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斩龙》》 · 看红尘笑笑 · 2026-07-25
杰克看到右轩先生的反应,心里更有点奇怪,他回答道:“这我可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才到广州。”
正说话间,伍俊生提着一个小皮箱和大约翰一起走进洋行,右轩先生眼睛一扫他们两个,眼神只停在伍俊生脸上,看了一会突然发问:
“有人给你看过风水说你这几天有横财?”
伍俊生拱拱手说:“是有这样的事,这位先生有何赐教呢?”
右轩先生点点头:“我看你只是运气差一些,命不该绝,算我来得及时还赶得上救你一命。”
伍俊生大为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呢?”
→第一九七章 - 藏蛇飞毒←
右轩先生说:“你姓伍是吗?”伍俊生点点头,右轩先生又问道:“你中午会在洋行睡午觉吗?”这问题又得到一个肯定。
“你在最近几天午睡总是梦到阳光草地,地上有很长的草在乱飘?”
伍俊生惊奇地看着右轩先生说:“是啊,先生真是神人,连我梦中所见你都可猜到,先生想说什么呢?”
右轩先生还没有作答,掌柜也随即惊呼了一声说道:“对呀,我这几天也有这样的梦,因为我住在洋行里,刚才起床之前的梦也是这样。”
右轩先生说:“这就对了,掌柜,洋行里有长竹梯吗?”
掌柜摇着头说:“我们这里只是做点文书事务,接待客商,没有这种劳作工具,如果非要用的话我到邻店借一把?”
右轩先生干脆地说:“那就不用了,你们跟我到大门前,伍老板也来亲眼看着。”然后他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直脚步轻快地首先走出大门。大家跟着他走到门前,站在骑楼下面向写着“伍日发洋行”的大招牌看去,在右轩先生的提醒下,大家看到中间的黑色“发”字上有九个白点从上至下排列成一个英文字母S的形状,伍俊生奇怪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右轩先生说:“马上你就会明白,大家退开一些。”然后他转头叫两个同行的年轻人取下这块招牌。两个年轻人显然是舞南狮的好手,一个在地面拉开马步,另一个在前者身上踏膝上肩凌空跃起,双手一托就把挂在近两丈高的门楣上的大招牌轻轻取下,当他回落到地面立刻引来众人的赞叹。
招牌由两个年轻人横托在右轩先生面前,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合掌如刀,指尖指着那一排白点,手腕轻柔地划了一个圆圈,然后突吐劲向招牌拍去,随着清脆的掌击声,一群白点从招牌上同时迸射出来。右轩先生的右掌借一拍之力顺势弹出,以完全超出众人眼睛的速度在空中一握,那些白点全部收到他的手掌中。
大家围到右轩先生身边,从他摊开的手掌心看到九只白森森的长牙,杰克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是什么牙?”
右轩先生嘴上两道白胡子提了一下说:“哼,这是五步蛇的牙,有人为了害伍老板,用这些牙布下风水邪局。”
伍俊生皱着眉头看了一会蛇牙,又看了看右轩先生和杰克,突然哈哈大笑对杰克说道:“杰克,你为了证明我被骗了,所以才找人来做这场戏吧,怎么可能有人要害我呀,我从来不会得罪人。”
杰克委屈得很,正要开口分辩,右轩先生已经厉声打断伍俊生的话:“你闭嘴,我并不认识这位洋先生,如果你们是朋友你也不应该这样怀疑他,我是发现有风水败类出手太毒辣坏了行规,为了清整门户顺便帮你一把,如果你嫌活得太长了,老夫马上离开,决不挡着你去送死。”说完双眼瞪着伍俊生等他表态。
伍俊生毕竟是读书人,本来并不想抢白右轩先生,只是想不通眼前的事情,被右轩先生一骂马上闭嘴,倒是杰克马上解围说:“右轩先生不要生气,伍老板和我是好朋友,经常这样开玩笑,他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有什么快告诉伍老板吧。”伍俊生也识相地向右轩先生拱手道歉,右轩先生才接着说下去:“我今天早上本来有要事赶路,经过你洋行的门口,发现奇怪的风水布局所以停下,引起我注意的并不是这排牙,而是这个……”
随着右轩先生一指,大家抬头看去,发现分列在大门两侧的骑楼柱子上方都缠着手腕粗的大草绳,黄色的草绳在柱子上绕了五圈。伍俊生莫名其妙地问:“这些草绳就是风水局吗?”
“这些不是草绳,你去拿一条下来。”右轩先生说完,那个年轻人再次飞身上柱扯下一条粗草绳,右轩先生接到手扯开草绳表面,从里面赫然现出一条粗大丑陋的干硬毒蛇,毒蛇头完整凶恶地张开大口,身上鳞片粗砾而带着可怕的黄黑斑点,大约翰和伍俊生长年在城市里生活少见毒蛇野兽,两人一见就退后几步,其他人大家都吓了一跳。
右轩先生说:“十条蛇分成两边,每条柱缠五条蛇,共有二十颗毒牙,九颗牙飞到招牌上排成蛇形,还有九颗藏到你洋行里把邪气引入屋里,最后两颗握到那个败类的手上留为毒种,可以使你的身家性命掌握在他手中,这种邪局叫藏蛇飞毒,发凶事极快极猛,五日之内马上见效。如果我没有算错,五天前有人上门看风水,今天正是最后的应期。”
伍俊生这时觉得全身发冷,可是额头上的汗却不争气的不断渗出,他觉得自己突然很渴,扶着椅子坐下来,叫掌柜给大家上茶,自己首先连喝几杯。这些人里面数杰克最镇定,他在昆明时和绿娇娇经历过不少风水奇案,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比较强,他在大家喘气的时候问右轩先生:“看出这个坏风水局我可以理解,可是怎么可以看出伍老板做什么梦呢?这一点实在太神奇了。”
右轩先生早就从洪门部众中听说绿娇娇的威名,这个洋人是她丈夫也是早有所闻,杰克在这种时候能平静地提出有点水平的问题,右轩先生并不觉得奇怪,他看着好学的杰克,脸上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容说道:
“人在临死前都会有梦境预兆,尤其是象他这样死期未到却要用风水局硬破八字逼死的人,更是会在梦里产生强烈的恶兆引起自救。如果他在死前天天做恶梦,就会去找人解梦,然后就会从恶梦里解读出马上要发生的事情,最后就会停下一切找死的事情,甚至有可以找到贵人化解,所以这个风水败类就要先蒙蔽他的魂魄。”
杰克听得心惊肉跳,他又问道:“伍老板的梦都是那个风水师造出来的?”
“不是,我只是说那败类蒙蔽了他的梦。”右轩先生这时才拿起杯子,喝了茶后接着说:“我刚看到门前用草绳布成蕲蛇盘柱的格局,原以为是工人不小心用绳子盘成这样,可是细看招牌上的飞牙,我就知道那些不是草绳,只是用草绳包住的蕲蛇,这时我才明白了布局者的险恶。人在被人从暗处陷害的时候,就算自己不知道,可是也会做和毒蛇有关的梦;将要被小人害死的话,人就会做陷入黑暗的万蛇深坑中被咬噬的恶梦,然后从梦中惊醒。我想对方已经做下了万无一失的布局,唯一担心的就是伍老板被自己的恶梦提醒,不走入他设下的圈套,于是他在用邪局害人的时候,同时在蛇上包草,一可掩人耳目,二可掩住苦主的梦境。他梦里之所以长草飘飘,其实是身陷蛇坑,一条条飘动的长草就是一条条毒蛇的化身。”
细心的杰克还发现一点蹊跷:“右轩先生不是说他梦里会是黑暗蛇坑吗,为什么实际上他梦里又有阳光呢?”
右轩先生听到杰克这样问,这次真是笑了,他脸色宽容地说:“绿娇娇的丈夫比这后生聪明多了。”
伍俊生擦过汗缓过气,听到右轩先生也说起绿娇娇,不禁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杰克狠狠地瞪他一眼,伍俊生马上转开了视线不再惹杰克。
右轩先生说:“他梦里的阳光来自招牌上毒蛇牙的位置,这一排洋行全是座北向南面朝珠江,招牌也是向南,牌中的发字方位代表太阳,所谓中午的午时也是用这个方位来代表。”
“明白了,毒牙钉在这个方位上可以引邪气入室,也可以激发阳气照亮梦境。”杰克的插嘴换来右轩先生的赞许,他觉得这洋人青年比刚认识的时候可爱了许多。然后右轩先生看着伍俊生说:“老夫言尽于此,下一步要死还是要活看你了。”
伍俊生这时终于信服了,他忙不迭地说:“当然要活,请右轩先生救我一命,我该做些什么?”
“这要看你准备去做些什么了。”右轩先生说完麻利地架起二郎腿等伍俊生说话。
伍俊生一五一十地说出风水师上门送吉言,马上巧遇摄影机的大生意。右轩先生听完全过程之后说:“你完全陷入了一个老千局,本来我不应该帮你。江湖人要讨口饭吃,就是要骗你们这种公子哥,你别说我心黑,你们发财的时候何曾赈济过百姓一分一文?所以我没有帮你的义务。可是一个老千正将绝对不会谋财害命,尤其动用风水局配合老千局,志在必得不惜逆天杀人,根本就是伤天害理。这个人没有资料做老千,也没有资格做风水师,无论是江湖同门还是玄学中人都必须清理门户。今天你就要去交割提货了,那个风水败类是主谋,他一定会到交割地点,我们要抓到这个人,你要配合我们。”
伍俊生一味点头说行,杰克也说道:“右轩先生,我也想给你帮忙,我可以做些什么吗?”
右轩先生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杰克说:“我知道你是神枪手,你愿意帮我很好。不过听说绿娇娇无宝不落,她的相公也是做大买卖的人,你不会做亏本生意吧……”
杰克挠着头干笑起来:“啊哈哈哈是啊,我正有事要请右轩先生帮忙呢。”
“我就知道,你的事明天再说。”右轩先生说完后转过头对伍俊生说:“我也不会做亏本生意。你的命,你这一箱典当全副身家借回来的钱,本来今天就要全部被夺走,现在我帮你把命捞回来,要你半箱钱,你觉得值不值?”
皮箱里的钱足有一半是伍俊生到处凑借而来,现在右轩先生一开口就要打劫他半箱钱,伍俊生听了这话只觉得眼前发黑,瘫倒在大酸枝木椅上,掌柜连忙为他打来热毛巾擦汗敷脸。杰克终于明白了中国人的老话:羌还是老是辣,右轩先生敲竹杠的能力比起绿娇娇有过之而无不及,半个时辰就无风险地拿下伍家半副身家。右轩先生手里把玩着大蕲蛇一抖一抖地看着伍俊生,伍俊生又看着杰克,杰克并不管他们,只是从紧绷绷的牛仔裤袋里拉出一个怀表,叮一声打开看时间,咔一声又合上,在安静的大屋里反反复复地发出单调的声音,让人感到压力重重。伍俊生知道时间无多了,要么马上提钱去交货,要么把事情交给右轩先生处理,他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伍俊生终于无力地向右轩先生抬起手扬了一下,右轩先生马上把蛇交给两个同来的年轻人:“你用草重新包好放回原来的柱子上,不要破了人家的局打草惊蛇……你从伍老板箱里数出一半,先带回家,这里有杰克陪着我就行了,去吧。”
→第一九八章 - 黑仓库←
右轩先生又问伍俊生:“给你看风水的败类应该在洋行里里外外都走动过,对不对?”伍俊生点头称是,于是右轩先生要求伍俊生带他走上洋行二楼的内房,这里是伍俊生平常办公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
广东的骑楼其实是由二楼对人行道的覆盖组成,这种格局几乎遍布全城主街道,在多雨的南方很实用,行人不用打伞就可以走过几条街,所以两条缠着蛇的楼柱正上方,就是这间主内房,从房里看出去是珠江三叉口白鹅潭,房间的脚下是洋行正门。
右轩先生仔细地检查了大书桌,没有任何发现,再检查伍俊生常坐的椅子,果然发现另外九颗毒牙深深钉入椅背,和招牌上的毒牙一样排列成S形,伍俊生看得心惊肉跳,右轩先生一掌拍出毒牙说道:“外面的布局可以不管,只要拔出这批牙,就断了内外相通的邪气,不然的话,哼哼,毒蛇咬背,你有多少钱也没命花。”伍俊生一味点头称是。
右轩先生解决了内部风水问题,马上开始安排大家要做的事情,然后按约定时间一同到西堤仓库提货。
西堤仓库是珠江白鹅潭岸边的大片坚固平房,大小商船运货入海关后在上岸,也有第一手商家来这里直接提货。虽然今天阴雨绵绵,可是仍然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两架洋马车来到二十三号仓库门前。前面的马车是伍俊生和四个保镖,后面的马车是从客栈接出来的德国商人和翻译。德国商人下了马车,翻译向看守仓库的保镖出示了身份证明,就带伍俊生进去。伍俊生安排两个保镖留在马车上殿后,自己提着满满一箱港币,带了两个保镖心情紧张地走进仓库里交割。
为了保安而设计的仓库没有窗户,瓦面上也没有天窗,他们进了仓库后大门被仓库保镖反锁上,仓库里顿时一片漆黑。伍俊生眼睛一时没有适应过来,用手扶着身边的保镖站了一会,才看到仓库里有十几盏油灯发出幽暗的灯光,在灯光下看到里面堆了上千个大木箱,把仓库挤得密密满满,只留下几条深远曲折的通道。
德国商人打开几箱摄影机给伍俊生验货,然后双方一起绕仓库走了一圈,清点箱子数量核对过货单。货单核对无误,伍俊生说还要再看几箱,由自己选箱子,德国商人却说要先数钱再看。伍俊生对他说:“洋行资金周转不灵,现在只带来合值七万两白银的港币,我们今天只提订单上一半的货。”
德国商人勃然变色,通过翻译的口大骂伍俊生不讲信用,伍俊生只是一味陪笑道歉,说过两天一定再带钱来提其余的货物。德国商人和翻译嘀咕了几句,居然同意了伍俊生的要求,但是这一次交易一定要先完成。伍俊生到这时完全肯定了这是一个骗局。
原来右轩先生在临出门前说过,这种老千局叫“夹生孙”,是动用很多人组成的一个大骗局,在伍俊生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促成他交钱提货的人,都是老千的同伙:假德国商人先向伍俊生低价供应过去市场上从来没有的新货色,给他看的也是真货版,然后安排大量假扮成外商和王爷向整个市场大批高价要货,当然也包括到伍日发洋行上门要货,制造出市面上突然追捧这种新货的气氛。因为这种货物是新东西,伍俊生的拿货渠道只有最先出现的德国商人,也没有比较价格,所以不可能收到求货消息后马上和假买方交易,他只能回头找最先出现的假德国商人,这时伍俊生就会认为自己把握住了难得的商机,大量买家和唯一卖家都在自己手上。好货在面前,出手在转眼之间,进价奇低出价奇高,在这种转手就可以赚到的快钱的机会面前,任何人贪心的都会动心中计。
伍日发洋行是当地富商,有丰富商业经验,平常情况下很难中计,为什么会被选中为骗财对象呢?原来那风水师在十三行暗中看过各洋行的风水,计算出近年来伍日发洋行的生意最差,这种情况下伍俊生一定对原来一直在做的传统生意极为不满,同时心急如焚想打翻身仗,于是先给他看一次攻心风水,让他相信好运气就在眼前,然后布藏蛇飞毒风水邪局打退伍家最后一点运气,把命弱的人致于死地,最后快速发动早就设计好的“夹生孙”骗局,让伍俊生花尽老本出尽信誉借钱买入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新货;而仓库里的货物只有货版是真的,其他全是空盒子。
这个骗局中最重要的环节是取钱,只要钱一交到骗子手中,骗子就会马上消失,所以他们一定会选在人多的地方交货,这样他们更容易逃脱。伍俊生进入西堤仓库时,发现这里果然人来人往的确很适合逃跑,心里已经知道右轩先生所言非虚。右轩先生也说过,一般商家会非常不满意临时减少提货量的做法,何况是传说中如此紧俏的货品,没有必要在临时收不足钱时仍继续交易。所以如果德国商人不想被大量验货,又接受先提一半货的话一定有古怪。要知道对于骗子来说,验货多就会被发现货不对版,而一半钱先骗到手对他们来说已经非常足够。骗人最怕夜长梦多,受骗人贪心想赚快钱的同时,骗子更贪心,想赚更快的钱,所以多少无所谓,快才最重要。
伍俊生按右轩先生所教,对德国商人说:“你想先数钱也行,叫人开两张桌子,我们一起数最清晰。”
翻译说可以,于是马上开了两张桌子,让两个保镖在旁边看守,伍俊生坐下来打开皮箱,一叠一叠港币慢慢清数,又报数交到德国商人的桌子上。数了十几捆港币后,突然一把声音从仓库深处传出:“老板,这边的箱子里都有两套摄影机,没有三角架!”
大家都不其然向那个方向看去,翻译惊讶地站起说:“怎么可能,每一个箱子都是一机一架和配件的嘛。”
这时翻译和德国人都紧张地站起来,说要到里面看看是怎么回事,要是给伍俊生的货里每个箱子有两台摄影机他们就亏大了。伍俊生面前一边是正在数的钞票,一边是装着钱的皮箱,突生变故不知如何是好。按右轩先生所说,只要对方试图用什么方法引开自己,都是准备下手的时机,他必须装傻让对方拿到钱。可是现在他面前是洋行的全副身家外加巨额贷款,来这里之前已经被右轩先生抢了一半,要是再失去眼前这一半,他就不用活下去了。
伍俊生看德国商人和翻译都走进仓库深处,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只听到皮鞋敲地砖的声音。他连忙把钱全部收入皮箱,双手合上皮箱盖,手指正在扣皮箱皮带时,仓库里十几盏油灯同时熄灭,伍俊生和两个保镖顿时成了睁眼的瞎子。就在这一瞬间,伍俊生的手还没有提到皮箱的把手上,桌子轻轻一响,他感到皮箱在自己面前突然升上空中,双手条件反射向空中抱去搂了个空,他大声惨叫道:“皮箱飞到空中啦,快保住钱啊!”
四周出现一串脚步声,估计是仓库看门人离开的声音,两个保镖一边用手扶着伍俊生,一边用手在桌子上摸箱子在哪里。伍俊生气得用力推开两个保镖,在漆黑中追着皮箱在空中的声音,狂呼着向前跑去,然后狠狠地撞到货架摔倒在地上。他用力睁开眼睛,可是仍然什么都看不见;他惊恐得大声哭出来,可是根本流不出眼泪。
两个保镖马上来到他身边想扶他摸出大门看看情况,可是伍俊生这时只想寻死,他挣脱开两个人,自己低头向前猛跑,一头撞到木箱上,再次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右轩先生和杰克叼着雪茄烟站在一排仓库的门廊下避雨,二十三号仓库门停着两架伍俊生的马车,他们的眼睛却紧盯着二十二号仓库的门口。杰克问右轩先生:“为什么他们拿到钱的退路非要是二十二号仓库而不是二十四号呢?”
右轩先生眼睛不离开二十二号仓库门,他反问杰克:“你和绿娇娇成亲多久了?”
杰克数了数手指:“嗯……有六年了。”
“在一起六年都学不到一点风水皮毛,你也太蠢了。”
杰克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只好耸耸肩说:“我们又不是靠风水吃饭,六年一直在做生意嘛,她也从来不教我这些……你还是告诉我为什么吧。”
“蠢货,二十三进一位是二十四,退一位是二十二,他们骗了钱就要退,当然是用退的数字了。”
杰克吃惊而懊恼地挠着头壳说:“不会吧,风水师是这样想事情的吗?”
右轩先生白了杰克一眼说:“你一个洋鬼子懂什么?还要连我都不相信。要是你不是绿娇娇的老公我才懒得跟你说。那个寿头姓伍是不是?”
(红尘说:江湖隐语中,寿头指中了老千计的受害者。)
杰克点点头,右轩先生又说:“这个风水局就是为了针对他的命局而设,处处见到五这个数字代表那寿头,然后极力用其他数字去打破和迷惑这个五,比如他门前的风水局就是左右各有五条蛇。奇#書*网收集整理按风水紫白飞星来算,二十三除去九余下五,二十三其实和五是同属土性的五数,加一位叫进神是吉位,减一位叫退神是凶位;他们先用二十三引伍老板入局,然后在仓库里再布下破五之局,最后从退神凶位离开,从风水上布置得天衣无缝。”
“喔!我听娇娇说过……”杰克好象恍然大悟的样子,右轩先生挺不耐烦地叉起腰看着他想说什么:“娇娇说用风水帮助人的时候要用吉神方位,可是打杀和阴谋的事情就要从凶位下手才能成功……可是这样伍会死在二十三号仓库里面吗?”
右轩先生听到杰克的问题稍微顺气一点,心里想:这种问题才有点水平嘛。
“如果洋行的邪局没有破解,伍老板这么贪心肯定死在这里,他一死了没人报官又死无对证,正是对方想看到的结果。可是现在洋行的杀人风水破解了一半,他不会在里面死掉的,最多只是半死。”
杰克咬着烟头嚅动着嘴唇说:“死了一半的话,也要不少药费吧……”
右轩先生一脸冷漠地说:“保住性命和半副身家了,还想怎么样?小心,二十二号有人出来了。”
→第一九九章 - 右相执法←
从二十二号仓库的大木板门上开出一个小窗,一双眼睛从里向外看了一下,但是门并没有打开。伍俊生进入的二十三号仓库门却哗啦一声拉开了,从里面跑出来一个保镖,向着坐在门外的马车里躲雨的两个保镖大喊:“出事啦,快进来帮忙!快!”当两个保镖从车上抽出短刀冲进二十三号仓库,二十二号仓库的门突然打开,六个人鱼贯而出,分成两队各奔南北,一瞬间消失在人群中。
杰克和右轩先生躲在对面仓库屋檐下看得真切,向东走的三个人是德国商人和两个穿短衣的男人,德国商人手里提着一个皮箱,他们和一众挑夫人流一起向货运码头的大门挤出去;向南走的三个人以穿着长衫马褂的中国翻译为首,他两手空空走在最前面,身后两个短衣汉却一起提着一个用布盖住的竹箩筐。
杰克飞快地注意到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棱角分明,腮骨突出使脸形呈有力的方形,这人正是和绿娇娇两度交锋的风水邪师赵建。现在赵建身穿仓库保镖的短衣,头上盖着竹笠遮住脸部的上半截,可是下半截脸部的腮骨特征太明显,在杰克细致的观察力下无所遁形。
赵建和另一个短衣汉一起提着箩筐,急急脚紧在翻译身后,三个人快步挤进挑夫队伍走向码头。杰克扔下手中的烟头,用手向下拉低牛仔帽,几乎和右轩先生一起跟向赵建。右轩先生手上打着伞,身形轻快地闪过几个抬大麻袋的挑夫跟到杰克后面说道:“你也看出来哪一队带着钱了,挺聪明的嘛。”
杰克的眼睛不敢离开那三个人,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早上还说我是蠢货。”
“这些只是小聪明,你老婆的东西你还不是一丁点都没学到。”右轩先生说话时嘴上两道白胡子一跳一跳。杰克对右轩先生这种不客气的话有着天生的适应和亲近,觉得他象一个苛刻的老教授总是关切地骂着自己的学生,杰克嘿嘿一笑问道:“你是怎么看出钱在这一队?”
