之是不会有那种‘一世夫妻三年半,十年夫妻九年空’的情况了。”
后来,我们又聊了很多,包括详细的茴香枣的做法,据说那种枣并不好吃,吃起来有点涩,茴香的味道会冲的人想流泪,也许那时候的徽州女人是借着这种茴香的味道让自己的眼泪一次流个痛快吧,不知道,还好我们都不在那个时代。
对了,听说疯了的潘太太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却能唱一首完整的歌,林姐的外婆的外婆就曾经听过她唱,那是歙县一代流行的一首《哭辞》,曲调哀怨,唱起来真的像是在哭:
“悔啊悔,悔不该嫁给出门郎,三年两头守空房,图什么高楼房,贪什么大厅堂,夜夜独身谁空床……”
今天,当我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我随手翻了翻身边的一本关于徽州石材建筑的书,一句话映入眼帘,看得我心惊肉跳——
“歙县城内新南街有一砖坊,名为“孝贞节烈坊”,建于清光绪三十一年,距今不足一百年,这是一座集体牌坊,是为了表彰辖区内的上报的所有节妇烈女而建,表彰人数为六万五千零七十八名。”
(第三谈《牌坊》完)
第四谈《方圆》
随着茶棚迎来送往的人越来越多,茶棚也渐渐有了些名气。不光是因为老穆烹茶的手艺特别,更因为人人都知道那个看茶棚的家伙没事儿好听些奇谈怪论混时间,而且还爱把听到的这些东西发到网上供别人一起混时间,所以也都乐意闲着没事和我分享一下,今天来的这位先生可算是个腕儿了。所谓腕儿,其实也就是个说书的,只是他是省城各大茶楼和电视台赶场子的那种,大小也算个省内混的比较脸熟的曲艺界人士了,大家都叫他水爷。水爷年纪并不大,四十开外,嘴唇很薄,一看那嘴皮子就厉害的紧。水爷的来访让我有那么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说真的,我很期待一个专业说书的人讲出来的故事是个什么样子。果不其然,水爷的故事讲得很精彩,而且这份精彩和过去的几个故事不一样,这是一个听起来让人心眼发热的故事,虽然故事的结局看似波澜不惊,但我承认,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我的确流出了眼泪。
“这是个唐朝的故事,时间上算起来,是唐太宗那一朝的事儿。通州城外有座山,山里有座庙——”水爷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甩出了这么两句话。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表姐接过话茬,我乐了,水爷翻了翻白眼,接着说道:“庙的旁边有一座私学的学堂,也就相当于我们熟悉的后世的书院,这个私学的老师,姓赵,姑且叫他赵先生吧。赵先生的私学规模并不大,门下也就二三十人,但是都是个顶个的人才,因为据说这位赵先生曾经是前朝东宫门下的一个什么重要谋士,玄武门之后归隐山林,而且听说太宗皇帝数次派人专门召他入阁,却屡屡请不动,索性就任他闲云野鹤了,虽然是闲云野鹤,但又似乎和朝中的重臣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总之呢,这位赵先生是个很有来头的人物,自然他收学生的标准也十分严格,在赵先生名下做门生,其实也就是指望学成的时候能得到他一封亲笔保举信罢了,朝中有人,才好办事。赵先生的这几十个门生里有那么两个人,最为出挑,一个叫方士奕,一个叫袁振升。我们的故事,就从赵先生最得意的两个门生谈起。”
方士奕是吴县人,属于南方人氏。而袁振升是凉州人,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二人的性格也像这姑苏春景和凉州大漠一样是上下两重天。方士奕为人和善,总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对谁都很友好,家境也算不错,属于荒年也有点余粮的那种,最重要的是,方士奕虽然在场面上应付自如游刃有余,但并非八面玲珑见风使舵之徒,用方士奕自己的话说:他只是圆滑,而非奸猾,所以在门生里很有些威望。相比之下,袁振升则显得不那么好相处。袁振升自幼家境贫寒,靠卖字卖画外加在乡下私塾当私人培训师才凑足学费,千里迢迢来到通州求学的,所以袁振升格外珍惜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大家都说袁振升身上有股子狠劲儿,拼起来可以不要命——的确,说起来,他穷的除了命,啥也没有了。
我们在生活里也经常遇到这样的事儿:其实比自己优秀很多的人我们倒不用在意了,反正撒开蹄子也撵不上;最恼人的就是那种跟自己旗鼓相当怎么比都难分高下的对手,看到他们,有时候会有种看到苍蝇的感觉,嗡嗡嗡的轰都轰不走,唐朝人也一样,至少方士奕和袁振升看到彼此,就有这种嗡嗡嗡的感觉。方士奕不喜欢袁振升那张铁板子脸上的呆板和冷漠,袁振升也讨厌方士奕那张总是带着淡淡微笑的白净面皮。但不管他们怎么拿对方当眼中钉,他们始终无法否认对方是和自己一样优秀的人这样一个事实,赵先生当然知道他们彼此心中的芥蒂,但是也不点破,只是时常把两个得意门生拉到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开开小灶罢了,开小灶也要一起开。于是两个人一直较劲,咬牙切齿的较劲,悬梁刺股的较劲,一路较到了学成的那一天。
既然是得意门生,这毕业典礼也跟别人的待遇不一样,赵先生把两个门生单独叫到自己房中,掏出俩木疙瘩递给他们,方袁二人同时一愣——之所以说那东西是个木疙瘩,因为的确不成个样子,乍一看就是两坨黄杨木老树根,中间掏空,勉强能当个笔筒用,不嫌脏的话要当个喝水的茶杯也不是不行。“这就是恩师的手艺?”方士奕在心中暗暗笑道。
“仔细看看,中间掏成圆形的那个是你的。”赵先生拿起一个外面是六角形,中间掏空成圆形的递给一贯沉默寡言的袁振升,方士奕则很自然的接过了剩下的那一个,方士奕的这个和袁振升的形状正好相反,外面是柱状,中间方方正正。
“你们俩,都是聪明人。”赵先生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两个得意的弟子,“但是聪明人,并不意味着能在官场上混的得意,你们觉得,自己这一去,这条仕途会走得顺利吗?”
方士奕愣了愣,一贯的谨慎让他没有贸然回答老师的问题,袁振升却主动开了口:“我为人过于耿直,凡事心里明白,面子上却不会变通,尽管此去有恩师的举荐,但是我心中自知,读书习业上可以和方兄较一下高下,但是在官场上,我比不了方兄的豁达通透。”
“哪里哪里,贤弟客气,方某愧不敢当。”一个和自己较了三年劲的人突然一下开口服软,竟然让方士奕一下子觉得不习惯,赶紧编织起回应的话,“方某才疏学浅,只是遇事有些投机取巧罢了,投机哪里是人间正道,袁贤弟客气了。”
袁振升淡淡地咧了咧嘴角,没有接茬。赵先生看了看座下的二人,轻笑一声,说了句:“行了,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心里视对方为自己最大的对手,一直想分个输赢。今天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做人也好,做官也罢,最重要的,就是这方圆之道。你们二人,都各有自己的方圆取舍,也各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学成至此,你们是方是圆,已成定局,仕途如何走,只看你们事到门前,如何取舍了。对你们,我也无法给个定论,十年为期吧,十年之后,你们再回来,再分高下。”赵先生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了。
这天晚上的月亮很好,方士奕和袁振升却睡不着,他们两人都拿到了老师的保举书,一个即将去青州刺史府任职,一个则在忻州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对他们这般年纪的士子而言,这个起点算是不错的,只是这将来的路要怎么样走,走得怎么样,全看个人造化了。方士奕和袁振升各自在房中把玩着老师临别赠予的黄杨木雕,细细品味着老师的那番话,十年,十年为期,十年之后,他们还会再度重逢吗?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否则便没有了这个故事。而导致他们重逢的原因,是贞观朝的一桩离奇命案。
故事发生在忻州,忻州地处晋北,西隔黄河与关中相望,北连太行与河北接壤,为晋中锁钥,兵家必争之地,地理位置十分显眼。忻州下属的宁武县城郊外有户人家,姓万,单名一个仁字,这个万仁没什么官职,算是个家业殷实的乡绅,颇有些隐士之风,每天喝喝茶写写诗,与世无争。并且这位万先生还通些歧黄之术,当然,他自己从来不给人出诊看病,他好像也不缺这份钱,只是和他来往的几个朋友都是宁武县中名声不错的大夫,除了这少数几个朋友以外,万先生就不再和其他人来往了。这么一个离群索居的人,能有什么敌人和仇家呢?万府连仆人的数量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可他偏偏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大白天,死了,就死在自己府里,死的不明不白。
最早发现万老爷尸体的是万府的管家万申,这天早上,万老爷闲来无事,又犯了魏晋名士那点酸毛病,想找几个朋友来一起喝喝酒吟吟诗。前面说了,万老爷属于曲高和寡的类型,他真正的朋友并不多,今天他要请的是个名叫侯天朔的朋友,也是个挂牌行医的大夫,平日里好和万老爷切磋切磋杏林之术,在这方面,侯天朔还是要尊万仁一声前辈的。侯天朔嗜酒,并且据说有种祖传的酿酒秘术,万老爷很喜欢他家的私酿,侯天朔每次去万府都要顺路给万老爷捎上两坛,今天也不例外,只是这侯天朔临出门前,突然有个急症病人来寻他,火烧火燎的非得请侯天朔马上去他家看看,人命关天不能马虎,侯天朔只能差万申先回去复命,说自己随后就到。万申也是勤快,生怕侯老爷累着,于是抱着两坛侯府家酿先走了一步,回了万府,跟万老爷说清了情况,万老爷便先差万仁退下,自己守着几个菜,两坛酒,先自顾自地独酌起来,下人们知道这万老爷跟侯大夫每次喝酒谈天的时候,从来都不许外人在场,也就乐得消闲,各干各的事儿去了。
过了约摸一个时辰,侯天朔终于赶到了万府,看样子这一路上赶得很急,额头上都渗出一层汗,进了门,万申赔笑迎上前,侯天朔却急急地说了一句“快带我去找你们家老爷”,万申不敢怠慢,便一路领着侯天朔来到北屋厢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没有人应答。再叩了叩,还是一点动静没有,万申觉得奇怪,伸手一推门,门自己开了,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万老爷伏在桌上的身体,并且,这身体上——没有脑袋。
万申吓傻了,侯天朔也吓傻了,一个时辰之前还活的好好的万老爷,怎么现在成了个无头尸?万府一下子鸡飞狗跳的炸了锅,然后就是按照一切正常程序的报官、验尸、取证、断案。但是这个案子奇,因为一来,现场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连凶器也没有找到,似乎万老爷是自觉自愿的被人割了脑袋,一点都没有反抗;不过这个问题很快被另一个问题取而代之了,因为这侯天朔的酒,出了问题——酒中有毒。而且万老爷十指乌黑,明显也的确是中了毒,也就是说,万老爷是先被人下了毒,然后才被割了脑袋,这下毒的人,又是谁呢?
酒是侯天朔家拿来的,于是理所当然,侯天朔就被抓了起来,投入狱中,但他是个硬骨头,抵死都不承认自己杀了人。县衙一合计,这酒虽然是侯天朔的家酿,但是盖不住把这酒拿到万府的是万府管家万申啊,半路下毒也不是不能,于是万申也被抓了起来,当然了,他也不承认自己有罪。那么这毒到底是谁下的呢,县衙的人很挠头,现场除了万老爷身下那一滩血迹以外,其余地方被打扫的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上哪里去找证据?县衙没办法了,贞观朝刑罚审慎,又不能滥用私刑,于是索性把这难题推给领导,就层层上奏报到了州衙,我们前面说了,这忻州刺史,正是当年赵先生的两位得意门生之一,袁振升。
袁振升自从拜别恩师之后便来到忻州,实实在在从县衙门一路做上来,十年之间大大小小也断过数百桩案子。还在赵先生门下求学的时候,先生就说过,方士奕长于谋而袁振升长于断。在万千纷乱的线索里寻找到自己需要的蛛丝马迹,并且梳理成清晰的脉络,这正是袁振升的长处,因此拿到这桩无头命案的卷宗时,袁振升不仅不觉得头大,反而有一丝小小的兴奋,好久没有接到这样毫无头绪的案子了,正好可以拿来磨磨牙,袁振升竟然有点情不自禁喜形于色了,一旁的宁武县令赵复看着新鲜,忍不住插了句话:“看袁大人这般神采,莫不是这案子已经有了头绪?”
“哦?哪里哪里,”袁振升回过神来,“只是刚才想到了一些旧事而已,这个案子于我而言,眼下也是毫无头绪,还得去现场复验后再作商议。”
赵复点点头,贞观朝素有命案量刑复奏制度,所以尽管离命案当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但万府的现场仍然被保护的很好,袁振升仔细看了看这北屋的结构,没什么特别的,袁振升触了触四壁,也没发现什么机关暗门一类的东西,都是死的,只有一扇小门通往万仁的书房而已,万仁为人有些洁癖孤高,很讨厌别人去动自己的书架笔墨,平素这些地方连掸灰除尘都是自己动手,从来不让外人插手,所以书房钥匙只有万仁本人才有,案发当天据说书房是锁着的,并没发现什么人出入,这一点万府的家丁们都可以作证。袁振升命人找来钥匙,打开书房的门,几只苍蝇迎面飞来,袁振升拿手轻轻赶了赶,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木匣子上——因为那个木匣子上没有像其余地方一样落灰,袁振升走上前去,拿起匣子,果然,下方有一道明显的灰印,显然是被人移动过,袁振升打开匣子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没有,但他本能的感觉,这匣子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移动过。他想了想,转向一旁的赵复,问道:“这个东西你们之前看到过吗?”
