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部分
《《高太尉新传》》 · 府天 · 2026-07-25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恩身后那些亲随立刻把赵佶当作了京城的闲散宗室,毕竟,这种事原本就是常见的。倒是王恩听着吓了一跳,他虽然知道郭成极其严格,但也没想到会弄到这样的地步,几乎想要替这个多年袍泽解释几句,话到嘴边方才吞了回去。
当下他满口答应,带着赵佶和高俅便往讲武堂门口走去。谁知他在京城无往不利的殿帅头衔,放到这里也几乎碰了钉子,那几个军士斜眼看了他一回,虽然恭恭敬敬地性下了礼去,态度却半点不含糊。
“王帅,并非小人等故意阻拦,而是郭帅早有严令。军官讲武堂中的军官都是立过大功,将来更是有大用的人,万万不能让闲杂人等打扰。”说到这里,那卫士似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小人自然不敢说王帅便是闲杂人等,实在是郭帅规矩大。这样吧,小人便到里面通传一声,倘若郭帅一力不依,小人也没有法子!”
王恩虽然心下恼火,但是,赵佶在他身后轻轻拉了一把他的衣服,他只能勉强点头答应,心中不免把郭成骂了一通。这规矩严明原本是好事,但也不能到政事堂玺印也不容许出入的地步,要是被御史知道了弹劾一通,这郭成日后还要不要继续在京城任职?
武官在大宋朝永远都不能和文官抗衡的,这郭成究竟在想些什么?
高俅从大门的缝隙中依稀瞧见前院里一片空荡荡的,心下不由暗自猜测。前面几天是请枢密院中的官员前来给军官讲解天下大势,这两天却已经空闲了下来,真是不知道郭成正在怎么调教这些军官。要知道,能够挤进这第一批的,身上无不有着赫赫军功,若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郭成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大门终于嘎吱一声打开了,随后便传来了一个声若洪钟的声音:“老王,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难不成还是对我不放心么,你那小孙子好得很,年轻人不好好折腾一下,将来怎么能够成大器?”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八章 文武兼行治国道
随着这个声音,郭成大步跨出门来,随即便看见了门前众人,脸色由红转白,又从白转青,竟是在那里愣住了。赵佶他是在回到东京城后就见过的,而高俅他也不陌生,毕竟打过交道,可是,这一个天子一个宰相突然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还要查岗么?
他这边刚想行礼下拜,赵佶便连忙赶着笑道:“郭帅这里果然是门禁森严,我刚刚和高相公想要进去看看,谁知道凭着政事堂玺印还是被人拦了下来。怎么,莫非里头正在干什么隐秘事么?”
郭成着实不知道该称呼什么是好,犹豫了老半晌,他方才勉强蹦出了一句话:“我只是寻思着京城人多,主要是为了防止别人窥探,想不到这些小崽子谁都敢拦!”他狠狠瞪了那些卫士一眼,心中叫苦不迭。
万一赵佶看见里头那些人在做什么,不会直接罢了他的职吧?
赵佶遂不再多问,背着手便头一个走进了门,而见郭成顾左右而言他,高俅心下也诧异了,连忙跟在赵佶后面,谁知顺着青石小路才进了那个大院子,他便听到了一阵琅琅的读书声,待到近前一看,他差点没笑出声来。原来,那些年轻军官的脸上或多或少地全都多了些墨迹,个个都在那里垂头丧气地读着书。
“这是怎么回事?”赵佶强忍着笑容,指着那些人对郭成问道,“难不成这就是今天的课程?”
郭成知道躲不过去,脸上自然是懊恼十分:“前几日枢密院一个副承旨来给他们讲行军布阵,结果被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抢白了几句,然后我便问他们兵法,谁知竟有一多半是不识字的。我一时恼火上来,便命他们十三天之内把孙子兵法十三篇背出来,每天背一篇。脸上一个圆圈的便是少背了一篇,现如今只有寥寥几个人背了出来。”
“哈哈哈哈!”赵佶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倒不是因为郭成此举有什么违例之处,只是觉得这个已经过了五十岁的沙场老将还有几分小孩子的脾气。大宋武将中。除了那些家庭条件较好的世家子弟,其他的莫说读书,便是识字也是稀罕事。不过,这些人虽然不懂什么兵法以及行军布阵地必须之道,上阵却极为勇猛。当然,这样的情况也会引发各种各样的问题,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只凭一个勇字。这些军官很可能永远都只能当下级军官,莫说做到一方大将,便是求一个中级军官都不可得。
郭成见一旁的高俅也只是在笑,心中不由愈发惴惴然。”我当年也是在军营之中和那些个参议学了认字,然后囫囵看了些兵书,却也为此耽误了一段时间,当然想让他们年轻的时候能够懂得多一点,莫要捣我当年的覆辙。”
高俅笑够了,便摇摇头道:“郭帅此举虽然急功近利了一些,倒也没什么不对。只是。这人人脸上一堆墨圈未免不像话。你看。其中有些人脸上还有刺字,你再弄上去这么一堆墨圈,看上去着实怪异得很。”他略微顿了一顿。又疑惑地问道,“这三十个人当中,不识字的真有那么多么?”
“着实不少!”郭成见天子只是在那里看一帮子读书地军官,并没有怪责自己的意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连忙解释道,“我都一一问过,除了姚家那个小子和其他五六个人之外,有的认识百八十个字,有的则是一个大字都不认识。最后我才知道。因为这一次讲武堂是第一批,各军之中都是以军功评议,所以送过来的无不是战场军功赫赫的年轻军官,但是大多投军很早,要说认字读书根本就没几个会的。”
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高俅和赵佶对视一眼,心中不无嗟叹。为了防止徇私舞弊,如今评议军功都用的是责任制,所以几乎杜绝了冒领军功的可能。而那些军中世家子弟虽然起点高,但是。真的论起战场表现来,有地时候也很难及得上那些平民出身地军官,再加上这些人往日都受过正统训练,往后几批再来参加军官讲武堂也不打紧,这也就为这批人腾出了位置。
“郭帅,你今日让我大开眼界!”赵佶悄悄地从旁边转了一圈回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读不读书和战场上的表现并不相干,但是,之前评议军功地时候,那些识文断字的总归比纯粹的大老粗占了便宜,这样未免有些不公道。此番回去之后,我定然在这上头好好下功夫,一视同仁,决不是一句空话而已!”
郭成闻言大喜,几乎想要立刻拜谢,好容易才按捺住了心头这股冲动。不过,他还是立刻命人打来了水,命这群军官一一洗脸,最后方才领赵佶一一看过这些人的房间,还有那一张长长的课程表。这其中,不少军官都觉得这一行人有些奇怪,而见过赵佶的姚平仲钟达几人却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的惊讶就别提了。天子官家居然有这么好的兴致,居然亲自来巡视军官讲武堂?
而王恩只是瞥了孙子王敏中一眼,便紧跟在赵佶后头。只是十几天的工夫,王敏中已经瘦了一圈,但是精神却看上去不错,他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只是对郭成地举动有些担心,刚刚那些还能够解释为胡闹,但是,先头卫士把拿着政事堂玺印的人挡在外头,这便有些过分了。
一圈看下来,虽然没有看到想象中热火朝天演武的场面,但是,赵佶还是比较满意,临出门时,他突然转过头对郭成笑道:“你也无需有什么顾虑,万事开头难,如今讲武堂才刚刚开始,你能够处处为他们着想,足可见立身持正,至于刚才的事,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东京城乃是龙蛇混杂之地,小心些也没有什么不对。好生去做,只要你能够始终保持公心,将来这军官讲武堂,迟早都会变成武人的太学!”
一番话不但说得王恩和郭成一愣一愣,就连旁边的高俅也是大吃一惊。武人的太学,这一句话自然是非同小可,须知太学从汉朝开始,一直都是天下士子心目中的最高殿堂,哪怕是不能出仕,只要在太学中转过一圈出来,在外头也能受到相当的崇敬。而现如今赵佶居然说能够把军官讲武堂变成武人地太学,无疑是说,可以组建一所军校,而这又是什么概念?
回去的路上,赵佶见高俅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不由笑道:“伯章可是担心,朕给一群武官许了一张这么大的饼,会引起御史的议论纷纷?”
高俅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连忙点了点头:“不错,每逢有武臣因功劳入朝,必然会成为御史的众矢之的,而现如今圣上如果要做这样一件大事,则必然也会遭受到他们的攻击。他们的存心虽好,却有可能让民间舆论有所改变,这样一来,恐怕对于朝局是没有好处的。更何况,如今的情势……”
“正因为如今的情势,朕才不得不痛下决心。”赵佶收起了笑脸,一字一句地道,“如今我国看似稳定,其实一举一动都要受到外势的干扰。西北就算大胜,也需动用大量钱粮安抚。倘若不能在军事上盖过辽金两国,谁敢断言未来如何?朕并不是说一定要文武并重,但是,如今武事远远不够。不说别的,前些日子沪州又有一群西南夷闹得沸沸扬扬,朝廷益州路派出了三营七千五百人军士,结果几乎一触即溃,最后还是用夷人土军方才克制住了。天下那么多禁军,倘若只有西军能用,那于国又有什么稗益?”
这一通话说得入木三分,高俅也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然而,整军不比梳理一个枢密院,要做的工作不计其数。再说,当年只是动一个枢密院便惹得上面下面鸡飞狗跳,更不用说动整个军伍了。单单看如今河北整军的结果,便是裁汰下来各式军卒七万五千人,要是延升到各地,立刻就是一个更大的数目。而这就意味着,原本就不算很宽松的大宋财政又会受到空前的压力,除非辽国眼下便送来一大批钱——当然,这只能在心里想想。
思量再三,他却不好在赵佶头上泼凉水,随即开口建议道:“圣上之前不是曾经说过,要让军中宿将也给枢密院各层官员讲讲武事么?借用这个机会,可以趁机把讲武堂的架构再扩大一些,然后废弃军官讲武堂这个名字,而直接便用讲武堂,而对象不一定便是军官,而可以是那些对武事感兴趣的文官。等到时机成熟,便把讲武堂改成讲武院,然后对外招收学生。今后若是开武科,名额从这里取三成,这样应该会有些效用。”
这几乎是套用了蔡京当初的兴学计划,但是,武学和一般的学堂不同,官员的重视程度较低,而这样一条路子无疑比单单从军要理想。只要能够真正推行下去,无疑便是又一条出路。
“伯章,你比朕狡猾!”
