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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高太尉新传》》 · 府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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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未必!”蔡京毕竟是在阴谋之中浸淫多年,此时本能地感到不对劲,“姚舜辅在历法上颇有见地不假,但问题是,圣上可不懂这些。若要说姚舜辅整整一个时辰都在向圣上说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那所谈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天文历法之事!你,赶紧派人去查这些天姚舜辅都去了哪里。还有,顺便找个妥当人去太史局问问,最近姚舜辅都在忙什么!”

见父亲突然如此着紧,蔡攸先是一愣,随后便不解地问道:“爹,你究竟认为姚舜辅知道些什么?”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蔡京长叹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难道你忘了崇宁五年地教训?”

“星变!”蔡攸一刹那脸色大变,那一次的经历他怎么会忘记,父亲罢职,他自己遭到闲置。要不是后来赵挺之和刘逵自己出了错,只怕是蔡京复相仍然遥遥无期。可是,左思右想,他却依旧难以相信姚舜辅面见赵佶是为了这样的事。”爹,这天象之学难以琢磨,怎么可能事先预知?”

“唐时那位李淳风连天狗食日都能算得分毫不差,有人能算出彗星当空又有什么奇怪?”蔡京不耐烦地答了一句,但自己也确实并未全信。”虽说不见得可能,但是这些天文术数常人难以摸透,兴许是有可能的。不管怎么说,你先派人去打听一下。倘若真的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是!”蔡攸此时也不敢违逆父亲的话,连忙点头称是,末了不免又说起明日高傑夫妇会前来探望的事。

“高傑虽然在市舶司干得有声有色,但地方究竟不比朝堂中枢,能否站得稳脚跟还很难说。而且,只要你叔父一日难以入政事堂,他也不可能进去,我看他的前程最高也就是户部尚书了。”话虽如此,蔡京的脸上却流露出了一丝得色——不管怎么说,高傑毕竟是他地女婿。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五卷 余波未平 第三十一章 兄弟重逢告诫忙

对于高傑的归来,最高兴的莫过于高太公了。次子高俅无疑是他三个儿子中最有出息的,然而,小儿子高傑也并未让他失望。中了进士之后不仅迎娶了蔡京的女儿,而且在仕途上稳扎稳打,如今已经有了正六品的职衔,而且如今终于调回了京城。

给了两个孙儿一对金锁并一些金银钱作为见面礼之后,高太公便不由得叹道:“如今我也算儿孙满堂,看到你们都有出息,便是如今闭眼也了无遗憾了。三郎,如今你大哥在朝堂上虽说一言九鼎,你那岳父又是朝廷首相,但是,你也须得谨记要收敛些,知道么?”

对于父亲的这种提醒,高傑虽然心中早有定计,但仍是恭恭敬敬地答应了。倒是两个小的看到旁边那几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堂姐堂兄堂弟,高兴得什么似的,不一会儿便在仆妇的带领下跑得没有踪影。而一旁的蔡蕊少不得问候一声公公,又送了一件自己亲手做成的袍服,自然让高太公欢喜十分。

及至出了这上房,两夫妇又去拜会英娘,说了好一会儿闲话之后,英娘便把如今京城的局势解说了一遍,末了才说道:“那位张学士回了京城,如今的局势便很有些变数,所以高郎这些天也一直在琢磨。三弟,你既然回来了,他怎么说也多了一个帮手,以后便得多亏你了。”

高傑连忙答应道:“二嫂放心,我是二哥的弟弟,若有什么事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只不过我初来乍到,如今最要紧的还是不给二哥添麻烦。”

英娘知道这是高傑的谦逊,自然又夸奖了几句,旁边的蔡蕊便笑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江南,往日都只有一个人,未免闷得慌,以后若是得了闲少不了要来这里走走。二嫂可千万别嫌我麻烦!”

“哪里的话!”英娘也是刚刚才知道高傑已经有两房妾侍。听蔡蕊说只有一人,知道这位相府千金不屑于和那两个侍妾在一起,不由莞尔一笑,“弟妹若是常来常往,我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嫌麻烦?看这天色,高郎大约也快回来了。我让他们好好准备一下,今晚他们男人说男人的事。我们几个姚姓也该好好聊聊!”

等到高俅自都堂理事回来,兄弟相见又是一番别情要叙。这一天的晚饭却是和高太公并金氏一起用的,一大帮人团团圆圆坐了一桌,自然是其乐融融。席间高傑突然又问起高蘅如今地景况,高俅便笑道:“如今赵元镇在庐州也算有了政绩,所以我准备找个由头把人调回来,或是寻一个京畿附近地州府给他。他是个有才干的,别人也必定不会说我因私废公。说起来蘅儿也是有福气。如今举案齐眉。夫妇很是和睦。”一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女儿,金氏连忙竖起了耳朵,待听得女儿如今一切都好。心中不由欢喜十分。她却不敢贸然插话。低头小啜了一口酒之后。便借着咳嗽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花。”那就好。”高傑虽说和金氏高蘅并没有什么往来,但想到高家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心中还是分外欣慰。”如今我们也是大家了,到时候若是这些小一辈的都有出息,这门稍便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对于高傑的这种论调,高太公自然最是支持,而即使是高俅这样多出数百年经验地人。如今也知道宗族的力量非同小可,同样是连连点头。好容易一顿晚饭吃完,英娘伊容白玲便和蔡蕊亲自将高太公送回了房,之后几个姚姓便到了英娘院子里说话,而高俅自然带了高傑进了书房。

甫一落座,高俅脸上地轻松写意便无影无踪。直截了当地道:“三弟,既然你已经回来了,那么有一件大事我便得和你商议一下。前些天判太史局姚舜辅知会我。说是不日之内,天上便有可能再现当年崇宁星变那一遭,也就是说,还会有彗星。”

“什么?”高傑闻言大吃一惊,立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大哥,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高俅满脸阴霾。却没有像高傑那样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姚舜辅已经测算过了,应该不会有错。即使有错,这个时候总归是有备无患。”

高傑渐渐地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了神,但不免有些咬牙切齿:“圣上励精图治,政事上也没有什么疏失,原本这些事是不用操心的。但是,天上倘若出现这样的异象,难免不会有居心叵测之人胡言乱语指斥朝廷施政失当。”

“你说的没错,这才是最最要紧的!”高俅定了定神,便把今年会有彗星出现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才郑重其事地道,“你是我弟弟,这些事情我也不瞒着你,总而言之,你这次回京也并非十拿九稳。倘若有变,只怕你也是逃不过这一劫。”

为官多年,高傑如今对于仕途也是分外热衷,一想到其中凶险,便禁不住脸色大变。只不过在地方官场上混迹多年,他的养气功夫也已经不同以往,细细思量了片刻便冷笑了一声。”彗星当空不能老是由得那些人解释,我看二哥你也不必太在意,这件事是福是祸还不知道,未必就会为人所趁。再说,二嫂她们不是和后宫诸位娘娘相交极好么?她们如今为了固宠,也绝对不会让二哥落马地。”

见高傑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后宫地郑贵妃王贵妃身上,高俅不由心下暗叹。怪不得有人说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后宫有人,何尝不好做官?虽说按照规矩,嫔妃不能干政,但是,大宋那几位赫赫有名的皇太后是怎么来的?倘若一点政务都不懂,真地要临朝决断军国大事的时候,岂不是一片抓瞎?王贵妃暂且不提,那位郑贵妃精通文墨,关键时刻的一句软语,确实不可小觑。

只不过,他也不好点穿这些话,只是对高傑笑道:“想不到三弟多年未归,这眼界却是大大宽广了。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不过是和你说一声罢了,你记在心上即可。唔,你明日应该是要和弟妹一起去蔡府拜访?”

“没错。”高傑点了点头,眉头突然微微一皱,随后恍然大悟道,“此事我那岳父还不知道,大哥可是要我瞒着他?大哥放心,这样的大事,我一定会守口如瓶。”听高傑毫不含糊地说出这句话,高俅只能暗叹一声内外有别,但心中却是欣慰的。在这个弟弟身上,他原本并未花太多功夫,但后来见其做事用心,又有志向,不免在多方面予以帮助,如今看来效果果真不差。这关键时刻,毕竟还是向着自己的。高俅白天得到曲风那边的消息,说是姚舜辅进宫的情形有不少人看见,心中便存了疙瘩。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自己好说歹说也比蔡京多了那么多准备时间,如今借由高傑的嘴将事情捅出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蔡京的反击至少能够帮上一点忙。

“三弟,你明日拜访蔡府地时候,若是能和蔡元长单独见面,不妨漏一个话头出来。不用把事情说得太通透,蔡元长是绝顶聪明的人,说不定已经在打听这件事了。”

“既然二哥这么说,我记下了!”高傑心中大定,虽说他是高家人,凡事都该向着自己家里,但问题是,蔡京这个权相的手段他也曾经见识过,而那些官场上的各色流言他更是听过,也不想真的为此和岳父翻脸。高俅既然这么说,无疑是表示,两家人目前还是在同一战线上。

等到两兄弟说完话,高傑自然便带了蔡蕊回自己的宅邸,而高俅送了弟弟之后,便和宗汉再次钻进了书房。听说高俅让高傑把消息带给蔡京之后,宗汉脸色连变,最后不由赞道:“相公真是算无遗策。”

“什么算无遗策,只要圣上不想让蔡元长罢相,其他人想什么办法都是空的。”高俅苦笑一声,摇头感慨道,“这朝堂沉浮,虽然有言官和那些朝臣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还得看圣上的心性。崇宁星变已经闹过一次,圣上不可能容忍第二次。我之所以通知蔡元长,不过是为了把水再搅混一些,也好让他收敛一下。这些天来,他一次次地往各个地方安插人手,若是我不能给他一点警告,只怕他真地以为是我怕了他。”

对于高俅的这种做法,宗汉无疑是始作俑者,如今更是心满意足:

“蔡元长根基深厚,但若是小看了相公却免不了要失算。只不过,相公真有把握,姚舜辅那里不会有事?”

“这是个专心于天文术数的正人君子,圣上因为两次历法的事,对他深信不疑。而我又警告过他,想必他不会说出背后的事情。至于和他的交情,这都是隐秘事,上一次的痕迹我都让人抹平了,只要姚舜辅自己不说,此事肯定是无碍的。”至于姚舜辅自己会不会泄露,却不在他的考虑之列,毕竟,那其中的细节海了去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五卷 余波未平 第三十二章 闻婿言如梦初醒

女儿女婿同时登门,最欢喜的自然是吕氏。要是小两口都在京城倒也罢了,偏偏两人一去江南便是七八年,就是回来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而蔡蕊往日又是吕氏掌上明珠,若非是蔡京言说为了女婿前途,只怕是吕氏早早就提出让蔡京把高傑调回来了。

因此,在高傑偕蔡蕊一同拜见,并送上了一些从江南带回来的土产,并一些绸缎金银器等物时,吕氏便露出了深深的笑容,嘘寒问暖了好一阵方才叹道:“总算是回来了,今后若是我想念蕊儿,也不必再天天盼着你们的信来。贤婿,你以后在京城好好做官,我让你岳父好好看着,还有你那个哥哥在,决计不会让你吃亏的。”

高傑知道岳母是一番好意,连忙拜谢,倒是蔡蕊觉着母亲这些话颇有些不着调,心中便犯了嘀咕,见大哥在旁边冲着自己笑,更是又羞又恼。倒是蔡京颔首点头,仿佛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这一大家子说了一会话,蔡蕊自然要去会会家中嫂嫂和一群女眷,而蔡京蔡攸则理所当然地和高傑去了后院。三人也不去书房,便在花园中一边散步一边谈起了正事。

“该说的话你二哥都对你说了,我也不想再啰嗦。总而言之,只要你能够做出成绩来,户部那个位置将来必定是你的。”蔡京说话比高俅更是直截了当,竟是把户部尚书的位子直接许诺了出去,“自从三司并入户部以后,朝廷度支钱粮都是从户部走,这个位子无疑是极其重要的,只不过那些眼高手低的人个个把眼睛盯着政事堂,没几个能够真正着眼于自己本职的。对了,上次你二哥把钟昌提到了户部,后来不得不把人调到了河北应付局面,这个人在理财上的功夫也不简单。将来很可能是你的同僚,你需得多多倚重于他。”

昨晚高傑还来不及和高俅商量到这个层面,此时见蔡京事无巨细一一告知,心中未免又是一阵感动,当下连连称谢。闲话了一阵,他便突然说道:“昨晚我和二哥叙话时,他说如今朝堂看似稳定,却总有人试图掀起风浪。不知道岳父对此如何看?”

“兴风作浪的人哪一朝会少,这都是常有的事,我都已经习惯了!”蔡京神态自若地摇摇头,心中却有些紧张。天下事不可能空穴来风,高俅会这么说,指不定是知道些什么。那么,今日高傑冷不丁提出来,究竟是因为感念自己这个岳父地照顾而有意透露一二,还是高俅早就安排好的?”不知道昨晚伯章对此有什么高见?”

“二哥说,魑魅魍魉固然可以置之不理。但须提防有人借题发挥。”高傑早就在心中打点好了腹稿。此时说出来自然是流畅至极,“就如当年的事情一样,倘若没有那一场星变。凭借圣上对岳父和二哥的信任,怎么也不会有罢相之事。所以,人言固然可畏,但真正难以提防的,却是那些算不准的事。”

“贤婿所言极是。”蔡京点头应了一声,心中不免翻起了惊涛骇浪。高傑刚刚已经直接点到了崇宁星变之上,这么说来,难道是近日真的有变?想到姚舜辅莫名其妙地入宫,再想到自己最近的心神不宁,他再也没有心思和高傑敷衍。强打精神应付了一阵子之后,便借口事忙把这边丢给了蔡攸,自己则到前院吩咐人备车,立刻赶往了何执中地府邸。

对于蔡京的突然到来,何执中颇有些措手不及,然而,等到蔡京说明了事情原委之后,他立刻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也是当年崇宁星变的当事人,知道那种情形的无法控制。毕竟,那些反对蔡京的人原本就是一支莫大的力量,倘若借由星变再次集结起来,虽然不至于重蹈当年覆辙,但毕竟是莫大的麻烦。

“元长,你可能确定……”

“伯通,这个时候,就别说什么确定不确定了,未雨绸缪,哪怕是错了,也一定要提防!”蔡京虽然仍旧面带沉着,但显然已经恼火至极,“我已经失却了先手,倘若不能预作准备,倘若人家真的发难起来,岂不是要被动挨打?”

虽然话被打断,但何执中自然能够体会蔡京的心情。政事堂一般不会一次换了全部宰执,而相比宰相地易受打击而言,他们这几个执政自然更容易站住脚跟。不过,身为蔡党中坚,他仍不免叹道:“高伯章着实是狡猾,这个时候才通过高傑对相公说明,若是早说……”

“早说?他当然是在报一箭之仇!”想到高俅此次地手段,蔡京便恨得牙痒痒的,“我前些日子趁机往不少位子上安插了人,谁知他面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惦记上了。算了,也是我此次失算,万万没有想到两件事会撞在一起。”

何执中毕竟是政坛元老,细细深思了一会,却仍觉得不能释怀。

“元长,事关重大,万万不能轻易决断。依我之见,不若找人去太史局探听一下情形,然后再作决断。”

“还是免了!”蔡京异常凝重地摇了摇头,“若是换在姚舜辅入宫面圣之前,兴许还能够有所动作,但是,如今姚舜辅对圣上禀报过此事,若是我们再有所动作,为圣上侦知,这居心上就首先解释不过去。伯通,以你之见,此次若是真的再有彗星当空,会参与其中发难地人会有多少?我们必须对此详作计议,以免到时乱了手脚。”

这边蔡京和何执中正在紧张计议,那边宫里头的赵佶却依然对此半信半疑。尽管对于天象示警这种说法不屑一顾,但是,要让一个天子相信这种东西是能够预测的,不免有些为难了。饶是如此,由于对姚舜辅本人的信任,他还是把这件事深深刻在了心里。因此,在曲风报说,因为张商英的回朝,部分朝臣频频会面,他也不由得生出了警惕。

张商英虽然和蔡京不对路,但是,至少才干还是上等,所以,他有意将其召回任一部尚书之职,但是,倘若有人意图借这一点做什么文章,他却万万难以容忍。

“曲风,此事朕便交给你了,务必不露痕迹地监视好了!”

“圣上放心,小人自然谨慎行事。”曲风跟着这位天子多年,对于每一点喜好都廖若指掌,此时更知道赵佶已经动怒,连忙俯首答应。突然,他想到了另一件大事,连忙报说,“另外,大理使团大约这两三日便要到了,是否要……”

“大理使团……”赵佶闻言稍稍一顿,心中不免有些踌躇。原本大理使团早该到了,谁知半路上又增加了几个部落的土王,所以在路上耽搁了。只是,倘若真的天现彗星,却恰恰撞上了这使团,未免是一件颇为麻烦的事。

“先不考虑这些,使团的事自然有四方馆和客省去操心。再说,大理乃是为了要求册封国王而来,哪里有那么多顾忌?”

这句话一出,赵佶突然觉得多了几分豪气。他即位以来开疆拓土,内政上也还算得心应手,又哪里怕这些闲话?再说这几年各国纷纷嫁了公主过来,这也是天下有目共睹的,难不成这区区天象还能盖得了他地功绩么?再说,姚舜辅也不过是说可能,又并非是必定会重现当年彗星当空的景象!

“好了,你去吧!”

处置完这件事,赵佶少不得又去瞧了瞧自己的儿女。这两年他膝下又添了三四个儿子并公主,后宫之中又添了几个嫔妃,自然更是热闹。

只不过儿子多了未免顾不过来,因此自然是子凭母贵,几个得宠妃嫔的子女尚能够常常得见天颜,其他人就连见一眼父亲也是难得。所以,作为幸运儿的赵桓和赵楷,免不了便成了众矢之的。

然而,一个是皇太子,一个是自幼聪明绝顶博览群书的亲王;一个的生母是已故的皇后,一个地生母是受宠的贵妃;即便是心中再不快,这些嫔妃也不敢轻易流露在外。而郑贵妃的儿子又是体弱多病,连她都不曾出面相争,其他人自然只能偃旗息鼓。

几个小的自然不足为道,赵桓在那里听师傅讲课,而赵楷亦在读书,见到这一幕,赵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如今看来,他虽然子嗣众多,但惟有这两个是能够继承衣钵的,只是皇太子名分早定,若是不出意外,怕是以后要好生安置赵楷才行。若是学前朝那样一味闲置,若是将来赵桓有什么万一,只怕是也有不妥。究竟如何处置,这还需细细思量才是。

想到后宫如今因为即将到来的两位公主而泾渭分明的情况,他不由轻笑了一声。女人斗起来虽然麻烦,但是,好在他亦有郑瑕这个镇压场面的人。倘若不是因为有耶律燕这个辽国公主在,他必定会册立皇后,只是如今只能就这样了。

“天下宁?”日落之下,赵佶徐徐而行,突然笑了一声,“朕兴许有得偿心愿的那一天。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五卷 余波未平 第三十三章 泱泱大国四方朝

五月初一大理使团的到来让整个京城又是一股喜气,不同于前些时候的高丽使团,这一次的大理使团人数众多,兼且又是乐队又是天竺巨象,排场自然是一等一的。更加重要的是,百姓们无不听说,使团中还有一位大理公主。

不过,使团自城门入城之后,人们并没有看到盼望中的公主,那辆华丽的马车被遮掩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缝隙。只不过,踮脚观望的人们在看到那些身着奇装异服的乐人以及两头巨象的时候,自然也不免惊叹了一番。言谈之间,百姓们纷纷议论起大理的位置,以及大理那位请求册封的国王来。

对于这样铺张的画面,大理副使高明清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这些年来,高家和段氏相持不下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奇闻了。而同段正淳的做法相反,段正严并没有依靠国内的亲贵行事,而是把主意打到了大理三十七部身上。而这样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居然让段正严办成功了!

若是没有大宋明里暗里的插手,兴许高家还能够继续拼下去,只是现在却不得不采取妥协的方式。这一次若是请求册封成功,只怕段正严的声势会更加强大。

由于浩浩荡荡数百人,因此使团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到了宫内客省。一干随员安置之后,便有旨意传下,言说正副使节三日后正式于文德殿面圣。由于大宋早就知道正副使节不对路,所以早早地把人安排在了两边,而乌蒙王罗斡和几个后来的土王则是住在另一个院子里。

至于那位大理公主,则另设了馆舍招待,对于这位异日的嫔妃娘娘,客省上下自然谁都不敢怠慢。

大宋在西南的安抚并用各部土王不是没有体会的,特别是处在西南和大理之间的那些部落。这些年来,眼见各地西南夷凭借和朝廷的互市逐渐有强盛的迹象,想要献土纳入大宋版图的土王自然渐渐多了。然而。秉承政事堂和赵佶地旨意,西南不可贸然开疆,因此,抚则抚矣,却并没有接纳这些土王的献土归流。毕竟,西南要的是平稳,而不是贸贸然开疆拓土,这便是西南和西北的不同处。

几个土王分头安置完毕。便全都来到了罗斡房内。落座之后,便有人急不可耐地道:“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什么大宋皇帝不同时接见我们?”

罗韩毕竟是见过一点世面的人,祖上又曾经是宋人,闻言不免好笑:“各位,你们以为大宋天子是什么人,是我们想见就能见到的?大家都是称霸一方的人,手底下有几万十几万的部众,但是,这一路上地情景大家也应该看到了。大宋的疆土是我们的几十倍上百倍。子民更是数不胜数!在大宋天子眼中我们这些土王不过就是这里的一个知州一个知县,人家怎么会轻易接见我们?”

听到这些,在座众人不免有些沮丧。但仍有一个土王抱怨道:“大理如今也不同于以前了,倘若我们齐心协力,不愁不能把它吃下来。再说,上一次高家的联军还不是被我们打败了?那块会盟的石碑怎么来的,大家不会忘了吧?”