“没有。”赵复很肯定地摇摇头,“这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问我?”袁振升挑了挑眉毛,赵复立马识相的闭了嘴,袁振升看看窗外正在伺候花草的园丁,对赵复说了一句,“把他叫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园丁叫万三,在万府也有些年头了,只是还从未和官家中人打过交道,此时此刻站在一贯不苟言笑的袁振升面前,显得十分拘束。袁振升笑了笑,语气稍微放温和了一些:“别害怕,只是有些情况想向老伯打听一下,照实说就是。”万三木木地点点头,袁振升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们老爷是忻州本地人吗?”
“不是,”万三摇摇头,“老爷是十年前从外地搬到忻州来的,我们这些下人也多半是老爷搬到这里来以后才陆陆续续招进府里的,除了管家万申。”
“哦?万申是一直跟在老爷身边的?”袁振升眉头一拧,“你可知道你们老爷以前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来到忻州?”
“听说是个大夫,以前也是给人瞧病的。”万三老老实实地回答,“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袁振升抿了抿嘴,想了想,接着问道:“能把事发当日的事情再给我讲一遍吗?”
万三点点头,结结巴巴地讲起来:“那一天,管家对我们说,老爷要请侯先生喝酒,让我们都别去打扰。我们家老爷和侯先生关系一向很好,经常你来我往的,而且他们二人喝酒聊天,都不让人打扰,送菜的也一次性摆上就再也不让人进屋了,所以我们也都不去打搅老爷,但是那天管家的出门以后却自己回来了,说侯先生有急事,让他先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两坛酒,我们知道那是侯府私酿,老爷最喜欢的,所以也没在意,管家的把酒送进去以后,就去厨房跟厨子们斗骰子去了,一直没有人去打扰老爷——”
“你怎么知道一直没有人打扰?”袁振升突然打断万三。
“花圃就在北院后面,我那天早上在剪枝,有人出入北屋我就能看见。”万三很肯定地说,“然后,侯先生匆匆忙忙来了,还跑的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嚷嚷着让管家的赶快带他去找老爷,样子很急,管家的就带着他来到北屋,一路上侯先生差不多是小跑着的,不知道为什么赶得这么急,然后他们敲门,没有人应答,再推门,就看到老爷躺在桌子上了。”
“没了?”袁振升有点失望,这和卷宗上写的没什么区别,袁振升继续启发着万三,“你想想,那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们管家的,还有侯先生。对了,”袁振升突然想到了什么,“为什么那天侯先生会那么匆忙?你说他一路小跑,他跑什么呢?”行医之人一般都是神闲气定的君子之人,侯天朔那天怎么会那么火烧火燎的呢?袁振升觉得很奇怪。
“小的也不知道……”万三挠挠头,小声嘀咕着,“反正他一进门先问管家的,‘你是不是拿了我的酒’,管家的点点头,他就很恼火的样子一路冲到老爷房里去了……”
“你是不是拿了我的酒?”袁振升眼前一亮,沉吟片刻,抬头看了看天,对一旁的赵复说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随后对万三点点头,以示道谢,便转过身走了出去。
“袁大人,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赵复追上来问,袁振升虽然平素不苟言笑,但是在公务上对下级却十分照顾,而且赵复早年一直跟随袁振升做事,这两年才被派到宁武县做县令的,与袁振升官场上是上下级,私下里却称得上是亦师亦友,所以赵复并不害怕袁振升。
“想到了,但还不甚明了,我们回去再理一理。”袁振升背着手说。赵复嘿嘿一乐,他知道,袁振升这个样子,多半就是有眉目了。
就在袁振升和赵复为了万仁无头案绞尽脑汁的时候,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中,则另有一股暗流涌动着……
长安·太极殿
太极殿里的光线很昏暗,一个男人的身影投在地上,被拉的很长,显得很单薄,单薄的影子随着灯火摇曳着——白天,朝堂之上,他是君临天下的天可汗;可是此时此刻,他只是个孤独的男人,发妻几年前就死了,至于子女们……不说也罢。李世民苦笑着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手里的漆盒,那里面装着一份他不想看却不能不看的密奏,看着漆盒,李世民的手居然开始颤抖起来,当年飞马挽强弓的时候也不曾这样手软过呐。李世民抬头看看窗外的月亮,明净的让人心里发慌。十六年前,就是这样一个月凉如水的夜晚,他擐甲执兵来到玄武门前;十六年前,玄武门前有那么一刻,他也曾被这样一片明净的月色逼得心慌意乱,不敢去想象第二天自己双手沾满兄弟鲜血的样子。可是那时候的他不会手软,不会颤抖,世民,世民,自己的济世安民之志在那一箭之后就会实现,可是今天呢?太极殿里没有十六年前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李世民拿起漆盒,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罢了,罢了,看与不看,有什么关系?都是血浓于水,都是骨肉相连。李世民又想起十六年前大哥中箭堕马前的那个眼神,他不敢忘,忘不了……
“召司空长孙无忌觐见。”李世民放下漆盒,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再把故事说回忻州,话说袁振升和赵复刚回到县衙,就得到了一个让他们俩都很吃惊的消息:此案暂时封卷,待御史台另派官员下来,和忻州府一起再做审理,也就是说,在御史台的人到达忻州之前,关于此案的一切卷宗、人证、物证统统都不能再动了,袁振升和赵复只能干等着——更奇怪的是,这还是一道密旨,也就是说,只有袁振升和赵复知道,还不能说出去。
“为什么呢?”赵复摸不着头脑,他只是个七品县令,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州府刺史罢了。宁武也就是个偏僻的小县城,就算这是桩无头命案,忻州州府出面也就可以了,怎么一个地方案件竟然惊动了堂堂御史台?(注:唐朝中央司法部门,主要有三个:一,尚书省的刑部;二,御史台;三,大理寺。地方案件没有地方文书不能直接呈报给中央司法机构)
“即使要惊动,也应该是州府定不了案再上奏,我们才刚刚开始查这个案子,御史台怎么就派人来了?”袁振升皱起眉,他隐隐地感觉到这个案子绝不仅仅是一条人命的问题,当然,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御史台派出的这位监察御史竟是他的一位故人。
既然上面让暂时封卷,袁振升和赵复也没办法,只好每天白天下棋喝茶打发时间,要说京城的官员效率就是高,袁振升和赵复才下了两天棋,这位监察御史就到了,袁振升和这位监察使两下一打照面,都愣了——这位远道而来的监察御史大人,正是袁振升十年未见的同窗,方士奕。严格地说,方士奕并非御史台的监察御史,而是中书省的中书舍人,由皇帝钦点来忻州查察此案的(注:类似“小三司”的形式,中书省、门下省和御史台联手查案),官阶为正五品上,比刺史袁振升低一级,但是——人家是京官。
县衙内堂里,袁振升和方士奕面对面坐着,诚恳地说,心里都不是滋味。
袁振升心说:十年了,虽说我做到了刺史,论品秩我的官阶还在你之上,可是我也只是个地方官,你居然把官做到了天子脚下,还是当今第一号权势人物中书令房玄龄的得意门生,干的又是炙手可热的中书舍人,每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晃悠。现在皇帝又钦点你下来跟我一起办案,说白了,也就是来盯着我办案的罢了,果然是你的才干高我一筹么——这么想着,袁振升有些气结。
方士奕心说:十年了,我虽说把官做到了中书省,但怎么着也就算是个五品官,我自认为自己这些年也算是左右逢源平步青云了,居然比你还低那么一级,现在皇帝让我来跟你一起办案子,这案子千丝万缕的东西我又没法一下子跟你讲清楚,或者说有些事儿我根本就将不得。你又是个出了名的倔头,遇到事儿了,我是明着告诉你好呢?还是绕开你好呢?偏偏你又倔的精明,想绕,恐怕我还绕不开——这么想着,方士奕有点头疼。
二人各怀心思,却还是方士奕先打破了沉默:“案卷我看过了,早在你们审理此案的时候,就排除了其他人的作案可能,只把凶手锁定在这二人身上,对么?”
二人各怀心思,却还是方士奕先打破了沉默:“案卷我看过了,早在你们审理此案的时候,就排除了其他人的作案可能,只把凶手锁定在这二人身上,对么?”
袁振升点点头:“嗯,我前几日又去万府复查过,万仁死在北屋,北屋是间封闭的屋子,只有一扇门通万仁书房,而那间房一直是锁着的。而案发当天只有两个人进过那间屋子,而这两人现在都在县衙的牢里。”
“好,那我问你,在你看来,这二人谁更像是凶手?”方士奕追问道。
“我不知道。”袁振升硬梆梆地扔过来四个字,在他看来,方士奕步步紧逼的语气倒有点象在审犯人了。
方士奕自嘲地笑笑,点点头:“也是,你要是知道也不会直到现在还定不了案了。”方士奕很清楚,袁振升这人最怕激将。
袁振升果然还是没改十年前的老毛病,一听这话差点没跳起来,忍了忍,说道:“管家万申。”
“为什么?”方士奕笑着看着袁振升,“还在先生门下的时候,先生就夸奖袁兄长于断,能够于千丝万缕中抽丝剥茧寻找到自己需要的线索,再梳理成清晰的脉络,对于这桩无头案,即便没有证据不能定案,袁兄也一定有了自己的主张,愿闻其详。”
袁振升抬起头看看房梁,显得很无奈,伸手不打笑脸人,方士奕这番有礼有节的话让他实在没法不好好说话:“首先,假设侯天朔的酒里真的有毒,而他临时出诊是事先安排好的,目的是什么?伪造他不在现场的证明?这显然不足以作为理由。酒是他家的,一旦中毒,他显然脱不了干系,侯天朔是个很有头脑的读书人,他要杀人可能用这样简单的手段吗?”
“好,再说说万申。”方士奕边点头边说。
“根据今天万府下人万三的口供,万仁和侯天朔喝酒是从来不许外人打扰的,而那天万申从侯府一个人回来以后,便去了北屋给万仁送酒,然后出来,去厨房,再到侯天朔上门万申出去迎接然后二人一路来到北屋,这中间没有人再进过北屋,也就是说,万申很可能就是见过万仁的最后一个人。”
“那他如何杀人呢?”方士奕不紧不慢地问。
“这太容易了——他是一个人回的万府,路上下毒完全有可能。”袁振升不假思索地说。
“按照你的逻辑,袁振升在自己家的私酿里下毒害人的手段太简单,那万申在自己一个人回万府,路上没有旁证的情况下在自己一个人带回去的酒里下毒的手段难道就不简单吗?据万府的下人交代,万申平日也是个机灵使巧八面玲珑的人,侯天朔不会这么傻,他万申会这么傻吗?”方士奕扬扬眉毛看着袁振升。
袁振升一下子被问噎住了,他承认,其实这套逻辑正是他迟迟无法做出可靠判断的原因,但是这个空子让面前这个人提出来,实在让他很不舒服。“你是在给我下套么?”袁振升看着方士奕,“这个案子之所以难办,难办在哪里?并不仅仅难在现场没有线索,涉案的二人都没有口供。而是难在他们两人都可能作案,但是以我们断案多年的经验看,这样两个都很精明的人,决不可能用这样简单的办法杀人,因为任何一种方法都会让人很快怀疑到他们。”——言外之意很清楚:我也知道万申不可能那么傻,要你教我?
方士奕点点头,他承认自己刚才的确有些咄咄逼人不留面子了,而袁振升这人恰恰最重面子,看来今晚这谈话是继续不下去了。“这么说来,这个案子还是没有什么头绪了。”方士奕合上卷宗,“时候也不早了,袁兄能否容我把这本卷宗带回去看看,明日我们再议?”话虽这么说,但是方士奕能感觉到,以袁振升的头脑,绝对不会什么一点头绪也没找到,只是他不愿意告诉自己罢了。其实说起来,告诉不告诉也无所谓,对于方士奕和袁振升而言,他们从开始查案的那一刻起,他们站的位置就不一样,各自知道些什么,准备做什么,都不一样。袁振升是要把案子搞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而方士奕……是要找到一些人,保全另一些人。
袁振升站起身,把方士奕送出门,又折回来,一直躲在一旁的赵复望着月光下方士奕的背影问袁振升:“您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吗?”
“有头,无绪。”袁振升轻笑一声,“今天万三还说过一句话,你记得吗?”袁振升看赵复一脸茫然的样子,又进一步提点道,“你还记不记得今天那个万府的下人说的那句话?侯天朔见到万申,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是不是拿了我的酒’?!”赵复眼前一亮,“难道说——”
“对,问题就在这里。侯天朔为什么要说那么一句话?又为什么一反常态急冲冲地去看万仁?这是否意味着,他根本就知道酒有问题?急于想知道万仁到底喝没喝酒,喝完又怎么样了?”