听到这句评语,高俅微微一笑,心头却有些得意。若是不狡猾,自己能够在这些年一直左右逢源春风得意么?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九章 千金女招摇过市
时值初夏,开封府地界上的男女老少自然便换上了夏衣,而朝廷也向各级官员颁赐夏装。放眼看去,街头巷尾尽是五颜六色,尤其是坊间勾栏女子更是衣着暴露,时时放射出勾魂夺魄的目光。
当然,即使是盛世时节,街头却有一色人物是决计少不了的,那便是衣不蔽体的乞丐。自潘楼大街到朱雀门外街巷,时而可见三五乞丐在那里沿街乞讨,每日送往化人场火化的尸体,也每每有数具到数十具之多。开封府虽然屡屡命人清查,但对这种情况也是无可奈何,最后只要皇帝没有去上清宫上香礼拜之类的事,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晌午时分,初夏颇为炙热的阳光下,几个乞丐正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清理着身上的虱子,那些运气好的则在清点破碗中的铜钱。突然,一个眼尖的瞧见不远处一蹦一跳地过来一个小女孩,顿时扯开嗓子叫了一声:“喂,那位小姐又来了!”
一声叫唤顿时让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见那小姑娘正是前些日子一直来的,个个不由都是眉开眼笑,脸上都露出了平生以来最温柔的笑容。
那小姑娘倒也没什么平常的,不过就是两根冲天小辫,身上穿着寻常的布衣裳,只是头颈里挂着一个银项圈似乎还稍微值几个钱。当然,从她那白皙的皮肤中依然能够看出一点她的出身,因此这些乞丐并不敢将其当作寻常人家的女儿。
“我今天带了馒头!”
来人正是高嘉,只见她费劲地放下了手中的篮子,笑吟吟地道:
“这是刚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一人一个!”
听到有吃的,一群乞丐顿时欢呼了上来,却不敢上去抢,而是一个个按次序拿了一个,然后便开始大快朵颐,不一会儿。篮子里固然是一干二净,而他们手中的馒头也几乎全都到了肚子里。这时,一个刚到这里不久的小乞丐一边小口小口地把馒头往嘴里塞,一边向旁边的那个老乞丐问道:“这小姐儿是谁,我看大家似乎都认识她!”
那老乞丐早就把一个馒头吃完了,此时打了一个饱嗝,悄悄看了高嘉一眼,便低声对那小乞丐道:“这小姑娘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来一次。每次不是馒头便是舍饭,家里大约是极有钱的。你可千万别打什么歪主意,上次有个不识好歹地想要拐了她去讹诈钱,结果当即就被人拿住了,到开封府打了板子不说,立马就是流配沙门岛。你别看她衣裳不起眼,肯定是顶尖富贵的人家,再说又好心,这年头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
小乞丐听得一愣一愣,许久才知道点点头。正在这个时候。旁边不知从哪里窜出一个中年乞丐,长得又高又瘦,不由分说地伸手便去夺高嘉头颈上的项圈。
见到这个情景。所有的乞丐都不禁惊呼了出来,而高嘉却站在那里动都不动,仿佛吓呆了。而就在那中年乞丐脏兮兮的手即将碰到高嘉身上的时候,他整个人突然高飞了起来,奇 -書∧ 網腾云驾雾似的被摔在了地上,半晌都动弹不得。
一个虎背熊腰地汉子出现在高嘉身后,满脸惶恐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高嘉这才捂着胸口吁了一口气:“没事没事,隔几天便会有这么一回,刚才真是吓了我一跳!”话虽如此。看她那张古灵精怪的脸,哪里有半分受到惊吓的样子?
看到那中年乞丐躺在地上呻吟连连,刚才说话的小乞丐着实唬了一跳,忍不住吐了吐舌头:“真是好厉害!”
“这算什么!”那老乞丐没好气地瞪了地上那个家伙一眼,冷笑一声道,“这种事情多了,这家伙运气好,根本没有近得身,以前但凡有碰过她的。那手第二天就全都废了!这开封府地界上,我们算是最最低等的一群,上头还有无数地头蛇看着,光是看这些人护着这小姐的情形,便知道人是我们动不得的!”
高嘉却不知道别人如何议论,好容易出来一圈,她自然不满足光是施舍几个乞丐就算了,摆摆手示意身后那汉子离得远些,便一蹦一跳地往集市上去了。这一日正好是十五,州桥两边热闹非凡不提,那些佛寺道观旁边更是摆开了一长溜的摊子,有卖小玩意的,有卖饮食果子地,还有卖浆水地,总而言之应有尽有。
她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但一路上只要在哪个小摊边驻足一会,然后再露出那可爱讨喜的模样,几个小贩就时不时塞给她一些东西,因此不过一会儿,她的怀里就多出了一堆玩意。当然,她固然是高兴了,却苦了身后几个紧跟着地家人,一面要注意有没有人打歪主意,一面还要一路结帐,否则传扬出去若是说高相公的千金乱拿东西,那乐子可就大了。
离开高嘉不远处,却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女子正在缓缓前行。虽然顶着一层面纱,但是从通体所穿的衣物以及朦胧显现出来的一丝气质来看,却端的是一个绝色佳人。不少看到此情景的年轻公子想要上前搭讪,却都被那几个家丁挡在了外头。没过多久,高嘉便和那女子打上了照面。
在家里见过的人多了,高嘉的眼光自然很毒,只是第一眼,她便觉得这女人看上去很不寻常,下一刻,她的目光却完全被对方腰间地那一枚玉佩吸引了去。就是以她的身份,曾经想要这种于阗美玉,爹娘都未曾允准,如今竟然只是那么斜斜垂在别人的腰间?
她在那边歪头呆呆地看着,却没注意到身后几个家人已经跟近了。
其中一个汉子见高嘉站在那里直发呆,只能上前轻轻唤了一声,这才叫回了她的魂。
高嘉恍过神来,见那女子往大相国寺的方向走去,连忙拔腿追了上去。她倒没有其他目的,只是觉得好奇。她曾经听爹爹说过,这于阗美玉每年进贡的数量都极其有限,除了真正的高官还有宫里那些嫔妃娘娘,其他人是绝对弄不到的。一时间,她对于对方地身份无比好奇。
无论是那个女子还是跟从的一群家丁都没有想到有个小姑娘对他们生出了疑心,只是在前头徐徐而行,很快便进了大相国寺。而追过来的高嘉在抬头看了看大相国寺那四个大字时,突然一跺脚紧跟了上去,心里却在暗自祈祷。她跟着父母来过这里好几回了,里面的几个当家大和尚都认识她,只希望待会不要被人认出来就好。
哪知道怕什么便偏偏来什么,正当她蹑手蹑脚地远远跟在那女子一行人的身后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惊讶的声音:“高小姐!”
听到这三个字,高嘉顿时心道不好,见前头几个人仿佛没听见那样继续前行,她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头来,而入目的却是一张她最不情愿看到的脸。
“智光大师!”
智光诧异地打量着高嘉,见其一身寻常民间孩子的服饰,心中不由暗自感慨。早知道高俅的那位千金最是好动,谁知道竟会真的穿这么一身四处乱跑。他四下看了一眼,见几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高府家人就在不远处,心下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小家伙总算不是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
“高小姐怎么会到大相国寺来?”
高嘉见那女子进了大雄宝殿,她便一本正经对智光道:“我刚刚在路上看到那位小姐,觉得很可疑,所以就跟过来了!”看到智光愣在那里,她随即促狭地一笑道,“骗你的啦,大和尚,我不陪你说话了,否则人就跟丢了!”
言罢她便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智光一个人在那里苦笑。这高相公既沉稳又老练,怎么会生了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女儿?话虽如此,高嘉跑到他的地盘上,他却也不敢小觑,连忙唤来一个知客僧,让他到里头去唤了几个会武的僧人出来守着寺门,又叫来几个人跟在后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高嘉出了事情,他也同样担待不起。
这边刚刚布置完毕,他便看到了不远处悠然行来的一群人,心脏立刻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吧,今天是什么奇怪的日子,居然这么多达官贵人全都集在一起来了?那个牵着一个孩子的手缓缓行来的,不是当今天子又是谁?不消说,旁边的那个人定然是定王赵桓无疑。
想到这里,他那敢怠慢,连忙带着几个僧人快步迎了上去,近前便深深合十行礼道:“赵施主!”
赵佶对于智光的这一声赵施主极其满意,当下便略略颔首,然后对身旁的赵桓道:“这是大相国寺的智光大师,佛理精深自然不必说,就是学问也是很好的。以后我也会让他来给你讲讲佛理,虽说佛道不同流,不过稍稍了解一些,也可知道天下信奉佛道的人究竟是为何而沉迷。”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十章 寻借口官家教子
听到赵佶这种论调,智光只能在心中暗自苦笑。似赵佶这样想法的人天底下并不少,只是,会当着自己这个和尚的面说这种话的,赵佶也是第一个。这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天子官家,也同样因为对方深悉自己的本性。从深处说,自己确实算不上一个断尽六根的出家人。
和赵桓打过招呼之后,智光便陪侍在赵佶旁边,既然天子驾临,他也顾不上高嘉是不是会惹上麻烦了。他一路走一路小心翼翼地陪着赵佶说话,见大雄宝殿那里已经是香客云集,便朝赵佶笑道:“赵施主,今日乃是十五,所以寺内香客太多,若是不介意,便无须去大雄宝殿了,不如去后面的禅房略坐一会如何?”
赵佶却是兴致极高,直截了当地摆摆手道:“人多又如何,我今日原本就是出来散心的,正好到人多的地方凑凑热闹。你这大相国寺着实是香火鼎盛,以前伯章还和我说过,杭州灵隐寺虽然号称东南古刹,却已经是有些倾颓景象,哪里像你这里?既然来了,今日晚上你便整治出一桌素斋来,我早听说你这里手艺不寻常,正好大快朵颐!”
天子这么说,智光哪里还有推搪的余地,连忙躬身应是,然后低头悄悄瞥了赵桓一眼。见这位不到十岁的皇子正在东张西望,脸上充满了好奇,他也不由微微一笑。任是这位定王平日表现得如何沉稳,究竟只是一个孩子,难得出来这么一回,哪里脱得了小孩子脾气?
赵佶却不耐烦智光这么一个主持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三言两语打发了他走路,只留下了几个僧人随行,这便举步进了大雄宝殿。一进殿,一股浓浓的香味便直冲鼻间,几乎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要知道。那些来上香的多半是寻常百姓,哪里全都置办得起好香,竟是什么劣质货色的都有,再加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即便他再好的兴致,也几乎打起了退堂鼓。
正当他准备换一个地方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小小的人影,登时愣住了。他心中疑惑得紧。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时,方才发觉没有看错,随即便笑了。这人多嘈杂的地方,那小丫头高嘉躲在柱子后头鬼鬼祟祟地在干吗?
他拉着赵桓便走了过去,绕过好几拨人群,他便站在了高嘉身后,冷不丁一巴掌拍了上去:“嘉儿,在看什么呢?”