罗韩见一帮人越说越离谱,只得站起身来,团团行了一礼:“大家到大宋来,就是想为自己的部族争取一些利益,这并没有错。只是,这种事情急不得。我如果没有猜错。自然会有大宋官员来和我们详谈,到时候大家便把想说的说出来。但是,有一条大家千万要记得,那就是态度!如今大宋富有四海,若是惹急了那些官员,大宋和大理一旦合力,想必没有一个部族能够逃过吧?该说的我就说到这里,具体地事情大家不妨各自去好好想想。”

罗韩这么一说,一群人都安静了下来。又问了几句别地。众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告辞,最后只有罗斡的姻亲两林部土王梁亮留了下来。

见屋内没有别人,梁亮就起身关了门,然后郑重其事地问道:“你这一次非要跟着到大宋东京来,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些人原本就是冲着你来,所以才嚷嚷着和我一起动身跟来的。大宋虽然势大,但是,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对我们这些部族动手,而和这样地大国做交易,到时候怎么让他们卖掉都不知道,你真的能够放心?”

对于自己这个足智多谋的姻亲,罗斡不好拿刚刚那些理由作为搪塞,然而,他势必不能说出,自己的干女儿嫁给了高俅,所以希望藉由这个路子去试试水。因此,在沉吟片刻之后,他便半真半假地道:“我命人打听过,大宋的重心如今在北面,所以对西南都是以安抚为主。但是,这未必是一辈子可靠的。我们如今占有的土地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如果有朝一日大军开下来,你认为真的抵挡得住?这一次我来,也是希望跟在大理后面再讨一个册封,毕竟,乌蒙和大理之间不过数百里距离,想必大宋是不会拒绝的。”

见打听不到什么消息,梁亮不禁有些失望,左右套问了一番之后只得怏怏离去。他前脚刚走,便有客省地吏员进了门。

“罗大王!”

罗斡见那吏员行事古怪,心中一跳,连忙上前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家相公让小人知会罗大王,京城不比别的地方,要单独见面是不可能的。朝廷对于各部土王一起进京的事情有些疑惑,所以相公希望罗大王能够具书解释一下。若有其他要求,也请一并写好,异日相公自然会与圣上分说。若是要见白夫人,到时他会另外安排。”罗斡闻言心中欢喜,连忙点头答应,又和对方约好明日来取东西。同一时间,高俅正在崇政殿参与议事,而这一次的议题正是有关高丽公主和大理公主。在大理公主抵达京城的同时,高丽那边传来了讯息,言说高丽公主王氏已经准备起程。所以,在此之前,必须先把封号仪制之类的确定下来。

“臣以为,高丽公主可先封贤妃,而大理公主可封婉仪。”

同时受诏陈情的除了几位宰臣之外,还有礼部的几个官员。此时,站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就是一个白胡子一大把的礼部官员。从文王娶妇到上古贤王纳妃,种种繁杂的典故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才道出了这样一句话,听得旁人人人侧目。

赵佶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但是,这种事情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再加上朝中关于蛮夷之国不应与中国联姻的呼声始终不绝,他也不好一味独断专行。此时,一听到这样一句结论,他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也罢,便按卿家所言去操办就是,既然留着地步,以后也可以晋封。横竖如今宫中位分更尊贵的也就只有寥寥数人,不虞她们会感到委屈。好了,礼部诸卿暂且退下,好好合议一下到时候的所有礼制。”天子这么说了,别人自然无话,那些官员行礼之后便依次退出,直到殿门关上,余下的所有人才长长嘘了一口气。就连久经世事的蔡京,也暗自下决心今后无事绝对不和礼部打交道,更不用说高何阮三人了。”大理此番再次请求册封,朕准备允了他们。”赵佶扫了四个大臣一眼,重若千钧地说道,“朝廷如今志在北面,但不是说西南就不要紧了。大理凭他们去闹,朝廷暗自插手正好。对了,册封大理国王之外,其他封号你们有什么心得?”

此时,众人便都拿眼睛去看何执中,毕竟,对于这种事情,自然是他最为精熟。而何执中也不推辞,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下之后,便沉声道:“臣以为,在大理国王之外,封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云南节度使、上柱国,这些应该也就够了。”

大理毕竟只是藩邦,朝廷不可能明里插手政务,所以求的不过是一个体面罢了。无论是金紫光禄大夫还是节度使上柱国,都不过是虚衔,因此君臣彼此商议了几句,很快就定了下来。于是赵佶便无奈地摇了摇头:“早知道何卿家能够定下这些,朕又何必去问那些个礼部官员,一个个引经据典,听得朕耳朵上老茧都出来了。嗯,册封大理王的事情就算定了,那么,其他各部土王那里又该如何?”

对于蔡京何执中阮大猷而言,就是大理也不过是藩邦,更不用说聚众而居毫无礼制的西南各部族了。只是,人家千里迢迢来到这东京城,一味冷落总是说不过去,但是,要派谁去和这些土王交涉,却也是有些难办。因此,高俅当下便提议先由几个精通西南夷语言的去交涉,待明白对方来意后再作计较。自然,这个提议轻而易举地被通过了。

西南的情势,也到了该渐渐收官的时刻。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五卷 余波未平 第三十四章 公主府彗星突见

下朝之后回家,高俅便看到英娘伊容白玲正在那里谈论大理使节入城一事。不消说,乌蒙王罗斡同行的事情三女肯定都知道了。果然,他才一落座,英娘便问道:“高郎,此次你准备如何入手?”

英娘没有去过四川,但是,白玲却是那里土生土长的,而伊容也曾经去过巴蜀,两人对英娘这么一分说,便什么都清楚了。此时,这位高家大妇虽然脸上带笑,但眼神中却有些忧虑。时至今日,高俅在西南的政绩是他所有政绩的一部分,但是,倘若那些小辫子被人揪住了,同样亦是难得脱身。

“你们不用担心,不过都是些小事罢了!”高俅冲白玲点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乌蒙王那里,我不会亲自去见,但我已经派人去问了他的动向,总之这几天就有消息。阿玲若是想念你这位义父,等过了这阵想想办法再说。至于其他……段正严这个人口风很紧,况且,只是对天盟誓,又没有什么书证,这又能代表什么?他如今是大理国王,忙着夺回权柄还来不及,总不成毫无分寸地对外人泄漏这些?这些年要不是我命小七在西南的那条线明里暗里相助于他,只凭三十七部,他与高家做对还不够资格!”

听高俅这么一说,三女自然放下心来,而白玲更是愁眉尽展。英娘是元配,而伊容则是和后宫两位贵妃是手帕交,刚刚到京城那一会,反倒是她最起不了作用。好在之后有了诰封,英娘也不想应酬太多官眷,稍微低一层的便都是她在打点。这些年来,说她是长袖善舞也不足为过。

对于家里这三个分工明确的妻子,高俅自然是心中欣慰。蔡京的家里同样是姬妾满堂,只不过在大妇吕氏之外,其他的往日总归脱不了争风吃醋,弄得蔡府后院不宁。就是前几天。蔡京还不着意地和他抱怨,说是家和万事兴,让他背地里好笑了一阵。

甩甩头不想这些,高俅便命人带来了三个儿子,独自抱了那个最小的,然后便一一考较功课。一番提问下来,两个儿子虽不能说是对答如流,但着实还算是下了功夫。他这个做爹爹的自然连连点头,也让旁边的三个娘亲喜笑颜开。

夫妻父子闲话了一会,英娘便建议说,如今高鹏举和高鹏越都已经大了,原本的西席先生太过古板,再说一味教一些教条,实在是难以有什么进益,因此需得再请一个。高俅闻言细细思量了片刻,突然却想到高傑当年和那帮自己收养地贫家孩子一起读书的情景,心中不由一动。

如今他是宰相。当然不可能像当年那样明目张胆地弄几个院子收留孤儿读书。只是。东京城有十几个义学全都是他捐资开的,而这些地方的先生虽然不见得学问顶尖,但品行却都是相当不凡。相形之下。

那些在权贵家当西席的也许才学更好,却未必能够狠心管教孩子。

“这样吧,等过了暑日,把鹏举和鹏越送到附近那家义学去。他们生来便是天骄子,但就这样娇生惯养,将来难以成大器,还不如交给那些义学的先生去教导一下。等到三年后打稳了根基收好了心性,我再重新挑一个师傅,这样既不耽误时间,也能够让他们懂得一些世事。以后就是鹏昆大了。也照这样的例子做。”

听到高俅这样的论调,三女不禁勃然色变,心中未免有些不舍。然而,除了白玲,伊容和英娘都是从贫贱中过来地,联想昔日辛苦,再想想如今这些孩子,不免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慈母多败儿……”英娘喃喃自语了一句,终于下了决心。”就依你的做法,这些孩子成日里穿着绫罗绸缎,不知道天下疾苦,便是将来做官,只怕也难以体会百姓生活艰辛。等鹏昆满了六岁,我也把他送过去!”

既然英娘都发了话,白玲和伊容虽然仍有不舍,但只得硬起心肠点了点头。而高鹏举和高鹏越那里知道这些,听说以后要到学堂去念书,还有不少人相陪,各自都是欢欣鼓舞,根本没把父亲母亲说的辛苦往心里去。

末了,英娘又问了问学堂中的情形,待听说学堂只收那些真心想要读书上进的,并没有淘气孩子的时候,方才真正放下了一条心。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了别养出一堆纨绔子弟,不管怎么辛苦也必须熬过去。

商定了这件事,高升便匆匆而入,言说陈国公主及驸马都尉三日后设宴,请高俅一家前去赴宴。高俅闻言不禁愣了一愣,须知姚平仲成婚之后,赵佶大手一挥让他在京城休息两个月,听说那次进宫拜谒的时候还获赐了一匹御马,怎么今日会想起请他了?

收下帖子后,他展开一看便信手交给了英娘。三女传看了一会之后,便在那里商议该送什么贺礼。至于高俅则在猜测姚平仲如今的处境,根据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来看,这一对新婚夫妻,似乎其乐融融得很。

到了那一日早上,高俅英娘伊容白玲便坐马车前往陈国公主府,自然,也捎带上了高嘉。到了公主府,只见姚平仲亲自迎接了出来,锦袍金带,刚硬地线条上似乎多了几分柔和。

进门之后,高俅便笑道:“希晏,这个驸马当得怎么样?”

姚平仲脸微微一红,但随即便若无其事地道:“相公当年婚后如何,我便也是如何。”

听到这一句打太极拳似地回答,高俅不由得呆住了。一直以来,姚平仲给人的印象都是不芶言笑,如今婚后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足可见陈国公主赵婧对其的影响巨大。当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姚平仲一会,突然大笑道:“好,希晏你终于长进了!”

到了厅堂,他便看到陈国公主盛装出迎,花容月貌上又多了几分成熟地风情,更显得娇艳不可方物。此时,高嘉便一蹦一跳地奔上前去,拉着赵婧的手问了好一阵子,而英娘三女纷纷上去见礼。

若是按照以前的制度,公主自然是不能和宰相交结,只是如今一应礼仪规涂巨赵佶自己就丢了不少,其他人自然也就一起仿效,而为了姚平仲这次宴请,高俅还特地让人去内廷告假。结果天子官家除了应允之外,还让人传了一句话——看看那匹御马驯得怎么样了。

饮宴过半,众人渐渐消除了起先的拘束,赵婧能够和高嘉混在一起,恬静的性子早已改了大半,不一会儿就和英娘三人聊起了女人间的话题。而几句话下来,她的脸色更是逐渐红了,显然,说的都是些闺房中事。

而高俅则是和姚平仲谈论将来的打算,当听说姚平仲此番再临河北,将会进河北东路钤辖的时候,他忍不住赞赏地点了点头。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而倘若是天子要用自己地兄弟或是其他亲属,则更容易遭到莫大的阻力。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担忧。

“你若是重回河北,这个驸马都尉的光环会让你在上层得心应手,但是,面对那些军士,你却得多花几倍的气力。希晏,别看这个钤辖,西北无数人为了军功奋勇争先,至死也不见得能够得到这样一个官职。圣上爱重,你可千万不要辜负。”

姚平仲知道高俅一片好意,自然连连点头,遂又问起了一些要务。

等到杯盘狼藉的时候,高俅又问起那匹御马,谁知赵婧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挑的那匹好马,成天闹得马厩不得安宁,几个请来的马夫都被踢伤了,眼下只有他自己亲自去喂!”赵婧的口气接近于埋怨,但眉宇间流露出地却是无穷无尽的担忧,“他自己肋下那天也着了一下,用了好多药酒方才揉散了瘀青。这样性子暴烈的马,还是送还给圣上算了。”

“那可不成!”姚平仲尚武,因此生平最爱的就是良马宝剑,一句话出口之后见赵婧脸色哀怨,便上前低声道,“答应了圣上的事情,我总不能丢脸吧?你放心,我小心一点还不成么?如今那马已经让我近身,要骑上去不过是早晚的事。”

对于这种驯马的事,高俅从来就没有什么心得——纵有心得也只是从小说中看来的。所以,当他看到那匹高大的黑马时,着实吓了一大跳。而当他看到那黑马撵得几个马夫上窜下跳,他更是紧紧皱起了眉头。

这样暴烈的马能够一天之内驯服?估计也只有小说的主人公有这样的本事了。看来,赵佶给姚平仲一个月的时间,决不是什么宽限,似乎更是有意挑战这位小将的耐心。

正当姚平仲准备进入马栏中时,高俅的目光突然瞥见了天空中的一抹异象,顿时呆若木鸡——那拖着长长的尾巴出现在空中的,不是该死的彗星又是什么?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五卷 余波未平 第三十五章 天赐良机莫失去

看到彗星的远远不止高俅一个人,福宁殿的赵佶被内侍的惊呼声吓了一跳,继而出了大门,正好看到那贯穿天际的长虹。而政事堂当值的几个宰执也同样看到了这一幕,枢密院、三省六部、各寺卿……总而言之,当彗星再度出现在长空的一刹那,所有人都为这天象异变惊呆了,即使是事先有所准备的人也不例外。

几乎是第一时间,内廷便传出消息,言说天子偶感风寒,如有大事咸由政事堂处分。这一消息一出,顿时朝野大哗。先前崇宁星变的那一次,是蔡京和高俅双双告病,如今可好,居然换成了天子官家称病不出。而蓄势待发的大臣有了这样的良机,哪有不抓紧的,当夜回去之后,也不知有多少人彻夜未眠只为了熬那一份弹劾的奏折。

高俅同样没有歇着,当夜,和阮大猷严均商议了一番之后,他连夜派出了一拨送信的使者。而蔡京府上也是一夜灯火通明,这种时候,无论是谁,为了保存自己的前程抑或是朝中的地位,已经顾不上那许多了。

但是,最最热闹的却是张商英的府邸。作为新近被天子官家召回,晋封资政殿学士的重臣,其地位自然是和寻常官员不能比的,也正因为如此,张商英这里便成了倒蔡的大本营。比起崇宁五年的那一次星变来,这一次的火力相对更加集中,不复以往的各行其是。毕竟,蔡京的强势看在所有人的眼中,谁也不想因为这次再失败而失去一辈子在仕途上的进益。

“张公,此番你回来,正是圣上顺应众意的结果,只要能够借此机会扳倒蔡元长这样的奸臣,他日张公进政事堂执掌国政,实在是众望所归!”

“是啊,张公一心为国为民。哪里是蔡元长这样的沽名钓誉之辈能够比的?哄骗着圣上成日里打仗,又用了这么多歪门邪道,早就应该下台了!”

“前些时间还传出消息说要裁汰冗官,他们也不想想,那是太祖爷传下的祖训,我朝是和士大夫共治天下,不是和那些黎民百姓共治天下,要是真地让蔡京用了那些政令。让我们地位尽失,哪里对得起太祖?”

饶是张商英自身也是心机深沉之辈,此时也禁不住皱起了眉头。他虽然热衷于仕途,但在人品上胜过当年张康国一筹,因此即使是为蔡京所趁丢官去职,却比张康国的境遇要好得多。如今起复回朝,他深感天子的心思无法琢磨,因此不想贸贸然趟进这一次的浑水。

然而,看看在座的人,他却无力地感到。只怕这一次想要抽身也不可能了。门庭若市济济一堂的表象之下。是无数追名逐利的眼睛,而其中更有那些不断上书让他得以回朝的功臣,像刘正夫等人更是本身就身在高位。倘若不能投桃报李。他即使能在京城再次站稳脚跟,只怕是亦会被人耻笑是忘恩负义之辈。

真真是好算盘啊!他心中暗叹一声,颇有一种使不着力地尴尬。要知道眼下的局势,只怕是他不想不作为召集人也不可能。如今之计,只有勉为其难挑起这杆大旗,然后再作打算了。

“各位,崇宁五年,便曾经有彗星当空,当时蔡元长罢相,于是彗星不复得见。如今再次天现异相,我等确实不可不尽人臣之职。”说这通话的时候,张商英颇觉得自己有些色厉内荏,立刻打点起了精神,“但是,事有轻重缓急,不知道各位想要从什么地方入手?”

“自然是弹劾蔡京好大喜功!”

“任用私人阻塞言路!”

“怂恿圣上滥用国库之钱开疆拓土,更把将士功劳揽于己身。”

“滥用政令,让天下百姓无所适从。更排挤才能非凡的忠臣。居心叵测!”

见有人连居心叵测这种词都丢出来了,张商英的脸色不由得一变。

最后,他只能站了起来,向着四周瞟了一眼,声若洪钟地道:“各位请静一静,刚才的话我都已经听到了,但还有一些话不得不对大家挑明!”

见四周一片安静,他便轻咳了一声,脸色肃然一正:“既然要弹劾蔡元长,那么,我们就一定要记住,我们是为了公心而向圣上上书言事,并非是为了一心拖蔡元长下马!”

这句话一出,不少人就露出了疑惑的神态,只有寥寥数人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大约是想到了事情的关键。而张商英也顾不得有多少人理解了自己的话,语意严肃地告诫道:“西北用兵乃是圣上即位之后最得意的一件事,虽然花费巨大,累得陕西六路至今尚未恢复元气,但是,我朝却拔除了一颗毒瘤!至此之后,陕西六路再也没有后顾之忧,无论是农耕还是牧马,为我朝带来地利益都远远大于军费。而这一点,恰恰是蔡元长和高伯章最大地政绩。谁要是借由这一点弹劾蔡元长好大喜功,便无异于指斥圣上一般!”

“可是,我等身为朝廷臣子,自然应当就事论事!便是圣上的主张有错,也应当点明,岂可因为避讳君王而失了人臣职分?”

这句话自然引起了人人侧目,而张商英冷眼旁观,见是御史台一个以正直敢言著称的御史,心中更是暗叹连连,却不准备和这种人打擂台。

“是非自有天下道,倘若足下认为圣上锐意进取也是过错,不若上书直言好了。”仿佛是觉得这句话不够重,张商英便又加了一句,“在座各位之中,虽然和蔡元长政见不同,但是,大家想必都是熙宁新政地拥护者,不想看到蔡元长将王荆公的夙愿修改得体无完肤!总而言之,我不求此次能够做到什么程度,但求问心无愧!”

这斩钉截铁的一番话引来了不少人的附和,同时也让不少人心生疑虑。毕竟,和老谋深算兼且手段老到的蔡京而言,张商英犹嫌有些敦厚了。尤其是刘正夫等见识过蔡京手段的人,更是因此而感到深深的忧虑。

次日一大清早,铺天盖地的奏章便飞入了政事堂——从弹劾蔡京辜负圣恩到恣意妄为任用私人,总而言之,几乎是重蹈了当日崇宁星变的局面。唯一有变化的就是,没有任何人提到西北地事情。既没有将西北大捷西夏瓦解当作蔡京的功劳,也没有把国库的巨大耗费算在蔡京的头上。

而让高俅惊讶的是,这一次弹劾的矛头全都在蔡京身上,并没有多少波及到他。倘若真要说,大概也只有这么一句“援引小人,以为朋党;假借姻娅,布满要途”不过,蔡京的姻亲遍布朝野,根本不止他一人,想必只是被人扫上一笔罢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这个尚书右仆射就能坐得稳稳当当。细细算来,他这个宰相已经当了快十年了,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而若是真正论及风头,便是蔡京也要逊色他一筹。所以说,如今还未有人弹劾,说不定是别人准备蓄势待发一招中的。

而对于这个问题,所有幕僚的看法无疑都是一致地——也就是说,谁都不认为这个时候应该对蔡京落井下石。所以,在蔡京因为避嫌而称病在家的时候,他只能责无旁贷地挑起了整个政事堂的政务,而因为天子告病,他更是忙得脚不点地。

然而,就在弹劾越来越猛烈的时候,京东西路来报,言说盗匪流窜入濮州,是夜两场火并,结果死伤上百人。尽管大宋朝对于盗匪向来极其重视,但是,在这种星变的当口,自然人人都将其当作是小事。谁知突然有上清宫和天下好几个知名的道士联袂上书,说是彗星当空主贼人动刀兵图谋不轨,言谈之间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当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不免让呈现上升势头的官员弹劾现象为之一缓。

谁也不会认为事情会巧合到这样的程度,然而,偏偏距离彗星出现不过区区两日的功夫,若是说有谁能够未卜先知,更是几乎不可能的。

而那些上书言事的道士中,有一多半都是朝廷敕封的有道之人,其中有几个名字更是如雷贯耳。

道教在大宋向来受到尊崇,虽说赵佶并未像史书上那个道君皇帝一样崇道,但是,道士在某种程度上会影响国运,这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因此,在这些附有无穷道家符录的上奏入了京城之后,次日赵佶便出现在了朝会上。

所有的弹章都被留中了,而赵佶对于彗星当空的无所谓态度,更是让不少士大夫心下存疑。然而,已经开始的事情是不可能半途而废的,于是,在一瞬间的止息之后,更多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飞往政事堂,似乎彻彻底底想要将大内淹没。

而面对这样的举动,高俅却没有多少担忧。他的第一波反击已经开始,但是,蔡京仍旧按兵不动。要唱戏也不是他一个人唱的,既然蔡京是首当其冲的人,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撒手不管才是。狗咬狗一嘴毛,说是叱咤朝堂的大人物,其实也不过如此。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五卷 余波未平 第三十六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商英早年得章惇信任,随后向王安石推荐,在哲宗登基初年朝廷对新法进行改良,去除其中有害于民情部分的时候,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抗争。然后又因为元佑老臣不用他,在绍圣哲宗亲政之后就极力攻击吕公著等老臣,在蔡京执政时便屡屡起草那些赞美蔡京的文章,由是而从翰林学士进入政事堂。然而,在羽翼丰满之后,他却渐渐开始和蔡京有了分歧,但反奏对经常和蔡京唱反调,最后才被蔡京寻了个由头弄了下去。

然而,数年在外迁转的日子,张商英较之当年更沉稳了许多。他原本就不是年轻人了,深知自己回京便打破了朝野的平衡,所以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个平衡点。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上天给了他一个太好的机会,但是转眼间又往他头上泼了一盆凉水。

原因很简单,就在朝野对彗星当空议论纷纷的时候,赵佶突然丢下了一份重若千钧的奏章。这份由判太史局姚舜辅起草的奏折并不长,但是,其中内容却异常惊人——上面字迹分明地表示,这一次的彗星当空乃是有奸人贼子擅用刀兵,因此引起天公示警的缘故。

倘若仅仅是这个缘故,那么兴许还不会引起这样大的波澜,可是,奏折上的日期分明是在彗星出现之前,而且,已经存了档!如此一来,质疑的声音不由显得极其没有说服力。毕竟,朝廷的这些机构向来是独立运营,再者是天子亲自出来澄清,谁有这么大的胆量敢出面质疑?