“小鬼子还考起我了,傻子都可以看出皮箱轻,箩筐重,老千出手绝不会傻到接人家一箱钱就用那个原装的箱子带走,这是用膝盖都能想出来的事。你又看出什么了?”
“我认识赵建,左边提箩筐的保镖就是他。”右轩先生一听赵建的名字,伸手就抓住杰克的手臂,杰克脚步丝毫没有减慢地接着说:“赵建,就是鸡啼岭破十面埋伏的坏人,后来在韶州府布风水局害州官被我们识破了,不是,被娇娇识破了,还打了一场大仗。”
正在说话间,赵建和其他两个人已经走到江边,很快上了一条准备好的小船,小船上有油布顶篷,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可是杰克和右轩先生也有船可上,原来格林号远洋商船已经由大约翰指挥停在白鹅潭中间,一队黑人水手划着救生艇靠在码头边正等着他们。
右轩先生上船后举着伞坐在一群黑人水手中间,眼神冷若冰霜地看着赵建的船离岸。杰克对水手们说:“全速前进,把那条小船在白鹅潭中间拦下。”可是右轩先生却说:“不!远远吊在他们后面,我说拦下来的时候才贴上去。”杰克意识到右轩先生这样做的目的是离开官兵众多的市区下手,分明是要致赵建于死地,他对右轩先生说:“赵建犯的是诈骗案,在这里抓住赵建可以马上交到官府审判,伍也可以拿回自己的钱,这样才公正。”
右轩先生脸色一沉,说话的声调气势和刚才聊天时完全不同:“杰克兄弟,你是洋人,也是洪门的老朋友,你这样说我不怪你。我现在要告诉你,这里是汉人的地方,我们的官府不是清狗,天下有公正,但不是由清狗去裁定,而是由我们。”
杰克马上知道刚才说错话了,右轩先生是洪门的右相,洪门一向以明朝正宗自居,以反清复明为大任,在他们眼里,清朝政府只是侵略者,这个政府不受洪门中人的承认,当然也不会承认清朝的法律和审判。
救生艇不紧不慢地跟着赵建的小船,那小船显然发现了有船从后跟踪,于是越划越快。但是救生艇上有两排八个黑人水手,赵建那只有两支长橹做动力的小船根本不可能逃脱。天色很快暗下来,两艘船一前一后从珠江进入弯曲的内河,杰克知道赵建想趁夜幕上岸潜逃。
救生艇刚进入内河口,右轩先生大喝道:“全速前进,马上把赵建拦下来。”于是众水手吆喝起号子奋力划船,救生艇象炮弹一样向赵建的小船冲去,杰克拔出左轮枪指住前面的船大声叫道:“马上停船,把钱交出来饶你不死。”
赵建的船被杰克追了足有半个时辰,摇橹的梢公一路加速下双手已经累得发抖,本想进入内河找个地方上岸逃跑,可是船还没有靠岸就被突然追上,他回头看到后面的船上有大群铁塔一样的黑人,船头一个洋人用手枪指着自己,吓得扑通一声跳入水逃命,船马上慢了下来。
救生艇追上小船侧面,两船并排的时候,小船的布篷突然掀开,伸出四支短洋枪,近距离向黑人水手和杰克开火。可是黑人水手们万里漂洋来到中国,也不知经历过多少风浪和恶战,就在篷布掀起的同时,四支船桨配合默契地从水里挑起向洋枪打去,两船之间顿时响起一片枪声,直打得烟雾弥漫。
枪虽然开火了,却没有打伤黑人水手,只见拿枪的手被船桨打伤,枪也被打落水里。枪声刚停,四支船桨在一片英语叫骂声中象雨点一般打落,把原来就松散的船篷打得支离破碎塌下半边,船上的人纷纷抱头捂手惨叫连天。杰克和右轩先生随即纵身跃上对方的船头船尾控制局面,两个黑人水手跟着跳到船中间抓人。
船篷中段突然响起猛烈的撞击声,布篷和竹木碎屑向四周飞射出去,杰克看到赵建手舞腰刀向布篷和身边的人乱砍,刀法并不高明,可是却刀刀狠毒只往人的双手和头颅砍去,刚准备过船的黑人水手躲避不及,被刀砍伤摔里救生艇,赵建脚下的三个同伙更是被砍得哭喊着跳进河里逃命。这时赵建四周没有支支丫丫的阻碍,他从船上捞起一捆带着挠钩的绳子,单手向岸边飘出水面的大树甩出。
挠钩准确地搭在水面的大横枝上,这一招出乎意料的专业老到,让杰克不禁想起擅长用绳镖的安龙儿。赵建身上背着大包袱,左手牵绳右手握刀向三丈开外的岸边荡去。这个距离一般人绝对跳不过去,右轩先生大叫道:“杰克,开枪把他打下来!”同时一脚把船尾的长橹踢断,第二脚连环踢出,把断出的桨面射向河面。赵建还没有落到河岸,右轩先生已经举着伞跳入河中,一脚点在断桨上重新跳起,在空中轻盈转身后,借着伞在空中的浮力准确地落在对岸。
杰克的子弹并没有留在枪里,当右轩先生象蝴蝶一样飞越河面时,他瞄准赵建的脚开了一枪,赵建落地后见到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站在自己面前时,可是左脚已经站不起来。
右轩先生快步走近赵建猛喝道:“你就是赵建?!”
赵建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向后坐,手上的刀还是指着右轩先生。右轩先生手上仍打着伞,脚尖一弹踢开赵建的刀,腰刀飞进草丛无影无踪。他又问道:“你是风水师?!”
黑暗中看不清右轩先生的脸,可是赵建完全可以从语言中听出那种愤怒和杀气。他从身上卸下包袱举到右轩先生,正要开口说什么,右轩先生的脚从他两手中间穿过,重重地踢在他脸上。赵建的颈骨无法承受这种重击,头向后一甩,手上的大包袱被右轩先生拿到手中。
杰克叫黑人水手们划船靠岸,过程中只看到右轩先生不停地拷问赵建,每一个问题都会紧接着一记重击。杰克真是想不到白须白发的右轩先生可以有这样的攻击力,但是他也知道洪门中人固然仗义,规矩却非常严厉,洪门的人下手复仇绝对没有私情可讲,这时要是讲些劝架的话只会火上浇油。
当杰克跳上岸,赵建已经七窍流血,奄奄一息地仰天躺在地上,右轩先生一脚踩在他胸前,用油纸伞指着赵建严厉地说:“犯我洪门,罪责当诛。”说完举起伞就向他的头扫去,合起来的伞挥在空中象铁棍一样挟着劲风,这一敲能把人的脑壳打爆。
杰克叫了一声“别打了”,一步跨到右轩先生身边把他拿伞的手架在空中,右轩先生倒也听话,果然没有发力挣脱,只是左手穿到杰克腰间掏出了左轮枪,熟练地单手拉开扳机。杰克感到腰间一动知道中计的时候,枪声已经响起,赵建的脸上跳现出一个红点,全身一震之后立刻停止了一切动作。
随着一声惊呼,全部人都在右轩先生身边凝固了,呆呆地看着这个老辣干练的老头子。右轩先生提起冒烟的枪管吹了吹:“这枪手感不错,杰克有机会给我找一支。”说完 “啪”一声把枪插回杰克的皮枪套。杰克良久才生硬地放下抱着右轩先生的手,眨巴眨巴眼睛,吞了一下口水说:“你还要用枪呀?”
→(二OO)洋人对诗←
格林号商船的饭厅里一整夜灯火通明,大约翰把伍俊生接到了船上散心,杰克和右轩先生坐到一堆凑着脑袋谈事情。
伍俊生头上包着绷带在船仓里走来走来,因为他的体力不是很好,运气也不算很差,在黑麻麻的仓库里撞墙自杀居然没有撞上尖角钉子之类的致命物,只是撞穿额头流了一地血,到西医诊所止血包扎后就可以走动了。医生说有外伤不可以喝酒,可是他心情很压抑,喝了几杯酒之后红着脸不停地向大约翰诉苦,大约翰倒是脾气好,只管自己惬意品酒,耳朵听着两帮人说的话,不时向任何地方插嘴。
“钱都拿回来了,你完全可以重新再来,不用太担心,你手上的钱够你花一辈子,传统生意不能做也可以做点新生意……”大约翰语调平稳轻松地安慰伍俊生,伍俊生却说:“你还提新生意?我现在一听到新货就怕,洋行已经欠债不少,这打后还债都不知要做上多久?”
大约翰笑咪咪地说:“不如你到美国开个公司,我们帮你办手续,美国西部一直在大开发,什么生意都可以做……”
“美国生意好做的话,你们也不用来中国了,真是头疼。”
大约翰关心地问:“头还很痛吗?”
“是疼,不是痛,唉呀,里里外外都痛。”
大约翰分不清头疼和头痛有什么区别,他只好问别的问题:“钱数过够数吗?”
伍俊生垂头丧气地说:“少了一点,算了算了……那个赵建在仓库里钩我箱子的时候真是准啊,从梁上垂下钩子都可以钓到,而且还是在灯光全灭时下手。”
右轩先生这时转过头说:“身怀绝技的江湖人很多,他这一手功夫要千锤百炼才能练出来,你算走运了,要不是我在洋行破了局,可能你一进门他就杀人劫银,钩子都懒得用。他们一早租下二十三号和前后三个仓库,在二十三号仓里用箱子布下迷宫,又在两仓之间挖出地道,一切都布置得天衣无缝,要不是他心术不正,还真是一个很高水平的老千。”
伍俊生听了一点也不开心,他现在觉得右轩先生和赵建没有太大区别,不同的只是一个暗骗他全副身家,一个明抢他半副身家。他对大约翰说:“前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被骗的?你们见过这种骗局吗?”
大约翰耸耸肩说:“我没有说,是杰克说你被骗的。”
杰克马上接过来说:“我只是说你可能被骗了,我们陪你去交割会安全一些。”
“我早就看出来了,其实你那时是想抢我的生意。”伍俊生愤愤不平的话引来杰克一阵开心的笑声。
右轩先生不和伍俊生多废话,他直接对杰克说:“龙儿和不斯文在洪门中的名声很响了,你要找他们走洪门一线最对路,不斯文那支小神仙的旗号真真假假,在江湖上比龙儿的名堂还要大,呵呵呵呵……”说起顾思文,右轩先生的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开心笑容,嘴上的两道白胡子笑得飞起来:“这小子本来也不显山露水,可是做了几次大生意后,他上边的状元爷都说他为人精灵办事有担待,最主要是他这人很够义气,龙儿跟着他绝对不会吃亏,看来我要破例提拔他当翰林,不出十年他就可以开山收徒了。”
伍俊生和大约翰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只有杰克长期和绿娇娇在江湖上行走,才知道右轩先生在讲江相派吃大户敛不义之财的事情。伍俊生奇怪地问道:“你们都是状元翰林?还要做什么生意?”
右轩先生神秘地对他说:“你不是已经都见识过了吗?哈哈哈哈……杰克兄弟有个好老婆,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杰克尴尬地点点头,这时才敢大胆猜想右轩先生就是江相派里的最高领袖,他对付赵建之余也一同对付了伍俊生,明抢伍俊生半副身家对方还无话可说无官可告,这种一箭双雕的敛财法正是江相派的作风。
杰克在右轩先生的帮助下,迅速从洪门关系网中知道了安龙儿正藏身在广东中部的英州。右轩先生说也想见一见顾思文和安龙儿,叫杰克先出发到英州,他办完广州的公事就去英州和大家见面。心如火燎的杰克备好马匹行李枪支弹药,一刻不停直奔英州而去。
从广州向北三天急行就到了山清水秀的英州小城,这座西江边上的小城被群山围绕,四周的山势并不是一般所见蜿蜒奔腾,而是峰峦突起又柔美动人,象天地间一个大盆景,这种平常少见的细腻美景让杰克眼前一亮,心里想道:安龙儿连被清廷通缉藏匿都会找个风景这么好的地方,风水师真是会享受生活呀。再想到自己的女儿也可以在这样的风景下长大,心里更多了一些安慰。
杰克进了城在一个路边茶摊坐下,让满街人都注意到有个高大的洋人来到英城。他在桌面上给自己倒上一杯茶,在面前放上一个竹托盘,托盘四角摆放着四只倒满茶的杯子,然后埋头等人来喝。
杰克摆下的是从绿娇娇那里学来的洪门茶杯阵,这个阵称为“患难相扶”,是洪门中人行走江湖之前必学的重要暗号。试想人在江湖,出事的机会比发财的机会多,百姓顺民有事还可以找官府报案求助,反清志士有事还要找官差来救命就太不妥当了。
茶杯阵摆好,杰克的心上下忐忑,手指不停地在桌子上敲,每一分钟都象过了一年般漫长。他不知能不能找到安龙儿,又不知女儿会长成什么样子,女儿会不会喜欢自己,找到女儿后又能不能再找回绿娇娇,见到绿娇娇后又该如何让她接受这个孩子,很多过去没时间想的问题一下子涌上心头。
等了不知道多久,他只见人潮来来去去,围观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一拨,只是没有人来喝他的茶,杰克眼睛左瞄右瞄,心里开始有点发毛:不是吧,英州没有洪门兄弟?莫非都让清廷给剿杀了?
桌子前突然坐进来三个农夫打扮的汉子,一边聊着闲话一边伸手把托盘里四个杯子拿起,把杯里的冷茶泼到地上,又放回托盘中。其中一个用三个指头捻起第五只空杯子放进四个杯子中间,杰克心中大喜,知道是洪门兄弟来应答了,于是一言不发从靴子里抽出匕首放在桌面上。
那个放空杯子的人看到杰克放出一把小刀,开口念道:“宝刀出鞘亮煌煌……”这是一句问来路的诗,下一句就是“剖红刺凤某某堂”,对方应该马上报出自己的堂口。
杰克一听就傻了,这诗怎么和右轩先生教的不同?原来右轩先生知道杰克不会洪门凤凰诗和手诀,临别前教了他一首诗,念出来之前要先把刀放在桌上,还叮嘱他千万不要念错,不然洪门兄弟会把他当成奸细干掉。他抬头看看那三个人,果然目露凶光地等着自己对诗,看情形再对不出来就要开始动手杀人了。
杰克不会对这一首,只好念自己会的:“此刀生来本姓洪,五湖四海称英雄。有仁有义刀下过,无仁无义刀下终。”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看那把姓洪的美国匕首,总觉得不是味道,疑虑之下另一个人又开始念道:“松柏二枝兄弟众,忠节连花结义亭……”念完后又看着杰克等他念后面两句。杰克没想到在洪门拉个关系都这么复杂,少点文化都不行。当年绿娇娇在温凤村不是一亮三个指头就可以通过了吗?他也用三个指头捻起茶杯对三个汉子说:“大哥,我真的不会背这么多诗,我只是来找人的,麻烦几位帮帮忙吧。”
三个汉子一听,马上站起来离桌走开,杰克连忙在桌上扔下几个铜钱,拉马匆匆跟上。直跟到城郊一个小山背后,那三个人从衣袖子里抽出短刀围住杰克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杰克说道:“我和右轩先生是朋友,他让我来这里找英州小神仙,几位大哥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吧。”
有人说道:“你诗文对不上,又不是中国人,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洋人派来的奸细。”
“啊?美国会派奸细找洪门?”杰克惊奇地问。
“哼,你们洋人帮清狗运物资,打洪门,把炮船开到西江上开炮,还和我们打过仗,不少兄弟死在你们的洋枪下。”说话的人挺刀走前几步,杰克拉着马一边后退一边说:“那是英吉利的炮船,我们美国可没有出过兵,兄弟你搞错了。”
三个人慢慢逼近杰克,有人说道:“我们才不管什么英吉利法兰西,这里是汉人的地方,洋鬼子来一个杀一个。”他一说完,三个人挥刀扑向杰克,杰克从腰间抽出左轮枪晃点着那三个人说:“别逼我开枪,一会把官差都引来就麻烦了。”
枪是不能开的,这里距离城里只有几里地,马上会引来官差;洪门的人也不能杀,杀了就不能再找洪门兄弟帮忙做事,绿娇娇也不好交待了。可是那三个洪门大哥可不管他开不开枪,都勇往直前地迎着枪口冲过来,杰克只好用枪管前拨后挡,左跳右窜地在刀光中躲闪,当他离开自己的马匹行李,其中一人就去拉住马缰绳,看样子是要抢东西了。杰克一看这还得了,马背上什么装备都有,被抢了的话自己一个洋人在中国可是寸步难行,他大叫道:“停手!停手!你们认不认识右轩先生?我是他朋友……”
一个汉子一边砍人一边说道:“我们谁都认识右轩先生,就怕他认不认识你,别以为报个大哥的名号就可以胡弄我们,砍!”
杰克也火了,他用力挡开正面刺来的刀,使一招独脚飞鹤沿中路一脚蹬出,厚厚的皮靴踢到对手的肚子上,那人痛得瘫倒在地。杰克说:“你们要摆茶杯阵我摆了,你们要念诗我也念了,可是也不能没完没了的念呀……喝!你还砍!”杰克闪开另一刀,扬手亮掌斜斜砍出一招破排手,把另一个汉子劈倒在地:“会背那么多诗,还不如去开个学校当先生……你停下,再搞我的马我可开枪了。”
这时一把声音远远传来:“别开枪,洋兄弟打的也是洪拳,五湖四海都是自家兄弟。”
杰克扭头看看,只见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身穿长棉袍手持一面黑色长幅旗帜慢慢向这边走过来,杰克一眼认出他就是安龙儿的好兄弟顾思文。
→(二O一)真相←
杰克马上收起枪向顾思文跑去,给了他一个热烈的熊抱,马上激动地问道:“文少,你是不是和龙儿在一起,你们是不是收养了我女儿?”
顾思文也激动得说话都有点发抖了:“是啊是啊,小浔长得很高很漂亮了,你来就好了,我和龙少常说起你们,很想念你和娇姐呢。龙少算出这几天会有个远方的老朋友来见面,就是不敢肯定是谁,我天天都在市集里收风等人,刚才听说来个洋人我就知道是你来了,我满大街的找,真是你来了,好开心好开心!”
那三个汉子原本认识顾思文,现在看和事佬出现了刀枪自然要收起,杰克向他们一一道歉,大家互道“不打不相识”之后,顾思文给三个诗人发了红包,大家皆大欢喜,有礼貌地拱手道别离去。
顾思文说:“快上马,我带你去找小浔。”
杰克笑得合不拢嘴,眼泪不听话地从眼里流出来,只会不停地点头说好说快。
两人一起上了马,顾思文把杰克带过几座小山,来到一片黄花菜地。
四周秀丽清新的小山点满春天的翠绿,山间一片菜地黄得耀眼。菜地里一个高大健壮的青年包着蓝头巾,背着一支用黑布包好的手杖,在他肩上骑着一个包蓝头巾的小女孩,身边追着一只白毛黑斑的大花狗。
安龙儿在田野里象小鹿一样又跑又跳,阿浔在他肩上不停叫着闹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杰克远远地下了马,把马缰交给顾思文,眼睛定定地看着阿浔慢慢向她走去。顾思文拉着马站在原地,他知道一会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完全分享。
安龙儿看到了杰克,他停下脚步把阿浔从头上放下来,一起站在田野中间,大花背也停下来,双眼直直地看着杰克。杰克走近一些,可以看清楚阿浔的样子了,阿浔也呆呆地看着杰克,似乎有点意外,但是并没有怕生的回避。
杰克一边向前走一边仔细辨认,安龙儿正面带微笑看着自己,他的脸比两年前更轮廓分明,秀气又不失稳重的眼神让人信任而充满安全感。身穿长衫腰缠布带,背负雷刺头带布巾,显得内敛而英气勃发。他再看看阿浔,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浅绿色旗袍站在黄花中,脸部轮廓看起来象绿娇娇也象李小雯,站在安龙儿身边刚好到腰带一般高。她抬头看看安龙儿,又看看头戴牛仔帽,腰挎左轮枪,一身西部牛仔打扮的杰克,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男人让她有点紧张,下意识地用手拉住了安龙儿的手。
这个小动作让杰克停下向前的脚步,他不敢太快走近阿浔,怕阿浔见到自己的第一眼留下不好的印象。他不知该如何开始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不知所措地用双手抹一把满是泪水的眼睛,用征求的眼神看了看安龙儿。大花背对着杰克吠了几声,跑前几步又停下来看看,最后向着杰克飞跑过去,跑到看清杰克样子的距离,大花背激动地吠起来,一跳扑到杰克身上。杰克高兴地大声叫出大花背的名字,然后一手搂住它用力揉它的头和脸,大花背在杰克脸上喘着气一阵乱舔,然后咬着杰克的裤脚想往安龙儿面前拖去,可是杰克不敢再前走,只是蹲下来抱着激动不已的大狗。
安龙儿对他笑一笑,然后蹲下来把自己的头巾拉下,又把阿浔的头巾拉下来,两人都露出一头黄发,不同的只是安龙儿脑后只有一条辫子,阿浔一头长曲发却编成了两条。安龙儿用两支手指从背后捞出短粗的黄毛辫向阿浔抖了一下,阿浔马上发出格格的笑声,两手抓起自己那两条小辫凑过去乱扫一通。
杰克知道安龙儿的意思,他也脱下自己的牛仔帽露出一头金发,蹲在地上拿着牛仔帽向阿浔递过去。安龙儿站起来拉着阿浔向杰克走去,大花背又跑回安龙儿身边绕着他们跑了一圈又一圈。杰克越来越看清楚阿浔的样子,她穿着宽松的绿色小旗袍,仍可以看出是个身材高挑的小美女,这一身打扮让他想起绿娇娇最喜欢的布娃娃。
高高的额头象绿娇娇,整齐细长的金色眉毛象自己,又长又翘的眼睫毛象李小雯,深邃的褐色眼睛分明只有自己的女儿才会拥有,高挺的小鼻子尖得象会唱歌的云雀,尖削的下巴和薄唇让人完全可以想象她说话一定伶牙俐齿。
安龙儿拖着阿浔的手来到杰克面前单膝蹲下,接过他手上的牛仔帽戴到自己头上,对阿浔瞪眼做出一个强盗的表情,阿浔又发出一串笑声,伸出双手也要戴牛仔帽。杰克看到戴上牛仔帽的阿浔,整个脑袋都扣在帽子下,他伸手为她抬起帽沿,从帽子下现出一张天使般纯洁美丽的脸,侧着头向他露出完美得让人感动的笑容。
阿浔看着杰克,伸出手要摸他的金头发,大花背舔舔阿浔又舔舔杰克,杰克顺从地低下头,心里温暖得象得到上帝的恩宠。他抬起头看到阿浔对安龙儿说:“龙爸爸,他也是黄头发。”
安龙儿柔和地对阿浔说:“他是杰克爸爸,和我们是一家人,你看花背哥哥也认识他,龙爸爸和文爸爸都认识他,他也认识你。”
杰克对阿浔伸出手,试探着叫她的名字:“阿浔。”
安龙儿握起阿浔的右手,一起伸向杰克的手说:“叫杰克爸爸……”
阿浔看了杰克一会,轻轻叫了一声“杰克爸爸……”,马上笑着搂住安龙儿,把脸埋在他怀里。大花背仍然止不住激动地不时吠叫,还把头伸到杰克的手下拱着,要杰克摸它的头。杰克摸着大花背的头不住地笑和点头,伸出手和安龙儿紧紧地握着。
安龙儿站起来:“我们回家吧,阿浔,带杰克爸爸回家好不好?”