高嘉差点被这一巴掌惊去了魂,好容易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她转头一看便又傻了——天下哪里有这么巧地事?
她以前虽然不认识赵佶。但是,收了那块玉佩再加上又进了几回宫之后,立刻就明白了这位赵叔叔是什么人。由于赵佶很是喜欢她。因此她即便在这位天子官家面前也是老样子,此时一惊过后便立刻出口唤道:“赵叔叔!”
赵佶对这声称呼很是受用,旁边的赵桓却吓了一跳。他这是第一次见到高嘉,也从来没有想象过,在他们这些皇子皇女之外,居然有人能够称父皇一声赵叔叔。他抬头看了一眼父皇,见其眉开眼笑,心中不由暗自纳罕——这小丫头是谁?
叫了一声赵叔叔过后,高嘉连忙上前拉住了赵佶的手,然后低声道:“我刚刚看到一个可疑的人。所以一路跟着她到了大相国寺。赵叔叔,我看到她可是有一块于阗玉佩呢!”
赵佶心中好笑,不由板起脸道:“小孩子家的,认识什么于阗玉佩?”
高嘉却根本没有被赵佶这态度吓住,不依不饶地反驳道:“上次你送给爹爹的那块于阗玉镇纸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次,早就记住了!再说了,爹爹给我说过好多次于阗美玉的形质,我哪里会认不出来?”
赵佶越听越觉得奇怪,便分出一手牵着高嘉。往那边挪了几步。
他倒是没注意那玉佩,目光只是在那女子身上打了个圈,然后便扫了一眼那些家丁,一瞬间,他原本柔和的目光变得异常凌厉,抓着高嘉赵桓地手也稍稍紧了一些。
高嘉吃痛不住忍不住抽回了手,见赵桓虽然小脸眉头皱得极紧,却依旧没有缩手,不由暗自耸了耸肩。许久,赵佶收回了目光,这才醒觉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不禁低头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见高嘉在旁边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而赵桓则是脸色平淡,心中自然感叹了一声。
这两个孩子的性格相差着实太大了!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在脑后,他便蹲下身子,低声向高嘉问道:“你是在哪里跟上他们的?”
“在集市上!”高嘉爽快地回答了一句,眼睛又往那边瞟去,“赵叔叔,难不成那女人的身份真的有问题?”
“也许吧!”赵佶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句,心中起了一个大疙瘩,只是当着两个孩子的面不好表示。思量片刻,他便起身招来身后的一个御前班直,低声嘱咐了几句。只见那班直满脸诧异,但仍旧是依照吩咐快步离去。
安排好这一切,赵佶便低头对高嘉道:“嘉儿,今天晚上陪我在大相国寺吃一顿素斋好么?我让人回去和你爹娘说一声,他们决不会怪你的!”
“赵叔叔请客,我当然留下!”高嘉嘻嘻一笑,很快便把那女子地事扔在了脑后,“只是赵叔叔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才行!”
赵佶见惯了别人对他百依百顺,哪里曾遇到高嘉这样讨价还价地行为,自然大感新鲜。这普天之下,似乎还没有什么条件他不能接受的,当下便很是爽快地点了点头:“好,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够做到的,全都答应你!”
高嘉闻言喜上眉梢,差点蹦了起来:“赵叔叔你可说话算话,我要和你送给爹爹地那种一模一样的于阗玉镇纸!”
“啊?”赵佶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竟伸手在高嘉鼻子上轻轻捏了一记,“你这小丫头,明明知道这镇纸只有四块,居然还敢敲诈我!”
听了赵佶这回答,高嘉略有些失望:“赵叔叔可是答应人家的!”
“一块给了你爹爹,一块给了蔡元长,一块给了我的嫂嫂,一块我自己用,你让我怎么办?”赵佶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一摊手,见高嘉的小脸上全都是乌云,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样吧,你也回送一件东西给我,我才好把那于阗玉镇纸送给你!要知道,你爹那个镇纸可是远远比不上我的,我那可是一尊玉狮子,惟妙惟肖得很!”
另一边赵桓顿时大惊失色,从父皇的话中,他已经隐约猜出了高嘉的身份,这天底下能够和蔡京平齐的之有一个高俅,所以说,眼前这个小丫头多半是高俅地宝贝千金。
只是,他常常出入福宁殿和崇政殿,当然看到过那尊玉狮子镇纸,也已经眼馋了许久,只是从来都是按捺住心情,不敢开口讨要。而那次三弟赵楷刚刚进封嘉王之后,曾经自恃宠信,一定想要赵佶把那镇纸下赐,结果非但没有要到东西,反而还惹了赵佶发好一顿大火。这样的心头爱物,自己这位父皇居然会轻易赐给别人?
高嘉心中爱极了那块镇纸,听赵佶这么一说,更是心中神往。然而,面前是堂堂天子,要什么东西得不到,她能够拿出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想不出来就慢慢想,总而言之,我那块镇纸会留在那里,不会送给别人!”赵佶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很随意地拉起了高嘉的手,又牵起了赵桓,便往殿外走去。
由于智光的吩咐,这一晚上的素斋当然是极尽丰盛,就连高嘉这样最挑剔吃食的人,也是吃得赞不绝口。而赵桓往日在宫里被一群人教导成一味节制的习惯,因此几乎是吃了一点便看着赵佶和高嘉在那里大快朵颐,心中不由很是羡慕。
对于自己这个儿子的态度,赵佶颇有些两极化,先是对其不理不睬,后是因为愧疚而对其照拂有加,所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教导方式绝对是有些偏颇地。当然,这和他年幼的时候,神宗皇帝这个父皇便去世了很有关系。从小到大,几乎很少有人管束他,这就养成了他行事恣意的习惯。而赵桓不同,一降生便作为皇长子而暴露在大多数人的目光下,一举手一投足必有规矩,所以远远不及嘉王赵楷来得可爱。
“桓儿,这里不是宫中,你放开一些!”赵佶忍不住开口提了一句,“你凡事不任性而为是好事,但是,也不能太过了。只要能够在该约束的时候约束了自己,其他的不必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他看了一眼高嘉,冷不丁说道,“有些事情,你该好好和嘉儿学学!”
正在埋头大嚼的高嘉忍不住抬起了头,满脸疑惑地望了赵佶一眼。
训儿子就训儿子呗,把自己扯进去干什么?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十一章 教女无方亦有方
与晋王李察哥的死相比,西夏王后耶律南仙的去世对于大宋普通百姓来说,无疑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就连朝中几位高官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不过是微微嗟叹了一番。在国家大义面前,一个女子的生死无疑是微不足道的,即使这是一个曾经多么光彩夺目胸有韬略的女子。
而这些天,除了关注西北战局之外,高俅还有另一件需要关心的事,那就是河北的边防。由于辽国和大宋已经多年没有大动干戈,因此和西北堡垒密布的情况比起来,河北的边防无疑是薄弱得可怜,别说有什么坚固的防御体系,有些地方就连坚固的城防也没有。奉旨去河北转了一圈的李纲在回来之后,立刻便是一通长长的陈奏。
此时,坐在高俅的书房之中,李纲便是满脸的怒色:“相公,那些城池别说防范大军入侵,恐怕就是几千人的先头部队也能把它拿下来。城池不高不说,守城器具、人员、城门,各种该有的全都没有。倘若不是这一次去详细调查了一番,恐怕我朝还在以为具有天然的优势。如今女真人和辽国打得难解难分,自然无暇顾及我们这一边,可是,若有一边腾出手来了呢?若是辽国最终兵败那还好说,毕竟他们已经是实力大不如前,可若是女真人最终得胜,中原这大好河山他们怎么会放过?”
见李纲说得慷慨激昂,高俅也觉得一阵阵头痛。当初之所以蓄意挑起女真人先动手,是为了给西北争取时间,否则哪怕大宋打西夏打得再顺遂,也不能阻止辽人所谓的调停带来的巨大损伤。而现如今这个目的固然达到了,可却留下了另一个问题,河北的巨大空缺该如何填补?
城防不是一件小事,可以肯定的是,没有至少两到三年的整修和准备。河北边塞根本抵不住别人的进攻。想当初苏轼知定州的时候,曾经发现定州城防紊乱,士卒残缺不全,于是花了大功夫进行整备,但还没见多少成效,朝廷便一道旨意将其贬谪,于是此事便算半途而废。正是因为朝廷对北面边防毫不重视地态度,这才使得河北边塞和西北有天壤之别。
“如今朝廷再开始整备。虽说是亡羊补牢,但终究犹为未晚。”
高俅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道,“如今辽国虽然战事不利,但是,终究还是占着人多的优势。而战略虽然保守一些,总好过让女真人步步紧逼,照这样的态势看,坚持个一年半载总是不成问题的。而南京道耶律淳狼子野心固然不假,可是南京道地盘有限。除非辽军打败女真人。兼且又是元气大伤,他等闲决不会动手。总而言之,只要能够从西北抽出手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是钱粮也必须能够跟上!”李纲毫不留情地又抛出了一个问题,“要说河北各地的军费开支一直都是不小的,每年单单整饬军备以及整修城墙的花费,便至少在数百万贯之间,可是结果如何?相公,户部度支郎中钟昌既然刚刚被提拔了上来,不若由他全权掌管河北各路转运使司事宜,然后再派一员官员宣抚河北,否则,那些整军使即使是天子近臣。也很难把事情彻底推行下去。”
“你可是听到了什么?”高俅一瞬间提起了警惕,要知道,在上位者最怕的就是下面地人阳奉阴违,现如今河北军备城防刻不容缓,他绝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出什么茬子。”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敢挪用这笔款项?”
李纲见高俅问得直接,心中有些犹豫,但很快便索性抖露了出来:
“现如今大名府有苏子由大人坐镇,已经算是比以前好了很多。但是,苏大人毕竟已经老了,精力不济,下头的人若是有意蒙混,还是能够瞒过去的。所以说,派一个能员统管一切转运事务刻不容缓。另外,我说整军使品级太低,是因为亲耳听到一些官府吏员的议论,想必假不了。圣上不可能让这些整军使骤然登上高位,所以,派一个得力的人下去镇压场面,就有相当的必要了。而且,这个人绝不能贪!”
提到一个贪字,高俅的脸色顿时更加郑重了。和他想象的比起来,如今的吏治已经算是好地了。不说别地,就是那个曾经被誉为北宋第一贪的蔡京,据他多年观察下来,这搂钱的本事也不过普通,当然,有一个对于这些事情异常上心地天子看着,也是一个重要的缘故。总而言之,高官厚禄在前,为了这一个贪字而坏了自己前途,想必绝大多数人都会稍稍收一下手,毕竟,大宋的俸禄可是比后世明清两朝要多得多。
“我知道了。”高俅点了点头,见李纲一幅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由笑道,“这些事你不是都一一上奏了么,怎么还如此不放心?”