“对,完全说得通。”赵复想了想,还是有些疑惑,“这么说,难道真的是侯天朔在酒里下了毒?不可能啊,且不论他是不是会用这样直白的手段去害人,即便用了,把人毒死就是,何必还把万仁的脑袋给割了呢?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啪”的一声轻响,袁振升的拳头轻轻落在书案上,倒把赵复吓了一跳,“割头——这是我最大的困惑。杀人取命便是,拿着那颗人头要做什么呢……”袁振升皱起眉。
“看来明天该是提审侯天朔和万申的时候了。”赵复说道,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位方大人是中书省和御史台派来的人,是不是我们查案子审犯人都得他在场?”傻子都能感觉到这两位之间的气场不和,赵复不是傻子。
“嗯。”袁振升重重的哼出一声鼻音,求学的时候就是对手,到了今天,还是摆脱不了彼此,真是命。袁振升望着方士奕消失的方向笑了一声,“这一次,我们倒看看谁先发现真相。”袁振升在心里默默地说。
方士奕房中,方士奕也在昏暗的灯光下翻阅着案卷,寻找着疑点。他想起自己临行前中书令房大人(注:房玄龄)的一番语焉不详又字字带着弦外之音的话:
“士奕,这一次派你去忻州查案,你可有把握?”
“学生愚钝,没开始着手查案之前,只敢说——全力而为。”方士奕很清楚房公为人一贯谨言慎行,最不喜欢狂妄之人,在他面前收敛些总不会错。
房玄龄笑了笑:“这次虽说名义上是三司理事,但是陛下下的却是密旨,御史台也没有派监察御史和你同行,这其中的意思,你应该猜得到几分吧?”最后几个字,房玄龄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却很重,还带着一丝忧虑。
方士奕心头陡然凛了一下,他知道皇帝的密旨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个案子会很棘手,并非因为案子本身,而是这个案子背后,必然有些东西不能说,却又不能不说,他抬头看了看房玄龄,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学生可否问房大人一个问题?”
“问吧。”
“既然是房大人向陛下推荐了我,您想必是知道个中厉害的,说句掉脑袋的话,学生这一去,稍有不慎,恐怕就回不来了。所以,学生想求大人一句话——这个案子,哪些能查?哪些不能查?哪些能说?哪些又不能说?又该向谁说?如此种种,大人可否给个明示?”
房玄龄愣了愣,叹了口气,手肘支着榻椅,一字一句地说:“杀人者可查,但指使人杀人者不可查。关乎命案的话能说,关乎社稷的话不能说。至于向谁说——”房玄龄顿了顿,“你的奏本上来以后我们会斟酌的。”
方士奕点点头,又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关乎社稷的话,是指……”
“大唐宗室。”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从房玄龄嘴里吐出来,却显得字字千钧,方士奕明白,房公已经把话说到头了,言尽于此,到此为止。
想到这里,方士奕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做臣子的人,最怕的就是跟这“宗室”二字沾上边,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争储的事,就是坊间小老百姓也能说出个大概来,房玄龄、侯君集、韦挺、杜正伦、岑文本……这些响当当的人物都在太子和魏王之争中左右摇摆逶迤不定,唯恐站错了队说错了话引火烧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一个中书舍人五品官,就算皇帝信任仆射欣赏,又能怎么样呢?这帝王家的这趟浑水根本就不是他这等人趟得的,躲还躲不及呢,可是偏偏这次还躲不掉。的确,在房玄龄看来,既有能力又深愔官场之道朝堂变更的方士奕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他的官职、品级、名声都使他不至于太引人注目。更让房玄龄满意的是,方士奕尽管聪明,却不像赵德言这等投机之徒那么奸猾不堪,是非不分,而是走得直行得正,真正做起事来,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而不是官场上的投机博彩,见风使舵,这一点让房玄龄非常欣赏,所以当长孙无忌提起派方士奕做这个去忻州的人选时,房玄龄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也就是说,十年前赵先生“外圆内方”的一句评语正是方士奕得到这个差事的最直接原因,——虽然他本人并不愿意,很不愿意。
“又胡思乱想。”方士奕烦躁地甩甩头,他知道,袁振升很不欢迎他,不仅因为自己的到来会束缚他办案的手脚,更因为袁振升从来就不愿意输给自己,很多事,他就算比自己先一步知道,估计也不会告诉自己,对自己而言,这桩无头案一切都需要从头开始。方士奕的目光又回到案卷上来。
“万申——先到侯府——携酒先走一步——半路下毒——回万府,不可能,这样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方士奕摇摇头,“侯天朔——酒中下毒——临时出诊——嫁祸万申,更不可能。”方士奕又摇摇头,还是刚才在袁振升那里画得两个圈圈,画完又回到起点。方士奕一边想着一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人的名字,万申和侯天朔的名字都指向万仁……万仁……万仁!方士奕眼前一亮,袁振升去过万府,现场什么样子他应该查的很仔细,如果现场只可能有这三个人,两个人都不太可能,那么剩下的那一个呢?方士奕仔细的翻了翻卷宗,无头尸,既然无头,如何知道死者就是万仁?方士奕又翻到仵作画的万府北屋布局图,确实,北屋只有两道门,一道大门,一道通书房的侧门,书房……“如果书房只有万仁能进去,那么他会不会是先在书房杀了人,然后移尸到北屋,再割下头颅使人无法辨认他的身份,然后再嫁祸给万申和侯天朔……”方士奕皱起眉,摇摇头,虽然这的确是一种可能,但是巧合太多了,首先,万仁如何知道侯天朔的酒里有毒?其次,万仁怎么知道侯天朔不会和万申一起回来,而是临时出诊?第三,也就是最关键的,如果死者不是万仁,那么那具尸体到底是谁?真正的万仁又去了哪里?……一串串的疑问盘踞在方士奕的脑海里,这第三种可能的确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方士奕本能地感觉到,这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一种可能性,无头尸,无头尸,一切都定格在这个诡异的“无头”二字上。方士奕站起身来到窗前,打开窗子,一阵凉风迎面扑来,吹得方士奕清醒了不少:“想是没用的,只有明天亲自去万府走一趟了。”方士奕握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袁振升也在房中冥思苦想着——其实,方士奕今天想到的东西,他早在去万府勘察的那一天,就想到了,确切地说,是在袁振升打开万仁书房的那一刻,就想到了:时间尚是早春,一间只有书香墨香的书房里有那么些蝇虫,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地方有它们喜欢的血腥味道。只是,因为对现场查的更仔细,所以他的疑问比方士奕还要多一些:首先,侯天朔为什么那么行色匆匆,并且明显是知道酒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么假设万仁没有死,侯天朔的行为又作何解释?其次,如果这一切都是万仁自编自演的一出戏,那么在这个过程里,万申是进出过北屋的,万仁的时间如何拿捏的如此精当,在整个杀人、分尸、藏匿的过程中竟然能够确保没有被万申看见?再者,万仁也是堂堂七尺之躯,死者如果不是他,身形上看也是和他相当的,这么大个人,怎么之前万府的人没有见过?万仁可是死在白天,万府的下人们眼睛都瞎了?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万仁,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嫁祸万申侯天朔二人,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呢?袁振升的眉头越拧越紧,一切,只有在明天提审万申和侯天朔的时候,再去寻找蛛丝马迹了。
十年前的同窗,十年后的同行,此时是各怀心思,但都辗转难安。袁振升是苦于没有线索,千头万绪无从理起;而方士奕的苦恼则更多一层:他不仅不知道案子该如何解,更不知道房公说的这可查不可查,能说不能说,将会在这个案子前方以什么样的面目什么样的时间突然就出现在他面前。袁振升只看案子,案子挖的越深越好,他办案,只需要从前挖到后;可方士奕知道这案子背后另有案中案,所以只能从后挖到前。
一句话,袁振升是只图层层揭开真相,可方士奕得一边揭,一边藏;一边藏,还得一边防……
院子里,月色如水,竹影娑娑,这个夜晚,和十年前他们各奔前程的那个前夜一模一样。
第二天,方士奕和袁振升一起来了万府。先去的自然还是万仁的书房,同样,方士奕也注意到了书房里不合时令的蝇虫,还有那个木盒的压痕(盒子被袁振升之前带走了)。方士奕看了袁振升一眼,问道:“这儿原来放过什么吗?”
“哦,一个盒子。”袁振升本来不想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是个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方士奕笑了笑,没说话,又抬头在书架上看了看,看着看着,方士奕的眉头越拧越紧,以至于袁振升也好奇地凑上来跟着看,越看,越不对劲——这万仁的书架上怎么摆的尽是些……
“这万仁是什么人?”方士奕问道,“卷宗上说——是杏林中人?”
袁振升点点头,又摇摇头:“一个杏林中人,怎么成天看的尽是些……炼丹炼药的金石之术呢?”方士奕这家伙,果然是心细如发,袁振升在心里暗暗感叹道,信手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淮南万毕术》、《参同契》、《抱朴子》……还有一本更邪门,《鸩经》!“这个万仁怎么连蛊毒之书也看?却没见着一本正经医书?这个万仁——真的是个医生吗?”
“一个号称是大夫的人,每日里研习的却是这些炼丹炼蛊的……此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善类。”方士奕忍了忍,没说出“邪术”二字,他一向对这些金石之术很反感,但是他也知道,当今天子这几年对炼丹之术却是很热衷,王公士人们也就跟着凑热闹。“圣上好金石之术……?”方士奕心中突然一惊,马上联想起临行前房公的话,“有些事可查,有些事不可查,难道这个万仁……”方士奕的手心不知不觉中已经潮湿一片。他转过身看看袁振升,问道:“这万府的家丁有几人?那天在场的有几人?”
袁振升想了想:“在你之前,我来到宁武也就一天,当天就来了万府。万仁是个离群索居的隐士,他的府邸你也看到了,地方幽静,但并不算大,平日里也不大和其他人打交道,家中仆役很少,除了管家万申以外,就只有一个园丁,还有一个看门的小厮,外加一个厨子。”
“只有——四个人?”方士奕皱起眉,与此同时,袁振升也意识到了跟方士奕一样的问题:只有四个人,整个现场除了被害的万仁以外只有四个人……那就意味着所谓的没有外人进出可能根本就是一句空话,四个人串供,再容易不过了。想到这里,袁振升觉得十分懊恼,怎么自己比方士奕还先到一步,偏偏就遗漏了两个如此重要的细节呢?方士奕看出了他的心思,不以为然的笑笑,拍拍袁振升的肩膀:“说起来,你也只比我早来一天而已,如果这个案子简单到一个人能定案,何苦再派一个人下来多此一举?”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觉得,再较劲就没什么意思了,索性摊了牌,面对面坐下,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是说侯天朔知道他家酿的酒有什么问题?”方士奕听完袁振升的话,不禁皱起眉,他的感觉和袁振升一样,如果将万府杀人案定义为万府内部四人串供作案,那么侯天朔这样的反应又作何解释?如果将疑点都引向侯天朔,那么万府的一切岂不是都太巧合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现在看来,万府的人和事,都不那么简单,而侯天朔,恐怕也不是无辜的。关键在于——我们能撬开谁的嘴?”袁振升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院子里除了他们带来的几个衙役在四处走动以外,剩下的就是三个看似无所事事的仆役了,看似无所事事,其实可能并不那么简单,现场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物证,没有;人证,就是这么几个很可能早已经暗通口风的人,怎么问?问什么?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很久,还是袁振升率先打破了沉默:“试试看吧,也只能从他们身上找出点什么了。”
方士奕点点头,没说话,心却像掉到了无底洞里,一点点往下坠。他从袁振升那双一贯带着倔强神采的眸子里看到一种久违的味道,那种面对猎物的鹰一般锐利的眼神让他觉得莫名的不安,他知道,袁振升的胃口已经完全被吊起来了,他自己也一样,可是,万仁书架上的那些金石蛊毒之书让方士奕觉得这个人一定不那么简单,不仅是他,还有马上要站在自己面前和自己面对面交锋的这几个看似普通的万府仆役,他们都不那么简单……想到这里,方士奕抬起头对袁振升说:“袁兄,我有一事相商。”
“说。”
“这三个人,我们一个个密审,除了你我二人,不要再有其他人在场,更不要做笔录。”
“你——什么意思?”袁振升不解地看着方士奕,“不做笔录,我们拿什么做口供?”
“听在耳中,记在这儿。”方士奕指指自己的脑袋。
袁振升犹豫了一下,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从方士奕眼中,隐隐地读到了什么。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审,审出的不仅仅是一个让他们心惊肉跳的秘密,而是一串……
把万府的三个仆役都带回县衙以后,最先审问的是万府的厨子万和,万和长得倒是一副厚道模样,面皮黑红,身形魁梧,手部粗糙,指关节很粗大,虎口处有一道刀疤,方士奕看在眼里,心里却在暗暗生疑:普通的厨子,大都是面色白净身形略肥,手指由于长期和水油接触而显得光润,为什么这个万和的手会这样粗糙?方士奕正在想着,袁振升先开口问道:“你来万府多久了?”