就连张商英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棘手,他的奏折并没有什么言辞激烈的指斥,只是在批评蔡京这两年政令中的疏失,若是没有彗星当空这样的背景,兴许还能被人理解成是拾遗补缺,但是眼下的情景却不得不让人生出别样的情绪。

因此。在闻听天子召见地时候。张商英并没有感到欢欣鼓舞,因为,这个时机实在是太不好了。之前地数次召见,他能够感觉到天子一次比一次冷淡,甚至在天现彗星之后,原本隔几日便要召见一次的惯例似乎被打破了,而这一次。更是出现彗星之后的第一次召见。

然而,当他穿着一身齐整的紫袍来到崇政殿的时候。却意外见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如今应该在政事堂处理如山政务的高俅!饶是以他地镇定,眉头也不由轻轻蹙了一蹙,随后便下拜施礼。

“张卿家,今日朕召你来,乃是为了外面议论得沸沸扬扬的星变之事。”赵佶开门见山地甩出了这么一句话,不等张商英有所反应,他便紧跟着道,“当年崇宁五年。彗现长空足足几十日。外面说什么谣言地都有,结果呢?结果是西北最终大定,更是有四方使者来朝!朕扪心自问。对得起大宋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黎民百姓。可是,这天上却频频出现彗星,究竟是何缘故?”

对于君王这样露骨的质问。即使是以张商英的胆量,也禁不住微微色变,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因为,不管他此刻怎么回答,无疑都能够被人挑出错误。在野那么多年。冷眼旁观了这么多年,他对很多事情早就不像当初看得这么重了。

左思右想,他终究还是选择稍稍退让一步:“圣上如今的政绩自然是天下皆知,只是,这天现异像,不过是为了让圣上和朝廷诸位大臣反省是否有所疏漏。并非是指圣上有什么失德之处。”

高俅在百忙之中被拖来参加这样没营养的会见,心中早就有点烦躁了。看到张商英在那里字斟句酌,他更是不耐烦。此时。他情不自禁地冷笑道:“这么说来,张大人是认为,那些道士上书所言有不可取之处?其实圣上开疆拓土,执政清平,若是还有人能挑出那么多错处,足可见居心叵测。那不是为了替圣上拾遗补缺而挑错处,根本就是一直在盯着圣上!再者。判太史局姚舜辅姚大人早就在此之前测算到了彗星当空,所以说,什么天现异像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对于高俅的咄咄逼人,张商英颇有些恼火,直觉地反问道:“高相公,孰是孰非如今尚未有公论。即便太史局在此之前有什么见识,也未必一定准确。也许是奏折的存档日期错了呢?”

高俅一直就在等着张商英这一次说错话,当下便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此事乃是圣上向天下公布地,难道张大人认为圣上在替蔡元长,抑或是替我遮掩?或者说,是圣上记错了?”

尽管宋朝地君臣关系远远不像后世的明清那样严苛,但是,这样一顶大帽子压下来,张商英毕竟有些吃不消。瞥见赵佶那种淡然而疏远的脸色时,他更是有一种不妙地感觉。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起身跪倒在地,沉声抗辩道:“臣并无此意,但是,难保天下臣民不会有此意!对于圣上而言,是蔡元长重要,还是圣上的声誉重要,臣恳请圣上有所决断!”

高俅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张商英依旧如此执拗,心中自然异常恼火。可是,他却不得不承认,张商英这以退为进的一步相当巧妙。至少,他向君王表明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皇帝的话固然重要,但是,臣民信与不信却是另一个问题。

“张卿家的意见,朕明白了!”

在沉默良久之后,赵佶终于说了这么一句话:“张卿家且退吧,朕之后自有决断。”

听到这样的回答,张商英不由有些灰心丧气,但是,他亦知道这种事不可操之过急,起身又施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等到张商英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赵佶方才悠悠叹了一口气,看了高俅半晌,最后方才摇摇头道:“伯章你这些天也辛苦了,这如山的事情都压在你一人身上,朕亦是知道的。得空了也多走走,和家人聚聚,免得他日没有了这样地机会。”

这是什么意思?

高俅今日被召到崇政殿,心中原本就有些莫名其妙,此时不由更疑惑了。什么叫做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难不成,是他之前做的文章被人拆穿了?还是说,赵佶有意再次把他下放躲避风头?可问题是,如今他一点都不想离开朝廷中枢,兼且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怎么能像上一次那样一走了之?

然而,当着天子的面,他却不好多问,回到都堂之后,这种表情更是在面上带了出来。由于蔡京告病,政事堂又是所有人齐上维持运转,阮何两人原本就是忙得团团转,此时根本没有时间留意高俅,反倒是旁边的几个书吏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直到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何执中不由自主地轻声打了个呵欠,这才看到了高俅心不在焉的脸色,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这两天蔡京在家里并没有闲着,也知道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之所以强自撑着在政事堂理事,就是为了不给外人留下一个糟糕地印象。他这个蔡党已经是被人板上钉钉的,与其躲在后面,还不如一如既往地站在最前头。

“伯章,刚刚圣上召见张天觉,他可是有什么不中听的话?”

“张天觉会说什么,伯通应该料到了才是。”

高俅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但心中却很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虽说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并不合适,但是,如今的赵佶毕竟已经快三十岁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视他如师友的亲王。人都是会变的,他自己就已经和当年大不相同,何况是赵佶这样一个垂拱九宸的君王?

何执中当然能够看出高俅的表情有些勉强,却也知道这时候不好发问。见高俅整个人埋头处理公务,他只能对一旁闻声抬头的阮大猷使了个眼色。两人都是年纪一大把的老臣了,能够这么多年稳坐政事堂,凭的就是没有不切实际的野心以及尚算务实的风格,如今这外头风风雨雨如此猛烈,他们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一直到当天的事务全部忙完,三人方才起身离开大内。何执中一个人先上了马车匆匆前往蔡府,而阮大猷则顺理成章地上了高俅的马车两人的宅邸不过隔了一条街,正好顺路。至于真实原因,自然是彼此心照不宣的。

“伯章……”

“老阮,你说,圣上到底是什么心意?”高俅直截了当地问道,心中充满了一种不确定的情绪。这就是走得太远的最大缺点,他不知道后路如何,不知道自己的结果如何,也很难算准他人的步调如何。这一次的星变就算过去了,下一次他哪里还能够未卜先知?如今已经不是那个史书上的大观四年了,而他的每一步,都会导向一个不可测的结局。

阮大猷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些猜测,却担心说出来徒乱人心。毕竟,一旦力量分散,不但不能利用好这一次机会,反而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过了许久,他终究还是咬咬牙道:“伯章,你有没有想过在政事堂一人独相?”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五卷 余波未平 第三十七章 人人皆有谋利心

阮大猷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顿时引起了高俅无穷无尽的惊愕,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定格在了原地。一直以来,他似乎都走入了一个思维定式,那就是保持和蔡京之间的平衡,虽然也会抽冷子反击一下子,但大多是为了蔡京的无理手。他仿佛忘记了,之所以不愿意开战,未必是怕了蔡京的力量,而是因为不想做攘外必先安内的勾当。

但是,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同了。且不说西北的大敌已经暂时解决,辽金如今自己斗还来不及,不会有余力顾及南边的大局,就是他高俅自己的资历,已经不是当初初入政事堂那样战战兢兢的小子了。

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过了不惑之年!

对于这样一种事实,高俅很有些无可奈何。比起常人来,他这个穿越者没有任何多出来的优势,诸如记忆改善,不会变老之类的功能全部没有,所以说,人到中年,他照样难以阻止年华老去,倒是家里那三个妻子在养尊处优的条件下还显得娇艳如花。

不得不说,如今他确实有将蔡京掀下马的本钱。毕竟,政事堂一人独相,那种一言九鼎的感觉总比往日苦苦保持平衡的好。而阮大猷之所以提到这一点,无疑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正如何执中是众所周知的蔡党一样,阮大猷也是人们眼中的高党。也只有那些眼睛只盯着高蔡两人的死硬派,才会把高蔡两人归为一体。

“老阮,你真的认为眼下是好时机?”

“当然是!”阮大猷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伯章你应该不会看不出来蔡元长前些时间用的手段,安插的那几十个人,哪个不是和他沾亲带故的?当然,这些人确实不能算是无能之辈,各个都有些能拿得出手的才能,只不过,这心思就值得琢磨了。蔡元长虽然这些年和你相安无事。但是,人的本性却是难以改变的。不说别的,蔡家那位大衙内,不哼不哈可是已经到正三品了。他和圣上也是多年地交情,谁知道他日能不能接他老子的班?伯章,趁着这一次别人舍你而独攻蔡元长的机会,该出手了。要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事关重大。你让我好好想想。”

和阮大猷分手的时候,高俅便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然而,一回到家里,他就立刻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却没有召见一个幕僚。他自然不会信不过这些人,但是,倘若要真的动手,无疑意味着一场巨大的战争,倘若不能下最后决心,还不如不要告诉别人的好。

蔡京是怎样一个人。他心中自然有数。能够在史册上千载留名的权相并不多。若是真正说起来,蔡京地手段恐怕是在明朝那位严嵩之上,后世唯一胜过他的。大约只有那个当了汉奸还得了善终的秦桧了。

而且,倘若没有后来的靖康之变,说不定蔡京同样能够得善终。

各种政令的推行如今已经都上了轨道,唯有裁汰冗官这一条,现阶段还进行得不太顺利。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毕竟,数百年的规矩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废除的。作为既得利益阶层的士大夫,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大宋地士大夫,实在是富裕惯了,也享惯了清福!

而这个时候倘若他对蔡京落井下石。将来能否一个人承受那样地后果?

思来想去,他的神情渐渐松快了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人能做的,为什么他就不能?论人脉,如今他在朝中已经有了相当地威信;论经验,多年的理政下来,他未必就会比蔡京糟糕。与其任由蔡京栽培儿子异日和他作对,为什么不在现在筹备一下后手?

正当他在房中冥思苦想蔡京即将采取的手段,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叩门声。紧接着,便是高升毕恭毕敬的声音:“相爷,七公子回来了!”

“让他进来!”高俅先是一愣,随后心中一喜。燕青虽然不是官面上的人物,但是,往往却能一语切中时弊,遇到大事也能够毫不慌张。

虽然如今高傑已经回来,但是,真的要对付蔡京,他却势必不可能和蔡京的女婿去商量。

古往今来的例子着实不少,有多少男子是因为对妻子的信任而将大事坦然告知,结果累得丈夫功亏一篑,而母家依旧光芒万丈。所以,这就是两个原先不对盘的家族联姻地最大坏处了。不管怎么说,那一对人都无疑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往往是同床异梦。

“大哥!”

外出多日,燕青的肤色又晒黑了些,但精神头却是极其健旺,迥异于在家里的疏懒。此时,他一上来就上上下下扫了高俅两眼,而后嘀咕道:

“多日不见,大哥怎么又好像瘦了?”

“你还好意思说?”此时房门紧闭,高俅自然不会端起宰相的架子,狠狠在燕青的肩膀上擂了一拳,“你这个小子留下一个条子就溜得无影无踪,心里究竟有没有我这个大哥?要不是隔三差五还有信来,你丢下你家那个小子还有媳妇怎么办?”

见高俅埋怨,燕青只能尴尬地低头应了,最后才解释道:“我刚刚,从代州回来,老种经略代州着实是不简单,如今城墙已经加筑了不少,也比以往结实了,而城中的契丹马贩子更是不计其数。只不过,有好处也有不好处,代州毕竟是前线,这样人员进出繁杂,只怕是会有谍探混进来。所以,我已经选了一些人驻扎在那里,到时候大哥你再和天子提一提,派一些朝廷的探子过去更加妥当。”

听到这里,高俅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略点了点头便又问道:

“听你这么说,似乎已经盯上了北边的马匹生意?”

“那是当然!”燕青拿起旁边地茶一骨碌喝了下去,抹了抹嘴之后又咧嘴一笑,“要知道,我朝的商人是最最精明的。朝廷固然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商税上做文章,但是,却架不住他们层出不穷的敛财本事。以前的和杀虽然为朝廷在各地的常平仓储满了粮食,但是,即便是丰收之年,朝廷也要为此付出巨大的资本,反倒是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百姓得不到多少好处。马匹也是一样如此,一匹能够骑乘的上好战马,如果由马商那边买来,差不多要一百二十千,但是,他们买进的价钱却不过只有半数,这样一转手就是六十贯,能不说是暴利?”

燕青越说越觉得不解气,最后干脆冷笑了起来:“西南和记马行都是从西南买马,由于马匹品种的问题,所以只能用来作为驮辎重使用,但就是供应军需以及四处贩卖这样一条路子,就已经招来了无数忌恨。倘若不是有官中背景,恐怕早就抗不住了。如今的代州涌入了多少买马的商人,大哥大概不知道吧?”

对于这个问题,种师道虽然在奏折上提起过,但是,高俅确实不是十分清楚。沉吟片刻,他便不确定地问道:“朝廷刚刚开了两国之间的商禁,但是时日尚短,大约有十几家吧?”

“十几家?这个数目至少要多三四倍!”燕青讥诮地撇撇嘴,立刻掰着手指头算计开了,“仅仅是河北京畿的马商,就有十几家,这还不算陕西、江南、淮扬以及湖广之地的。总而言之,这一杯羹虎视眈眈的人多着呢。你猜我还在那里遇到了谁?”

听到燕青口若悬河地在那里计数,高俅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虽然如今做官,但是,他当初还是当了不少时日的商人,当然明白商人逐利的道理。尽管商人在千方百计地从国库中往外掏银子,但是,一味地依靠打土豪分田地是绝对不可行的。这一批人虽然不如那些士大夫来得强势,可得罪光了同样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我在那里遇到一家叫做德生马行,据说,东家就是蔡相公家里的大公子,如今龙图阁学士蔡攸!”燕青见高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一变,当下无所谓地耸耸肩道,“大哥你自己也在做生意,所以若是他仅仅是出资开了一家马行,和我并无什么关系,哪怕是他打通官府的门路也与我无关。但问题在于,他居然用官面上的势力私下里和辽国马商作了交易,硬生生地把价钱抬上去两成。原本五十千一匹的驮马,居然被硬抬到了六十五千的价钱!”

这个大帽子就扣得重了,高俅闻言勃然色变,心中不禁揣测起了蔡攸的盘算以及蔡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但是,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把蔡京参与此事的可能性剔除了出去,毕竟,一个政事堂日理万机的宰相,不可能连家中生意都要亲自插手的。只凭着蔡攸如今龙图阁学士,紫袍金带的风光,想要趋奉的人自然多了,敢怒不敢言的人同样不会少。

因此,他忍不住问道:“那些准备买马的商人如何,难不成就这么吃了亏?”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五卷 余波未平 第三十八章 杳猫腻踪影既现

“吃亏?吃亏的哪里是他们!”

燕青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却不避开高俅那熠熠生辉的眸子:“大哥,商人本就是转手得了利润。朝廷的采买便是一桩最大的买卖。既,然进价高了两成,那么,他们把最后卖给军中的价钱再提高两成,这总是很合理的吧?朝廷开始收燕云战马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今年是边关正式开禁,前两年都是靠走私得到的良马,价钱何止比现在高一倍?对于军需而言,如今的战马不管怎么说都是便宜的。由这一件事便可以看出来,军需之中有多少猫腻。”高俅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渐渐变得更加冷了。对于这个时代的种种时弊,他有些清楚,有些不清楚。清楚的那些又是有一部分能管,有一部分只能暂时撂下,还有一部分则是一触即发的地雷,根本不能碰。所以,即便他此刻怒火滔天,也只能暂时隐忍着。

“这些事情,知代州种师道知道么?”

听到高俅问起了种师道,燕青遂把脸上那愤世嫉俗的神情收了,郑重其事地道:“我此次去代州,借着大哥的名头,私底下见过种帅。种帅原本是不相信我的,但是,因为他对于如今的马政也是忧心忡忡,听我解说一番之后,也就姑且信了我的身份。据他所说,他新上任代州,有些方面能够雷厉风行,有些方面却不敢操之过急。他这一次带来了几十个低级军官以及一些亲兵,仅仅是想办法拿过代州真正的大权以及清理底下的胥吏,就花了颇大的功夫,所以虽然知道马匹交易之中有猫腻,却不敢贸然动手。”

“连种师道也不敢动手……”高俅此时愈发觉得事情不可小觑,但是,隐隐之中,他也知道这是一个莫大的机会。只是,要如何利用好。

却是一个颇为重要的问题。

毕竟,他曾经记得清清楚楚,比起蔡京来,蔡攸同样不是一盏省油灯。古往今来父子同朝为官的多了,但是,为了自己的权势,可以向皇帝建议让老子退休,言说自己的弟弟图谋不轨。要皇帝杀掉弟弟地,大概翻遍二十四史也只能找出蔡攸一个而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知道历史上那个蔡京在面对这样一个儿子的时候,心中的情绪是痛心疾首还是别的……

而在现在这个时空,自从遭到上一次的重挫之后,蔡攸已经变得谨慎了许多,至少,如今这几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飞扬跋扈的举动。而且,蔡攸在朝中的风评也隐隐之中有上升的趋势。然而,蔡攸却把手伸到了处于宋辽前线地代州。难道目的就仅仅是为了敛财?是否有借军需插手军队的意思?

高俅越想越觉得脑袋发胀。只得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打开门唤人送来一盆凉水。用凉毛巾沁了沁脸之后,他方才觉得神志清楚了一些。

但脑际依然千头万绪,难以分辨出一根线头。

“对了,大哥,如今彗星当空,朝中风波不断,我回来的时候便听见外面谣言纷纷,你有什么打算么?”燕青说着便又补充了一句,“大理使团如今可在京城,关键时刻,若是让大理高家因此而看轻了我国。只怕是段正严那里多年筹划便会毁于一旦。朝廷如今没有南下大理的打算,所以,羁縻就是唯一的办法了。”

高俅当然知道大理使团等候召见已经有好几天了,但是,值此风口浪尖,莫说他没有心思管这件事,就连赵佶估计也不会动心接见这些人。然而,一直晾着他们只怕是更加不合适,毕竟。大理至少还是一国,隐隐之中还能牵制四分五裂的吐蕃。

“我知道,大理使节的事情,我会尽快向圣上进言的。”他微微点头,随即反问道,“小七,你既然是从外面回来,应当知道朝廷如今的景况,依你地意见,如今我应该如何去做?是坐山观虎斗,还是主动揽事上身?”

“大哥,难道你以为旁人会永远放你逍遥?”燕青似笑非笑地一撇嘴,仿佛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一句话,“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不得不防别人地暗算呢。”

“居然连你也这么看!”

离开京城有一段日子的燕青说出这句话,高俅自然是免不了有些诧异,但是,随后便是一番明悟。燕青不想做官不假,但是,为了他这个大哥,朝中的消息想必是一直在打听,知道这些错综复杂地隐情也不奇怪。

“这么说来,针对我的攻势只是未到而已。”

“大哥所言不差。”燕青笑吟吟地开了口,“张商英虽说回到京城不到一月,但是,如今却是门庭若市,人人都指着他扳倒蔡相公和大哥,然后瓜分剩下来的那些位子呢。而他眼下骑虎难下,我回来之前,悄悄到他府里溜达了一圈,真是热闹得紧。听他们的盘算,似乎是准备等弹劾蔡相公的势头最高的时候,给大哥你狠狠一击。”

“哦?”高俅眉头一挑,心中不觉有些“期待”“他们这一次打算用什么样的罪名?”

“出身不正,持家不谨,外加乃是蔡京的姻亲而窃居高位。不学无术,任用私人,违背太祖定下的规矩频繁结交军中武将,图谋不轨““六燕青一溜烟就从嘴里蹦出一长串的罪名,末了方才噗嗤一笑道:“这里面不拘挑出几条来,都足以让大哥你丢官去职。若是说得重了,只怕是要你地命也不过分。也不知道是哪个阴损人草拟出来的这份弹章,张商英一看就立刻否决了。不过我看在座那些人的表情,只怕是有人真的会用这份奏章。”

“他们就不怕圣上勃然大怒?”