李纲闻言有些尴尬,沉默了半晌方才说道:“虽然圣上对我等小臣颇为看重,但我们毕竟人微言轻,若是不能有相公这样的高官代为转奏,恐怕还会有人认为我是危言耸听。其实,如今的局势对于我朝虽然是巨大的机遇,但也同样是考验。一个不好,圣上先前的部署就全都完了。”
这是正题,因此高俅送走李纲时,心中颇为沉重。而刚刚回转院子,便有一个家人匆匆上来报说高嘉还未回来,这顿时让他为之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嘉儿平素喜欢乱跑固然是有的,从来没到吃饭的时候还在外面地道理,跟她的那些人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那家人被高俅凌厉的口气问得心惊胆战,好半晌才垂手答道:“大小姐是今儿个中午出去的,出去的时候夫人还关照过让早些回来,大小姐自己也是答应的。那些跟着大小姐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绝对不会出什么纰漏……”
他正在这里绞尽脑汁想着回答,那边突然匆匆奔来一个仆人,脸色很有些古怪。待到近前,那个年轻家人慌忙行了礼下去,然后毕恭毕敬地说道:“相爷,刚刚门口有一个御前班直过来,说是圣上留了大小姐在大相国寺陪着,用完了素斋才会回来。”
“嗯?”高俅一下子愣了,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高嘉一向不喜欢那些神佛之流,对于道佛两教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平素没事绝不会去佛寺道观,今儿个怎么会突然去了大相国寺,还和赵佶打了个照面?还有,这天子官家怎么又微服出来游玩了,他还让不让人家殿帅王恩有好日子过?
虽然这么想,他却没有露在脸上,微微点头便打发了那个前来报信的仆人,至于先前那个家人也同样打发了走。这天地晚饭,别说他用得心不安,就连英娘也觉得心中惴惴,毕竟,高嘉的性子实在是不拘得很,若是在天子面前一嗓子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到时候就是补救也来不及。
就在月上树梢的时候,高嘉终于在几个家人的簇拥下回来了。一进院子,她就看到父亲母亲并两个姨娘全都在那里等她,不由心虚地缩了缩脑袋,规规矩矩地上前叫道:“爹,娘,二姨娘,三姨娘!”
高俅见宝贝女儿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熟悉的狡黠,想要借机教训一番的心也就淡了。天知道天子官家今晚对她说了些什么,还是不要不分青红皂白的好。想到这里,他便招手示意高嘉过来,然后笑嘻嘻地问道:“嘉儿,你今天到大相国寺去干什么?”
高嘉见父亲没有一上来就兴师问罪,一颗心立刻放下了一半,不待高俅问其他的问题,就立刻把今日在路上,以及之后在大相国寺里的经历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最后才不无后怕地道:“真没想到赵叔叔会到大相国寺去,他拍我肩膀那一下子,我的魂都快没有了!”
“你还好意思说!”英娘一把拖过女儿,伸手在她背上和前襟上拍打了几下,见染了一层灰,更是没好气地瞪了高嘉一眼,“你在圣上面前老是连一点规矩都没有,要是传扬出去,人家可不会说你,少不得弹劾你爹一个教女无方!”
“哪有!”高嘉顿时叫起了撞天屈,“今儿个圣上还夸我来着,说是让定王殿下多和我学学,别老是谨小慎微那个样子。嘻嘻,想不到定王殿下那么古板,今天你们是没看到,吃饭的时候,他只是动了几筷子就不吃了,倒是圣上和我大块朵颐了一番,大相国寺的素斋,味道很不错呢。”
高俅被高嘉东一句西一句扯得脑袋发昏,待到听得定王两个字,一下子便上了精神,连忙追问道:“今天圣上带了定王殿下出来,你看清楚了,确实不是嘉王么?”
不是他想得太多,着实是因为听曲风说,赵佶对嘉王赵楷一向有别样的好感,如今时不时还带着这个三皇子在禁中四处晃悠。要知道,立储之事宁可拖着,也不能给人左右猜测的机会,此乃稳定人心之大计。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十二章 河北事即天下事
“爹,我又不是老花眼,怎么会连这个也分辨不出来!”高嘉对父亲的质疑很不满意,扬起头辩驳道,“我好歹还远远见过定王和嘉王,他们一个长得古板,一个长得像女孩一般秀气,我怎么也不会认错的。不过,定王似乎不认得我,我叫赵叔叔的时候,他盯着我看了老半天,仿佛见了鬼似的,真是大惊小怪。”
这世界上也大概只有你这么个小丫头敢叫赵叔叔!高俅无奈地看着女儿,见其还在那里瞎掰着今天的经历,忍不住摇了摇头。自己如今是不成了,兴许还敢在没人的时候和天子官家开开玩笑,当着别人却决计不敢,毕竟,如今已经时过境迁,赵佶已经不是当年的端王,自己也不是当年的端王府翊善了。赵佶当年便是个肆无忌惮的,如今高嘉也是这种性情,正好对了他的脾胃,只是这小丫头实在太古灵精怪,他竟有几分驾驭不动的感觉。
高嘉却不知道乃父在心中发愁,兀自在说着自己和赵佶开的玩笑。
当她说起问赵佶索要那块于阗玉狮子镇纸的时候,就连伊容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天哪,嘉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听说前些日子嘉王殿下也看上了那块镇纸,谁知一开口便让圣上训斥了一番,圣上居然没怪罪你,还说愿意让你拿东西来换?”
高嘉沮丧地撇了撇嘴:“是啊,可是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去换!”话音刚落,她便感到自己的后领子被人拎了起来,大呼小叫了一番之后,方才发现是燕青。她虽然古灵精怪,但一向最怕的就是这位小七叔,这下子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嚷嚷道,“小七叔,快放我下来!”
“嘿。小丫头有出息,居然敢和天子官家谈条件!”燕青拎着高嘉转了一大圈,最后才把人放了下来,唯恐天下不乱地怂恿道,“家里那么多东西,你随便找一样不值钱的去和圣上换着使,到时候肯定能把东西换回来!你要是真的能够拿到那块于阗玉狮子镇纸,小七叔我再额外送你一件宝贝!”
高嘉听得眼睛大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
高俅见这一大一小在那里打勾勾。也懒得再去理会,吩咐了三个妻子几句,随即便从书房回了自己的房间。其他的都不要紧,只是赵佶在看到那个女人后地态度让他觉得蹊跷,身为天子居于深宫,见的人当然不会太多,怎么会为了那个女人而做出什么布置?当然,君王好色本是天性,但是,如今后宫美女那么多。赵佶若是要猎艳。大可立即上去搭讪,根本用不着迂回。
想来想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干脆决定明日直接去问一个明白。
随即把精神转到了刚刚和李纲的谈话上。河北需要的是一个有权的大员,这个人官职不用太高,但必须是在四品以上,而且最好是天子面前说得上话的。他把印象中的名字在纸上一一写了下来,划来划去最后只剩下了一个——郑居中。
这个人的能力也就罢了,好歹还过得去,最主要地是,他是宫中郑贵妃的族兄,权力欲望极强。先前蔡京复相的时候,靠此人出力极大。
最后又当上宰相之后,却只是小小提拔了郑居中两级,并没有把其扶上真正的高位。虽然在外人看起来,这未免有些忘恩负义,但他却认为蔡京做得没错。郑居中这样拥有不弱背景的人很难掌控,再说,为了权力,不知道他在中枢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但是,把人放在地方就不一样了。只要能够给与足够的暗示。他一定会尽心竭力。至少,不用担心他会有贪墨的事,再者,大名府有苏辙坐镇,这样一个以清正著称的人,只要郑居中有一点行错,怕是弹劾很快就来了。而对于官位的渴望则可以让郑居中发挥出所有地优势,无论是身为朝中高官地人脉还是其他。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而言,他还需要给郑居中配备一个副手,这个副手必须清廉,而且必须能干,最重要的是,这个副手最好能够是靠得住值得信任的人。这无疑比刚刚那个人选还要难找,他几乎是想得脑袋都空了,方才想到一个人选,不由轻轻拍了拍脑袋。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苏子廷不是在开封府当判官么,这一趟由他去也就是了!”高俅大感庆幸地丢下了笔,心中顿觉一松。有这样一个人呆在郑居中身边,这河北之行必定会顺利地。要真的碰到了问题,苏元老还能居中给苏辙和郑居中牵线搭桥,总而言之,这竟是个一举两得的人选——不但能够牵线郑居中,还能够给苏元老一个锻炼的机会。可以想见,只要苏元老归来,这官职必定更进一步。
“早知如此,就该让赵鼎也到河北任职的,也免得出现如今这捉襟见肘的局面!”他想着想着不由叹了一口气,如今看来,当初让其去庐州,着实是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后方的稳定固然重要,但是和前方迫在眉睫的局势相比,孰轻孰重就很自然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他第二天便想趁势提出,谁知道下朝之后赵佶把一干宰臣并新任枢密副使侯蒙全都扫进了崇政殿,当头便是重重一句话:“朕刚刚命人去查过,辽国庆安大长公主耶律燕,如今就在这东京城中!”
此时,所有人全都愣了。侯蒙对于先前的事涉入不深,但也听说过那曾经沸沸扬扬地流言,而蔡京高俅等人则不然,尤其是高俅,当初耶律余睹提出这样一个建议的时候,他就在当场,所以感受完全不同。
天祚皇帝耶律延禧的妹妹,如今小皇帝的姑姑,辽国堂堂的大长公主,居然偷偷摸摸地到了大宋的京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昨日女儿说的那个女子是谁,看来,正是昨天的偶遇让赵佶起了疑心。
蔡京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圣上,此事……因何得知?”
“朕亲自看到的!”
一句话又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要说是皇城司地探子发现的,那也就罢了,可偏偏说是皇帝自己遇到的,这不是笑话么?赵佶这一生还没有出过东京城一步,哪里会认得什么辽国大长公主?
“那一次耶律余睹提亲不成之后,之后不是传来了一张画像么?虽说画像和人终究有所区别,但朕昨日当头遇上,那几分熟悉的感觉总不会错的。再加上周围那几个家丁的兵刃也有些与众不同。”见一干大臣全都呆若木鸡,赵佶只能勉为其难地解释道,“如今我朝虽然有限制地开了禁武令,但寻常百姓所能接触到的兵器不过是朝廷武铺中的那寥寥几种,若不是我看到其中一人佩戴的刀形制古怪,也不会那么快怀疑到这上头。”
赵佶却是隐去了一点未提,若不是高嘉一口咬定那女子佩戴的是于阗美玉,他说不定也就这么粗粗一看过去了,决不会想到派人调查。幸好派人去查了一下,否则贸贸然让辽国公主混到东京城来,这笑话也就大了!