“三年。”万和答道,倒是一点不显得紧张。
“你们老爷出事那天,你在哪儿?”袁振升接着问。
“厨房。”万和答道。
“据卷宗上说,万申那天也到过厨房,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去干什么?”袁振升追问道。
“哦,我们几个闲来无事,玩玩骰子格。”万和随口答道。
“几个?哪几个?”袁振升紧追不舍。
“先是我和万宝——就是给府里看门护院的小厮,然后万申进来了。”
“万申是什么时辰进来的?”
“巳时。”万和想了想,“来的时候还满头大汗,说是刚从侯府回来,侯老爷出诊去了,他先走了一步。”
“然后呢?他一直没有出去?”袁振升皱起眉。
“没有,他那天手气特别好,一直霸着桌子不肯下去,连万宝都被他挤走了——”
“怎么?万宝出去过?”一直没说话的方士奕突然开口问道。
“啊……是。”万和点点头,“他去院子里晒太阳了。”
“你怎么知道?”方士奕扬了扬眉毛,“你不是一直在厨房里玩博戏么?”
“我从厨房的窗户里向外瞥过几眼,看他一直在院子里转悠,后来听见叩门声,万宝就去开门,一见是侯先生,万申马上扔下骰子出去开门了。”
方士奕和袁振升翻了翻卷宗上的万府布局图,厨房的前窗的确是正对着院门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方士奕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们家老爷是谁杀的?”
万和眨了眨眼,突然往前凑了一点,压低声音:“老爷是谁杀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万宝这小子——心术不正。”
“什么?”方袁二人对视一眼,追问道,“怎么回事儿?”
“因为老爷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万宝偷偷溜进了老爷的房间……”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万和半夜起来起夜,看见一个黑影从眼前闪过,惊得他瞌睡一下子醒了七分。万和本能地猫到墙根下,看见那个黑影进了北屋,过了一会儿又溜了出来。“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借着月光,我看见那个人正是万宝。”万和很肯定地说。
“他去干什么?”袁振升问道。
“不知道,应该是去找什么东西,但是没找到。”万和回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小的觉得,也许老爷的死就跟万宝有关——因为老爷第二天就出事了,而且,就死在北屋。”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爬上袁振升的嘴角,他点点头,对万和挥了挥手:“你走吧。”
万和看了看方士奕和袁振升,做个揖,退了出去。袁振升略微往后靠了靠,发出一声轻笑,方士奕转过头看着他,好奇地问:“怎么了?”
“他在说谎。”袁振升撇撇嘴,“万仁是二月初六被杀的,整个二月上旬忻州都是雨季,阴雨连绵,哪里来的月亮。从一开始,他就一直试图把万宝推到我们面前罢了。”
“就算他在撒谎,又能说明什么呢?”方士奕摇摇头,“最多只能说明,万府的这几个人里,的确存在着某种联系,而万和和万宝则不是一路。”
“是这样,但不仅仅是这样,万和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他把时间和地点交代的如此清楚,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刻意告诉我们万宝在找东西?”袁振升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北屋通书房,难道……”袁振升突然想起那个空木盒,那个被人移动过的空木盒,难道万宝是冲着那个去的?拿走木盒里东西的人,就是万宝?袁振升满脑子的疑问都集中在万宝身上,却独独忽略了一件事,被方士奕注意到的一件事——
“他为什么之前不说?县衙初审此案的时候也询问过万府的这几个仆役,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不说呢?”方士奕自言自语道,自始至终,他都觉得万和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似乎那一切……都是说给自己听的?或者说,都是专门留着等到自己来了以后才说的?万和虎口处的刀疤,他那双只有行伍出身的人才会有的粗糙的大手,还有万和来到万府的时间……三年前,三年前……方士奕眼前猛地一亮,随即手心渗出一层汗,他下意识的把头转向窗外,正好对上万和看向他的眼神,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方士奕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还没待他回过神来,给万府看门护院的小厮万宝就走了进来,方士奕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思绪,抬头看看,这万宝身材精瘦,一副精明模样,方士奕将万宝上下打量一番,视线最终定格在他的双手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万府?”袁振升先开口问道。
“半年前。”万宝老老实实答道。
“之前你的差事是谁来做的?”袁振升接着问道。
“万三。”
“是那个花园的花匠?”袁振升皱起眉,想了想,“既然有一个万三了,为什么还招你进万府?”
万宝愣了,顿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小的当时只是想混碗饭吃,经人介绍来了万府,至于为什么招小的来万府当差,我也不知道。”
袁振升顿了顿,接着问道:“万三上次告诉过我,除了万申是跟着你们家老爷搬到这里来的以外,剩下的几个都是搬到这里来以后才陆续进入万府的,都是忻州本地人士,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你却是——齐州口音?”袁振升略微提高了音调。
万宝一愣,脸色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结巴了半天:“小的……小的本来就不是忻州人,而是生在齐州长在齐州,所以——”
“忻州和齐州相隔千里,你当个小小的护院——有必要跑这么远吗?”方士奕抬起头,紧紧地盯着万宝,万宝低下头,再不言语。
“你来万府,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为了一件东西?”袁振升步步紧逼,“二月初五,也就是你们老爷死之前的那天晚上,你去北屋——找什么了?”
万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你们……你们怎么知道二月初五晚上我去了北屋?!”话刚出口,万宝马上意识到说漏了嘴,但是,已经晚了。
“你去找什么了?”袁振升盯着万宝,“万仁书房里有一个空盒子,如果我没猜错,里面的东西应该是被你拿走的吧?”
“我……”万宝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却换上了一副傲慢的嘴脸,方士奕和袁振升同时一愣,万宝接下来的一句话吓了他们俩一跳:“我是谁,你们不需要知道,你们也没权力知道。要带我回衙门,尽管带,但是你们怎么把我带回去,恐怕还得怎么把我放出来。”
“你好大的口气!”袁振升拍案而起,却被方士奕拽住了袖子。“万宝,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方士奕笑了笑,语气显得很温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厮,而是个炼丹的方士,对吗?”
万宝一愣,手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方士奕笑着指指万宝的双手,十指指甲盖黄中略微泛红:“京城现在金石之风日盛,达官贵人士子大夫家里,只要养得起,总有几个炼丹方士出入。像你这种被硫磺硝石丹砂常年熏染的手,我见得太多了。”方士奕顿了顿,将目光移向一旁,声音略微压低了一些,“你也看见了,此处没有别人,我来忻州,就是奉陛下密旨来的,密旨我就带在身上,你想看我随时可以拿出来给你看。所以今日这能问不能问,我都得问,至于如何取舍,那是陛下的事,和我无关,和你——更无关。”方士奕的语气平和,但字字见血,“当朝皇帝可不是秦皇汉武,陛下嗜服丹药,但绝不会偏信方士,你忘了贞观十二年自以为如日中天的御前方士王崇善诬告左仆射房玄龄,结果连话都没说完就被陛下的御前侍卫一刀砍了的事么?”方士奕掸了掸衣服的下摆,“我倒要看看,是你一个方士背后的人厉害,还是皇帝陛下的密旨更厉害。”
“我说,我全说。”万宝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从秦皇召方士徐福东渡蓬莱寻求长生药的时候开始,天下的炼丹之人就越来越多,原因很简单——因为皇帝喜欢,皇帝喜欢,就等于平地上搭起了一架平步青云的梯子。并且这些炼丹方士还逐渐分成了几个门派,其中最大的一个门派叫做丹鼎门,丹鼎门的第四代掌门便是东汉的魏伯阳,魏伯阳著有《参同契》,此书一出,丹鼎门的声誉便达到了最顶峰,成为几个方式门派里最大的一派。然而所谓盛极则衰,丹鼎门从汉朝绵延至魏晋南北朝,到了隋朝,却日渐衰败下来。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声望已经大不如前,丹鼎门依然是很多炼丹方士向往的目标,因为丹鼎门有一本火法炼丹的秘籍,名曰《火经》,是独立于《参同契》正本里收录的《火记》之外的一本独立的秘籍,其中收录了一百条火法炼丹的看家秘诀,除了丹鼎门指定的每代掌门知道以外,别人都不知道——但是别人越是不知道,就越是想知道,于是,怎么能搞到这本《火经》,就成了天下炼丹之人成天惦记的一件事,不仅外人惦记,自己人也惦记;惦记了怎么办?就想方设法的想搞到,于是外人和外人掐,外人和自己人掐,自己人和自己人掐,掐到最后,到了隋末,丹鼎门基本上就掐的没什么人了,至于那本《火经》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只是有很多猜测。最普遍的一种说法是,丹鼎门的最后一代传人带着这本《火经》隐居山林了,躲到了哪里,还是没有人知道,于是大家就到处找,最终,让这个万宝找到了下落。
“你是怎么知道《火经》在万仁府上的?”袁振升打算万宝的讲述。
万宝闻言抬起头,脸上又浮上了一丝得意的神采,语气也变得倨傲了几分:“我们魏王殿下想办的事儿,还真的没有办不成的。”
“魏王?!”袁振升和方士奕同时直起身叫出声来,然后又互相看了看,意识到了彼此的失态,随即理了理衣冠,重新坐下。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魏王派来的人?”袁振升问道。
“是,魏王派我来寻这本《火经》,编纂整理之后献给陛下。”万宝的语气中带着几丝得意,毕竟皇帝对魏王的偏爱天下人都知道,作为魏王门下的方士,鸡犬升天的优越感是难免的。[奇+書网-QISuu.cOm]
“呵呵,魏王果然是深知陛下的心意,《括地志》刚编好,就又开始寻《火经》了。”袁振升冷笑着感叹了一句,说真的,对这个传说中的魏王,他一直不怎么有好感。同是性格耿直的人,袁振升对魏征位名满天下的谏臣一直十分仰慕,而魏征多次因为魏王府的待遇超过东宫上书劝止,魏王对魏征颇为不满,这也是袁振升不喜欢这位皇子的最直接原因。
方士奕没说话,他虽然表面上装的很平静,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越绞越乱,这个万宝原来是魏王李泰的手下,而那个万和……方士奕眼前又浮现出万和那别有深意的眼神,万府的人果然都不简单,难道……难道万府的四个人都有来头?方士奕的额头上渗出一片细密的汗,“大唐宗室”,房公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就在此时,袁振升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把他又拉回眼前:“你的意思是,魏王派你寻访《火经》的下落,而你则一路寻到了万府。那本《火经》,现在何处?”
“《火经》?我根本就没找到。”万宝悻悻地说。
方士奕没说话,他虽然表面上装的很平静,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越绞越乱,这个万宝原来是魏王李泰的手下,而那个万和……方士奕眼前又浮现出万和那别有深意的眼神,万府的人果然都不简单,难道……难道万府的四个人都有来头?方士奕的额头上渗出一片细密的汗,“大唐宗室”,房公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就在此时,袁振升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把他又拉回眼前:“你的意思是,魏王派你寻访《火经》的下落,而你则一路寻到了万府。那本《火经》,现在何处?”
“《火经》?我根本就没找到。”万宝悻悻地说。
“没找到?”方袁二人同时提高了声调,“那你在万府待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我一开始得到的消息的确是《火经》藏在万府,但我一直不知道在哪里,只是猜测放在书房里,但是万仁又一直不许别人进入他的书房,我也束手无策。二月初五那天,万老爷说第二天要和侯大人在北屋喝酒,让我提前把北屋收拾收拾,我就去了,但是那天我恰好发现,北屋通书房的那扇门竟然没有锁,北屋的钥匙我一直拿着,等到晚上别人都睡下以后,我就一个人来了北屋,进到了书房——”
“然后打开了书架第三格的那个木盒子?”袁振升问道。
“嗯,我把屋子翻了个遍,书架上也翻遍了,都没有找到这本书的影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啊。”万宝眨眨眼,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怎么?你们怀疑我因为《火经》杀了万仁?!这怎么可能?我根本没找到那本书,杀了万仁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人说人是你杀的,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方士奕微微笑了笑,“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很奇怪我们是如何知道你初五晚上夜探书房的?”万宝点点头,方士奕微微凑近了一些,“是因为——有人看见。”
“你——”袁振升有些不满地向说些什么,却被方士奕挥手打断了:“实话告诉你,这万府之内,螳螂捕蝉,自有黄雀在后,我相信你的话,你既没有找到《火经》,也没有杀人,那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拿走了《火经》?又是谁一直在暗中窥探你的行踪,然后栽赃于你呢?”