高俅实在难以相信,在赵佶旗帜鲜明地表示立场之后,还会有人这样不知好歹。虽说大宋君臣硬抗的先例不是没有,无论是英宗即位之后的濮仪,还是之后神宗变法的无数弹劾劝谏,都是君臣之间出现剧烈分歧而起冲突的最好例子,但是,在经历了哲宗那一朝之后,天子的一言堂就渐渐竖立了起来。因言治罪地例子更是早已开了。若是御史只为了求名而上这样一个奏章,难道就不怕皇帝一怒之下罪及他们的家人?

“世上人无非是为了求名求利而已,大哥往日只重才干,不重那些沽名钓誉之辈,更不喜欢那些一心只知道溜须拍马的货色,所以,他们逮到了机会,怎么都会试一试吧?”

见高俅若有所思地在那里沉思。燕青沉默了一会,突然又插话道:

“大哥可知道,我在张商英地府上还碰到了谁?”

高俅下意识地问道:“谁?”

“蔡薿蔡文饶。”燕青见高俅的脸上露出了森然怒色,更是冷笑了一声,“他昔日能够中状元,文章固然是好的,却也少不了蔡相公背地里的一句话。而他之所以能够参加制举,也是因为蔡相公的举荐。就说他下江南的那一次,何尝不是受了大哥的照顾?这样一个人居然一遇到危机就翻脸不认人,真正是无耻小人!”

燕青还是头一次直呼一个人是无耻小人。高俅听着就觉得有些刺耳。然而。对于蔡薿这个人的心性,他一向是有些提防地,所以那时没有给他多大机会。只是在回京的时候小小提升了蔡薿一级,谁知道,在这样的风口浪尖,这个人立刻转变了风向。

“怪不得蔡元长始终不敢尽信周围的人,攀附他的人无不打着自己的算盘,一有进益便想着将他抛开,真正能够相信的,只怕是没有几个人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随便念出这四个字,燕青便沉下脸说:“大哥。蔡相公之所以会屡屡遭人背叛,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那就是他昔日只求声势,不看人品。只要趋奉得他心中高兴,自然而然便把人提了上来,但若是不称他的心,则一辈子都挪动不了一步。只凭这一点,他自然是不如大哥的,像赵元镇和李伯纪这样地年轻才俊。似希晏这样地少年英雄,他却是一个都没有的。”

对于这一点,高俅心中却暗叹惭愧,能够先下手为强地抢到这么一些人,只能说是他多出了数百年的经验教训,而且运气同样比较好。而彼此并非由利益维系,自然不会出现那么多地倒戈现象。现如今,只要等待蔡京出手之后,他便可以考虑接下来的后招了。

“对了,有大哥这杆虎旗,我已经让代州种帅出面干涉马匹生意。他是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只要再有大哥的支持,至少能够让这件事不会有那么多猫腻。”

燕青把这句话说完,立刻拔腿溜了出去,等到高俅回过神来时,人早就不见了。望着洞开的大门,高俅只觉得身上冷嗖嗖的,高处不胜寒固然不假,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受,也无非是缘于底下人的虎视眈眈而已。

燕青这一招虽然动作不大,但是,却代表着他必须要采取一点攻势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五卷 余波未平 第三十九章 蔡衙内志在都堂

“你说什么?”

蔡府东院内,蔡攸正恶狠狠地看着眼前那个低垂着头的中年男子,额头青筋毕露。”代州的事情进行得好好的,怎么会被人横插一杠子?你不是说已经镇住了其他马贩子,说一定不会有问题吗?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和我的买卖过不去?”

这一刻,蔡攸完全褪去了以往那种温文尔雅的面具,狰狞之色溢于言表。”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上面花费了多大的心力,仅仅是本钱有多少?你说过,要是出了纰漏,你们全部承担。那好,眼下你就给我去承担!”

“蔡公子……不不,小蔡大人,小人也是不情愿看到这种状况的,小人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中年男子被蔡攸劈头盖脸的阴狠话说得心惊胆战,此时立马跪了下来,恨不得去抱住蔡攸的大腿,“不知道怎么回事,代州那位种帅突然发文清查马匹生意,然后又将所有辽国马商拘在一起,不允许他们随意外出,然后又找了个借口说他们的马匹不好,而且有恶意讹诈我大宋之嫌,竟要将他们驱赶出去。这种情形下,那些混账就全都息事宁人了,一个个都愿意把马匹的价格降下来,先前谈好的那两成也就不作数了。”

“这帮欺软怕硬的混蛋!”蔡攸狠狠地一拍桌子,那两个小小的酒杯顿时一蹦而起,差点砸落在地。他万万没有想到,精心设计的敛财大计竟然会就这么轻易泡汤了。

虽说他有不低的俸禄,要养活一家老小相当容易,但问题在于,他还有无数地方需要钱。他是蔡京的儿子不假,但是,倘若毫无节制地从账房支取银两,想必父亲也会感到怀疑,而且。有些事情就是连他那位老爹也得瞒着的。

然而,这一次的事情未免太过蹊跷。种师道出身武将世家,功勋卓著固然不假,但是,没道理敢这么硬顶着和他蔡家作对,毕竟,文武有分,这朝堂上下的格局清清楚楚。只要他背后能够使个绊子,种师道这河东路未必就能坐得稳。可是,现如今偏偏是种师道发文,难道他背后还有什么靠山?

想到这里,他便低头喝问道:“我问你,你可知道种师道在发文彻查此事之前,曾经见过什么人么?”

“什么人?”那中年汉子茫然地抬起头,左思右想却什么都不知道,最终只得垂头丧气地道,“小人哪里敢盯着安抚司衙门。自然什么都不知道。”见蔡攸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无情。他不由打了个哆嗦,仔细又想了想,突然如同抓到一个救命稻草似的嚷嚷道。”大人,小人想起来了,前些日子,代州城内突然来了一批陌生人,似乎对马匹生意很是熟悉,四处打听做生意地事情,和那些辽国马商也有过接艇——六啪——话音刚落,他的脸上便中了重重一巴掌,打得他险些仆倒在地。此时此刻,他哪里顾得上管肿起老高的右颊。连连告饶不止。”既然知道有人在查探,你居然没有放在心上,这还能怪谁?”虽说面上雷霆大怒,但蔡攸的心中却紧锣密鼓地盘算了起来。若只是寻常做马匹生意的人,断然不会有胆量和他作对,所以说,这批人的背景一定非同小可。那么,这些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冲了代州马匹生意背后的猫腻而来。还是直接冲着他蔡攸而来,抑或是,根本目标就是蔡家?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一紧,当下也懒得再理睬地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蛋,狠狠瞪了一眼后便声色俱厉地发话道:“我再给你一个将功赎罪地机会,立马回代州把先前那批人的底细查出来,不管他们是留在那里还是离开了,总之,哪怕是跑到天涯海角,你也得把这些人的底细揪出来。否则,我活扒了你的皮!”

那中年男子眼见有了宽限,心中登时大喜,叩头拜谢后便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而蔡攸则站在原地呆呆地出了神。

当日那么年富力强的蔡京,如今却时不时地会犯倦,一天处理政事不能超过四个时辰,长此以往,政事堂的事情迟早会被人把持。而他眼下虽然圣眷尚好,无疑却比不得高俅,这么一来,将来即使能够子承父业入了政事堂,只怕也要屈居高俅之下,如今的情势只怕就要颠倒一下了。

可是,只不过是机缘巧合的差别,为什么他就一定要认输?高俅自商人起家,家底丰厚,为朝廷献计也是屡屡在扩充国库方面,而他同样亦可以做到,这一次代州的事情便是最好的试点!

那多出来地两成利润,以后朝廷可以抽一成半,而他可以取其中地一成,只要马匹生意一直延续下去,这便是取利的一大手段,而谁能说他蔡攸没有脑子?然而,事情还未成功,就突然被种师道横插一杠子,如今说不定奏折已经入了政事堂或者正在路上,岂不是断了他最好的一条路子?此时,他完全没有想到,所谓贩马,军需占了一多半,所谓地利润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父亲的人脉他确实可以用,而且不用额外费钱,但是,光是明面上的路子哪里足够?这几年,光是收买宫中的内侍宫女,巴结那些嫔妃,他花费的钱就如同流水似的。可即使这样,收效依然并不显著。为什么高俅偏偏就能走到哪里别人巴结到哪里,为什么偏偏那个小丫头就能在妃嫔公主中间周旋自如,为什么连高俅的小老婆也能和两位贵妃攀上关系?

蔡攸昔日在嫔妃的事情上吃过亏,如今再也不敢在这上头过于明目张胆,但是,要让他坐视高俅的权势蒸蒸日上也是不可能的。那些已经在后宫站稳脚跟地嫔妃他自然不敢去碰,但是,那位耶律贵妃以及即将进宫的高丽公主和大理公主无疑却是可以算计的。顶着异国公主的名分,即使她们的位分不会超过宫中现有的那两位贵妃,但是,天子官家无疑是不可能对她们太冷淡的。

可是,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偏偏又会出现彗星!

父亲蔡京这些天只能告病在家,冷眼旁观外面的风风雨雨。而他这个龙图阁学士虽然仍可以自由出入宫禁,但他却敏锐地发现,不少人的态度已经改变了。似乎这些人都认为,即使能够在崇宁五年地星变之后东山再起,但蔡京的年纪太大,这一次肯定是不能卷土重来了。这无疑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家伙!

他恨得牙齿痒痒的,却不敢再乱发脾气。如今蔡家的几个儿子中间,虽然是以他为尊,但是他也知道,下头几个弟弟都是不安分的主,嘴上虽然不敢再和他闹别扭,但心中未必福气。而自己这个龙图阁学士的官职,也不知有多少人虎视眈眈。

“来人,把蔡平叫来!”

得到消息的蔡平匆匆入了东院,见蔡攸满脸戾气,他情知这位大公子如今气性不好,连忙把腰弯得低低的,毕恭毕敬地问道:“大公子有什么吩咐?”

“爹爹还在午睡?”

蔡平不知道蔡攸为何明知故问,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答道:“是,相爷说犯了春困,每天下午必定要歇午觉,谁都不许打扰。”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一顿,紧跟着又补上了一句,“相爷还说,但凡有什么事,大公子忖度着办就好。”

蔡攸闻言眉头一挑,略略点了点头便摆手示意蔡平退下。直到人都没了影,他方才冷笑了一声。什么事都由他忖度着办?老爷子打诳语也未必太厉害了,明明是不少事情都有了安排,偏生他这个长子却不并不知情,由此看来,他这个老子大半辈子的仕途,真正信得过的人却着实寥寥无几,连他这个儿子也不例外,只是如今想来分外寒心罢了!

当然,这种事情放在心里想想可以,他却不敢当面去质问蔡京。不说父子伦常需要顾及,就是他眼下的官职前程,也离不开蔡京这个靠山。羽翼丰满不是区区紫袍金带就能够代表的,身后庞大的利益集团,以及坚实的政治盟友,一个都不能少。什么时候他能够有何执中这样一个可靠的盟友,那么,他就可以真正自立门户了。

换了一身拜客的装束,蔡攸悠悠然地出了蔡府,俨然一副出门拜客的势头。他在京城的官宦子弟中算得上是头一号人物,别人无不羡慕他的前程,盼望他提携的更是不计其数。既然如此,他没道理浪费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不是?趁着别人都以为他父亲要落马的时候露露面,这样一来,那些暗中图谋的人也该警醒了。他那个老谋深算的父亲,哪里是这些小人三两下捣鼓就会落马的?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五卷 余波未平 第四十章 凡事皆有雷火线

书房中的蔡京却并未真正犯了春困,事实上,即使是真的年纪大了,面对这样来势汹汹的突袭,他亦没有稳坐泰山的把握。以蔡府书房作为中心,无数的指令便从他这里发出去,或是让那些伪装很深的党羽上书弹劾自己搅混了水,或是让人保举抗辩,或是让人在外打听消息。如今这种时节,对手的每一点动静都是要掌握的。

所以,在听到蔡平报说蔡攸刚刚接见了一个外人之后,他便不以为意地忽略了过去。儿子大了,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要拿来和他商量,否则便是官做得再大,也不会有多大的本事。他虽然有四个儿子,成气候的却惟有蔡攸一个,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蔡攸了。

此时,他便淡淡地问道:“张商英面圣的情景已经探听清楚了?”

“是。”蔡平连忙躬身答应,“圣上对相爷似乎还是有情分的,一意回护,所以问了张商英一些很刺耳的话。”

“只怕是张商英如今亦在后悔,不应该趟这一次的浑水吧!”蔡京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尽管那是昔日背叛过他的人,不过,每每想到那些人昔日求进时的嘴脸,他便觉得一阵快意,当然,心头的恨意自然是一丝未少。

“看来,先前姚舜辅面圣,确实是为了报说彗星的事,想不到他这个判太史局竟然有这样的本事。以后找个机会,看看此人是否能为我所用。”

见蔡平低头答应,蔡京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隔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高傑已经去户部上任了么?”

“回禀相爷,二姑爷已经就任户部度支郎中。朝廷内外并没有什么异议,那些弹劾上依旧是一些官样文章,说相爷任用私人,放任姻亲居于高位之类的话,并未指名道姓。依小人看。大约是高相公把这些话都压了下来。”

“那是自然,高伯章自己就是我的姻亲,那些人的弹劾不是指着和尚骂贼秃么?”蔡京懒洋洋地往后一躺,脸上的神情却渐渐缓和了下来。”对了,你说过那一日张商英面圣的时候,高俅也同样在场?”

见蔡平点头,蔡京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些想法。他又闭目沉思了良久,突然睁开了眼睛。原本有些浑浊的眸子中尽是精光:“我上次吩咐你去找的那些旧日文章,你可曾找到了?”

蔡平闻言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已经备好,书局已经做好了版,就等相爷一句话了。相爷如今就要用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只想看看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蔡京轻轻笑了一阵,随后不容置疑地一挥手道,“你去让他们把这些稿子都印出来,然后放在书摊上免费赠阅,顺便再买通几个那些说书人。把那些文章都散布出来。我倒想看看。张商英自以为是士林名臣,面对这些东西会有什么反应!”

一夕之间,大街小巷地书摊突然都多了不少免费赠阅的小册子。上头赫然都是自崇宁初年至今的一些文章,里面连篇累牍都是关于蔡京的。有的是趋奉,有的是赞美,有的是大骂,总而言之全都是词藻华丽,正适合读书人学习。因此,第一批五千本小册子几乎是一面世就被人抢光了。

很快,各家大臣府邸也拿到了这样的东西,高俅也不例外。稍稍翻看了一下,他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最后不得不赞叹道:“果然是老而弥坚,这样地方法虽然未必能够动了敌人的根本,却能够让人气得七窍生烟。士林之中的读书人可都不会瞎了眼睛,张商英亲自写的赞美蔡元长的文章犹在,如今的弹劾之词正好和那些赞美放在一起,其中居心不问自知。有意思,确实有意思!”

次日,他刚踏入政事堂,就看到先到的阮大猷拿着一本小册子饶有兴味地观看。不由莞尔一笑。继而何执中在政事处理之余也把此事当作笑话来讲,更是博得一阵大笑。就在这一日,三省六部并各寺卿全都在议论着这横空出世的奏折,而那些上过弹章的人无不被人点点戳戳。

大宋言官清贵,但还有最要紧的一点就是,他们无不好名。君王重用你地时候,不少人都会作文章赞扬你地政绩,而一旦逮到了错处,便会有人把你批斗得体无完肤,历来都是如此。然而,从来没有哪一次会有人编撰这样的奏折语录,把一个人赞扬和批驳蔡京的奏章全部放在一起集结成册,如此一来,观者自然是啧啧称奇,而当事人本身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当然,这样剑走偏锋地事,不是所有人做起来都有这样好的效果,也不是在任何一位皇帝面前都能够奏效的。偏偏赵佶就是一位有艺术家细胞的皇帝,因此在通篇看过这本小册子之后,非但没有雷霆大怒,而且还大笑了起来,根本没有任何怪罪的表示。

这样一来,郁闷的人就多了。几家榜上有名的大臣门口,时不时都会有读书人在不远处暗中瞻仰,而那些如同墙头草一样左右摆动的人更是倒了大霉,走在路上也会没来由地遭人白眼。尤其是因蔡京举荐而得试制举的状元蔡薿,连着几日都遭了同僚暗中耻笑,最后干脆告病在家休养。当然,是休养还是生闷气,这就无人得知了。

对于这件事究竟是否蔡京主导,高俅根本没兴趣去进行任何深究。

他自己也讨厌那些首鼠两端来回奉承的人,这样一件满城皆知地事情无疑是寒碜这些小人最好的方法。至于张商英会怎么想,他心中也是无所谓的。毕竟,若是没有这样的事情而平白无故被人诬陷,自然是能够有办法挽救,但是张商英确实是拍蔡京的马屁而得以起家,那么,遭到如此报应也是理所当然,不关他高俅的事。

果然,在最初的羞辱过后,一部分先前弹劾蔡京的人选择了退出,而剩下的那帮人则爆发出了最大地能量,而弹劾奏章中的罪名又多了一项——羞辱大臣!

而面对这样一个罪名,一直保持沉默的蔡京终于悠悠然地递进了自己的折子——而且用的是明发天下的方式。里头的内容很平淡,不过就是说,昔日那些人趋奉自己的溢美之词自己不敢领受,如今那些弹劾之词同样有不尽不实之处,请天子详查。最后又不经意地点出,是非自有天下人决断,便是辩驳也徒劳无益。若是真的有那些罪名,他蔡京愿意领罪。最后一句话则是,街面上的那些小册子不过是博人一笑的货色,和他蔡京毫无关联。

与此同时,京城各家酒楼茶馆的说书人也出动了,绘声绘色地编了不少当初暗室送礼的段子,自然,这又是数日之内传得满城皆知。而刚,刚抵达的大理使团还没来得及正式朝见就遇到这样的事,一个个看热闹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高明清这样的大理世家子弟更是暗自赞叹大宋的开明——要是换作是大理,谁敢这么嘲讽大臣,早就死得干干净净了。

而张商英的面皮究竟没有那么厚,在发现自己的那几篇文章赫然在那本小册子的最前面时,他自然是暴跳如雷。原本他还寄希望于天子会追究蔡京的羞辱大臣,然而,赵佶在崇政殿议事时的一番话让他彻底绝了这个心思。

那句话很简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尔等若是心中无鬼,何惧这些流言?”

因为这句话,张商英知道自己此番很难在京城立足,因此在思量再三之后,突然上书请知青州。奏折一入大内,很快批复就下来了准!

谁也没有料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张商英会选择离开,那些往日希望张商英挑起大梁的人全都大惊失色,一时之间往张府求见的人络绎不绝,张商英却一概不见。而匆匆陛见之后,原本很有可能再入政事堂的张商英,很快就离京启程赴任。

尽管因为彗星出现而导致的连番弹劾不会因为张商英的赴任而消停下来,但是,不得不说,张商英的外放给不少人热炭团似的心上兜头浇了一盆冰凉刺骨的冷水。天子官家的心意已定,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但是,这些官员的韧劲无疑是令人佩服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句话在他们身上反映得淋漓尽致。虽然尚不至于集体跪在宫门之外死谏,但是,在大殿上声泪俱下却是难免的。仿佛蔡京一日不去,这个国家便会一日不得安宁。

而正如高俅预料的那样,在强攻蔡京不下之后,他这里也被当成了突破口。当日燕青和他说起的那些罪名,一条不漏地被人写在了弹章上。而按照惯例,他在接到第一封弹劾奏章的时候,立刻就请辞闭门不出,和蔡京当日的告病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观四年六月初一,天子赵佶以查无实据,诬告大臣为由,罢御史三人,贬斥谏官四人。虽说大宋屡有言官弹劾宰相的旧事,但是,如此偏向的尚属首次。此议一下,天下一片哗然。

第十五卷 余波未平 完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一章 两相争斗终有时

尽管彗星早已消失,但是,朝堂上的风波却久久未平。历来御史弹劾宰相,宰相都是要请辞避位的,这是大宋一直以来的规矩,便是天子也不能偏袒。然而,这一次赵佶竟然直指一干御史是诬告,这顿时掀起了一场莫大的波澜。

而在外头百姓看来,朝中的风波却不过是一场闹剧。作为天子脚下的东京城,其中的百姓无疑都是极其务实的。不管是谁执政,只要能够治安靖宁,大家都能吃饱饭,又没有刀兵之危,谁管你是谁执政?而蔡京暂且不提,高俅这个苏门子弟可是铁板钉钉的,由于爱屋及乌,因此茶馆中的说书人只要编排高俅一点坏话,便会招来别人的群起攻之。

这一日也是如此,当有人说起高俅在杭州行使的厘定田亩是苛政恶政的时候,边角桌子上便有一个汉子满脸轻蔑地驳斥道:“放屁,那都是那些当官的怕事情牵连到他们身上,什么苛政,要不是有人挡着,在天下都推行开来,我们要交的税哪里会有这么多?”

但凡有闲钱喝茶的人,家里大约都是有些产业的,此时不免便有人好奇地问道:“厘定田亩之后,那些隐瞒的田亩只会交税更多,怎么会比现在少?”

“我朝的税是怎么定下来的,大家应该都知道吧?朝廷户部每年预计下一年的支出,然后再按照这些把税赋摊派在每个州府,最后才到我们每一个人头上。可是,各位别忘记了,那些当官的人家可是不用交税的!”

“既然他们不用交税,厘定田亩对他们有什么坏处?”

“虽说不用交税,但是,朝廷早有旨意,他们能够买的田亩都有定数。可是,现在河北河东各大族。哪一个不是手里有几千顷地?要是真的按照律法严办,只怕不知要扫落多少人!他们这些都是上好的田,要是也同样交税,我们哪里用得着交那么多的钱?”

