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部分
《《高太尉新传》》 · 府天 · 2026-07-25
而蔡攸在拿到这两样东西之后,同样愣了一愣。他万万没有想到,耶律燕所谓的信物,居然是这样两件看似普通的东西,一时间,他对这位辽国公主的警惕又多了三分,而对于那个即将要去打交道的人,他更是没有多少把握。老爹蔡京曾经说过,即使是高俅,也曾经说过萧芷因为人奸猾多智,决不是容易打交道的人。他此番虽说是结好与人,但真实目地却是要去借重力量的,千万别演变成与虎谋皮就好。
由于事情棘手,因此曲风这个撒手掌柜已经当了好些天了。这天黄昏,他照旧百无聊赖地出了皇城司,正想回自己下处,谁知却听到被人传来了一个唤声。
“曲头!”
他回头望去,见是自己当初的属下,如今福宁殿很是得力的内侍高班吕宁,不由笑骂了一句:“这急急忙忙的干什么,不用在圣上身边伺候?”
吕宁却无心玩笑,左右看了一眼之后,便低声上前一步道:“曲头,这两天频频有人出入耶律贵妃的玉虚殿,我估摸着其中有什么名堂,你最好注意一些个。就在今天,我还看到一个和小蔡大人关系密切的小黄门进了玉虚殿,似乎还揣了什么东西出来。”
话虽然含糊,曲风却听得心中大凛。他和高俅之间的交情早在绍圣元符年间便结下了,这事宫里谁都知道,所以,一旦高俅有什么闪失,别看他如今提举皇城司做得正欢,下马也就是一句话而已。他早知道有人在算计高俅,原本以为不过是蔡家那两位,想不到如今还要牵扯上一个耶律燕,脸色自然难看得紧。
“吕宁,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他日必不会忘了你!”
听见这一句承诺,吕宁顿时眉开眼笑,连声谦逊之后,便借口福宁殿还有事要做,急急忙忙地回转了去。这不过是借口,倘若真有要事,他刚刚哪里能溜得出来?
吕宁一走,曲风便发起了愁。换作以前,他当然可以亲自往高府走一趟,但是如今却情况不同,蔡京父子虎视眈眈的,显然是在抓高俅的错处,自己一个内侍,只要被人找到行踪,转眼便是天大的罪名。毕竟,明面上内侍大臣不能交接的规矩可还是摆在那里。
他是入内内侍省都知,因此在皇城里面自然可以行走无忌,正当他走到宁丰堂附近时,眼前登时一亮。陈国公主赵婧固然已经出嫁,但秦国公主赵芙可是仍旧待字闺中,再说这位公主又和高嘉关系甚好,通过这条线把话传出去,应该不至于有纰漏吧?
如是想着,他便负着双手,悠悠然拐进了宁丰堂。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十二章 蓄势待发除掣肘
“娘!”
听到这个叫声,英娘立刻抬起了头,心中不由泛起了嘀咕。要知道,高嘉往日进宫去总难免要住两天,今日却一反常态这么早就回来了,难道是遇上了什么事?
见宝贝女儿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她身上扑,她只得放下手中的针线,把高嘉揽在怀里。知女莫若母,虽说她对这个女儿比高俅更严格,但也是打心眼里希望高嘉能够有出息,不至于将来离开了父母却无法取悦于公婆,因此,对于女德二字,她看得远远比那些琴棋书画更重。
“才去了半天就回来了,难道和秦国公主使小性子,不高兴了?”
“哪有!”高嘉使劲摇了摇头,看看边上没有外人,她这才凑近了母亲耳边,低声说道,“是芙姐姐告诉我,昨儿个曲叔叔到她那里去了,让她通过我转告爹爹,说是有人从耶律贵妃的玉虚殿带出了什么东西交给了蔡家那位大衙内。娘,我听到外边议论纷纷,是不是爹爹要对付蔡相公?”
英娘被高嘉这句话吓了一跳,赶紧抬头四下望去,发觉并未有使女仆妇一类的人伺候左右,方才想起自己刚刚有事将她们都遣出去了。她名义上不管高俅在政务上的事,但由于家中尚有其他杂务和生意由她打理,因此这些个闲话原本也瞒不过她,只是,话从这么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来,却着实太令人惊讶了。
“嘉儿,你还小,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她爱怜地替女儿拢了拢头发,这才笑道,“万事都有你爹爹支撑着呢,放心,不会有事的。”
对于母亲这种安慰,高嘉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人都是势利的,往日她进出宫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盘问半句,可是今天一出一入却费了老大口舌,倘若不是因为老爹辞相,这些人巴结她还来不及,怎么会上前阻拦?天底下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真真一点不假!想到上一次在淑宁殿恰到好处地为郑贵妃王贵妃和自己的母亲姨娘解去一劫,她的嘴角微微一翘。心中也有了主意。小孩子怎么了,小孩子亦有小孩子的手段!
从英娘口中得知了高嘉转告的话,高俅却没有多大意外。毕竟,他在宫里远远不止曲风这一条线,当初公孙胜送进宫地内侍将近一百人,其中虽然不见得人人都能分到好去处,却也有能用的,所以说,他不单知道有人从耶律燕那里捎带了东西给蔡攸,甚至连具体是什么东西都弄清楚了。只是。曲风的人情他亦不会忘记。毕竟,不是所有人在这种时刻都还记得旧情的。
“这情分记住就是,如今不是时候。不能贸贸然还礼。”他突然抓住英娘的手,郑重其事地吩咐道,“如今时候非比寻常,所以我不得不以退为进,只是落井下石的人却是难免。我借着闭门谢客的名义挡了不少客人,便得靠你在外面替我打点了。总而言之一个宗旨,该走的人家一个都不能少,不该走地你也千万不要去贸然造访,尤其是蔡家。我估计,再过几日。情况便会有所变化。”
“你放心,我明白!”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样的话自然不适用于这对患难夫妻。即便是在当年那样的情形下,英娘亦没有抛弃高俅另嫁,更不用说如今了。”不单单是我,就是两位妹妹,也一定会尽心竭力的!”
有了妻子这样的承诺,高俅自然心中妥贴。送走英娘之后便立刻招来燕青计议。而这位耍弄暗中刀枪惯了的能手听明白了事情缘由,只沉思了片刻便笑道:“我还以为蔡家那位有什么主意呢,敢情是想要借助外力成事。他也不想想,萧芷因就算当年本事再大,如今辽国在河北京畿一带的谍报网络都已经被连根拔起,还能有什么作用?再者,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他有再多精兵强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不成他还敢大闹东京城么?”
原本还在心中惊疑不定的高俅听了这些,顿感心头一松。他虽然善于玩弄权术,但对这种厮杀上的本事到底不在行,因此根本就没有想到蔡攸会通过这种渠道成事。想来蔡攸也是被种师道突如其来的一手弄得乱了方寸,否则何至于走这样地险招?
“你地意思是说,他会利用萧芷因那条线,暗中做好了事,再栽赃给辽人?”
“大哥一猜就中!”燕青抚掌大笑,见高俅还有些不太肯定,他便解释道,“大哥,萧芷因昔日是辽国在大宋的谍探首领,虽说如今不在其位,但是,有些东西他很可能是经手的。单单看他上次能够提出天祚皇帝地遗诏,我们就可以肯定,他的网络远远不像表面上露出来的那么简单。他和上京两位太后不睦,又在名义上是魏王耶律淳的人,只要把这件事栽赃嫁祸给辽国,那么,圣上雷霆大怒之下,必定发文上京问罪,而那个时候,原本就有些不稳的辽国朝堂,势必再起乱事。在这种时候,耶律淳趁虚而入,兴许有可能吧?”
高俅毕竟和萧芷因当年有隙,虽说知道此人如今城府更加深沉,却不信这一石三鸟之计能够轻易行得通:“你说得简单,难道驻扎辽东的那些大军,全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燕青却笑道:“大哥对于辽国的局势如此熟悉,总归比我明白,辽国的新老交替或是政争往往都是什么形式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几乎是顷刻之间,高俅便想到了辽国历史上那数次血流成河的政变。不比大宋地软刀子,辽国的每一次大统更迭几乎都伴随着腥风血雨,但是,真正殊死厮杀的只不过是一部分人,而另一部分有实力的将领或是家族却始终作壁上观,并不参与其中。直到最终分出了胜负,这些人方才会向宝座上的人奉献忠诚。所以说,辽东大军很可能是到时两不相帮,坐看龙争虎斗。
“你要是这么说,蔡攸里通外国的罪名就是坐实了!”高俅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本是宰相之子,坐拥荣华富贵,却每每贪心不足妄图更掌大权,此番更是做了这样的勾当,要是再让他逃过去,只怕是天理亦难容。”
“大哥,既然撒网便要一网打尽,你莫非是记着和蔡相公的一点情分,想要放过他不成?”燕青唯恐高俅动了妇人之仁,脚下悄悄挪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道,“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不拼一个你死我活是解不了地。蔡相公在仕途这么多年,多少人都倒下去了,唯独他还能安然在位,你想,他会不会放过这一次的机会?我敢担保,只要这一次大哥你没有中途收手,最后必定是大哥你得胜!”
对于燕青这样狂妄的断言,高俅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难言的豪情。
什么时候,自己这个冒牌的货色,已经有足够的自信做这样的事了?只要扳倒了史书上的一代权相蔡京,将来的时候,他便可全然没有掣肘了!
当下两个人便头碰头地开始详细计议,时不时还用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足足半个多时辰之后,燕青方才站直了身子,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大哥放心吧,这种事情交给我,决不至于出什么纰漏!要玩阴的,我奉陪接着就是!”
大宋向来没有宵禁,因此一连数夜,无数大臣府邸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也不会激起多少人的注目。然而,弥漫在朝堂官员中间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氛却非比寻常。不计其数的人想要借助这个机会再上一步,或是打击同僚,或是分配到一个好职司。至于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样的古训,早已被人抛在脑后了。
蔡京精神奕奕地应付完两个大臣,等到人一走却露出了深深的倦容,喝下一碗参茶之后却方才感到气顺了一些。这一夜蔡攸依旧不在府上,他虽然心中不安,却不肯在面上表露,命人把剩下三个儿子叫来后便一一考较功课,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尽管知道他当初教子太过放纵,如今诸子年长,这学问上头不能强求,但他还是忍不住发了一通脾气,最后方才把老三蔡絛留了下来。
“这些天你大哥不在,我书房里正好缺一个帮手的人,你既然闲来无事,便帮我处理一下文书。”
蔡絛虽然恩荫有了出身,却并未真正授实职,此时闻言自然大喜过望,心里巴不得蔡攸干脆别回来。他生来亦是个好强的性子,往日蔡攸凭借长子的名分牢牢压在他上面,他心中早有不忿,想到将来能为父亲器重继而飞黄腾达,他心中自然是热得如红炭团似的。
“爹爹放心,孩儿一定尽心竭力办好您吩咐的事!”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十三章 借外力胸有成竹
端详着手中的绢帕和金簪,萧芷因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那金簪确实是他和耶律燕约好的信物,可是,这染血的绢帕是什么意思?他当然不会认为蔡攸强夺了此物,可这绢帕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触目惊心,耶律燕究竟要表达什么?
虽然人在东京城,但是,萧芷因并非完全被软禁,平日四处闲逛并不会有人拘管。但是,他亦清楚自己的行止一定有人监视,因此并不敢大意,探听寻常的消息也只是在酒楼茶馆闲坐,并不与自己布下的暗桩联络。
即使如此,前些时候从辽国传来的那个大消息,他仍旧是知道的!
两位太后共同临朝主政的事,历史上也就是慈安和慈禧这么两位,来自后世的高俅自然知道,可是,如今乃是大宋,旁人当然不会明白此中玄机。而在萧芷因看来,两位太后在一段蜜月期之后,很难担保不会出什么纰漏。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上京一乱,耶律淳就有机可趁,而他萧芷因手上虽然无权无兵,但是,凭借暗地里的布置,说不定能够实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趁机和大宋官员打好关系就异常重要。他和高俅严均之间都曾经有仇,尽管那两人代表大宋不能计较私怨,可从中作梗终究难免,他亦不能束手待毙,而选择另一个人作为合作对象就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种节骨眼上,蔡攸居然主动找上了自己!
萧芷因来来回回在房间中踱着步子,却并没有去看一旁翘足而坐的蔡攸。他和这位蔡府大少虽没有打过多少交道,但心里却明白,但凡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喜怒不形于色乃是最基本的要求。期望从蔡攸脸上瞧出端倪,不如细细思考其中是否有诈。
良久,他才转过身来目视蔡攸,微微笑道:“小蔡大人。虽说你依言取来了公主的信物,但是事关重大,我又如何能相信你是真有诚意?即便我如今已经为上京两位太后所不容,终究还是辽人,要我牺牲本国的谍探和你合作,倘若事后你翻脸不认人,我的苦处又该找谁去诉?再者,这里可是东京城。如果你动了杀心,我可是自身难保。”
蔡攸早料到萧芷因会讨价还价,却没有料到对方会直言不讳地道出什么,心中不由想起了以前蔡京对萧芷因此人的评价。只不过,有备而来的他不会被这样几句话吓倒,很是爽快地反问道:“那么,萧大王想要用什么方式获得保证?”
尽管如今已经不是南院大王,更失去了海陵郡王地爵位,但是,蔡攸这一声萧大王丝毫不露讽刺。仍是让萧芷因听得心中舒坦。这是一个莫大的机会。尽管前路上荆棘密布,他还要好好筹划,但是。如果错过了,再等待一个这样的良机便是难上加难。而蔡攸的身份对于目下寸步难行的他来说,亦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盟友。
“很简单,小蔡大人须得想办法,把我这里周围的钉子去掉。还有,倘若我他日回国,蔡相公须得给我一个保证!”
蔡攸原本就没有那些灭辽的想法,闻听此言,顿时连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萧大王放心,开封府那边我会打招呼。至于皇城司,虽然难一些,但我也会想办法。至于你要地东西,我一定会帮你办到。今后若是你我都能达人臣极致,还要彼此帮助才是。”
蔡攸如今已经是正三品龙图阁学士,而萧芷因却是一无所有,但是,此话一入耳,他却露出了一丝喜色。他猜的没错。蔡攸果然不是一个蠢才,既然能够认清他萧芷因犹有后路,那么,横竖这一次不是用他自己的力量去拼,那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萧芷因便在蔡攸对面坐了下来,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低声道:“这就是大辽谍探在上一次遭受重挫之后,又发展起来的一些人。他们直接听命于上京,我因为曾经奉先帝之命看过一些案卷,所以才知道这些。至于暗语以及一系列联络手法,便是这样子的……”
蔡攸看到萧芷因一边写一边比划,连忙将其一一记忆下来。他虽然不好读书,但记性着实不错,那种种层级不同的联络暗语,他很快便记了下来,只是心中警惕更重。要知道,萧芷因离开上京已经很久了,这其中,辽国朝廷肯定换过一套手法,他刚才说什么耶律延禧在的时候看过案卷,不过是托辞而已。这样一个人,在辽国的真正势力绝对不小。
等到萧芷因终于说完,他不由叹道:“萧大王果然是滴水不漏,今次若是能够成功,我必定不会忘记!”
“我也没有其他的要求,只希望小蔡大人他日拜相的时候,莫要忘记我就好!”
两个心怀鬼胎地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了起来。
由于来地时候做了布置,因此蔡攸没有惊动任何钉子,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家。此时已经是子时三刻,蔡京夫妇也已经睡下了,他又特意嘱咐门上不用去禀报,然后便径直回了自己的东院。虽说妻妾不少,但他眼下没有任何纵欲的兴致,让妻子宋氏打发了一群姬妾,他便立刻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然而,刚刚坐下来,外头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还有一个刻意压低了嗓门地声音。
“大少爷!”
听出是蔡平,蔡攸心中一跳,立马上前打开了门,而蔡平亦是一闪而入,赶紧又将门掩了起来。”大少爷,这几天你老是不在家里,相爷很是光火,昨日召见了其他三位少爷之后,独独留下三少爷说了半天的话。从今儿个开始,三少爷已经留在书房帮相爷处理文书,小人忖度此事不可小觑,所以来通报一声。”
“爹爹开始用老三了?”蔡攸闻言眉头一皱,随后又马上舒展了开来。蔡京想的是蔡家一门的荣辱,而他想的却是自己的飞黄腾达。尽管无数次为老爹出谋划策保住相位,但是,那都是为了自己考虑。在他羽翼尚未丰满之前,倘若蔡京一倒,那么,连锁反应之下,他必定难以保全。所以说,老爹如今的做法也是无可厚非,只是,自己亦不能白白让老三捡了便宜。
“蔡平,你做得很好,要是他日爹爹还有什么举动,你务必一字不漏地告诉我,我少不了你的好处!”他眼珠子一转,便赞许地点了点头,“你是爹爹最信任的人,将来也会是我最信任的人。只要你能够向着我,他日你地老婆孩子,我自然都会有所安排。”
“多谢大少爷!”
蔡平跟了蔡京大半辈子,如今虽然在府里风光,走到外面却依旧脱不了蔡府下人这一条,要说心中完全没有嘀咕也是不可能的。他之所以投了蔡攸,便是见这位大少手段老到,将来肯定会接蔡京的班,如今听到如此承诺自然欢欣鼓舞。
蔡攸见火候已到,便装作体恤地吩咐道:“好了,你回去吧,别让人逮着把柄,你这个位子,别人可是想了很多年了!以后做事更小心些,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小人告退。”
蔡平一走,蔡攸便露出了阴沉至极的脸色。什么兄弟合力,其利断金,他却不信这种鬼话,相信自家那老二老三老四也不会相信。这天底下只有一条才是正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上一次他差点一蹶不振,那三个弟弟还不是幸灾乐祸么?
他嘿嘿冷笑一声,坐下来拿起纸笔,稍一思索便奋笔疾书了起来,足足写了满满四大张方才住手。等到墨迹稍干,他将其装入信封,又密密封了口,便起身打开了门,外头廊下阴影处立刻现出一个人影,三两步冲上前来,躬身问道:“大少爷有何吩咐?”
“你骑上快马,连夜将此物送到代州,务必呈交种帅。”蔡攸见那家人把信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中,便又嘱咐道,“倘若种帅问起,你就说是爹爹口述,我亲自写的,明白了么?”
那家人乃是跟了蔡攸多年的心腹,闻言自然心领神会,连声答应。
见蔡攸无话,他又行了一礼,急忙转身往外奔去。
“等等!”蔡攸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把人叫回来之后又嘱咐道,“别走新宋门,那里有眼线,走陈桥门,明白么?”
新宋门是往日蔡京连夜往外送东西时所走的要道,可他这一次是假传令箭,当然不可能如此大张旗鼓,而走他自己有些布置地陈桥门则是最好的选择。
惫夜,一骑快马从陈桥门驰出,趁着夜色往城外而去。而这里前脚刚走,那里便有三匹快马跟了上去。阵阵马蹄声在静夜之中异常刺耳,只是不多时便完全湮没在了夜色中。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十四章 夜深人静截人时
荒郊野岭,几匹马正在那里不安地打着响鼻,马匹旁边的地上躺着一个被捆得如同粽子般的人,嘴里似乎塞着破布,咿咿呀呀地叫不出声来,脸上急得通红。
在他旁边,几个黑衣人正在那里拿着一封信低声商量,个个都是小心翼翼的样子。末了,便有人低声问道:“既然东西到手,要不要将此人……”
虽然话没有点透,但那一个割喉咙的手势却做得异常干脆,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眼神中亦闪过一道寒光。然而,为首的那人思量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此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处,不用急着灭口,把人带到庄子上再作计较。”
“可是,东京城到代州之间,最多四五日便可以打一个来回,倘若消息走漏……”
“消息走漏?”为首的那人冷笑一声,轻蔑地道,“消息走漏也用不着我们担心,自然有人睡不好觉,这样东西落到我们的手里,任是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翻天!”
他这么一发话,别人便不好再开口劝阻,很快,一行人把地上那个汉子拎上了马,迅疾无伦地朝夜色深处驰去,而原地就连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留下。
东京城外的一个庄子中,燕青端详着刚刚送来的信函,面上不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虽然多花了精力钱财,但是,盯着蔡府的结果还是很值得的。别人是民不敢与官斗,可他却不管这些,更何况,既然已经对掐起来了,顾及那么多干什么?
只是,这封泥看上去似乎很特殊,他亦不敢轻举妄动,否则若是破了封皮,只怕事情更加难办。想到种师道上一次的态度。他心中转过了一个念头,招来一个心腹如此吩咐了一番之后,便让其执此信往见种师道,又亲自写了几个字在另一封信上,又用了私人小印,最后才打发了人走路。
他却不像蔡攸这般大意,不单单派了三个好手沿途护卫,又让人从另一条道先行上路打点。最后才命人好好关押那个蔡府家人,不可让其死了,便急急忙忙地回到了城中高府。
正好睡的高俅被人唤醒,披上衣服睡眼惺忪地来到书房,见是燕青,不由得没好气地问道:“什么大事要这么紧急?明儿个说也来得及!”
“我这不是为了大哥的事情操心么?”燕青殷勤地给高俅递上了一杯热茶,然后趁着高俅低头喝茶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开口说道,“今儿个蔡攸沉不住气了,连夜派了人出去送信。半道上让我截了下来。大哥你猜猜,那信是往哪里去的?”
高俅一口热茶还没下肚便听到这样一个问题,想要开口发问又找不到时机。直到把水全都吞到了肚子里,他方才抬起头狠狠瞪了燕青一眼:“你倒是会找时机,别卖关子了,快说吧,蔡攸究竟派人往哪里送信去了?”
“代州,而且清清楚楚地吩咐送给种师道!”
高俅闻言心中一沉,立马把茶盏放了下来:“你敢担保就只有一个出门送信的?”