“这……”万宝低下头,想说,却又不敢说。
“好,你当然可以不说,但是不说不代表这个人不存在,既然你是魏王府的人,那么你就要知道,那些敢盯着你的人也绝非泛泛之辈,你现在当然可以不说,可你出了这道大门,你恐怕想说,都来不及了。”方士奕盯着万宝,“如果我没猜错,万仁虽然不是你杀的,但是他被杀也多半是由这本惹祸的《火经》而起,不管杀人者是谁,他可以先拿走书,再杀人,甚至还可以暗中盯着你寻找到合适的机会嫁祸给你,更何况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自己好好权衡吧。”方士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从京城出发之前,已经知道此案大约因何而起,既然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我自有分寸,你也看到了,今天这里除了我与袁大人没有别人——”
“我说,但是你们必须得严守秘密,因为每一个人我都只是怀疑,每一个人我都无法确定他们的来路。”万宝打断方士奕,长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觉得,万府的水,很深……”
半年前,当万宝来到万府的时候,万府只有四个人,厨子万和、花匠万三、管家万申和万仁自己。万宝来到万府本就是有备而来,所以自然是多长了那么一双眼睛,行事格外小心,也格外留意,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万府的这主仆四人之间的关系,显得很奇怪。万仁对管家万申一直很好,甚至好的有些过了火,万申在万府基本不用做什么事情,除了偶尔跟着万仁出门访友或者有人登门拜访的时候帮着招待招待客人以外,也就不做什么了,万府的事儿,更多的是那个少言寡语的万三在打理,比较起来,万三倒更像是个管家。相对而言厨子万和则不那么引人注目,然而……
有一天,万宝半夜三更睡不着,到院子里四处溜溜,想趁着半夜没有人的时候找找《火经》可能放在什么地方,行至北院门口时,突然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往大门那边蹭,万宝借着月光瞪大眼一看,惊了一下 ——居然是厨子万和。“怪了,他不是早就去睡了么?怎么又爬起来了?”万宝觉得很奇怪,就悄悄绕到他身后,远远地跟着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了一栋看似普通的民宅前,万和停下了,万宝连忙闪到一堵墙旁边,万和朝身后看看,然后很谨慎的进了那扇门,万宝停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绕到后窗,贴着墙根仔细瞧着屋子里的动静。
万和站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楚脸,狭小的房间里,昏昏沉沉的光线显得暧昧不定。
“有什么消息么?”来人的语气声音不大,却让万宝觉得带着些许威胁的味道。
“有,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下手。”万和毕恭毕敬的回答。
“没有机会……”来人冷笑了一声,“三年了,我们已经忍了三年了,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你怎么了?手软了还是心软了?”
“我明白。”万和的声音有些颤抖,“只是,如果……如果我们能得到,接下来呢?何为大功告成?接下来又会是一场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何谓大功告成?”
“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来——你什么意思?!”来人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起来,“刀光剑影又如何?你我都是刀尖下滚出来的,我们在拼死拼活的时候谁替我们想过?!”万宝觉得那个声音有些歇斯底里。
万和没有答话,万宝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整个屋子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的压抑,空气骤然凝结在一起,窗外的万宝也忍不住暗暗拽紧了自己的衣角。不知过了多久,一直背对着万宝的那个人起身往门口走去,万宝急忙闪身到角落里,还是听清楚了来人扔给万仁的最后一句话:“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做好了,大家都好,事情没做好,一个也跑不了!”
猫在角落里的万宝眼见着来人渐渐远去,再回眼看向屋内的时候,他意外的发现,万和的脸上竟然挂着两行泪水,而且流的是如此压抑,又如此放肆……
万宝的语气越来越低沉,尽管他和万和陌路平生,尽管他知道自己和万和可能为的是同一件东西,可那一刻,万和的眼神却让他有种复杂的感情——兔死狐悲?似乎是,又似乎不是。自己只是受命于人,无论得失;而万和却好像远远没这么简单。
“你还记得,那一天是什么日子么?”袁振升问道。
“二月初三。”万宝回答的很肯定。
袁振升想了想,抬起头对万宝说:“你先走吧,因为万仁案疑点重重,所以你们几个都要暂时被县衙收押,待一切都弄清以后何去何从自然也就明了了,还请暂时委屈一下了。”说完,几个衙役进来带走了万宝,屋内,只剩下方袁二人。
“二月初三,也就是万仁遇害的前两天?”袁振升皱起眉,“初三,万和出府私会这个不知来头的神秘人;初五,你去了万仁书房找那本《火经》已经发现找不到了,初六,万仁被杀——短短几天内,究竟发生了多少事?”袁振升转向一旁的方士奕,却发现方士奕坐在那里发呆,“你怎么了?想到什么了么?”
方士奕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向窗外:“袁兄,你信我么?”
“什么意思?”袁振升一怔。
“等一会儿,我想单独和万和说几句话,只有我们两人。”方士奕转过头看着袁振升,眼神没有一丝回避的意思。
袁振升自嘲地笑笑,语气有些不自然:“你是御史台派来的人,自然以你为大,你要怎么做,不必问我。”
方士奕摇摇头:“你不懂我的意思,我不是为了回避你,直到现在我从来都没有回避过你什么,可是这一次,我想请你回避,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方士奕突然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罢了,在这之前,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听完,你再做决断,如何?”
袁振升点点头。
“你知道三年前吏部尚书侯君集率兵出征高昌,班师回朝后遭人弹劾的事么?”方士奕问道。
“知道,但是不甚详细,只听说侯将军听凭手下在攻入可汗浮图城后大肆烧杀抢掠,故而遭到弹劾。”袁振升回答道,“但后来此事不了了之,侯将军没有受到责罚,但也没有因为高昌的战功而高升,功过相抵罢了。怎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何止有关系呐,”方士奕苦笑一声,“弹劾军纪,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情况比所谓的军纪混乱更为不堪……”贞观十三年十二月,由于高昌王麴文泰的多次挑衅,唐太宗李世民正式下令出兵二十万远征高昌,任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行军大总管。二十万大军中,汉军十五万,薛延陀军、铁勒军、tu jue军等少数民族军队五万,由铁勒契苾部名将契苾何力率领的三千铁勒兵则是其中不大不小的一支。
正值寒冬,滴水成冰,而西域的冬天又有别于中原,在这里没有雪、没有冰,只有刺骨的冷风和漫天的黄沙。边地苦,水寒伤马骨,不少来自中原的士兵和马匹都倒下了,相对而言,铁勒、tu jue和薛延陀部倒显得更有精神一些,的确,说起来,西域的大漠黄沙本来就是他们的故土。
尽管一路也有伤亡,然而唐军远征高昌的道路却还算顺利,至少比贞观四年平定tu jue要顺利的多。当二十万唐军还在大戈壁中行进的时候,远在可汗浮图城的西tu jue守将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在唐军兵临城下的那一刻,开门投降。
敌军不战而降,大家都很高兴,但有那么一个人,却很不高兴,他就是行军大总管——侯君集。不但不高兴,一心想建立战功和当年扫平tu jue的李靖一较高下的侯君集甚至觉得很失望:玄武门时他就跟着李世民玩命,可是功成之后他的封赏却远远不如房杜这些文官;贞观四年他想领兵征讨tu jue,结果却是李靖做了行军大总管,大唐铁骑横扫草原,卫公(注:李靖封号)之名风光无两,从此威震天下,直到现在,李靖的官职仍在他侯君集之上。说起来,他侯君集干过的事不少,凌烟阁上也早有了个位置,但是离出头却永远差那么一步,只差一步。当自己被任命为征讨高昌的行军大总管时,侯君集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兴奋——总算有一个可以真正出人头地的机会了,这个机会,他等得太久了,足足二十年。
可是,命运永远在和他开玩笑,就在他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顶着大漠中裹带着黄沙的冷风越过茫茫大戈壁,指望着横扫高昌和西tu jue,于久违的兵戈铁马之间再建一番真正属于自己的奇功的时候——
西tu jue首领欲谷设,跑了,这一跑,就是一千里;
可汗浮图城守将,投降了,连吆喝都没吆喝一声;
高昌王麴文泰听说唐军已经到了伊吾,吓死了;
继任的高昌王麴智盛派使者给侯君集送去了投降书,显然,已经没有再战的必要,一切到此为止。
侯君集很郁闷,真的很郁闷,这个机会他等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无论怎样出生入死,永远都离人上人差那么一步,等到现在,还是差那么一步。
当麴智盛派出的高昌使者出现在侯君集面前的时候,侯君集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羞耻,且不说什么建功立业彪炳史册,作为一个武将,男儿宁当格斗死,到了对手的家门口却开不了战,这对一个军人而言,真是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侮辱。愤怒的侯君集撕掉了麴智盛的信,撕掉了自己最后一丝伪装的矝持,逃跑的抓不着,投降的打不了,剩下你这守城的,我不打你,打谁?!
那一天,唐军的将士们看到一脸谦恭的高昌使者突然被人莫名其妙的拎出来砍了脑袋,随后便得到了侯将军的命令:军中工匠速速开赴哈密伐木赶制攻城器械,三日后攻城。
郁闷的人,真是惹不得,惹不得。
其他人不是傻子,侯君集心里想的什么,大家或多或少都能猜个几分,虽然皇帝陛下在出征前说过,征讨高昌是“讨伐罪臣,恭行天罚”,礼为上,问罪为上,兵戈为次,然而将在外,将为大,所以大家即使明白,也不愿意多嘴说什么,反正高昌已经像座掏空的沙坝一样,一触即倒,就算是陪着大总管玩个游戏好了。
但是有那么一群人,却不这么想,他们就是唐军中的这几万西域游牧民族的部队。虽然他们现在都是大唐的子民,虽然他们与高昌并不属于一个部族,但是同为西域人,他们不愿意看到已经投降的高昌人再遭铁骑蹂躏践踏,哪怕他们的部落曾经遭到过高昌兵马的入侵,哪怕他们的妻儿双亲可能也曾经丧生于高昌人的手下。这种感情,侯君集绝不会明白,汉军也不会完全明白,因为这是只属于西域人血液里的狼性使然,我们是不同的狼群,我们都在戈壁草原上奔波,我们或许曾经有过血淋淋的交战,但我们永远是这片大漠共同的子民。
于是,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了,他的名字叫契苾何力,三千铁勒军的领袖。“既然高昌王已经派使者送来求和书,为何还要穷追猛打?”铁勒部族的人,说话从来不懂得拐弯抹角,进了军帐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正在擦拭着自己那一副宝贝双刀的侯君集停下了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少言寡语的铁勒人,沉默片刻,侯君集笑了笑,漫不经心的说:“为何?为了大唐的国威军威罢了。”好一句国威军威,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那一点虚伪的心思——如果面对的是二十年前的突厥,自己敢说这句话吗?侯君集抬头看了看帐外,突然觉得自己恐怕永远比不上李靖,想到这里,侯君集突然觉得很烦躁。
“大唐皇帝陛下在出征前就说过,此次是‘恭行天罚’,西突厥已经溃不成军,高昌王也已经死了,昆仑神已经给了他们最高的惩罚,难道一定要斩草除根才罢休?”契苾何力越说越激动,全然没有注意侯君集的脸在慢慢变色,“对我们西域部落的人而言,屈膝就等同割头一般,对屈膝纳降的人大动刀戈,这难道就是你们汉人的道义么?!”
好,我们西域,你们汉人 ——等得就是这句话,侯君集冷冷一笑:“什么叫你们西域?莫非铁勒和高昌国曾经暗通往来?”不等契苾何力答话,侯君集又不紧不慢地说道,“当然,我知道,契苾何力将军是忠于大唐的,所以——明日就由你率领铁勒的精兵做攻城先锋吧。”铁勒部族是由李靖收编的,一向对自己不冷不热,所以,侯君集这个兵部尚书不爽他们早不是一天两天了。
契苾何力愣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拒绝了便是暗通高昌,可是接受了……铁勒人善马战,长于骑射,可是攻城需要的是步兵和工兵,这些绝不是铁勒人的强项,契苾何力走出军帐,遥望着远处的高昌城墙,天寒地冻,高高的城墙显出一种暗黑的色泽,看起来像血凝固之后的样子一样。纵然高昌城里都在传唱着“汉家兵马如日月,高唱兵马如霜雪,日月照霜雪,回手即消灭”,但是对在战场上要以命相搏的士兵而言,眼前的高昌城墙绝不像童谣里唱的这么简单,这么不堪一击,高昌黏土筑起的城墙坚而韧,高昌的窎弩曾经让西域的部落都为之胆寒,四面楚歌之下的高昌现在已经没有退路……算了,不想了,契苾何力回到自己的军帐里,他要把自己的盔甲好好擦个干净。
“父亲,侯君集这是什么意思?!要我们铁勒人去白白送死吗?”契苾乌延闯了进来。
契苾何力只是平静的擦拭着自己的战甲和弯刀:“军令如山,问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谁说攻城就一定得是汉人去做?我们是阿尔泰山的子孙,阿尔泰山不养孬种;何况我们食大唐的俸禄那么多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契苾何力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我们铁勒人不会说谎,说得起,就做的起。”
第二天,天很阴,风很大。风在耳边掠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天被撕裂时发出的那种嘶哑的声音。
牛角号的长啸声被风吹散,高昌城墙上射下的箭雨比天上的乌云还要密集,黑压压的一片压下来,顶着盾牌沿着城墙向上攀爬的铁勒士兵有的因为躲避箭峰从高高的城墙上跌落,有的直接被窎弩巨大的冲力掀翻,有的被侧身射来的长箭穿身而过,还有的,则被落地后又反弹的长箭从后背穿透了胸膛——当然,这还不算被城墙上浇下的沸水和热油活活烫死的。
少数几个爬上了城墙的,也因为寡不敌众转眼便被剁成了肉泥,于是第二队跟进,然后是第三队…… 好,到此为止吧,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侯君集毕竟也是贞观朝璀璨将星中的一颗,之前让随军工匠赶制的攻城器械绝不是造着好玩的——牛角号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无数石块铁弹随着号角的声音从天而降,高昌人的长箭和唐军的石块弹丸满天飞,高昌的城墙变成了一片紫红色,不知道是高昌人的血还是铁勒人的血。
不用问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铁勒士兵折损大半了才用上攻城器械,有人可以告诉你:我们的时间有限,器械和弹药都有限,必须看准了再打。
“汉家兵马如日月,高唱兵马如霜雪,日月照霜雪,回手即消灭”最终被证明是一句成功的预言,然而,一千多个铁勒勇士,却再也听不见了。
一间不大的屋子,只有他们两人,一个是曾经为了铁勒人而差点毁了仕途的汉人,另一个则是曾经被汉人害得颠沛流离有家不能回的铁勒人,气氛有点尴尬,又有点微妙。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方士奕先打开了口:“既然你方才对我一副欲言又止似曾相识的样子,我们之间也不必拐弯抹角了——你是铁勒人吧?”