一语惊醒梦中人,在座的也有认识几个字会计算的,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原先挑起话头地那个说书人早就悄无声息溜了个没影,只有茶馆中那些人仍旧在闹腾。大宋的岁收巨大不假,但这全都是压在老百姓头上的。苛捐杂税如牛毛,要不是不交税就可能去坐牢,哪个百姓愿意交那么多的税。

经这个汉子这么一提醒,又有人七嘴八舌地说起高俅当初做的其它几件实事。从海外带来的便宜香料到上书废编类局,总而言之,差点没有把他说成是一个绝世名相。一番唇枪舌剑之后,作为始作俑者的那个汉子却趁人不注意悄悄会账走了。

出了茶馆,他便进了一条巷子,几个转折之后方才从后门进了一个中等宅院。熟门熟路地拐进一间房,他便毕恭毕敬地朝正座上的两人拱手行了个礼。

“九爷。七公子!”

燕青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随后问道:“怎么样,外头可是按照预先布置地那样动起来了?”

“正是!”那中年汉子满脸的钦服,“七公子真是料事如神。那些人果然在四处散布相爷的坏话,只不过,小人派出去了不少得力的手下,各处酒楼茶馆全都占全了,只要他们敢说,我就让他们狠狠地反击回去。要比能说会道,谁能比我们这些专门伺候人的闲汉更有本事?”

“哈哈哈哈!”燕青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末了便用赞赏的目光打量了这个汉子两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和胜之先生既然把事情托付给了你们。就是相信你们的本事。好生去做,只要能把这一次的事情漂漂亮亮地办了,将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多谢七公子!”

那汉子喜出望外地下拜行礼,随后便匆匆回转了去。等到他走后,公别胜方才苦笑一声道:“好你个小七,如今竟玩起喧宾夺主这一套了。你看他走的时候那高兴劲,哪里把我放在了眼里?”

“那还不是你教导有方?”燕青不闪不避地刺了一句,见公孙胜回瞪了他一眼,他这才笑道。”横竖如今都把路数挑明了,那就是你死我活地局。蔡家那边既然想借这个机会兴风作浪,也正合了大哥地心意。毕竟,蔡元长已经老了,蔡家那个大衙内还没有成气候,他们选择这个时机发难,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不是想看看大哥的反应么,很好,我就用这个法子反击回去。我倒要看看,几天之后城里头会有什么样的议论!”

正如燕青料想地那样,当蔡攸得到下人的回报时,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一片。他虽然自负骄傲,但也是一个聪明人,这样明摆着的事,他哪里会不知道。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虽说朝中那些弹劾蔡京的官员被贬斥了好几个,但是,仍有人以蔡京年事已高,再加上平息舆论为由,要求蔡京致仕,而这是他如今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他蔡攸眼下还是龙图阁学士,要是作为靠山的老爹倒了,那么,他要想再进一步便难上加难。所以,他不得不选择这个时候把高俅狠狠拉下马,否则,将来就更难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便对那个弯腰的家人问道:“你刚刚是说,只不过是起了个头,便有人拉起虎皮作大旗,辩驳了起来?”

“不错!”那家人慌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好几处都是如此,”、人虽然没有四下里全都逛过,但是,料想到处的情形都是一样的。大少爷,此事从骨子里透出蹊跷,小人觉得那些人事先早已准备,是否要派人去追查一下?”

蔡攸原本还想谨慎一些,但一想到前两次遭到的报复手段,心中怒火顿时腾腾燃烧了起来。事已至此,若是松手只怕会招来更凌厉地反击,还不如硬挺着试一试。再说,他不是还攥着一个天大的把柄么?

当下他便点了点头:“你尽力去办,凡事都有我担当。若是缺少人手,尽管到我这里支取钱。只有一条,事情办得隐秘些,别让别人轻易抓到由头。”

“小人理会得!”那家人连忙躬身答应,立马转身去了。

而蔡攸整了整衣冠,满面从容地前往书房见父亲。尽管高俅的请辞已经被打了回票,但是,蔡京的告病却不能这么快解除,否则,外头的闲话就会更多。自从蔡京为相以来,除了上次崇宁星变,他这个当儿子的少有看到父亲如此悠闲的时候。

进了书房,他便看到蔡京正在埋头写字。他也不出声,自顾自地掩上了门,徐徐走到了父亲身边。但是,令他诧异的是,蔡京并非是在写什么横幅,而是正在临帖,那一丝不芶的样子,很难想象是以字闻名地蔡京。

直到看着蔡京写完,他才轻轻叫了一声:“爹!”

蔡京放下了手中的笔,也不回头,口中淡淡地问道:“朝中最近的情况你都知道了?”

“是,自从张商英离京,那些人群龙无首,如今已经不足为惧了。爹爹果然好手段,只是轻轻用了一记推手,那些人便无地自容,想必今后若是有人再想这么做,也该想想前人的下场。”

说到这里,蔡攸的脸上便露出了钦佩之色。饶是事先他早在思量父亲所用的手段,却决计没有想到这一条。确实,这和明面上的针锋相对比起来,效果着实好多了。他之所以会沿用这一条计策,正是看中了它的无影无形。

“你以为用这一条就没有风险么?”蔡京转头看着儿子,见其面露惊愕,不禁冷笑一声道,“倘若不是圣上心有定计,这一次的弹劾非但不会止消,反而会愈演愈烈。你需得记住,不是所有人都会被这个吓倒的。只有那些昔日用溜须拍马的手段上位的,方才会被这一招打回去。你别看张商英官职高,同样是这个道理。当然,那些为了求名而胡乱弹劾的官员,也有可趁之机。但是,那些立身持正的官员却不一样,他们本身难以让人钻到空子。比如说,倘若陈次升还在,只要他一道奏疏,圣上便会信了八成,你明白吗?”

蔡攸细细品味着这几句话的滋味,最后不由佩服地点了点头:“爹爹说的是,孩儿受教了!”

“你明白这些,将来方才能够在仕途上立于不败之地。哪些人可以作为盟友,值得托付腹心:哪些人是敌人,永远不可能收归所用;哪些人口蜜腹剑,虽能用亦要提防;哪些人胸有大才,不可能永远蛰伏不动……为官之道便如同做学问一样,永远需要钻研,否则,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没有伯乐相中,还不是一辈子蹉跎?”

蔡京越说越精神,最后便负手站了起来,身子竟是笔直。”看看如今的朝堂,年轻的和年老的已经能够分庭抗礼,足可见圣上锐意进取,不甘为老臣阻了国家之路。所以,那些顽固不化的人迟早都要一个个离开中枢。我凭什么能够站稳这么多年,还不是因为我虽然年老,却知道求新求变?攸儿,记住,在朝为官不可走错一步,否则,便是想退回去重来亦不可能!”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二章 兄弟自有手足情

黄昏时分,高府门前却依旧是车水马龙,除了那些前来打探消息的人之外,便是一些游学士子。打探消息的官员自然是想知道赵佶对于蔡京究竟是个什么态度,顺便奉承一下高俅的复起,毕竟,他的辞呈被驳了;而士子们则是在羡慕当日受高俅举荐应试制举的几个书生,希望能够藉由这条道得以进入朝堂。

因此,门上的几个门子忙得脚不着地,虽然满心不耐烦,脸上却个个堆笑应付,但一个人都没放进去——道理很简单,家主还在上朝呢,哪里有空应付这许多?

所以,当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下的时候,一个门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待想上前探问,脚下却累得怎么都挪不动步子,最后干脆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掀开帘子跳了下来。

待到看清了人,他却愣了神,慌忙朝里边招呼了一声,然后便振奋精神迎了上去。

“见过三爷,您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来者正是高傑,他刚才来的时候便看见整条巷子几乎水泄不通,心中早就在那里暗地砸舌,此时听到这句问候,他便笑道:“今日正好有空,我来看看太公,顺便也想见见二哥。二哥可是还没有回来?”

“可不是!”那门子一面吩咐后头过来的家人收拾马车,一面满脸堆笑地答道,“如今相爷整日整日的忙,天不亮就得出去,日头落了还不见回来,有好几回都是月亮上了树梢才进门的。听说今儿个是要陪圣上接见大理使臣,咳,要不是外头那起子谣言,怎么会把那大事拖到今天?三爷快请里面坐,小人立刻就去禀报夫人!”

听人琐琐碎碎唠叨了这许多,高傑也能想象出哥哥如今的忙碌,当下便点了点头。无事不登三宝殿,倘若不是真的有要事。他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前来造访。不过,在见到英娘后,他却只是寒暄,只字不提正事。英娘知道这兄弟俩的脾气向来如此,也只是任由他去。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又用了几块点心,外面便有一阵喧哗,随后便有家人来报:“相爷回来了!”

英娘一边起身相迎。一边示意高傑坐在这里等。高傑哪里肯如此拿大,立刻随着英娘一起迎了出去,心中却在算计着待会该怎样说话。

高俅进了院子便在几个家人服侍下脱了外面的官袍,待听说高傑来了,他的眉头立时一挑。要知道,高傑回京之后,他第一件吩咐的事就是要低调,特别是在如今这种关键时刻,走动也应当小心些,可先如今高傑却一反常态匆匆前来。显见是琢磨出了什么名堂。联想到自己最近的一系列举措。他不由微微一笑。

“高郎!”

“二哥!”

见高傑竟跟在英娘后头直接来迎,他更是心中有数,笑吟吟地颔首寒暄之后。英娘便借故去厨房让人摆饭先行回避,而高傑则上了前来。

趁着周围没有外人,高傑也等不及进了厅堂再谈正事,而是直截了当地道:“二哥,有一件事我不得不问,你是不是真地和岳父斗起来了?”

高俅本就料到弟弟会这么问,此时不禁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说?我和蔡元长同朝为官这么久,又是一直以来的搭档,这种关键时候,怎么会窝里斗?”

高傑自然不会被这样两句搪塞蒙混过关。脸色不由有些不好看。

“二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用得着瞒我?外面的流言都已经沸沸扬扬了,说的有鼻子有眼,茶馆酒楼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难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还有,我那大舅子前两天见到我的时候,便奇奇怪怪暗示了一大堆,要是真的无事。那岂非是说别人在暗中挑斗你和岳父?”

听到这么一大堆推测,高俅心中不禁叹息了一声。要从心里说,他是懒得在这种时候来一场内斗的。问题在于,他能够容忍蔡京和自己平分秋色,却绝对不能容忍蔡攸。蔡京有擅权任用私人地习惯,但好歹蔡京还是一个能臣,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够一针见血切中要害,但蔡攸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不及乃父的一半,但权术却丝毫不逊于蔡京。这样一个才能德行极其偏颇的年轻官员,而且还算得赵佶赏识,他要是放任其上来,将来肯定是自食其果。

但是,高傑毕竟是蔡京的女婿,蔡攸的妹夫,有些话他不得不说得含蓄一点。”三郎,不是我不和你说,只是如今别人已经欺到了我的头上,若是我再视若无睹,岂不是更让人觉得我软弱好欺?这些事都和你无关,如今你是户部度支郎中,安心做好本职事即可,哪怕他日两边出了任何事情,那也与你无关。”

“这是什么话?”高傑的沉稳原本就是这两年方才历炼出来的,此时听了这话,冲动的性子立刻爆发了出来,“兄弟如手足,二哥若是有什么事情,岂可瞒着我行事?我虽然不算什么位高权重地官员,但好歹是你地弟弟,我总归应该知道你现在的打算吧?”

一句兄弟如手足说得高俅愣了神,不过幸好高傑没有说什么妻子如衣服,他这才觉得心中好受了些。尽管这句话挂在古人口头,但是,真正能做到的却没有几个,再说,他从来就不觉得妻子和兄弟有轻重之分。而且,他如今要做地事情和蔡攸蔡京并没有什么分别,所谓的正义也不过是一个幌子,从更深处来说,这不过是一场利益之争罢了。

当初新党旧党之间的争斗是新老利益之争,吕惠卿和王安石之间的龌龊算是新党内部新老之争,到了如今他和蔡京的明争暗斗,何尝不是如此?想要扳倒势力盘根错节的蔡京很难,但是,他还有两大优势,一者是他年轻,二者是他拥有不输给蔡京的圣眷。而还有一点就是,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此时站出来和他唱对台戏的,多半是那位蔡家大少爷,他还不能把话点得太透,以免将来有麻烦。

“总而言之,一言难尽。”用这句最具特色的话暂时堵了堵高傑地嘴,高俅便起步往厅堂走去。当日高傑和蔡蕊的婚事,是赵佶这个天子当的大媒,所以他和蔡京都没有反对的余地。如今这两夫妻眼见过得如胶似漆,但是两家姻亲的利益却渐渐出现了矛盾,想来也着实是一大遗憾。大约历史上政治婚姻很难有好下场,便是这个原因了。

高傑紧跟着高俅进了正堂,见那些家人全都没有跟进来,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头的疑惑和恐慌,沉声质问道:“二哥,你若是真的为我着想,就把事情告诉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纵使娶了蕊儿,纵使是蔡家的女婿,但是,我毕竟姓高,我是你的弟弟!”

面对高傑地这种激动,高俅也无法再保持沉默,只能随便拣了一两条把最近的事情简略说了说,但却事无巨细地讲起了蔡攸当年做的种种勾当。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和蔡京相安无事地在政事堂一直搭档下去,但是,事实却是很明显的。这世上的矛盾能够调和得了一时,却不可能一辈子安安分分下去,他和蔡京,终究不是一路人。

对于最近的那些风波,高傑几乎都听说过,但是,对于那些数年前发生的事,他却还是头一次听起。他知道蔡攸这个妻兄不是平常人,然而,他着实没有料到,蔡攸竟会在背地里玩弄过这样阴狠的手段。就他对蔡京的认识来看,要他相信背后没有这个岳父的影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么说来,蔡攸当年便和二哥有旧怨,已经暗算了二哥不止一次……”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最后免不了苦笑一声。在大宋官员中间,姻亲闹翻是很正常的事,而为难的往往是那个夹在中间的女人,不仅要面对公婆的冷眼,纵使回娘家也可能受到慢待。但是,这种联姻却不可能结束,有时即便不是为了政治,而是为了门当户对的因素,这种事情也不足为奇。

见高傑在那里默不作声,高俅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倘若蕊儿今后问起,你推说不知道就行了。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即便你知道,也是徒招人烦恼。我身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不得不争,但你却不一样。我虽然为你选好了一条路子,但要怎么走还是看你。到时我高家一门出两个名臣,岂不也是一段佳话?”

尽管心中心绪万千,但是,这番话却渐渐打消了高傑的不安。深深凝视了兄长的眸子良久,他终于躬下身去:“二哥放心,我总是高家的人,倘若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到时候尽管直说就是。至于蕊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想必她在出嫁的时候就已经有觉悟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三章 闻风声二妃筹划

对于居于深宫的嫔妃来说,外朝大事原本并不入耳,但是,朝廷内外的变动往往会给内宫带来很大的变数,因此,内侍走动之间,若有所无的流言自然就传入了这些尊贵的女人耳中。从星变之后的朝堂格局,到大理使团的动静,再到还在路上的高丽使团,总而言之,几乎是事无巨细无所不包。

这一日,王锦儿一大早便来淑宁殿拜会郑瑕,两人原是姐妹之交,如今宫里即将多许多外人,她们自然更是起了同仇敌忾的心思,如今更是串门频繁。屏退了那些宫女之后,王锦儿便在郑瑕身边坐下,郑重其事地问道:“姐姐,如今外头的风声你听说了没有?”

能够从区区宫女一步步成为贵妃,她们自然全都是聪明绝顶的人,而郑瑕任事淡然处之却抓牢了赵佶的心,在心术上自然更胜王锦儿一筹。此时,她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若无其事地答道:“妹妹,这些事情自然有大臣处置,你我乃是宫妃,若是管那么多,只怕会让旁人说了闲话。如今的宫中虽然没了皇后,但是,已经不是你我位分独尊的时候了。”

“话虽如此,但是,事关重大,姐姐却不能什么都不理!”王锦儿却不似郑瑕这样万般心思皆无,毕竟,她的潜意识里,对于大位仍然有那么一丝幻想。皇太子虽然已经立了赵桓,但是,毕竟赵桓还小,倘若真有一个三灾八难,那么,嘉王赵楷照样能够有荣登大宝的希望,所以,她对朝政自然异常关心。

“姐姐,如今虽然朝中那些弹劾声音小了,但是,却有人正在对高相公不利。莫说高相公对你我姐妹都不错,就是为了伊容姐姐。难道你我便能束手旁观?”

听了这句话,郑瑕的面色渐渐凝重了下来。虽说她自己也有个皇子,但是,长幼有序,不管如何,此子要立为太子却是难上加难,而她也从不往这上面动心思,对于王锦儿的诸般筹划自是不以为然。可是。

若是真的有人计划对高俅不利,这事情却不得不防。

“锦儿,此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耶律贵妃那里用的虽然都是契丹奴仆,但是,这个宫里头的规矩还在,那些洒扫的杂役自然不可能都用契丹人,这些若有若无地话,便是从她那里打探到的。”王锦儿见郑瑕脸色大变,便顺势又添了一把柴火,“姐姐可不要小看了这位契丹公主。不哼不哈的却不好对付。现如今,宫里头有一多半的妃嫔都交口称赞她的好,圣上虽然并不是待她十分恩宠。每个月也必有两三日歇在她那里,倘若她有了身孕,你说,她会不会有其他想头?”

“帝室血统,岂容外人玷污?”郑瑕家里也是世家大族,此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朝中大臣必定不会容她得逞,就连圣上也不会让此事发生!”

“哦?”王锦儿眉头一挑,冷笑一声道,“姐姐。你大约不知道,昨天黄昏,那位耶律贵妃传了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前去诊治,也不知是那里有了微恙。不是我多心,倘若是真的有了身孕,难不成圣上还要下旨让她堕胎不成?要知道,那不管怎么说也是辽国公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是那么做,辽国也未必肯依。”

“这……”

饶是郑瑕素日多智。此时也不由有些心惊肉跳。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儿,她方才按捺住了心头激动,顺着刚刚另一个话头问道:“此事仍然有些捕风捉影,暂且不提。你说有人算计高相公,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件事,王锦儿也是隐隐约约听说了一星半点,此时便皱着眉头道:“都是那些小黄门在外头闲逛的时候听说地,外头如今谣言很多,有人说高相公行的政令太过严苛,还有人说高相公立身不谨,总而言之,酒楼茶馆中都是这许多闲话,彼此之间似乎争执得很厉害。照我看,前些时候蔡相公曾经用了这一招让不少人难以翻身,如今这些话指不定也是蔡家人的手笔。姐姐,你想想,蔡相公比高相公年长二十余岁,倘若他一朝致仕,那么,朝堂中势必高相公一人独大,他这个时候发难,也许正是为了这个意思。”

对于这些争权夺利的勾当,郑瑕原本就心中有数,此时王锦儿这么细细一说,她更是感到一阵担忧。蔡京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宫中那么多年,又哪里会不知道?钦圣向太后无疑是不喜欢蔡京这种大臣的,耳濡目染之间,她对蔡京自然没有多少好感。前时崇宁五年星变的时候,她之所以出手帮了蔡京一次,不过是为了郑居中的请托,也有让高俅能够有借口回朝的意思,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不会提防蔡京的手段。

“锦儿,你能担保,这次真地是蔡家地手笔?”

见说动了郑瑕,王锦儿自然异常欣喜,但是,她亦不会因此而忘形。低头思量了一阵,她便摇摇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只是担心高相公谦谦君子,以为蔡京就会和他一直平安共处。姐姐,要不,我们抽空把伊容并其他两人请进宫来,也好有个盘算?如今这情势,我觉着蔡家人似乎和耶律燕搭上了。”

当下两女计议完毕,便由郑瑕执笔写了一封信,随后遣了心腹小黄门出宫去转达,这才各自散了。

而接到内廷的这一通传信,伊容不由心中奇怪,找来英娘和白玲商议了一阵,最后一致认定其中必有蹊跷。而等到高俅回来,三人把信原封不动地交了,高俅匆匆浏览之后,立刻便估摸到了事情关键。

这绝不会是蔡京的手笔!

蔡京为人老而弥坚,哪怕是真地要对付他,亦不会借助他人的手。

耶律燕是什么人,那可是辽国的公主,中原华夷之别早已深入人心,朝中大臣可以容许耶律燕嫁入宫中为妃,但是,以蔡京的心智,绝对不会这么容易相信一个外族女子,更以这样的大事与之商量。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一个人——蔡攸。

蔡攸啊蔡攸,已经在这件事上吃过一次亏,居然故技重施,难道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么?

高俅当然知道历史上的蔡攸是凭借什么手段巩固赵佶对他的信任,一个宰臣,居然成天扮作小丑和天子饮酒作乐,用种种新奇的手段麻痹皇帝,但是,面对一个和史书上地道君皇帝截然不同的赵佶,这一招还能奏效?赵佶可以容忍臣子和妃嫔之间有往来,但是,如果是耶律燕这样身份敏感的妃子,那情形就不一样了。

“上一次放过了他一次,他倘若要再来找麻烦,那这一次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自言自语了一句之后,见旁边的三个妻子都在瞧着他,高俅便笑道:“不妨事,不过是有些跳梁小丑从中作祟罢了。你们明日便入宫去,就和郑贵妃王贵妃直说好了,我心中有数,多谢她们的提醒。只不过内宫之事自有内宫人处理,我不便插手,如果有事,就让她们和你们合计。三个女人一台戏,你们可是有五个,纵使别人有什么谋划,你们也应当应付得过来不是?”