何执中见其他几人都不说话,遂开口问道:“圣上,若真是辽国大长公主入境,臣以为当清查代州等边关之地,须知一个公主可以入境,他日大军同样可以,此乃大事,轻忽不得,反而追究辽国大长公主的来意反倒可以次之。如今辽国实质上是女主临朝,耶律燕就算昔日地位尊贵,如今也不过是一个筹码,并没有多少重要性。”
何执中的这一通话很快引起了共鸣,当下其他人纷纷点头。赵佶原本就对什么大长公主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立刻便同意了何执中的说法。
而趁着这一时机,高俅顺势便丢出了命人宣抚河北的建议,而当他提出郑居中的时候,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唯一提出不同意见的又是侯蒙:“圣上,郑居中毕竟没有实务上的经验,而且资历不一定能够压服河北各地官员,臣以为此事还需要再议。”
“圣上,侯大人之言虽然是老成持重,但臣认为,佐以苏元老,此事未必不可成。”阮大猷胸有成竹地站了出来,“一来,河北大名府有苏子由,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第二,相州有韩氏一族,只要相州韩氏肯奉诏,其他地方的官员焉敢不动;其三,定州有叶少蕴,他前时刚刚,自动请缨出京,想必是有所定计的。只要这三处稳妥,郑居中此行必有效果。”
侯蒙起初还有些犹豫,听到最后,却不得不承认阮大猷想得更周到,遂不再坚持。很快,政事堂便用印明发了旨意——以郑居中安抚河北,行整军及修葺堡垒城防之事:以户部度支郎中钟昌为河北东路河北西路都转运使,负责钱粮转运及与契丹贩马交易之事,苏元老为安抚司参议,兼提举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常平使事。
一时间,河北东路河北西路忙成一片。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十三章 本是金枝玉叶女
镜中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眉如青黛,唇若红朱,眼波流转间传递出无尽风情。
然而,此时此刻,耶律燕看着镜子中的那个人儿,却恨不得将手中的茶杯狠狠砸过去。她到这宋国的东京城已经快有十几天了,可事情非但没有任何进展,然而让她陷入了困境。
虽说顶着庆安长公主的名号,但是,她却不是耶律延禧的亲妹妹,更确切地说,她只是耶律延禧的堂妹,只是很早便被道宗皇帝养在皇宫中。当年道宗晚年期间,因为得知了耶律乙辛暗害太子的真相,因而性情变得无比暴虐,宫中不少人都因为担心触怒他而惶惶难安,唯有那时不到十岁的她游刃有余,不但获得了道宗皇帝的疼爱,而且还成功博得了耶律延禧的亲情。也正因为如此,在耶律延禧即位之后,她作为长公主享尽了荣华富贵,以至于年满十八都尚未嫁人。
然而,一切的好日子都在耶律延禧坠马后无影无踪。她是宗室女流,皇家的事根本轮不到她插手,而自打两位太后临朝称制以后,她更是举步维艰,不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有一个好叔叔——魏王耶律淳在南京虎视眈眈,试问两位太后怎么会容得下她?
所以,当有消息说,朝廷有意将她许配给大宋天子,用来缓和两国之间的关系时,她的心中并没有任何的沉重,反而是大松了一口气。对于自己的相貌才情,她相当有信心,甚至在她心目中,即使是以北国才女而著称的仁和太后萧瑟瑟,也未必及得上她。可是,就当她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时候,耶律余睹突然带来了一个消息——宋国拒绝了联姻的要求!
这无疑给了她当头一棒!耶律淳自称皇太叔,甚至将北府宰相常哥拒之于门外,这样一来。她在上京城之中更是举步维艰,徒有大长公主的名号,却什么都做不了。也正因为这样,她总算说动了耳根子软的仁靖太后,亲自来到了这大宋南朝的都城。可只有到了这里她才明白,比起辽国上京来,这里的规矩森严不是她可以想象地,休说是看到大宋天子。便是要见到一个寻常的高官便难以企及。若是再这样下去,她迟早得沦为别人的笑柄。
可是,她又怎么甘心就这样回去上京?没有一个坚实的靠山,那些上京的贵人公子又该用什么眼光来看她这么一个失势的公主?恐怕就是娶回家中也逃不了一世孤寂,所以,她一定要在这里再碰碰机会。
“公主!”
听到这声叫唤,她缓缓放下了茶盏,然后便转过身来。见是自己往日最宠爱的侍女兰珠,她那层伪装立刻褪去得无影无踪。兰珠早已过了婚嫁的年龄,又是汉人。因此。并不像她以前身边地那些契丹侍女那样,一心一意只想找一个契丹贵族作为一生的依靠。也只有矢志不嫁人的兰珠,才是真正得她信任的心腹。
她用一种隐含着深深企冀的声调问道:“外边有什么消息么?”
“没有。”兰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耶律燕。见她一瞬间仿佛就像斗败了似的公鸡,不由在心底暗叹了一声。耶律燕的所思所想,她自然是一清二楚,只是这个公主徒有一腔心思,心计之类却着实有限。否则耶律燕也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一次之所以能够顺利从辽国进入中原,仁和太后萧瑟瑟在背后用了很大的力气。
只是,对方既然不知道,自己也没有必要予以点穿,这辈子还能回到中原。已经是她这个汉人的莫大幸运了。兰珠轻轻地拢紧了袖子中的双手,上前一步低声道:“公主,如今东京城里没有几个人,恐怕难以保护您地安全。若是为了大事计,您也不宜留在这里太久。刚刚……”她犹豫片刻,最后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外头刚刚报说,似乎有人在这里附近窥探……”
“真地?”耶律燕的反应极大,一瞬间竟站了起来。”他们真的看见有人在外面窥探?”
得到了一个肯定地答复后,耶律燕忍不住两眼放光——她的布置终于起作用了!既然到了东京城,她就压根不想保持低调,每日去那些人多的地方招摇过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为了造成一定的效果,她几乎用尽了花样,想不到连着这么多天都未曾引起别人的怀疑。如今,天可怜见,总算有人注意到她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用镇定的语调对兰珠吩咐道:“你告诉他们,不用去管那些窥伺这里的人,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还有,没有我的吩咐,别再到外面去惹事生非。”
对于这其中的用意,兰珠自然是心知肚明。只是这最后一句话着实多余,若不是耶律燕的吩咐,有哪个肩负要命地人敢在外面招摇?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耶律燕的决心,倘若不是破釜沉舟,她又怎敢下这样的命令?
足足等了好几日,耶律燕才等到了一个客人。但是,来人的身分却出乎她的意料——不是什么宋国朝廷的大员,而只是开封府的一介推官而已。而来人的冷淡和语调中的官样文章更是让耶律燕大失所望,对方只字不提什么辽国公主,只是说府中地人员有些可疑,开封府奉上命,将对整座府邸进行严密监视。
这种结果无疑让耶律燕勃然大怒,然而,无论她曾经如何,此时此刻却不能在这位开封府推官面前表露出来。于是,她同样用冷淡的语气做出了回应,但却在那推官告辞离开的时候给了他一卷画轴。
这个礼物同样让开封府推官黄明大感为难,出了这座宅第,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把画轴扔了或烧了,但是,在人前可以装模作样,可完成了任务,他却不敢自作主张。里头人的身分上头交待得很清楚,是一位辽国公主。而即使辽国如今被女真死死绊住不能脱身,但毕竟还是一个大国,谁也说不清日后情况如何。所以,对一个私自入境的辽国公主太过严厉,恐怕还是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
所以,画卷便辗转到了政事堂,而四个堂堂宰辅面对这卷小玩意,全都有些不知所措。耶律燕的突然出现本来就是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除此之外,发现这位辽国公主的还是天子官家自己,从这一方面来说,四人全都有脱不开的责任。当然,辽国把一个公主偷偷送过来,绝不可能是为了行刺,可是,这无疑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眼下该拿这耶律燕怎么办?
“杀是不可能的,放了更不可能,要是辽国来一个不认账,难不成还真的打两国官司不成?”何执中也算得上是老奸巨滑的人,此时却觉得头痛万分,“元长公,伯章相公,你们看该怎么办?”
“这根本是先斩后奏嘛!”高俅低声嘀咕了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当然,眼下最简单的措置就是充耳不闻,完全当作没这么一回事,等到对方知难而退那就最好。只是,赵佶一天到晚就喜欢到外面去逛的,上次耶律燕没有认出赵佶已经算是大幸,但是,谁知道之后会不会有别的事故?再说,放了这么一个棘手的人在眼皮子底下,岂不是天大的麻烦?
“圣上的意思,对于这桩婚事自然是很不热衷,而群臣的意思也大抵如此。”蔡京盘算了一下,丢出了准备已久的一个提案,“倘若由一个宗室子弟和辽国结亲,各位觉得如何?”
“恐怕也不是好主意。”高俅早就想过这个可能,忍不住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脑袋一阵阵闷得发慌,“我们如今已经调查过了,耶律燕虽然不是耶律延禧的亲妹妹,但毕竟是道宗皇帝认的孙女,论及身分,恐怕只有如今圣上那些皇弟方才能够配上,但是,如今他们之中有谁是没有正妃的?再说了,辽国不单单是为了一个联姻,其中的政治因素昭然若揭,若不不看清楚就轻易落子,恐怕对我国有所不利。”
阮大猷也附和着点了点头:“伯章说得没错,如今岁贡的名义还在,只是吃亏的已经从我国变成了辽国,仅仅是以一千五百匹战马的价值来看,无疑是在那些银绢之上的。而辽国如今坐视我朝对西北用兵,当面没实力使绊子,背后耍些什么花招也是很自然的事。唉,若是耶律燕不是辽国公主,兴许还能好办些!”
不是辽国公主?
听到这句话,高俅禁不住苦笑一声,一抬头见蔡京的炯炯目光正瞧着自己,更是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听开封府推官黄明说,这位契丹公主着实是一位美人,美人既然到了中原地界上,着实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大抵从来都只有中原女子送到外族去,鲜少有外族女子亲自送上门来,若耶律燕不是公主,在宗室之中把那犄角旮旯都扫一扫,说不定也能找到一个配得上的。只是,与其那么麻烦,还不如让天子娶了耶律燕算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十四章 君王自古无家事
一日事务处理完之后,高俅刚刚踏进家门口,高升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急匆匆地报说:“相爷,嘉王殿下来了!”