“蔡府门口我都派人不管白天黑夜盯紧了,而且蔡居安不管到哪里,都有人一直盯着,要是这样还能让他做出什么我不知道的举动。那我这个京城的地头蛇就白干了!”燕青松了耸肩,言语中透露出强大地自信。”话说蔡居安这些年也没有白白当那个官,蔡府附近的地痞帮闲,他买通了老大一批,只不过哪里比得上我多年前的布置,他自以为铁桶一般的蔡府周边,其实都已经被我安插了人,所以,他绝对想不到会有人截了他的信。”
高俅心下感慨当年那些布置如今都能够发挥大效果。嘴上却质疑道:“你这话虽然说得好,只不过,要知道蔡攸也不是傻瓜,倘若五六日也没有人送回执回去,你以为他会没有怀疑?”
“大哥放心,恶人自然会有人担当,我已经让心腹把那封信护送到代州,亲自面呈给种帅,而种帅是个聪明人,见到这种情景,自然知道该怎么办。”燕青嘿嘿一笑,自取了旁边茶几上的一个果子吃了,含含糊糊地道,“只要种帅派人送一封回执回来,说是为了安全起见,暂时把人留下了,你说蔡居安会怎么办?”
高俅闻言一怔,不由多看了燕青几眼。尽管不是第一次体会到燕青行事的狠辣了,但是,每次体会到这一点,他都会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幸好这样一个敢做敢为地人是自己的义弟,要是落到别人的手中,说不定自己眼下便是那个被算计的人。
“既然你都布置好了,还用得着连夜找我报备?”
“嘿嘿。”燕青又笑了两声,最后方才神神秘秘地道,“蓉娘告诉我,她那个曾经的师门有一个秘方,晚上紧要关头打断一下,最是宜男之相,我只是想让大哥大嫂你们多添几个侄儿而已!”
高俅闻言气结,尽管知道燕青不过是玩笑,他仍旧有一种狠狠踹上一脚的冲动:“你小子还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别让我真的火冒三丈。要是真的把我惹急了,看我那你的宝贝儿子撒气!”
“别,大哥,我实话实说还不成么?”燕青最在意的就是自己地儿子,见高俅光火,他自然是避开了那火头,但依旧嬉皮笑脸地道,“蔡居安派人往代州送信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地小事,最最要紧的是,晚上我派出去的眼线报说,那几个当初弹劾过蔡相公地人似乎还在计划着什么,尤其是蔡薿,前两日还有人看到他出入过蔡府。虽说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出来了,但是保不准他有什么盘算。”
“蔡薿……”
提到蔡薿,高俅便立刻想到了刘正夫。要不是这个人突然跳出来上书,从而挑起了波澜,只怕这一次的争斗还不会如此轻易开局。先是刘正夫,后是蔡薿,要说其中没有猫腻鬼才相信。蔡京一向善于利用别人,如果他肯做出什么许诺,把昔日叛离的两个人再拉回阵营,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既然你已经盯了这些人,那就继续盯着吧。对了,元镇出任殿中侍御史,别人可有什么闲话?”
虽说和赵鼎交道打得不多,但如今备份上好歹是一个叔叔级别的,燕青自然少不了多关注赵鼎一点。此时,他眉头一挑,颇有些讥诮地言道:“还有什么闲话,墙倒众人推,大哥你还没倒呢,就有人暗中使绊子了,甚至还有说元镇照理不该升得这么快。只不过元镇性子缜密,别人抓不到他的错处,就只能抓住姻亲这一点大做文章,只不过圣上已经借口赵元镇是宗室旁支,把这些事情都驳了。”
这些天高俅都闭门不出,消息虽然仍然灵通,但毕竟不能事无巨细。而一旦关注了大局,便没有功夫去理会高傑和赵鼎如今情势如何。
料想不会有大乱事,他便又问了几句,直到没有其他大事,他方才起身回房。
虽说被这么一打搅,但这一夜他着实睡了一个好觉,直到辰时三刻方才醒来。对于一向起早惯了的他而言,这已经是莫大难能的事了。
然而,才用青盐漱口,还未来得及洗脸,高升便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说道:“相爷,刚刚有信送来,说是出使高丽的李大人,以及高丽公主一行,已经到了登州!”
对于李纲的归来,高俅心中自然欣喜,但是,高丽公主地抵达却让他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原因很简单,如今内斗已起,那大理公主尚且没有人理会,更别说再加上一个了。一个耶律燕就已经在宫里掀起了这许多波澜,这大理公主和高丽公主一进宫,很有可能便是三国大战。
想着想着,他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段正严的书信中什么都说了,就是没说段若妍的性格如何。他虽然不信那种女德女诫之类的东西,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在后宫这种地方,德行远远比美貌重要的多。郑贵妃能够在宠眷上稳稳压过其他嫔妃,除了美貌上有可取之处外,便是因为她能够和赵佶互相合诗,而且对宫里的其他嫔妃都能一视同仁。而那些自幼养尊处优的公主,能够做到这一点?对此他不得不深表怀疑。
“知道了,如今我既然辞相,这些事情自然不好再管。”他按捺住心头纷杂的思绪,随口吩咐了一句,待到用凉水擦了一把脸之后,他突然又想到另一个重要地方面,于是又告诫道,“这些天外面议论纷纷,你传我的令下去,没事的人不得随便出门,若是惹出了事情,一概销了契约赶出去。这种节骨眼上,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惹事生非!”
“是,相爷!”高升从高俅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连忙神情一敛,毕恭毕敬地弯下了腰,“总管刚刚前来询问,家里人太多了,是不是要打发几个年迈体弱的住到城外庄子?”
高俅闻言一怔,正想细问时,骤然脑际灵光一闪:“你告诉他,此事不必急于一时。让人打点一下,就说我旧病犯了,赶明儿便住到城外的庄园去。”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十五章 念旧情天子恩重
这一日一大清早,太平桥高府门前便排起了一条长龙,四五辆马车加上一溜烟的大车,看上去显得浩浩荡荡,引来了一大群围观的人。高俅虽然递了辞呈,但是赵佶尚未批准,仍旧一再挽留,这个时候这种架势,难不成这一家人还有空出外游玩?
几个好事的不由逮着高府下人询问,结果得到了一个令人无比诧异的消息——高俅犯了病,大夫说需要到城外静养。
“高相公怎么突然病了?”
“谁说不是呢,好好一位相公却被那些奸臣构陷,如今只能辞相!朝廷的规矩是明摆着的,圣上几次挽留不果之后,这事情便是铁板钉钉,赶明儿便是老蔡一个人霸住政事堂,到了那个时候,天下事还不是老蔡一个人说了算!”
“就是,要不是这些年有高相公在政事堂从中转圜,指不定老蔡还用什么苛政呢。还是高相公好,上次我到浙江和江南那边做生意,那里的百姓个个都是红光满面,交口称赞高相公。咳,哪里像开封府这一边,厘定田亩二十年都没个成果,那些当官的不知干什么吃的!”
这些纷杂的议论,坐在马车中的高俅自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留在京城中,反而会妨碍赵佶的判断,而那些盯着高府的眼睛,也可以因此暂时消停一阵子了。至于今后的棋子他都已经布好了,就要看人是否上当了。
浩浩荡荡的车队很快便出了城,而高俅出城休养的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在京城中散布了开来。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懊恼不已,端的是人生百态难以琢磨。而当赵佶闻听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失手砸碎了手中茶盏。
高俅突然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从赵佶和高俅认识开始。他一直就对高俅颇多倚赖,而在后面的一次次风云变幻中,他更是从高俅那里得到了莫大的帮助,所以,即位之后,他毫不犹豫地给了高俅高官厚禄,而对方也没有让他失望,在很多事情上都显示了不凡的才能。无论在文在武都有所建树。而现如今已经十几年过去了,他非但没有觉得有所生疏,反而觉得这种维系了十几年地情份更加紧密了一些。
原本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不管所查结果如何,都一定不准高俅的辞呈,即便朝臣那里的压力再大也无所谓。可是,高俅如今一走,难道表示真的要撒手不管朝中的事情?
“难道他就不明白朕的苦心?”赵佶喃喃自语了一句,心头充满着难解的疑惑。他上次已经给了高俅很明白的暗示,蔡京已经老了。差不多到了告老致仕地年龄。到了那时,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用高俅一人独相,而在此之前。他却不能动了蔡京。
蔡京擅权固然不假,但是,作为天子,他仍旧需要蔡京处理政务的经验,而且也需要一个人担负裁汰冗官以及整编军队等事情的责任,而这些事倘若让资历稍浅的高俅来做,势必会激起众多反弹,这也是出于维护的心理。可是,这一次蔡高两人的争斗起因莫名其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来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佶正思量间,突然有内侍来报,说是蔡攸求见。他原本喜爱蔡攸深体人心,伴在周围始终不乏趣味,但此时心中百味杂陈,实在没有心思召见,因此不耐烦地摇摇头道:“朕今日没空,让他自己去吧!”
等到那内侍退下,他才突然间醒悟到一点——蔡京虽然年老。但是,蔡攸却是年轻力壮,不到三十五岁便已经位居正三品龙图阁学士,而自己对于他的宠信,是不是让人有所联想?他越想越是觉得可能,忖度半晌便命人去召提举皇城司曲风。
听到官家召见,曲风心里颇有些紧张,只怕赵佶因为他和高俅之间的关系,或是当初那些通风报信为人所知。谁知到了福宁殿,御座上的赵佶劈头盖脸就是一番责问。
“曲风,朕委你提举皇城司之责,就是要你侦缉朝廷大臣。你这些年送上来的奏折里头,尽是一些寻常小官地事情,为何那些宰臣要员那里从不见你有所奏报?”
曲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地大石反倒落下了。稍稍在心里打点了一下语句,他便毕恭毕敬地回禀道:“圣上,并非小人不愿意,而是圣上当初委任小人提举皇城司时,曾经有言在先。以暗道监测大臣非明君所为,所以不得圣上允准,不得擅自监视宰臣府邸,以免激起熙宁年间百官人人自危的变故。”
赵佶闻言哑然,细细一想,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大宋皇城司早就存在,但是,真正用作侦缉百官之用,却是他地父皇神宗年间的旧事。而由于那时事情闹得太大,所以他再次任命提举皇城司的时候,便命曲风作风收敛,不得用皇城司的名义在外张扬,但久而久之几乎忘了这一条。
“既然是侦缉百官,便不能名不副实。”
低头沉吟良久,赵佶终于吐出了这样一句话,心中顿时觉得清楚了不少。”总而言之,从即日起,京城文武百官全都在侦缉之列,你是跟着朕多年的人了,应该知道规矩。风闻奏事是御史的勾当,你若是没有扎扎实实的证据呈上来,就是攀污大臣。而若是皇城司出了什么拿人贿赂的事情,朕唯你是问!从今天开始,朕从内库中拨给你十万贯钱,你给朕好好去做,我朝内侍也是可以封外官的,朕等着你建功立业的那一天!”
对于天子如此知遇之恩,曲风心中自然感动,连忙拜谢不止。然而,他亦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关节必须表露清楚,否则,如今已经因为高俅回避了一次,他日若是再来一次,他纵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圣上,小人还有一件事不得不说。小人昔日在慈寿宫时,不仅蒙圣上恩遇,更是得了高相公不少照料,所以一向都偏向高相公,这一点小人不敢隐瞒。如今圣上将如此大任交付小人,倘若他日再有人进谗,只怕小人死无葬身之地。”
“你放手去做,朕还分得清楚什么是忠言,什么是谗言!”
虽说没有必然地保证,但是这句话无疑也够了。当下曲风叩头谢过,然后便退了出去。他深深地明白,担负如此大任,不管旧日交情如何,自己和高俅只怕是要暂时断一断了。
曲风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送来了一份折子,言是高俅通过通进司呈递。想到往日高俅往往都是直接上书,赵佶不由微微皱了皱眉,打开奏折一看,脸色立刻明亮了起来。
原来,高俅在奏章上所写的仍然是代州之事,但只字不提贩马中间的猫腻,而是就边境人员混杂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大宋的惯例是在边境或是海关市舶司等地方设立榷场进行交易,但如今由于通商的利润日渐为朝廷所知,通商的限制渐渐放开了。然而,带来大量金钱的同时,也使得图谋不轨的人有可趁之机。而高俅在奏疏上所说,便是在代州等和辽国毗邻地州府设立专门机构,管理那些前来贸易的商人,并加派专人进行反侦缉。
“辽国如今虽然自顾不暇,但是,他们对于大宋的谍探渗入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大大增加。在河北京畿以及在东南的谍探网络虽然被连根拔起,但是,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再加上边境的开放,无法保证不再有新的人窜入中原。再者,辽国虽然如今最要紧的是防止金人的攻势,但是他们更怕我国出兵造成他们腹背受敌,所以,一定会更注重我国朝中情况,说不定还会派人从中挑拨。”
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赵佶的脸色一连数变,最后禁不住丢下奏折站了起来。河西一带已经平定,也就是说,他完成了自仁宗以来诸位天子最大的心愿,而西凉四州也早晚会拿到手。然而,辽国虽然衰弱,却依旧小觑不得,偏偏那些大臣就不识相!
看到御案上另一头堆积如山的奏章,他心头火起,恨不得将它们全都扫落在地。要不是这些人在星变之后还不肯放过,又哪里有如今的麻烦?
他一时恼火,手指突然触到了腰间玉带,立刻计上心头。
“来人,将朕这条玉带送往城外,赐给高伯章!告诉他,他日病好回来的时候,朕要看到他佩上这玉带!”
闻声而来的内侍听到这个命令,不由愣在了当场。须知天子所佩乃是方团玉带,大宋朝至今,只有王安石以及后来的神宗亲弟歧王颢、嘉王頵曾经获赐此物,都是视若珍宝藏于家中,并不敢服用。
踌躇半晌,那内侍方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圣上……倘若是高……相公不敢服用……”
“伯章是爽快人,必定不会如那些人一般矫情!”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十六章 千思万想忧歧途
“你说什么,圣上赐高伯章方团玉带?”
听到这个消息,蔡京几乎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木了。刘正夫上书之后,高俅便递上了辞呈,而之后赵佶便再也没有召见过高俅。虽然已经两次挽留,但这毕竟不代表什么。虽然他蔡京被人在暗地里嘲笑过,只不过以他这些年来处变不惊的本事,自然不会为这些议论所动。然而,就在他以为高俅此次必定罢相的时候,天子居然赐了高俅方团玉带!
玉带蔡京自己当然有,也同样是天子赐的,只是,这却和方团玉带不同。历来宰相和枢密院诸臣,都是由皇帝赐与瑞草地球路文方团胯带,然后再和金鱼一起佩戴,作为荣宠。而玉带虽有,却一般不能佩于朝服之上。如今天子钦赐高俅玉带,又许其服用,不啻于向天下人宣布,天子并无罢斥高俅的意思,这样一来,又置自己于何地?
他将报信的家人打发走,便来来回回地在房间中踱着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门突然被人急急忙忙地推了开来,紧接着便是蔡平那张慌张失措的脸。
“相……相爷,刚刚得到消息,知代州种师道派人护送来京的那些人在半道上遇到了截道的人,两相厮杀之后,结果各有损伤,消息刚刚,送到政事堂。何相公派了人来报,请相公速速去都堂!”
蔡京闻言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对于蔡攸在代州的事并不清楚,但是,天子对于代州事的重视,他却是知道的,所以,此时在听说了此事之后,他的第一感觉便是杀人灭口。可是,天下间又有谁有这么大的胆量?
“更衣,速去备马车!”
匆匆赶到都堂之后。蔡京便看见何执中阮大猷相对而坐,脸色铁青,那小几上赫然摆着一份文书,大约就是刚刚送来的奏报了。他也不多问,上前翻开粗粗一看,便发现是当地地方官派人送来的加急文书,只是上面触目惊心地言说,死伤军士数十。另有贼子留下尸体数十,这个数目当即让他眉头紧皱。
“种师道派了一百人的军队护送,谁知道竟会发生这样地奇闻!”
阮大猷是从高俅那里得到一点内情的,此时见蔡京的神色,便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我在朝这么久,倒是第一次听说军队押送人犯被人袭击的。这奏折上说,死伤的那些贼子身份不明,像是辽国奸细。辽国马贩子死了两个,代州买马的马商死了三个,我倒是不明白了。那些马贩子和马商难不成也是辽国奸细?现如今他们看谁都像奸细。着实太可笑了!”
蔡京怎么听都觉得阮大猷是指桑骂槐,心中不由疑心更重。只是他自忖在此事上坦坦荡荡,也就不再往其他方面上多想。搁下奏折。他便对何执中道:“伯通,这件事非同小可,我等必得联袂回报圣上,说不定还要派人出去访查。你挑一挑底下的人选,到时一并回报。”
何执中也觉得事有蹊跷,只是也没往深处想。而阮大猷细细观察了一下两人神情,不由心中陡起疑惑。难不成,蔡攸真的是瞒着蔡京暗中做了这些事?要真是如此,这一次地事情就真的有意思了,说不定绕了一圈子。反倒把蔡京自己兜了进去。
卫州知州韦武把那些浑身染血的军士等人安置在府衙之后便匆忙上书,心中却知道自己这官怕是做不长了。官员考评,历来是看民声看政绩看讼案,境内别说发生这样的大事,就是发生盗案,考评也要连降几等。然而,他在任上官声还好,当听说这种事情时,街头巷尾很快议论了开来。继而便有些乡绅围在衙门门口探问情况,口口声声要替知州大人去京城分说清楚,闹得韦武头都大了。
而一群仵作验尸之后,在那些贼人留下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印记,立刻飞快地前去报知韦武。这位知州大人在确定了此事之后,深感前头那份奏章上为了粉饰太平,硬是把事情牵扯到了辽国奸细上,谁知错有错招。饶是如此,他仍旧和师爷炮制出来一篇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文章,从那些贼子的衣服穿戴到一应路数,然后又从他们出现消失的方位展开论证,最后才把仵作验尸的结果写了上去——有两人背上纹有狼头图像,应是北面地辽国奸细。
而另一头,种师道那里也迎来了燕青派人送去地那封信。接到信的时候,他心中着实犯了嘀咕,和记马行的人,带地却是德生马行暗地里的东家蔡攸的信,这无疑是京城那两位宰相的一次博弈——虽说他先前命人把那些马贩子等送到了京城,但是,却不代表着完全偏向了高俅,此时拆开那信一看,更是心中惊怒。
原来,蔡攸在信中只表达了一个意思,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推到别人身上,否则,后果种师道自负。种家是山西巨室,虽然风评一向不错,但总有几个害群之马,而信上就将这些人胡作非为的行径一一罗列出来,威吓之意尽显无遗。
虽然已经年近六旬不复当年壮志,但是,毕竟身为武将的骄傲犹在。他并不怀疑这封信乃是他人炮制,蔡攸当年做过什么样的事,他曾经有所耳闻,而且从寥寥数面中,他也知道这是个好大喜功自负狂妄的官宦子弟,所以,在愤怒过后,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只怕要主动上别人的贼船了。
“不管此信是从何而来,托我转告贵主一声,说是种师道多谢他地好意!”种师道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随手把信搁在了桌子上,“只不过,我向来不喜参与朝廷党争,要我将这封信原封不动地呈上去却不可能,这一点还请你们和贵主交待清楚。”
送信的三人都是绝顶伶俐的人,行前燕青并未吩咐让他们取回回执,甚至没提要什么承诺,所以他们施礼之后便各自退去。倒是种师道站在那里出了半天的神,方才叫人去唤来自己的堂侄种浩云。
种浩云这一年刚刚二十八岁,虽然喜欢舞文弄墨,但一直没有得中进士。他是种师道之弟种师中的次子,虽然也有恩荫,却已经不足以出仕,再加上应试无望,干脆来帮助伯父草拟公文参赞军机,种师道爱他才学,已经决定上奏,保举他为军中书写机宜文字。
“种帅!”
由于是在军中,种浩云自然是不便直呼大伯,而是行了军礼参见。
待起身之后,他便瞥见桌子上有一封信,脸上不禁有些疑惑。
“你看看吧。”
听了种师道的吩咐,种浩云方才从封套中取出了信函,匆匆浏览了一遍之后,他心中着实大怒,冷笑一声道:“欺人太甚!”话一出口,他方才省起种师道还在旁边,连忙问道,“大伯,蔡家未免以为我种家无人,况且大伯忠心为国,那一番所为并非存心要牵出蔡家,蔡攸不过是凭着父亲的关系方才能上位,凭什么对大伯你指手画脚?”
事关种家,种浩云言语中便少了些顾忌,直截了当地道:“大伯,你别忘了,蔡相公是什么样的性子,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若是逞了他地心意,将来还不知道要逼迫我们干什么!朝廷的军需他亦敢插手,枉论其他?”
种浩云说的这些种师道哪里会不知道,只是,身为种家如今的掌舵者,他不得不步步小心。文武殊途,他着实一点都不想把一个家族带进这样的漩涡中去。
见伯父面色凝重,种浩云不由心中焦急,突然脱口而出道:“大伯,我种家军威震西北,不但累世忠良,就是功勋,天底下还有哪一家武将比得上?种家和姚家都是山西巨室,可这两年,我种家的声势已经被姚家压下去了。姚雄安抚熙河兰澶路,姚平仲又尚了公主,风头一时无二,这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当初姚麟姚帅和高相公的那一点私缘,不就是因为高相公把姚平仲当作自己的儿子一般栽培?大伯,战场上的功勋是重要,但是,那也要朝廷无人掣肘,那也要别人看重我们种家!”
“不说别的,就说当日高相公的举荐之力,大伯你这个时候也不该撇清!”
听到这句话,种师道感到心中一震,终于从患得患失之中晃过了神。诚然,他不一定要真的投靠谁,表明什么立场,但是,投桃报李他还是应该做的。更何况,比起蔡攸的做派来,高俅怎么都要正面一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瞥了种浩云一眼,随即说道:“上次我保奏你为书写机宜文字,枢密院已经准了,这一次……”
正在这时,突然有一个亲兵三步并两步地从门外冲了进来,也来不及行礼便嚷嚷道:“种帅,不好了,刚刚得到消息,护送那些人犯去京城的队伍半路遭劫,人已经都停在了卫州!”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十七章 鹬蚌相争渔翁现
闻听护送去东京城的队伍居然遭到了别人的公然劫杀,种师道的脸色不禁异常难看。所幸先前听了别人的建议,一拨人中只有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证,而真正的人证物证则全都集中在另一路人中。然而即便如此,自己属下的军士遭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依旧让他怒发冲冠。
“欺人太甚!”