阿浔听话地点点头,一手牵着安龙儿,一手牵着杰克,头上戴着超大的牛仔帽一蹦一跳地走在两人中间,带着他们向顾思文跑去,一边大声叫道:“文爸爸!”顾思文看到黄花菜地里牵着手的三个身影,竟然发觉自己不争气地鼻子发酸,他深深吸一口气,向大家热烈地大幅度挥起手。
回到家中,蔡月为大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吃过饭安排阿浔睡下后,杰克和安龙儿一起到屋前的大草地上散步。这片草地背山面水,一条小溪缓缓从草地中间弯弯曲曲流过,星月下布满萤火虫,草地里频频传来蟋蟀声和蛙鸣。号称风水小神仙的风水大师安龙先生选的住宅,也许不豪华,但是一定朴实素雅,四神得位水绕明堂。
杰克看到安龙儿长得快和自己一样高,他的肩膀宽厚有力,高大的身影背后永远背着雷刺,这是上帝给他的宿命和责任,他从十四岁开始就从来没有放下过,一直等候着不知什么时候来临的战斗,这种坚忍和耐心让杰克深深折服。
他静静地听安龙儿说起那个七月初七的晚上,中国神话中牛郎织女一年一度越过银河相见的一天,李小雯死在浔江的点点滴滴。安龙儿细细地回忆,不让自己说漏一个细节,把李小雯最后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杰克。然后他从怀里拿出李小雯用自己衣服包好的乞巧精品,杰克颤抖着双手接过来,轻轻地摸着衣服,蝴蝶结,和每一朵布花,眼泪不停地滴到绣着七彩鸳鸯的小肚兜上。
安龙儿小声说:“所以……她叫阿浔,我想这样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李小雯,总有一天会告诉阿浔,她的妈妈很坚强,也很爱她……”
杰克深深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问道:“小雯葬在什么地方?”
“因为兵荒马乱,我在当地深山选了一卦没有人可以找到的风水好地,安葬得很好,你放心,这里有一张地图,你可以按地图找到……”
“龙儿,谢谢你……我……”杰克红着眼睛对安龙儿摇摇头说:“真的很遗憾……”
安龙儿笑一笑,拍拍他的肩说:“我们是好朋友,不要说这些话。对了,你和娇姐过得好吗?给我说说你们的事,怎么只有你来了,娇姐不和你一起来吗?”
杰克让自己平静一些之后,也向安龙儿说起两年前在思旺镇分别后的经历,说到一起走私军火时,安龙儿呵呵笑着说“这正是娇姐的本色”,可是说到太平军和清军大战时,安龙儿却担心得连连追问然后怎样。当杰克说起和绿娇娇在永安州分手前的对话,安龙儿侧着耳朵细听,然后又叫杰克从头到尾再说一次。
杰克说完两次,叹了一口气说:“我爱她,我一生中只爱过她,可是想不到她不愿意接受这个孩子……”
安龙儿咬着嘴唇紧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摆着手对杰克说:“你刚才说娇姐给过李小雯一道水龙神符?我为李小雯洗身下葬时在她全身都找过,没有见过这道符……如果有这道符在她身上,她也许真的可以活过那一年。”
“会不会她骗我们?”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会,安龙儿说道:“我觉得娇姐没有骗我们,她从来不说这种低级的谎,那符会不会是李小雯弄丢了?”
杰克突然拿起李小雯绣的七彩鸳鸯肚兜一分一寸细细摸过去,摸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从皮靴里抽出匕首,小心地挑开精心缝好的滚边,从中挑出一小卷黄纸。安龙儿双手接住打开,杰克和他都不禁惊呼了一声,符上的字飘逸清秀,天真烂漫跃然纸上,正是绿娇娇的亲笔手书水德龙神符。
两人刹那间明白,原来李小雯知道这道符会保佑自己,生了孩子之后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阿浔,保佑阿浔健康成长,于是把符缝到给孩子的礼物里,可是却没想到这道符只对她自己有效,对不同八字的阿浔没有丝毫作用,却让自己的命运置身于真空的危险之中,以至无法和死期抗衡,在强大的地理杀气破坏下准时死于命运的安排。
安龙儿抬头惊惶地看着杰克说:“我们都错怪娇姐了,她不是不跟你来找阿浔,她是在赶你走,不然你会死在她身边。”
“什么?”杰克脸上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二O二)春光←
“水德龙神符续命是天师道法中的上法,需要消耗极大的个人内丹呼唤龙神,而那一天正是我们捉孙存真的前夜,常理来说这样做非常危险,她应该养精蓄锐而不是把丹气消耗在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身上,但是娇姐为了让阿浔有妈妈养育还是强行施法先给李小雯续命,而且事后从来没有对我们说。”
听了安龙儿的话,杰克默然无语,只是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娇娇……”
“李小雯的八字杀重身轻,弱之又弱……”
“什么?”不懂古中文的杰克对这些术语一向迷糊。
“你今天听不懂我说的话,就象我当初听不懂娇姐说的话,也看不懂她的心思,这就是娇姐从来不和我们说她做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杀代表女命中的丈夫和男人,命中杀太重的女人会被男人压迫欺凌,在运气很差的时候,还会因为男人而死……”
杰克恍然大悟地说:“所以娇娇任由小雯跟女子宣道会生活,如果她和我们一起生活,只要身边有男人就会破坏她的命运,是不是这样?”
“是,几年来李小雯一直在女营里生活才得以平平安安,如果不是老天推着她到广西金田,不是她自己把水龙符缝到给女儿的礼物上,她真的有可能闯过命中一劫……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只是从这件事想到娇姐的命……”安龙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杰克可以听出他的呼吸轻轻颤抖,象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安龙儿一转身背向杰克,看着远方山影上的新月说:
“我们人人都想着娇姐可以算出别人的命,象无所不能的神仙,她没有做出我们心目中的事我们就会责怪她,可是从来没有人去想过她的命……在命理学中有生离死别一说,如果夫妻到了相克的年份,就是缘份尽的时候,有幸的人夫妻分离天各一方,不幸的人就会死去一个,只留另一个孤独地活下去。如果一切都是命,那么今年就是娇姐的克夫之年,在生离死别之间,她会选什么?”
杰克的脑袋一片空白,茫然地想了一会说:“为了让我活下去,娇娇赶我离开她身边,是不是?”杰克搭着安龙儿的肩让他转身看着自己,安龙儿又用双手擦一擦脸,才转过身看着杰克,表情依然平静坚毅。
“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杰克控制不住说话的声音,这句话在旷野中传得很远。马上他又压下声音说:“我要带阿浔回去找娇娇。”然后他紧紧闭着嘴唇转身就走回家中。
安龙儿一闪身飘到他面前,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说:“杰克,不要走,娇姐不想你回去。”
杰克的脸扭曲着,双手用力一展拨开安龙儿,激动而愤怒地说:“她是我妻子,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说完又快步向屋里走去。
安龙儿一伸手拉住杰克说:“娇姐不想你死你偏要去送死,你有没有想过让她安心一点!”
杰克用力甩动手臂想脱身,但都被安龙儿化解了力道,情急之下把安龙儿拉到身边,抬膝向他胸前撞去。安龙儿没有闪开,胸前承受了沉重一击,杰克没想到安龙儿会这样,愕然地停下动作大声说道:“你干什么!我自己想去死行不行!”
“不行!老天要你死你就乖乖地去送死,你就是认命!”安龙儿的声音和杰克一样洪亮,引起了屋里的注意,顾思文和阿浔的房间同时亮起灯光。
杰克没有再试图挣脱,他摇着头压低了声音,语气依然激烈地对安龙儿说:“龙儿,我不能离开娇娇,我不能一个人活在世上,也不能让娇娇孤独地活着,如果这是命我认了,我必须回去你明白吗?”
安龙儿看着杰克的眼睛,他的眼里满是泪水,脸上写着哀求,他越来越明白绿娇娇面对命运的两难,当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命运会给他一个想死的心,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力量。
安龙儿看看屋子,顾思文的身影已经站在门前看着他们,他把杰克拉到远一些的地方说:“你是阿浔的父亲,为了她你也要活下来,今年是壬子年水气旺到极点,天下会大乱,地理气候也会大变,每个人的命运都会特别波折,你今年在娇姐身边最危险;明年癸丑年五行会平衡一些,那时你们再相见,在玄学上也好处理。还有,你和阿浔还不熟络,你们要在这里好好生活一段时间,让阿浔知道你是她的父亲。”
安龙儿说到阿浔,杰克果然冷静了一些,可是马上问道:“娇娇会有危险吗?”
“她是风水师,我也看过她家的祖坟,现在她还有洪宣娇和洪门兄弟照看着,不会轻易有事的……先住下来好不好?”
杰克终于点点头,握着安龙儿的手,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臂膀:“龙儿,对不起,谢谢你……”
安龙儿轻轻笑了一下放开杰克的手,眼神里露出一丝落寞无奈。
杰克来到家里之后,就成了阿浔的专职保姆,因为两人样子相似,阿浔认为杰克和自己是同一品种的洋娃娃,所以很快和杰克成了好朋友,上哪里玩都要带上杰克。杰克每一天都象在天堂一样快乐。
阿浔和蔡月睡一间房,平常太阳还没有出来,她就起床穿好衣服跟众爸妈一起练功,最近在练功前多了一个新游戏,就是去检查杰克醒了没有。她会先用手指捅一捅杰克的脸,杰克会扬扬手,迷糊地说了些什么之后转身又睡。这时阿浔就会走到床的另一边再捅,于是杰克投诉后再转到前面,阿浔果然不再用手指捅脸,而是用手指拉开杰克的眼皮,看看杰克醒了没有。这种检查方法对很悃的人是残酷的,更残酷的是每天都要发生,但是杰克的痛苦换来小天使的快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发脾气,只是让他明白了这几个还没有成亲的少年带大一个孩子的艰辛。
阿浔把时间花在折腾杰克上,对其他爸妈的骚扰果然减少了许多,这些爸妈当中,从骨子里高兴出来的人是顾思文。
顾思文这几年天天看着蔡月在家里忙里忙外,洗衣做饭还要带孩子,平常出远门想叫上蔡月一起去,都怕阿浔半夜要找月妈妈,安龙儿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现在阿浔会跑会跳,全英城六岁的小孩里数她最高,加上来了个永远不会辞工的杰克爸爸,顾思文开始有事没事就叫上蔡月一起出门,开档买菜洗衣服都天天粘在一起。
蔡月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在英城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她看到喜欢狗的杰克同样喜欢小孩子,阿浔跟着他让人非常放心,带孩子的担子减轻了,她也会不时跟顾思文出去玩玩。
顾思文天性乐观好动,嘴巴可以一天到晚不停地说话,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玩伴,而且蔡月知道他一直喜欢自己,尽管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人,可是感情却是实实在在地一天天增加,如果现在顾思文突然离开这个家,蔡月的心里会很难受。
安龙儿近两年开朗了许多,可是自己上山寻龙点穴的坏习惯一直没有改,每次出去都带着阿浔和大花背,就算蔡月主动要求一起去他也不会同意,时间长了蔡月也不再缠着要跟安龙儿,只是静静地等他回家。
这天顾思文说有个地方的樱桃花开得很漂亮,叫上蔡月一起去看,蔡月看家里妥妥当当的,就留下安龙儿和杰克两个男人看家带小孩,和顾思文走出门。
春天的阳光和熙温暖,色彩象从天上泼下来一般,可以在一夜之间出现在大地上。为了在这种美景里和喜欢的人长时间逗留,顾思文说翻过几座山就到,不用骑马。
两人走了很久,顾思文唠唠叨叨说了很多话,蔡月硬是没看到樱桃花。顾思文总说快了快了,又翻过几座小山,在山顶上向下看去,小斜坡上种了大片比人高一些的樱桃树。顾思文说:“看,就是这里。”
“花呢?”
“没有花吗?”
“你什么时候看到有花呀?”
“上个月。”
蔡月气鼓鼓地说:“去死吧你,上个月还可以问人要过年红包呢。”
顾思文不还嘴,从背上解下包袱,找出一个水囊打开递给蔡月:“喝口茶我们再找。”
蔡月白了顾思文一眼,叉着腰喝了两口,刚放下水囊面前就出现了杏脯蜜饯,原来顾思文背上背的全是零食。走了一段路是有点饿了,蔡月接过蜜饯又往嘴里送。顾思文突然指着远处说:“哎,你看,树上有樱桃了。”
蔡月听到这话,眼睛一骨碌沿顾思文的手指看去,只见在茂密的绿叶下,羞答答地露出红艳艳的成串小果子。“啊!这就是樱桃呀!”广东并不盛产樱桃,在英州地带樱桃也不多见,蔡月更是从来没有见过树上的樱桃,这一见之下自然惊喜万分,她把水囊和杏脯向顾思文怀里一扔就向山坡下跑去,顾思文怀里抱着一堆杂物手忙脚乱地跟在后头。
两人跑入樱桃树林,立刻被樱桃果子包围住,阳光从树叶间透射到红色的果子上,美得娇艳欲滴。蔡月从树上轻轻摘下一颗樱桃在衣袖上擦一擦,小心含入嘴里咬开,慢慢闭上眼睛品尝那股新鲜甜美,脸上全是满足和陶醉。顾思文在旁边近近地看着蔡月,只看得唇干舌燥,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合起来后咽下一口口水。
蔡月睁开眼睛,看到顾思文傻傻地看着自己,她摘下另一颗樱桃,很快地送到顾思文嘴里,然后笑着看顾思文的表情。顾思文象鱼儿上钩一般一口咬住樱桃,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让他的眼睛直直盯着蔡月,嘴巴不停地嚼动,觉得自己感动得辫子都发麻了。
→(二O三)大军压境←
蔡月看着顾思文傻傻的表情,嘻嘻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顾思文看得心里头扑通一跳。蔡月伸手又去摘樱桃往嘴里送:“好吃吧,我还要吃……嗯,好甜好甜……这是谁种的,我们买多些回去给他们吃,好象阿浔还没有吃过樱桃呢……”说完就想走下山坡找樱桃树的主人。
顾思文一手拉住蔡月说:“小声点,找什么找呀,你脑壳里那勺豆腐花怎么想东西的?快摘吧,摘完就跑了……”他嘴上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包袱,把里面的咸杂零食扔到地上,不停地摘樱桃往里面放。
蔡月还想说这样干不行,顾思文伸手向她脑门拍了一下:“还说,快帮手摘。”蔡月虽然不喜欢顾思文老是奚落她,平常这样的情况一定会打起来,可是现在两个人在偷东西,要是在这里打可会被主人家发现,只好忍辱负重帮忙摘樱桃。
樱桃很快塞满一个包袱,顾思文脱下长衫在袖口衣角打了几个结,做成一个更大的包袱,蔡月看到顾思文偷东西上瘾了,扯着他的衣袖担心地说:“快走了,你偷那么多干什么,一会被人家发现就惨了。”
顾思文把装满樱桃的包袱往自己身上一背,把长衫铺到蔡月手里,一边往她长衫桶里放樱桃一边说:“你不帮手可不要在这里添乱啊……我摘我摘,哗,这串大,再摘一串。”
一把雄壮的声音突然划破宁静的山谷:“你地做咩呀?咪走啊!”
蔡月平生没有偷过东西,本来已经心理压力很大,被人这么一吓唬,禁不住惊叫出来,抱着手上的樱桃没头没脑地转身就跑。顾思文马上一手拉住她站在原地,自己蹲下来从比较稀疏的树干高度瞪大眼睛四处看,按他的经验,马上按原路逃跑可能会被截住退路人赃并获,所以搞清楚来人方向再顺着逃跑才是正路。
“你地系边个?捉贼啊!”从樱桃树丛中出现一个农夫向他们跑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锄头。顾思文迅速判断出敌我强弱和逃跑路线,拉起蔡月就向山坡上跑。蔡月一只手被顾思文拉着,另一只手里抱着他的长衫和樱桃,心慌意乱完全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尽快溜走不要被逮住。
“慢点慢点,樱桃全都掉了!”蔡月一边跑,怀里的樱桃一边往地上掉。顾思文回头一看:“吓!你还抱着呀,比我还狠,快扔掉吧不然跑不掉了。”他说完伸手从蔡月怀里抓了一把樱桃往嘴里塞。手背擦过温暖柔软的身体,顾思文的世界一瞬间充满了少女的味道,山花烂漫得要坠落地上,天空晴朗得飞入太虚。
蔡月没有放下顾思文的衣服,她也不知道樱桃有没有掉到地上,只是一味把他的长衫抱在怀里,任由这个似乎永远在自己身边的人牵着手,在这种恐慌的时候,从手心传来的温度和湿度让她感到真实的安全,被他拉着手一直跑下去,应该会越来越让人放心吧。
以他们两人的功夫早就甩掉了身后追赶的农夫,可是他们仍在向前跑,两个年轻的身影在山野间笑着跑着,红艳的樱桃洒落一路,天地间似乎只有这两个快乐的人。
跑过几个山坡,双手仍然牵着,顾思文和蔡月跑到没有力气才停下来,两个人气喘嘘嘘地看着对方发红的脸,都一起笑得弯下了腰。蔡月还抱着顾思文的长衫,两人的眼神开始互相凝望,汗水把身体的气味弥漫到四周,让两人无法抗拒地接近。顾思文的手慢慢环抱在蔡月的腰间,蔡月轻轻把头靠在激烈起伏的胸膛。
时间象过了很久,天边已经飘出晚霞,顾思文一直闭着眼睛把脸贴在蔡月乌黑柔亮的头发上,温柔地问道:“你那里还有樱桃吗?”
“掉光了。”
顾思文把手伸到两人身体夹住的长衫里摸了一会,摸出两颗樱桃亮到蔡月面前,蔡月开心地笑起来,把其中一颗咬在嘴里。顾思文把另一颗樱桃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说:“小月……”
“嗯?”
“我们年纪也不小了……”
顾思文一说完,蔡月马上用双手推开他,把长衫往他脸上扔去:“你才年纪不小呢。”然后转身跑回家中。
两个人回到家里看到来了几个客人,安龙儿和杰克在厅中陪坐,中间一个白辫白胡子的精瘦老人尤其显眼,他身边还坐着两个年轻人,大家面无表情气氛凝重。顾思文一见那老人就跑上前弯腰拱手大声说:“给大师爸请安,你亲自来啦。”
来客正是洪门宰相右轩先生,他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对顾思文点点头说:“这小子越长越英俊了,咦?脸泛桃红,走桃花运了?”
安龙儿也看了看顾思文和蔡月的面相:“是啵,你们要结婚啦?”
蔡月害羞地笑着说:“谁说要结婚了,等年纪大了再说吧,这是刚摘回来的樱桃,大师爸快吃。”放下樱桃后就拉着阿浔进了房间。大家都听出蔡月话中有话,一起会心地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顾思文也陪着大家呵呵傻笑。
顾思文擦把汗坐下来,知得右轩先生这次来并不只是看望徒弟和杰克,还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消息:今天他经过花县,看到大队清军集结在芙蓉嶂,军队一到就把方圆十里的山区居民全部关押,重兵封锁了芙蓉嶂前的芙蓉镇。芙蓉嶂一带人烟稀少,洪门反清活动并不活跃,又是广州清军随时可以控制的区域,清廷一向不急于镇压。对这次无端端的大军压境,右轩先生本来并不关心,可是安龙儿提到洪秀全的祖坟在芙蓉嶂,两人思前想后都认为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清廷为了瓦解太平军起义,由国师府出手击破洪秀全的祖坟。
右轩先生说:“洪秀全的太平军在广西一带作战,无暇顾及广东战局,更不可能发兵保龙穴;洪门和太平军都是反清义军,我们洪门不会致之不理,再说长期游击消耗清军战力也是洪门战略之一,所以我刚才已经发出加急密令调派附近山堂的人马向芙蓉嶂进发。”
安龙儿说道:“我在这里等了两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右轩先生,我想事不宜迟,吃过饭后我连夜赶去芙蓉嶂。”
顾思文兴冲冲地说:“龙少,我们可是憋很久了,我还没有打过大仗,这次也让我显显威风。”
右轩先生点点头说:“嗯,我也和龙儿一起去,先看看清军的布阵才好调配各山堂人马。龙儿参加过五蛇下洋穴的下葬,知道龙穴在什么地方,进山时你带路,我们一起对付国师府。”说到这里右轩先生冷笑两声:“哼哼,我也想看看国师府有多少能耐破这个风水局。”
杰克说道:“五蛇下洋是娇娇葬下的龙穴,我也和你们一起去,龙儿知道我枪法很好,一定可以帮上忙。”
右轩先生见识过杰克的枪法,他正等着杰克自告奋勇,一听杰克这样说接口就说好。安龙儿却马上制止:“杰克不要去,你和小月在家带着阿浔,你不能有什么危险。”
“我会有什么危险,我从美国西部打到这里,又在太平军里打过仗,最有经验的人就是我了。你们都没有打过大仗吧,嗯?”
顾思文却和安龙儿一个调地说:“你女儿是我们全部人的女儿,宝贝着呢,小月一个人怎么照顾得了?你是阿浔的亲爸,你要看着我们的女儿,顺便保护好小月,别以为这事简单,要是清军来搅我们的老巢我怕你还顶不住呢?”
右轩先生是老人家什么事都明白,听出点味道后,他也拍拍杰克的肩说:“兄弟,这次就算了,我们每个山堂有几百人,合起来上千人马,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不是信不过你的功夫,可是小孩子也不能扔下不管,别说你的小金毛了,就是小月有什么事,阿文也不会放过你,你在家守着也很重要,等我们回来就是了,用不了几天。”
杰克想了一下觉得大家说得也有道理,于是说道:“那好,我留下来看家,保证你们回来看到每个人都平安。龙儿,我带来一支马枪,我给你带去用吧。”
安龙儿笑了笑说:“多谢了,枪是你最擅长的武器,你在这里要是有危险少不了用枪,而我如果和安清源交手一定是近身接战,快速进攻的话根本来不及用马枪。”
右轩先生也说道:“对,战场上到处都是火枪,如果要用我们会找到的,家里的枪倒是不太够用,所以你自己留着,要是家里有事小子们都没心情打仗了,有你看着家,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才可以象小老虎一样勇猛杀敌。”
右轩先生一番话说得杰克乐呵呵的,于是大家一起到城里吃过饭,杰克带着大花背、蔡月带着阿浔先回家,其他人星夜骑马向芙蓉嶂奔去。
众人在山路上急驶一夜,到达芙蓉嶂附近已经天色微亮。他们来到一个小村前,右轩先生在一棵大树洞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看完后撕得粉碎扔掉,然后对大家说:“清军集结在芙蓉镇和西山瀑布一带,大约有四个营二千人,四周全都封锁了,现在不能骑马冲进去,但是武功好的话可以一路摸哨杀进去,先到洪家祖坟看看情况。”
大家都点点头,安龙儿说:“我可以潜进去,文少跟着右轩先生在这里就行了。”
顾思文捂着嘴笑了两声:“哼哼,龙少你真是客气,不如你和大师爸在这里,我自己去干掉安清源。”
“洪门是显英雄的地方吗?不要废话了,我和你们一起去。”右轩先生的胡子提了一下骂道:“毛都没长齐充什么大头鬼……”然后他又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说:“小四小九过来,你们去叫凌十八军和邱二嫂军准备一下……”右轩先生在两人耳边说了一通,小四和小九领命后分头骑马离开。顾思文也在安龙儿耳朵边说:“这老鬼以为现在是三国演义自己是诸葛亮上身,说话鬼鬼祟祟搞得好象很神秘的样子。”
“你们鬼鬼祟祟的说什么!”右轩先生突然声音洪亮地喝问,把顾思文和安龙儿都吓了一个哆嗦。
→(二O四)深入敌阵←
顾思文冲口而出搪塞道:“我想尿尿。”右轩先生跳下马说:“两个一起去,尿完了绑好马在这里,我们走进去。”
安龙儿莫名其妙地问道:“我不急也要去吗?”