“是的,我是三年前远征高昌的铁勒军首领契苾何力的副将,我叫契苾闽文。”万和——还是让我们叫回他的本名吧,契必闽文点头回答道。
“不过,你长得的确不太像铁勒人。”方士奕眯起眼仔细端详着契必闽文的脸。
“我母亲是汉人。”契必闽文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您——您就是方士奕方大人?”
“是。”方士奕点点头。
契必闽文扑通一声跪在方士奕面前,声音颤抖着说:“真的是您……真的是您……”对于铁勒人而言,方士奕是当时唯一真正顶住压力向皇帝力陈真相的人,锦上添花抑或落井下石,谁能不会?雪中送炭的人才真正值得记一辈子,“我们还在长安的时候,我见过您,虽然过去好几年了,可是我还是没有认错。”契必闽文的声音哽咽了。方士奕也有些动容了,忙伸手去扶一直跪着的契必闽文:“你何必如此呢?其实我什么也没能做,你们仍然颠沛流离有家难回,我也仍然在中书省做我的官,我什么都没能改变——”“不,我们铁勒人虽然粗鲁,但我们不是没有心肝的人,虽然一直流离失所,远离长安,但我们知道京师有位方大人,不仅站出来为我们说话,而且因为为我们说话而得罪了侯君集,差点丢了官,这些我们都知道,并且永远记在心里,铁勒人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得罪了侯君集,方士奕在心里苦笑一声,说真的,若不是因为坚持弹劾侯君集和部下几名渎职的武将而得罪了这些权贵,自己还真不至于到现在只是个五品官——别说五品官了,当时若不是房玄龄从中斡旋,把他调到中书省自己的身边,自己估计早被排挤出京师了。“方士奕啊方士奕,平日看着你挺圆滑的,一到这种关键时候就露了底。”方士奕在心里笑叹一声,不过,看着眼前铁勒人真挚的眼神,他觉得一切其实都值得,至少问心无愧。方士奕扶起契必闽文,拉着他在席上坐下,沉吟片刻,问道:“话已至此,该告诉我你——或者说你们,到底为什么来万府了么?”
契必闽文迟疑了一下,低下头,不吭声。
方士奕看着他,突然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契必闽文,慢悠悠地说道:“我知道,这一定是一个秘密,而且,应该不仅仅是你们铁勒人的秘密。”方士奕顿了顿,没听见契必闽文的回答,却听见了他粗重而局促的呼吸声,方士奕微微一笑,接着说道,“知道吗?你告诉我们你看见过万宝在万仁遇害的前一天夜里夜探万仁书房,而他也同样告诉我们,二月初三那天晚上,他一路跟踪你去过城南的一间民宅——”
“什么?!”契必闽文惊叫道,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他……他看到了什么?!”
方士奕仍是不紧不慢的语气:“你不用问他看到了什么,事实上,只是那么一次,他不可能知道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有多少人,你们到底要找什么,要干什么;但至少他能知道一点,有人想让你做一件事,你不得不做,但你真的——不想做。”方士奕看了看契必闽文颤抖的双手,“没错,大唐欠你们三千个铁勒人的太多太多,但大唐之前和之后所做的一切却无愧于你们和任何一个大唐的部族,无论是铁勒人还是汉人,我们都是大唐的子民,天可汗的子民,天下苍生都是我们的手足,你们真的要为一个或者几个败类与整个大唐为敌么?”方士奕步步紧逼,“你自己说过,什么叫‘大功告成’?何谓大功告成?让大唐天下再起纷争,无辜生灵再遭涂炭,边地百姓再受疾苦,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大功告成?”方士奕盯着契必闽文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其实,不必你告诉我,我知道,你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谋反!”
“我……我们……”契必闽文的手撑着席,不敢抬头看方士奕。
方士奕的语调又恢复了平静,但在契必闽文听起来却显得更为沉重:“我方士奕,一个读书人,我不怕得罪凌烟阁的功臣,我不在乎我的仕途可能毁于一旦。我为的是什么?良心,道义,说白了,我就为说一句实话!你们铁勒人,你们这些号称最优秀的阿尔泰山鹰,难道不敢为了天下苍生,世间大义说一句实话吗?你也知道战乱再起生灵涂炭不是你们所谓的大功告成,你也知道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既然知道,为什么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方士奕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撞击着契必闽文的耳膜,良久,契必闽文再度抬起头的时候,已是满眼泪水:“我们真的太难了,太难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比死去的兄弟更痛苦……”
方士奕说的很对,铁勒人要做的事,正是谋反。
作者: 说谎的老穆 回复日期:2008-5-31 23:16:00
三年前,当一千个铁勒人趁乱出走之后,最终在高昌城西面一个叫尛跎的地方安顿下来,在这个远离大唐,远离长安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当然,新的生活并不意味着忘掉一切——怎么能忘得掉?高昌城墙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高昌城下堆积的残缺的尸体,都是自己曾经活蹦乱跳的兄弟。契苾乌延用铁勒人自己的方式安葬了父亲,一张马皮,一抔沙土,一生戎马,从此化做飞灰。
然而,此时此刻,契苾乌延和所有铁勒人其实还存有那么一丝期盼,期盼着一觉醒来,大唐的使者会来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有罪之人已经得到了惩罚,铁勒勇士的在天之灵将得到告慰,他们不是临阵脱逃的懦夫,他们是真正的阿尔泰山鹰,然而,他们失望了,一天天失望,一点点失望,当万里之外的长安传来侯君集的弹劾状被不了了之,他仍然做他的兵部尚书,包括薛延陀部和突厥部的高昌远征军都得到了嘉奖的消息之后,铁勒人便彻底熄灭了最后那一点被称为希望的火焰,当然,在对大唐放弃同时也记住了另一个名字:方士奕。
铁勒人知道知恩图报,但也知道有仇必报,于是,一个复仇的计划就此展开。
铁勒族有几个大的部落,而游牧民族之间的一个特色就是打仗,大仗不算,小仗不断。到了武德年间,基本上只剩下两支大的部族了,一支便是契苾部,另一支则是兀偰部。武德年间的大唐和兀偰部关系不错,往来比较频繁,因此兀偰部中也有不少汉人或者胡汉混血,但是风水轮流转,到了贞观年间,契苾部和大唐的关系越来越近,契苾部有不少能征善战的勇士,卫国公李靖对这些山鹰一般勇猛强悍的契苾勇士十分推崇,武德四年收复突厥之后,李靖索性向唐太宗李世民上书要求将契苾部军士正式收编入大唐正规军,从此,契苾军正式成为唐军的一支。而在铁勒族内部,契苾部也渐渐占了上风,兀偰部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小,最终,兀偰部的新首领兀偰良由于厌倦了长年累月这种来了打,打了跑的生活,终于在一个夜晚做了一件他的祖宗做梦也没想到的事:出走了,除了钱和一个一直跟着他的随从以外,他什么也没带走。
头人走了,剩下的人再打也没什么意思了,反正兀偰部已经是个没了脑袋的部落,契苾部便不再找兀偰人的麻烦,穷寇莫追,既然大家都是铁勒人,索性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混在一处过日子吧。如果不是因为远征高昌,铁勒人恐怕也不会再去琢磨什么契苾和兀偰的区别,但是现在却不能不追究——因为,无论是契苾还是兀偰,都需要一个首领。契苾部的首领契苾何力已经战死,契苾乌延只是他的养子,不是血亲,而铁勒人选首领则最讲求血统,不是正统出身绝不能染指那枚刻着九只阿尔泰山鹰的权杖,而没有首领就无法调动契苾部所有的军队,没有军队,光凭一千个死里逃生的契苾士兵,造哪门子反,作哪门子乱,报哪门子仇?既然契苾部暂时找不出合适的人选,那就只能去找那个已经失踪了很多年的兀偰部首领——兀偰良了。
“可是——这和你来到万府有什么关系?”方士奕听到这里,仍是一头雾水。
契必闽文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方士奕差点跳起来的话:“当然有关系,因为——万仁就是兀偰良。”
“什么?!”方士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万仁是兀偰良?!他……不是汉人?!”方士奕迅速在大脑里组织起关于万仁的一切,一个颇具魏晋之风,据说还精通歧黄之术的隐士,居然……是铁勒人?!
契必闽文看出了方士奕的疑惑,忙解释道:“兀偰部本来和汉人的往来就很密切,相对契苾部而言,早已大大的汉化了,兀偰良据说本身就是汉胡混血,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的确很有点汉人读书人身上的酸腐气——”说到这里,契必闽文突然想起方士奕正是他说的读书人,忙闭了嘴。
方士奕不以为然地微微笑了笑,又突然严肃起来:“这么说来,你来万府就是为了寻找这个铁勒族目前唯一正统的首领兀偰良的?可是为什么——你要在这里待上三年?”
契必闽文摇摇头苦笑一下:“方大人果然是心细如发之人,说来也巧,我当初只是一路打听消息,听说兀偰良隐居在忻州,当时恰好万府招厨子,我就先暂且找个容身之处,等安定下来再慢慢打探,可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万仁居然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兀偰良。”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万仁的真实身份的?”方士奕穷追不舍,“你又是如何确定他就是兀偰良的?你之前似乎并没有见过兀偰良。”
“一年前。”契必闽文回答道,“兀偰部的首领有一只狼头鹰尾扳指,是兀偰部的头人代代相传的神物,当年兀偰良出走的时候把它也带走了,一年前的一天,也是万仁约朋友喝酒,席间我去送菜,结果看到了这个东西,他当时喝醉了,醉醺醺的掏出那个狼头鹰尾扳指和他的朋友在比划什么,我在窗外仔细看了,的确就是兀偰首领的那一只——”
方士奕突然摆摆手打断契必闽文:“朋友?哪个朋友?”
契必闽文愣了愣,想了想,有些迟疑地回答道:“侯……侯天朔。”
“侯天朔?”方士奕皱起眉,万仁死的那天约的不也是这个朋友么?这个侯天朔……到底和万仁是什么关系?方士奕想了想,又转向契必闽文,“我问你,你既然一年前就发觉了万仁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兀偰良,为什么一直不把他带回铁勒助你们成事,而是继续潜伏在这万府呢?还有,初三晚上你夜会的人,就是契苾何力将军的养子——契苾乌延吧?”
契必闽文低下头,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讲述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艰涩:“这也正是我一直待在万仁身边而没有回铁勒的原因,他……他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说——”
方士奕愣了愣,却很快从契必闽文的语气和表情里隐隐读出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说……是他让你明白了,你们一直想做的事并非什么‘大功告成’,天下安定,四海共荣,百姓安居乐业才是真正的‘大功告成’;舍私仇而取大义,才是真正的‘大功告成’——是这样吗?”
契必闽文点点头,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兀偰良,这个契苾人口中传说的铁勒“书呆子”,这个抛下全族人出走异乡的“懦夫”,却给了他契苾部最伟大的勇士契苾何力都不曾给过他的震撼,面对契必闽文,他不拒绝,不反抗,不叱责,他只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平静地告诉你,他厌倦了打打杀杀的生活,厌倦了永无休止的争夺地盘、名声。他还会告诉你,其实所谓的复仇并非报复别人,而是报复自己,把自己永远放在那一把叫做“仇恨”的火堆上烤,上不去,下不来;无论前面是怎样的悬崖绝壁,也得硬着头皮往里跳——所有的这一切,不过是戴着一个叫做“复仇”的面具再去将那些曾经给自己带来痛苦的罪恶之事再重复一遍,所谓“复仇”,其实非为“仇”,而为“复”。契必闽文也知道,兀偰良可以去官府告发他,告发他就是当年叛逃的铁勒人,告发他们铁勒人如今又在一个叫尛跎的地方怀揣着反叛的阴谋,准备和刚刚被收复的高昌和尚未以及时时准备反扑的西突厥联手,在大唐的西域边境上再起事端。但是,兀偰良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像一个耐心的长辈对待顽劣的晚辈一样,告诉自己什么是私仇,什么是大义,什么是报复,什么是感恩,什么该拿得起,什么该放得下……
真正的润物细无声。
“也就是说,你最终说服兀偰良再回到铁勒人中间去,而是被他说服了?”方士奕轻声问道,“那么契苾乌延那里,其他的铁勒人那里,你又如何交代?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无法交代。”契必闽文摇摇头,“我被说服了,可我无法说服他们。他们知道无法说服兀偰良了,而铁勒只需要有一个首领,如果兀偰良活着,那么这个首领只能是他;可是如果他死了,就不再有这个麻烦了,铁勒人可以选出新的首领,而这个首领很可能就是契苾何力将军的养子契苾乌延了……”契必闽文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士奕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万仁,哦不,兀偰良,是你们杀的?”