继种浩云刚刚那句话之后,种师道的口中也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几个字。他才不会相信什么辽国奸细从中作梗的鬼话,那些辽国马贩子不过是寻常的生意人,用得着动用什么辽国谍探加以劫杀?他可不是朝堂上那些什么事都要拐弯抹角想三想的人,他只知道,若是不能澄清此事,那么,他的名将两个字上便会多了一抹无法擦拭的污点。
“浩云,你现在就带人动身去卫州,如果可以,查明事情真相:如果事情诡异难测,那么,你就跟着那些人直接去京城。关于暗路上动身的人,你不用去管,也切勿漏出口风!”
“是,种帅!”种浩云一瞬间恢复了上下奏对的格局,很是严谨地行了一礼之后,却觉得仍有疑问,“那我此次前去京城,该用什么名义?”
“你身上还有武职的衔,再加上我们种家的名头,无论如何圣上都会见你的!”种师道沉吟片刻,又郑重其事地吩咐道,“应付枢密院那里的盘问时,你小心些,尽力表现一下,倘若能够进枢密院,那么,比在我身边磨练更强!”
这种赤裸裸的明示顿时让种浩云心中一惊,但他立刻醒悟到这是难得的机会,连忙答应了下来,随即出去汇合人马。半个时辰后,一支二十余人的马队便从代州城出发。风驰电掣般地朝卫州赶去。
而赵佶在得知此事后自然是雷霆大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有人公然袭击朝廷的人马,这无疑是虎口拔牙,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居然还有人死了,就连护送的军队都损失不小!所以,当卫州知州韦武的第二份奏折呈上来。说明了验尸发现的结果后,这位天子自然再也忍耐不住了。
“发文,将此事诘问辽国,朕倒想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怒气冲冲地甩下这句话后,赵佶便拂袖而去,留下蔡京和何执中在那里面面相觑。不多时,内廷便有旨意,传召宣抚河北郑居中回京,而这个消息不禁给了蔡京当头一棒。
接到这道旨意。郑居中不由得欢欣鼓舞。由于高俅地千叮咛万嘱咐。他在河北一直都是万分经心。巡视边防整饬军队,再加上料理民政,成日里都是忙得团团转。而这样的忙碌亦换来了良好的结果。由于他刻意交结笼络,那些在河北京畿一带根深蒂固的士大夫交口称赞他的政绩;而他从来不刮地皮的行为,同样让百姓啧啧称赞。一时间,在河北京畿一带,郑居中的风评扶摇直上,而在听说皇帝要召回郑居中,他在河间府的临时居所顿时呈现出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地景象。
“郑公此次回京定然是要大用了。”
“不错,郑公如此高风亮节,岂是朝堂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小人能够相提并论的?”
“郑公他日执掌政事堂时,天下百姓就要有福了。”
尽管竭力克制心头喜悦。但郑居中依旧是难掩面上喜色。他一点,都不怀疑赵佶此次召他回京的用意,很显然,天子官家是对最近朝堂的格局不满了,也希望政事堂能够变一变。所以在这种当口,他这个沾了一点外戚身份的人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应付了一大堆上门奉承的官员,他立刻打点行装起程。此时已经是七月末的时节,虽然不如盛夏那般酷热,但一路上闷在马车中的感觉并不好受,等到抵达了京城之后。他先去递了公文,然后回到家好好洗了一个澡,这才感到精神利落了一些。
“夫人,京城中如今情势如何?”
王氏正在为郑居中打点到时入宫朝见时地公服以及金带等物,闻听这句话,顿时冷笑一声道:“还能怎样,不断有人往高相公身上泼脏水,仿佛要证死了他里通外国这四个字。只不过圣上又怎么会答应,御史那里已经有好几个人落马了,刘正夫要不是资历长官职高,肯定是第一个倒霉地。你此番回来是要大用的,有什么章程你可准备好了?”
“章程?”郑居中眯起了眼睛,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丝野心,但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老蔡估计是没想到圣上会想起我,如今大概正猝不及防呢。想当初我帮了他那么多忙,他却连拉我一把都不肯,如今想指望我,门都没有!倒是高相公,你别看他递了辞呈在城外休养,却是以退为进的格局。而且,我要想在政事堂站稳脚跟,必定要把他拉上来!”
“这是何故?”王氏虽然聪明,且又野心勃勃,毕竟是妇道人家,目光没有那么长远,“你这一入政事堂便是正正经经地相公了,到时候把蔡元长弄下来,还不是你一人说了算,为什么要拉上他?他的资历圣眷哪样弱于你,倘若他此次逃脱大难,可不是还得压过你一头?”
“夫人,如今的朝堂是什么格局,你会不知道?”郑居中没好气地白了妻子一眼,但是他如今还有事要托付给她去做,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道,“老蔡权倾朝野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我势单力薄,真的入了政事堂,别说扳倒他,不被他弄下去就不错了,站稳脚跟更是休想!政事堂掌国之大政,我这个一点经验都没有的就需要人扶持,可你说说,如今有多少人支持我?你别看河北京畿那些士绅个个嘴上说得好听,实际行动根本指望不了他们。况且,高相公对我一直算是照应有加,我这个时候雪中送炭,将来亦有了不得的好处!”
王氏本就是满心热炭团似的心思,指望着夫婿做了宰相,自己这个宰相夫人便能够风光一时。如今听得郑居中这么说,她满腔的热望顿时化作了忧虑,最后自然连连点头。
“你说的是,是我想左了。高相公对咱们家是不错,就是他那夫人和两位郡君也从不拿大,最是好性子。你要我做什么事就说吧,夫妻本是同林鸟,只要你能够飞黄腾达,让我做什么事都行!”
郑居中闻言自然欢喜,要知道,王家虽然已经败落,但毕竟曾经是顶尖地门稍,昔日王佳的门生故旧如今都已经是高官厚爵,平日虽然难指望这些人帮忙,但是,只要自己能够进入都堂的消息放出去,肯锦上添花的一定不在少数。当下他便把事情和要点详详细细嘱咐了一遍,末了才不无郑重地道:“夫人,有一点你要记住,别摆架子,谦逊再谦逊。如今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万万不能露出骄矜之态,多少人便是倒在这一条上的。”
“成,我都听你的!”
很快,郑居中便接到了旨意,两日后赵佶将于崇政殿接见。而得知这个消息,算算自己还有余暇,他就悄悄微服出府,径直前往大相国寺见智光。
京城风云变幻,智光这个耳聪目明之人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只是,两边斗得如火如荼,他一时也插不进手去,再加上郑居中未曾回来,他结识的其他官员又指望不上,只有日日派小沙弥打听着消息,然后在禅房中左右盘算。
而郑居中突然获召回京,这个消息无疑给了他莫大的鼓舞。在这个节骨眼上,天子官家突然召回郑居中,其意义自然是不言而喻地。多年苦心筹划,一朝变成了现实,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令他喜不自胜的?
“住持,郑大人已经到了!”
智光闻言眼睛一亮,慌忙披了袈裟迎了出去,在门口接着郑居中,当下便道了一声恭喜。
“大师言重了,如今谈什么恭喜,是不是还太早了?”
“哈哈哈哈,郑居士果然还是虚怀若谷!”智光打了个哈哈,虚手引郑居中往禅房中走,嘴里却笑道,“再过几日,老纳便要改口称一声郑相公了!”
郑居中闻言自然高兴,他和智光交往多年,遥想当初不过一个起居舍人时的情景,忍不住唏嘘不已。”多年前相交的时候,大师便言说我一定能够备位公卿,我还不相信,如今一路走来,方才知道大师每一句话都是金玉良言,让我获益匪浅。”
自己的一步步诱导最终能够成功,智光自己也觉得恍若隔世,然而,此时亦不得不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那是郑居士自己才德兼备,老纳不过是稍作引导,哪里敢居功?对了,郑居士什么时候面圣?”
说到这一点,郑居中的脸色不禁凝重了下来:“就在明日,我今日前来拜会大师,便是为了此事而来。”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十八章 访挚友达夫问策
尽管早已料到了郑居中的来意,但是,对方亲自说出来,智光仍然觉得心中得意。只不过,和达官贵人相交得久了,他早已养成了不动颜色的习惯,此时只是微微一笑。
“郑居士可知道,圣上日前亲自将所佩方团玉带赐给了高相公,还让医官送去了不少名贵药材,嘱咐高相公安心养病,不必再提请辞之事?”
“竟有此事?”郑居中闻言大惊,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这岂不是说,圣上并无罢斥高相公的意思?”
“那是当然!”智光起身请郑居中坐下,这才亲自为其倒了一杯香茗,“高相公于圣上是不可替代的人物,岂可因人诋毁而坏了多年情分?当初神宗皇帝罢斥王荆公,一来是因为民间怨声载道,二来是因为百官群起攻之,三来是因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亦反对变法。而现如今百姓对高相公支持的多,反对的少,百官之中亦有分歧,而宫中对此事没有任何意见,试问圣上又怎会因为别人的胡说八道而轻易废了脑骨之臣?”
智光这有理有据的一段话顿时让郑居中恍然大悟,他虽然知道自己要在政事堂立足,必须援引高俅入朝,但尚未想得这么深刻,此时不由得心中暗叹,竟起身向智光深深一揖。
“若不是大师今日教我,哪怕我他日有所成就,也难以保得天长日久!”
智光没有想到郑居中如此客气,慌忙起身还了一个稽首:“郑居士,老纳不过是心中偶有所得,提不上什么指教,郑居士权且听之,权且听之!”
两人客气了一阵,这才重新落座,而此时智光也不再有所遮掩,把最近京城中发生的一连串变故细细讲述了一遍。就连卫州那件事也没有放过。最后,他才提醒道:“郑居士,圣上此次召你回来,其中深意恐怕不止一层两层,而且应该会询问你关于代州的事。代州虽然是河东路,但是,想必以郑居士的精明,一定也知道一些情况。到时面圣的时候尽管说实话就是,不需要加以遮掩。”
“这……”郑居中闻言大有踌躇,从他得知的消息来看,代州那边的事情很有些奇怪,而且,他也决计不信那所谓的军需猫腻里头没有朝廷大臣的影子,而种师道地态度则更为奇怪。此时再把智光的话从中一揣摩,他顿时有一种拨开迷雾的感觉。
“大师的意思是说,这其中便有两派力量的角力?”
“郑居士如此聪明,哪里用得着老纳提醒?”智光狡猾地眨了眨眼睛。”横竖此事和郑居士你无关。只要一五一十地报上去,圣上反而会赞你不偏不倚,不是么?”
足足商谈了一个多时辰。郑居中方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而智光送走了郑居中之后,同样是长长嘘了一口气,走回禅房的路上忍不住望了望天空。倘若如今那位陈王仍在,只怕是局势还会有所变化吧?
而次日郑居中面圣的时候,便只有赵佶而负责起居注登记的起居郎在场,两人究竟商谈了一些什么,蔡京用尽浑身解数也不得而知,毕竟,他哪怕是手眼通天,也不是事事都能够一清二楚地。而接下来的任命也证实了他那个不好的预感。
拜郑居中为尚书右丞。门下侍郎!
在政事堂格局多年不变之后,突然有一个人横插进去,这一变故不由让很多人议论纷纷。郑居中这些年来不哼不哈地连连窜升,这一点自然很多人都看在眼里,不过,由于他是宫中郑贵妃的族兄,不免沾了外戚的影子,在不少人眼中也就不太重视。谁能想到,如今天子官家竟然任命这样一个人为尚书右丞。门下侍郎!
上书劝谏的人自然不少,有宋一代,对于外戚的防范是相当严格的,天子可以给与外戚厚爵尊禄,但是,这些外戚却很难在实务上有所发挥,更不用说进政事堂了。而如今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士大夫中间顿时哗然一片。
然而,赵佶在朝堂上却轻描淡写地反驳了这些言辞——“郑居中只是郑贵妃的族兄,断然不可能因为郑贵妃的关系,而不用任何一个郑氏一族地人。众卿精忠体国之心朕颇为欣慰,但是,与其沽名钓誉,不若真正在朝政上下下功夫,为朕拾遗补缺!御史清贵,并不是仅仅为了挑百官地刺而存在的!”
这是赵佶第一次指斥言官沽名钓誉,而事实上,尽管大宋历代君王知道这一点的不在少数,但却没有人曾经说过这样地话。也只有赵佶这样一个并非由储君登基的帝王,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如此直言不讳。
于是,自认为被侮辱的言官沸腾了,尤其是原本和同僚相安无事的赵鼎,也突然成了众矢之的,被人弹劾是高俅的姻亲,不能居于言官之列。而一系列充满着激烈言辞的奏折,便如同雪片一般的往内廷飞去,颇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
然而,赵佶从某些方面来说是明君,但是,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仍然有一种任性和偏执。一旦认准了地事情,他就很难转过弯来,尤其是面对这种挑衅天子威严的举动。在他看来,不过是为了沽名钓誉的人,居然还敢无视他的警告,这无疑是在老虎嘴边捋须。
因此,在崇政殿议事的时候,赵佶便口气冷硬地提出,要重处言官,而此议一出,包括蔡京在内,一帮人全都大惊失色。要说这件事的起源自然是蔡京在背后兴风作浪,然而,发展到这种针尖对麦芒的势头,事情渐渐脱离了掌控。可以预见,倘若天子真的再一次因言问罪,天下士大夫必定群起而攻之,赵佶也许还可以下罪己诏,而政事堂全体人员就只有请辞这样一条路可走了。为了小小一个郑居中而把事情闹大,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因此,勉强安抚了火头上地赵佶,蔡京一出大内便立刻和何执中计议,由后者负责找人安抚那些群情激愤的官员,如是忙了一晚上之后,终于勉强平息了舆论。然而,这却意味着他这一手动作完全失败。
郑居中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奉旨彻查代州马弊一案。之所以派了他,一来是为了显示天子对于马政的重视,二来是因为郑居中久在河北,对于许多情形比寻常大臣更加熟悉,其三则是要为这个新任尚书右丞竖立威信了。
当然,真正审案子的时候用不着郑居中亲自坐镇,而是有刑部老手代劳。只不过,由于路上遇到那次蹊跷的劫杀,人证几乎死了个精光,而物证也并不齐全。就在郑居中心中恼火的时候,种浩云终于解送着最重要的人证物证来到了京城。
对于种师道这样两重布置,郑居中不禁疑心重重,却没有指望从种浩云口中套话。毕竟,这个袭了忠训郎武职的年轻人,甚至还考中过举人,官场上那一套想必熟悉得很,不容易套出话来。因此,在向天子奏报了此事之后,他便悄悄乘车出了城,径直找到了正在“养病”的高俅。
郑居中压根就不相信高俅是真的养病,因此,当看到高俅躺在大片树荫底下,旁边还有两个使女打扇子,另有一个美貌佳人在录葡萄时,不由便叹了一声:“京城里那么多人斗得和公鸡似的,高相公你却在这里逍遥自在,尚有红袖随侍左右,看着实在是羡煞人也!”
伊容一见到郑居中便想要起身躲开,却被高俅一手拉住,此时听到郑居中调侃,她更是面色一红,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
高俅却浑然不在意,点头示意旁边的使女给郑居中搬了个凳子,这才哈哈大笑:“无事一身轻,自然递了辞呈,若是不好好享受这逍遥时光,哪里对得起这些年操劳?”他又指了指伊容道,“你既然是郑贵妃的族兄,想必听说过伊容,就连郑贵妃也要叫一声姐姐的,你刚刚调侃到了她头上,到时候她告诉了郑贵妃,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郑居中自然从郑贵妃和自己妻子那里听说过伊容的名字,只是从未有缘见面。刚刚瞟了一眼那是因为不知情,以为她只是高俅的侍妾一流,如今却不好抬头再看,慌忙起身施了一礼道:“刚才不知是彭城郡君,着实失礼了!”
伊容盈盈还了一礼,又嗔怒地瞟了高俅一眼:“郑大人既然有要事商谈,我还是先回避一下,呆会让她们送一点冰湃葡萄过来,也好解解你路上的暑意。”言罢便自顾自地去了。
高俅见状自然摇头,大宋的规矩虽然比后世明清要开放一些,却也比不得唐朝,妇人接见外客少之又少,就连平日开朗爽直的伊容也不能免俗。
人既然已经走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随口问起郑居中的来意,听完之后立刻笑了起来:“敢情达夫你来是为了这件事,我也不和你打马虎眼,这样说吧,代州的事情猫腻很多,而种师道之所以分了明暗两路,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倘若不是如此,卫州那样一场事情过后,哪里还能留下什么凭证?”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十九章 臭味投沆瀣一气
原来,代州的事情,真的是蔡高两人的博弈!
郑居中悚然而惊,但面上却强自按捺不露分毫。他稍稍前倾了一下身子,郑重其事地问道:“圣上已经将此案交于我,不知高相公可否将内情告知一二?”
高俅在京城中眼线众多,当然知道郑居中一回来就先去见了智光,而后才受召面圣。虽说他和智光之间算不得第一流的交情,但是却知道这老和尚老谋深算,所以说,郑居中如今亲自跑到这里来,不得不说,肯定有那老和尚的提点因素在。
不过,如今身份不同,郑居中还能想到自己,这已经很难得了。因此,他微微一笑,斜睨了旁边两个使女一眼。两女见状连忙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宽敞的庭院中顿时更显得空落落的。
“达夫兄巡视河北,应该知道如今那是一幅什么景象。我朝向来重文轻武,即使是河北边防,也没有多少坚城堡垒,所以如今才不得不花费巨额军费进行修缮,再加上整饬军队,如今朝廷负担异常沉重。可即使如此,居然还有人染指军需,你说这可是人臣能够容忍的?”
他越说越是恼火,脸上露出了森然怒色:“我朝缺马由来已久,如今虽然收复河西,但是,要恢复唐时马监盛况,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现如今辽国和我朝开放边境互市,不再禁止马匹交易,对于我朝自然是大为有利。我朝的步卒放眼天下少有人能敌,西军更是凭借数十万步卒屡败西夏,如今甚至收复了河西,但是,一个骑兵能够抵得上十个步卒,此话虽然夸张,却说明建立一支铁骑更加重要。这种节骨眼上,居然有人在代州的马匹生意上做文章,你说是否能够容忍?”
郑居中对于军事并没有太大了解。但是,就算是再愚蠢的人,骑兵和步卒之间的差距还是能够了解的。虽说知道高俅在此事上不免有些借题发挥,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被任命为尚书右丞的时候,那些上书的人是怎么回事,他难道会不知道?
当下他便连连点头,神情很是肃穆:“此事确实不容忽视,在朝廷急需契丹良马的时候。有人却和辽国马贩勾结,虚抬马价,仅仅这一条就非同小可。再说,谁能担保他们没有趁机出卖我国情报?圣上既然把事情交给了我,我便一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郑居中地这种态度无疑让高俅分外满意。赵佶正在让皇城司清查他和大理之间的事,这一点他心中自然有数,然而,他知道这种方式根本查不到什么。而且,他的立身可是比蔡攸要正得多了。不说别的。仅仅是手法,蔡攸便一辈子都学不到。再说,一个是惠国。一个是误国,孰是孰非就很清楚了。
“达夫有这样的意思,我便在此恭祝你旗开得胜了!”他似笑非笑地拱拱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只要达夫兄能够做出实绩,那些质疑你是外戚的声音便会止歇下来。当然,凡事还得注意一个度,否则纵使你真的查到了点子,圣上也会怀疑你别有用心。”
听了这一席话,郑居中顿时心中一凉。细细品味过之后立刻恍然大悟,起身还了一揖:“多谢高相公指教,否则我险些犯了大错!”
而另一边,由于没有算到种师道居然耍了手段,蔡攸一时间措手不及,而当他听说审案子的居然是郑居中,更是气得火冒三丈。然而,捅出这样地通天纰漏,他亦不敢去求救于父亲。奇 -書∧ 網只能在暗地再想办法。
好在他舍得花钱,大把的钱洒下去,终于买通了几个狱卒,得知了牢中的情况。
虽说赵佶委派了郑居中主审,但是审案的事情自然是离不开大理寺,此事原本并不算大,但是由于先是牵涉到国之军需,然后又发生路上截杀,最后一度惊动天听,大理寺上下自然不敢怠慢,将一干嫌犯下狱之后更是唯恐人死了,时时刻刻有人监守。
百密一疏,钱能通神,有蔡攸的金钱攻势铺路,消息还是传了进去。一干辽国马贩子原本就对背后的内情不甚了了,听说只要一口咬定没有私相交结之事,便能够凭借辽人身份过关,过后还各有一千贯作为补偿,立刻答应了下来。而几个知道蔡攸方才是德生马行幕后老板的人则一个个遭到了严重警告,为了家中亲人计,个个都答应绝不攀咬。
尽管有了这一重保证,但蔡攸心中却依旧没底,一想到种师道居然敢这样和自己作对,更是恨得牙痒痒。只是如今时候不对,他就是想要报复也只能暂时放放。更重要的是,赵佶已经接连几天没有召他伴驾,这不由得让他察觉到一丝深重的危机。
老爹蔡京是靠着才具和权术方才能够在政事堂屹立不倒,可是他不行。他唯一能够持身立命的,就是天子官家地宠信,倘若失去了这个,他便会立刻被打回原形,回复到当年地凄惨境况,而他绝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在权衡再三之后,他不得不饮鸩止渴,再次找上了萧芷因。
萧芷因最近很得意,非常得意。事实上,当他借刀杀人,将辽国好不容易在北方建立起来的谍探网络一举收入囊中的时候,那种酣畅淋漓地感觉着实令他陶醉。上京那两位太后,一位已经奄奄一息,另一位则忙着安抚国内情绪,根本无暇顾及这一边,而他当初留下的余手已经掌握住了赵昭容和那位被册封为越王的小孩子。只要时机成熟,他很快便能用这样一个借口伺机而起。到了那个时候,就是魏王耶律淳,也只能苦叹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所以,在蔡攸求上门的时候,萧芷因分外客气,然而,蔡攸让他做的事情却让他不由得眉头紧皱。放谣言煽风点火是他的拿手好戏,然而,这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内容——疯狂的蔡攸竟精心准备了好几个版本的流言,居然连蔡京一起扫了进去,其目的却深藏不露,这未免太启人疑窦了。
他也是心机深沉地人,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便开口问道:“如今贵国朝中风云多变,不知小蔡大人作何打算?恕我直言,如今蔡相公是老了,小蔡大人若是想再进一步,只怕光是从这些方面入手是不够的。”
这些道理蔡攸自然懂得,只是,上次上书改组枢密院就已经花费了他最大的力气,短时间要让他再像自己的老爹蔡京或是高俅那样在政事上再做进言,却无疑难倒了他。此时此刻,紧盯着笑吟吟的萧芷因,他突然心有所悟——这家伙同样是满腹心机,为什么不能利用一下?