“也要,战前松一松,可以冷静头脑稳定情绪。”右轩先生身边没有士兵,把他们两全当成了下属来指挥,两个只好乖乖走到一旁解决问题,然后找个山谷把马藏好,三人沿着龙脉快捷地向龙头方向渗透。
芙蓉嶂是大片山区,山里的小道起伏纵横四通八达,要在山区里设伏兵截击是极为困难的事。龙脉不是一般将领可以看得出来的地形,只有真才实学有经验的风水师,才可以一路寻龙而去,同时斩龙要在龙脉之上实施,安龙儿必然会沿龙脉一路摸索而去,所以龙脉之上会遇到多少阻击,就可以判断出布阵之人是谁。果然在入山后的第一个龙背起星的平顶山头,就发现了清兵踪迹。
右轩先生闪在树后小声对安龙儿说:“这一场果然是风水战,我还没有和会风水的清狗打过仗,这一次看来可以过足瘾了。”
安龙儿也小声说:“对方是清朝国师,很厉害的人物……”顾思文蹲在地上插嘴说:“他叫安清源,几年前就和我们打过了,他成天想斩广东的龙脉……哎呀。”安龙儿一脚踢到顾思文屁股上,顾思文马上发现说漏了嘴。
“斩什么龙脉,龙脉可以斩的吗?他不是要破洪家祖坟吗?”右轩先生发现两个后生有事瞒着他,生气地瞪着顾思文。顾思文猫着腰不敢抬头,安龙儿只好解释道:“安清源是要破洪家祖坟,不过他也有斩龙脉的独家风水,嘿嘿……”安龙儿干笑两声给自己解解窘,右轩先生可不放过他,马上追问道:“天下有斩龙脉的风水术?只有安清源会用吗?”
安龙儿不会说大话,可是又不能说出《龙诀》的秘密,他为难地挠挠头说:“是有这种风水术,反正他是会用斩龙风水。”
右轩先生用手指在安龙儿胸口狠狠地捅了一下:“你这黄毛仔一说谎就眨眼睛,你肯定会斩龙术,看你脸上的刀疤就知道经历过不少事,为什么不去斩满清的龙脉?断了清狗的龙脉就不用死那么多汉人来反清复明,回去后你给我讲清楚这件事。”
“我……我也不会斩龙……”安龙儿无辜地分辩着,嘴巴被右轩先生一把捂住,他们发现有一个清兵注意了他们藏身的树丛,正招呼其他人慢慢试探走过来。
右轩先生用手指头点了点顾思文的头顶,顾思文向上面亮出四个指头。右轩先生看看安龙儿,用食指在唇上点一点,然后做了一个用掌打昏的动作,又向树顶指一指,安龙儿马上会意从大树背后纵身而上。那四个清兵看不到有人,却听到衣袂飘动的声音,马上向他们藏身的大树跑来,一边喝道:“什么人?快出来!”
从大树上无声无息地刺下一道红线,正是安龙儿的独门暗器红线金钱。跑在最后的士兵突然发现自己脖子上一紧,觉得皮肉很痛可是喉咙里却叫不出声音,随即脑后受了重重一击。在视线全黑之前,他看到前面的大树后闪出两条黑影掠过三个同袍,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咬牙切齿同时向两个士兵的脖子出掌打去,精瘦老头吹胡子瞪眼睛直接出指先向其中一人点击,还以更快的速度把另外两人都点了一遍,全部人立刻静悄悄瘫倒在地,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见鬼了。
右轩先生和两个后生把四个晕倒的清兵绑好,三人都换上清兵的衣服,就听到山头上有士兵在叫:“那边怎么样,有事吗?”
顾思文大声叫回去:“没事,我们先到处巡一下,一会就回来。”说完后三个人从山顶看不见的位置向下一个龙脉星顶潜过去。
他们穿着绿营军的皂色军服,手握长枪腰间配刀,从龙脉旁边的山谷排成一行快速前进。安龙儿对右轩先生说:“想不到右轩先生还会点穴,真是厉害。”
右轩先生吹一吹胡子说:“这种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随便什么人认几十个穴道再练上几年都可以做到,成为一人敌十人敌都不难,难的是成为万人敌。”
顾思文转过头说:“大师爸带兵打仗可厉害了,龙少有机会要跟大师爸学点东西。”
安龙儿听到只是笑一笑,他并不喜欢打仗,也不认为万人敌有多威风,要是天下太平,万人敌又有什么用呢。右轩先生没有看安龙儿,可是他从安龙儿的反应中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并不热衷战斗,他只是不明白这样的人如何可以练出一身如此强大的武功。
很快见到下一个龙脉星顶山头,不走上去便不知道是否会在这里下手斩龙,安龙儿等人放慢了脚步,沿龙脉小路慢慢向前走。山头上驻扎着清军,还搭出一个庞大的布城,安龙儿顿时提高了警惕,布城中完全有可能布下斩龙之阵。
(红尘说:布城是古代作战的常用器械,用竹木搭出四面墙壁后,在外面围上画着城墙砖头花纹的厚布幕,远远看去象真的城墙,对远方的敌军有迷惑作用,近战可以挡箭又可以设伏兵或是作为中军帐。)
安龙儿走到两人前面,带着队象巡逻似的向布城走去,因为他们穿着全套清军服装,在大队士兵来来往往的山顶军营中并不显眼。快要走到布城前,有几个军官从里面翻开布幕走出来,中间一个中等身材形容猥琐的瘦脸军官,手里托着旱烟杆,身上披着厚重的皮甲,头上戴着尖头盔,头盔上竖着一支长杆,最顶端还有一撮红毛,这付五品千总的服饰穿在他身上,给人一种穿起龙袍不象太子的感觉,安龙儿一眼认出他就是国师府大内御用风水师金立德。
小时候的安龙儿曾经数次从金立德刀下逃脱,从来没有机会了解他武功和风水的真实水平,却总是见他在国师府的行动中出现,更不知道他是什么立场。当年对小孩子手下留情的金立德,难保今天不会为执行公务大打出手,安龙儿的眼神和金立德对视了一下,马上移开视线,带队从他身边擦过。
金立德一看到安龙儿,马上长叹一声,转身又走进布城。他身边一个胖军官问道:“哎?金大人,不是说去后山赌钱吗?”
金立德正要回答,他身边一个高个子军官突然哈哈大笑叫道:“你们三个站住。”
安龙儿和金立德都同时定住,两人的心沉了下来,不约而同看向那个高个子军官。那军官嘻皮笑脸地走到右轩先生跟前,把头凑到他面前看一看,然后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白胡子说:“你几岁了?”
右轩先生爽快地答道:“五十五。”
“我看你都有七十五了。你一个月多少军饷?”
安龙儿一听这问题就担心出事,谁知道清兵发多少工资呀。可是右轩先生却柱着长枪挺直腰板答道:“一两七分。”
“好嘛,老兵还特别便宜。”那高个子军官说完转身笑着对金立德说:“我们绿营有这么老的兵吗?”
金立德走过去拉开高个子军官说:“张把总,你那么大的官不要和老人家过不去,粮饷便宜点凑够人数总比吃空额的好,要不真打起来我们上哪找兵给朝廷?进去进去,我有东西给你看……”说完他转头对安龙儿扬扬手:“走啦走啦,该干啥干啥去,这边没什么事就去那边看看,走走走……”
安龙儿仍是站着不动,眼睛盯着布城,金立德从他眼里看到冷漠的杀机,随即把布城出入口的布幕拉起,把军官们一个个叫进去。安龙儿从这里看进去,布城里只有桌子椅子和遮阳的竹篷,并没有奇怪的斩龙平台,于是开步沿着布城外围再向前走。
走了几步,安龙儿听到布城里面有人和他并排走动,随即听到金立德朗朗的吟诵声:“欲斩廉贞破贪狼,鬼星之下杀机藏。太平何须多杀伤,满朝好汉共辅王。”
一个声音问道:“金大人真有雅兴,这是谁的诗呀,我怎么没听过。”
金立德的声音离开了布城围幕:“你听得懂的话就是你戴我这顶高帽了,给个烟壶你们看看,出多少钱?”然后引起一片哄闹的开价声。
安龙儿和右轩先生顿时心里有数,低下头急走离开山顶布城,向下一个龙脉星顶奔去。
很快走过金立德那个市场一般的军营,顾思文快跑跟上安龙儿问道:“刚才那个瘦鬼不是在南昆山十字坡那家伙吗?他念的什么呀,是不是念给你听的?”
安龙儿一边跑一边说道:“他叫金立德,是国师府的官,我小时候和他多次交锋,可是他总是放我一马,可能他也不满国师府干伤天害理的事。他念的诗分两截,前两句是风水诗,告诉我们斩龙在哪里下手,哪里有埋伏,一会去到你就知道了。后两句我也不懂,右轩先生你明白吗?”
右轩先生老当益壮,一边跑一边说话气都不喘:“太平何须多杀伤的意思是他们不想通过打仗推翻清朝,满朝好汉共辅王,这句并不是说朝廷里全是好汉,而是说他们要让满清的朝廷里填入大量汉官,达到汉官主政,清皇虚设的政局,说这话就是不想让我们干扰他们国师府做事。”
顾思文说:“啊?那大师爸你还干不干?”
右轩先生一翻手腕用指头点了一下顾思文的肚子:“你小子想降清呀,人家说两句你就想缩头,你问龙儿还干不干?”
安龙儿跑在最前面,可是一直听着他们说话,他无暇回头可是马上答道:“他们干什么都好,可是不能为了斩龙遗害百姓。”
远处传来隐隐的枪声,从零敲碎打到响成一片,很快又听到呐喊声,安龙儿和顾思文知道是右轩先生安排了洪门军队从外围进攻,可能是为了从南路引开清军的注意力,以便他们从北路山区进入芙蓉嶂。现在他们只有三个人,外围的作战也管不了许多,于是只管向前冲去。
又越过一个波浪形的龙脉水星顶,面前出现一个竹笠形的圆顶山头,安龙儿一拦手上的长枪,大家马上停下来。右轩先生小声说:“到了,金立德说的就是这里,先蹲到草丛中藏起来看看。”
前面的圆顶山头上隐约有些人在活动,可是看不清楚在干什么,山下却看不到有任何士兵出现。顾思文压着声音说:“前面没有兵,我们摸过去吧。”
安龙儿用手按住他:“别动,如果金立德说的话是真的,这下面全是伏兵。”
顾思文一脸纳闷地问:“金立德说的是什么呀,你们都能听懂,就我听不懂……”
→(二O五)贪狼山←
安龙儿蹲在草丛中指着南方,小声对顾思文说:“再过几个山头,下了山就是湖,湖底是葬洪老爷的地方。对于坟墓来说,主靠山背后最近的山头都可以叫做鬼星,金立德说鬼星之下藏杀机,就是说这里附近。”
顾思文点点头仔细看了一下前面的地形,果然看到向南几个山头就是一片空旷,想必下面就是湖:“原来是这样,怪名字还挺多的,那廉贞和贪狼是什么?”
右轩先生语气生硬地说:“又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和洋鬼子一个样。”
“大师爸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们江相派一向重视的是拿着人心诈钱财,从来没有人教我看风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老人家真是会看风水,过去还一直以为你是最大的老千。”
右轩先生曲起手指在顾思文头上敲了一记响,瞪着眼睛说:“我不去劫富济贫,洪门哪来的银子招兵买马,以后还得靠你们去劫呢。”
“到底贪狼是什么呀?”
安龙儿正想告诉顾思文,右轩先生沉着脸压低声音说道:“山形最基本可以分成五行九星,龙脉上一串山头如果能按五行连环相生就可以产生最有福力的龙穴。你看最远处有一座高大的尖顶山,那是火形廉贞山,这种靠山主官至三公,是风水中最强的福力;眼前这一座高直而圆顶,属于木形贪狼山,也是吉山的其中一种,更难得正好按五行相生生旺了前面的火形廉贞山,使龙脉生机勃勃,所以金立德说欲斩廉贞破贪狼,就是说在木形贪狼山上破龙气……”
“把木头抽走了火自然就灭,唔,有道理。”顾思文正在聪明地插嘴,就看到廉贞山顶炸起一片惊雷,爆炸围着山尖周围连环不断,直炸得尖顶向下崩塌,尖顶山瞬间变成平顶山。三人不约而同从草丛中站起来,身经百战的右轩先生也语带惊讶地说:“破风水用到这么大阵仗,看来清狗对洪秀全真是恨之入骨。”
顾思文也同时说道:“廉贞山这就没啦,好在我刚才还看过一眼。”
那边廉贞山顶还在石破天惊,近处的贪狼山顶上又响起一声爆炸,大家都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半步。这次爆炸和廉贞山上的平顶横爆不同,只见一道火光挟着碎石硝烟冲上半空,仿佛竖起大炮向天空放了一响礼炮,高空立刻现出一团红光,山上的树木青草开始微微震动。
右轩先生急促地自言自语说:“怎么回事?这是地震的先兆啊。”
安龙儿看着从天空慢慢向下压的红光,幻变出五彩光芒,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气浪挟着震憾人心的低沉呜咽声向他们涌来。他转身对右轩先生说:“安清源要斩龙了,刚才是先往地下打穿龙脉死穴,下一步就是杀小孩放灵血灌入死穴斩龙,我们必须马上攻上贪狼山。”
右轩先生冷笑一声:“哼,斩龙脉的风水术也能让我碰上,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活,好,让我看看他怎么斩龙。”说完跟着安龙儿冲下山坡,向贪狼山极速扑去。
他们三人刚冲下山坡,背后就追来大队清军,原来是金立德听到爆炸声带着士兵赶过来。他手里还拿着旱烟杆向后招手,向着山下大叫:“小的们放箭!全部给我放箭!”他身边的士兵马上纷纷弯弓搭箭向安龙儿等人射去。金立德左右几下推开正在射箭的士兵,大骂道:“死蠢!下面全是树能射中人吗?全部往上射,把箭吊到对面山坡上,钉死那些反贼!”
安龙儿刚刚冲到山坡底,正准备仰面冲上贪狼山,就看到前面的山坡箭如雨下,三人马上停了下来。顾思文闪到树后看看前面的箭雨说:“金立德放的箭全都射过头了,这条粉肠真能搞笑……”笑字还没说完,面前就有箭吊下来,落到地上居然产生剧烈的爆炸,吓得顾思文大叫:“有没有这么厉害的箭?”随即抱头滚开洒了一身湿土。
右轩先生很熟悉战场上的各种火器,他对顾思文叫道:“不要冲,那不是天雷箭,是地雷,金立德放箭是告诉我们山坡上全是地雷!”
安龙儿大声回答道:“等不及了,山上在杀人,杀小孩!”说完后纵身上树,象猿猴一样跳向另一棵树,想从空中取道上山。顾思文没有这等轻功,他从地上爬起来,挺起长枪跳进刚才炸开的地坑中,挥枪左右一扫,又引发前面两个地雷爆炸,直轰得双耳嗡嗡作响。
右轩先生大喝道:“闪开!”顾思文回头一看,只见右轩先生手举一块大黑石前冲几步,挥手把石头向山坡上砸去,一串雷爆随即沿着石头滚下的路径两边炸起。顾思文和右轩先生伏在地上等地雷炸完抬头一看,安龙儿还在前面不远的树上站着,原来山坡上草多树少,没有继续向上冲的立脚点。
安龙儿在树上向山顶看去,天空越来越暗,这不是乌云盖日的黑暗,而是从地面升起的妖异黑气团团笼罩着贪狼山,黑气中间的五彩光芒不断游动,不时有红光从地面升起窜入半空中的光团。安龙儿尽管没有见过安清源斩龙的真正情形,可是他直觉到这是杀人后的景象,每杀一个人,就会有一道血光升起。
安龙儿也看到右轩先生破地雷阵的方法,他从腰间抽出无明忍刀,挥刀从树上砍下一支手臂粗的大树枝向地面抛去,顿时引发一阵爆炸。爆炸刚停,他便跳到那树枝上,双掌向地面一插,挖出一块大黑石向右轩先生滚下去,随着大石滚下,在右轩先生面前炸出一条通道。
右轩先生闪开大石,和顾思文猛冲到安龙儿身边,安龙儿说:“没时间了,我冲前三丈,你们跟上来。”然后从手腕上抖出红线金钱向山坡上射去,回抽红线,金钱入手,面前又炸开一段通道。安龙儿随即抽出刀,左手中指在刀身上一抹划出血口,口念密咒用血在刀身上写出一道六丁幽冥符,一步不停高声狂呼飞身向上扑去,双手举刀向前猛斩,从刀刃卷起一道黑色旋风向山坡上冲去,风起处安龙儿已经从右轩先生眼前消失,只见一片火光和爆炸从山腰直滚上山顶。
顾思文看得张大嘴巴,右轩先生笑一笑说:“好小子,还有这一手,阿文,上!”
在连天火光中,安龙儿飞跃到贪狼山顶,他眼前是一团半透明的黑雾,他估计这是安清源作法斩龙时的结界,黑雾中是三丈见方的八卦形斩龙台,八个小童按八卦方位男女错落绑在八支木桩上。身穿蓝绸长衫狐毛马褂的安清源在血水横流的平台上脚踏罡步,长剑如银蛇般挑向站在艮宫的男童喉咙,男童颈上立刻喷出一股鲜血射到斩龙台的地面,沿地上血渠汇入中间的血坑,那男童颈一软垂下头颅,从斩龙台中间窜起一道扭曲的血光飞上半空。
安龙儿全身的血一瞬间都冲上大脑,这场面太疯狂了,他不可能再冷静的出招,更不可能看身边还有什么情况,毕生的丹气都从无明忍刀上斩出,一条咆哮的黑龙翻腾着扑向斩龙台,四周同时响起一片洋枪声。
安清源根本不看安龙儿,他只管工工整整一步步踏着禹皇罡步,一招招使出太乙剑法。当安龙儿的刀斩入黑雾,迎面而来是几道凌厉的剑气,他没有抵挡,只是任由无明忍刀以最快的速度斩向安清源,剑气刺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效果,但是他进入黑雾后却陷入漆黑中。
“障眼法?”安龙儿马上盘刀护身,口念光明咒破解邪法。无明忍刀象风车一般舞动,耳中听到不停的刀剑撞击声,手中感到三股不同的力道向自己进攻。身边有三个敌人,安龙儿完全可以用护身结界震开对手,但如果这里是斩龙台中央,外面就有八个小孩,他们之中还有人生存的话,一定无法抵挡自己的结界马上死去。
安龙儿不能马上破解对方的结界,可是他已经可以看到四周的情况。他正身处斩龙台中,眼里却只见一丈外的安清源又向坤宫的女童出剑。刚才是谁在攻击自己?这念头刚起,马上被无明刀气按下去,十万火急之下无暇结界护身,更不要说考虑其他的问题,他全身心里只有一刀最需要斩。
“袈裟斩!”安龙儿大喝一声,无明忍刀斜斩向安清源背后,安清源听到背后刀声,长剑硬生生从坤宫抽回向后轻柔一挑,险险卸开安龙儿的刀势,安龙儿在出刀时空门大开,肋下背部和大腿连中三刀。
顾思文和右轩先生正沿着雷火冲天的通道冲上山,就听到一片枪声。右轩先生更加快了速度,一马当先飞扑上山,他一边冲一边对顾思文说:“快上,他们上弹药时有空档。”两人翻身站上山头,看到一大团急速盘旋的黑雾中,安龙儿正在斩龙台上挥刀乱斩,四周却看不到有枪手,于是奋力向黑雾冲进去。
刚刚接近黑雾,就感觉雾中象藏着万把飞刀割得全身皮肤生痛,肌肉象抽筋一样紧扯着,两人同时向外摔去,顾思文大叫道:“这是什么妖法……”话音刚落,四周又响起一片枪声,两人团身滚开,右轩先生认准一个开枪的火光点腾空而起挥刀砍下去。刀光过处血花溅出,一个手上拿枪的人从虚空中出现倒地。
“哗,不是吧,还有隐身法!”顾思文嘴上说话脚下不停,使出混身功夫挥枪沿山顶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扫荡过去,步疾如奔马,枪挑似游龙,枪尖过处四周的草木纷纷摆动不已。右轩先生大叫道:“不停地跑,不要被他们瞄准!”自己滚身落地片腿扫趟,在地上卷起一片灰尘,沙石不断向四方八面乱射。
顾思文看到右轩先生在山顶耍起地趟拳,眼睛马上注视着沙石飞出的情况,他看到几颗小石象在空中撞到无形的身体,不合情理地直跌地面,马上扬手把长枪向那个方向飞去。一声惨叫之下,长枪从空中刺出一个洋枪手,右轩先生循声挥刀斩了个一刀两段,顺手捡起对方的洋枪,发现洋枪已经上好了弹药。一人上好弹药一定是全部伏兵都准备好了洋枪,右轩先生大叫道:“闪开,他们要开枪了!”
两人马上同时向不同方向狂奔,果然又是一阵枪声响起,右轩先生这次再看准一个侧面的火光点,借跑动之力跃在空中转身开枪还击。枪打得很准,洋枪手在他面前倒下,顾思文拿着一支洋枪飞跑过来,摸出尸体身上的火药袋,也举起捡回来的洋枪向身边的草丛开火。
他开枪的声音和火力都特别猛,直烧出一行山火,春天的草湿气重,着火后随即冒出呛人的浓烟。右轩先生一看就明白了,洋枪发射时要先压火药再压铅弹,可是顾思文只向枪里倒进双份火药,上膛速度比其他枪手快得多,他只要用洋枪打出火焰放火烧山,无论是烟还是火,都可以逼使四周的伏兵现形。看到顾思文如此聪明,右轩先生心里想:江相派的人就是会动脑子,这小子有前途。于是也和顾思文一样在跑动中上足火药向易燃的草丛开火,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就点出一片浓烟火海,四周纷纷传来草丛的摆动和咳嗽声。
→(二O六)鬼雄←
顾思文追向一个抖动的草堆,抛起洋枪转手握住枪管,使足全身力气用枪托向腰间高度猛拍过去。他计算过了,学过武的人看到横扫的招式一般都会蹲身闪开,咳嗽的人也往往会弯下腰,他用枪托向中间拍去正好打中蹲下的脑袋。“呯”一声巨响,果然有人惨叫着摔倒在他面前,捂着腮帮满地打滚,看来嘴里的牙都被枪托打碎了。顾思文冲前一步迎头补上一脚,把那士兵踢晕,嘴里恨恨地骂道:“看你还扮鬼吓人。”
右轩先生的轻功经半生修炼,绝对是真材实料,他扔下沉重的洋枪捡起轻便的腰刀,象鬼魅一样在贪狼山头上横冲直撞,只要身边有任何不自然的风吹草动,都会被他快刀斩杀,山头上很快倒下数十具尸体。贪狼山的斜坡上还不时响起爆炸声,想必是逃命的枪手在下山时误触了地雷。
山顶上很快浓烟滚滚,右轩先生和顾思文都咳个不停,他们使劲忍住咳嗽再扫荡一次,直到听不到有其他人咳嗽,顾思文大叫道:“大师爸,咳咳,你没事吗?”