“嘉王?”高俅本能地皱起了眉头,心中异常诧异。身为宰辅,他这府邸向来便少有亲王宗室登门,以前还有陈王在,但如今陈王去世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宗室往这里走动了。嘉王赵楷如今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怎么会想到来拜会自己?还有,既然已经立为亲王,便已经有了府邸和一应王府官,不会连这点避讳都不告诉这位皇子才对!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扬手让高升带路,等走到后院之后,他看到了一幅让他大跌眼镜的景象,一干大人全都围在旁边,而石桌上铺开了一张很大的画卷,高嘉和赵楷各站一头,正在那里挥毫泼墨,看上去不是在写字就是在作画。
看到这一幕,他立刻想起了曲风曾经对他说过的往事。什么嘉王殿下年少聪颖,什么宫中盛传,只有嘉王得了赵佶天赋真传,在书画上面很有见地,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传闻则更多,数不胜数。而看到高嘉在那里喜滋滋的模样,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丫头怎么搞的,到处都能给他惹来一堆事情!
须臾之间,嘉王赵楷丢下了毛笔,笑吟吟地道:“大功告成!”
话音刚落,高嘉也不甘示弱地回道:“我也已经画好了!”
此时,高俅方才走上前去,也不和赵楷先打招呼,而是自顾自地低头去看那幅画卷。不可否认,以这个年纪而言,赵楷的笔力相当不凡,那棵老松画得极为苍劲有力,而旁边的题字更是有赵佶当年的三成火候。
这边看完了,他自然转头又去看高嘉的。见上面是一枝红梅,他不由微微一晒,这小丫头铁定是看人家画松,所以便选了红梅。
他也不去品评优劣,而是朝嘉王赵楷问道:“嘉王殿下,今日怎么想到来我这府上?”
赵楷一扬头,理直气壮地道:“高相公,今日早些时候。父皇曾经对我们说,没事的时候可以到各家宰辅府上多多走走,可以学到一些不同的东西。再者,母妃有些东西让我带给容姨,所以我便走了这一遭。想不到相公治事实在辛苦,这已经黄昏将近方才回来。”
听赵楷小小年纪就知道说自己辛苦,高俅一下子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倒不是对赵楷有什么成见,他只是知道,这身为皇子的,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那些不是储位第一顺序继承人的皇子。论条件。赵桓和赵楷年龄相仿,一个是长子,一个是三皇子。中间隔着地那个二皇子很早就死了,唯一的干碍只是,只要赵桓活一天,嫡长子的名号就是赵楷跨不过去的障碍,须知大宋可从来没有因为立长或是立贤的问题纠缠不清过。一句话说到底,都是赵佶不好,生那么多儿子干什么!
既然赵楷的理由堂堂正正,高俅只能称谢一声,少不得又称赞了那幅画。等到赵楷告辞之后,他赶走了一帮无关仆人。这才对英娘问道:“这嘉王殿下是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很早就来了!”英娘不是那些无知妇人,自然知道若是搅和上这些事情有多大麻烦,此时免不了瞪了高嘉一眼。”嘉王殿下径直去拜访了伊容妹妹,正好嘉儿也在那里,不知怎的就说上了话。听说聊了几句之后,嘉儿偏生炫耀自己会画画写字,于是就卯上了。我担心出什么事,便亲自到了这里守着。”
见父母和两个姨娘全都脸色不好,高嘉不由得吐了吐小舌头。然后才低声解释道:“我也是看他太横了,在三姨娘面前炫耀说圣上怎么夸奖他。那天三姨娘还说圣上没有把那块于阗玉狮子镇纸赐给他,可想而知这什么宠爱也是有限。若是不刺刺他,恐怕他还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呢!爹,我看赵叔叔是个脾气性格都很好地人,怎么这儿子一个比一个古怪?”
“你还敢说!”高俅实在是哭笑不得,狠狠瞪了高嘉一眼道,“定王和嘉王究竟如何,还轮不到你品评!我让你读了这么多书,不是让你惹事生非的,长这么大,难道你就连一点礼法都不懂么?你是不是要你爹我亲自去请一个老夫子来教你礼法进退,你才满意?”
高嘉哪里曾经看到父亲这么说话,一时间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直到母亲也喝令乳母带她回去,她这才做了个鬼脸地出了院子。
“看来,嘉儿实在是惹是生非的料子!”高俅回忆起女儿惹事生非的本事,心中本能地发毛。赵桓如何他不知道,但是,刚才嘉王赵楷临走前多看高嘉的那一眼,让他很是心惊肉跳。儿女的婚事他原本并不在意,无奈现在三个儿子都还小,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高嘉身上,怎能不让他烦恼万分。
大宋内命妇共有五等,基本和唐朝相似,只是在五品才人之后,尚有郡君这样的过渡封号。而由于赵佶后宫嫔妃着实不少,因此,正一品原本额定的四名妃子如今足足有十几个人,内廷之中有贵妃封号的便有郑贵妃和王贵妃两人,更不用说其他了。
如今王皇后去世,后位虚悬,后宫虽然明里还是一片平和,但是,暗地里地勾心斗角却总不可能少了去,这也是历朝历代后宫地常事,所以朝臣也对后宫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闲很少上书劝谏。当然,若真的有那愣头青上书,赵佶往往也是嘉奖有加,但奏疏却是留中不发的。
嘉王赵楷虽说在外赐了府邸,但平素一向留宿宫中,更由于赵佶特许而能够呆在锦心殿王贵妃处。此时,他满肚子思绪地回到锦心殿,一看到母亲便出口埋怨道:“都是母妃你一定要我去高相公那里送东西,我看高相公地脸色不好,分明是不想趟这浑水!”
王锦儿望着这个聪明机灵的儿子,久病苍白的脸色上浮现出了一丝红晕。她不如郑瑕幸运,没有健康的身体,但是,不管怎么样,老天总算赐给了她一个深得她心意的儿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唯一可惜的是,王皇后还留下了一个嫡长子赵桓,否则,若是看到赵楷能够登上太子之位,她哪怕是死了也了无遗憾了。
“高相公有忌讳,那是自然而然的事。”王锦儿伸手拉着儿子坐在身边,轻轻笑了一声,“高相公这个人,想当年我在慈德宫的时候便深有领教,若是不触及他的底线也倒罢了,一旦触及他地根本,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想当年钦圣太后想要将你容姨嫁给韩肖胄的时候,他就不顾一切闯宫求见,一直惊动了官家代为说情,这件事才平息下来,所以说,这条路子你千万莫要断了!”
“可是……”赵楷张了张口,随即有些犹豫,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可是看高相公那个样子,似乎不会劝父皇改变主意的吧?朝中那些大臣都是最古板不过的,一旦……”
“没有什么一旦!”王锦儿不假思索地打断了儿子的话,旋即语重心长地教导说,“我并没有说,一定要让你用什么卑劣的法子去争,我只是要你好生学着,也许,有一天那个位子会自动落在你的头上。你别看定王生下来便是嫡长子,有那么多人教导着,但是,圣上未必就喜欢循规蹈矩的孩子。你父皇有那么多儿子,你看他真正爱重的只有几个?除了定王,也就只有你罢了,还不是因为你聪明伶俐,颇像他当年?所以说,你和高相公走得近些,总是没有错地。”
赵楷一向对母亲言听计从,此时便微微点了点头,又亲口喂着母亲喝了一碗粥,才欲退去时却又被王锦儿叫住了。
“对了,你今儿个可曾见过高家那位千金?”
“母妃是说高嘉?”赵楷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确实是个挺有趣的丫头,生性要强不说,人也聪明得紧。只不过,我瞧着高相公和高夫人似乎对她太过娇惯了,听说高相公待三位公子的劲头,也不如这一位千金。今儿个我瞧高相公有些气急败坏的,似乎是恼了高嘉的小性子。”
“你才多大,还叫人家小丫头?”王锦儿横了儿子一眼,遂又伸手拉了拉赵楷的衣领,“前些时候,你父皇曾经有意,让高嘉配你们这些皇子,后来不知怎的便息了这颗心。不过,我看圣上那样子,对这孩子还是很喜欢的,你不妨多学着一点。你父皇生来便是不羁的性子,如今虽然坐了皇位不能恣意,但本质还是没变,所以,你不必事事去看定王如何如何,凡事从本心而行,把礼法放在心中也就是了。”
“是!”赵楷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然后扶了母亲躺下,这才蹑手蹑脚地除了内殿。他如今不过八岁,当然不完全懂什么是天下江山,但是,他知道,哪怕是为了母亲,自己也得努力去做。他有那么多弟弟妹妹,可是,有几个人能够日日见到父皇?这权势宠爱,竟是在父子父女之间也是越不过去的沟坎。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十五章 拒请降攻势日急
西安州、怀德军、环州、定边军、保安军,这是此次出兵西夏的桥头堡。而由于这些年来的进筑之术相当有效,再加上西夏兵员已经捉襟见肘,宋军又将围点打援的战术运用得淋漓尽致,因此在兵围西平府之后,宋军几乎没有遭到太大的抵抗。
西夏已经不是从前的西夏了。
这是所有曾经在西北战斗过多年的老将老兵发出的内心感慨。他们当然有资格这么说,毕竟,他们之中,年岁大的曾经在这里打了三十年,年岁小的也至少打了二十几年,亲眼见证着曾经在西北不可一世的党项骑兵一步步落到现在的田地,那种难以名状的自豪感旁人自然难以体会。
而主帅严均也将大本营从延安府移到了环州,一边下令湟州王厚同时做好出战准备,一面让专人督促军中粮草。尽管如今可以使用从党项牧民那里夺取的牛羊作为补给,而且朝廷也默许了劫掠,但是,他却不得不考虑将来这块土地的统治基础。陕西六路征战多年,这些年虽然少有被西夏攻入内地,但是人口依旧上不去,将来哪怕是收回了灵州以及兴庆府周围的土地,也是要迁移人口的,而若是真的在党项人身上盘剥得太过分,将来难保再出一个李元昊。
升任枢密使,加开国县公,祖上封赠三官,这些虚名他都无所谓,他如今重视的只有一件事,一旦西北能够告一段落,北面究竟应该怎么办!相比辽国而言,西夏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而且是已经日暮西山的跳梁小丑。同样是实力今非昔比,辽国毕竟还是几十万大军在手上,而若是真正下决心调集全国适龄青年参军,恐怕还能够调集几十万乃至上百万兵马。所以,主动进攻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做法。只有等辽国和女真耗完了耗尽了,大宋才能有捡便宜的可能,而且仅仅是可能。
不出京城就不知道天下事,尽管是西北这样的久战之地,在他刚刚,到达这里的时候,也曾经对各地的防御情况大皱眉头。仅仅是因为建中靖国那一年的消极防御措施,已经几乎废弃了不少当年章染在泾原路做出的努力。城堡寨子虽然不少,但是各种器具都不够完善。若不是赵佶几乎把举国地钱粮都往西北填。这场仗恐怕还是打不下来。
此时,他便正对着麾下几个参议感慨道:“军费一千万贯!若是一千万贯用于开垦农田,用于赈济百姓,怎么也能派上不少用场,如今却只不过是差不多消弭了陕西六路的兵灾而已。如今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够把西北真正整治起来,一旦能够把兴庆府掌握在手中,那么,不仅陕西六路能够恢复元气,便是朝廷也能够暂时放下心。”
那些参议跟了严均这么多年。早就混熟了。当下便有一个年轻的参议笑道:“严帅这不是张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么?这还用得着希望,如今西平府被围。兴庆府指日可待,不过就是时间问题罢了!”