两个人原本就在心中同样心怀鬼胎,虽然国家不同,但是,两边的利益至今没有任何冲突之处,所以,当萧芷因建议蔡攸在军队中动动手脚的时候,蔡攸立刻眼睛大亮。
“小蔡大人,高相公虽然在圣上即位之后便荣登高位,但是,他是怎么站稳脚跟的?不就是王厚西征取了湟州西宁州,然后才让他得以一再加官进爵么?如今大宋皇帝陛下是最热衷开疆拓土的,而高相公在军队里面安插过多少人?因为姚平仲地缘故,整个姚家如今是唯他马首是瞻,而种师道和种师中两兄弟全都是他举荐的。除了这个以外,熙帅王厚,河帅折可适,再加上那些其他将领,由他力荐上去的人已经不少了。就连如今的殿帅王恩以及提举讲武堂郭成,还不是跟他交情好?小蔡大人,你这一次栽跟斗不奇怪,种师道和你有什么交情,需要下死力维护你?”
蔡攸原本就在心中有芥蒂,听了这番话更是起了共鸣。确实,王恩原本是他老爹蔡京举荐的,但上任之后反而和蔡家疏远了一些,和高俅倒是走得近,细细算来,他们蔡家在军中的影响力小得可怜。若换作以前,这一点自然没什么要紧的,大宋朝一向重文轻武,难道还能因为武将的一点声音而罢斥文官?可是,随着武将立下了越来越多的功勋,倘若再不重视这一点,恐怕将来还是不利于自己。
“那么,萧兄的意思是……”
见蔡攸的称呼从生疏变成了亲近,萧芷因嘿嘿一笑,示意蔡攸靠近一些,然后低声道:“蔡兄,难道你忘了,如今殿帅王恩已经老迈不堪使用,要是你能够将自己的人扶到这个位子上,只怕成效亦是斐然。另外,那些武将多半是吃软不吃硬,倘若你用了什么太过强硬的手段,适得其反是肯定的。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好好弥补一下。”
萧芷因这么一说,蔡攸突然想起自己当初派到代州去的那个信使至今音信全无,而既然种师道已经将人证物证解送到京城,那就意味着,自己当初送去的那封信完全失效。想到这里,他不由背心发冷——自己一味想到凭借宰相父亲的威势睨视种师道,是不是过于一厢情愿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二十章 老将临去亦无私
尽管已经信了萧芷因的话,可是,蔡攸却不好因此露怯,更不能将这样一件事拿出去求教,便一边点头,一边在心中详细计议。种师道那里他是不用在奢望可以转圜了,毕竟,因果已经铸成,他既拉不下面子,也不想放过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然而,在武臣中寻找可以信赖的人,这对于他来说不免难了一点。他虽说不想做衙内,但是,蔡府大衙内这个身份在不少人眼中却是根深蒂固的。
他这一次出来是乔装打扮,又有无数人打掩护,因此自然没有引起什么动静。悄无声息回到家中,又听说蔡京叫了老三在书房商议事情,他愈发没兴致过去,自顾自地招了一个侍妾睡了。
就在朝中上下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而显得波澜四起的时候,从西北传来的一个消息让大宋君臣心头大振。
刘仲武率军攻下凉州甘州,斩首两千余级,大败甘肃军司兵马两万。
由于先前乌合之众的羌兵在攻城的时候尚不忘你争我夺,所以被夏军趁势打败,而刘仲武就趁着这个空档大军压上,连得凉州甘州,而剩下的肃州瓜州沙州,也在唾手可得之间。
尽管事先知道西征肯定会告捷,但是,真的听到这样一个消息,赵佶仍然是心中大喜,立刻下旨褒奖。刘仲武由于统军有功,进两级,知凉州,麾下其他将士各进一级。命刘仲武可自行按照情势决定是否再次进击,同时亦下旨西宁州准备粮草等物补给。
然而,一个好消息的背后却紧跟着两个坏消息——仅仅是两日之后,便有消息传来,熙帅王厚病故,河帅折可适病故!这是事先不少人已经料到的,但是,这个消息真的证实的时候,却有不少人唏嘘不已。
尤其是和两人年龄相当的老将,更是为此事而郁郁寡欢。
由于两人都不在京城,因此,赵佶惟有下旨派人前去治丧吊唁,又命礼部草拟谧号,又召见了在京城的几位老将一一慰问,赐了不少上好的药材,而远在代州的种师道也同在恩赏之列。
就在一好两坏三个消息传开地时候。身处福宁殿的赵佶又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王恩病重!半月前王恩突然发病,他还特意派了医官前去诊治,谁料到今天竟然听到这样一番断言,这位昔日名将已经时日无多了。
对于赵佶来说,接连数天之内三个昔日名将都到了人生末路,他心里自然烦闷得紧。而由于王恩乃是殿帅,他在思量再三之后,便下令侍卫班直做好准备,随即换上便服直奔王府。
自从得知王恩病重,将巷的王府门前便始终络绎不绝满是前来探视的人群。这些人大多数是昔日王恩用过的军官。还有的则是殿前司同僚。起先王敏中还和哥哥一起敷衍一下。到后来王恩病势愈加沉重,两人也就不再顾什么礼数,几乎是整日整日地守在王恩病榻前。
这一日。王恩昏昏沉沉醒来,好容易用了一点粥,他便瞧见王敏中在旁边满脸忧色,不由叹了一口气。名将暮年最是令人扼腕,即使昔日驰骋沙场纵横不败,亦难逃这一日。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只求马革囊尸,而不愿意老死病榻,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了。
“敏中……”
“爷爷!”王敏中如今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跟着姚平仲前去河北,否则此时纵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大夫说了。让你多休息……”
“大夫说的不作数!”王恩硬撑着坐了起来,免不了又觉得五脏六腑一阵难受。好容易坐直了,他方才苦笑一声,“以前上马下马都没有这么困难,想不到如今连床都下不了!敏中,我当年不让你入军职,便是因为知道骁将暮年地悲哀。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日把你送过去,否则这一守孝。你的前程……““爷爷!”王敏中猛地打断了王恩的话,斩钉截铁地道,“爷爷别说这样的话,只要爷爷病情一好,孙儿再请命前去从军也不迟。”
“你和你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孝顺,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王恩眼睛一瞪,正想再说些什么,外面突然急急忙忙冲进来一个仆人,“老爷,外头有客人……”
虽说知道那些前来探望的人都是好意,但是王敏中依旧感到一阵不耐烦,闻言霍地站了起来,不容置疑地道:“该来探望的都已经探望了,大夫说爷爷要静养,大哥在熬药,我这里也离不开,你先去回绝了。就说我和大哥拜谢好意,过几日爷爷病势稍好之后,我和大哥一定前去登门谢罪!”
王恩听得连连摇头,但也知道孙子是为自己好。然而,那仆人非但没有转身离去,而且还露出了呆愣的神情。还不等王敏中发火,外面便响起了一个爽朗的笑声。
“王卿家真是好福气,一大一小两个孙子全都如此孝顺!”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王恩本能地想要翻身下床,谁知用了老半天的力亦无法挪动半分,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总算他还记得起轻重,连忙喝道:“敏中,你还不赶紧迎接圣上!”
王敏中闻声大惊,直到一个身穿宝蓝长衣地人走了进来,赫然是当今天子赵佶,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跪下行礼,然而膝盖还没落地就被人拉了起来。他不安地抬起头,只见大哥王敏健站在赵佶身后,同样是满脸地局促。
赵佶走近病榻,硬是将想要起身的王恩按了下去:“朕只是来看看你,你这般模样反倒成了朕的不是。好好养病,朕还等着你病好了,继续执掌殿前司呢!”
大宋武将向来都以忠心耿耿著称,而王恩作为如今武将中地第一号人物,同样亦是如此。他挣扎着坐直了身体,深深低头道:“臣但有一息尚存,一定竭力报效圣上盛情。只是这陋室之中实在不成体统,还是请圣上尽快回宫……”
“这是什么话?”赵佶不满地一板脸,脸上很有些着恼。而此时,旁边的闲杂人等并王敏健王敏中兄弟,同时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了赵佶王恩君臣两人。
随口安抚了王恩几句,赵佶便沉思了起来,良久,他方才开口问道:“王恩,当年你出任殿帅是蔡元长的举荐,而在此之后,你并未因私情而害了公务,这一点朕很赞许。而你和高伯章之间亦是相处和谐,所以朕想问你,你认为如今朝堂上的这场风波是怎么回事?”
王恩虽说是殿帅,在京城中的地位亦是举足轻重,但是,他一向恪守武将的本分,很少参与文官之中的相互倾诈,所以殿帅安安稳稳当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向他泼过什么脏水。他和姚麟不一样,姚家是一个大家族,而他却只有两个孙子,将来让他们按部就班地走入官场也就行了,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可是,现如今天子官家把这样一个难题丢在了他这个将死之人面前,他该怎么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字斟句酌地道:“圣上拿这些来询问臣一介武夫,只怕是臣不能给圣上什么建议。蔡相公举荐了臣出任殿帅,乃是为了公心;高相公屡次奉圣命探望微臣,也不是出于私情。臣对他们都只是公事上的交情,就事论事,臣以为圣上用他们并无错处,而若是他们失和,同样并非国家之福。臣以为,圣上还是应该查查后面煽风点火的人,尽快让高相公重新出山。如此朝堂靖宁,方才能够图谋天下之事。”
赵佶对王恩提起这件事,并非真地要这位以武勇见长的殿帅给自己出什么主意,而是心中烦闷。此时听王恩如此一席话,他非但不觉得这是和稀泥,反而觉得王恩一片公心。毕竟,在人气息奄奄的时候,还说出这样一通不偏不倚的话,实在是很难得了。
“王卿家,你的心思朕明白了,你放心,朕自然会处理好此事。”
赵佶顿了一顿,突然好似自言自语地道,“说起来蔡元长也已经快到了致仕的时候,这一场风波着实好没来由。”
王恩心中一紧,不想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再作纠缠,连忙接口道:
“臣还有一件事要请求圣上。臣那两个孙儿,敏健虽然读书,但资质平平,只怕科举也是无望的,臣只希望他荫补一个官职,太太平平过完一生就好。至于敏中自幼好强,臣希望圣上能够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效力军前,臣哪怕是死了……”
“王卿家用不着处处把一个死字挂在嘴边,你不过刚刚年满六十,怎可如此颓丧?”赵佶当即打断了王恩的话,随后似安慰似承诺地道,“朕一定会厚待你地孙儿,至于你,好好养病,什么都不用多想。”
然而,就在赵佶造访王府三日之后,王恩因病薨逝,年六十二,赠开府仪同三司。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二十一章 临奠礼猜忌横生
闻听王恩去世,高俅不由感到心中一沉。人总有一死,哪怕是他自己也不例外,而早在当日刘克勘向他表明王恩时日无多的时候,他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赵佶即位之后一共任用过两位殿帅,一位是姚麟,一位是王恩,两人都是昔日战场勇将,而执掌殿帅府期间同样都是治军严谨声誉卓著,如今王恩去世,继任的人可还能让所有人钦服?
脑际晃过一连串武臣的名字,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殿帅虽然是大宋武臣最高的一阶,但是,比起在前方管军,在京城担任殿帅更需要的不是什么军略,而是一等一的人品以及严谨的风格。同时,要镇压禁军中那些骄矜之士,同样需得有不凡的战功。这样一番数下来,竟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西北虽然暂定,但还在缺人的时候,不可能再从那里进行选择,河北禁军中资历足够的人虽然不少,但是,赵佶在即位之后便已经开始陆续用西军名将为殿前都指挥使,如今换作那些几乎未建寸功的人为殿帅,只怕人们也不会心服。
他越想越觉得心中烦闷,最后干脆站了起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是真的这样那就好了,以他自己为计,此番上了辞呈不过是为了以退为进,怎可能真的想要辞相?殿帅虽然是武官,但随着枢密院的改革以及赵佶的态度,这个位置正变得越来越重要,倘若不能是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那么至少也得是一个公正无私不偏不倚的人,否则,将来局势必定对他不利。
“相爷!”
他收回思绪,见高升站在眼前,便沉声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份赙仪,让人去王府吊唁一下……不,我亲自去!”
“相爷!”高升闻言大骇。急忙阻止道,“万万不可,相爷如今乃是递了辞呈的人,又借病在城外休养,若是贸贸然去王府探视,只怕那群多嘴多舌沽名钓誉的御史不会放过。不如让小人去请三爷代为吊唁,这样也好省却了外人的一番议论。”高俅瞟了高升一眼,心中叹了一口气。尽管知道高升此言是为了他着想。但是,于公于私,他都不得不去。他是递了辞呈,但是,只要赵佶一日未准,他就仍然是尚书右仆射,而王恩虽说和他没有那么深的私交,在人品上亦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若是这种时候自己仍旧躲着不出面,只会让人在背后议论。”好了。你不用说了。此事我意已决,无需再议!”他阻止了还要再劝的高升,命其下去准备赙仪。自己则唤来另一个仆人前去更衣。
一个时辰后,当高俅出现在王府门口地时候,立刻激起了不小的反应。自从递了辞呈以后,他几乎足不出户,到后来出城养病,更是很少有人能够看见他。联想到如今朝堂上愈演愈烈的风波,有些人刻意避开了去,但更多的则是不闪不避地上前打招呼。
高俅一一和那些打招呼的人寒暄笑语,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巧得很,他三日前感染风寒。虽说不是大病,但看上去颇像是那么一回事。
入内拜祭送了赙仪,他又向王敏健王敏中兄弟道了节哀,还殷殷嘱咐了两句方才告辞离去。虽说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但是,消息还是立刻传了开来。
蔡京前脚进了王府,便有趋附他的官员上来说了此事,他不由眉头一皱。王恩过世,他这个当年的举主于公于私都是要来的。他也想到高俅会派人送赙仪,谁知对方竟是亲自前来,毫无避讳地意思。想到这里,他便低声问道:“高伯章来的时候是穿官服还是便服?”
“是便服!”
那个官员答了之后,忍不住偷眼瞧了瞧蔡京的脸色。见这位宰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心中不由有些发虚。朝堂上到了眼下这个时候,不是从高便是从蔡,至于还有一些人则攀上了刚刚进政事堂的郑居中,希望不被卷入两虎相争的漩涡里头。他既然选择了投靠蔡京,当然是认为资历深厚手段高明的蔡京能够最终得胜,只是,此时看蔡京这种郑重其事的样子,难不成蔡京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蔡京确实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整个吊唁的过程中,他其实颇有些心不在焉,过后便匆匆登上马车直奔大内都堂。由于补进来一个郑居中,因此,政事堂最近地政务处理情况还算差强人意,虽说效率还不算太高,但是,比起之前地混乱模样却是好的多了。
他一进都堂,便看见何执中正在看着一份奏报出神,便笑着问道:“伯通,在看什么呢?”
何执中这才抬起了头,见是蔡京便站起身来打了个招呼,然后便苦笑道:“是刘仲武那里刚刚送来的请功折子,其他地倒还好,只是其中有一条,说是童贯在攻凉州的时候调度有方,功勋录上居然把他排在了第二位。”
“童贯?”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蔡京眯了一下眼睛方才想了起来,“原来是童道夫,刘仲武倒是很会做人,这样一番大功劳,全都算在了童贯身上。”何执中也露出了奇怪的神情,转而才笑道:“刘仲武这个人无论在军略还是为人上都是灵活多变,只不过,这样的军功大事,如果童贯没有真正的功劳,他也是不敢这么写的。毕竟,底下的军士这么多,武将的眼睛哪一个不是雪亮的,他要是把别人的功劳转嫁到童贯身上,谁会服气?我看多半也是真地,不过真正怎么样,要等后续消息才知道。”
蔡京对于童贯并无多大好感,刚刚不过随口一问,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因此他很快便把此事丢在了脑后。两人坐下商议了一阵,他便说起今日去王府吊唁时听到的话,而何执中亦是脸色一变。
“元长,如今郑居中进了政事堂,和阮大猷走得很近,我看此人行止,和高伯章应该是一路的。”说到这里的时候,何执中颇有些忧心忡忡,“如今高伯章僵而不死,圣上的态度又暧昧得很,而代州那件事更加诡异,我总觉得,此事是冲你来的。”
蔡京原本就有这样的预感,听何执中这么说,更是心中一沉。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蔡攸的头上,思忖良久便摇了摇头:“此事只不过是圣上一时兴起,要压下去找几个替死鬼也就够了,要凭它牵扯到我没那么容易。”
“我也只是担心而已。”何执中合上手中奏本,缓缓揉着太阳穴,却仍旧感到脑际胀痛,“圣上前次召见我的时候,已经暗示我不要纠缠于如今地争斗中,分明是暗示希望朝廷靖宁,我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唉,一旦交锋,哪里有次次和稀泥的?”
听说赵佶曾经对何执中有如此暗示,蔡京不由得万般头痛。对于这位天子官家,他自然有非同一般的了解,绝不输给高俅。然而,事有可为和不可为,同时还有必为和不必为。如今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是利箭已经发出去了,怎么还能收回来?
当下他便冷笑了一声:“圣上袒护高伯章那是一定的,多年情谊岂是等闲,倘若没有实证,高伯章的地位确实难以撼动。只不过,那高明清说得信誓旦旦,说不定还有其他证据,只要咬准了他里通外国不放过,纵使圣上心意再坚,也抵不过朝廷律法!”
何执中知道蔡京心意已决,当下便不再多劝。而等到他晚间回到自己府邸的时候,家里却早已经有客人等着。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以一份弹劾高俅的奏折而闹得沸沸扬扬的礼部侍郎刘正夫。
刘正夫和刘逵交情深厚,正因为这个因素,尽管他在当年帮助蔡京复相的事情上很是尽心竭力,但是依旧不为蔡京所喜,复相之后也并未重用他。但是,何执中和刘正夫之间的私交却好,此时迈入厅堂一看到人,他便笑道:“德初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次来,自然是有大事要借重伯通兄!”刘正夫起身拱拱手,脸上只是微微一笑,不肯轻易说出来意。直到何执中屏退了一干下人,他方才字斟句酌地说道:“伯通兄可知道我当日为何要上那样一份奏折?”
直至今日,何执中依然很奇怪刘正夫当日的举动,此时听刘正夫自己提出,他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德初,不瞒你说,我确实心中费解。倘若当初你和蔡相公仍旧交好的时候,有这样的举动倒不奇怪,只是如今你分明对元长公心有成见,为何又有如此示好的举动?元长公不是轻易改变的人,即使知道你帮了他,亦不会因此而重用你。”
刘正夫晒然一笑,他早就料到何执中会说这样的话,只是心中有事不得不来:“伯通,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仕途虽好,若有拦路虎却是枉然。蔡相公不待见我,天下还是有待见我的人。”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二十二章 游说客纷至沓来
何执中被刘正夫的话说得眉头大皱,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但是,朝堂这么大,刘正夫既然不是蔡京这一边的人,前一次出手又将高俅狠狠得罪了一通,他还能靠向哪一边?正疑惑间,只听刘正夫又说话了。
“伯通兄,不瞒你说,直到今日,我对蔡相公当日不用我也没有多少怨尤之心。”刘正夫微微笑道,“自从蔡相公执掌政事堂以来,以趋奉得以进阶的人不计其数,然而,最终这些人却无一不是和蔡相公闹翻而收场。远的有张康国赵挺之之辈,近的有张商英刘逵等人。要说他们完全无才无德,却也是未必。然而,论才他们远远及不上蔡相公,论德未必就是群臣之冠,所以,即便圣上想用人别具一格,也不能让他们长长久久地在朝堂,这是自然而然的。我自忖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平日为官亦不求闻达显贵,如今也已经知足了。”
何执中对刘正夫其人知之甚深,哪里不知道这只不过是虚言。天下官员数以万计,其中有几个敢说真的没有上进之心?倘若朝廷要调你进京高升,你真的愿意呆在一个小县城作一辈子县令?刘正夫其人别的倒还好,只是性格吝啬,尤其重一个钱字,这么多年官当下来,其府邸之中藏有不少奇珍异宝,也不见得逊色于蔡京。
当着对方的面,他也不好将心中思绪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问道:
“德初,你既然说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话但请直言,无需如此拐弯抹角。你我交情一场,即便你真的说了什么有干碍的话,我也不会告知别认,元长公的耳报神也没有那么厉害。”
刘正夫当下也不好再顾左右而言他,轻咳了一声便问道:“伯通兄,你出任尚书左丞也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可曾想再进一步?”