方士奕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万仁,哦不,兀偰良,是你们杀的?”
“当然不是。”契必闽文抬起头诧异的看着方士奕,“如果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还要暗示你们那个鬼鬼祟祟的万宝可能另有所图?正因为我不知道兀偰良是何人所杀我才希望你们能早一点找出真凶啊。”契必闽文想了想,补充道,“初三我夜会契苾乌延之后,觉得事情不能够再拖延下去,回去之后便将一切对兀偰良以实相告,兀偰良让我告诉契苾乌延,三日后他要亲自见一见契苾乌延,可谁知道还没等他们见面,兀偰良就……”
“不是你?不是你……”方士奕喃喃自语道,不是他,那到底是谁呢?契必闽文怀疑万宝,结果他们从万宝那里挖出了魏王;万宝又指认了万和,也就是契必闽文,结果他们又从契必闽文那里挖出了铁勒人的反叛计划;可是他们俩又都说自己不是凶手,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么真正的凶手又会是谁呢?接下来又会挖出什么呢?方士奕的眉头越拧越紧,突然,方士奕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问契必闽文:“契苾乌延初三晚上夜会你是为了和你商议谋杀兀偰良的事,可是现在兀偰良死了,你们下一步——要干什么?!”方士奕往前走了几步,紧紧盯着契必闽文的眼睛,“你刚才在窗外暗示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告诉我什么?你们铁勒人,难道真的……”
契必闽文扑通一声单膝跪下,双肩剧烈地抖动着:“我拦不住他们了……兀偰良死了,铁勒将会有新的首领,他们会带着铁勒人投奔西突厥,在西州庭州边界再燃战火——”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方士奕愤怒地打断契必闽文,“兀偰良和你的苦口婆心他们竟然一点也听不进去!好吧,要投奔突厥人,要造反,要自取灭亡,谁都拦不住!我马上回京将一切向皇帝陛下奏明。大唐连当年的突厥和吐谷浑都没有怕过,单怕一千铁勒人和那个当年弃城而逃的欲谷设?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大唐如果让他们进了交河城,便不是大唐!”
“可是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契必闽文抬起头,“方大人可以说他们不服教化,不明大义,可是他们都曾经是大唐的子民,他们都曾经为大唐流过血、出过力,甚至,蒙过冤。他们有错,可是大唐呢?那些功成名就的将军们呢?皇帝陛下呢?难道一点错都没有?”
“有错,又如何?”方士奕看着契必闽文,“私仇和国仇,是不是一回事?”
契必闽文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苦笑一声:“算了,算我看错了人,偏偏找上你方大人。” 他的眼神里写满失望。
方士奕的心中陡然凛了一下,但随即便恢复了平静:“我的确曾经为你们站出来说过话,那是因为国负了你们,说实话是我做为大唐臣子的本分;可是现在我也要站出来说话,那是因为今日是你们要负国,这一样是我做大唐臣子的本分。
“话是这样说,但是你我既是臣,更是人呐。”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把方士奕和契必闽文都吓了一跳,方士奕看着应声而入的袁振升,袁振升有些愧疚地笑了笑,“得罪了,我是忻州刺史,所以我不能容许我眼皮子底下的案子我这个刺史却还得被蒙在鼓里,所以当了一回隔墙之耳,方大人见谅。”
方士奕动了动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我本来也没打算瞒你什么。”
袁振升朝一旁的契必闽文努努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方士奕没说话,袁振升对契必闽文说道,“你没看错人,方大人既然当年能为了你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得罪朝廷权贵,今天就更不会看着你们白白送死。”
“可他方大人此时正准备回京复命,他这一去,难道不是送我们去死?”契必闽文回过头盯着方士奕。
袁振升转向方士奕:“你真的要这么做?”看见方士奕点了点头,袁振升叹了口气,“你这一去,他们可就全完了——”
“他们投靠西突厥叛国,一样全完了。”方士奕打断袁振升,他突然觉得袁振升脸上带着一种似乎并不属于他的优柔寡断,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总是爱板着脸的家伙。
袁振升仰起头,想了想,问道:“我问你,何谓‘人臣’?是先为人,还是先为臣?”
“不管是为人为臣,国家为重,大义为先。”方士奕回答的斩钉截铁。
“那么何为大义?”袁振升接着问,“义者,人为本,没有人,何来的义?铁勒人叛国是大不义,你方大人一手将他们送上断头台,就是大义了?你心里装的是大唐边界的安定,边关百姓的疾苦,这些都是大义;可是那些有冤难伸,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铁勒人,他们的疾苦,和你所谓的大义难道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今天的大不义难道是天生的么?”
“我说了,私仇和国仇不能等同。”方士奕冷冷地说,“我食大唐俸禄,看到叛党在我眼皮子底下,难道你让我不闻不问装聋作哑?或者——放虎归山?!”
袁振升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一旁的契必闽文,又转向方士奕,“方兄,你知道我袁某一向说话不爱拐弯抹角,今天没有旁人在场,我就实话实说了——你如此强调叛党必除逆贼必诛,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个铁勒部落,纵使反叛,又能如何?纵使投奔西突厥,又能如何?当年高昌还没有归顺大唐的时候,西突厥和高昌联手也不是大唐的对手;何况今天大唐在西州、庭州、伊州已经形成交互支援的态势,你自己也说了,如果现在西域再起战事,恐怕交河城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既然如此,就算你放虎归山,又能如何?”
“你……”方士奕无法相信这些话居然能从一向刚正耿直的袁振升口里说出来,“你居然要让我把叛党放虎归山?”
“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告诉你,即便做最坏的打算,也不过如此,而你要为这么一个‘不过如此’,将一千个死里逃生一时糊涂的铁勒人逼上绝路——你是为了什么?”袁振升看着方士奕的眼睛,没有丝毫回避的说了两个字:“为名。”
“什么?!”方士奕真的被袁振升激怒了,“我为名?我要是为名我不至于今天还只是个五品官!”
“方大人莫恼,”袁振升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个为名,为的不是自己的私名,而是为了为官的名,为臣的名,也是为了大唐的名,还记得老师当年送我们的两件木雕么?你做事精明细致,但做人也是行得正走得直,无论是外圆还是内方,你为的都是一个人臣的名,国家的名,所以对你而言,你是先为臣,后为人。”
“那你呢?”方士奕挑挑眉毛,语气带着不满,也带着不屑。
“我?”袁振升苦笑一下,摇摇头,“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死不开窍的人,但是我和你相反,我先为人,后为臣。相对名,我更看重的是人的命。”袁振升转过头看着方士奕,语气缓和了很多,“你知道吗?我的父亲——就是隋末的将军,他是死在李密手里的。他和他的部下当年何尝不知道暴隋的下场是天谴,但是他却不得不拿起刀枪为了那样一个皇帝而厮杀搏命……我不知道他后来后悔过没有,但是我比你更清楚那些所谓的逆天道行大不义的士兵,他们有多难……”袁振升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转过脸,背对着方士奕,“名和命,究竟哪个更重,你我心里都有数,我只是想说,今日事情并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如果能给他们留一条路,千万不要把事情做绝,什么大义,什么天道,说到最后都是人命,都是人心。”
外圆内方,无论是行事机巧还是内里正派,为的是做官的清誉,做人的名声,不求平步青云,只希望自己能无愧于头顶那一片朗朗晴天,对得起自己的一片报国忠心;
外方内圆,无论是处世直率还是心怀悲悯,为的是做官的规矩,做人的坦诚,不求名留青史,只想让自己对得起身边的每一个普通百姓,无论他们是什么人,无论他们是哪里人;
孰是孰非,没有定论,所以,屋子里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沉默了很久,还是方士奕长叹一口气打破了沉默:“那我该怎么做?放他走?让他回铁勒?然后坐等铁勒人和西突厥联手在西庭起事后再上奏天子?”
“如果……我能劝说契苾乌延来见两位大人呢?”一直没有说话的契必闽文突然冒出一句话,把方袁二人吓了一跳。
“你一直没能说服过他们,甚至连兀偰良也不能,这次——就不怕又是无功而返?”方士奕半信半疑。
“契苾乌延的为人我很清楚,他虽然不服教化,但为人坦荡,如果我将二位大人所言如实相告,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契必闽文也不是很肯定,但至少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试试吧。”袁振升用探询的眼神看了看方士奕,又补充道,“还有,你再告诉他,先别忙着轻举妄动,因为你们铁勒的正统首领兀偰良……也许根本就没有死。”
“什么?!”契必闽文惊讶的问道,“怎么可能?他的尸体我们不都看见了么?”
“可我们到现在为止谁也没有看见他的脑袋。”方士奕接过话头,方袁二人会心一笑,其实,他们总能想到一起。
“契必闽文,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们也做我们该做的事好了。”袁振升眯起眼,“现在,该去看看牢里的两位客人了。”
如果方士奕和袁振升知道 “兀偰良没有死”这句话会在侯天朔和万申那里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他们——早就该说了。
“你说我们该先提审哪一个?”方士奕显得颇为踌躇,牢里的侯天朔和万申是最直接的涉案人,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他们两人怎么个审法就颇为讲究了,否则肯定又跟县衙报上去的案卷一样,无功而返。
袁振升好像有些心神不定,愣了半天才问道:“先……先审那个侯天朔吧。”
方士奕看了看袁振升,轻笑一声:“你还在想契必闽文的事?不是你主张放他走的么?怎么?现在开始拿不定主意了?”袁振升张张嘴,没说话。“行了,他现在已经上路了,多想无益,出了什么事……再议吧。”方士奕似笑非笑地抛出一句让袁振升气结的话,“拿得起,放不下。”
袁振升想了想,没话说,于是转了话头:“我总觉得,侯天朔身上的东西比万申多,首先,他是万仁,也就是兀偰良的密友,记得契必闽文说过什么吗?他第一次看到那枚兀偰部的狼头鹰尾扳指的时候,就是万仁与侯天朔在一起的时候。”
方士奕点点头:“也就是说侯天朔很可能知道万仁的真实身份,而且万仁死,或者说失踪的那一天正是约了这个侯天朔,那么这个侯天朔……应该不仅仅是万仁的朋友这么简单,难道——”方士奕想起万府的这些人,万宝是魏王府的道士,万和是意欲谋反的铁勒部副将,这个侯天朔……不会又是什么王室贵胄,前朝余党一类让人头疼的人物吧,方士奕觉得有点头大。
“想这么多干什么?放得下,拿不起。”袁振升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进了县衙正堂。方士奕苦笑一声,抬脚跟上。
最先被带上来的是侯天朔,说起来,方士奕和袁振升都是第一次见到侯天朔。侯天朔看上去倒是身形魁梧,相貌堂堂,可是怎么看怎么不太对劲,好像跟契必闽文有点相似,眉眼之间间颇有些西域人高鼻深目的痕迹,虽然发色乌黑,和汉人相差不多,“怎么?莫非这个侯天朔……也是铁勒人?”方士奕在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口问侯天朔:“你是何方人氏?”
“我……忻州人。”侯天朔回答。
“哦?是么?”方士奕顿了顿,突然问道,“你是铁勒人吧?”
“什么?!”侯天朔大惊,脸一下子变了色。方士奕和袁振升对望一眼,方士奕接着问道,“你认识一个叫兀偰良的人么?”