右轩先生已经被烟熏得象毒瘾发作的鸦片烟鬼,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我……咳咳咳……没事,快想办法帮阿龙!”
两人透过黑雾向斩龙台上看去,身上有多处伤口的安龙儿正和安清源翻飞缠斗,可是在安龙儿身体四周却火花飞溅,叮当声响个不停,仿佛几个人在同时对他围攻。安龙儿大叫道:“你们快斩断地上的血渠,不要让血再流入死穴!”
斩龙台七丈外的地面有一个大坑洞,这里就是安龙儿所说的龙脉死穴,一条长竹渠从斩龙台底向那坑洞伸去,洞里有半池血水,正慢慢渗入地底,从坑洞上升起一线血红色的旋风刺向天空的五彩光团,右轩先生一听完安龙儿的话,飘身飞向运血的竹渠出刀就斩,从斩龙台上同时扑出两个黑色的人影从背后向右轩先生出刀。
安龙儿在斩龙台里力战,那三个隐身的刀客尽管不能一举击杀安龙儿,可是刀速和力道足以在狭小的平台上缠住他。安龙儿在极短的时间内,亲眼看着安清源在他们的刀光剑影空隙中连续刺杀两个小童,自己无法腾出空档施以救援,又怕误杀儿童不敢用最强道法震破斩龙台,现在右轩先生引开两个刀客,安龙儿立刻有机会向安清源进袭。
安清源一直不顾身边发生的战斗,只是凝神踏罡逐一刺杀小童,现在已经刺杀了七个,斩龙台上盘旋着死亡的怨气,他只要最后一剑刺杀震宫的男童,处子之血就会带着邪力斩杀龙脉,以芙蓉嶂为中心引起翻江倒海的百里地震。
安龙儿完全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时刻,他以快刀缠着拦在他和安清源之间的隐身刀客,同时咬破自己的舌头,一口鲜血向前喷去,前面现出一张血淋淋的脸,他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山东快刀陆友。事实上当安龙儿杀入斩龙台却看不到对手,自己极有自信的刀速却被对手缠住的时候,就已经估计到对手是他。
陆友现形后,一切优势尽在安龙儿一方,安龙儿看准了陆友进步出刀的方向,沉下身形以无明忍刀向斩龙台地面斩去。随着一声巨响,安龙儿从陆友面前消失,他沉入平台底下,双脚一碰到地面马上向安清源站立的位置潜去。这一连串动作只发生在安清源的一剑之间,当安清源的长剑刺到距离男童喉咙几寸之际,他脚下的木板突然炸开,从他剑下冲出一条黑龙,龙牙把长剑咬得粉碎,黑龙的双爪闪耀着精光撕向他的胸膛。
安清源只觉手上一震,整条手臂顿时失去知觉,睁开眼只见漫天黑雪,雪中有千道黑光斩向自己全身。他知道这是安龙儿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发出的极限功力,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切来不及发出的道法武功都是徒然。等死的念头刚刚冒出,他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向一旁,撞断绑着童尸的木桩,重重摔出斩龙台的黑雾之外。
当他抬头看去,只见混身浴血的安龙儿拦刀扎马跨在地洞上,挡在幸存的男童前面,正向着一团血雾疯狂地咆哮,血雾之中飞出无数细碎肉块,一直和自己在斩龙台上并肩作战的陆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斩龙台的另外半边象被大炮轰过一般灰飞烟灭。
一个月前,安清源跟赛尚阿宰相参加广西永安城围攻,虽然以斩龙兵法破解了绿娇娇的御龙兵法,一度成功压制太平军的战斗力,但是最终却被太平军从大峒山突围而出,而好不容易争取到支持自己的赛相,却被咸丰帝贬职查办。
对太平军战斗力的重新认识,加上政治上的失利,都让安清源下定决心马上回广东斩杀洪秀全祖坟龙脉,以绝洪秀全的天子之气。只有以八方处子之血血祭乾坤后,才可以逆天斩龙的邪术,被安龙儿救下最后一个男童,斩龙就可能会失败。但是只要这个男童还在,天上的妖光尚未散尽,安清源就还有最后一线希望。
安清源立刻双手尾指相扣,拇指尖紧压中指中节结成生天印,口中疾喝:“急急如南极炼魂星君律令敕!”这是天师道法中对付强大对手的炼魂之术,被施术的人无论功力多强,元神都会被强制抽离身体,使身体不能动弹,直到施术者解咒或是丹气涣散才可以回神入舍。
安龙儿以强大刀气把陆友斩成血花,却发现自己突然跳升上半空,他左右看看,只见另一个自己呆站自己脚下,安清源飞身冲到自己身后,一掌劈断绑着男童的木桩,挟着男童就向龙脉死穴的血池冲去。他想拦住安清源,可是脚下的身体丝毫不听使唤,他想大声叫顾思文,可是他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他知道事情不简单了,自己的元神已经离开身体,被锁定在半空之中。
右轩先生那一刀刚刚斩断血渠,血泼在断口的地面上,身后两股劲风同时扑到。他无暇回刀救应,只管顺势向前急冲几步,跃在空中回身向风声响处出刀便刺。对方两人都是专门为了给斩龙台护法,也为了配合陆友克制安龙儿的无明快刀,由陆友出面从山东请来的一流刀客。右轩先生的轻功和他们不相伯仲,可是他们出刀却比右轩先生快得多,转眼间两人连斩数十刀,右轩先生左支右绌退到山坡边缘,再往后退就是地雷阵,右轩先生唯有背水一战。
顾思文没有法力杀入斩龙台,但足以给右轩先生解围,他从地上捡起几支上好弹药的洋枪,冲到三人混战的侧面对着其中的人开枪就打。两名刀客一轮快攻之后知道右轩先生不是自己的对手,现在没有必要急于和洋枪过不去,他们一听到枪响连忙闪开,在顾思文身边游走追击,只等顾思文打完这几枪就可以从容斩杀。可是一声巨响打破了他们的计划,安龙儿以极限丹气斩出无明忍刀,不但把陆友斩得血肉横飞,也把斩龙台击毁一半,爆破出来的木铁碎屑把全部人都轰倒在地,两名刀客一直背向斩龙台,受到刀劲的直接冲击,被气浪撞得昏厥过去。
顾思文从地上撑起身体,抖抖头上的沙石,却看到一个奇怪的情形,斩龙台上黑雾全消,安龙儿呆呆地站在半边斩龙台上,安清源竟然可以顺利地从他身后拿下一个男童,横抱着冲向自己面前的死穴血坑。他试图爬起来,可是全身骨头都象断了一般,哪里想动哪里就痛,他咬着牙跪起身体,竟然喷出一口鲜血,全身发软重新瘫倒在地。他从地面看去,右轩先生正从山坡边缘挥刀扑向安清源。
安清源眼里只有龙脉死穴,他和同僚做出这么大的牺牲,都是为了这次斩龙,那怕还有一丝机会他都不会放弃。他把男童扔进血坑,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向后一拉,男童昂起头亮出纤细的喉咙,安清源右手并指如剑向下插去,只求这最后一个处子的血可以汇入死穴,尽最后努力完成斩龙。
右轩先生的刀及时斩到安清源背后,安清源还未刺杀男童就先要自救,他右腕一转,剑指发出凌厉剑气刺入右轩先生的胸膛。右轩先生闷哼一声,胸前射出一道血线,剧痛让他全身一震,刀跌落地上。可是他没有向后倒下,却和身向安清源扑去,大喝一声从背后抱住安清源从血坑旁扯出。
安清源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个白胡子老头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双臂被右轩先生紧紧箍住,一步步向山坡拖去,安清源惊恐地发现,右轩先生是想抱着他一起滚下地雷阵同归于尽。他想使用道法解困,可是双手却无法结成手印,只好出尽混身力气,老老实实使出反擒拿,极力向下坐马脱肘,撕指破招。
右轩先生尽管不会道法,但绝对是拳术的行家里手,这些招式对他毫无用处。安清源坐下马步,他同样坐下马步;安清源转身要甩开,用头向后撞,用脚盘摔,都被右轩先生一一化解,最后把安清源抱摔到地面,呐喊着发力卷住对手向山下滚去。
右轩先生亲眼看到安清源和安龙儿的战斗,知道这不是平常武夫可以理解和对抗的境界,在胸部被剑气击穿的时候,他双眼发黑,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但是他以极强的意志向安清源作出最后一击。他知道没有人能逃过一死,七十五年的人生中有大半辈子和清廷战斗,这样的人生,在看到世间终极风水术之后,在血与火中结束是最完美的选择。
安清源青筋暴突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清狗,我是洪门宰相,九龙堂右轩!”右轩先生一边说,一边箍着安清源挪向山坡。
安清源声嘶力竭地说:“我不是清狗!你们想反清复明,我们汉官要在朝中争取汉人主政,我们都是为了让江山回到汉人手中,放开我!”
右轩先生收缩全身的筋骨,一分一分地勒紧安清源,鲜血渗满安清源的背后,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汉人一定可以夺回天下,可是不能让杀自己的儿童,斩自己龙脉的疯子做汉人的官!”[奇+書网-QISuu.cOm]
安清源倒在地上,双脚用力挺起身体把右轩先生压在身体下说:“洪门反清二百年都不成功,是你们战略上的失败,你们穷兵黩武年年叛乱搞得民不聊生……你们造反害死的汉人,不比清廷杀的少……”
“死有鸿毛泰山之别,国破家亡之时,有志之士宁可断头做鬼雄,决不低头做奴才!”
安清源听到这番话更加气急败坏,他急促地大喊道:“右轩,你才是疯子!天下百姓不要做英雄,他们要活下去,你只会打仗不懂治国,你要坏我大事啦!快放开我!”
右轩先生不再和安清源废话浪费体力,他从鼻子里一口气一口气地哼出声音,象是在发力,也象是在冷笑。
安龙儿的元神被锁在空中,看到右轩先生和安清源在遍地尸体的山顶死斗,也听到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他想哭却没有眼泪,想叫却没有声音,想冲过去结果了安清源的性命,可是元神不在身体中却无能为力,他的意识如刀绞一般剧痛地刻上右轩先生说的话:为什么不去斩清廷的龙脉!
顾思文看到右轩先生的战法,完全明白右轩先生的意图,当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叫大师爸的时候,右轩先生和安清源一起滚下山坡,从贪狼山顶至山脚爆发出连环不断的雷声和冲天火光。
→(二O七)前赴后继←
安龙儿的元神迅速回到体内,他运动一下四肢,身上虽然有多处刀伤,但是还可以正常动弹,于是马上冲去看右轩先生滚下的山坡。从上向下看,翠绿的贪狼山象被从中劈了一刀,焦黑的切口冒着浓烈的硝烟。轻微的地震和空气中的呜咽声停了下来,血洞上连接天空的红色旋风也消失了,看来斩龙诀的效力已经停止,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不会因此产生进一步的地震和天灾。
安龙儿急于下山寻找右轩先生,可是四周全是清军的伏兵,他看到已经有分批赶到的军队排成单行,沿着标记好的安全路径开始攻山,远处一直传来枪炮声和厮杀声,背后就是金立德带队的绿营。就算金立德不出手,他旗下的军官也难保没有立功的想法,现在马上离开这里才是正路。他把泡在血洞中的男童拖到地面,检查过口鼻之中还有气息,脉象健康正常,翻开眼敛却看到瞳孔放大,估计是魂不守舍引起的全身松驰。安龙儿快速解开男童的衣领扣子,在他胸前画出一道回魂符,然后以剑指向鼻下鬼宫穴吐气疾点,那男童突然睁开眼醒过来,看到面前有一个混身是血,脸上有刀疤的黄头发清兵,再向四周看一看后吓得哭着要找爸爸妈妈。安龙儿没时间哄小孩,他把男童扯到顾思文身边,自己背起昏倒的顾思文,用军衣牢牢绑在自己身上,一手拖着又哭又闹的男童,沿着右轩先生滚出来的血路向山坡下冲去。
安龙儿一边下山一边高声呼叫右轩先生,这条血路没有完全延伸到山脚,可是看不到右轩先生和安清源的任何踪迹。是两个都炸死了,还是有人可以逃出生天?如果右轩先生可以活下来,那么一定会找自己,如果安清源活下来,他一定会撤退。安龙儿已经开始适应安清源的作战方式,他知道安清源习惯层层设伏,环环相扣,他布下的阵一定会有安全的退路,这一点和绿娇娇很象。
安龙儿不敢计算右轩先生的生死,可是他算过安清源,从卦象中得知安清源不但没有死去,而且已经向南越过被炸平了山顶的廉贞山,马上就要下湖从水路离开。安龙儿背着顾思文,一手提起男童急追而去。
越过廉贞山,再向南就是当年和绿娇娇、杰克加上一众洪门英雄,第一次和国师府交锋的洪家祖坟五蛇下洋穴。山下是宽阔的湖面,四周是五道蛇形入水的山岭,到处都升起打仗燃起的硝烟,耳中雷鸣般的瀑布声和枪炮声,让没有时间感慨的安龙儿也无法控制地心潮澎湃。
龙爪形的湖岸上,洪门军队正和清军激战,湖上有一条小船向着对岸的清军阵地飞快划去,尽管相隔几里地看不清船上的人,可是安龙儿很清楚,这个人一定是安清源。再追已经来不及,当安龙儿冲到湖边,安清源已经到了对岸,清军也陆陆续续地撤退。
当年葬下洪国游老爷的湖底生龙口突然炸起连环雷,直炸得湖上水火冲天犹如天崩地裂,阳光下突然天降豪雨,水泼到半山坡上象浪涛扑面,可见安清源早就布好破穴雷阵,只等斩龙之后最后毁穴。这种大规模的连环水雷炸湖平山,安龙儿也无能为力,只好勿勿拖着男童背着顾思文躲到安全的地方。
顾思文慢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安龙儿背后,面前是五蛇下洋芙蓉嶂。他在安龙儿耳边无力地问道:“大师爸呢?”
“还没有找到。”
“他不会死吧?”
安龙儿把有刀疤的那一侧脸转向顾思文说:“你也会看相,右轩先生出来的时候气色怎么样?”
顾思文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嗯,很好……”
“那就没事了。”安龙儿一向不懂说谎,可是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实情。其实当斩龙诀驱动龙神,就会产生阴邪结界扰乱方圆几里甚至更大范围的五行气运,任何人的命运都会受到这个大结界的破坏而偏离原本的方向,命中阳寿未尽的人一样可以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丧生。正如一城之中数十万人,人人命运不同,但是兵灾来临的时候,就会出现屠城战祸,这时只要身在城中,无论什么八字命运的人都难逃大劫是同一道理。
“安清源呢?”顾思文的声音打断了安龙儿的沉思,他回答道:“跑了……”
“放我下来吧,我们回去找大师爸……”顾思文挣扎了一下,可是身上的痛感告诉他就算下了地可能也无法走动。
安龙儿平静地对顾思文说:“你别动了,现在我还背得动你,先找洪门兄弟留个口信,让他们一起找右轩先生,然后我们回家……现在山上全是清军,等清军退了你养好伤我们再回来找。”
顾思文的头耷拉在安龙儿肩上双手下垂,软软地说道:“现在你是大哥,你说了算吧。”
安龙儿把救出来的男童交给洪门兄弟,托付他们尽量找到男童的父母,如果找不到也要把男童养大成人。他也是从孤儿长大成人,很清楚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只要给他一线生机,给他一口饭,也许明天就可以重新站起来,开展一段奇妙的生命历程。
几天后安龙儿和顾思文回到英州家中,顾思文的身体只是受了丹气的冲击,安龙儿协助他运气调理和为他包扎好之后,很快可以复原。杰克和蔡月说从洪门收到另一个消息,广西太平军已经从永安城突围,突围时在大峒山设伏兵,一天就歼灭过万清军,清军士气极度低落,广西平乱的官员全都受到贬职。现在太平军已经大量扩军,又连克几城,正准备北上攻打清朝的老巢北京。杰克一直在厅里走来走去,他激动地对安龙儿说:
“娇娇从永安城出来了,因为二哥也在太平军里,她应该不会自己离开太平军,我要去找她,龙儿你去吗?”
顾思文一边用剃刀刮胡子,一边认真听着最新战况,这时他一拍脑门说:“这样我就知道了,安清源这老狐狸几年不碰洪秀全的祖坟,就是想先看看这个天子龙穴是不是真的有效果,现在太平军打出广西他就知道害怕了,匆匆忙忙赶回来破穴。说起来芙蓉嶂的湖炸了,龙脉到底斩成了没有呀?”他说完大家都看着安龙儿。
安龙儿呵呵一笑:“他斩龙的方法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要按不同的罡步顺序杀八个小童,现在被我们救出一个小孩,打乱了他的罡步,最后也没有引发强烈天灾,可能算是斩了一半吧?我是这样想的,通过这次血战,安清源知道只要他在广东动一动,都会被洪门和我们盯上,他从山坡上滚过地雷阵,不死也要脱层皮,短时间内他不会再考虑斩龙的事……”
顾思文说:“哎,你记得他对大师爸说的话吗?他说他想由汉人主政,从朝廷内部夺回汉人的江山,洪门的策略是从民间用武力推翻清朝,其实只是方法不同。当然这老狐狸有可能说谎,可是如果他说的是真话,斩龙脉就不是他最后的目的,只是他在朝廷里讲数的筹码,他其实没有不停斩龙的必要。”
“我想起一件事,可能是安清源不知道的。”杰克的思维极度活跃,以至于他根本坐不下来,一直在厅里来回走动:“我在永安城里听冯云山说过,洪秀全的八字并不足以成为皇帝,最主要的是冯云山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扶持起一个皇帝,他是想建立起象美国国会那样的实体,名义上又有君主的制度……”
蔡月在旁边举着阿浔的小手摇头摆脑地左右晃,奶声奶气地说:“就算大坏蛋破了洪秀全的祖坟,也不能打败太平军啰……”阿浔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是被蔡月摇得开心一直在格格笑。
杰克说:“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太平军是由军师统领,洪秀全并不是一个主要人物,目前主要领袖是杨秀清和冯云山,其实下面还有其他军师,洪秀全很少亲自发号司令。一来安清源打下芙蓉嶂不会影响太平军,二来如果他不停地把注意力放在芙蓉嶂上,可能正是冯云山牵制他的计谋……”
安龙儿笑一笑说:“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不过安清源很快会意识到这一点。风水的灵力可以发作得很快,如果斩龙之后太平军越战越勇,他也会想到你们说到的可能性。无论安清源是清朝的狗,还是自视为从宫内政变夺权的官,都会视太平军、洪门、和我们为反贼,我们没有一天会有好日子过……”
顾思文又接过话头说:“所以我们必须要干掉安清源……”
“错了。”安龙儿的话让大家奇怪地看着他:“呵呵,我想看看清朝的龙脉被斩断会有什么结果,这也是右轩先生想看的。”
蔡月关心地问道:“可是你不会斩龙诀呀?”
安龙儿回答她说:“对,我连龙诀都没有见过,可是娇姐会《寻龙诀》和《御龙诀》,我会斩龙诀的心法,雷刺又在我手上,再加上安清源几次斩龙的位置,我想娇姐完全可以推理出斩龙诀上记载着什么。”
杰克听到安龙儿这样说喜出望外,一步跳到安龙儿身边搭着他的肩说:“你和我一起去找娇娇?”
安龙儿微笑着对杰克点点头,杰克高兴得在安龙儿的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顾思文看了看蔡月,象是征询又象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们也一起去吧。”
蔡月弯下腰牵着阿浔的双手,两个人和大花背一起在厅中间蹦蹦跳跳地转圈,一边跳一边说:“我们和阿浔一起去北方看下雪啰……”
顾思文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举着剃刀大喝道:“好,等老子去斩清狗的龙脉!”
→(二O八)来者不善←
从东面来的浈江,和西面来的武江夹着鲫鱼形的半岛韶州府,在南方的鲫鱼嘴位置汇合发源出广东的主要河流北江。北江从这里开始了千里征途,从北向南掠过整个广东,在南部和东江西江再汇合成珠江流入南海。
绿娇娇对这里并不陌生,六年前她就为韶州府的州官范仲良破解了衙门中的风水邪局,还布下奇局帮范仲良活捉了贪官污吏。今天再走在韶州府的街道上,心情却异样地复杂。
洪宣娇和绿娇娇都穿着一身淡雅旗袍,坐在大户人家的马车里,车前排坐着丫环打扮的月桂香桂两姐妹,赶着车不紧不慢地走进韶州城。绿娇娇掀起车窗帘子向外看去,江面的水位很低,河面也显得比过去窄,河道上的船只稀稀落落,并不觉得河道窄了会影响运输。绿娇娇知道今年春天雨水特别少,到了夏天就会发生大水灾,春天插不了秧夏天再发大水,北江两岸的粮食收成又要面临危机。
马车来到衙门前,绿娇娇看到大门比过去宽了许多,而且这里和其他衙门不同,从大门可以直接看到州官审案的公堂。这是当时绿娇娇给范仲良的风水建议,让衙门敞开成散财局,使州府的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看来范仲良的确是认真地做到了。衙门前大街的对面有一面高墙,本来是衙门后面阻挡百姓视线和聚财挡煞的照壁,可是当年杰克给了范仲良一个建议,把照壁搬到大街上,做成让百姓随意发表有益言论,批评衙门吏治的申明墙,成为官民沟通的良好渠道。今天墙已经建起来,申明墙上贴着崭新的文章和诗词,可见衙门会经常揭下百姓的建言细看,百姓也乐于在这里发表新的言论。
衙门前有两个守门的衙差,月桂下车投刺求见,和衙差说了几句就回来对车里说:“大小姐二小姐,衙差说范大人不在,让我们下午再来,要不就在门外等候。”
从马车的布帘里伸出一只小手,往月桂手里放了两锭碎银,月桂又走到衙门前给衙差塞银子。绿娇娇掀起窗帘一角看着他们说话,看到衙差撒手摇头不要钱,只是叫月桂在门外等着。月桂缠了一会回来禀报说:“差大哥说不要钱,范老爷真是一早过江巡视水利了,中午才回来吃饭。”
绿娇娇看了看洪宣娇,洪宣娇笑着说:“装的吧,满清还有这样的官吗?”