何执中闻言一愣,但心中亦活动了起来。人总是得陇望蜀的,即便是他也不例外。这些年蔡高两人罢住了尚书左右仆射之位,而留下来的便只有副相的位子,要说没有想头是不可能的。以前他是没有能力和高俅争,但是,如今既然他已经跟着蔡京和高俅闹翻了,那个位子便不再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德初。你的意思是……”
刘正夫见说动了何执中,心中登时大喜,连忙又添了一把火:“论资历,伯通兄你不在蔡相公之下;论才具,举朝也难以找到几个可以和你并肩地人;论德行,那些两面三刀之辈又怎能及得上你?原本若是高伯章辞相,这个位子怎么都应该是你的,但是,郑居中横空出世,却是何公你最大的对手。”
他一下子把伯通兄两个字改成了何兄。脸上神情亦随之一正:“郑居中何许人也。他中进士的时候已经人到中年,又是靠着攀附后宫郑贵妃,得了一个外戚的便利。方才一步步从起居郎一直升迁到中书舍人以及馆阁学士之职,论资历浅薄不说,才干也不过中人之资,圣上如今任用他,不过是权宜之计。否则,若是他以外戚之身成为宰相,又置天下苦读的士大夫于何地?所以,伯通兄你理当有所作为,尽快将尚书右仆射之职拿到!”
“这又哪里是说拿下就能拿下的?”何执中自忖已经老迈,也想在致仕之前过一回真正宰相的瘾。但是,别看尚书左丞和宰相只差那么一步,但是这一步却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过去。想到自己从神宗年间开始为官,到老来却一直被几个年轻之辈压在头上动弹不得,他便不由一阵叹息。”高伯章地辞呈,可是到如今还未准呢。”
“何公,高伯章的辞呈至今未准方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什么郑居中之辈反而不是你最大的障碍。”刘正夫突然压低了声音,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何公久在都堂,想必应该知道,高伯章那几位宅中人,可是和郑贵妃王贵妃相交莫逆,还有高伯章那位千金,一直都在宫中走动,哪怕是如今居于圣瑞宫的孟后,对于这个小丫头也是颇为宠爱的。”
这是什么意思?
何执中闻言愣了一愣,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点奇怪的感觉。这郑贵妃王贵妃的事已经不是什么奇闻了,刘正夫知道也不奇怪。但是,他偏偏在最后还加上一个高嘉在宫中受宠的消息,究竟是什么原因?
陡地,他眼睛大亮,脸上也随之露出了一缕红色,竟忍不住站了起来。郑居中之所以能够进入政事堂,是因为他不过是郑贵妃地族兄,没有嫡系地关系,所以赵佶方才能用一句话搪塞了群臣的劝谏。毕竟,确实不可能因为宫里有一位郑贵妃,就堵住了郑氏一族出仕的路子。但是,倘若是嫡系血脉,情况就不同了。
见何执中起身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刘正夫知道今天地劝说说到了何执中心坎里。虽说响鼓不用重锤,但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想顺势功德圆满:“圣上如今春秋鼎盛,再加上已经立有太子,膝下更有诸多皇子,眼下一个个也都大了。论年纪,高伯章那位千金和太子殿下以及嘉王年龄相仿,所以……”
大宋虽然竭力遏制外戚,但是,在皇帝驾崩之后,太后临朝主政的却不在少数。虽然没有外戚专权,可这样一位太后的权势仍然是无法小觑的。房中的两人无疑都不希望高俅家里出一个皇后,所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可是,那位殿下可是刚刚十岁出头……”
“那又怎样?”刘正夫冷笑一声,眼睛也眯了起来,“十岁出头自然不能成婚,但是,这种风声却是大家会相信的。再加上圣上对于高嘉的宠爱很多人都看在眼里,要说不是把她当作未来的媳妇,谁会相信,谁能相信?”
何执中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两人不约而同地岔开了话题。又扯了一阵闲话后,何执中便亲自将刘正夫送了出去,等到回转来之后却换了另一幅面孔。招来一个心腹家人之后,他便神情郑重地吩咐道:“你带几个可靠的人,去刘家附近打听一下,这些天有什么人常常出入刘府,记住,要暗地打听,绝对不能露出马脚。”
等到那家人领命离去,他才皱起了眉头。刘正夫的主意虽然好,但是,以他对此人地了解来看,这样的主意绝对不会出自他的手笔。所以说,刘正夫的背后必定有人在出谋划策。可是,昔日和刘正夫交好的刘遣如今不在京城,除此之外,还会有谁能够有这样的资格,给刘正夫出了这样阴损的主意?
何执中一心求进不假,但是,他更知道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能做。他甚至心中有数,哪怕这一次和蔡京的攻势能够将高俅拉下马,也可能只是一时之功,不可能彻底绝了对方的仕途。而即便是高俅那位千金嫁给了嘉王,有损地不过是高俅子嗣的前程,而对于高俅本人决不会有什么损伤。
韩琦的儿子韩嘉彦当年还曾经尚主,而韩忠彦也不是曾经出任尚书左仆射?什么外戚不能重用,什么与宗室联姻便会有损仕途,那也得看联姻的是什么人。他已经为了蔡京搭进去了一半,倘若真的全部搭进去,那他就太愚蠢了!
想到这里,他立即坐到书桌前写了一封信,严严实实地封口之后又找来另一个可靠的家人,郑而重之地嘱咐其将信送到城外高俅的庄子,并让其找上其他一些仆人,夜晚出府,然后找个客栈宿一夜,第二日再出城去,以达到故布疑阵的效果。
如此一番作为之后,他方才想到自己还没用过晚饭,那种饥肠辘辘的感觉闹腾得颇为难受。只是既然已经饿过了头,想到养生之道,他只是命令厨下煮一些红枣,并熬了一锅子粥送过来。用这些将肚子填了个半饱之后,他正想早些歇息,谁料外头又有家人敲门。
“老爷,蔡三少爷求见!”
蔡家的老三?
何执中心中哀叹一声,却知道蔡京如今正栽培这个老三处理文书,并有意让其进入朝堂为官,因此只得吩咐传见。等到蔡絛笑吟吟地进来行了礼,他便点了点头:“贤侄这么晚前来,莫非是元长相公有什么吩咐?”
蔡絛此时满脸笑意全消,低头长长叹了一口气,犹豫许久方才说道:“何伯父,今次并不是爹爹有事让我来见,只是我有一件事郁结在心中不得不说,却又不敢贸然告知爹爹,所以只能前来求教何伯父!”
求教?何执中心中暗自叫苦,蔡京的四个儿子没有一个是读书的材料,而除了老大蔡攸之外,这个老三亦是满肚子心机,这一点他心中有数得很。蔡絛这么晚来见,若说没有大事,那才是见了鬼呢!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二十三章 煽风点火暗报信
连着在老爹蔡京跟前呆了一段时间,蔡絛颇感到眼界开朗。以往他只知道父亲权大势大,哪里知道暗地里还有那许多勾心斗角的名堂?正因为如此,他也对大哥蔡攸的权势眼热十分。在他看来,蔡攸的龙图阁学士根本就是徒有虚名,倘若天子官家不是看在蔡京的面子上,凭一个不学无术的蔡攸,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他才打定主意要从父亲看重自己的这一天开始,竭尽全力为自己争取力量,而身为蔡京至交的何执中,便是最好的人选。
此时,他装作满脸为难的样子,沉吟许久方才开口说道:“何伯父,实不相瞒,我是因为觉察到大哥这些天有些不对劲,所以才向何伯父求教。原本兄弟和睦是应该的,我也不想拿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去告诉爹爹,只是……”他又犹豫了一下,眼睛却偷瞟何执中的脸色,见其眼神微微一变,连忙趁热打铁道,“那一天我看到爹爹书房最得力的蔡平的婆娘,拿着一块玉佩和人家炫耀,我一问才知道,是大哥赏给他的。”
何执中心中一突,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不过是你大哥一时兴起拿了东西赏人而已,不值什么,难道贤侄还会没见过玉佩么?最多也不过几十贯钱,你大哥将来也是要执掌家业的人,如今对元长公的心腹人示好,那也是应该的。”
话虽这么说,何执中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早就听说过,蔡攸在不少事情上都颇有自作主张之处,而且平常几次接触下来,他也觉得此人野心极大,只是一直想着对方是蔡京的儿子,父子连心,应当不会做出什么针对蔡京的事情,因此一直没有在意。但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不放心了。蔡平是什么人,蔡京曾经隐约对他透露过,据说,蔡府的很多机密事,包括蔡京一些不方便让人出面的事,都是蔡平暗中摆平的。这样一个人外则认识百官,内则手揽大权,蔡攸对这么一个人示好干什么?
然而。他却不好公然挑唆别人兄弟相疑,所以才有刚刚一句息事宁人的话。长幼有序,看蔡絛的架势,似乎很有些趁机给蔡攸下眼药地意思,所以他不得不警告一句。
早有准备的蔡絛又怎会被何执中这一句话点醒,脸上只是微微一怔,他又陪笑道:“何伯父,并非是我存心多疑,而是那玉佩并非寻常货色。而是昔日节下爹爹送给大哥的,论价值……别说几十贯。便是几百贯也未必能够买到。这些都是事小。可此事偏偏就发生在那一日爹爹将蔡平派出去公干之后,你说,大哥是不是在暗中侦测爹爹的举止?”
见何执中一瞬间脸色大变。蔡絛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痛心疾首地道:“人说兄弟合力,其利断金,我也一直这么想。爹爹看重大哥,无非是因为他稳重,在圣上面前圣眷又好,正好可以当我们兄弟的表率。然而,大哥这么做又是什么意思?如今朝廷风云多变,爹爹的棋局也正下到关键之处,倘若因为他的胡作非为而使得满盘皆输。岂不是我们一家人都要因此而受累?”
末了,他方才起身深深一揖道:“何伯父,你是爹爹的至交好友,又是朝廷重臣,有些事情我实在不方便相劝,只能拜托你了。时候不早,我告辞了,还请何伯父早日休息?”
何执中呆呆愣愣地看着蔡絛起身离开,竟连打一声招呼也忘了。及至良久。他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好休息?一晚上遇到这许多乱七八糟地事情,他怎么好好休息!
他恨恨地站了起来,拿起旁边的一个茶盏要砸,忽然又笑了起来。
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何况,他并不是为首之人,要急也应该是蔡京急才对。再者,胜负成败还未分明,他那么气急败坏干什么?
想到这里,他悠悠然地将茶盏搁在旁边,踱着步子优哉游哉地出了厅堂,径直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高俅便接到了何执中派人送来的信,打开一看,他的眉头不由一蹙,旋即又舒展了开来。命高升取来炭火盆将信笺焚毁,他便起身来到了书房,展开一张纸笺,可一提笔却又放了下来。
何执中毕竟是蔡京的人,即使是这样一封信,也未必就是投靠的意思,更多的可能是一条后路。然而,何执中在信上提到的关键之处却不得不令他心中存疑。要知道,刘正夫可不是什么寻常人,要能指使这样一个人,那该有多大的能量?
想到这里,他不由高声唤道:“高升!”
高升闻声而入,掩上了房门便束手而立:“相爷有什么吩咐?”
高俅沉吟片刻,遂吩咐道:“你回京城一趟,让小七赶紧来一趟,我有事要问他。顺便告诉夫人,该送礼地地方不要吝啬,比如说谁家生辰,谁家婚庆,一律不能拉下。否则,别人还以为我真地是闭目不管世事。”
“是,小人理会得。”高升却没有立刻转身就走,而是站在那里犹豫了一阵,方才开口问道,“七公子一向独立独行,倘使小人找不到他,或是他说另有要事……”
高俅闻言气结,但是,燕青的脾气就是如此,当下他只能说道:
“你先回去告诉夫人就成,如果碰到七公子,就告诉他有要事,别拖延,不管有什么其它大事都先搁一搁。”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大事,连忙又加了一句,“顺便把嘉儿带回来,我不在京城,不能再把她放在外面混了!”
听说要把高嘉一起带回来,高升顿时更是苦了脸,可是,这又是推辞不得的事,当下他只好满脸愁容地答应了,然后便骑上马往城里赶。
等他到了京城高府,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地事了。
找燕青倒是简简单单,这一日燕青正在家里,听说高俅找他有急事,问了一句便立刻骑马去了。而高升四处问了一通之后,方才知道高嘉这一日并不在府中,而是被圣瑞宫孟后召去宫中了,这不由得让他连连叫苦,慌忙去正房找英娘。
“相公急着找嘉儿?”
英娘满脸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心中怎么想也不明白。这一次高俅借口出城养病,她先是跟着去了,两日后又赶了回来,毕竟,家里一摊子事情无人照应不行。京城高官云集,她身为高俅的正配,有不少场合便是推都推不掉,而京城的贵妇圈子中,就以她的人缘最好,哪家嫁女儿哪家生孩子,她往往不得不去。
“不管怎么说,总没有到宫中找人的道理。”她思忖半晌却没有什么办法,只得就这么吩咐道,“总之你把话传到了就行,相公那里不能没有人,你先回去吧。等嘉儿回来之后,我立刻准备车马送她出城,你让相公尽管放心。”
“多谢夫人!”高升连忙行了一个礼,心中松了一口大气。没说的,倘若让他伺候那位小姑奶奶出城,那他有九条命也不够用,谁知道大小姐会琢磨出什么手段?
英娘见高升如蒙大赦般地溜之大吉,不觉莞尔一笑,然后便露出了一丝愁色。自己养的女儿是什么样的脾气她又怎会不知道,高嘉的脾气倒是不娇惯,对下人也都是和颜悦色,从不会仗势欺人,但只有一点不好——脾气太执拗了。如今在娘家尚有人一直宠着,可将来嫁人之后呢?她越想越觉得心头烦躁,索性召来一群仆妇吩咐事情,也就渐渐把这些烦心事都抛在了脑后。
一直到黄昏时分,高嘉方才兴冲冲地回府,先到东院向太公道安,然后便来到正房看母亲,见过礼之后便腻在英娘怀中不肯出来。
“你都这么大了,以后也该在家里做做女红学学针线,别一天到晚往外头跑!”英娘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高嘉的发角,然后又一把把梳好,却不忘以过来人地经验告诫女儿,“如今你在家里是老大,你爹又只有你一个女儿,虽说不是娇惯得你不知体统,但终究还是太放纵了你一些。将来若是嫁了人,遇到那些苛严的公婆,你又该怎么办?”
对于母亲的这种唠叨,高嘉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此时也不例外。
直到母亲话说完了,她才低声嘟囔道:“大不了就不嫁人呗,我出家去做女道士也挺好的……”
“你说什么?”
见母亲一瞬间勃然色变,高嘉方才慌了神,连忙搪塞道:“娘,你别生气,我只是说着玩玩的!”她抬眼偷瞧英娘神情,发觉母亲依旧是眼角带怒,她不由心中发虚,赶紧调转了话题,“娘,今天孟娘娘带我和那些公主一起赏花,后来说是芙姐姐也快要出嫁了,所以让我多陪陪她。正好芙姐姐说是要换一位师傅,孟娘娘就说,让我当芙姐姐的伴读。”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二十四章 闻弦歌不知雅意
听到高嘉的这句话,英娘顿时愣了,要说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进宫为公主伴读也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当然,这对于高嘉更是平常,问题是,丈夫刚刚特地派人来说要接高嘉出城,这里圣瑞宫孟后便突然提出此事,究竟是什么意思?虽说孟后如今尚未正名,按照事实来说仍然是废后,但天子官家毕竟如同敬长嫂那样礼敬有加,自己该怎么回绝?
想到这里,她只得把脸一沉,训斥起了怀中的女儿:“孟娘娘怎会提出这件事,分明是你自己想要时时进宫去玩,所以才去求来的吧?嘉儿,不是娘说你,你一个宰相千金,虽说圣上宠爱,毕竟没有一天到晚往宫里跑的道理。你爹刚刚还有口信送过来,说是要我将你送出城去,在庄子里头呆一阵子。”
“啊?”
高嘉闻言差点跳了起来,若是以前没在自家那几个庄子上呆过也就算了,偏偏她曾经去过好几次,深知那里除了大片田地之外根本没有什么好玩的。最重要的是,那里人人都敬她是大小姐,她根本找不到一个玩伴,还不如这样在京城呆着,好歹还有人说说话。想到这里,她深幸今天赵芙对孟后求恳了此事,暗中吐了吐舌头之后,便笑吟吟地抬起了头。
“爹爹一定是想我才这么说的。娘,你就派人和爹爹说,我如今除了初一十五,每日都要进宫陪芙姐姐念书,所以不可能出城去庄子上住,让他别记挂我,我初一十五一定会出城去看他的。”她一边说一边撒娇似的拽住了英娘的手,“娘,芙姐姐没两年就要出嫁了,就像蜻姐姐那样,自从嫁了希晏哥哥,她哪里能够随便出来?芙姐姐也很可怜的……”
英娘闻言几乎哑然失笑。堂堂公主居然可怜,那么,天下间还有谁是可怜的?虽说她打定主意寻个机会入宫去问问情况,顺便看看此事能否推了,但此时不得不在嘴上答应了女儿。
“就当我怕你了,小小年纪就这般磨人。”英娘伸手在女儿额头上戳了一下,满脸嗔怪地斥道,“好好念书。别忘了你那些诗词!”
“我就知道娘最好了!”高嘉忘情地欢呼一声,小拳头一挥便跑了出去,临到门口却转过了头,“我去学里看看两个弟弟,一定让他们好生念书!”
英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却知道高嘉这种脾气没法改,也只能随着她去了。起身走到堂前,望着已经有些秋意的碧蓝天空,她不由想起了心事。
如今伊容在城外的庄子里陪着高俅,白玲和她则在家里照应孩子。
家里也倒是平安无事。但是,外面的风声却已经很可怕了。之前刘正夫地那道弹章,分明是有心置自己全家于死地。幸好天子并没有信,可是,仅仅靠当初那从龙之功换来的圣眷,究竟能顶用多久?这满门顶尖的荣华富贵,也不是那么容易享用的,也不知有多少人用眼睛盯着。
正当她长吁短叹的时候,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夫人!”
英娘闻声望去,见是管家高丰景满脸不得劲,不由斥道:“你一个管家,什么事要做出这种慌慌张张的模样。让别人看见像什么话?”
高丰景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但仍是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夫人,宫里头来了人,说是送来了中秋的各色点心以及其他赏赐之物,足足有好几箱子。小人,小人……”
此时此刻,别说高丰景这个往日办事利索的管家有些慌神,就连英娘自己何尝不奇怪?先是感慨自己连中秋节也忘在了脑后。但是,当听说宫里头送来了很多赏赐之后,她顿时有些木了。自打高俅辞相之后,这府里地热闹劲顿时消去了大半,虽说赵佶上次赐玉带时,有不少人上门探风色,但还是在她的搪塞下渐渐不再来,谁知道,此次宫里居然又是这样一招!
强自按下心头激荡的情绪,她便示意高丰景在前面带路,等到了前院,看到地上黑漆漆的好几个大箱子的时候,她更感到心下疑惑。
见那两个小黄门上来行礼,她点点头便笑着问道:“这些物事都是谁送的?”
其中一个身材稍高的过来深深一揖,随后神情恭顺地禀报道:“其中一箱子是刚刚送来的贡缎,是圣上说,送给高夫人裁衣裳穿,至于另外那口里面则是一套瓷器,都垫了棉絮等物,以防磕碰。还有一些是中秋节的挂件摆饰,不值钱,是郑贵妃和王贵妃的一片心意。”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一下,皱眉思索了一会又继续说道,“看小人这记性,其中有一箱子是圣瑞宫孟娘娘送给高小姐地东西,小人也不知道是什么,还有秦国公主地一些节礼,所以才有这许多。圣上说了,让夫人一一收好了,不用忙着去宫里谢恩。”
英娘此时已经看到了外面那辆大车,心中不由哀叹了一声。这样大张旗鼓地把东西赏赐下来,外头人不看到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另外一点更重要的就是,天子官家如此厚赐,是不是想要高俅尽快回来,还是别地什么意思?
她一面令高丰景命人收拾东西,一面对那两个小黄门说了些好话,当听说此行一共来了七八个人之后,立刻又吩咐账房拿了几贯钱来打赏,这自然是皆大欢喜。几个小黄门人人捧着那一张钱票,千恩万谢地拜了,然后便坐车去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天子官家厚赐高俅节礼的事情立刻便传扬了出去,而这个时候,那些一而再再而三不依不饶的人当中,渐渐有人打了退堂鼓。眼见弹劾无效劝谏无效,天子的冷脸就摆在那里,他们也不能老是玩拿锲而不舍的一套不是?再说,真正的正人君子如今早已经绝迹了,如今朝堂上还真的像赵佶所说的那样,敢言的人当中一多半是沽名钓誉地。而在天子连名声都不给他们留的时候,这些人的失望可想而知。
出任殿中侍御史的赵鼎着实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然而,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子,因此虽然辛苦,面上却不露毫分,只是每日回到家中的时候不免身心俱疲。好在上有母亲关怀,中有妻子得力,下有一帮仆从维护,总的来说虽然日子难过了一些,但还是让他看到了世态炎凉,心中更是认穿了不少人。
而这一日他刚刚回到家中,家人便告知高傑正在家里等他,这不由得令他心中一惊。虽说娶了高蘅,但是,他和高俅亲厚不假,却没有见过高傑几次,更知道这一位娶的是蔡京的千金。想到这里,他便提起了全副精神。
“元镇,你可是回来了!”
不同于赵鼎地半带拘谨,高傑却很从容。论年纪,他实际上只比赵鼎大七八岁,但辈分却长了一辈,而十年在江南厮混下来,阅历自然不寻常。他知道赵鼎心中对自己的身份有些芥蒂,闲聊了几句便点穿了自己的苦处以及高俅的交代,末了才不无郑重地告诫道:“元镇,我知道你这些天也难熬得很。只不过,大哥做人向来很有分寸,这些事情他自会处理妥当,你不用担心。”
赵鼎闻言一愣,敢情高傑今日上门是特意安慰他的?又听了一会之后,他愈发确定了自己的这个判断,忍不住有些啼笑皆非。最后只得说道:“三叔,二叔的事情我并不挂心。横竖二叔行得正,纵使圣上也不相信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我又何必相信这些?倒是我觉得三叔如今一回朝就遇到这些事,夹在中间难以回圜。”
“我如今是户部度支郎中,还不到掺和这种事情的地步,再说,别人总看在我是蔡相公的女婿,不会在我面前嚼舌根。再说我又不是言官,圣上用我只看我是否得力,谁敢乱造谣言指斥我?你却不同,你虽然清正,但却禁不起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元镇,殿中侍御史之职非同小可,你若是有心,不妨从另一方面竖起自己的声名。”
声名?