“兀偰良……”侯天朔的脸上渗出一层汗,手也开始微微发抖,“不……不认识。”
袁振升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没必要瞒我们什么了,我们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你不说,我们也知道,兀偰良还没有死。”实话实说,袁振升说这句话不过是为了诈一诈这个明显知道什么却不肯说的侯天朔,但是他却不知道这么无心的一诈,竟然诈出了他们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你们,看来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侯天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居然一下子变得很坦然,“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我的确就是兀偰良。”
“什么?!”袁振升和方士奕被侯天朔的这句话惊得非同小可,侯天朔是兀偰良?那万仁是什么人?袁振升站起身,刚想说什么,却感觉到方士奕在暗暗拽他的衣角,袁振升马上回过神来,“你是兀偰良,那万仁跟你又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朋友。”侯天朔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但是却显得很诚恳,听起来似乎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意味,“我和万仁早就是相识了,还是武德朝的时候我们就认识,当时的万仁效力于齐王李元吉麾下,那时,我们兀偰部和大唐的来往很密切,一来二去,我就和万仁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玄武门之后,他作为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旧部逃到忻州隐居,而我也厌倦了长期以来和契苾部以及其他西域部落的争斗而离开了兀偰部,我们都知道,也都替对方隐瞒彼此的真实身份。”
“狼头鹰尾戒是怎么回事?现在哪里?”方士奕突然发问道。
侯天朔一怔,继而笑了笑:“你们知道的看来的确不少,狼头鹰尾戒是我们兀偰部首领世代相传之物,只是一年前,我感觉到似乎有兀偰人来到忻州,忐忑之下就将此事告诉了万仁,并将狼头鹰尾戒交给他替我保管,免得让人抓到把柄,后来一直也没有讨要回来。万仁出事以后,我就被你们抓进来了,那个狼头鹰尾戒现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虽然我不想再做什么兀偰部的首领,但是那毕竟是我的祖先代代相传的神物,对我而言,凝聚于此的血脉之情远远重于它所象征的权力,如果它在我手里丢了,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我的祖先。”侯天朔望着西面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们也不知道。”方士奕看了看袁振升,他看上去和自己一样困惑,“我们复查过现场,并没有见过这个狼头鹰尾戒,不光狼头鹰尾戒,还有那本《火经》……这些东西都去哪儿了呢?”方士奕越想越糊涂,万仁啊万仁,你手里的宝贝实在是不少,随便哪一件都能引得那么多人想要了你的命,方士奕在心里暗暗地感叹。
袁振升按了按太阳穴,开口问道:“既然你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万仁保管,你应该是相当信任他的,那么你初五那天给他带去的酒……又是怎么回事?”
侯天朔苦笑一声:“你们也认为万仁是我杀的?”侯天朔摇摇头,“实话告诉你们,万仁本身就精通蛊毒之术,什么毒下到酒里他观其色嗅其味就能分辨出个大概来,我要杀他,会用下毒这样的方法么?班门弄斧?”
“万仁精通蛊毒之术?”方士奕想起在万仁书房看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医书,“万仁在李元吉麾下效力的时候,是干什么的?”
“齐王护军,官不大,但是因为精通歧黄之术,曾经为李元吉的幼子李承度治好过一种怪病,所以深得李元吉的赏识。说起来……”说到这里,侯天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收了后半截话。
方士奕想了想,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个问题:“二月初五那天的事,你再给我们讲讲吧。”
“二月初四,万仁差万申到我府上邀我第二天去万府有事相商——”
“万申?他没说是什么事?”方士奕插了句话。
“没有,”侯天朔摇摇头,“第二天我准备好两坛酒,因为他很喜欢我府上的私酿,所以每次去万府我都会给他带上两坛,那天万申来我府上接我的时候——”
“等等,”方士奕突然打断侯天朔,“你跟万仁既然是时常走动的密友,应该不那么见外才对……可他为什么要在前一天已经差人邀请过你之后还要在第二天再派万申到你府上?”
侯天朔愣了一会儿,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大人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了,万申平日里是不会因为我和他家老爷喝个酒小聚一把这样的事就登门来接我的,可是那天——”
“那天他到了你府上以后说过什么?”
“只说他家老爷在家等我,让我跟他快走。我正要出门,突然来了个病人,非让我出诊,人命关天的事,我自然是没法推辞,于是让万申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他抱走你那两坛酒,是你让他搬走的,还是他自己主动拿的?”袁振升冷不丁地发问道。
侯天朔回忆了一下:“他……自己拿的吧,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东西已经不在了。”
“好,也就是说万申这一路上对那两坛酒做了什么手脚,你并不知情。”袁振升看着侯天朔,侯天朔迟疑的点点头,袁振升接着问道,“可是为什么你来到万府以后立即一路小跑到万仁所在的北屋,你是急着要去看什么?你是不是根本就知道——酒有问题?”
“一路小跑?”侯天朔不解的抬起头看着袁振升,“谁……谁说我急着去北屋看什么?我那天是由万申一路引着去的北屋啊,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啊。”侯天朔一脸的困惑。
“嗯?”袁振升皱起眉,又想起他第一次去万府时万三对他说过的话——“侯先生匆匆忙忙来了,还跑的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嚷嚷着让管家的赶快带他去找老爷,样子很急,管家的就带着他来到北屋,一路上侯先生差不多是小跑着的,不知道为什么赶得这么急……”——他们俩,到底谁在说谎?
突然,方士奕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话,袁振升没听明白,侯天朔却用同样奇怪的声音回应了一句,方士奕微微一笑,点点头:“没错,看来你的确是铁勒人,我刚才一直怀疑你不是兀偰良,现在看来,你没有撒谎,因为兀偰部的《斛律经》不是普通人能读到的。”方士奕轻轻叹了口气[奇Qisuu.com书],“既然你就是兀偰良,既然你一直隐居在忻州不想让你的族人找到你,既然你和万仁是莫逆之交,好,那我告诉你,万仁很可能就是因你而死。”
“什么?!”兀偰良瞪大眼,“为……为什么?因为我将狼头鹰尾戒交给他保管?因为他是唯一知道我身份的人?到底因为什么?!”
“因为……”方士奕长叹了一口气,“也罢,你既然是铁勒首领,我们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方士奕将契必闽文讲述的一切都对兀偰良和盘托出。“现在看来,契必闽文他们一直误会了万仁的真实身份,一直把他当成了兀偰良,而他,”方士奕皱起眉,“他为什么就这么将错就错的让他们误会下去呢?并且一直试图说服他们放弃反叛的主张?为什么……”万仁并不是真正的铁勒首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所有的危险都指向自己?因为友情?因为大义?方士奕觉得想不通,万仁书房里那些金石蛊毒之书一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方士奕从一开始就认定万仁绝非善类,可是现在的这一切却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万仁,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兀偰良早已泣不成声——万仁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真正可以托付的朋友,可是这个朋友却在他眼皮子底下送了命,而原因正是他自己的懦弱。兀偰良抬起头,他的眼珠被泪水浸泡的有些发红,兀偰良颤抖着问方士奕和袁振升:“他——到底是谁杀的?是契苾人么?”
“不是。”袁振升摇摇头,“刚才契必闽文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万仁,同样,他也很敬重万仁的为人;如果你不是兀偰良,我们恐怕还要怀疑你是凶手了。”
“他们撒谎!”兀偰良吼道,他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那些契苾人,他们天生就是嗜血的杂种!一定是他们!他们想要我的命!他们想要拿到狼头鹰尾戒让兀偰人臣服于他们,做他们杀戮和反叛的工具!好,他们不是要找我么?我现在就回铁勒,让我的部落和他们契苾人真刀真枪的干一仗!要想让兀偰人做他们反叛的工具,除非他踏着我的尸体走过去!”
“你冷静点。”袁振升低声喝住兀偰良,“万仁是你的朋友,也是契必闽文的朋友,万仁死的不明不白,你难受,他契必闽文一样难受,同为铁勒人,你们这么互相指摘互相怀疑有什么意思?”袁振升吸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契必闽文说过,万仁当时和契苾乌延约定,三日后会面。我想,万仁初四那天约你初五见面,一定是要将这件事和你摊牌。他想让你亲自出面说服契苾乌延,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件事……”袁振升抬头看向兀偰良,“而你呢?你是万仁的朋友,如果我是你,我现在想的是怎样把这件他还没来得及托付我的事做下去,而不是头脑发昏想着回去报仇。”
兀偰良的头一点点垂下去,慢慢埋进自己的臂弯,沉默了很久,他哑着嗓子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去找那个契苾乌延么?他……会相信我么?狼头鹰尾戒不知去向,我如何向他证明我才是真正的兀偰良?”
方士奕和袁振升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对啊,契苾乌延并不认识兀偰良,即便几日后契必闽文把契苾乌延带来了,他们又如何证明这个侯天朔才是真正的兀偰良?要知道,一心投奔西突厥的契苾乌延心里盼的,就是兀偰良死。
“这就得问问那个万三了。”方士奕眯起眼,“他为什么要有意暗示我们你有问题?他为什么要有意替万申隐瞒?他和万申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和万申?我不知道。”兀偰良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们和万仁三人是一起从长安搬到忻州的——”
“万三也是和万申万仁一起来到忻州的?”袁振升直起身,“可是为什么第一次他告诉我——他也是后来才到万府的?”
方士奕闻言突然眼前一亮,想起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东西——万仁书房的那本《鸩经》。那本书的年头显然不短了,但却显得很平整,似乎一直被保护的很好……方士奕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的冲出门去,袁振升好奇得跟了过去,发现方士奕翻出那本《鸩经》,仔细的翻阅着纸页,似乎是企图从夹层里找出什么来,但是却一无所获。突然,方士奕的目光定格在《鸩经》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蝇头小楷:“赠兄兆仁。”署名则是一方小篆石章,字体很小,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方士奕和袁振升把纸页拿到眼前仔细辨认了半天,吓了一跳,章上的署名是——“李思行”。
李思行,武德年间任齐王护军,由于精通金石之术而深得齐王李元吉的信任,武德八年,李思行受齐王指派调制鸩酒加害于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玄武门之后外逃,在磁州被擒,押往长安问罪。而玄武门之后李世民宣布天下和解,前太子齐王旧部一律不再追究问罪,李思行不仅被释放,而且一路仕途顺利平步青云,到了现在,已经官居三品了。
“李思行?”方士奕皱起眉,“看来,李思行认识这个万仁?而且关系还很不错?”
袁振升点点头,又想起兀偰良的话——“齐王护军,官不大,但是因为精通歧黄之术,曾经为李元吉的幼子李承度治好过一种怪病,所以深得李元吉的赏识。说起来……”“说起来……为什么兀偰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在隐瞒什么?万仁到底和李思行是什么关系?”袁振升喃喃自语道,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看了看方士奕,方士奕也在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他们似乎又想到了一起——
“怎么办?这种事,难道直接问李大人?”方士奕颇为踌躇,“他是三品大员,有些话……我们如何说得?”
“那就先修书一封,派可靠的人快马送到他府上好了,既然是密信,就没什么说不得的。”
“也只能这样了。”方士奕想了想,点点头。
忻州快马到京城只需三天,三天以后,方士奕和袁振升等来的却不是李思行的回信,而是李思行本人的深夜密访……
“他在哪儿?”尽管进门时的李思行披着深色斗篷避免被人认出来,但他见到方士奕和袁振升时仍然掩饰不住自己的急迫。
“谁?万仁?”袁振升问道。
“万仁……?”李思行愣了愣,随即摇摇头,“不,他不叫万仁,他叫张兆仁,万是他的母姓,我想他隐居之后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就给自己改了母亲的姓氏。”李思行顿了顿,吐出一句让方士奕和袁振升大为意外的话,“可我要找的不是张兆仁,而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现在在哪儿?”
“您……您的儿子?”方士奕和袁振升十分困惑,“谁是您的儿子?”
“我不知道张兆仁给他改了什么名字,但我知道这些年他一直跟在张兆仁身边,他一定就在这万府之内。”李思行急不可耐的说。
“万府?”袁振升想了想,除了万仁,万府只有四个人,他们一个已经被证实是铁勒人,另一个是魏王府的道士,剩下的两位,就是那个老园丁万三和牢里的管家万申了,万三的年龄和李思行相差无几,那么李思行所说的他的儿子……难道是牢里的万申?!袁振升暗暗吃惊,方士奕也在心中暗惊了一跳,沉吟了片刻,方士奕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对李思行讲了个明白,更让他们意外的是,还没等他们讲完,李思行早已是老泪纵横。
“张兆仁他死了……?我的儿子现在牢里……?”李思行闭上眼,摇摇头,喃喃地念道,“这算什么?报应吗?这是谁的报应?我的?还是他张兆仁的……”
“什么意思?”这个故事讲的很长很长,整个过程中,我还是第一次打断水爷,“他既然将孤本藏书赠给那个万仁,也就是张兆仁,证明他们的关系应该很好,既然很好,为什么连他都不知道张兆仁隐居在哪里?而他的儿子又是怎么回事?都是做官之人,张兆仁至于偷别人的儿子么?”
“对,武德年间,他们的确是同僚,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过命的朋友。”水爷轻声笑笑,看着我,紧接着问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但是,你有没有发现,越是要好的朋友,他的成败荣辱在你心里的位置就越重?”
“比如方士奕也袁振升?”我接茬道。
水爷摇摇头:“不,比如李思行和张兆仁……”
都在齐王府当差,都精通歧黄金石之术,都深受齐王李元吉的信任和赏识,意气风发的张兆仁和李思行之间的关系也像大家设想的一样,很要好。张兆仁长李思行两岁,二人便兄弟相称,经常私下一起切磋技艺。若真要论起医术,张兆仁还略逊李思行一筹,张兆仁更喜欢琢磨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附子几钱发汗,几钱伤肝,几钱要命;再比如,鸩鸟的翅羽入毒比尾羽入毒更快更有效;再比如,太白乌头多少钱能让人毒发身亡,再辅以多少马钱子则能让人在毒发时发汗而将体内累积的毒素排出体外,让验尸官无从查验;诸如此类,不一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