绿娇娇苦笑了一声:“别人我不敢说,范大人的话可能真会这样,一会见见再说吧。”
大家把马车拉到一旁等了一会,就见到几匹马慢慢走到衙门前,马上的人都是身穿布衣,其中两个正是韶州府知州范仲良和主薄官杨普,两人都身形精瘦,范仲良白发斑斑,面容比过去老了很多,可是精神丝毫不减当年,他矫健地翻身下马,绿娇娇和洪宣娇随即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向范仲良走去。
范仲良把马交给出来迎接的马倌,正要走入衙门就看到两名艳丽的女子向自己走来,定神一看便认出其中一人是绿娇娇,笑容马上挂在脸上,他也快步趋前,首先向绿娇娇拱手问候:
“原来是安小姐来了,真是贵客啊。”
绿娇娇盈盈走前几步,带着洪宣娇一起向范仲良半蹲道了个万福,娇媚不失大方地说道:“范大人万福,杨大人万福,民女绿娇娇和姐姐路经贵地,姐姐一直景仰范大人的声誉,特地一起来看望范大人。”
洪宣娇也说道:“民女大娇见过范大人。”
范仲良笑呵呵地回礼后,对绿娇娇说:“安小姐真是有心,怎么还改名字了,这名字……啧啧啧……”
绿娇娇语气带着一点点撒娇地说:“很俗气是吧?范大人可以叫我小娇嘛。”
“哈哈哈哈……”范仲良仰天大笑说:“哪里俗气,总比原来的洋名字好,当年你还是叫安琪儿吧?哈哈哈……”然后他象爸爸看着多年没见的女儿一样,盘起双手在胸前,仔细看了看绿娇娇说:“嗯,安小姐的气色和当年完全不同,不但越来越年轻,而且还印堂发亮官星大旺,要是男子的话必断官至二品,可是你偏偏是女子,哎呀这个相老夫真不会看了,呵呵,安兄弟和杰克先生可好?”
两人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寒暄着,范仲良身后的主薄官杨普却慢慢收起了笑容,他微微皱着眉头端详绿娇娇和洪宣娇,以及和她们的马车和丫环,脑海里回忆着这个奇怪的名字,绿娇娇是个很好记的名字,他记得在通缉令上见过。现在她竟敢直接报出自己的名字,难道当年通缉令上的人不是她吗?或者她胆大包天前来示威挑衅?他从洪宣娇的腼腆微笑中看到四个字,来者不善。
范仲良热情地招呼两人一起进衙门后院用午膳,绿娇娇看到饭桌上六个盆子都是肉片炒青菜,香煎豆腐之类的清淡小菜,对范仲良说:“天天吃这样的饭菜,范大人的俸禄省下不少了。”
老朋友突然来访,范仲良心情很好,他开心地说:“呵呵,是会省下一些,家乡的妻儿也要生活嘛。杰克先生建议的申明墙很有用,几年来乡绅百姓在申明墙上为衙门出谋划策,解决了不少问题,我也一步不差地按安龙儿布下的风水局改建过衙门,现在衙门风气清廉,辖区百姓都得以安居乐业,当天你们给老夫的建言真是百姓的福气啊,来,老夫敬你一杯。”
大家喝过酒后,洪宣娇问道:“民女家乡大旱大涝,连年歉收,不知韶州府天时怎样?”
范仲良摇摇头说:“都一样,过去韶州府每年可以上交朝廷几百万两,近年都不足百万了,有时还要请朝廷减免赋税。”
绿娇娇问道:“韶州一带山多田少,本来就不是以农业为主要税收来源,就算是荒年歉收影响也不大吧?”
杨普察觉到这不是一个女孩应该问的问题,他看范仲良毫无戒心的样子,于是接过话说:“绿小姐太了解形势了,这州官让给你做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绿娇娇掩嘴一笑:“杨大人见笑了。”
杨普又说:“本来全国一口通关,南北华洋百货交通都要从广州出入,必经韶州,这里收得的关税自然多,可是现在东海和京城附近的关口打开了,他们的运营也日趋成熟,经韶州的客商越来越少,韶州的农税就成了主要税源,所以每一次天灾对民生都是很大的打击。”
洪宣娇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范仲良和杨普,她听完杨普的话说道:“如果有天灾的话,上报朝廷也会有赈灾的款项发下来吧?”
范仲良笑呵呵地说:“想不到大娇小娇都是关心国家大事的奇女子,如果你们是男人的话,老夫一定保荐你们为国效力。”他说完抿一口酒,干咳两声又说道:“ 道光爷在的时候,朝廷赈灾还算及时,只要官吏不在中间贪污,百姓总还会有口饭吃,有条生路。现在呢,咸丰皇帝也不能说不管,可是近年广东洪兵起事越来越频繁,省里库银消耗很大,广西还出了太平军叛乱,听朝中的人说,光是耗在广西平乱的银子每个月就要七十万两,这几乎是韶州府一年的税银,这么消耗下来,就算是各地灾情告急怕也无力赈救……”
杨普也说:“所以我们现在不把希望寄托在关税方面了,只把银子投到防洪防旱的建造上,帮助地主农户耕好农田,就算州衙的银子少了,没钱还可以上书朝廷请求减赋,可是至少要保证州府之内有粮可吃。”
洪宣娇看看四周,中午时分侍从已经去休息,内院里没有其他衙差在走动,她又看了看绿娇娇。绿娇娇拿起茶壶给每人添了一次茶,茶壶放下的时候,茶壶嘴刚好对着范仲良的茶杯,这是洪门暗号“单刀直入”。
洪宣娇于是问道:“范大人,你看是洪兵的危害大还是太平军的危害大呢?”
范仲良还有点奇怪,这美女为什么问出这么惊人的问题,杨普已经越来越肯定自己的判断,知道洪宣娇话里定有机锋,他抢先说:“洪门造反已经一百多年了,广东还可以一直压制,可是据朝廷急报,太平军已经聚军六万离开广西,大有向各省侵袭的势头,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当然是太平军为祸更烈。大娇莫非也有什么高见?”
洪宣娇笑着说:“我就是不明白才请教范大人,洪门自视为前朝遗臣,他们想反清复明是新帝旧帝之争,天下改朝换代无非成王败寇,无所谓是非对错;可是太平军却是农民造反,你看这是朝廷的错还是农民的错?”
范仲良的心扑通一跳,他惊愕地看着绿娇娇和洪宣娇,这个话题事关谋反大罪,答什么都是错,最大问题是这个看似大户人家的美艳女子问这个干什么呢?他不敢马上回答,杨普却从容地说:
“绿小姐,六年前你也叫绿娇娇吗?”
绿娇娇掩着嘴发出一串好听的笑声,向椅背靠下去回答道:“我十年前已经叫绿娇娇了,杨大人的记性真好。”
范仲良看着杨普问:“出什么事了?”
杨普本来一直稳稳地坐着,他突然站起来,绿娇娇的手同时从桌子下伸上台面,手里已经拿着一支左轮手枪指住杨普。范仲良吓得从椅子上向后翻,洪宣娇脚踏三角马,身法灵动地从绿娇娇身后闪过,不等范仲良摔到地上,就把他和椅子一起扶正,同时把袖里刀压在范仲良的脖子上。
范仲良惊魂未定失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杨普毫无惧色地指着绿娇娇说:“范大人,绿娇娇就是六年前刺杀朝廷命官的通缉犯,上次来韶州府她隐瞒了姓名所以我们没有察觉,现在胆大包天,竟敢公然到衙门挑衅。”
绿娇娇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娇媚地笑着说:“嘘,小声点,你叫得这么大声吓到我的话,我怕这洋枪会走火,坐下坐下,我也把枪放在桌子下面,这样大家说话方便。”
范仲良连忙叫杨普先坐下,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可是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二O九)攻城←
范仲良看到刀枪都出现在饭桌上了,基本上没弯可转,他直接问道:“绿小姐,你和老夫开的玩笑太大了,当年你带罪在身,可是仍可以分文不收地帮韶州百姓清恶党整吏治,可见也是心怀大义之人,老夫一直对你有极高品评,没想到你来这里动刀动枪,你也知道老夫一介书生身无长物,你到底想要什么?”
绿娇娇说道:“当年我是想帮大人整整吏治,不过今天我想帮天下整整江山,范大人怎么看?”
杨普用严厉的语气说:“你们想造反?”
洪宣娇坐到范仲良身边,握着他的手腕说:“这位是太平天国女将军绿娇娇,在下是太平天国女丞相洪宣娇。”
范仲良听到她的话果然全身一挣扎,可是已经被洪宣娇压在椅子上,杨普倒是镇定地说:“哼哼,说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自己封个官给自己做,就想来这里耀武扬威,我看你们两个丞相将军能不能走出这个衙门。”
洪宣娇同样冷笑两声说:“你的官又是谁封的?你有能耐自己封官吗?外族妖人封你一个小小九品,帮他们统治汉人收取百姓的血汗钱,压迫自己的乡亲父老,却自以为有多了不起象条狗一样乱吠,你们把炎黄子孙几千年的脸都丢尽了……”
绿娇娇看洪宣娇对两个清官骂得有点过火,于是说道:“我们时间不多,脸面的问题就不说了,杨大人你也不要说大话,衙门上下一百五十人挡不住我们两个女人。你知道广西永安州十万清兵围城吗?我们刚刚才从那里杀出来,你说我们能不能从这小衙门杀出去,嗯?”
杨普和范仲良对望了一下,事实上刚接到的朝廷密报证明了她们的话,时间地点人数都是当事才知道的精确,两人不敢再说话,只等绿娇娇说出有什么要求。
绿娇娇接着说:“天军要打到北京去杀你们的老板,夺回汉人江山共享太平,可是清狗也会派广州清军北上支援,我们来就是要截击北上清军。”
范仲良疑惑地问:“就你们几个人?”
绿娇娇说道:“呵呵,在城北走马岗上有十倍于韶州守兵的大军,我们姐妹只是来看望你老人家,可以的话把你过去欠我的人情还给我,不行的话就当绿娇娇先来行个礼,我们城墙上见。”
范仲良和杨普都大惊失色:“你们要攻城?”
洪宣娇压低声音狠狠地说:“自己打开城门库房迎接天军,我保证城里百姓秋毫无犯,如果敢有一枪一箭抵挡,天军破城之日就是你们人头落地之时。”
范仲良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感到自己全身内外象淋过雨一样又湿又冷,他用衣袖擦了擦满头冷汗,想了一会说:“不行,你们不能进城,韶州是南北通衢要道,太平军进了城,清军北上必经韶州,来到这里难免一场恶战,两军死伤不说,城里百姓能不遭殃吗?再说……库房秋后才上交了课税,库房里没有多少银子,那些都是百姓救命应急的血汗钱,经不起这样的兵灾……”
洪宣娇拿住范仲良的手越握越紧:“范大人爱惜百姓,可是天军里全是没饭吃的百姓,人数不少于韶州城里的居民,每天出生入死地和清妖作战,天军面前只有两条路,打赢或是死去,你以为我们会当没事一样离开韶州?”
杨普大怒拍案站起来说:“你们少来这一套,有胆量和杨某在城墙上见!”
范仲良马上喝住杨普叫他坐下来,他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对绿娇娇说:“绿小姐,你没有直接攻城,而是先来找老夫谈,就是不想产生无谓死伤,能不能这样,我从库房中拨一万银子给你,你们退兵百里,不要伤了无辜百姓。”
绿娇娇摇摇头说:“我们来就是要阻击清军,最好的地点就是韶州,这里是千年兵家必争之地,范大人也是爱好风水的同道中人,对壬子年的战事应该有先见之明。这一战是天意,六年前已经和你说过了,要是今年这场仗不打泄不去地下的煞气,四年八年后每逢三合子水之年,就会有更猛烈的战事出现在韶州,今日我们有备而来先礼后兵,他日来的兵未必有我们姐妹这般斯文。而且如果天军如你所说后退百里,清军就可以从任何路径北上,我们岂不是白来一趟……好了,我知道范大人的心意,现在我也告诉你,城一定要破,库银全部要充入圣库,至于百姓还能不能安居乐业,这要看范大人了。我现在从一数到十,请范大人尽快做个决定。”
范仲良圆瞪双目看着绿娇娇,绿娇娇眼光游离地扫视着他们二人,嘴唇轻动开始小声倒数:“十,九,八,七,六……”
她看看范仲良,他带着焦头烂额的表情想一想又不断摇头,又深锁着眉头再想。
“五,四,三……”绿娇娇停了下来,再仔细看着范仲良的眼睛,他的眼神没有丝毫软化,只是惊恐哀求地看着绿娇娇,她突然用双手两指尖同时挑起杯中茶水向两人射去,大喝一声:“缚!”范仲良和杨普马上感到全身肌肉象抽筋一样又痛又僵硬,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原来已经中了绿娇娇的缚身咒。
洪宣娇和绿娇娇收起刀枪起身就走,绿娇娇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两个时辰后咒语会解开,不挣扎的话身上肌肉不会那么痛。”
绿娇娇和洪宣娇安然离开了韶州城,马车不顾颠簸只管全速飞奔向城北走马岗。在路上洪宣娇说道:“尽快攻城,打他个措手不及,我看城里的守军不会超过五百人,快的话一天之内就可以攻下。”
绿娇娇掐指算了一下说:“按范大人的话说,韶州库房里起码有七十万两,以我们两千兵力可以在城里守上半年。”
洪宣娇纳闷地问:“他不是说才上交了国课吗?怎么还有七十万呢?”
“姐姐有所不知,衙门帐目规定要有存银,他们不可能蠢到掏空了库房去交国课。”绿娇娇的语气紧迫地说:“清军很快就会到韶州,快攻是对的,攻得越快城里的百姓死伤越少,进城后做好安民,买粮买盐可以从库银里支出,不要让百姓从背后捅我们一刀。我们要是不拿库银,清军来了一样会全部征走,不抢白不抢,按东王许诺我攻下的城池还有一半银子是我的呢。”
攻城,是绿娇娇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的事,现在韶州这块兵家重地就放在面前,她有极大的好奇心去试试自己能力有多强。回到走马岗立刻带领两千女军急速逼近韶州,一个时辰后火速占领了可以俯视韶州城,又卡住武江浈江的北部小山帽子峰。
绿娇娇换上一身大红将军袍,头带红底黄边五节金龙风帽,腰胯左轮枪手持五色令旗,在众将面前一一发出指令:“月桂香桂听令!你们两人各带五十人,军服之外套上便装,分别从武江浈江下水,坐船顺流而下混入韶州城最南端的鲫鱼嘴,听到枪声后守军会减少,你们就抢占南门,如果遇到清军增援,你们抵挡不住就向北门退却。现在马上下山!”
“胡九妹听令!带本军一千人留守帽子峰,负责伏击和后备攻击,左右两江的船只准顺流下不准逆流上,一但发现逆流之船马上开炮击沉,没有收到将令不得下山。”
“苏三娘听令!你带八百人潜伏在北城门外,三刻钟后正面攻城,破城门后分兵一半占领全城城墙,你自己带另一半人攻进衙门,不反抗者不能滥杀,进去自有安排。”
洪宣娇凑到绿娇娇耳边问道:“我们还可以进城吗?你的缚身咒只有两个时辰的效力,那两个官能叫出声音的时候还不马上关城门呀,现在都快三个时辰了。”
绿娇娇咬着嘴唇调皮地笑着,神秘地看看洪宣娇说:“那个缚身咒是要三个时辰才可以解开的,我们现在带一百人进城从城里配合攻城,还可以到衙门前看看他们怎么调兵遣将。”
洪宣娇想到范仲良好不容易数到两个时辰,却迟迟不能动弹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对绿娇娇说:“你这小人精啊,也不知道哪天要捉弄到我头上。”
“那你要小心点啰,我们上车进城吧。”
韶州城里的男人觉得今天走在街道上特别赏心悦目,因为街头突然多了许多妙龄少女,既不卖艺也不卖身,只是在脂粉布匹店前留连,可是女孩们出现后不久,衙门里就乱成一团,从衙门里跑出十几个官差,提着铜锣一面敲一边高喊:“长毛贼要攻城啦!各家各户快回家关门!长毛贼要攻城啦……”有的官差手上没有铜锣,只拿着锅盖铜盆也在猛敲发出警告,一时间城里热闹非凡,街上的店铺纷纷关人,行人商家都鸡飞狗走地往家里躲藏,衙门对面茶楼上的绿娇娇笑得人仰马翻。
随后衙门中开始有守城军人进进出出,她们知道城门已经关上,于是每人分带五十人,各自前往南门和北门准备里应外合开城门。绿娇娇配合月桂香桂主攻南门,南门前就是北江的起点,扼守住这里可以卡住任何北上的援军。绿娇娇和城里人一样小跑着碎步,身边全是找不到地方躲藏的挑夫,还有三三两两的女孩子。绿娇娇为了不太引人注目,早就关照大家不要几十人象行军操练那样走成一队,必须分散到各街巷上去,听到枪响后绿娇娇的队伍只管向南门接近就行了。
绿娇娇的面前就是南门,城门早已关闭,城上站满了清兵。身后突然响起一片枪声,攻城之战已经由苏三娘从北门打响。绿娇娇一转身扯下身上的旗袍,露出大红将军袍,身边众女子也扯下身上的各色便装,在头上包上红头巾,一队英姿飒爽的女兵突然出现在韶州城中,绿娇娇抽出短刀振臂一呼,数十红巾女兵和她一起往南城门下冲去。
→(二一O)南城门←
绿娇娇还没有冲到城门,城头上已经出现月桂和香桂的军队攻上城墙。如果隔着城墙作战,清军还会放几枪抵抗一下,可是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太平军从自己身边出现,除了个别军官想挺身而出,其他人基本上是以脚软嗑头求饶来回应女军的攻击。因为对南门攻击比北门迟了半刻钟,南门的的军队都向北门调去,这里守军不足一百,绿娇娇开枪击倒几个想反抗的军官后,失去指挥的清军马上被瓦解,女军迅速占领南门。
绿娇娇下令绑起全部清兵,紧闭城门,二百女兵准备截击从东西两门城墙上逃跑过来的清军。苏三娘二十多岁就带着上千洪门人马来投太平军,平常沉默寡言,绿娇娇对她的过去了解不多,可是知道她带过大军,打过大仗,尤其擅长攻城,所以绿娇娇一百个放心地等着苏三娘把清军赶过来这边。
韶州城并不大,苏三娘攻城有洪宣娇里应外合,几百守兵根本不可能守得住,北门很快被攻破,枪声稀疏下来后,马上就有北门清军从东西两门向南门溃退。绿娇娇和苏三娘两军夹击,清军很明智地选择投降,五百清军死伤不多,都被缴了械绑成一大串关在仓库中。天色暗下来,韶州城以及两江四岸完全在女军的控制之下。绿娇娇马上在韶州城沿江城墙布防,把附近商船全部集中在城下江边,还命令苏三娘清点衙门库房,对库房内的钱银做出安排。
全军饱餐一顿庆祝破城之后,绿娇娇稍作休息便亲自带着月桂香桂一起到南门巡视。南门是她们最关注的城防口,从广州北上的清兵将在这里和女军首先接战。绿娇娇以卦演兵,知道清军主力很快会来到这里,今天顺利破城开了个好头,不代表以后的作战总是会这么顺利,现在的守备一刻也不能松懈。
南城门头高高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旁边插满红旗,这是告诉清军,面前的城池早已经是太平军的领地。绿娇娇肩上搭着披风,背着双手静静站南城门上,看着向南流去的北江,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战火硝烟。
地平线上出现长串亮点,这是大队人马夜行的火把,江面上也出现了逆流北上的大船,船上灯火通明,应该是运载将领所用,这样大摇大摆行军的部队必然是清军,连夜行军也说明了清军接到了急报,要以最快速度北上支援。洪宣娇等主要将领接报后也赶到南城门看实际情况,绿娇娇安排一百女军分上十只小船,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后,小船箭也似的向三江汇合口的中心点飞去。
待岸上先行清军接近三江口,十只小船上的女兵一起向火光亮处开枪,直打得对岸清军一片喧哗混乱,纷纷熄灭火把,逆流北上的大船也停了下来。这下他们知道韶州城已经被攻破,黑夜中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底细,清军没有再前进,就在原地停下来,如无意外今晚将会在这里扎营。
城里的居民也听到江面上的枪声,尽管今天被女军攻入没有影响居民,可是百姓商家们早已吓破了胆,城里的房子不断重新点起灯,每家每户都开始有不寻常的骚动。
十只小船在江心打过一轮乱枪后,迅速退回南城门,绿娇娇嘴里吮着一颗话梅,看着清军在对江布阵,又派出探子连夜渡江侦察敌情,心里已经想好多种对策。
看了大约一个时辰,清军的营地也大致定下来,绿娇娇正要回衙门,却看到城内的大街小巷中开始有百姓聚集,熙熙攘攘地闹着要出城逃难。洪宣娇刚刚安排女军把百姓赶回家中,绿娇娇就看到清军大船旁边有十只小船慢慢地划过来。
绿娇娇一看就知道,这十只小船是来对刚才的骚扰截击进行复仇性示威,这是清军斗志旺盛的表现,如果不在江面把他们打下来,今天晚上谁都睡不着觉。她大叫道:“三百人带洋枪上南城门,给我把船打散!”
清军的小船一进入洋枪的射程,绿娇娇下令齐放枪,这是集中火力一击必杀的打法,有非常强大的震胁力。三百支洋枪突然齐放,无异于平地打了一个惊雷,城里的百姓随之传出大片惊呼哭叫,清军的小船上传出叮叮当当的铁板撞击声,小船居然继续向前推进。
洪宣娇皱着眉头说:“他们是有备而来的,船上都装了铁盾。”
绿娇娇躲在箭垛后说:“对,示威来了,这口气不能吞下去,明天开打的士气就看这一回了。准备等他们到岸边再打一轮,让他们带着死人回去吧……城上全军准备,齐放!”
又是一次三百枪齐放,城里更吵更乱。枪声过后,清军小船上突然站起数十清兵,人人身上背着箭囊,手上挽起长弓,只听船上传出一个女子发出的号令,一片弓弦弹响处,箭群从船上射上半空,再从天空象雨点一般向城头落下。
城墙上的箭垛可以挡住直射的枪箭,可是因为没有屋顶,从天而降的箭雨却挡无可挡,绿娇娇及时看到箭飞下来的轨迹和方向,大叫道:“天上有落箭,全部人散开!”