送了高傑离开,赵鼎不禁感到豁然开朗。自己一心要成为言官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真的为了言官清贵?在复杂的朝堂漩涡中,他可不能把自己染黑了。
去上房向母亲请安时,他屏退了几个使女,沉声道:“娘,你曾经教我,武将固然应该不畏生死,文官也不应该只知道明哲保身。如今朝中多事,我是应该静观其变,还是应该上书直言时弊?”
赵鼎的母亲樊氏原本就是知书达理的人,一听此言便明了儿子的所思所想,沉吟片刻便开口道:“我儿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便如你所愿去做吧。只有一点,高相公当日对你颇为爱重,所以你万不可效仿莽夫之举。正道的正字固然重要,但是,道字同样不可轻忽。如今尚不到玉石俱焚的时候,留着有用之身,还可以更待他日。”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二十五章 计前途谋动险棋
“孟后向圣上提出让嘉儿给秦国公主伴读?”
倘若没有何执中的那封信,对于这种无足轻重的事,高俅根本无心去管。毕竟,高嘉和秦国公主赵芙关系密切,两人在一起也正好有个玩伴。但是,自从知道有人在打高嘉的主意时,他就坐不住了,这也是他紧赶着想把高嘉弄回来的缘由。
圣瑞宫的孟后他绝不敢招惹,虽说如今这一位没有被名正言顺地册封为太后,但是,赵佶毕竟将其当作亲嫂嫂看待,吃穿用度比当日昭怀皇后刘珂在世的时候只有多没有少。而当日哲宗废后的时候,是他在背后撺掇了曾布。虽说就真正原因来说不过是推波助澜,但是,别人未必会这么看,所以有一个高嘉在其中转圜当然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他并不想为此搭上女儿的幸福!之所以不按照时下的女德女训去教导高嘉,而是有意无意地放纵这个小丫头,正是因为他知道高嘉一旦嫁人,再也不能享受这美好时光,故而在英娘苦口婆心教导的同时,他却一直任高嘉由着性子来。而且,小丫头虽然有时任性,但乖巧的时候还真是能给人带来不少乐子,更不用说那种天生的敏锐度了。
如今英娘几人都不适合进宫,但是,高嘉却可以出入无忌,正是靠着这小丫头,宫里宫外的消息才能流通得顺畅,否则,在目下这种时节,就完全只能靠当初安插在宫中的那些眼线了。
“太子赵桓,嘉王赵楷……”
高俅起身走至窗前,喃喃自语了一句,心中涌起了一种很不确定的感觉。他曾经悄悄试探过女儿的口气,结果高嘉漫不经心地说,赵桓太沉稳,如同一块木头,不知道求新求变,没有一点意思;而赵楷聪明外露。不知道如何藏拙,将来说不定会有不测之祸。而就是这两句话,让他对女儿刮目相看——倘若不是心有定计,他几乎认为这小丫头和自己是同一来路。
可是,倘若这两人都不合适,那么,自己就真的要快一点想出路了。无论是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先行结亲,抑或是想什么别的办法。
只要在人家提出这个提议之前把事情解决掉,那么,日后也没有人能够拿这个理由和自己过不去。
然而,这又谈何容易?这时节儿女亲家反目成仇的不少,但是,真的因为反目成仇而退亲地却不多见。他认为好的,未必就能适合女儿一生,而且,世上自有那种薄情儿郎,好的时候将你捧在手心里。坏的时候根本不去正眼瞧你。自己在世的时候也就算了。可若是自己一旦……难道用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搪塞过去?
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他不免更加烦躁,念及昨日见到燕青时的情景。他更是感到脑袋发胀。对于京城各家府邸的动向,燕青通过公别胜,向来是廖若指掌。刘正夫这位礼部侍郎品行虽然不算上佳,至少比那些两面三刀之辈好的多,但是,他唯有一个缺点——吝啬,好财。
官做得这么大却还有如守财奴这样地着实不多见,而刘正夫的敛财功夫也着实不同寻常。这些年其人暗地置下的产业田地早已超过了朝廷的限令,收受的财物也不在少数。而就在这几天,还有人传说刘家在京畿附近又买了几百顷良田。
原本这都是很平常的事。但是结合刘正夫突然上书弹劾自己的举动,高俅还是感到一种风雨袭来的前兆。刘正夫只是被人推上前台的一颗棋子,但是,这颗棋子到现在发挥出来的作用却异常惊人,因为,凭借刘正夫地交游网络,能够影响地人实在太多了。
当初在蔡京想要把刘正夫捋下去的时候,高俅没有落井下石,但如今他已经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好人当得太多,有的时候也不免被人当作是可欺之辈。正在他胡思乱想地时候,外间传来了一阵叩门声。
“相爷,西北有急信送来。”
西北,急信?
高俅闻言登时疑惑了,以前西北有急报直接送来,一来是因为严均坐镇延安府,姚平仲也在西北为官:二来则是因为他还是管事的宰相,那些人有事没事多请示总是没错的。而现在这种时节,还有谁会送信给自己?
想到这里,他便开口将人唤了进来。高升进门见礼之后,便立刻双手呈上了一封信:“相爷,信是西北军前刘仲武刘帅送来的,另外还有一封私信,上面有一个童字。”
童贯!
高俅闻言眼睛大亮,马上从高升手中取过了信。他先是拆了刘仲武的信,一目十行看完之后便微笑了起来。刘仲武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此人算是颇有名的武将,当初西宁州一役时就因为沉稳而力保城池不失,其后更是得到大用。而在他的印象中,刘仲武那个儿子刘琦更有名。但是,真的要说和这个人打交道的经验,他却没有。
这是一封几乎全都是公事口吻的书信,似乎,刘仲武还不知道他已经递上了辞呈这个事实,其中既表示自己会以凉州甘州作为大本营,然后徐徐进兵地意图,也婉转说明,童贯将进京述职这一事实。而对于高俅来说,在羌族四分五裂,而西夏几乎灭国的情况下,西凉四州落入大宋之手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所以,反而是后者更加重要。
历史早就变了,应该权倾一时赫赫有名的媪相梁师成早就死了,而应该和蔡京勾搭成奸的童贯也根本没有多少露脸的机会,而他这个高俅如今正在和蔡京死掐当中。这个时候,童贯回来是不是会带来什么样的变数?
想到殿前司如今的状况,再想想暂时空缺出来的殿帅之职,高俅地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童贯是阉宦,出任殿帅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天子官家一句话,让他经管一点实事,兴许不会有多大问题,至于殿帅,由郭成出任再好不过了。
当下他又看了童贯的信,果然,这一位的言辞就要卑躬屈膝得多,几乎字里行间都是谄媚之词,最后才表示自己希望回京效力。看完两封信之后,他随手把它们搁在一边,拿过纸笔便奋笔疾书了起来,须臾,便书就了满满几张信笺。
等待墨迹晾干的功夫,他便抬头对高升道:“如今我既然在此养病,你便把应该管的事都管起来。庄子上人员繁杂,你替我梳理一遍,看看是否有什么可疑的人。至于拜会的人,你忖度着情形办,似郑达夫这样不可拒绝的人便领进来,其他人便用借口回绝了。”
高升答应了一声,继而又问道:“相爷,那圣上送来的赏赐……”
高俅这才想起还有这段关节,不由感到一阵头痛。赵佶的意思很清楚——我不想罢免你,你赶紧出山给我干活!可是,这种节骨眼上,他除了装作不明白,还能干什么?赵佶不可能轻易罢免蔡京,毕竟,蔡京如今从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错误。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蔡京的过错都暴露出来,而且是越多越好,这样的话,他就需要对方先出手,需要沉不住气的蔡攸先出手,唯有这样,他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可是,他很怀疑,赵佶是否会在如今这个时候再玩一场微服私访的好戏——大宋的君王里面,从来没有哪一位像赵佶这样喜欢玩微服把戏,而且还有事没事往大臣府邸乱窜。好在他已经出城,赵佶应该不会跟来了吧?
“那些赏赐让夫人先好好收着,然后抽个空入宫去谢一声,你到时候回去报说一声,不必把东西往城外搬了,免得人家以为我存心炫耀。”
正如高俅预料到的那样,赵佶原本是想带人出城到高俅的庄子上逛逛,最后还是被郭成和曲风死活劝住了。东京城中这位天子官家随便乱窜还不要紧,可是,一出东京城,谁知道会不会有劫道的盗匪,以及那些不长眼睛的人作祟?
而这个时候,郑居中和大理寺负责的案子也到了紧要关头。一夕之间众多人证和嫌犯的翻供让整件事平添变数,然而,郑居中死扣物证,终于成功在公审的时候让一位嫌犯脱口而出道了一声蔡字。至此,高俅期待已久的大戏终于拉开了帷幕。
当公堂上,那嫌犯吃打不住,说出马行的东家姓蔡的时候,上至主位上的大理寺卿、少卿一应官员,下至正在用刑的差役,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精彩至极。大理寺官员是因为牵扯出蔡家而惶恐万分,而差役则是因为收了人家的钱,却还没有管住那张该死的嘴而心中恼怒。只有郑居中得意万分,脸上却不带任何表情。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们蔡家才会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二十六章 闻谏言夜审心腹
这一日,蔡京因为一早起来身体不适,因此命人进宫报了信便在唤了大夫来家里看病,谁知黄昏时分,何执中便亲自找上了门来。
“元长!”
蔡京正在喝着苦透苦透的药汤,此时闻声抬头,见何执中满脸的气急败坏,不由心中奇怪:“伯通,出了什么大事?”
何执中虽然心头恼火,但是看见旁边还有几个下人,立刻皱起了眉头。而蔡京亦觉得事情非比寻常,淡淡一挥手便将人都遣退了下去,随后方才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郑居中今日和大理寺卿在那里审案子,结果在公堂之上,一个嫌犯吃打不住,吐露出德生马行背后的东家姓蔡,结果,整个大理寺都轰动了。我一得到消息就觉得不对劲,所以匆匆赶了过来。”何执中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沉重的忧色,“空穴来风必有因,不是有人在背后陷害,就是此事真的有什么名堂。”
一瞬间的惊愕过后,蔡京却有些不以为然:“天底下姓蔡的人多了,大理寺总不能因为有人说那马行的东家姓蔡,就把事情硬扣在我的头上。怎么,难道郑居中就敢栽赃嫁祸?”
何执中见蔡京如此做派,原本想过一段时间再向蔡京说明蔡絛提到的那件事,如今却不得不说。斟酌了一下语句,他便在蔡京身旁坐下,然后不无凝重地道:“元长,有些事情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声。这几天,我在外面听到了一些不好的风声,似乎居安在外面用你的名头做了不少事情,其中引人非议的不在少数。我知道居安向来秉承你的作风,很有做一番大事业的志向,但是,凡事不可过头,你需得劝他谨慎。”
“嗯?”蔡京闻言坐直了身体。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他虽说养了四个儿子都不争气,但是,若是外人指斥他的儿子不学无术,他绝对不会高兴。可是,何执中和他的关系却不同,能够在多年前便同舟共济到现在的,除了何执中还没有第二个人,所以。此番这番劝告,他怎么也不可能晒然一笑淡然置之。
“伯通,你究竟都听到了什么?”
何执中本想把蔡絛地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却想到这是蔡府的家事,自己没来由掺和不好,当下只得含含糊糊地道:“元长,这是你的家事,我不便插手。若是你真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居安,或是问问其他几位贤侄。总而言之。事关重大。你自己万万不可轻忽。”
何执中这么说,蔡京哪里还会等闲视之,等到人一走。他就立刻命人把蔡絛找了过来。他很清楚,家里四个儿子全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主,当日蔡攸管家的时候,另外三个小的被整治得敢怒不敢言,何执中既然说让他去问几个小的,那么,问老三蔡絛总是没有错的。
蔡絛起先还不知道父亲找自己有什么大事,乐呵呵地进了书房方才发觉老爹脸上神情不对。等到蔡京铁青着脸问他为何刺探大哥蔡攸地行止时,他的脑际中立刻闪过了东窗事发四个字——难道,何执中把自己去见过他的事对蔡京挑明了?
这个念头顿时让他魂飞魄散。老爹蔡京对别人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那叫一个心狠手辣,他绝对不想让这种教训落到自己头上。为了担心蔡京误会,他慌忙将自己当初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末了才心中忐忑地道:“我只不过是怀疑,所以并不敢向爹爹禀明。再者,爹爹往日就偏爱大哥,我也怕说出来没来由作恶人,所以就去对何伯父说了此事。想让他来劝劝爹爹……”
蔡京越听越觉得脑袋发胀,心中那个恼火劲就别提了。都是自己的儿子,居然还要拐弯抹角去告诉外人,再让外人来转告自己,这都是哪门子的规矩?倘若蔡絛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蔡攸和蔡平中间绝对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地关系:而倘若蔡絛实在胡编乱造,自己家这几个儿子就真地翻天了!有朝一日他两脚一蹬升了天,他们还指不定怎么斗呢!
“够了!”
他终于一口打断了蔡絛的话,厉声问道:“我问你,你说的可是句句属实?到时可敢和攸儿对质?”
“孩儿当然敢!”蔡絛挺起胸膛,一副夷然不惧地模样。事实当然不会如他说的这么简单,蔡平和蔡攸关系密切,这根本不是他无意中发现的,而是多日以来细心观察的结果。更重要的是,蔡平雇的两个小丫头全都收了他的钱,所以,蔡平夫妇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他的眼中。
而那块玉佩,也根本不是蔡平婆娘暗中卖弄,而是其中一个小丫头偷偷拿来给他看,他因此方才认出来的东西。
“爹爹只要派人去蔡平地院子中搜查,若是搜不出大哥贴身的那块玉佩,我甘愿受罚!”
蔡京并没有被蔡絛大义凛然的样子骗倒,自己养的儿子自己知道,蔡絛既然敢拍着胸脯保证能够找到东西,那么,蔡平收了蔡攸的玉佩,这就肯定假不了。如今唯一可虑的是,两人之间究竟到了何等程度,蔡平是否把昔日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全都吐露给了自己那个好儿子?
他越想脸色越阴沉,最后冷冷瞧了蔡絛一眼,沉声吩咐道:“好了,你回去,此事到此为止。今后若有这种事情,你尽管对我说,不用拐弯抹角!”
“是。”蔡絛连声答应,抬眼瞧瞧觑了一下蔡京的脸色,方才悄悄地退出了房间。从父亲的眼神中,他非常清楚,哪怕大哥有通天彻地之能,这一次要过关也不是那么容易地。
蔡京镇定了一下心神,然后便叫来另一个心腹嘱咐了两句,等到人离开之后,他这才命人叫来了蔡平。
冷冷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几年的心腹家人,他越看越觉得心中火起。虽说蔡平确实替他干了不少秘密的事情,但是,为此他又何尝亏待过此人?月例头一份,赏赐头一份,就是那些家里的下人,谁又敢慢待蔡平?
“蔡平,知道我今日叫你过来有什么事么?”
蔡平脑子里满是蔡攸刚刚命人送来的五百贯钱票,此时压根没有注意蔡京的脸色,闻言也只是和平常一样躬下了身:“相爷必是有要事吩咐小人去做,小人恭听相爷训示。”
“吩咐你做事?”蔡京冷笑一声,语气中渐渐带上了几分狠厉,“我怎么敢吩咐你做事?若是因为区区一点小钱,你就把我翻手卖了,我该找谁去讨这个公道?”
蔡平这才感到一怔,抬头见蔡京的眸子中闪现出一种让人害怕的寒光,他不由得退了两步,心中浮出一种极度不妙的预感。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一直以来也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过日子,直到蔡攸给了他保证,他方才胆大了一些。再加上想到日后蔡家肯定是蔡攸承继家业,他便索性完全听了蔡攸的吩咐。此时此刻,他根本不敢去猜测,蔡京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存着侥幸心理,或许,自家这位相爷只是听了什么小人的挑唆。
他慌忙跪了下来,磕头之后便赌咒发誓道:“小人绝对不敢泄露相爷吩咐的勾当,请相爷勿要相信他人的诡计。”
“诡计?”蔡京的眼睛眯缝了起来,中间那一条缝中流露出了更加深重的寒光,“那我问你,你吩咐你婆娘藏好的那块玉佩,是怎么回事?”
玉佩!
蔡平只感到脑袋一炸,整个人顿时懵了。此时,他再也不敢以为蔡京指的是别的玉佩,除了蔡攸上次为了收买他而丢过来的那块玉佩,还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位主儿如此在意?大惊失色下,他连渐渐发麻的双腿都完全顾不上了,膝行几步上前颤声道:“相爷,小人……小人有罪,那玉佩是大少爷赏赐小人的,只问了几句闲话,小人纵有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告诉外人这些事情,相爷明鉴!”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立刻将蔡攸探问情况的事情全都兜了出来,至于自己吐露的消息他则避重就轻,只说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在他看来,只要蔡攸聪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蔡京绝对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大动干戈。而就蔡京渐渐缓和的脸色来看,他这个赌似乎是赌对了。虎毒不食子,蔡京纵使再心狠手辣,对于儿子应该还是存着一份亲情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紧接着,一个家人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将门又掩上之后便躬身说道:“相爷,小人刚刚,从蔡平的院子中搜出了这些东西。”蔡平此时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数,扭头一看几乎昏厥了过去。那人拿的盘子当中,赫然是几件精工细琢的珠宝首饰,而正中央的,正是蔡攸送他的那块玉佩。摇曳的烛火下,那块玉佩熠熠生辉,而蔡京的脸上乌云密布,眼看便是一场急风骤雨。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二十七章 父子相疑不相露
“相爷,小人,小人不合收了大少爷的东西,可是,小人绝对没有做对不起相爷的事!”
见蔡京的脸色依旧不好,蔡平知道今天若是不说实话,只怕是难以蒙混过关,当下便将那日离开书房,然后在自己的院中被蔡攸逮到的情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大少爷说,他将来是要执掌家业的,小人既然是蔡府的人,有事情就不应该瞒着他,还说小人若是以后什么事情都知会他一声,他将来若是飞黄腾达,一定会带挈小人。”蔡平说着已经是带了哭腔,狠狠地在地上碰头道,“相爷,小人跟着相爷出生入死大半辈子,不敢对相爷有半点异心啊!大少爷说将来要为小人的孩子寻一个前程,小人就动心了,至于这些东西,老爷赏的还少么,小人并非看在钱的面上!”
尽管蔡平说的分外动听,但是蔡京丝毫不为所动。他已经疏忽大意过一次,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记挂旧情。他心中也希望蔡攸探问自己的行止是为了替他拾遗补缺,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并不是他能够掌控得了的。蔡攸虽说不学无术,但是,脑袋中那些小聪明层出不穷,倘若有心做什么,他这个当父亲的很有可能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他愈发觉得心中一阵阵恼怒,跌坐回椅子便厉声喝道:
“你不用在这里哭天喊地,老实说,你究竟都告诉了攸儿什么?”
“小人最初是告诉他,相爷要小人去私自和那个高明清会面。”蔡平说出这句话后,自己也觉得心惊胆战,忍不住抬头瞧去,却和蔡京冷冽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慌忙低下头去。”之后,相爷吩咐小人去和那几个往日走动得勤的官员联络,还有往何相公那里送信,小人都告诉了大少爷。别的就真没有了。”
蔡京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些事情当中,除了第一件不能让外人知道,其余的就是泄露出去也不打紧。而且,在他看来,蔡攸虽然想揽权的心思重了些,但是,应该不会做出出卖家门这样的事情。如此看来。
蔡攸不过是想掌握他的动向,卖好的心思更重一些。
话虽如此,但是,他亦不想轻易放过此事。毕竟,跟了自己多年地家人一转眼便成了儿子的眼线,这样一种情形是他如何都忍受不了的。
然而,老奸巨猾的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因此思忖了片刻便冷笑道:“按理说,出了这样的事情,按照规矩。我就是该销了你的契约。把你逐出去的……”
“相爷,万万不能啊,小人自知有错。可小人对相爷的一片忠诚日月可如…”
“你不用说了!”蔡京毋庸置疑地一挥手,淡淡地说道,“看在你跟着我这么长时间,如今也已经一把年纪,风烛残年地时候流落街头,想必你也是不愿意的。”
这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句登时让蔡平浑身一哆嗦,心中连连叫苦。
为蔡京做了这么多年的事,这位主儿的心性他哪里会不知道?但凡和蔡京做对的,如今的结局都好不到哪里去。他可以预见,倘若真的被逐出蔡家。那么,他一分钱都别想拿走,而且指不定几日之后就会暴尸街头奇#書*网收集整理,毕竟,他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突然,他心领神会地磕头下去,连声哀求道:“相爷,小人今后一定遵照相爷的吩咐去做,不敢再有半分违背!请相爷开恩。留给小人一条活路。”
“今日地事情我不想传得沸沸扬扬,至于这些财物,我也无所谓,你就收着好了!”蔡京示意旁边地家人将那盘东西搁在蔡平旁边,然后又举重若轻地道,“你既然要儿子有出息,那我在城外的庄子上正好缺一个总管,先让他在外面避一避风头,到时候念一些书,说不定日后还能派上用场。”
蔡平总共就这么一个儿子,却没想到蔡京用这样的绝户计,心中着实像吞了黄连似地,有苦说不出来,还得硬着头皮谢过。好容易爬起身来,他只觉得膝盖一片酸麻,便就着势头弯着腰,根本不敢直起身子看蔡京半眼。
“以后攸儿若是再向你打听什么事情,你就照实告诉他,但有一条,事后一定得告诉我,你明白么?”
“小人明白,明白!”
教训完了蔡平,又吩咐几个心腹以后多看着一点,蔡平又差人叫来了老三蔡絛,细细嘱咐他不准将事情说出去,这才腾出手来处理代州的事情。尽管尚不确定事情是否和蔡攸有关,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拖不得,一旦拖下去,小事立刻就会变成大事。想到自己一时不察被人做了这样大的文章,他顿时恨得牙齿痒痒的。倘若可能,他真恨不得将高俅郑居中一口吞下去。
“备车,入宫!”