“是啊,就连辽国也顾不上西夏这一头,再说就连晋王李察哥也已经败死,西夏还有什么名将能够带出来的?”此时,另一个中年参议也笑着插话道,“李乾顺推行汉化,朝中制度是建立起来了,那些党项贵族的兵权也都交了,可是。还有几个真正悍勇的将领?照我说,李乾顺到时免不了请降这一条路。”
“你们太乐观了!”严均却摇了摇头,“李元昊之前,这一支党项人便一直都盘踞在这一带,说是根深蒂固也不为过,换句话说,哪怕是李乾顺乃至所有西夏王室子孙都为我大宋所获,也不能担保那些散居各地的党项贵族不会与我国做对。当然,李乾顺收了他们地兵权。这为我国创造了很大机会,但是要真正平定这块地方又谈何容易?打总是比抚容易,除非……”
这句话虽然没有说下去,但是潜台词却再明白不过了,除非这块土地根本没有再抚的必要,而是把党项人全都驱赶出去,或者是他们全部背井离乡离开这里。当然,若是前者真的发生,说不定又是一通乱。
当下一片沉寂,此时,大门口却匆匆奔进来一个军士,四下环视一眼便对着严均禀报道:“严帅,种师道种统制求见!”
知怀德军种师道乃是此次西北攻势的主力,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和折可适两个人兼着兵马统制这一职务,自然更是责任重大,这个当口,种师道突然回到环州是怎么回事?
“严帅!”
进门而来的种师道一身风尘,看上去颇有些焦躁。他环视了在座诸人一眼,当认为没有泄露军情的可能时,方才深深一揖报道:“我此番从西平府前线回来,实在是因为有大事禀报。”他稍稍顿了一顿,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李乾顺派了使者过来,说是要请降,请我朝先行罢兵!”
罢兵?严均不禁皱紧了眉头,思量片刻便冷笑了一声:“他拿什么让我朝罢兵罢兵?指望各地的援兵是不可能了,西平府灵州既然被围,他那兴庆府便再也没有余力反攻,再加上其他的兵马几乎都被我大宋吃尽,难不成他还指望有筹码和我朝讨价还价?”
饶是种师道和严均共事多年,此时也被这毫不留情的语气噎得一愣,好在他本就是心志坚定地人,知道严均这些话绝非冲着他而来,因此很快便释然了。他稍稍在脑海中把一切经过组织了一下,然后解释道:“严帅,李乾顺派人说,如今大宋兵强马壮,要拿下西夏全境确实不是难事,但是,他这个夏主只要肯离开,大宋是拿不住他地。再有,如今各地的党项人还有数万,倘若他真的要用焦土战术,一直抵抗到最后一兵一卒,恐怕大宋也会遭到莫大地损失。如今金国和辽国正打得难解难分,若是大宋在西夏身上花费了太大的力气,恐怕并非陛下所愿。”
听到这里,严均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只是脸上的冷笑却越发浓了。
倘若时间再早上十年二十年,他也许还会被这些话打动,可如今是什么时候?李乾顺的推行汉化,让党项贵族全都沉浸在了中原物品带来的无限奢华中,让党项骑兵完全生了锈,如今的党项人,早已不是那支马背上的游牧民族了。让他们从繁华的兴庆府退回当年旧地,谁愿意?哪怕李乾顺真的下令,恐怕跟在后面地也只有那些真正忠心耿耿于这个夏主的人了吧?
从李乾顺从一个兀卒变成了皇帝,这一切就永远都不可能改变了。
“彝叔,你匆匆回来报告这个消息,着实辛苦了!”严均把那些念头全都压在了心里,和颜悦色地对种师道点了点头,“那个使者到时让他过来,只不过,我不能见他,他有什么话,大可到京城去对陛下陈情,至于我这里……”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浓厚的杀机,“战机稍纵即逝,我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种师道出身军人世家,但是自幼从师于大儒门下,对于儒家经典也同样有很深的见地,万万没有想到严均居然这么快就下了决断,心中暗自佩服。从一个将领的角度,他当然不希望在西北打仗这么多年,却把一次本可以明扬青史的打胜仗变成了和稀泥:但是,从朝廷的角度来看,他也知道一旦放过了这一次机会,恐怕之后即使占据了整个西夏国土,也不会太过顺遂。因此,这一次报信,他地心中其实是非常矛盾的。
“彝叔你是忠厚人,若是换作别的将领,恐怕就不会急着报讯了,至少也会拖延几日。”严均敛去了脸上的寒色,笑吟吟地道,“不过,你既然来了,又带了这样的消息,走的时候我当然不好让你空手。这样吧,你便替我带信告诉前方各将领,让他们把消息传扬出去,就说李乾顺准备让党项举族北迁。那些牧民早已习惯了这些土地,只要中原人能够对他们好,他们未必舍得北迁,到了那时,他们内部自己就先乱了!”
“啊?”种师道一愣之后,顿时恍然大悟。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严均的意思,党项已经不是当年的党项了,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不要说四散在西夏国土上的牧民和各大家族,恐怕就是兴庆府也会大起波澜。而李乾顺若是处置不得当,恐怕自己就会被推出来作为替罪羊吧?
在严均的设计下,李乾顺原本的威吓之语很快被宣扬了出去,而作为寻常牧民而言,平日受的好处有限,这个时候却听说要玉石俱焚,自然是极其不愿意。很快,消息席卷了整个宋夏边境,而原本就络绎不绝的举族内迁者,更是上升到了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而再也没有了条约限制的大宋,自然是放任这些人入境,甚至在那些陕西六路州县中空置的田地上安置了他们,然后用合理的价格收购了牛羊等牲畜。于是,兴庆府愈发岌岌可危。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十六章 窥凉州王厚设套
收到朝廷枢密院军令和严均公文的时候,王厚正在病中。他幼年随父亲王韶安抚河澶,打下了相当好的基础,无奈后来贬谪贺州期间满腔怨气无处发,虽然再度得用,身体却是远远不及当年了。饶是如此,当他看到那字迹分明的军令时,忍不住一阵感慨。
“王帅,朝廷的军令上怎么说?”
童贯见王厚脸色有异,心中也颇感振奋。他这个监军当到现在,已经几乎要人生锈了,当初大军挥师西进,一举克服湟州和西宁州,确实是经历了数场大仗,但是之后由于西夏主力全都被泾原路和永兴军路牵制,也使得这块地方一直风平浪静。再加上朝廷对于羌族曲意安抚,又刻意培植一些羌族首领内部的争斗,所以别说是湟州一片安定,就连西宁州也太平了许多。但是,这却不是他想要的,没有战事,他该怎么立功?
“朝廷让我们利用羌人,争取西进凉州!”
凉州!童贯一颗心狠狠跳了一下,自打当初李元昊打通河西走廊,从而将凉州、肃州、瓜州、沙州全部收入境内之后,国力一时大盛,凉州甚至有陪都的美誉,其中佛寺林立,颇有江南气象。而由于羌族内讧严重,虽然也对失去这些地方耿耿于怀,但若是进攻却不是对手,所以也使得西夏牢牢控制了这些地方。正是因为夺下了这四州,西夏才能够控制伊西,平吞漠北,从此用兵中原无后顾之忧。
想到这里,他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不无郑重地问道:“如今兴庆府那边虽然用兵顺利,但是,我们这一边再开战,那就是两面作战,会不会太过冒险?”
“我算了一下。如果羌人肯出兵,我军只要三万人,应该也就够了!”王厚自信地一笑,见童贯满脸不可思议,他又解释道,“你也应该看到了,自从程之邵来到这湟州,任茶马司都大提举之后。我们和羌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而且买到的战马也比往日优良,这就是因为民心的缘故。羌人和党项本是一体,但是,党项建国西夏以来,却从羌人手里夺了不少地盘,如今眼看党项被我国迫得喘不过气来,你说羌人会不会出来捡便宜?”
“可是,这请神容易送神难吧?”童贯却知道,这些羌人窝里斗虽然是第一把手。但是。对于土地和牲畜人口的贪婪却是一样的,否则,当初积石军那么一小块地方。那个羌族王子也不会拉着区区数百人就做起了一方土皇帝。”凉州等四州都是膏腴之地,倘若他们不肯退出,反而要挟我国,怕是……”
“就怕他们不要挟呢!”王厚一把掀开盖在身上厚厚的毯子,霍地站了起来。”西羌这些年来和夏国一样,越来越不成气候,你看看那些大小首领,有几个是有雄心壮志的?区区一个数千到数万人的小部落,时时刻刻还不忘为了一个首领地位子争来争去,当初赵怀德的往事你可还记得?正要这些人前去逐利争斗。我军在后面看着即可,等到他们前方分赃不匀打起来了,到时候求到我国头上,这出兵方才是名正言顺呢!”
童贯听得后背直冒凉气,他也是阴狠的角色,此时竟有些弄不明白,究竟是朝廷的军令上就是这么写的,还是王厚早就有所预谋打算。
想到自己趁着王厚在病中的时候,把权限抢过了大半。他更是心中直犯嘀咕。说是监军,凡事的消息竟然比王厚知道的更晚,要是再这么下去,恐怕就是打了胜仗,他也休想有所寸进。他哪里知道,京城蔡京和高俅早就达成了默契,刻意让赵佶忘掉了他这么一号人物地存在。
既然心中有事,王厚自然不便再卧床养病,很快,他正式到衙理事,连绵不断的军令便从他的手底下发了出去。未几,朝廷又有明令,以他为陇右节度使,这一道旨意一下,顿时在熙河兰澶路的宋军之中激起了轩然大波。大宋的节帅从来都是虚衔,往日武臣即使官拜节度,也不过是遥领,而陇右节度还是唐时所设,以前根本就没有。此时此刻,朝廷突然给王厚加了一个节度使的头衔,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不过是一个名义而已。”
在面对前来道贺的程之邵时,王厚便这样轻松自如地说道:“我不像程兄你,一旦离开了这战场,我便什么都不是,毕竟,我不是严帅那样在朝廷在战场都能够应付裕如的人。如今接着这一道春风,早就按捺不住的羌人一定会找上门来。这样,不用出门去求人便能得到雄兵数万,试问天下哪里有这样的美事?”