正在上弹药的女军没有料到有此一着,躲在箭垛后来不及举盾牌的女兵,一瞬间倒下了十多人。绿娇娇的女丹功已经到了最高境界,她眼里看到的箭慢到足以用手接住,她轻轻摆摆头闪开落到自己身上的箭,一转身闪到洪宣娇面前。洪宣娇只看到眼着红光一抹,绿娇娇在她面着掠过,在她头上和背上接住两支长箭,洪宣娇团身滚开后惊讶地说:“这是谁,很有兵法啊。”
绿娇娇扔下一句:“我知道她是谁。”抖落身上的披风,顺手从地上捡起两个藤盾,一盾护身,另一盾象雨伞一样举在头顶,纵身就向城下跳出去。借着藤盾在空中的浮力,绿娇娇象大鸟一样滑翔过夜空,越过十多丈江面。她在空中大叫道:“阿图格格,绿娇娇来了!”话音一落,便准确地落在发号施令的船上。
城上城下的人都发出一片惊呼,船上的清军更想不到城头上有人可以象鸟一样飞到自己船上,一时间刀弓乱舞,只是不敢对绿娇娇放箭,怕误伤到自己人。绿娇娇落到船上扔下右手盾牌,用左手盾牌盖住头顶,从腰间拔出左轮手枪便打。小船上只有人站的位置,清兵面对子弹根本不能躲闪腾挪,枪响处四五个清兵应声落水,这一连串突袭只发生在转眼之间,当阿图格格退到船头拉弓瞄准绿娇娇,她已经看到绿娇娇跪在小船中间,左手翻盾护着背后,右手举枪瞄准自己。
阿图格格穿一身骑兵盔甲,胸着轻轻起伏喘着气,她看着绿娇娇的眼神和洪宣娇一样惊讶。尽管两人在战场上相遇,可是她不相信绿娇娇会对自己开枪,她慢慢垂下弓箭说:“娇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绿娇娇笑一笑说:“我自己选的,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也是自己选的,你和阿文龙儿他们在一起吗?”阿图格格的关切溢于言表。
绿娇娇说:“他们不是天军的人,不知道躲到哪里了。这里是战场,不是你来玩的地方,你快回家吧。”
“我想见阿文,我知道他是洪门的人,我跟阿爸出来打仗,可能就会遇到他。”阿图格格的声音软了下来,甚至象撒娇一样有种想哭的感觉。
“辍!哪有这样找老公的……”绿娇娇看了看四周,清军的小船一边打捞落水的士兵,一边慢慢向她围过来,她说道:“你很能打,可是我不能让你身全而退,留下一只船吧,我见到顾思文告诉他你找他。”
阿图格格蹲在铁盾后,向前挪了一步说:“娇姐……”
绿娇娇压低声音说:“行了,不要过来,到时你回去也不好交差,我向天开一枪,你自己跳下水。”语一说完枪声就响,阿图格格憋着一肚子话,也憋着一肚子火,幽怨地看了绿娇娇一眼,闭着眼睛象闪开子弹似的一个翻身入水中。
绿娇娇随即伸手拉着船上的铁盾,大喝一声运气翻身下水,借力把小船拉翻在江面上,南城墙上发出一阵欢呼。阿图格格爬上前来救她的小船,指挥清军快速退却,绿娇娇一口气潜回岸边,站到城南码头的石阶上,一振右臂高声呐喊,众女军立刻摇旗鸣枪,同声呼应。
从城上垂下绳索把绿娇娇拉上城头,绿娇娇在女军拉起的布幕中换上干衣,披好披风,一转身看到城里的百姓都涌到街上。百姓们在火光静静挤在一起,守城的几百女兵用刀枪指着百姓,人群中只有不知死活的婴儿在放声大哭。绿娇娇知道攻城之后对百姓的控制是成败的关键,征用民力民资的程度决定了守城的难易,而要控制百姓,除了入城军队要军纪严明,及时宣传义军的宗旨,还要对不服从管理的人施以惩罚。过去攻下城池都是由杨秀清和冯云山统领男军控制百姓,女军只是做些后勤配合,现在由女军攻下城池,处理这些事却成了女人的一大难题。
对于女人,上阵杀敌可以敌忾同仇,勇猛不输于男子,可是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又如何下得了手。
绿娇娇深深皱着眉头看着城下,几个女将正在分几个地点给百姓们讲反清大义,宣传太平军是为百姓而战,尽力平息百姓的恐慌,远处有几个女兵押着一个人推开人群向南城门走过来。
中间一个满头白发的精瘦老人身穿长衫,身上五花大绑,额头上有很大的伤口,血流满面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百姓们看到他都让开路,纷纷下跪,一个妇人凄厉地大喊一声“范大人”,马上引起一片哭叫声。
范仲良跑到南城门下,抬头找到绿娇娇的身影,马上主动跑上城头。绿娇娇看着这个老人,心里一阵酸楚,她迎上前扶定范仲良,从他嘴里拔出布团问道:“谁把你打成这样?我一定严惩他。”
范仲良口中一松,马上跪在地上说:“绿将军,你们女军的军纪非常好,没有人打我,是我自己要见你,才以头抢地以死相要,你不要怪你的士兵。”
城下的百姓看到范仲良跪下,全部人都在街上跪了下来。
绿娇娇连忙扶起范仲良,抽刀割断绳索为他松了绑:“范大人有什么要说的?”
→第二一一章 - 民心←
范仲良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枯黄的眼睛里闪着期盼的光采,他刚刚松了绑全身发麻,身体一晃靠在城墙上,看了看江对面的清军大营说:
“果然是清军北上了,刚才枪声响起来我就知道是这样。绿将军,你们抗清讲的是民族大义,太平军打仗是为了天下太平,你们要打的是清军,可是不能用百姓做挡箭牌啊……你看下面这些百姓,昨天还好好地过着日子,今天就要担惊受怕举家逃难,现在你们还不让他们走,他们留着有什么用?收他们的钱粮作军粮,逼他们拆自己的家建堡垒,必要时用他们做炮灰,这就是太平军要做的事吗?”
绿娇娇看着范仲良血迹斑斑的脸,染成暗红色的胡子,在火光掩影下显得慈祥而无奈,可是他的眼中毫无惧色,一如准备好了随时赴死,不能死的只有城下的百姓。绿娇娇沉着脸说:
“自古打仗无非攻城掠地,破城后封锁出入严守细作是必然的战术。天军打仗从来不拿百姓分毫,我们从广西打到这里,没有白拿过百姓一只鸡蛋。在广西永安我们攻下的村庄从不滥杀一个百姓,如果有贫穷孤寡我们还会送粮送钱;反观清狗追击天军进入村庄后,征用车马粮食从不付钱,还以剿匪的名义烧杀抢掠,这些事范大人在朝中应该也略有所闻吧?”
绿娇娇顿一顿,走到城边指着下面的百姓说:“我们每攻下一村一镇,就有百姓加入天军,都是因为他们没有饭吃,被清狗压迫得生不如死。你看我们这些女军,有哪一个不是生下来就做牛做马,从豪门富户中死里逃生,为了有口粥喝标草自卖,女军中不下五百人是经洪丞相亲手救出,为什么你们见了天军就要逃跑?就是因为你们一直过着好日子,根本不知道天下还有多少人在受苦。今天的仗不在这里打,明天就有更多的义军起来作战,范大人,你保得了韶州一天,保不了韶州两天!”
范仲良扯着嘶哑的喉咙说:“绿将军,韶州府山多田少,穷困佃户的数量在广东数一数二。下面的百姓大多是升斗小民,就算有富户也并非全是为富不仁,衙门的课税每年都发放到各地救济灾民,只要没有打仗死人,方圆几百里就总有一天可以熬过天灾,可是你们在韶州城里开战,马上就会有大量无辜死伤,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天下太平的一天。死的是为富不仁的奸商自然人人高兴,可是你如何知道死的不是一生厚道营营役役的平民?他们成了两军交战的牺牲你又于心何忍?现在他们只不过是想逃难,又妨碍了天军什么呢?绿将军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把城中百姓放出十分之一,对天军作战有没有影响?”
绿娇娇突然对范仲良大吼道:“你少给我下套!我说十分一可以放出去,你就会问我十分二行不行。我告诉你,城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出去。要怪就怪你们韶州城落在一个兵家必争之地,你们选了住在这里,这就是你们的命!”
范仲良听到绿娇娇的话气势汹汹,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他回头看了绿娇娇一眼,颤抖着爬上箭垛,绿娇娇知道他又要以死相要。要是平常人跳跳城墙,大家大概只会看个热闹,可是范仲良是德高望重的好官,从刚才他被五花大绑一路跑来,百姓仍然一路下跪,就知道此人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如果他一死,难保城里不会发生民变。
绿娇娇一手揪住范仲良的衣领,把他从箭垛上拉翻落地,叫旁边的女军再绑起他。城下百姓顿时骚动起来,人群一浪一浪地冲破女军防线,要冲上城头。女兵和男兵不同,最讨厌和人群推推搡搡,一有民变马上挥刀就砍,长枪也随即从二线向前面的人群刺去,女兵完全以作战的阵形面对着人群,这个举动更激起了百姓的义愤。
范仲良挣扎着说:“快放开我!不然要出事了!”
绿娇娇马上给他松绑,范仲良趴在城墙上挥手大喊:“乡里们不要打,太平军都是受苦受难的姐妹,全部停手!”
喊了很久,人群和女军终于在对峙中静下来,但形势仍是一触即发。范仲良用手扶着红旗慢慢站在箭垛上,血汗早已湿透全身上下,他语重心长而神情激愤地说:
“绿将军,你还不明白吗?得民心者得天下!任你有千条道理,怎么敌得过民心?老夫欠你一个人情,但是我不能用全城百姓的命来还。老夫一生积蓄不过百两,可以还给你的只有贱命一条,我从这里跳下去,百姓就会哗变,你们还没有和清军作战,就先要和城里的百姓作战,这就是害了你们;如果我不跳下去,我无颜面对天下人,你叫老夫如何是好?你们的仗打完,我也不知道城里还有多少百姓活下来,他们每死一个人,老夫就欠他们一条命,苍天啊!”
范仲良说完捶胸顿足仰天长哭,城下百姓也随之哭成一片。
洪宣娇这时跑到绿娇娇身边,在绿娇娇耳边说:“刚刚收到细作情报,清军方面是广州派出的八旗精兵,总兵力过万,我们要准备打硬仗了,不能在这种事上耗着……”
绿娇娇想了一下,在洪宣娇耳边说了几句,洪宣娇马上点头表示同意。
绿娇娇走到范仲良身边把他扶下来,小声对他说:“范大人,你为百姓可谓肝脑涂地,绿娇娇如果让你死了一生都不安心。我们可以退兵,但是你要答应帮我们几件事。”
范仲良一听马上跪倒在绿娇娇面前:“绿将军,只要能让韶州平平安安,老夫死而无憾,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你尽管说。”
第二天一早,清军发现在江心停了大小上百条船,每条船上都插着红旗,韶州城墙上也是红旗飘扬,远远看去还有红头巾在城墙上走来走去,完全是一付满城军队严阵以待的样子。经过一轮炮击,江心的船有些被击沉,其余的都退回韶州城岸边。清军一时找不到足够的大船渡江攻城,于是又在对岸等了一天。
再过一天,城上的红旗居然全部消失,于是清军派出小船试探着接近城池,受到城中官员的热情接待,这时才听说上万太平军昨晚刚刚撤退,兵分两路分别沿着武江和浈江向北方退去,清军马上兵分两路向北急追。
范仲良头上包着绷带,和杨普在东城门看着远去的清军,两人都长长吁了一口气。杨普说:“范大人,兵是退了,只可惜库房里的银子都被洗劫一空,长毛贼嘴上说得好听,到最后还是贼性难改。”
范仲良全身放松下来坐在城头上,小声对杨普说:“绿娇娇拿了三十五万,给我们留了三十五万。”
“哦?你之前不是对总兵说库房里的银子全都没了吗?”
“这一点早就被绿娇娇算到了。”范仲良长叹一声说道:“也不知道谁是贼,那几个总兵参将一来就问我们要银子,要是我们有的话,七十万两银保证被他们全部征走,可是绿娇娇帮我们藏起了三十五万,说可以把罪推卸到太平军身上,让朝廷免韶州府两年赋税……”
杨普想了一下没有说话,摇摇头笑了起来。
几天前,绿娇娇和范仲良商量好退军的策略,连夜把空船放到江心,然后在韶州城里好好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留下城墙上的红旗全军退出。范仲良安排部分百姓头上包着红头巾,假扮太平军在城上走来走去,又安排另一批百姓在清军炮击北江面的空船后,把其余的船拉回城下,造成了太平军还留守在城中的迹象。女军离开了足足一天,他们才拆下红旗放八旗军入城。这个时候,绿娇娇和洪宣娇已经带着女军走在向西北撤退的路上。
洪宣娇和绿娇娇一同坐在马车中,洪宣娇问道:“那三十五万两银子算是什么呀?是东王许诺破城后给你的一半吗?”
绿娇娇一脸无所谓地照着小洋镜说:“你想不想我先收回成本呢?”
洪宣娇凑到绿娇娇面前仔细看着她的脸说:“你独吞的话也太多了,当时你求雨只是开价一万两。”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当时东王没有现银,天天算利钱的话滚出个三十五万两不奇怪呀。”绿娇娇眼睛一直不离开小洋镜:“我好象是越来越年轻了……”
洪宣娇发出一阵笑声:“你最厉害了,武功大进之后还成了老妖精。”
“就是……”绿娇娇顾影自怜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蛋。
洪宣娇又问:“哎,你说清军那一万人会不会兵分两路?”
绿娇娇肯定地说:“会,范老头答应的事一定会做的,不过我也不信他,所以起卦算过了,没问题。他说一个大话就可以把我们的追兵减去一半,也是天大的功德。我现在就怕清军追不上我们。”
“两千人对五千人问题还不大。”洪宣娇从绿娇娇手上拿过小洋镜也使劲地照着自己说:“前面就要进山了,先经过九泷十八滩,那里山高水急,要不要打个埋伏?”
绿娇娇也正有此意,马上爽快地回答:“好吧,不然他们没心情追上来。”
→第二一二章 - 剑脊龙←
粤北山区和广西山区的地形很相似,对于在广西打惯野战的太平军有很大优势。从韶州沿武江向西北前进,很快进入瑶山山脉,武江在瑶山中千回百转形成了大量险滩急流,这就迫使清军弃船步行从山道上追击。女军一路上走得不紧不慢,不断用小股部队设下擂木滚石毒箭陷阱,古怪招式层出不穷地反复伏击,使清军一路伤亡疲惫不堪。清军一边追一边被打,常常连对手都看不见就打败仗,这样打下去,大概还没有出广东省就被消耗得全军覆没,尽快追上太平军主力进行决战成了当务之急。
洪宣娇和绿娇娇也意识到清军的心态,对手越是急于求战,就越不让对手达成愿望,当她们估计对清军的士气和战力消耗到可以正面对抗和程度,她们决定找一片可以固守的阵地拖垮这支援军,这个选地的任务自然落在绿娇娇身上。
洪宣娇在九泷十八滩的险山恶水中领导伏击,绿娇娇带领前队快速前进。香桂月桂两姐妹和绿娇娇骑马走在最前面,她们已经从其他将领口中知道绿娇娇打仗用的是风水术,这时也吱吱喳喳地和绿娇娇谈起这个事。
香桂年龄小话比较多,她问走在中间的绿娇娇:“绿将军,我们现在是不是沿着龙脉走呀?”
绿娇娇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小辣椒,用门牙一点点地切碎咬入口中,嘶嘶地倒吸着冷气说:“现在不是。”
“在广西的时候听说你是逆着龙脉进攻,这次为什么又不这样做呢?”
“嘶……上次是突围,现在是引击,战略不同用的风水术也不同了,好象一般人要催财和催丁都会用不同的风水招式嘛……”
月桂看着绿娇娇辣得发红的脸问:“绿将军很喜欢吃辣椒吧?”
“嘶……一般般啦,我过去抽过大烟,后来硬是给戒掉了,可是留下个麻烦就是嘴里不能闲着也不能淡了,过去有雪茄烟抽着还过得去,现在连话梅都没有只好吃小辣椒……对了,到了镇上给我买几包干话梅。”
香桂也问道:“要是连辣椒都没有的话,吃把盐也行吧?”
绿娇娇吐出辣椒头骂道:“扑,你想咸死我呀,咸的不行!”
两姐妹和四周的女兵听到绿娇娇这样说都笑了起来,香桂又问道:“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呀?”
“找个地方和清狗对阵,把他们卡在广东。”
“现在不是一直在山里伏击了吗?”月桂奇怪地问。
绿娇娇手里拿着一颗小红辣椒说:“这种小路伏击,只能不断地打掉他们的先头部队,打不散他们的主力,而且瑶山再大,也是几天就可以走出去,走出去后清狗就会加快追击,追上来打的话我们就被动了,明白吗?”
香桂热烈地拍着手说:“绿将军好厉害哦,清妖的一举一动都被你算计住了。”众女兵也齐声附和,在一片敬佩的赞扬声中,绿娇娇笑容满面地往嘴里扔进了一颗小辣椒,大口嚼起来。
“啊……”绿娇娇突然痛苦地惨叫,大家都关心地问道:“绿将军,出什么事了?”
绿娇娇伸出舌头喘着说:“要死了……吃了颗很辣的,快给我水。”
月桂给她递去一壶水,嘴里一边说:“喝了会更辣呀。”可是绿娇娇已经接过水往嘴里灌,大家看着绿娇娇喝水后更痛苦的样子都很同情。绿娇娇双眼泪水矇眬,脸颊潮红,在泪光中她看到前面的山谷豁然开朗,身边的武江还是九曲连环,可是武江两岸出现了大片平地,东岸还有一个小镇,镇后是一片高耸屹立的山岭,岭侧象垂直的高墙无路可上,不过绿娇娇知道这只是假象,天下没有爬不上去的山。
女兵们都看到眼前的奇景,月桂高兴地说:“我们走出瑶山了。”
绿娇娇伸手指着山下的村镇,挤着眼睛说不出话,香桂问道:“绿将军要在这里扎营吗?”
绿娇娇哭着说:“不是我们,这里是清狗扎营的地方,我们的营扎在上边。”她说完手指向上一扬,大家抬头看去,那无路可上的绝壁顶上蹲着一只巨大的天然石鸡。
香桂说:“我们对清妖这么好呀,还给他们找扎营地。”
绿娇娇终于从小辣椒的刺激中缓过气,她气喘嘘嘘地说:“你不给他们营地,他们怎么会安心留在这里呀。”
绿娇娇带几个人先到山岭上下巡视了一遍,在山中看到的景象比远处所见更令人震撼,原来那数百尺高的绝壁后还有另一道绝壁,横看如屏侧看如柱,更象一把横剁在群山中的巨剑。从山脚有狭路上山,上面正好可以俯视山下村庄和武江。上山的路就是天险,完全可以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来形容,可以说谁先占领这个山头,谁就可以扼守住广东和湖南的通道。
绿娇娇下山后指挥女军迅速占领山下村庄。村中人口寥寥不过百户,几座高大的会馆被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但是从大量空置的店铺中可以看出这里也曾经兴旺。从村民口中得知这里叫坪石镇,镇后的山岭因山顶巨大的石鸡得名,称为金鸡岭;那藏身绝壁中的剑形绝岭传说是雄龙的化身,被称为一字峰。
绿娇娇急于开辟新战场,可是她记得范仲良声嘶力竭对她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打仗的是军人,百姓不能成为受害者。于是她命令前军士兵给每户人家派发一百两白银作安家费,声明这里马上就要开战,让当地人立刻离开,到外地重新安家置业。这笔钱足够一个农民家庭活五年甚至更久,卖十几亩地或者开个店谋生也完全没问题,有些住户拿了钱马上就走,也有些住户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离开。对不愿离开的人绿娇娇可管不了太多,用她的看法来说,路是自己选的,发银子给活路都不走的人,只好由得他听天由命了。
当绿娇娇在坪石镇里收购了足够的粮食,带着前军登上金鸡岭扎好大营,就看到山下守兵带着洪宣娇匆匆赶上山。她看到洪宣娇一身征尘衣乱冠破,便知道这一路经过不少战斗。绿娇娇展开双臂跑向洪宣娇,抱着她说:“姐姐辛苦了,姐妹们还好吗?有没有伤亡?”
洪宣娇疲乏的神情里充满着自信,她拉下红头巾让一头长发在山风中飞散,一边喘着气高兴地对绿娇娇说:“大家都很好,我把她们全带回来了,我们打了不少胜仗,清妖起码少了八百人……哎,你找的这个地方风景太好了,风水怎么样?”
绿娇娇紧闭着嘴笑起来,从牙缝里挤出话:“哼哼,大概是天下最差了。”
“怎么看的,快教教我。”
“姐姐累不累?”
“不累。”
“那我们到一字峰上看。”绿娇娇说完拉着洪宣娇就从山上营地跑下,又爬上那堵数百尺的天然高墙。
峰顶有条一里长的直路,但是路宽不足两丈,最窄处只有一丈。对于在地面来说一丈宽的路可以让人闭着眼睛跑过去,可是这条架在天空中的路,却让胆小的人连爬过去的胆量都没有。两人手挽手走在巨大的刀刃上,脚下两旁使是直立而下的深渊,深渊四周又有绝壁围绕,当她们慢慢走到一字峰的尽头,坪石镇和武江一览无遗地出现在眼底。
“姐姐你看,坪石镇背靠金鸡岭,可是金鸡岭却一片直壁般的天险,这种靠山直落的形势是风水大忌,会造成这个镇上不利人口,稍微兴旺一些就会出灾祸产生死伤。”
洪宣娇用手指着坪石镇外的武江说:“娇娇,我听你说过前面有河流的地方都容易发财,这不旺丁至少可以旺财吧?”
绿娇娇站在高耸入云的绝三尺绝壁上极目远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小辣椒,用嘴咬了一点点一边不停地嚼动一边深沉地说:“大道理是这样说,可是风水哪里有这么简单。门前有水过也要水情缓洁,流速慢和干净才可以让船只往来和让人食用。你想要是韶州府门前的武江和浈江水流象射箭,船一下水就被冲向下游,谁还去范老头那边做生意呀。”
洪宣娇点点头说:“嗯,有道理,下面的武江水流的确比韶州要湍急。”
绿娇娇向洪宣娇摊开手掌说:“有红有绿,要不要吃一个。”洪宣娇是广东人最吃不得辣椒,脑袋马上摇得象货郎鼓一样。绿娇娇收回辣椒说:“香桂又忘了给我买话梅……不过问题也不在这里,山水太急大不了让百姓生活得平静一些,有这么好的风景,钱少一点也不等于不快乐,问题这里是个要打仗的地方,风景再好也不适合让人住。”
“这又该怎么看呢?”
红袍飘飘的绿娇娇用手指向地下一指,象一个小仙女站在天空中指喝一条百丈巨龙:“问题就在我们脚下,这道一字峰象在山间竖起的刀刃,当地人说过去还有个名字叫龙头峰,他们认为这是偷看仙女换衣服的雄龙被南极仙翁镇在这里。”
洪宣娇来得迟,没有听过这个传说,她笑着说道:“呵呵,想不到我们还踩 着一条采花的色龙。”
“是很色,可是这正显雄龙本色。”绿娇娇说:“阴阳相生雌雄相配是天地间的大道理,男人对女人没兴趣的话……嘿嘿嘿……”洪宣娇连忙打住她不怀好意的笑声:“你说风水吧,不要说男女的事了。”
“嗯,说风水,龙脉中低肥为雌雄高瘠,高瘠到极点就成了这种入云绝壁的剑岭。乡下人哪会无端端编出个雄龙偷看美人换衣服的事呀,分明是古代有风水师来看过风水留下断语,可是乡下人传来传去,这风水案就成了风化案。阴阳至极就会产生煞气,风水古诀上说:‘休寻剑脊龙,杀师在其中’,脚下就是剑脊龙,眼前就是杀师地……”
洪宣娇惊讶地看着绿娇娇:“真的?古人早就对这种山下过断语了?”