此时,英娘伊容白玲也已经看过了信上的内容,英娘倒还能按捺心中火气,伊容和白玲却都是满脸怒容。听得高俅这几句吩咐,三人自然是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对于暗中谋划她们相公的人,自然是不用指望她们有什么好脸色了。

而另一边,有关大理使团的事情也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尽管名义上是以正副使为尊,但是,由于其中多了一位身份大有干碍的大理公主,因此,有不少事情反倒是绕着这位大理公主转地。由于大理人原本就和中原人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在见到那位大理公主之后,受了上命前来的蔡夫人吕氏也忍不住心中暗赞。后宫佳丽三千人不假,但是,这样的绝色佳人入宫之后,也必定不会被埋没的。

大理公主段若妍乃是如今大理国王段正严同父异母的嫡亲妹妹,最初听到要远嫁大宋,她心中并不情愿。毕竟,在大理,她这样的公主无论嫁给哪个世家,都能被人捧在掌心。不过,在段正严晓以利害之后,她最终只得勉强答应了。

然而,这中原之行却让她眼界大开,沿途人物风景不说,就是这广大的疆域,大理也无法相提并论。直到这个时候,她才醒悟到自己要嫁给一个怎样尊贵的人物,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安。而到了大宋这么久,她一直都没有机会见到赵佶,一颗芳心更是怦然而动。

送走了吕氏,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当日临走时段正严的话:“我大理一国将来如何,便要看小妹你能否抓住大宋天子的心了。否则,让高氏掌握了朝政,我段氏便永远都是傀儡!”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四章 翻脸无情各为己

弹劾还在继续,但是在不断的留中不发以及赵佶那种明确的态度下,不少官员最终打了退堂鼓,只有寥寥数人仍在坚持。毕竟,在朝为官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硬顶着上的,那些只知道直言的官员,早已在神宗哲宗年间消耗得一干二净,而陈次升邹浩等人,也已经早就陆续过世或不在朝了。

在朝中渐渐消停之后,告病长达一个半月的蔡京终于复出。原本还有人想要指责他装病,然而,复出之后的蔡京着实显得老了一圈,这让不少人都无话可说,就连高俅本人也吓了一跳。人说一语成谶,蔡京不会这么倒霉吧?

蔡京自然并不是在生病,事实上,他是在知道了蔡攸最近的举动之后,气得不得不复出。知子莫如父,蔡攸心里再想什么,他的心中自然清楚,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蔡攸居然会走出这样的手段。当蔡平报说如今市井之中的流言时,饶是他平素喜怒不形于色,这个时候却忍不住把书桌上的笔架拂落在地。

但是,这一次的大战已经开始,再来一次弃卒保车却已经不可能了,而他已经不复当年的精神,惟有硬着头皮斗下去,否则,他这一倒,身后还有谁能够顶上去?此时此刻,蔡京完全没有想到远在大名府的蔡卞。

尽管政事堂四个宰相副相再次到齐之后,彼此都是客客气气,但是,那笑容中却已经带了几许虚假成分。只是,在天子面前,四人还是一幅毫无嫌隙的模样。

这一日原本就是该蔡京当值,只不过赵佶看他大病初愈的样子,自然起了怜惜老臣的好心,于是,高俅和阮大猷自然留下来帮忙处理了一下政务。等到黄昏时分离开都堂时,四人便不似往日那般谈笑风生,何执中上了蔡京的马车。而阮大猷则上了高俅的马车,各自分道扬镳。

蔡京的马车上,何执中自然免不了问起这几天的情形,当得知都是蔡攸的手笔之后,他地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元长公,不是我说,这种时候挑起争斗,只怕是效果适得其反。”他是蔡京最信任的盟友。也深悉蔡攸的脾气,此时不由开口劝道,“今日高伯章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居安这样的做法,只怕结果不会太妙。高伯章往日似乎很有容人之量,但是,碰到这种节骨眼上的大事,他是不会退让的。再加上圣上此次压下了那么多奏折,分明是希望朝堂能够静一静,唉!”

蔡京自己也有说不出的懊恼。他又怎会料到。日前和儿子说地那么多话,效果反而适得其反?朝堂上畏缩不前当然不行,但是。一味的冒进反而更容易招来麻烦,当今那位天子可不是那种糊涂皇帝!可是,他显然感到最近的精神头不如从前,抛弃儿子这种事自然是绝对不能做的。而最最重要的是,如今边疆无大战事,若不能趁着这个机会一锤定音,将来就更没有机会了。

“怎么,伯通现在后悔了?你我在宦海沉浮的日子,高伯章还不知道在哪里,你用不着如此忌惮!他作为倚仗的不过是圣上的抬爱。失去这些,他什么都不是!论人脉论资历,我哪一样不胜过他?”见何执中似乎有所心动,蔡京便冷笑着又加了一句,“你可别忘了,你我都是要告劳致仕的人,这个时候不为自己家里的人想想,以后可就晚了!”

何执中原本就是蔡党地铁杆,那两句抱怨不过就是发发牢骚。因此在蔡京地这番话下,他很快就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也没有退缩的余地了,既然这样,元长公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蔡京闻言自然满意,招手示意何执中附耳过来,低声交待了一番。

而何执中一边听一边点头,但到了最后却不由得脸色大变,情不自禁地退开一些,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蔡京。

“元长,你不是开玩笑吧!”何执中强自按捺心头地慌张,故作冷静地道,“你这不是存心致人于死地么?”

“要斗就要让他永远不得翻身,当初王荆公就是太过心慈手软了。若不是他没有把那些旧党赶尽杀绝,怎么会有宣仁高太后当政时的那些事?你莫要忘了,圣上和高伯章情分非比寻常,只有让他永远不能翻身,方才会保证我们将来的一世富贵。否则,以攸儿的性子,谁能保证之后的事?”

见蔡京的眼中闪烁着一丝丝寒光,何执中不由感到不寒而栗。一直以来,他看到的都是蔡高两人彼此互助,至不济也是井水不犯河水,谁知道,一旦翻脸,蔡京竟是这般模样。隐隐约约的,他生出了一股惊悸的情绪,要是自己阻了蔡京的路,是不是也会如此?

蔡京却无暇顾及何执中心中在想什么,自己地性格自己清楚,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哪怕是旁人再劝说,他也会矢志不移地进行到底。当初他在哲宗初年的时候投靠司马光,新党之中骂声一片,他照样安之若素,后来一旦掌权便翻脸不认人,若是那时候司马光仍然在世,让他对其下手,他也绝不会有任何手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就是他蔡京的为人处世之道!当然,倘若此次计划得当,好容易才捞到手的名臣头衔,他依然能够戴在头上。至于女儿蔡蕊的处境,如今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不了他日用权势让女儿改嫁就是。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蔡攸的一小步,却成了朝堂上明争暗斗的一大步。

对于蔡京地举动,高俅心中早就有所准备,父子连心,没道理一个做老子的会不想着帮自己儿子,更何况是蔡京这样一个权力欲深重的人。相安无事了将近十年,却依旧避不开图穷匕见的这一天,看来,这也是命数使然。

他和阮大猷一起回到府中,一跨进大门,门上便连忙上前报说:

“相爷,侄小姐和姑爷已经到了!”

赵鼎回来了!

高俅和阮大猷对视一眼,心中顿时一振。如今吏部的栓选正好掌握在他们这一边,所以,要把赵鼎弄上来自然不难,只不过,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了一个臂助,总归是有利的。更何况,赵鼎不是那种以溜须拍马上位的人,而是有切切实实的才干。过去这几年间,庐州完税在该路位居第一,而且治下清平,讼案一年比一年少,足可见治理有方。所以,哪怕此次调到中枢,也不虞有人说闲话。

赵鼎和高蘅这一日一早才抵达京城,匆匆回家拜见了母亲之后,算好高俅黄昏时候肯定会回府,所以双双提前了一个时辰赶到,此时正由英娘三女陪着叙话。

“蘅儿,元镇!”

赵鼎并不是多言的人,因此一直都由着英娘和高蘅在那里诉别情,此时听到这声叫唤,一看是高俅便立刻站了起来:“二叔!”

“二叔!”高蘅也随之站了起来,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婚后数年,她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拘谨,更显得娇艳不可方物。

“好,好!这一对佳儿佳妇走将出去,我这家里也生辉不少!”高俅含笑受了两人的礼,便指着阮大猷道,“快来见过阮世伯。”

阮大猷早就见过赵鼎和高蘅,此时相见更是笑吟吟的,言语间不免称赞了赵鼎两句。见高俅把阮大猷带了回来,英娘伊容白玲等便知道是有事情相商,笑着说了一番话之后便把高蘅拉走了,而高俅便命厨下另行准备待客的饭菜。

对于高俅出言让自己留下,赵鼎心中自然有数。他不仅是因高俅举荐而加官进爵的,而且更是高俅的侄女婿,仅仅是这一条,便注定他和高家之间有脱不开的关系。再者,他虽然是宗室旁支,但并没有什么真正得力的亲戚朋友,要在仕途上走稳走好,更是要借助高俅的力量。所以,对于日前听到的那些流言,他的心中无疑异常紧张。

“元镇,这一次你回来,原本议为平调,本义是除户部员外郎,但是被我驳了。道理很简单,如今你三叔正就任度支郎中,让你再去户部并不合适。所以说,我也想问问你自己的主意,三省六部并馆阁之中,你更属意哪里?”

高俅如此直截了当的态度不由得让赵鼎愣了一愣,可是,一想到对面做的正是当朝宰相和副相,他很快就为之释然了。

“二叔看重,我感激不尽。只不过,如今朝中台谏不是为名便是为利,我虽然不才,却愿意任言官之职,以正言官风气!”

“嗯?”

一句话说得高俅和阮大猷全都是一愣,事先谁都没有想到,赵鼎居然想从御史起步。但是,沾着高俅这样一个亲戚,倘若赵鼎出任御史,即使真的是立身持正,只怕也很难让他人心服口服的。高俅原本想再劝几句,但见赵鼎神色凛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也罢,老阮,你明日便安排一下,看看陛见之后,圣上是否愿意任他为殿中侍御史吧!”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五章 造膝密陈搬是非

由于赵鼎在任期间风评极好,因此,赵佶很快便下旨任命其担任殿中侍御史。而蔡京虽说心中不情愿,却也不想在这种小节问题上和高俅发生冲突,继而引起天子的不满,因此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既然他不哼不哈,何执中更没有理由做恶人,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然而,知道老子已经默许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蔡攸对这一点却异常不满。要知道,御史台官员之中,殿中侍御史极其重要,而且最为清贵,等闲御史就算再有成绩,也极难升任殿中侍御史。而赵鼎作为高俅的侄女婿,一回朝便担任如此要职,无疑对他的筹划不利。

于是,在他的计算之下,便有人上书抗辩,言说赵鼎自知州任上回朝,授监察御史属应当,但加授殿中侍御史却违反了先例,言辞中引经据典头头是道。而这道奏疏一送进政事堂,便引起了高俅的警觉。

虽说和蔡京不复往日和谐,但他还是把奏折递了过去,似笑非笑地道:“元长,你看看,这里头的意思就差没说我任用私人了。难不成就因为赵元镇娶了我家的侄女,他便不能在朝为官不成?此人的才具乃是圣上啧啧称赞的,想不到下头竟有如此议论。”

见高俅把东西递给自己,蔡京心中很有些恼火。不消说他也知道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只不过,如此小题大做反而会引起更大的麻烦,蔡攸难道不知道么?想到蔡攸最近时常不归家,蔡京的心中隐约有些担心,但此刻却不好在面上表露出来,只是无所谓地淡然一笑,随手把奏折搁在了一边。

“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那起子嫉妒的人胡乱编造的。莫说伯章不高兴,就是圣上看见,也不见得会高兴的。”

政事堂一帮人把这奏折当作笑谈的时候。蔡攸却陪着赵佶在巡视正在建造的延福宫。现如今,他地角色便好似当年时时刻刻陪在端王身边的高俅,由于亲近,因此赵佶很多事情都不避他,而他也趁势弥补着当年在赵佶心中留下的坏印象。

“居安,你这个龙图阁学士总是陪着朕干一些琐事,可是感到委屈么?”

蔡攸闻言一凛,面上却堆满了笑容:“圣上哪里话。这是臣的荣宠,哪里会感到什么委屈?圣上日理万机,但也不能日日勤劳政务累坏了身子。就说这延福宫吧,倘若换了那些昏君,哪里会顾及百姓死活,大手一挥要造就造了。只有圣上体恤万民,不但只动用了宫中内库,而且又一年年慢慢造着,京城百姓无不交口称赞圣上贤明呢!”

人无完人,赵佶如今虽然亦算是一个英明的帝王。但骨子里还是喜欢人说好话的。此时不由心中得意。他指着不远处初具规模的几处宫殿,笑吟吟地道:“朕昔日曾经去过京兆府,又曾经看过昔日的图样。我大宋皇城。比起当年盛唐之时地宫城要小了许多。如今造这延福宫,并非是给朕一个人享用的,而是给天下百姓和四方使节看的。到以后八方来朝的时候,朕的后辈便可以将这宏大的宫院展示给那些番邦来使,如此一来,更可显示我中原之威!”

蔡攸闻言连连称是,少不得又赞美了几句,见旁边的年轻君王眉飞色舞,他心中愈见笃定,一直到陪着赵佶在一个新完成的亭子中坐定。

他便准备丢出那些酝酿已久的话。

“前些时日彗星当空的时候,若不是圣上安排得宜,只怕是朝中要起大波澜了。家父不得已告病在家,结果果真生了一场大病,如今看来,精神和身体都已经大不如从前了。”蔡攸一幅唏嘘不已地语气,身为人子地痛惜显露无遗,“所幸圣上英明,洞察奸人诡计。否则,我蔡氏满门亦不知被人置之于何地!”

但凡是君王的,都喜欢听这种表露忠心的话,赵佶又怎会例外?此时见蔡攸面色通红,眼眶中似乎还有泪花,他便出言劝解道:“你父亲和你都是一心为国,朕自然不会忘记。元长自从执政以来,不计声誉推行政令,在诸多大事上更是果决,远远胜过那些自以为忠良地官员,朕又怎会不知?昔日朕还是端王的时候,你便不像别人,始终对朕恭谨有加,所以,即使你后来有些小错,朕也都宽育了。总而言之,朕不疑你们父子,你们也不必疑朕的决心。”

蔡攸闻言心中一热,连忙跪倒拜谢。然而,这不过是他今日的开场词,事到如今,他已经挑起了高蔡之间的斗争,如果不能牢牢抓住皇帝的心,或是给高俅上一道眼药,他自己能否保全尚在可知与不可知之间。

“圣上的抬爱和宽容,微臣感激不尽!”蔡攸拜谢之后,这才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只是,微臣如今时时刻刻跟着圣上,已经有人称微臣为佞幸,长此以往,恐怕也与圣上声誉有碍。而且,如今外面已经有不小的谣言,言说圣上虽是明君,却不免为小人和女人蒙蔽……”

“这是什么话!”

赵佶闻言勃然大怒,要知道,一直以来他最是得意自己的功业,而且在用人方面更是自负,从来就不喜欢有人指摘自己这一点。他之所以次次都维护蔡京高俅,也有这个缘故从中作怪。毕竟,哪个君王都不愿意承认,自己苦心任用的人居然是什么小人奸佞。

“圣上息怒,这些谣言倒不是完全冲着朝中大臣,还有言涉后宫地。”蔡攸偷偷窥视着赵佶的脸色,见这位天子的眼神中一瞬间冒出一缕寒光,便更多了几分小心,“有人说,圣上娶了辽国公主,乃是为了辽宋两国的关系计。但是辽人在我北部边关一向无恶不作,残害黎民百姓。圣上哪怕是册封了耶律贵妃,也应当冷落她于别宫,更是不可让她有了我大宋皇室血脉,所以……”

“够了!”赵佶霍地站了起来,脸色极不耐烦地大手一挥道,“这样的宫闱隐情,居然被人胡乱拿出来议论,简直是胆大包天。朕明日便召见开封府推官,让他们好生去查!”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有深深的隐忧,自己对耶律燕如何,这些事情应该只有宫中人知晓,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传入民间。倘若真有这样的言论,那么,便说明宫中有人刻意向舆论制造压力。在迎娶耶律燕之前,他已经册立了太子,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却仍然出现,莫非,如今就已经有人打起了大位的主意?

见火候差不多了,蔡攸便和赵佶由拱辰门回了宫,随后便有大批内侍闱了上来。他见人群最后一个相熟地小黄门朝自己挤眉弄眼,又作了几个手势,顿时心知肚明,连忙朝旁边的赵佶道:“圣上刚刚转了一大圈,想必也累了,臣先行告退!”

嘴里说着告退,蔡攸却并没有任何退走,果然,赵佶只是略一踌躇便点点头道:“也好,朕去淑宁殿看看郑贵妃,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就先回去吧。”

等到了天子官家的这句话,蔡攸不由异常高兴,连连答应之后便立刻退下。只不过,他却没有走远,等赵佶一行人起行之后,他便匆匆原路返回,而刚刚那个给他通讯息的小黄门正好溜了回来。

“蔡大人!”

“你刚刚可看仔细了,高家三位夫人真的已经进了淑宁殿?”

“绝对没错!”那小黄门很是肯定地说道,“小人在淑宁殿正好有认识的人,还特意装作好奇问了问。那个人是个多嘴的,还和小人说,里头正在商量大事。”蔡攸从袖子中掏出几枚银钱打发了那个小黄门,心中异常得意。想当初他就是计策用得过了头,闹出什么庵镇之类的大事,所以才使得事情无法收场,现在想来,那时实在是太年轻气盛了。所谓计策因人而异,有的时候,轻飘飘几句话的用处反而更大。希望那边几个小内侍能过聪明一点,让赵佶一个人进去撞破了好事,方才是最佳计算。如果他没有猜错,那位最最争强好胜的王贵妃,大约正在和别人计议怎么对付耶律燕或者是蔡家吧。只要让赵佶当场抓了现形,还怕天子心中没有芥蒂?

即便没有,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也不是没有效用的。高家几位女眷和王贵妃郑贵妃交往这么密切,只要让天子相信,谣言就是从这种渠道传出去的,何愁他日天子不因此而疑忌了高俅?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文火慢慢煮,火候总是会到的!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六章 急中生智巧脱身

和蔡攸料想的一样,淑宁殿里确实在商量这样一个话题,而且,除了英娘和郑瑕的脸色尚好之外,其他三女都是有些咬牙切齿的。

王锦儿一是恨耶律燕分薄了她的爱宠,二是怕自己的儿子他日不能成正果,至于其三则是怕高俅真的被蔡家和耶律燕联合弄倒了,他日她在宫中再没有依靠。而伊容和白玲都是火爆性子,听说别人在算计自家相公,脾气怎么会好?

正在议论纷纷的当口,大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人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大声嚷嚷道:“快准备一下,圣上已经在淑宁殿门口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呆了一下,而从惊愕中反应过来的英娘这才看清了那个人影——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的,不是自己的宝贝女儿高嘉还有谁?然而,天子驾临总归有事先通报,还有大堆内侍宫女随行,怎么说来就来了?

倒是郑瑕最为镇定,疾步上前关上了房门,立刻转头对众人道:

“指不定已经有人泄露了风声,这么着,正好有嘉儿为我们遮掩,我们就装作不知道,胡乱说些别的。”

郑瑕的镇静顿时带动了其他人,想想以往都是这样进宫闲话家常的,英娘便将高嘉揽在怀中,说起了贵妇圈子中最多的闲话。不一会儿,话题的氛围便自然而然地变了。

赵佶一进淑宁殿便听说了郑瑕有外客,因此他当即止住了想要前去通报的内侍和宫女,又把一大群随从留在了后面,随后一个人饶有兴致地走了进去。果然,在后殿廊前,他便听到了一群女人说话的声音。

细细分辨下,他立刻听出了王锦儿和伊容的声音,另两个声音也很快分辨了出来。至于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童声,他更是不会忘记。

原本听说高家女眷进宫。他下意识地就把事情联想到了先头蔡攸禀报的那些流言上。只是站在那里听了半晌却只是些家短里长,他便在心中暗自好笑——什么时候,他居然变得这么多疑了?当下他便上前推开了门,笑吟吟地道:“今天这里好热闹啊!”

“圣上!”

五个女人一听到这个声音,都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一个个施礼不迭,而高嘉亦是一反以往的不拘小节,硬是在地上叩了一个头。

抬手示意众人平身。赵佶上前便将高嘉拉了起来,好奇地问道:

“咦,嘉儿今日怎么这么乖巧?”

高嘉小心翼翼地看了英娘一眼,这才讪讪地答道:“娘刚刚和我说了,以后要懂规矩……”

“哈哈哈哈!”见和自己刚刚听壁角的结果一样,赵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方才在主位上坐下,闲话了两句便岔到了另一个话题。

“朕刚刚听到了一点风声,言说外头有闲言碎语说宫里头的事,而且言涉耶律贵妃。朕寻思许久。觉得有些蹊跷。”赵佶开门见山地说道,见郑瑕和王锦儿双双露出了怒容,心中仅有地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自从王皇后故去之后,朕一直没有册立皇后,朝野已经很有些议论,但是,在高丽公主和大理公主入宫之前,册立了皇后无疑是一件莫大的麻烦。如今后宫有事,你们两个也注意一些,把那些害群之马揪出来,省得朕再听到这些闲话。”

“臣妾遵旨!”

郑瑕和王锦儿双双起身答应,英娘三人自然也坐不住了。听到这些话。她们如何不知道刚刚因为高嘉到得及时而解去了一场风波,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

“朕向来羡慕伯章的福气,不仅娇妻如花似玉,而且还没有寻常人家的闹腾,所以,此次的事情你们也帮帮两位贵妃的忙,看看究竟是谁在暗中鼓噪。”赵佶一面扶起郑王二女,一面又冲英娘伊容和白玲点点头,“两位贵妃不能随意出宫。所以外头的事情你们多多担待,如今朝堂好容易才安定了下来,朕不想民间又起什么波澜。”

对于皇帝的这种心思,众人心知肚明,自然点头称是。而赵佶本想再坐一会,但看到面前地这些女人都有些惶恐,不由打消了主意。只不过在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忘记把高嘉捎带上。

等到确认了皇帝离开的消息之后,郑瑕登时脸色铁青。倘若刚刚不是高嘉恰好前来,岂不是说,今日自己这些人商议的事情都要被天子听得一清二楚?她事先在外面安排了不少人,别说赵佶来的时候没有动静,就是高嘉贸然冲进来的时候,同样无人阻拦。要是她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许多年在宫中勾心斗角的日子就全都白过了!