换了紫袍官服,配了金带金鱼袋,蔡京便打点起精神入宫。然后,尚未到崇政殿,便有相熟的内侍一溜烟跑了过来,低声报道:“蔡相公,早先郑相公入宫奏报过,圣上大发雷霆,如今已经到延福宫散心去了。相公若是没有大事,最好等圣上息火了之后再来,刚刚小蔡大人的求见,也被圣上打发回去了。”
这种时候蔡攸居然还敢求见?
蔡京闻言大为诧异,脑海中更是觉得迷雾重重。倘若此事真的和蔡攸有关,那么,不管怎样,这个时候入宫无疑都是撞在矛头上。据他所知,他这个儿子是一等一的聪明人,绝对不会做出以卵击石的事情,那么,难道蔡攸有那么笃定,事情就真的牵涉不到他?
“攸儿现在在哪里?”
那小黄门极为机灵,闻言顿时知道这两父子有话要说,连忙低声道:“小蔡大人因为没有随驾,已经从另一头出去了,大约是龙图阁地方向。小蔡大人如今还在修国学大典的名头里,指不定去和那些编修官商量什么。”
蔡攸会和那些饱学鸿儒商量编修国学大典的事?蔡京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但是,他还是顺着那小黄门指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都有内侍向他行礼问安,他一一点头应了,心中却越发焦躁,最后干脆停下了步子。
自己这么紧张做什么?既然蔡攸自己都不着急,他这个做老子的弄出一副火烧火燎的模样,岂不是惹人疑窦?
想到这里,他立刻转过了身子,优哉游哉地往集英殿走去。蔡攸不去集英殿点卯,他去那里看看国学大典的修撰情况也好。横竖对于这种经学要义,他还是有点心得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身后几丈远处,正有两个脑袋在那里张望。
“嘉儿,你看蔡相公做什么?”
高嘉正在探头张望着蔡京的去向,听赵芙这么一说,只能把脑袋缩了回来,没好气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我爹和蔡相公似乎有些矛盾,当然得注意一下他地动向。”
“可是,那都是男人的事!”赵芙虽然脾气比赵婧火暴,但毕竟还是经过宫中无数女官教导过的,怎么也不像高嘉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此时,她三两下将高嘉拖到了阴影处,郑重其事地告诫道,“你可别在官家面前说这些,你一个小孩子,管这些就不可爱了。”
高嘉在心中翻了一个白眼,心想谁会去没事问赵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面上却点了点头,随即便岔开了话题。刚刚是上课的间隙,高嘉嫌弃那两个讲课的先生太过浮躁,又觉得闷得慌,因此课一上完就把赵芙拉了起来。此时,看着满天空的蓝天白云,她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这几年只见李清照有信过来,却没有见过一次真人,她这位才女老师不知道怎么样了?
“嘉儿,嘉儿!”
高嘉突然感到有人使劲地推自己,这才清醒了过来,见赵芙满脸的焦急,她不由叹了一口气:“那种照本宣科讲读经义的课你还想听?实在讲的太糟糕了。”
赵芙自己也不想回去,只是,当初是她死活求了赵佶方才出来上课,如今要是不去,到时免不了又要受一堆教训。因此,她好说歹说拉了高嘉回去,继续听那位老学究讲论语。而上面那位身着绯袍的老师讲的头头是道满面红光,下面的人却全都听得昏昏欲睡。好容易一天的课讲完,学生们顿时如鸟兽散,谁也不肯多留一会。
赵芙是哲宗赵煦的女儿,而眼下赵佶最大的女儿也不过和高嘉一般大,小了赵芙至少三四岁,因此几个小的自然是围着这位堂姐和高嘉叽叽喳喳地说话。高嘉已经习惯了和这些金枝玉叶的公主混在一起,随便讲些乱七八糟的市井传闻,就能把这些小丫头唬得一愣一愣的。当她说起自己小的时候跟着李清照学诗词的时候,包括赵芙在内,一帮小丫头全都是满眼的小星星。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二十八章 访高相太子露怯
这是很自然的事,历来外头若有好诗词,免不了都会流传到宫里,而宫里那些嫔妃没事情的时候亦会时时吟唱,这也是那时柳永的诗词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原因。当下一群公主便要求高嘉什么时候把李清照请到宫中来,也好让她们瞧瞧这位心目中的才女,而高嘉自然是满脸难色。
开玩笑,自己的这位老师眼下连自己都见不着,怎么弄到宫里来满足这些人的好奇心?她隐约从爹娘那里得知,由于婚事生波,李清照在守孝期满之后,一直和幼弟寡母在家里过活,绝口不提嫁人的事。而赵家之后也悄无声息地上门退了婚事,赵李两家便再也没有往来。尽管她央求过父母无数次,要求去青州看李清照,但都在父母的叹息中败下阵来。
若是可以让这些公主出面,说不定会惊动天子官家,这样一来,也许自己能如愿以偿呢?
高嘉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不免沾沾自喜了起来。于是,她先是为难了好一阵子,然后方才把李清照的境况吐露了一星半点,结果,秦国公主赵芙一口答应去和赵佶相提,如此一来,其它的公主自然是欢呼雀跃。
次日便是十五,她不用在宫中陪赵芙读书,便随着母亲坐车往城外探望父亲。而高俅一见她便板了个脸,这种态度登时让她心中打鼓。
“爹爹!”她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便缩在母亲身边不敢上前。此时,她想起了上次母亲带话,说是父亲要她出城暂住,却让她以孟后的话推托的故事,不由得更往母亲背后藏了藏。
“你知道你惹了祸么?”高俅原本不想板起父亲的架子去训斥女儿,但此时却有些忍不住了。”你知不知道,别人已经在打你的主意?然后借着你打我的主意?”
高嘉本就是玲珑心肝,此时闻言便是脑中灵光一闪:“爹爹。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太子殿下和嘉王的事?”
“你既然知道,还不小心一点!”高俅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脸上亦露出了几分怒色,“我知道你的脾气,和太子殿下嘉王厮混在一起,多半也不过是为了玩耍,但是,你如今也不小了。应当知道男女有别!圣上什么意思我不管,我只知道,我是你爹爹,这些事情你若是不管,我便要替你注意!”
高嘉原本就是早熟,再加上和李清照读了几年书,看了那么多诗词,早就知道书上的情爱是怎么回事。然而,被父亲当着母亲地面吼出来,她还是感到脸上阵阵发热。双颊亦是情不自禁地通红一片。
“太子只是想交好爹爹。免得丢掉太子之位:至于嘉王,一半是为了王贵妃和姨娘的关系,一半是为了别有所图。这些我都知道!”高嘉理直气壮地说道,浑然不顾英娘铁青的脸色。她缓步走到高俅跟前,乖巧地在藤椅边跪了下来,“嘉儿很小就和娘学了女训女德,不是不明白这些,只是三个弟弟还小,嘉儿一直受到圣上的照应,既然可以在宫里横行无忌,便想替爹爹分忧……”
这是自己的女儿?
高俅心中顿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女儿懂事乖巧好学,这都很好。问题是。在那种张扬的外表之下,真可能有这样的玲珑剔透心?
想到高嘉几次地通风报信以及有意无意地在自己面前透露消息,他已经隐约相信了七分。但是,这也未免太惊人了,这样一个什么都懂得鬼灵精,怎么可能是自己教育出来的?
高嘉见父亲沉吟不语,误以为高俅在担心她的安危,连忙添油加醋道:“爹爹,嘉儿很乖的。你千万别以为我只会惹祸!若是圣上真的有那种意思,你就说我有志修道,到时候大不了出家去做女道士,等到太子和嘉王娶妻之后再嫁!”
这一席话顿时让高俅更加头痛,不消说,这小丫头肯定又是在宫里的时候,听说了前朝某位公主的如是事迹,方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出家当女道士来逃婚,貌似曾经是武则天那位女儿太平公主的搪塞本事,可是,那是公主逃避和亲。倘若真的是赵佶想要高嘉当他地儿媳妇,这能够轻易逃过?
“嘉儿,这些都是谁教你地!”
英娘终于忍不住了,三两步上前将女儿拽了起来,沉声问道:“难不成你就和秦国公主整日里说弄这些?”
“哪有,我们可都是认认真真读书的。”为了避免再遭教训,高嘉连忙掉转话题,说起今天在宫里看到蔡京的情景,末了才补充道,“我后来找了个小黄门问了,他说,蔡相公似乎在找他儿子蔡攸,后来不知怎地又回去了。”
不管是什么人,灯下黑总是难免的,凡事只看到外头,而没有注意自己身边的情况。再加上蔡攸是蔡京的儿子,所以蔡京对其不加防备也是很正常的。但是,狐狸尾巴终究会露出来,这一对历史上最终反目的父子会不会提前上演一场好戏,高俅着实很期待。
见父亲没有追问更多,高嘉不禁有些失望。正当她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了高俅的吩咐声。
“既然知道太子和嘉王都是别有所图,以后就离他们远一点。你如今既然是秦国公主的伴读,和那些公主大可亲近一些,至于皇子则千万别去掺和。朝廷上下注意这些层面的人多了,别让人有心抓到把柄。”高俅见女儿仰头望着自己,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摩挲了一下她地头。不得不承认,他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儿确实偏爱,而对那三个儿子却能够每每严厉起来。”你要记住,爹爹总是为了你好。”
高嘉连忙点头,旁边的英娘只能叹了一口气,也上前为女儿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明媚的阳光下,这一幕显得格外温馨静谧,几个侍候的仆人也蹑手蹑脚地一一退了。
然而,煞风景的一幕终究少不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高俅闭目沉迷在这种一家三口的气氛中时,一声刻意的咳嗽声传入了他地耳畔。当他睁开眼睛抬头望去的时候,几乎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很庆幸,那几个人没有早来,否则,很可能自己刚刚教导女儿的那番话就被人听去了。
来人不是天子官家赵佶,而是太子赵桓,这一点很出乎高俅的意料。但转念一想,他反而觉得这更合乎情理。相比天子一举一动皆有人看着,太子好歹能够稍微自由一点,而且,高俅如今还兼着一个太傅的职衔,不管怎样,在他的一应官职还没有被罢免的时候,赵桓来看他是比较合理的。
“拜见太子殿下!”
高俅示意英娘拉自己一把,然后方才慢吞吞地离开藤椅行礼。他那点小病早就好了,如今不过拿这个借口躲着。只是,他还未完全大礼参拜,便被赵桓一把拉了起来。
“高相公既然有病在身,就不必如此多礼了,横竖也没有外人。”
赵桓刻意加重了外人两个字,硬是让高俅坐下之后,他才笑道,“我今天是借着到城外看看秋收的状况,偷偷溜出来的,这些人都是父皇派给我的可靠人,除了父皇,不会有人知道我来看了高相公。”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很简单,这一次赵桓来不仅是有赵佶的意思,还有他自己的意思。至于孰轻孰重,这就要看高俅自己的判断了。
高俅沉思片刻,朝英娘点了点头,英娘立马拉着高嘉往另一边走了。而往日最喜欢看热闹的高嘉这一次也丝毫没有反对,乖乖地跟着母亲出了院子,连头都不回。与此同时,赵桓也向身边的几个护卫吩咐了几句,很快,院子中便只剩下了这一大一小两人。
“高相公,父皇的意思是,朝堂中不能少了高相公,希望你尽快收回辞呈。”
这句开门见山的话让高俅一惊,但他亦是久经沧海的人,一瞬间便做出了最完美的反应:“太子殿下,圣上虽然美意,但是,臣却无法拜领。须知我大宋历朝宰相请辞,可有自动收回辞呈的?我高俅虽然不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亦不想为人笑柄。”
对于这种官面上的话,赵桓小小年纪自然不是高俅的对手,此时不免有些焦躁:“高相公,我知道你和蔡相公不和,但是,你总得为父皇考虑。父皇虽然更信任你,但也不能平白无故……”
说到这里,他自知失言,连忙住口,然而高俅却已经听清楚了,心中不由暗叹。赵桓没有学到赵佶的任性风流,沉稳的气质在诸皇子当中也最出色,但是,在涉及到自身的关键时刻却依旧没法完全控制自己。
当然,他是不是可以想当然地认为,赵桓不像赵佶有运气,没有遇到自己这样的人?
他定了定神,微笑着迎上了赵桓的目光,淡然自若地答出了一番话。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二十九章 郑居中妙荐能员
“怎么会有人突然在公堂上翻供?”
蔡攸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怒了,明明算计的好好的,突然却横插出来这样一段,这怎能不让他恼火万分?即便是那人不说出他蔡攸,但是,坊间流言永远是无穷无尽的,只消几天,就一定会有人把事情传得有板有眼,到时候,他老爹那一关又该怎么过?
蔡攸面前的是大理寺的几个差役,这一次从蔡攸那里捞足了好处,原本都想趁机向蔡攸卖个好,以后也好留着一个地步,更可以靠这位蔡家大少的关系捞一个肥缺,谁知道转眼就出了这样的差错。因此,在蔡攸大发脾气的时候,他们只能在那边哭丧着脸,谁也不敢开头说半个字。谁要他们没把事情办齐全呢?
““哼,拿着我的好处,居然敢反手把我卖了,要是不收拾一下他,只怕是到时候事情更难预料!”蔡攸终于按捺住了心头急怒,但语句亦是变得阴森森的,“如今牢里还是你们管着,让那个家伙吃皮肉之苦固然不行,容易引人注目,但是,用点其它阴损的法子应该没有多大问题。这一次我要是不能杀鸡做猴,我就不姓蔡!”
闻听此话,那几个差役全都本能地缩了缩脑袋,低头面面相觑了一会,全都没有开腔。身为积年的差役,他们手中的活计早就做得利索了,别说让犯人吃些苦头,就是把人弄死了也简单得很,但这一次不行。上头老早发了话,那几个嫌犯和人证都是要紧人,天子面前也是报备过的,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搞不好就要全家流配沙门岛,所以,蔡攸这句杀鸡做猴顿时给他们留下了无穷的恐惧。
“你们都受了我不少好处,这一次事情办砸了。我也不想和你们过不去,回去把人给我看紧了,无论有谁私自接触都给我报过来!”蔡攸见一群人噤若寒蝉,便微微点了点头,面上带出了无穷狠戾之色,“总而言之,我在一日,就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但若是我不好过。休怪我翻脸无情。不管我怎么落魄,把你们整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还是很容易的!”
这样的警告差役们自然理会得,也不会有任何怀疑。不管怎么说,蔡攸如今依旧是宰相公子,更是名正言顺的三品大员,而他们就算平日是一方地头蛇,怎么也是敌不过官面上势力的。当下为首的差役便上前唯唯诺诺表了忠心,见蔡攸无话吩咐,方才纷纷走了。
离了自己那个隐秘地联络去处,蔡攸方才起身归家。他如今已经娶妻生子。但仍然和父亲住在一起。这一日吃饭的时候蔡京正好不在,这不由得让他有些疑虑。大理寺的事情已经传得满城皆知,以他老爹耳目灵通的习性。怎么也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没有什么联想。这个节骨眼上偏偏不在家里,难道是在何府?
味同嚼蜡地吃完了晚饭,蔡攸便暗地招来了家人询问,得知父亲是有要事处理,所以留在大内都堂,他不禁更加心头不安。现如今他羽翼渐丰,但是,天子的心性却不是容易揣摩的,别看他眼下风光。但若是出了纰漏,同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他和父亲依旧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而这个时候,赵佶正在召见郑居中询问大理寺审案的情况,当听得郑居中说了那人证咬定背后地东家姓蔡的时候,这位天子官家的脸色不禁微微一变。
“好嘛。如今的人可是真会攀咬!”他伸手就要去拍桌子,但是手刚刚落下却最终止住了,但语调却愈发犀利。”你继续问,若不能问一个水落石出,岂不是对不起那些命丧黄泉的军士?还有,再派人去代州问问种师道,朕倒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郑居中最会察言观色,亦不想在这个时候给蔡家上眼药,因此刚刚,奏报的时候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通篇累牍都是奏述实情,未曾加上一点自己的揣测。此时见天子又交待下来这样一件事,他不由心中欣喜。
“圣上,依臣之见,此事不能太过急躁。”他一本正经地躬下身去,郑重其事地回禀道,“代州处于宋辽边境,如今种师道一是要整饬边防,二是要训练军队,三还要处理民政,可以说是日理万机,此事虽说是他一手报上来,但是闹到这样的程度,估计也是他始料未及的。臣以为朝廷应该派一个能员前去代州,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查明,这样一来,也能平息悠悠众口。”
郑居中这样一番话合情合理,赵佶听下来也觉得深合心意,当下便点了点头。只是在人选上面,他却不免犯了踌躇——派地人官品太高,无疑有小题大做之嫌,而且对于代州军务也没有多大好处;可若是派去地人官阶太低,也无法表示朝廷对于此事的重视。当下他便把问题重新抛给了郑居中:“那郑卿家可有心目中的人选?”
此事郑居中早已胸有成竹,赵佶这句话无疑正对胃口,连忙应了上去:“圣上,臣倒是确实有一个上佳人选。殿中侍御史赵元镇向来以清正能干著称,而且又是正直敢言之辈,不如将此事交给他,则一定能有奇效。”赵元镇?赵鼎!赵佶想明白之后,心里头顿时如同明镜似地。虽说天子日理万机,数以万计的官员名称怎么都不可能全都记住,但是,有些人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毕竟,赵鼎不是别人,而是高俅的侄女婿,当初婚宴的时候,他可是还去凑过热闹的。至于此人的官声,当初提拔殿中侍御史的时候,他也曾经仔细察问过,应该不会有差。
“唔,就是赵元镇好了,以他的品行为人,应当不会负朕所望!”
有了皇帝这一句话,郑居中自然心中欣喜,告退出来的时候更是满面欣容。如今他已经狠狠得罪了蔡攸,连带着和蔡京之间的关系当然也无法缓和,倘若不趁着这个机会向高党中人多多是好,只怕是日后为了分谤,天子亦不会偏帮于他。天下间无非制衡二字,他深信只要假以时日,自己一定会有真正羽翼丰满地那一天。
郑居中前脚刚走,赵佶还来不及喘口气,便有内侍来报说,皇太子赵桓求见。赵佶忖度赵桓出城时去见高俅,连忙吩咐传见,待到儿子规规矩矩下跪行礼之后,他便示意赵桓上前来,又把无关紧要的内侍全都遣退了开去。
“你今天见到伯章了?”
“是。”赵桓点了点头,沉声道,“高相公说,如今朝廷诸般政令已经全数推行,原本他并不想和蔡相公龌龊,无奈有人算计在先,他此次辞相亦是难免。”说到这里,他便开始原原本本地复述高俅的话,中间并不敢加上任何一句自己的揣摩。
听着儿子小大人似的在那里说话,赵佶的神情不禁有些恍惚,等到赵桓全部说完之后,他方才如梦初醒地恍过神来。他不肯在儿子面前露出什么过头的情绪,赞许地点了点头之后,又教导了赵桓两句,便吩咐他先行回去休息。
等到殿中又恢复了寂静,他方才缓步走下了宝座,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大殿中踱起了步子。高俅地意思很清楚,借着远离朝堂的当口,朝中的局势可以一目了然,他这个天子亦能够看清蔡京的擅权独断,这些他也确实都看到了。蔡京确实把手伸得太长了一些,但是,在他即位之后,蔡京已经当了这么多年宰相,倘若如今骤然罢相,是不是会激起里外的不同反应?
虽说高俅只字不提代州马案,但是,赵佶决不信这么大的事情高俅就会不知道。倘若不是不知道,那么,他这位师友就是在避嫌了。仅仅一个蔡字当然不能表明什么,天下蔡姓人又不止蔡京一个,可是,蔡家贪财之说他曾经听不止一人提起过,那么,这不见得就一定是空穴来风,查一个水落石出也好。
天子的这番心意自然是不可能宣之于口让别人知道的,但是,他的一番举措无疑清楚明白地宣告了这一点。当赵佶在朝堂上宣布以殿中侍御史赵鼎赴代州清查马案的消息传出之后,原本就显得不甚安定的朝堂顿时又起了莫大的风波。
赵鼎正直敢言不假,赵鼎政声卓著也不假,赵鼎年轻有为更不假。
但是,在这一位年轻才俊的背后,可是站着一位高俅!虽说高俅如今已经罢相,但是,把两件事情联合在一起,谁能担保赵鼎此去代州没有其他含义?当下朝臣议论者有之,惋惜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上书劝谏者更是比比皆是。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三十章 一朝风云突变起
而相比别人的患得患失,赵鼎在接到旨意之后,表现出了相当的从容。这些天他一直在构思弹劾蔡京的奏折,但是写到后来总觉得空乏无力,最终只得暂时搁笔。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这样一件重任骤然就落在了他的肩上,怎能不让他心中振奋?
由于事情重大,他在入宫陛见之后便得了尽快起程的旨意,所以晚间便在家里由高蘅指挥几个使女急急忙忙地收拾行装。赵老夫人樊氏也在旁边帮忙看着,脸上尽是欣慰之色。
“你此去代州重任在肩,记着凡事不可急躁,不可仗势欺人,否则,就是差清楚了事情,日后也会担上骂名!君子立身当不偏不倚,我从小就教你读书做人,倘若你怀了私心,也就对不起圣上这一番抬爱,郑相公这一番推荐了,你明白么?”
耳听母亲的这一番教导,赵鼎连忙躬身答应,旁边的高蘅也是脸色微动。她嫁入赵家已经有几年了,婆媳之间一向相处融洽,其中固然有她懂得做人的关系,樊氏的见识深远更是不可小觑的因素。此时,她一面取出一些压箱的金银钱塞在一个锦袋中,一面对樊氏笑道:“娘就放心好了,官人最听你的话,一定不会做下不正道的事。”
“我不过白嘱咐几句罢了。”樊氏也笑了,上前为儿子整了整衣襟,见高蘅已经装满了那个锦袋,她不由得摇了摇头,“出去一概花销都有公用,带那么多钱干什么?赶紧拿出一半来,带着这么多金银上路,还不是叫人惦记?”