绿娇娇背着双手挺胸傲立,转身看着洪宣娇说:“人生在世不过匆匆数十年,可是山河大地千年不涸万年不变,天下哪里还有前人没看过的风水?我们站的地方,一定也曾经站着一个风水师,象我们这样看着这片大地,计算过这方水土的未来。”
洪宣娇看着一脸认真的绿娇娇,她精致如玉的脸庞,长得翘在山风中微微抖动的睫毛,象凝聚了历代地师的智慧,在斜阳下隐隐透着光芒。她轻轻笑了一声说:“妹妹,你差点让我摔到悬崖下面了。山下的百姓安顿好了吗?”
绿娇娇的脸上又挂起调皮的笑容:“我给他们发了银子,想走的都走了。清军追到了吗?”
“他们的先头部队半天后就会追到,明天他们的大营就应该扎在镇里了。”
“那姐妹们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二一三章 - 打萝卜←
金鸡岭上看似无路可上,看似山顶没有多少地方,看似无法在上面排兵布局,其实一切都恰恰相反。进入金鸡岭的南西北三个隘口,只要百人以下就可以守得固若金汤,山上有大片的平地和溪水,也有天然的大山洞和果树,绿娇娇几乎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山里住一辈。女军很快布置好对武江、坪石镇、和山隘的控制,万事俱备,只等清军来临。
过了几天,果然看到坪石镇里插满清军各色龙旗,五千清军已经全部来到坪石镇。从山脚到武江最远处不足两里,坪石镇就处于这一小片狭长的三角形地带,从金鸡岭到坪石镇的距离,只用一支小炮就可以全面控制。洪宣娇指挥军中仅有的几支小炮向坪石镇上轰去,炮弹准确落在镇中爆炸,虽然没有多少杀伤力,可是震胁力很足,清军顿时乱得象热窝上的蚂蚁四处逃命。清军这时才发现太平军所在的位置,也发现想偷懒住民居不搭军营的代价很高,于是匆匆把刚驻扎下来的队伍拉到武江对面,免得大炮不时轰下来,天天不得安生。
众女将在山上看到清军在热热闹闹地搬家,心情激动地请战要下山乘势追击,但都被洪宣娇和绿娇娇拒绝了。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贸然出击胜算并不大,再说清军可以有源源不断的援军,可是洪宣娇的女军却是孤军作战,死一个少一个。虽然太平军一向有一边前进一边传道征兵的习惯,军队会越打越多人,可是对于女军来说,她们并不愿意一边打一边加入陌生人,所以只求保住自己的兵士。如果和清军硬拼几仗,就算全歼山下的清军,也只会引来另一批清军,还不如就在原地拖住一批,天天花广州府的钱,让广州府心痛得舍不得再发兵增援。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绿娇娇并不想在这里多杀人。说是女性善良的天性使然也好,战略也好,被范仲良一番话触动也说不定,甚至可能只是因为阿图格格在山下的清军队伍中,都让绿娇娇有在这里守上半年的想法。
清军反扑得很快,在对岸扎好营地后马上渡河兵分几路同时攻山。清军渡河时绿娇娇早就在一字峰上帮他们点人数,发现攻山的兵力不多,很明显有试探性。清军上山并没有见到多少太平军的影子,只见狭窄陡峭的山路上不断砸下大石,无端端就产生了伤亡,无论如何也攻不上几个弯道,只好悻悻退兵。经过清军将领的分析,估计山上长毛不过一千人,也没有多少大炮火药,否则就不是用石头砸而是用枪炮射了,反正攻也不攻上,不如开炮打,于是从武江对岸开足全部火炮向金鸡岭上乱轰。
这时二千女军早就找好躲大炮的地方,绿娇娇坐在山洞里,手上拿着纸和笔记录炮弹的密度,估计着对方的真实火力。洪宣娇也坐在一旁自己做一份炮击记录,以便炮击之后大家核对数字。山洞外的爆炸声已经连续响了一个多时辰,炮弹大多落在山谷中,山顶石洞里没有感到很明显的震动,只是声浪和气浪不时冲进来让人有点不适,洪宣娇关心地问道:“妹妹还好吧?要是受不了先躲到里面去,免得耳朵难受。”
绿娇娇在轰轰的炮声中听不清洪宣娇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示意没问题。她在纸上写道:炮不是很多,只是打得勤快。洪宣娇点点头。
然后绿娇娇又写道:我军不战不降不和不退,清军就不会猛攻也不会增兵,拖半年。
洪宣娇又点点头,在纸上写道:只是固守的话,我军伤亡会很少。
绿娇娇写道:我算过,天军的北攻很顺利,我们可以先派快马北上联系天王。
洪宣娇发现在纸上写字谈话原来别有情趣,炮声慢慢疏落了,可是她还在纸上写道:很好,我只怕守半年粮食不够。
绿娇娇在纸上写道:哈哈哈哈……
洪宣娇抬头看看她毫无表情的脸,感到无比诡异,于是莫名其妙地开口问道:“你笑呀?”
绿娇娇听到外面炮声小了开口说道:“是笑了几声,我是说粮食方面我早有准备了,你等着瞧吧。”
洪宣娇站起来对绿娇娇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是大富婆按理说没什么你是搞不掂的,大家的吃饭问题就交给你了。我点过了,清军有重炮八门,小炮十四门,军里大约有二百人的炮队,我在九泷十八滩又打掉几百人,现在山下清军大约有四千人。”
“嗯,和我数的一样,打完炮一般就要准备攻山了,快出去准备守隘。”绿娇娇放下纸笔和洪宣娇向洞外跑去,她想想还有话要说:“对了,解决吃饭问题不用钱。”
洪宣娇笑着说:“快别说了,打萝卜比赛马上开始。”
她们两人和月桂香桂两姐妹各带一支小队迅速来到关隘,在狭长的山路顶端早就放好了大量石块,四队女兵分别在四角静静地等着清军进攻。过了不久,果然有一队清军举着盾牌快速从山路进攻,绿娇娇兴奋地叫道:“我们先打,我们先打。”然后带着二十五人跑到石堆旁边,看准了清军攻到一个弯位,绿娇娇和大家一起举起大棒子,叫着号子把石头撬起来往山下推。
五六块冬瓜大的石头沿山路乒乒乓乓地往下跳,准确飞向最前面的清军盾牌,清军中发出一片惊呼,然后象从斜坡上倒萝卜似的倒下一行士兵,山上立刻传出一阵小鸟般的女孩子欢呼声,绿娇娇大叫道:“十一个!十一个!哈哈哈哈……”
香桂也看得热血沸腾,带队挤到前面说:“等我们来,香桂天军来啦!”
这次清军攻得更猛,香桂大军飞出的石头也更多,山下的男声惨叫和山上的女声尖叫混合成一首令人揪心的初夏山歌,香桂和自己的队友们欢呼着拥抱:“二十五啦!啊……”还尖叫着满山跑。
洪宣娇口里喃喃地骂着:“这群八婆完全是好命,等我来。”她和队友们一布置到石堆旁边,她就向山下大叫:“山下的狗公,山上全是女人你们都打不过,废柴!”那个柴字在山谷中久久回荡,山下的狗公们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洪宣娇喊完托起一块大石就向无人的山路扔下去,大石下去后,果然听到山下雄风再起的呐喊声。清军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性别岐视,纷纷誓师攻上山头一振雄风,这次进攻的人数不少,可是怕死的更多,洪宣娇队砸下的石头更大却没能打破香桂的记录,她心情多少有点沮丧,为了保持士气,她振臂高呼:“我们比绿将军的队伍多一倍!”
洪宣娇队中立刻杀声震天气势如虹,绿娇娇掩面惨叫的时候,月桂天军又威气凛凛地登场。
攻山从早到晚一直没有停下来,清军顽固不化地连续进攻一百多次,本想消耗对方的体力和石头,可是女长毛的体力似乎无穷无尽,面对一座石山想要消耗石头好象更不可能。清军调动了全军渡河尝试攻山,可是只见从山上抬下大批头破血流、骨折外伤的士兵,不觉得女长毛有丝毫损伤,再这么打下去过不了几天军营要变成大型正骨医院。于是清军将领决定改变战策,效仿当年诸葛亮火烧赤壁。到了晚上,几百清军手举火把,排成几条壮观的火龙蜿蜒冲到半山腰放火烧山。
绿娇娇和众将刚洗过澡在吃饭看风景,一看火龙在山下出现,绿娇娇白天比赛失利的情绪一扫而光。她笑得全身发抖,嘴里含着的饭差点喷了出来,好不容易把宝贵的粮食咽进肚子,她就向身边的女将们伸过去一只舔得干干净净的木碗:“发财了发财了,愿赌服输啊!香桂输五两银子,月桂半两,现在兵荒马乱的不收铜钱所以你那五百文折半两白银,洪丞相二两,还有后面那几个司马姐姐也快给钱……我说了他们要火攻的嘛,嘿嘿,嘿嘿嘿……”
洪宣娇掏出碎银向碗里一扔,一脸不情愿的说:“这样赌不公平嘛,这妖妇会算卦,算好了清狗烧山的时间才和我们开赌,下次不赌了。”绿娇娇喜上眉梢地把碗里的碎银和银票塞进腰包,不管输家的怨言,飞快冲到早上打萝卜的赛事现场。
绿娇娇和众将早料到清军有此一着,她受当年鸡啼岭上国师府放水灌明堂破风水穴的启发,一到金鸡岭上就用竹子搭成数十条空中水道,把后山的山泉引到山隘。这时守在山顶的女兵把水道和山泉接通,全山的水道立刻灌满水,山隘上的女兵托着会射出水的竹管从山上向下浇,一时间各山隘同时下起大雨,清军刚点起的山火和手上的火把纷纷被浇灭,在黑暗中山上又传来可怕的滚石声,湿漉漉的清军扔下火把转身就逃,谁都担心要是这时才骨折的话,只怕军营里的药膏不够用了。
战斗快乐地进行了几天,清军的战斗力很快被大量伤员拖住,两军进入了相对平静的对峙期,清军除了偶尔开炮轰山,再也没有大规模的进攻。清军方面似乎也明白,粮食不足是山上最大的问题,他们只要把太平军围困上足够长的时间,不战而胜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一四章 - 无泪←
清军不知道这个问题早在绿娇娇的意料之中,当她第一次上金鸡岭察看地形,就已经考虑过被围困时要面对的困难。在广西经历过金田镇和永安城的突围大战,绿娇娇非常清楚一但军队被围会出现什么恶劣情况,没有枪炮火药还可以利用地形去作战,可是没有粮和盐却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在到达坪石镇当天,绿娇娇就重金收购了全镇的盐粮,可是这样并不足以打一场旷日持久的阵地阻击战,在她的策略中能够自己种粮是最好的方法。
金鸡岭上除了山石,还有土坡和溪流,在这里可以种上农作物。当女军和清军对峙时,女军的前中后三军轮番进行大练兵和大耕种。女军中绝大部份是农民子弟,种地对她们而言是生活也是享受,过去在乡下日夜劳作是为了交田租,在这里是为自己,大家耕种的热情非常高涨。现在正是春末夏初,女兵们在这片天上人间般的美景中,根据不同地形种上水稻、红薯和瓜果,看着地里的庄稼一天天的发芽成长,心情喜悦得象飞进了小天堂。
绿娇娇也爱上了这种半空中的田园生活,每天操练完士兵,就会和大家一起下地劳作,太阳下山的时候和大家一起分享自己种出来的瓜果,让她真切领会到如果有一天均田均富,天下农民心里的快乐。
傍晚吃饭的时候,天上红霞满天,大树下的木桌上除了饭菜还摆上了鲜美的鱼汤,洪宣娇咕噜咕噜喝了一碗之后,感叹地说道:“山里的鱼比水塘里养的鱼甜多了,绿将军真是有办法,还可以想出在山里建水池养鱼的点子,现在姐妹们就算没有肉吃,也不会脸黄骨瘦。”
绿娇娇也喝下一碗汤惬意地说:“啊……太舒畅了,迟一些木瓜出来了,加进鱼汤一起煮还可以催奶呢。”一同吃饭的女将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这时随着晚风传来笛声,慢慢地穿过女兵们的欢笑声,大家都静了下来仔细地倾听,香桂边吃边说:“苏三娘吹笛子了,过去她也吹过给我们听。”
洪宣娇停下筷子听了一会,笛声缓慢而千回百转,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悲怆,她突然沉下脸说:“她不能吹笛,我去找她。”一说完拍下碗筷就飞身循声而去,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连忙跟去。洪宣娇兔起鹘落越过几个军营,正在吃饭的女兵也以为发生了什么,纷纷停下站起来看着飞扑向苏三娘的洪宣娇。
洪宣娇看到苏三娘正坐在悬崖绝壁边缘一块突出的巨石上,面对着一字峰和脚下的深谷,她静静地托着笛子,霞光映着她的侧脸宛如仙女下凡。苏三娘是太平军中公认的美女,洪宣娇的美诱人妖骁,她的美貌却大方得体,可是娴雅安静的苏三娘,作战时的勇猛和战略战术却不输于洪宣娇。她平日沉默寡言,大家只知道她是洪门香主,带着一千洪兵来投太平军,却从来不见她提起身世或丈夫。苏三娘有地位有战功,她不想说的事谁也不敢问,可是今天洪宣娇从她的笛声中听出一股难以平抑的忧怨和思念。
洪宣娇一落脚站在苏三娘身后,立刻拍几下掌打乱了笛声的节拍,笛声嘎然停下。洪宣娇小声说:“苏监军,山下就有清狗的探子,悱恻之音乱军心壮敌胆,我想以后不宜再有。”
苏三娘从巨石上站起来,恬静微笑着对洪宣娇说:“洪丞相,很抱歉违犯了军规,苏三娘知罪了,以后不敢再犯。”说完深深掬一躬就要闪身走开。洪宣娇说道:“苏监军请留步。”
苏三娘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洪丞相要治我的罪吗?”
洪宣娇看看身后,绿娇娇和月桂香桂都跟了上来,众女军远远地看着她们。她笑着对苏三娘说:“怎么会呢?我只是想请苏监军到帅营一聚。”
大家一起慢慢沿着山谷走到中军帅营吃饭的大树下,绿娇娇知道洪宣娇想和苏三娘谈心事讲道理,因为一个人心里有事,总是憋在心里难免有不合时宜的宣泄,想苏三娘以后不再犯军令,与其惩治不如让她有所释放。绿娇娇叫月桂从山洞里拿出一个酒坛子,她接过来拿在手中对苏三娘说:“我们从军这么久了,只是商议军情的时候才聚一聚,今天战事平静,我们不妨喝点酒聊聊天,好不好?”
“绿将军吩咐,苏三娘当然照办。”苏三娘说的话客气中隔着远远的距离。
大家倒上酒后,绿娇娇笑呵呵地说:“这是广东桂花陈酿,入口香甜可是颇有后劲,大家慢点喝哦,来,祝……”
苏三娘矜持地笑着,接过碗一饮而尽,绿娇娇看到仅有一坛的桂花陈酿突然没了一碗,她的声调随着灌进苏娘肚子里的酒滑了下来:“唉……祝什么呢?”
洪宣娇是军中首领,这种话可不会说错,她一举起碗就说:“祝早日建立天国,天下太平,家人团聚。”说完也一饮而尽。
“我想早点回家。”香桂说完喝了一口,月桂想了想没有说话,也喝了一口。
绿娇娇看到气氛挺不对劲,叹一口气也灌了自己一碗。喝完后自言自语地说:“这么喝法,这坛酒可不耐喝,你们得省点。”她给苏三娘倒上酒,顺便抬起头问道:“三娘的眼睛真好看,眼头带勾眉尾带尖,你是长女吗?”
苏三娘笑着说:“呵呵,早听说过绿将军是神人,果然名不闻传,我的确是长女。”
洪宣娇奇怪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叫苏三娘呢?”
苏三娘轻轻地提一提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然后说道:“绿将军可以看得出来吗?”
绿娇娇抬眼盯住苏三娘的脸,大家都好奇地看着绿娇娇等她说出结果。她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一声:“呵,天色太暗看不出来,大家喝酒吧。”
洪宣娇一把从绿娇娇手里拿过酒碗:“不许喝,你肯定看出来了,不说出来今天晚上没酒喝。”
“哎呀,你们拿我来开心了,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奇怪嘛,让三娘说还不是一样?”绿娇娇一边拖长声音无辜地说,一边看着苏三娘眼睛,她正似笑非笑象挑衅一般看着绿娇娇。香桂也在旁边摇着绿娇娇的肩起哄:“娇姐说嘛,说错了苏监军也不会介意的,是吗?”苏三娘深深点了一下头。
绿娇娇说:“天太黑我看得不一定准,我们只是喝酒聊天,说错了什么可不负责任啊。”
“绿将军尽管说。”苏三娘讲完端端正正在坐在石头上,正面对着绿娇娇,一副等着人来看相的样子。
绿娇娇说道:“因为你是长女,所以我曾经想过你会不会是苏家的第三个妾,可是你额方颌圆,是原配的相格;你两眼之间的鼻上山根高挺,女相以鼻为夫星,山根高挺又是夫星有力早嫁之相,所以我断你早就出嫁了,是少年原配夫妻,对吗?”苏三娘微笑着点点头。
绿娇娇又说:“可是你相里夫星虽美,却被印堂中一道细纹直刺,悬针破印夫星受克,应在二十岁前丈夫已经离你而去。如果你不是排行第一却奇怪地叫做苏三娘,我会以为你丈夫尚在人世只是远走他乡,但是你这名字加上刚才笛声中暗藏恨意,所以我断你丈夫已经去世,你的名字正是你丈夫的名字,他叫苏三,你为了记念夫君所以自称苏三娘。”
大家听到绿娇娇的断言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洪宣娇轻轻问了一声:“是这样吗?”一阵山风吹过,苏三娘鬓角的长发掠过脸庞,她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拿起碗喝了一口酒,没有说任何话,大家看得出来这是对绿娇娇断言的默认。
月桂连忙走到绿娇娇身边蹲下来,双眼带着关切地问道:“娇姐,你可以看出她夫君的生死,你可以看看我的夫君吗?”
绿娇娇没有看她,也埋头喝一口酒。她知道在永安城突围时,月桂的丈夫在后军被清军追击时失踪了,一直没有任何音讯。而从她的面相中早就看出她丈夫已经死去,只是怕她伤心,也为了给她一个希望,从来不会说起。月桂看到绿娇娇的沉默,更激动地摇着她的手臂问道:“他是不是死了?娇姐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大家都喝了点酒,可是面对这个人人都想问的问题,心里却冷得发抖。月桂一直摇一直追问,绿娇娇仍是无言以对。
“苏三哥是洪门香主,被清狗杀死了。”苏三娘开口打断了月桂的话,也打破了难以承受的无声。“于是我卖了我们的酒楼,带着堂口的兄弟起义……为夫报仇。”
月桂双脚一软坐在地上,失神的双眼涌出泪水,香桂叫了一声姐姐,跑到她身边抱住她。苏三娘倒一碗酒放在月桂面前说:“哭吧,眼泪是会哭干的……”
绿娇娇看看苏三娘,她的眼里没有泪,如花般柔美的脸上只有可怕的平静。
洪宣娇分别搂了搂各姐妹的肩:“别想太多了,大家都回去睡吧,半夜还要巡营,回去吧。”
苏三娘告辞回前军大营,香桂也扶着月桂离开,洪宣娇和绿娇娇走到山谷边缘,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象无法预知的未来。洪宣娇象是自言自语地问:
“苏三娘的仇报了吗?”
“可以看相知道的事,是注定吗?”
“注定的生死也会有恩仇吗?”
绿娇娇也眯着眼向下看着漆黑的山谷,幽幽地说道:“你也别想太多了……”
“我丈夫呢?”洪宣娇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两人没有对视,没有对话,只是闭着眼睛细心聍听山风带来的各种声音,象在等待上天给她们答案。
过了很久,绿娇娇突然转身背着手走进没有灯光的山洞,用很小的声音留下一句洪宣娇没有听清的话:“他死了。”
→第二一五章 - 炫耀←
绿娇娇深思熟虑过才告诉洪宣娇,从她面相上看出丈夫的死讯。她知道洪宣娇并不喜欢萧朝贵,就算在永安大婚之后夫妻两人也聚少离多,洪宣娇一直以军务繁忙为由避而不见,而萧朝贵也很快在永安城里另纳妾侍。永安突围后,洪宣娇更是主动要求从桂林南下广东截击北上清朝援军,似乎是为了避免和萧朝贵一同作战,而这个安排正合绿娇娇的心意。
绿娇娇在杰克离开自己之后,在北城门上开坛作法求雨,先斩白龙再斩赤龙,放弃了自己生育能力把女丹功提炼到最高境界,同时也把自己的八字附身在一个草人上,为求逃脱命运的安排,不惜把自己致于不可预测的生死之中。但是这并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她最想回老家吉安做一件事,而且要带着大军回去。所以当洪宣娇提出带女军离开太平军主力,绿娇娇卦也不用算,马上大力赞成,两人达成共识后就带二千精锐女兵南下广东。
这几天绿娇娇并没有发现洪宣娇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变化,只是说话少了一点,也少了开玩笑,练兵的时候更严厉,自己练功时也更勤奋。洪宣娇这种微妙的变化,绿娇娇也猜不透她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也许两者皆有。女军中大部份士兵的家人都在太平军中,绿娇娇从她们的脸上,看到越来越多人有亲人死亡的气色,绿娇娇不能说出来影响军心,可是从这些细节上,她完全可以想象太平军在湖南战况的惨烈。
后来从主力军不断传来攻克城池的喜讯,也知道太平军沿长江东进,已经直逼江南重镇武昌。从广东韶州北上,沿武江可以到湖南,沿浈江可以到江西,当太平军越过湖南打到湖北武昌,女军在武江泮金鸡岭拖住的清军已经没有北上湖南的必要,这个军情向她们发出了一个讯号,金鸡岭的阻击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
问题是还有一部份清军在韶州府分兵从浈江北上进入江西,再向上走将会和武昌守军会合,所以女军要彻底完成任务就要到江西截击或追击那里的清军,最后和太平军会师。现在她们要考虑的是如何下山取道江西,绿娇娇则要亲自回吉安一偿心愿。
越是要走,越不能让山下清军知道自己要走,否则就算下山冲出围困,也会被长期追尾攻击,这就失去了下山的意义和军事上的自由。绿娇娇连续几天在一字峰观察清军大营的情况,她发现过去经常进进出出的运粮小队,运回来的粮草比过去少得多,这场粮食消耗战中,看来清军已经开始处于下风。绿娇娇和洪宣娇商议过后,做出一个大胆的偷袭计划。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二百名武功过人的黑衣女兵带着大量地雷火药,在苏三娘的带领下潜入清军大营,把地雷塞到清军的粮仓下引爆,美丽的烟火夹着爆米花烧了一整夜,清军大营顿时变成一片火海。清军没有多少伤亡,但活人比死人更头痛,因为肚子天天都要饿,等广州府运来军粮救急起码也要一头半个月,这样的话几千条大汉距离饿死也不远了,清军只好又向各县征钱粮。本来就穷得叮当响的粤北山区,经过清军近几个月的无度需索,早就没有存粮,征粮的军官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也只能空手而回。清军主将恼羞成怒之下只好向金鸡岭发动报复性进攻,意图以饿兵攻山抢粮,不过这一步棋同样在绿娇娇的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