她本想召来内侍询问,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皇帝已经相信她们刚才没有商量什么外边的事,倘若小题大做,怕是免不了话头传开,但是,就这么忍下去,她绝对不甘心。

“锦儿,你回宫之后,命人查一查,究竟是谁对圣上进了谗言,还有,最好不动声色地帮我查一下这淑宁殿里有谁被人收买了。至于你那锦心殿,只怕也少不了这样的人。想不到我们还没算计到别人头上,就有人先动手了!”

对于今日的情形,王锦儿也感到心有余悸。她几乎无法想像,倘若那些话被赵佶听了去,会是怎样地影响。后宫嫔妃不得干政,这在大宋朝是铁律,即便天子因为往昔地恩情而既往不咎,但是,赵楷将来的前途便会全都毁了!

“姐姐放心,我回去一定查一个水落石出!”

郑瑕这才点了点头,然后便转头看着高家的三个女儿,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今后若是再商议这样地事情,只怕是得小心谨慎了。以后我捎给你们的东西,都会在两头做上标记,倘若有动过的痕迹,你们就需得小心些。以前人家说蔡京忘恩负义惯了,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真真如此!”

伊容还是第一次看到性情温婉的郑瑕露出这种咬牙切齿的表情,面上不由一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应当。当年蔡京复相,郑居中从中牵线搭桥也出了不少力气,今天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蔡家人做的,郑瑕又怎会不气怒?当下她和英娘白玲交换了一个眼色,上前两步把郑瑕和王锦儿拉到了一边。

“今天的事情很蹊跷,不过,倘若没有完全的准备,切勿做出什么过头的事情。圣上虽说春秋鼎盛,但是对于不少事情还是忌讳的,尤其是储君。”伊容一边说一边望了王锦儿一眼,见其不自然地躲开了自己地目光,不免又加了一句,“皇太子不是圣上一言就能定下来的,如今的皇太子乃是先皇后的嫡子,又占了长子的名分,所以,千万别触动了这根弦,尤其是在有奸人窥伺的时候。至于那三位外国公主,我大宋最注重血脉,你们都是有儿子傍身的人,去理她们做什么?耶律燕如果不安分,圣上英明,不会看不见!”

也只有她作为郑王两人的手帕交,方才有这样告诫的资格。郑瑕听了这番话倒还好,而王锦儿则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听出了其中地深意。尽管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问鼎大位,但是,孰轻孰重她还是能够分清的。因此,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她方才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淑宁殿的赵佶早已把那些烦心事抛在了脑后,一面和高嘉闲扯宫外的杂事,一面往皇子读书的端明堂行去。还未及近,他便听到了一阵兵刃交击声,眉头不由得一挑,随即挥手止住身后内侍近前,只拉着高嘉便往内行去。

由于是皇子上学的地方,因此端明堂前自然设有演武场。只不过,谁也不敢教这些天璜贵胄太危险的招式,就连一旁兵器架上的十八般兵器都是未开锋的。而此时,场中两条人影正来来回回打在一起,看上去还有那么一点架势。

由于早知道伤不到人,因此远远观看的赵佶也不出声,任由前面那帮宗室在那里呐喊助威。大宋宗室以前从来都是重文轻武,比起舞刀弄枪,反而是吟诗作对更能够得到嘉许。无奈赵佶在连番开疆拓土之后,下令宗室皇子必须习武,也正因为如此,这样的场面每隔几天就会上演一次。

尽管打得热闹,高嘉却看得有些无聊。不就是赵桓和赵楷两兄弟窝里斗么,那一招一式全都是花拳绣腿,有什么好看的?她正在腹谤着那个教武的老师,却听到耳畔传来了一句:“嘉儿,你说谁能赢?”

高嘉闻言头也不抬地道:“只要圣上你能答应,我猜中就把那个镇纸给我,否则我才懒得动脑筋!”

赵佶情知小丫头是因为一直没能得逞而窝火,心中也觉着逗得差不多了,便笑道:“好,只要你说对了,回去之后,我便把那羊脂玉狮子镇纸赏给你!”

这句话登时激起了高嘉的斗志,只是她虽然能看出赵桓赵楷两人纯,属花拳绣腿,要说是谁赢就难了。只不过眼珠子一转,她当下便有了主意,一把拉起赵佶的手便往围观的人群中钻去。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七章 天家兄弟皆有心

赵桓和赵楷两兄弟年纪相仿,课业上比诸多同辈都要精进,因此往日经常是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大宋皇太子历来都应该别设课堂另外请师傅教导,只选两三个宗室子弟作为陪读,这才是真正的皇太子教育。只不过天子赵佶一句话,这条规矩就改了,如今赵桓虽然在学中地位独特,但还是和一帮人混在一起读书,也不见老师另眼看待。

赵楷在文理上胜过赵桓一筹,但是,在武艺上,往往十次要输上六七次,今次也同样不例外。交手几十回合之后,他的气力渐渐不济,正想找一个体面的下台方式,眼角余光却瞥见旁边突然钻出了两个人影。

赵桓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观战的两人,呆了一呆之后不免手忙脚乱,而对手显然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场边的赵佶见刚刚还像模像样的比斗瞬间变成这幅样子,顿时醒悟到了高嘉的用心,登时满脸好笑地瞪了高嘉一眼。

“结果很简单啦,自然是不了了之!”高嘉笑吟吟地指着场中的两个人道,“圣上既然驾临,他们两个怎么还打得起来?”

赵佶见赵桓和赵楷双双丢下了兵器往这边奔来,眉头又是一挑,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打不起来?论理看到朕这个父皇,他们总该好好表现才是。”

“名分都已经定了,还怎么好好表现?”高嘉前一句嘟囔的声音极低,不虞有外人听见。随后才笑道:“圣上面前,当然得兄弟和睦,刀枪相见像什么样子。”

由于天子出现,赵佶和高嘉的周围早已让开了一大片空地。当下高嘉又嘀咕道:“等他们过来,肯定是说切磋技艺而已。”

果然,赵桓和赵楷近前来拜见了父皇,便说是彼此切磋技艺,脸上都是不约而同的谦逊之色。看得赵佶颇感无趣。见其他宗室和皇子都知机地退避开来,又想起刚刚那场比斗,这位天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朕说过身为皇子不能只通文学,也得学习一些武艺,但是,光学这些花拳绣腿不行。明日朕让殿帅府去挑选几个武艺精通的教头来教导你们,到时也得用一些真刀真枪,光是这些好看的花架子不中用!”

见两个儿子全都躬身应是。赵佶便点了点头,一转头见旁边的高嘉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心中颇感无奈:“鬼灵精,朕答应你的事不会忘了!每次都打这种鬼主意,小心你爹爹知道教训你!”

“爹爹才不会呢!”

高嘉喜笑颜开地行礼谢恩,回头又朝赵桓和赵楷兄弟做了个鬼脸,一蹦一跳地随赵佶离去了。而等到这一行人远去之后,赵桓赵楷兄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既然双方想得都是一样,彼时又已经下课。两人便一起转到了端明堂之后的一间屋子。见四下无人。赵楷便先开口问道:“大哥,最近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你可曾经听说?”

天家子弟原本就早熟。更何况赵桓很小就被赵佶带在身边学习政务,赵楷又是天资聪颖颇得父皇宠爱,因此两人都比平常皇子宗室更注意外朝地变化。

此时听到弟弟直言不讳地提起这件事,而且不似人前那样毕恭毕敬地称呼自己为太子,赵桓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后便点了点头:“我都听说了,如今彗星虽然已经不见了,但是那些人还在议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唯恐天下不乱。”“扫把星虽然没了,捣乱的人也被父皇罢黜了不少。但是,总还有人在想着兴风作浪。”赵楷见赵桓似乎有些无动于衷,便低声道,“大哥可知道,有人正在试图劝父皇立后?”

立后两个字钻进赵桓耳中,顿时激起了无穷无尽的波澜。他是王皇后亲子,自幼命运多桀,虽是嫡长子,但最初根本不受重视。因此看惯了母后受冷落的情形。倘若不是那时辰镇一案过后,赵佶如梦初醒念及旧情,他很难这么快就被册立为皇太子。如今虽然已经是储君,但是,对这样的话题,他依旧分外敏感。

沉默良久,他方才勉强迸出一句话:“这些不过是谣言罢了。”

“只怕未必!”赵楷虽然年幼一岁,但是,他自幼由母亲王锦儿教导,心性反而更灵动一些,“我知道大哥在想些什么,不妨对大哥交一个底。当初那位耶律贵妃尚未嫁过来的时候,父皇曾经有意册立郑贵妃为后,等到后来辽国提出了婚事,立后便不得不搁置了下来。以父皇地本意来说,如今是不想立后的,否则也不会在迎娶耶律贵妃之前册立了你为太子。只不过,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后宫诸位母妃之中,耶律贵妃的出身最为尊贵,倘若生下皇子,而辽国也能稍复元气,那么,倘若有大臣恳请,也许父皇不得不册立她为皇后?”

对于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赵桓顿时有些招架不住。只是,眼前这个弟弟同样是他的竞争对手,因此,他不得不对赵楷有所提防。

“三弟不妨直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楷上前一步,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大哥,朝堂之争往往会波及后宫,我只是提醒你这一点而已。我尚有母妃作为依靠,但是,你呢?”

等到赵楷离去,赵桓尚处于惊愕之中难以回神。他知道赵楷这句话是挑拨,而且他也深信,只凭着皇太子的名分,就足以让那些相信正统的老臣支持他,但是,仅仅这样远远不够。正如赵楷所说的那样,别的皇子几乎都有母亲在身边,可是他呢?疼爱他的母后已经故去了,父皇地心性难以揣摩。如今他尚记得母后地情谊,但是今后呢?父皇即位以来,一举一动无不视成例如无物,倘若真的要废太子,兴许虽千万人阻挠,父皇也会一意孤行吧?而且,世上并非只有废太子一条路可走而已!

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寒噤,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恐惧之色。他毕竟还小,即便心智渐渐成熟,但总归不是一个成人。联想到近来外头地传言纷纷,再想到内侍中间悄悄流传的蔡家手段,他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阴霾。

从三个妻子口中听说了今天入宫的情形,高俅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根本不用去费力调查,他便可以猜到是谁从中捣鬼——蔡攸如今天天在赵佶身边晃悠,除了这么一个人,还有谁能够设计这样的事?想不到啊,蔡攸不动声色之间,居然已经把手伸到淑宁殿去了。蔡攸毕竟还年轻,可是,难道蔡京就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后宫虽不比前朝,但是,能够在那诺大的后宫中站稳脚跟的,又哪里会是寻常人?

所以,在伊容担心的目光前,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用担心,郑贵妃和王贵妃能够维持十年盛宠不衰,都不是那种容易被人算计地人。与其担心他们,你们不如把府中上下再筛一遍。淑宁殿中都有靠不住的人,更何况我们家?再水泼不进的铁桶,这么长时间下来也难免有一两个败类。只有先把自己家里安定了,方才能够腾出手来经略其他。”

把诸多要务对英娘等人一一嘱咐了一遍,他便来到书房。这一次,等候在里面不是那几个幕僚,而是一脸懒洋洋的燕青。而见到燕青大摇大摆地坐在里面,高俅颇有些意外,随即脸上便沉了下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燕青往日是最喜欢进他书房的人,莫不是还有其他要事?

“大哥,我今天跟了某人一整天,结果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嗯?”听到这样的开头语,高俅心中一紧,立刻紧跟着问道,“你跟的人是谁?”

“大理副使高明清!”燕青神态自若地丢出几个字,见对面的高俅面色不对,他便笑道,“我就知道大哥明白这其中地关键。我那些人一直在西北窝着做生意,对高家这些年在大理的情况廖若指掌。自从段正严登基之后,高家便不如往日那么顺遂了,再加上三十七部屡屡作乱,高家的兵力被牵制了不少,正好让段正严腾出手来发展自己的势力。此消彼长间,情势如何就很明显了。高明清作为高泰明的第三子,如今已经官居弄栋军演习、定远将军,这种时候到大宋来干什么?若不是有大事要他出面,区区使臣根本用不着高家嫡系吧?”

高俅曾经见过高明清,对这个身上没有多少世家骄矜气息的年轻人有一些好感,所以,对于此次高明清出任副使来到大宋,他并没有多少在意。然而,燕青这样一番话,顿时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他清醒了起来。事有反常即为妖,高明清此来大宋,定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究竟发现了什么事?”

“由于那些官员对于区区大理使臣都不怎么在意,所以高明清一向出入无忌。只不过,他今天却乔装打扮出了客省,暗中和某人会面。而那个人,是蔡府上的一个家人,似乎在我们那位蔡相公面前还是很得脸的。”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八章 探真言一击中的

正如燕青在这里向高俅言说今日之事一样,此时此刻,在蔡府书房之中也发生了相同的一幕。只是,那毕恭毕敬弯腰说话的,乃是蔡平,而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听着的,则是蔡京。

一面听着蔡平的叙述,蔡京一面轻轻用指节敲击着桌面,即使是听到关键之处,他的神情也丝毫不为所动。等到蔡平说完了,他方才微微点了点头:“事关重大,不许透露出去半个字,即使是攸儿那里也不许泄露!你跟了我多年qisuu奇书com,应该知道这些规矩!”

“是,小人明白!”蔡平闻言心中一紧,强自忍住抬头偷窥蔡京脸色的欲望,弯腰退了出去。直到跨出门槛掩上房门时,他方才从那一缕缝隙中看清了主人眼中的阴沉寒光,立刻把门紧紧关了起来。

由于是蔡府的老家人,又得蔡京看重,因此在蔡府之中,蔡平的身份甚至隐隐高过一些侍妾。此时他穿过几个院子,一路都有人殷勤打招呼,直到回到自己的下处,他方才松了一口气。然而一推开房门,他的脸色登时一变。

“犬……大少爷!”

“怎么,像见到鬼似的,我就那么可怕么?”蔡京坐在主位上,手中还玩弄着一只酒杯,此时见蔡平战战兢兢,不禁莞尔一笑,“难不成你不希望我到你这地方来?”

蔡平当初签了死契给蔡家,又是蔡夫人吕氏将贴身使女给他为妻,在蔡府中独占一个院子,一直以来都是风风光光。不知怎的,此时觉察到院子中一片寂静,他竟本能地有些心慌,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便嗫嚅道:“小人……小人这地方脏乱不堪,怎老大少爷屈尊?啊,小人……小人立刻就让婆娘去沏茶来!”

不待他有所动作,蔡攸便出口制止道:“不用麻烦了。你家那口子并几个孩子被大少奶奶请去看戏了,一时半刻回不来。我来这里找你,自然不是为了喝茶的。”

蔡平心中暗自叫苦,偏生又不敢说出任何推托的话,只能连忙赔笑应着。尽管忖度今日之事做得隐秘,但是,他也没有多大把握能够完全瞒过蔡攸,心中不由打起了小鼓。

“今儿个有人看到你在潘楼街巷那里出现。我似乎记得,你今天没有采买的职司,似乎也没有其它事,去那里做什么?”见蔡平一瞬间面如土色,蔡攸更是断定其中有名堂,不由加重了几分语气,“蔡平,你往日对我一向恭谨,这些我都会记着。要知道,爹爹如今已经老了。老二老三老四又不争气。这个家中挑大梁的只可能是我。再说,父子同心,难不成我还会害了爹爹不成?”

这句话软中带硬。中间既有提点又有威胁,蔡平不由感到汗如雨下,左思右想了老半天,他却猛地想到了蔡京的警告,干脆跪了下来:

“大少爷,不是小人不肯说出实情。实在是相爷警告在先,小人不敢违了相爷的令!大少爷若是真想知道,只需去问相爷,不就一清二楚了么?”

“我要是能问我还来问你?”蔡攸突然霍地站了起来,冷声道。

“我再问你一次,今天你到潘楼街巷去见谁?”

蔡平被这冷冰冰的语气说得心中发颤,战战兢兢想了老半天,终于决定照实说。”大少爷,小人一直奉命替相爷掌管外头地事,前些天得到消息,说是大理副使高明清想找机会单独面见相爷。相爷明里拒绝了,暗中却派小人和高明清见面,事情就是这样。小人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高明清?”蔡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喜色,“他今天都对你说了些什么,你只要一句不少地如实说了,我担保将此事瞒下来,不会让爹爹知道半点。倘若你敢欺骗我,我一向是什么手段,你应该清楚!”

蔡平原本还存有一丝侥幸之心,希望蔡攸听到事关外国能够知难而退,谁知这位大少爷竟毫不留情地逼了上来。想到刚刚已经开了个头,他索性咬咬牙道:“高明清说,我朝高相公和大理王段正严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而段正严之所以能够得到大宋的支持,也是因为高相公从中牵线的缘故。他还说,高相公作为朝廷重臣却与大理王暗通款曲,是为图谋不轨。只要相爷能够从中出力,让段正严断了这条臂膀,高家愿意以黄金千两相赠,而且愿意在册立新王之后,永远臣服于我国。而这些功劳,都可以算在相爷头上!”

高明清居然代表其父高泰明竟然提出了这样具有诱惑力的条件!

蔡攸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兴奋得难以自抑。没有什么消息比证实自己的猜测更可靠了,在解决了父亲这一次的危机之后,他之所以敢于用种种手段挑衅高俅,便是因为从另一个渠道隐约得知了这个消息,而现在,有高明清这样的大理要人作为佐证,他便再也不用担忧背上诬告之名!

话虽如此,但是,他却没有失去必要地谨慎。他上前一步,双目光芒大盛地盯着面前的蔡平,一字一句地道:“事关重大,你敢担保刚刚,没有一句虚言?”

“小人不敢欺瞒大少爷半个字,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既然事情已经泄露出去了,蔡平亦光棍得很,立刻指天赌咒发誓。

待看到蔡攸脸色渐平,他便渐渐舒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蔡攸都是蔡京最重视的儿子,想来此事泄露出去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再者蔡攸刚刚,也说得没错,蔡京已经老了,身为蔡府的老家人,他也该为自己盘算一下才对,免得他日被扫地出门。

蔡攸默然伫立许久,这才想到蔡平仍跪在那里,便点头示意他起来。见蔡平似乎惊魂未定,他随手扯下腰间佩玉扔了过去:“今日你说了实话,这是赏给你的,只要日后你还记着我是这府中的大少爷,有什么要紧事来通报一声,我将来决不会少了你的好处。若是阳奉阴办——六蔡平哪里还不知道接下来的警告是什么,连忙犹如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小人知道,小人一定万事听大少爷的吩咐!”

见蔡平决口不提蔡京,蔡攸不由异常满意。等到穿过小径回到了自己地院子,他方才愉悦地笑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地光芒。准备了那么久隐忍了那么久,倘若这一次还不能一击中的,实在是天理难容。他就不信,高俅偏偏能够每次逢凶化吉!

这一日,赵佶处理完了政事,便有内侍来报,说是陈国公主并驸马求见。他闻言立马想起了自己先前的戏言,不由大笑了一阵,随即命传进来。果然,这两位齐齐拜见之后,便说是马已经驯服,此来正是请天子前去观赏地。

兴致极好的赵佶立刻下令将那匹马牵去御苑,然后便和赵婧姚平仲及一群内侍匆匆赶去。等到他看见那高头大马上辔头鞍具一应俱全的时候,禁不住连连点头。

“希晏,虽说你这马是驯服了,只不过如今似乎不止一个月吧?”

姚平仲闻言脸色一红,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旁边的赵婧却不满意了:“官家,他早就驯服了马,只是因为前朝事情太多,他不想这个时候闹出什么闲话,所以才一直没有来求见,否则怎么会拖到今天?”

“哦?”赵佶故意拖长了声音,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打量了赵婧几眼,见这个侄女最终不自然地躲开了自己的目光,他旋即又是一阵好笑,“罢了罢了,女生外向,我原本还想替你多留他几日,如今看来却是不能够。他既然驯服了这马,可是就要去河北上任了,难道你就放心得下?”

“大不了我跟着他去!”赵婧脱口而出后却低下了头,历来前方将帅都不能携带家眷,而姚平仲以驸马之尊为河北西路钤辖,更不可能违反这样的规矩。因此,沉默了一阵之后,她最终勉强吐出了一句话,“男儿志向高远,我也不可能留他一辈子……”

“希晏,你还真是好手段,朕这个侄女就这么给你完全收了心!”

赵佶忍不住叹了一声,要说实话,他不是不心疼赵婧,只是,他这个天子虽然屡次破除陈规,但不是所有律条都是能够轻易动的,例如让姚平仲带兵的时候再带上公主(奇.书.网-整.理.提.供),那就绝对不妥了,而且还可能降低主将的威信。”既然这样,朕和枢密院说一声,领过任命之后,你便去河北西路上任吧!”

“多谢圣上!”姚平仲憋闷了许久,听到这句话登时大喜,拜谢之后方才看见身边地新婚妻子略有些黯然的脸。只是他生来不太善于言辞,此时在圣驾面前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一时便有些讷讷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福宁殿内侍匆匆奔了过来,拜伏于地奏道:“启禀圣上,通进司刚刚直递上来刘正夫弹劾高相公的奏折,恭请圣上御览!”

一瞬间,四周鸦雀无声,就连马的嘶鸣声也在这一刻停歇了下来。

而赵佶铁青的脸色下,姚平仲和赵婧亦是双双勃然色变。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九章 将计就计上辞呈

刘正夫何许人也,昔日未冠而入太学,赫赫有名的四俊之一。从科举入仕后,由左司谏、起居舍人自中书舍人、给事中,如今官居礼部侍郎。

由于文章品行在朝臣中都算得上是一流人物,因此在士林之中声望不小。

所以,在闻听是此人上书弹劾自己的时候,高俅很吃了一惊。由于刘正夫也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因此他平素没有少注意这个人。昔日崇宁星变,蔡京罢相,而刘正夫便是那个在背后穿针引线为蔡京复相出了莫大力气的人。虽然如此,蔡京毕竟还是因为刘正夫和刘逵之间的关系,未曾重用此人。只是由于天子看重,因此刘正夫得以留任礼部侍郎之职。

而这样一个他与之毫无关联的人,怎么会上书弹劾自己?