三人打趣了一会,高蘅便觉得眼皮有些沉重,联想到这几日胃口不好,月事似乎有些不正常,身子也渐渐沉了。她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幸福的预感,只是此时丈夫临行在即,万万不好在他面前提起这种事,当下连忙强打精神支应。
由于事出紧急,赵鼎次日早晨便坐车上路赶往代州,随行的还有几名公差以及殿帅府军士,以及两个心腹家人,除了一辆车之外还有十余匹马。他这次好歹都算是钦差。这行头自然算不得十分张扬。但是,这一消息却早已沿途传开了。
而赵鼎走后,坐镇京城高府的英娘自然少不得上门瞧瞧高蘅,当听高蘅满面羞涩地道出隐情的时候,这位高家大妇不由得满心欢喜,连忙使人叫来了赵老夫人樊氏。当听说儿媳可能有了身孕,樊氏的高兴劲就别提了,当下急急忙忙差人去请大夫,请脉下来,果不其然是喜脉。
“这样的好消息。蘅儿你就该早说的!”英娘唯恐樊氏心中有些芥蒂。免不了嗔怪道,“如今你已经是赵家的人,这些事情还得由婆婆做主。没来由让我这个作婶子地先知道不是?就算吃不准,叫个大夫来请脉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没有什么丢人的。要不是喜脉而是其他,也好早日准备不是?”
“二婶说的是,是我一时糊涂……”
见高蘅红了脸,樊氏却笑道:“不过是一丁点小事罢了,她到底还小,哪里能事事齐全,高夫人就别怪他了!想来她也是不想让我那个儿子路上担心。所以才把事情硬生生按了下来,能有这样贤惠的儿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责怪她。倒是今后不能让她累着了,否则一来对孕妇不利,二来也会连累了腹中胎儿。”
想到自己第二胎生产时的艰辛,英娘也觉得心有余悸,当下便和樊氏商量起了一应准备。从稳婆到产房,从乳母到将来的一应男女衣物。
竟是全都纳入了打点的范围。而旁边地高蘅越听越是脸红,最终干脆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难免让樊氏又是一阵笑。
说完了儿女私事,樊氏脸色一正,便说起了赵鼎此去代州的勾当。
“高夫人,此次他去代州,临行前没有去贵府拜访,是我的主意,还请你和高相公莫要见怪。我虽然是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天下大事,但是至少还耳聪目明,朝廷上如今的纷争,我好歹还是知道一星半点,所以,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让元镇上贵府拜访,一来是为了让他避嫌,二来也是不想给贵府招惹麻烦。”听樊氏这么说,英娘心中自然妥贴,事实上,对于赵鼎的不辞而别,她和高俅都没有什么不满的意思,毕竟,如今京城风声太紧,赵鼎这一次走马上任原本就有诸多人反对,再弄得百般招摇自然一点意思都没有。”赵老夫人,这都是小事,无论我家相公还是我,都不会因此而记挂在心。”英娘记起之前出城时丈夫叮嘱的话,不由笑道,“当初相公之所以把蘅儿许配给元镇,就是看重他的人品,可以托付蘅儿的终身。之后尽管一再推荐了元镇,也是因为内举不避亲的道理,并非因为他是姻亲。如今元镇身负重任,为此避嫌是很自然地事。”
樊氏不是那种没见识地妇人,听英娘这么说,心下的大石也随之落地。毕竟,无论是许配以侄女,还是屡次提挈,高俅都对赵鼎颇多照顾,倘若这个时候被人指责以忘恩负义,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有一个使女闪了进来,偏身行礼报说:“老夫人,高夫人,外头有消息说,李大人和高丽使团进京了!”
关于高丽使团地事早有奏报,但是,在朝堂多事的当口,谁也无心理会高丽这样一个小国。当然,这不过是一些人的想法而已,在有识之士的眼中,高丽虽然和大宋相隔遥远,但在战略上却相当有用,当然,高丽对于大宋亦有臣服之心,否则也不会每每派出使节。
当下英娘也不便和樊氏深谈,借故起身告辞。匆匆回到家中,高丰景就报说了使团入城之事,以及之后诸般安顿的情况。虽然如今高俅已经去了城外,但是,高家经营多年的根底仍在,再加上高傑如今在朝,更不至于凡事被人蒙在鼓里。
“高丽的事情需得报知相公,相公对于这些事最重视不过。”英娘转念一想便吩咐道,“等到朝廷有了消息,一并送出城去。李伯纪这次回来,圣上应当另有重用,只是朝中风云突变,他是否会登门造访还在可知与不可知之间,不过也应当预备一下。”
高丰景一一应了,立刻出去忙碌。而由于李纲一行人的归来,为之震动的远远不止高府一家而已。
然而,两日后,又一个消息自朝中传来——以殿中侍御史赵鼎为给事中!
御史奉旨出行外路公干,一般都会迁一级以示荣宠,然而,自殿中侍御史迁给事中,这种升迁速度无疑是异常恐怖的。联想到如今地御史中丞已经老迈,朝中顿时掀起了一股议论的狂潮,尤其是蔡党中人无不感觉到了深重的危机。
一朝风向突变,原本门庭冷落车马稀的太平桥高府顿时又热闹了起来。尽管知道高俅不住在这里,但是,前来拜访的依旧络绎不绝,其中甚至还有投书卷的士子。虽说高府家人对于这种变换墙头的趋炎附势之辈很是不齿,但在英娘的严令之下,仍然个个打起精神应对,面上还得做出十万分客气的模样。而经此一来,朝堂中一下子有十几位大臣告病。
对于这些告病地折子,赵佶几乎看也不看一概照准。而就在一小撮人更不平衡的当口,天子盖玺,政事堂用印的另一道旨意也随之颁下枢密院北面房辽东房副承旨李纲赐绯,佩银鱼,加尚书左司郎中。
入仕不到五年,却屡次得蒙重用,李纲的风头一时追上了先前加给事中之职的赵鼎。当然,历来出使高丽或是辽国的使臣当中出了不少名臣,他也不算格外引人注目。但是这样一道旨意横空出世,无疑显示着另一颗新星的诞生。
这个朝廷,三品以上的高官不少,但是,真正有实权的却不多。眼下赵鼎和李纲虽说还不到高品,但是手中全都掌握着一定的实权,日后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指日可待。而联想到之前两人全都是高俅一手提拔起来的,各种各样的议论愈发多了。
而作为李纲而言,所谓的官职权力虽然重要,但却比不上高俅辞相的消息——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是离开京城这样一段时间,就突然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而他虽然为官时间不长,但毕竟还有不少同乡可以询问消息。等到把事情始末弄清楚了之后,他不由暗中头痛不已。
去拜访高俅是一定的,但问题是,他该直接去城外的庄子,还是事先去高府知会一声光明正大地出行?天子官家的态度如今可以算是明朗了,但是,很多事情恰恰不是天子的意思就可以左右的。蔡京当权已经很久了,而且,蔡京远远比高俅更会任用私人,朝中官员仰其鼻息度日的不在少数,牵一发而动全身,真真不假。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三十一章 李伯纪直言不讳
“高明清还在上窜下跳?”
听到高升报上的高明清最近景况,高俅不禁眉头一挑,心中大为惊讶。之前他和高明清打过交道,对于这位大理世家子弟的印象颇为不错,只是没想到一朝站在敌对立场时,此人居然会爆发出这样的精神。
要知道,如今高明清可是万众瞩目,就连皇城司都把他请进去了三次。
“高家如此着急,看来,大理的局势不太妙呢。”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低声自语道,“大理能够建国,就是靠了几大家族以及三十七部的力量,但是因为立国之后三十七部屡屡遭受压榨,所以冲突一直不断,到现在甚至是三十七部占了上风,难道段正严就真的有把握能够压制这群桀骜不驯的人?”
此时只有白玲坐在高俅身边,她把录好的桔子一瓣瓣送到高俅的嘴中,又沉吟了一会,方才解释道:“当初高家把段氏赶下了王位,最后又不得不把他们推上去,乃是迫不得已的。但是,他们绝不希望看到一个强大的段氏和他们分庭抗礼,所以才会对你暗中帮助段正严而心中忌惮。虽说拿不到实证,但是,这一次高明清分明是想要借机毁了你的名声,相公不可不防。若是真的不行,我可以……”
“你怎么还记得那些打打杀杀的事?”高俅一把抓住白玲的手,笑吟吟地道,“如今都已经是有孩子的人了,每每提到这种事却老是那么起劲!你放心,高明清我自有办法,而且也不会让我那位干岳父大人难做的。大理若是真的平稳了,对我大宋并无好处,所以说段正严既然羽翼丰满了,那么,也该是时候帮我那位本家一把。”
听到本家两个字,白玲先是一愕。随即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显然,对于高俅这种狡猾的思维模式,她还有些不能接受——明明是曾经盟誓过的金兰兄弟,这翻起脸来还真的是快!
见白玲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高俅却不解释,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在他这个位置上,真正诚心相交不能说全然不可能,但确实是凤毛麟角。当初和段正严偶遇,不但他心中清楚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而段正严可不是同样这么认为?虽然对于大宋而言,偏安西南地大理不过是边陲小国不足为道,但是,想当初在大唐的衰落上加了最后一把柴火的,不就是那时的南诏?西南轻易打不得,如果能打,当初南征的宋军就不会在金沙江畔停下了进军的脚步,而即使大理臣服。也不过是一个表面上的信号。要真正发挥影响力,还得靠其他谋划。
对于一个强盛的大国而言,征服是一条路。潜移默化地影响是另一条路。无论是对西夏、辽国还是金国,都是不可避免地需要大动干戈,但是,面对高丽大理这样地国家,诉诸于完全的动武绝不是什么最好的选择。不战而屈人之兵既然被先贤圣哲奉为兵家和治国大道,就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郑居中突然入主政事堂已经打乱了蔡京的步调,而赵佶一而再再而三对他高俅的恩遇,想必也让不少人心中戚戚然。所以说,他退一步抽身出来,反而占据了最好的风头。如今高丽使团同时进京。那么,铺开的棋面也该渐渐收官了!
“相公!”
高俅闻声睁开眼睛,只见旁边的白玲已然不见,而高升毕恭毕敬地站在前头,遂开口问道:“何事?”
“李伯纪李大人来了!”
李纲来了?高俅先是一愣,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一直在算李纲什么时候来——很简单,一个奉旨出使高丽的正使,在君王尚未召见之前不可能贸贸然来见,就如同郑居中当时回京。必得等到赵佶召见之后才来见自己一样。同理,倘若李纲因为眼下纷乱地局势而回避来见自己,那么,也只能证明此人地眼光还不独到。但如今看来,这位被誉为名臣的李纲,绝不是那种畏首畏尾的人。
“让他进来吧!”高俅说着突然又补充了一句,“带他到书房,别让他看见我如此懒散地样子!”
高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却不敢询问原委,连声答应之后便急忙去了。不多时,他便将李纲带到了书房门口:“李大人,相公就在里面!”
李纲回来之后,政事堂几位相公都曾经见过他,而他也从各人口中零零散散地知道,高俅如今的日子过得分外逍遥,短期内似乎没有复出的可能。而郑居中甚至隐隐暗示,到了庄子看到高俅的时候千万别惊讶。因此,闻听高俅在书房见他,他的心中不是没有触动的。
“高相公!”
见李纲一进房间便施礼下拜,高俅立刻一把将人扶了起来:“伯纪此番从高丽回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着实可喜可贺!我如今只是赋闲的宰相,你又何必谨守礼数,闹得彼此都拘谨不便?”
“高相公此言差矣,圣上既然未曾准了相公的辞呈,相公便还是宰相,这礼数本是应当的,怎可偏废?”李纲说出此番话的时候满脸正色,见高俅脸上带笑,愈发证实了自己地猜测,“高相公避嫌至此,学生却以为是过了。如今圣上和百官正翘首而待相公复出,相公却躲在这里自己过安生日子,岂不知外间局势瞬息万变,我朝还尚未到以不变应万变的地步?”
对于李纲的直言不讳,高俅心中不免感慨万千。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早就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和蔡京翻脸,但是,考虑到对外的局势,他一直都隐忍不发,此次之所以一下子下了最后决心,正是决定快刀斩乱麻,一下子解决掉所有麻烦。而李纲的顾虑更不是没有道理,在传闻辽国两位太后有了龌龊的情况下,辽金局势很可能再度发生不可测的转机,他这种休闲生涯,基本上是到头了。
“伯纪说得好!”高俅见李纲刚刚那一通话说过之后,脸色涨得通红,心中明白这些话只怕不是憋了一两天,“敢对我如此直截了当说话的,你还是第一个!能在这个时候还看到外间局势地,你也是第一个!”
李纲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的口气太过鲁莽,听高俅如此赞许,他顿时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际。”相公,如今高丽国内出兵辽东的势头愈发高涨,而此次高丽公主许嫁,有一条因素便是大宋日后得辽国之后,允高丽兵占辽东。结果我在那里的时候实在气不过,便将他们当时败在女真人手下的情景讽刺了一回,谁知那些高丽大臣恬不知耻,还在那里说此一时彼一时,仿佛高丽那些疲弱不堪的兵马就真的能够以一敌十似的!”
小小的高丽居然还想着兵占辽东?
高俅的眉头微微一皱,转而像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一般,仰天大笑了起来。高丽难以征服固然不假,但是,它绝不是不可征服的!唐太宗吃了亏,唐高宗不是顺利地灭了高句丽么?历史上高丽曾经多次染指辽东那片地方,但几乎每次都被打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最后还不免要上降表称臣,就这样一个小国,居然认为自己有资格和大宋讨价还价?
“真是夜郎自大,不过,他们夜郎自大也好,可以为我大宋省却不少麻烦!”
李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遂把在高丽结交一干大臣的过程讲了一遍。大宋的朝廷官员无一不是诗词精通,而他的诗词虽然比不得顶级名家,但同样不是高丽那些所谓精通汉学的官员能够比拟的,几场诗会词会全都拔得了头筹。而由于他至今尚未婚配,还有不少高丽的名门向他发出了信号,结果全都被他搪塞了过去。
“哈哈哈哈,想不到伯纪你还成了香饽饽。那些高丽的王公大臣也是打得好算盘,高丽虽然还算富庶,和中原大国却也是没法相提并论的。他们认为你将来能够飞黄腾达,现在用一个女儿来和你攀上关系,将来自然是稗益多多!凭你如今的政绩才干,将来进都堂也不是难事,娶妻自然应当是宋人!”
说到这里,高俅不禁想到了远去代州的赵鼎。赵鼎如今就连孩子都快有了,这李纲还是黄金单身汉,未免实在好笑了一些。果真应了时下流行的一句话,大宋是娶妻容易嫁女难,若不是有万贯家财,几乎没可能让女儿嫁个好人家。如李纲这样的年轻俊彦,别说在高丽,只怕是在大宋,提亲者也会踏破门槛。
“话说回来,令尊令堂直到现在还未决定下你的婚事?”
“提亲的不少……”李纲怎好说他如今尚未有娶妻的打算,只得含含糊糊地道,“我只是不想耽误……”
“笑话,你这样的如意郎君,别人趋之若鹜还来不及,哪里提得上什么耽误别人!”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三十二章 结姻亲各有喜忧
由于李纲这种磨磨蹭蹭的态度,高俅心下自然是有些好笑,当下就让其带了口信回去给其父李燮。而第二日下午,李燮便匆匆来到了高俅的庄子。
尽管高俅对于李纲颇多提拔,但是,和其父李燮却没有什么往来,也算不上熟悉。毕竟,一个文学词臣和一个总揽全局的宰相,等闲是不可能有什么交集的。而李燮也确实是沾了儿子李纲的光,由右文殿修撰一路升迁到了中大夫,龙图阁待制。此时他坐在高俅对面,面上虽然镇定自若,心中却不免有些不安。
“李大人,今天我请你来,乃是为了令郎的婚事。毕竟,他如今也老大不小了,一直把婚事拖下去未免不是个办法。”高俅开门见山地道出了此番真意,见李燮并没有惊讶之色,知道他已经领会到了其中的意思,不由又笑道,“伯纪先前来的时候,说是府上提亲的人不少,难道李大人就没有任何看得中的?”
李燮闻言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道:“高相公,不瞒你说,此事我也劝过大郎好几回,偏偏他就是不肯谈成婚之事,还把先立业后成家这种混帐话搬了出来。我寻思此次他既然已经蒙圣恩赐紫,这种事情也该考虑考虑了,谁知他还是不肯松口。好在这一次是高相公提出,否则我也不好强逼他。”
先立业后成家?高俅闻言哑然失笑,脑海中又想起了昔日霍去病鼎鼎有名的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好在根据他的印象,李纲不会像霍去病那样英年早逝,但若是婚事一直拖下去,确实也不是办法。
“那上门提亲的人当中,李大人可有满意的?”
听到这句关键话,李燮顿时精神一振。他倒不是有心择选对方门庭,但是既然是婚配,免不了要门当户对,还要看性情德行。毕竟,娶妻进门是一辈子的事,官宦人家更没有随随便便休妻的道理,否则便是一桩大笑话。
“提亲的人虽然多,但我和内子看下来,合适的却少,不过,其中倒确实有合适地。”李燮顿了一顿。这才说道,“是韩粹彦韩大人的三女。”
相州韩氏!
高俅闻言眼睛大亮,心中不免有了考量。他和韩忠彦当初说得上是对头,和韩肖胄之间还算得上有某种意义上的夺妻之恨,但是,他和韩琦的几个小儿子如韩嘉彦韩粹彦等人却有些交情,当初在他们的子侄荫补的时候更暗中出力不少。所以说,他和相州韩氏的关系还算不得很糟糕。而此次上李家提亲的更是为韩粹彦地女儿,那么,至少对李纲的仕途是很有稗益的。
“相州韩氏世代忠良。既然是韩家的千金。当然配得上伯纪!”
他一锤定音地点点头,见李燮同样面露喜色,便知道这桩婚事定然是李燮心中满意的。”只是不知道韩家提亲是什么时候。否则若是拖的时间长了,难免会有变数。”
“相公说的是。”李燮原本还想让高俅主婚,但想到如今高俅辞相的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不免又有些犹豫,沉吟再三方才试探道,“如今朝中多事,高相公若是再袖手旁观,只怕风波会越闹越大,不知道相公可有什么打算?”
李纲前时问了,如今李燮再问。高俅不禁心生感慨。当然,李燮的言下之意和李纲自然不同,他便不好再含糊了。”伯纪成婚这样的大事,我自然不好袖手。李大人放心,不妨先去和韩家议定了此事,我这里不多久必定就有结果。”
有了这样地回答,李燮心中自然振奋,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匆匆赶回家之后,他和夫人计议了一会。又和李纲明言了高俅地意思,见儿子并无异议便立刻命人找来了当初提亲的媒人,请其往报韩粹彦,直言应允了婚事。
而韩粹彦这边得报之后,同样是满意十分——自古以来,大户人家选婿一是看门当户对,二则是看对方的前程。李家乃是无锡名门,虽说还及不上韩家地门庭,但只看李纲如今上升的势头,他日拜相并非是不可企及的事。有这样的娇婿,韩家上下自然没有什么闲话可说。就连韩嘉彦在得到消息之后,免不了也上门对哥哥道了声恭喜。
然而,听到这个消息,自然也有不满意的人。原来,韩粹彦膝下如今共有四女,长女次女已经出嫁,而四女也早就许配给了蔡京幼子,只是因为双方年龄未到,至今未曾成婚。蔡京本意是借着这样一桩婚事结好相州韩氏,谁知道以女儿众多出名的韩粹彦居然要把女儿嫁给李纲!
换作以前,多了这样一桩姻亲对于蔡京并没有什么不利之处,毕竟,李纲如今得赵佶宠信,显然又是他日的名臣。只是他现在已经和高俅闹翻了,这样一来,相州韩氏这样一个大宋第一世家的立场,就变得至关重要了。偏偏他的幼子还小,如今不可能那么快成婚,这一被李纲抢在了前面,未来的事情就很难说了。
世界上没有永远地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一点在官场中显得淋漓尽致。高俅和韩忠彦曾经是政敌,而蔡京曾经被韩忠彦引入政事堂,结果非但没有帮韩忠彦稳固地位,反而使得韩忠彦罢相,在曾布落职之后更是开始了其把持政事堂多年的时光。虽说中间有因为星变而罢相,但却从未实质性地离开中枢,所以,如今和高俅既然针锋相对,他不敢看轻任何一点变故带来的深重影响。
而何执中看到蔡京脸色阴沉的模样,自然也知道其所思所想,要开口相劝却也找不到好的说词,最后只得装作没看见。这一日,趁着阮大猷不在,他实在忍不住了。
“元长,韩粹彦不过是当年韩忠献公的五子,他一个人也代表不了整个相州韩氏,你用不着如此忧心忡忡。高伯章当年和韩忠彦不合众人皆知,如今韩肖胄知相州,他才是真正的长房长别,日后韩氏一门理所当然的掌门人,你若是真地要笼络相州韩氏,从他入手才是正经,切勿舍本逐末。”
听了何执中的这番劝告,蔡京却不由得摇头苦笑。他怎么会不知道韩肖胄一支代表的方才是韩氏嫡系,但问题是,韩忠彦的长子韩治和长别韩肖胄全都不是好相与的人。即使是算得上和高俅有恩怨的韩肖胄,也绝不参与党争,朝堂如今被乱七八糟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也不见相州韩氏对外发表任何言论,他就是有心笼络也出不上力。再者,他的幼子不过是沾了宰相公子的光,怎及得上李纲既精通诗词,又是年轻一辈中顶尖的人才?
世家的光环是会褪色的,如果他蔡京翌日不是宰相,而蔡攸亦不能接班,那么,蔡家的门庭立刻就会败落下去。而相州韩氏却不一样,把根基牢牢扎在了大宋皇室的根基之中,谁也难以动摇韩氏分毫。只要韩家能够再出一个名臣,那么,足以够韩氏再荣耀几十年乃至上百年,所以,他的胜算绝对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