由于奏折刚刚送进内廷,因此高俅并不知道对方弹劾自己的是什么罪名。但是,联想到那一日燕青看到蔡平和高明清见面的情景,他隐隐觉得事情非同寻常。虽说他很难相信如今和蔡家交恶的刘正夫会再次投靠蔡家麾下,但是,紧要时刻却不得不防。毕竟,这一次的争斗很难浅尝辄止,不斗到你死我活是决计不可能的。

这一日并不是他当值,消息是通进司的一个熟人送来的,如今算算时间,大约满城上下都已经知道了。前时的风波虽然渐渐不再,但是这平地再起惊雷,只怕是京城官场又要波动一阵子了!

“大哥!”

回头见是燕青,高俅便微微颔首道:“代州那边可曾有消息?”

“种帅已经拿到了实证,只不过事关重大,他似乎还有些犹豫。”

燕青走到高俅旁边,低声解释道,“种家乃是西军世家,一直和朝中文官都没有多大纠连,所以担心这一次若是不成功,便可能招致蔡家的报复。毕竟。种家子弟那么多,在京城禁军和御前近卫班直中任职的不计其数,除非把蔡家完全扳倒,否则,他作为家主,将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他是我举荐上去的。蔡元长他日若是得胜清算,他同样无法一展抱负。”高俅冷笑一声,想到蔡攸的诸般嘴脸,神情中平添几分阴沉,“你派人告诉种师道,身为武将,最主要的就是枢密院不给他掣肘,他应当知道严均向来看重他。只要严均执掌枢密院一日,他这个代州知州,河东经略就会稳稳当当。换作别人。会对他这个武将如此优容?我一不让他诬陷好人,二不让他直言上书,只不过让他将物证和人证送来京城。他若是再推三阻四。没来由让别人小看了他这个战功彪炳的将领!”

燕青听到最后,发觉高俅语气极重,不由抬头瞥了这位大哥一眼,突然笑道:“大哥,我发现这个时候你不像一个宰相,反倒是像一个杀伐决断决胜于沙场地武将。你和蔡相公共事这么多年,一朝撕破脸就如此不留情面,真是比外面那些面和心不和的江湖人士差不多。”

“朝堂原本就是如此,只有暂时的盟友和暂时的敌人。昔日我和蔡元长井水不犯河水,这是因为有外敌窥伺。倘若再起争斗,不过让别人捡了便宜。现如今是蔡攸先挑起事端,蔡元长又发觉自己老了,所以想让我不得翻身,我若是退避,岂不是将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再说,我一身荣辱便牵动着一帮人,不心狠手辣怎么行?”

当初和蔡京刚刚开始打交道的时候,高俅便曾经生出过与之一较短长的念头。然而。那时他资历终究太浅,根基也不牢固,和蔡京的门生故旧满天下相比,他只有赵佶地信任可以与之并肩。再加上蔡京终究是一个难得的能臣,为了推行种种政令,兼之以蔡京作为挡箭牌,所以他便一直与其相安无事,甚至容忍了蔡攸的数次小动作。可是,如今他既然羽翼丰满,又何必畏战?

“代州离京畿还有数百里路程,就算快马加鞭赶路,一来一回大约也要五六天,所以说,大哥要马上指望那里的回复,只怕不太容易。”

燕青原本就是争强斗狠的人,高俅这样一番话无疑很对他的胃口,“大哥,别人已经占了先手,你又不知道刘正夫弹劾你什么,如今你可有什么打算?”

“以退为进,辞相!”

见燕青愣了神,高俅便莞尔一笑道:“刘正夫虽然不是御史中丞,但毕竟是朝廷要员,他这一弹劾,蔡家必定会唆使他们那一边的人纷纷上书。只是他们却有一点没有想清楚,前些时候言官如此弹劾蔡元长,蔡元长却不过是告病而不辞相,看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感觉?京城中言说蔡元长恋栈权位不去的说法已经很多了,我遵照先人的规矩这么一辞相,政事堂便是蔡元长一人独相,他的日子会好过?要想把一个人架在火上烤,不是只有一种方法而已!再说,准与不准,如今只在圣上一念之间。”由于有心人地散布,刘正夫地奏折在一日之内传遍了京城,而高俅很快递上了一道辞呈,上面洋洋洒洒数千字,对于弹章上所说,即弹劾他昔日知成都府期间里通大理图谋不轨的罪状,他用了犀利的言辞予以否认和反驳,末了自然是以恳切地语气请求辞相,然后便躲在家里不再出门。赵佶看了刘正夫的奏章后,第一反应便是极端的愤怒。他自然不信高俅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那种宛若亲见的语气却让他不得不信。

然而,就在他准备暗中召高俅问一个明白的时候,高俅的辞呈偏偏在这个时候到了,这顿时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刘正夫的弹劾自然而然地引来了一大批追随者。

既一个月前星变之后,雪片似的奏章再一次通过通进司往政事堂送去,又经过层层转递送往崇政殿。然而,一人独揽大权地蔡京却并不高兴,因为,弹劾他的奏折依旧不断,而且全都不是和高俅有关系的人,这让他连发火也找不到地方。

刘正夫的奏折送上来的时候,姚平仲和赵婧正好在场。然而,他们的身份自然注定他们不可能对此做出任何发言,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佶拂袖而去。原本已经得了圣意要前往河北西路上任的姚平仲甚至准备为此拖延行程,却被赵婧一通话浇得浑身冰凉。

“你这个时候不去上任,只会害了高相公!”

深宫公主不管政事不假,但是,旁观者清,对于其中道理,赵婧的心中却异常了然。此时,她见丈夫坐立不安忧心忡忡,不由苦苦劝解道:“谁不知道你是高相公一手提携上来的?从四川到京城,从京城到西北,再从西北到河北,虽说你战功赫赫,但若是没有高相公始终看顾你,你未必能够晋升得这么快。姚郎,京城是非之地,你又是高相公嫡系,身份敏感,留在这里只会让人家抓到更多把柄,对高相公更加不利。圣上既然已经允准你起程,你明日就去枢密院领了公文,立刻上路吧!”

姚平仲心中亦明白这一点,只是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离开,很有一种忘恩负义地味道。但是,妻子点得如此透彻,倘若他再坚持下去,就有些不知轻重了。毕竟,新婚燕尔之际,赵婧却劝他离开,那种夫妇之间的深情着实难以名状。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我听你的,只是,临行之前,我还是得去高府一趟。人人都知道我深受高相公恩惠,倘若我行前不去辞行,那也实在太不合人情了。”

“我又没说不让你去!”赵婧没好气地瞪了姚平仲一眼,继而脸上绽放出了迷人的笑容,“若你不去辞行,那就不是我的姚郎了!”

次日,姚平仲便上枢密院领了公文,然后便直奔高府。往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太平桥高府,如今却是少有人影,如此大相径庭的景象顿时让他心中暗叹。而他正大光明地从前门而入的情景,亦让不少关注高府的人大吃一惊。

半个时辰之后,高俅便亲自将姚平仲送到了门口。尽管知道姚平仲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但是,这种风口浪尖亦不避嫌,甚至原本还打算留在京城为他抗辩,他却难以抑制心中感动。不管怎么说,他在仕途这十几年间,至少还有这么一些可托之以腹心的人。

“希晏,你便安心去河北上任就是,京城中的事不用多理会。”高俅含笑点了点头,见仆役为姚平仲牵来了马,他少不得又嘱咐了几句,“你身为驸马都尉却又出任钤辖,关系重大,莫要让别人笑话你是因尚主成事。自己好好保重,京城的陈国公主那里,我会让人好好照应的!”

姚平仲郑重其事地行了军礼,伫立片刻便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马蹄阵阵之后,他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十章 以牙还牙后报来

姚平仲造访高府自然免不了让人大做文章,然而,这一次赵佶的态度却很坚决。但凡有连带弹劾姚平仲的全都驳了,这让不少人大失所望。

但是,看在蔡京眼里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高俅再次主动请辞,这是他事先怎么都没有预料到的。一个月前,高俅刚刚主动请辞过一次,如今再来第二次,难道对方有把握天子还会再三挽留?而且,外头有些话已经说得很难听了,当初他不过是告病退避在家,如今这条小辫子被人抓在手里四处说弄,让他恼火万分,偏偏又不好在这个时候发作。

而且,刘正夫的上书并非是他策划的,而不可否认的是,作为抛砖引玉的最佳媒质,这一道奏折起到了非同小可的作用。但是,刘正夫和他并非一路,他怎能保证,对方便是想他之所想,急他之所急?倘若这背后另有文章,只怕事情就麻烦了。

而这几日,蔡攸一直在外奔波,他亦不知道这个儿子在忙些什么,心中自然不安。招来儿媳宋氏询问,宋氏却样样不知,这顿时让蔡京更是恼火。这一日,正当他晚间在书房中攒眉沉思对策的时候,外间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随即便是蔡平的声音:“相爷,大少爷回来了,可否要小人请他来见?”

听说蔡攸终于归家,蔡京立刻出声吩咐道:“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有,还不知上哪里鬼混去了!让他速速来见!”

不一会儿,蔡攸便推门进了书房,仓促之间,竟连一身官袍都没来得及换。那紫袍穿在他的身上,竟是别有一番气度。

见了儿子这么一身,蔡京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当下便淡淡地问道:“这几日京中多事,你也该安分一点呆在家里。成日不归家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素日喜好女色,常常流连青楼楚馆,我也一向不管你这些,但现在非常时刻,你也应该好歹收敛一点!”

“爹,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眠花宿柳去了?”蔡攸似笑非笑地把话挡了回去,突然取下了腰带,双手递了过去。”爹爹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蔡京满腹狐疑地接过来一看,登时脸色大变。大宋对于服仪一向都有规矩,三品以上服玉带,四品以上服金带,但是,公服也就是朝服上不许服玉带。而蔡攸此时佩戴的,赫然是球文方团金带,此物向来只有出自御赐,蔡攸戴在身上,难道这几日都是伴在御驾身边?

“这是圣上所赐?”

蔡攸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这是刚刚做出来的。圣上还未来得及颁赐其他大臣。正好我那时在身边,便取了一条赐给我。爹,你别老是拿老眼光看我。虽然少不得一个邀宠的名声,但在很多事情上,旁人未必及我。”尽管心中仍有疑惑,但是听蔡攸这么说,蔡京反倒不好多问,随口嘱咐了几句便让其回房休息。但是,人走了之后,他却左思右想不放心。这一次若非是蔡攸挑起争斗,他还能有更多时间从容准备,不至于如今的仓促。若是蔡攸不动声色还在计划什么其他的事,那么,便说明自己这个儿子翅膀硬了,自己是不是该防着他一手?脑海中转过这个想法,蔡京顿时哑然失笑。自古以来父子同朝为官的多了,但为之反目地却不多见,自己在这个儿子身上也花了颇多心力,这种担心实在是好没来由。

与此同时,赵佶亦暗中下令由皇城司暗查大理使团众人。力图澄清所谓的高俅里通大理之事。曲风虽说和高俅之间交情非常,这个时候却干脆把事情交给了下头的人去查访,自己则只做一个揽总的,这种撇清的态度自然让天子官家异常满意。

然而,就当蔡京期待着赵佶和高俅之间数次挽留数次辞呈的来回拖拉时,知代州种师道突然上了一道奏章。上面清楚明白地历数了本国商人勾结辽国马商,虚抬价格,讹诈军饷等事,且有里通外国之嫌。奏章一上自然是龙颜大怒,由于种师道在上面说明已经拘押数人,赵佶当即下令命种师道派人护送一应人证物证及嫌犯入京。

蔡京不知道其中关键,但是,蔡攸却对此分外惊恐。他万万没有料到,种师道会使出这样一招绝户计,要知道,他事先已经派人去代州妥善处理过了,那人还回报说种师道答应不再追究此事,谁料一转手竟有这样大的变故。

官员暗自从商,这在大宋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这是从辽国买马,然后供应军需地大事,光是虚抬马价就很可能给他的仕途蒙上阴影,更何况再加上一道里通外国的罪名。而尽管种师道在奏折上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人证物证的一起抵京,一定会给他带来难以解决的麻烦!

“好狠辣的手段!”

此时,他来回在自己的房间中踱着脚步,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毕露,负在背后的双手更是紧紧拢在一起。他一向自负手段高明,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挫败于高俅手下,这一次好容易占到一点上风,谁知道竟会横插出来这样一档子事!

这肯定是高俅的手笔!

老爹蔡京不知道高俅暗里的影响,但是他知道!自从四年前吃过那一次地暗亏之后,他便悄悄培植了一点自己地地下势力,结果,他惊恐地发现,京城中的黑道势力,竟在不知不觉间被人暗中掌控了,而他竭尽全力的所为,只不过在这张网上撕破了一个微不足道地口子。尽管不能确定那一定是高俅的安排,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推测没错。否则,那一次他怎么会阴沟里翻船弄得那么惨?

西南和记马行的“光辉事迹”他当然清楚,打着皇家烙印的和记,这些年在西南顺风顺水,几乎垄断了整个西南的马匹生意,而这亦是他不敢插手的原因。然而,由于和辽国的互市刚刚开始,因此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把手伸过去便是天然的便利。凭借老爹在朝堂为相,他对那些商人自然有天然的威慑力,谁知只是小试牛刀,居然碰了个大大地钉子。

眼下就是后悔不该把矛头选在代州也已经来不及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低头沉思起了对策。想要在路上劫杀那些人证和嫌犯是不可能的,一来动静太大,二来是种师道派出的肯定是精兵强将,自己未必能够得手。这样一来,亦只有让那些人闭口不言一条路可走。然而,天子雷霆大怒岂是等闲,这些人为了保全一命,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别说让他们守口如瓶,只怕是他们连胡乱攀咬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要说也是天子官家多事,这样的案子,让种师道审完也就罢了,那样他也能用些手段,人进了京城,他能做的事情就不多了。而且,若是让父亲蔡京知道,只怕是更会有不可测的危机。

思来想去,他愈发咬牙切齿,可就是无法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最后,他只得咬咬牙找来一个家人,如是吩咐了两句后便立刻出了门。死马当作活马医,如今就算刑部是一道铁桶,他也得试试把手伸进去。不过,在赵佶尚未对这件事起太大的关注之前,还得在路上所经地客栈下一点功夫,顺便在护送的人之中想想办法才是正经。

然而,让蔡攸没有想到的是,种师道上书的事情亦很快在京城传播了开来。对于和辽国的互市,寻常小民原本是无可无不可的,只是在看到满街的契丹良马时称羡几句。然而,当知道有国人和契丹马贩子勾结,抬高马价兼且里通外国的时候,骂声登时就多了。也不知道是谁冒出一句宋奸,于是乎,街头巷尾全都是一片骂声。

在这种情势下,不单单蔡攸措手不及,就连蔡京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毕竟,这些天蔡攸很少归家,据他得到的消息看,蔡攸又并非一直在赵佶身边,这样的事实让他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而高俅一家从未入宫,这样反常的行为也让他心有所虑。放着宫中现成的郑王两位贵妃不去走门子,这在他看来无疑是愚夫所为。可是,高俅又怎么可能是愚夫?

就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氛围中,自辽国传来了一个令人万分震惊的消息——辽国靖和太后所生嫡子,突染重病去世,靖和太后为此一病不起。甚至有谣言称,那位不幸去世的当今辽国皇帝的嫡亲弟弟,是为仁和太后萧瑟瑟害死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辽国如今尚未脱离辽东的泥潭,内部便发生了这样的分裂,对于大宋而言,这无疑是一条令人警醒的消息。即便是闭门鲜少见外客的高俅,面对这样一条消息,脸色亦空前凝重了下来。没有足够的佐证,这样一条消息是好是坏他无从分辨。而金国会作出什么反应他更无法判断,如今之际,只有用最快的方式结束国内这一场纷争,才是最最重要的事。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六卷 针铎相对 第十一章 暗求信物结外援

“贵妃娘娘……”

“滚!”

耶律燕劈头将手中梳子砸在地上,怒声喝道:“都给我出去,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见这位主儿突然暴怒,一群内侍宫女哪里还有不知机的,全都赶紧脚下抹油溜之大吉。惟有兰珠是耶律燕陪嫁过来的宫人,此时尽管心下叹息,却依旧上前拾起了梳子,悄悄放回原处之后,她便斟酌着语句问道:“公主,您是不是真的信任那位小蔡大人?”

耶律燕闻言一震,随即却若无其事地冷笑了一声:“他是大宋的官员,哪里会相信我一个外国公主?不过是各取所需彼此利用罢了!后宫中那么多嫔妃,他偏偏选中了我,不过是因为我在大宋没有什么势力,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他以为我不知道么,从内到外,有哪个人希望我生下个孩子的?”

兰珠心下松了一口气,知道耶律燕虽然急于求成,却还没有丧失最起码的判断。只是,一想到蔡攸那种笃定的语气,她便禁不住心下发慌,沉默了许久,终于又低声提醒道:“公主,上一次淑宁殿的事情,似乎已经让那两位贵妃有所怀疑,如今似乎时常有人窥伺我们这一边,依奴婢之见,今后这样的事情,还是谨慎一点的好。公主既然知道那位小蔡大人是存心利用,便不应该和他走得太近。这些天,外头的朝局可是不太稳呢!”

耶律燕漫不经心地拿起了那把白玉梳,深深凝视了片刻,突然惨然一笑:“外头的情形你就是不说,我也心中有数。这江山是大宋官家一个人的,朝堂上那些大官狗咬狗,又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在想上京中的情形,想不到仁和太后竟然有这样的本事,就连靖和太后的儿子也不放过。一旦靖和太后薨逝,那么。辽国便是她一个人的,真真是好算盘!”

兰珠知道耶律燕对于仁和太后萧瑟瑟成见极深,而对于靖和太后萧夺里懒却还有那么一丝情分。如今听说萧夺里懒唯一的儿子去世,自然免不了有兔死狐悲的感觉。只是,如今耶律燕已经远嫁宋国,对于故国地情形再念念不忘,那又有什么用?

“公主,大辽争权夺利的故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公主还是考虑自己的事情要紧。”兰珠一边说一边往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又放轻了一些,“那位兰陵郡王,可是至今还在大宋东京城里头住着。”

““哼,他敢回去?两位太后已经被夺了他的爵位,再加上我那个叔叔又不放心他,他若不呆在大宋,还能回去自寻死路?”话虽如此,但是,她又想起上一次赵佶暗中试探她的话。心中又是一紧。虽说明知和兰珠商谈这种事不合适,但如今她也顾不上那许多,直截了当地道。

“兰珠,上次官家似乎提到,兰陵郡王的手中似乎掌握着某样至关重要的东西,我一时想不到什么关键,你帮我想想,凭他和先帝的关系,可能拿到什么样地物事作为凭借?”

兰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攒眉沉思了许久,她只能摇摇头道:“奴婢愚钝,实在想不到其中有什么关节。只是。先帝那时候最宠信兰陵郡王的,兴许是有什么密诏之类留给他也不一定。只是如今仁和太后已经掌握大局,况且又占尽名分先机,哪怕是有密诏……”

“等等!”耶律燕一口打断了兰珠的话,霍地站了起来,眉宇间尽是喜色。等到细细沉思了一阵之后,她愈发觉得自己所思不差,可是,如今自己困于深宫之内动弹不得。纵然此事当真,她又能做些什么?

“若是辽国还是当日太祖时的光景,官家兴许就不会一直像防贼那样防范我吧?”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见兰珠紧紧盯着自己,面上满是惊诧,不由眉头一挑道,“怎么,我的话说得不对么?”

“公主,恕奴婢直言,倘若辽国仍是当年强盛,公主怎会远嫁大宋?只怕是大宋官家,亦不敢轻易答应这桩婚事吧?公主,如今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耶律燕闻言意兴阑珊,只是,她向来就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女人,要她在深宫之中和其他女人争抢欢心,然后这么庸庸碌碌过一辈子,她又怎能甘心?

因此,在晚间一个小内侍借着传话的机会溜入她的宫中时,她立刻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走了兰珠,然后便用一种奇怪地目光端详着面前地小黄门。

“说吧,那位小蔡大人又有什么事情?”

那小黄门转着眼睛四下瞟了一眼,最后才支支吾吾地说道:“小蔡大人说,如今宫里头的人已经开始防备贵妃娘娘,娘娘请自己小心些,只怕是他亦无法给娘娘什么帮助……”

“这些废话就不要说了!”耶律燕冷笑一声,面上尽是讥诮,“他究竟有什么事让我帮忙,你直说,否则现在就滚!”

“这……”那小黄门是蔡攸千挑万选方才挑出的伶俐人,只是这种至关重要地事,他还未有参与的资格,怔了好半晌方才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递了上去,口中犹自请罪道,“小人并非存心拖延,原本是小蔡大人吩咐,一定要在最后才给贵妃娘娘看这个。”

耶律燕一把拆了弥封,打开之后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一变。良久,她方才愉悦地笑了:“好,好!怪不得人说小蔡大人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只是这借力使力的手段,谁能比得上,谁能想得到?”

见那小黄门脸上讪讪的,她便从头上取下了一支簪子,思量片刻突然将其狠狠地扎在手指上,殷红的鲜血立刻冒了出来。她却仿若无事一般,自己取出一块帕子压在伤口上,直到染的中间通红一片,她方才从妆台上的抽屉里取出药粉敷了,最后把帕子连同金簪一起撂给了那个小黄门。

“你把这两样东西交给小蔡大人,他自然有主张。至于你这一趟虽然危险,却总归有赏你的人,我就不赏了,免得他日别人抓到了你的把柄!”

这小黄门原本就被耶律燕这几下古怪的举动扎得心中发寒,哪里还敢提什么赏不赏地,双手接过东西藏好后便跪下叩头,随即一溜烟似的出了耶律燕的寝宫。他心中暗自发誓,以后不管有什么样的好处,这个地方他都绝对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