在王厚病中,程之邵也署理了一部分军事,听这么一解释,自然是心知肚明。见童贯不在,他稍稍犹豫片刻,随即问道:“那此番王帅准备用何人作为主将?湟州离不开你,你总不会亲自上阵吧?”
“我属意知西宁州刘仲武。”王厚坦然地说出了自己心目中地人选,“刘仲武此人不单单是沉着,而且在战法上也颇有见地,既不会因为轻敌而冒进,也不会因为过于谨慎而贻误战机,所以他是最好地人选。不过么,我打算让童道夫也跟着一起去。”
程之邵这回却疑惑了,盯着王厚看了半晌,最后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准备让他立功回朝么?”
“他虽然是阉宦,但这些年在湟州还是做了不少实事的,湟州如今需要处理的军务有限,让他上战场也好。”王厚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见程之邵还是不肯放松,他只得笑道,“你放心,此次之所以用他,是因为朝廷需要一个能干地监军,没有其他的意思。如今河北那里正在紧锣密鼓地备战,到了那个时候,若是没有一个合适的监军,朝廷上的那些文官御史难免会叫嚣。再说了,兵权在刘仲武手里,童道夫身为监军,并无干涉的权力。”
程之邵这才知道原来是朝廷的意思,但出门的时候,心中仍然存了一个大疙瘩,回去之后便开始往回写信。他年前也生了一场大病,几乎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好容易才逃得生天,由是对高俅送来的那个大夫自然感恩戴德。这一封信写起来极快,他几乎是一挥而就,但在命人送出去之前,他又稍稍犹豫了片刻,最后又写了一份正式的奏疏,这才命两个随身小校一一送往京城。
果然,在得知王厚加了节度使衔之后,十几个羌族首领纷纷前来拜见,每个人几乎都备了一份厚厚的礼物。当从王厚那里听说西平府指日可下,而李乾顺已经准备弃兴庆府地时候,一帮人都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凉州瓜州肃州沙州的富饶,早已看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如今西夏眼看便要被大宋吞并,若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捞一笔,抑或是占一座城池,他们岂不是亏了?
所以,当王厚不经意地提起,凉州等地正在集结兵马的时候,一个羌酋便迫不及待地建议道:“王帅,夏国和我羌族诸部的仇隙由来已久,如今大宋用兵顺遂,我们也希望能够助一臂之力。我部愿出兵五千,作为贵军马前卒!”
他这一声嚷嚷顿时激起了无穷附和,好几个羌酋都站了起来,义正词严地表示要出兵助宋军作战,当然,所谓的马前卒不过是说说而已,他们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实力,怎么会轻易投入到绞肉机似的攻城战中?
王厚自然知道他们地想法,此时故作惊讶地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各位的好意,本帅心领了,只是这出兵一事须得朝廷允准,再说永兴军路和泾原路战事正酣,我这湟州大概不会轻易出兵。”
一句话出口,一群羌酋心顿时凉了半截,但是,王厚接下来的一段话却让他们又生出了希望。
“我朝希望的就是取回兴灵之地,对于凉州这些地方倒不是志在必得。各位都是羌族勇士,合则力强,只要能够凑在一起出兵,何愁不能下了西凉四州?要知道,最强的卓逻和南军司已经都被抽空了,剩下的便是甘肃军司和西平军司,总兵力甚至不到两万,再加上他们如今都在惶惶难安,说不定大军一到,他们也就会投降了!可惜啊,朝廷不会同意我轻易出兵,否则……”
望着王厚惋惜的脸色,一帮羌酋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一回到各自的地盘,他们几乎是立刻派人出去打探情报,一时间,西凉之地四处可见羌族探马。而甘肃军司和西平军司由于前时抽调人马过多,这个时候只能严阵以待,并不敢主动出击。
而当大观三年八月九日,西平府灵州被宋军占领时,所有的羌酋都意识到,曾经战力远远凌驾在他们之上的夏国,已经是被拔掉牙齿的老虎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十七章 会夏使毫不相让
西平府灵州下,西夏主将李灵运败死!
顺州、静州、怀州三州守军损失惨重,龟缩不出!
而就在大捷消息传到了开封府的当口,李乾顺的使臣李造福也千里迢迢赶到了东京城。由于事情紧急,他几乎是一路换马不换人,数千里的路程只走了七天,但是,这依旧无助于他心中纷乱的思绪。
他是党项王族的后裔,和夏主李乾顺甚至还有些亲戚关系,但是,由于他是文官,在那些以昔日党项贵族为主的军队中并没有多大威信。
最最重要的是,李乾顺即位以来多次向辽国请援,而每次都是以他为主。他这么一个翰林学士,已经因为这个原因而背上了请援大使的名头。而现如今,眼看西夏亡国在即,他居然又要背上这样一个沉重的任务。
“天不佑我大夏!”
此时此刻,站在大内宣德楼前,他的心中百感交集。既希望里面不要那么快传来让自己觐见的消息,又担心大宋天子连见他一面都不肯,再加上天气炎热,他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在日头底下竟是连呼吸都不顺畅。
他的周围只有两个随身带来的奴仆,这不是往日的正式出使,他也没有条件再去讲什么排场,毕竟,此行连性命是否能够保全,还在可知与不可知之间。当辽国抛弃了与其有甥舅之亲的夏国之后,这就意味着,夏国从此之后只能独自面对来自西北的巨大压力。
这无疑是灭顶之灾——从来,西夏都是在辽宋两国之间左右逢源,虽然主要的手段仍然是联辽抗宋,但是,时不时也会玩玩向大宋妥协的主意,然后用几年的偃旗息鼓换来一大堆赠与,这就是西夏的生存之道,然而,眼下这一切都成为了泡影。夏主李乾顺当然能够退出兴庆府。然后继续北进,大宋不见得会一直追上去,但是,就在如今党项骑兵一蹶不振的时候,他们还能在那严酷的环境中生存么?
“大宋天子,宣西夏使臣入见!”
听到这一声尖尖的嗓音,李造福顿时觉得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从无边地遐想中回过了神。连忙躬身答应了一声,随即跟在那个内侍身后朝禁中深处而去。
他曾经出使辽国多次,但是,进入这大宋皇宫却还是第一次,尽管心中有事,但是,他仍免不了左顾右盼。他看的不是那屋宇殿阁雕梁画栋,而是那些钉子似的卫士。他虽然是文官,可在武事上也颇有见地,只是一眼。他便知道这不是一支中看不中用的禁军。心中不由更沉了一些。从来只道大宋只有西军精锐,其余各处禁军都不足道,但倘若禁军都是如此。凭借南朝的富饶,天下还有何事能够难得了这大宋天子?
于是,在踏进文德殿之后,他便立刻低垂下了目光,尽量避免给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视那些周围的大臣,暗自品评他们地人数和身份,而清一色的紫袍更是让他心中一惊。
“外臣李造福,拜见大宋皇帝陛下!”
他深深地拜伏于地,额头重重地碰触在冰凉的地面上,一颗心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到了这个份上。生死早已全然置之度外,倘若失败,那么他也不用回去了,那种丧家之犬的悲痛,他不想自己亲身承受一次。
赵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李造福一眼。这个人他曾经听说过多次,但凡每次辽国出面调停,都少不了提到这个人的名字,而所谓的请援大使这四个字。他也并不陌生。虽然对于辽国当年应西夏之请厘屡出面干涉自己的决定,但是,这都是国之争端,与具体的人并没有多大关系,所以,他对李造福自然不能说有什么恶感。不过,此时此刻,哪怕是因为两国敌对的关系,他也不可能给此人好脸色看。
“你就是李造福?”赵佶冷笑一声,语调骤然提高了几分,“如今西北战事正酣,你不在兴庆府辅佐尔主守城,反而到我大宋都城来干什么?莫非是到了这个地方,尔主还寄希望于有人调停不成?”
李造福早已料到了对方这种态度,再次叩首之后,干脆便直起身来:“陛下此言大谬,我国早已是大宋臣属,并非大宋的敌国。先前尔主受奸人蒙蔽,是曾经劫掠西北,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吾主便是对陛下有二心!便如人家父子一般,儿有过,父责之则可,岂可因为儿子地一点过失而赶尽杀绝?”
“呵!”高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见御座上地赵佶和其他同僚都看着自己,他便出列一步道,“李大人这句话似乎好笑得紧,若是真以父子论之,天底下有哪个儿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劫父亲,还在事情一旦有变之后便拉上外人作为调解,而这个外人甚至是和父亲曾经有愁的?更可笑的是,这个儿子甚至还娶了外人地女儿作为妻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外人父亲,这样的儿子,要来又有什么用?按照我中原的规矩,这样的逆子,就是死十次都不为过!”
李造福被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噎得一愣,忍不住抬头朝高俅看去,见其发色乌黑,是在场一群官员中最年轻的一个,但却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心中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身份。若不是天子信臣,如何有这个资格?而若是不能反驳过去,他这 第一回 合就全都输了,后面的话也不必再说。
“高大人,吾主虽然曾经迎娶辽国公主,但是,倘若我国向大宋天子求婚,大宋又可会允准?”他毫不示弱地丢出一个犀利的问题,见高俅眉头一皱,便又趁热打铁地道,“西北并非全然善地,倘若陛下能够容情,让吾主能够继续拥有兴庆府,我国必将不会忘记陛下恩惠。否则,我国在诸军司之中还有数十万雄兵,玉石俱焚并非不可能的事。”
玉石俱焚四个字在场众人早已在严均地奏疏上看到过,此时听李造福又提出来,心中不由都在那里冷笑,尤其是赵佶更是脸色一沉,显然是对于这种威胁很是不满。
“玉石俱焚,看来,尔主的请降也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赵佶冷冷地看着下头的李造福,重若千钧地道,“朕并非一定要把夏国逼到绝境,这一切,都是你们自食其果。若不是尔等一而再再而三地劫掠陕西六路,那里又怎会似如今的荒芜?想要保全国土?可以!只要尔主去皇帝号,为我国藩王,然后裁撤所有军队,为我国牧马,那么,朕不一定非要把你们连根拔起,也同样可以善待你们历代先王的陵墓。朕言尽于此,其他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李造福听得一颗心一直坠往无底深渊,他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一左一右突然便多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卫士,挟着他便往外退去。自知再也没有话好说的他只能愤恨地瞪了大宋君臣一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夏主李乾顺的请降是以保全兴庆府周边地土地,以及西凉四州作为前提的,而大宋的目的竟然是让党项从此之后不再拥有自己的战力,这无疑是李乾顺绝对不能接受的,也是自己这样的党项人所无法接受的。
然而,以前西夏雄踞西北,是以无人敢招惹,如今一朝败落,谁能担保那些羌人不会趁火打劫?昔日的西北强国,已经走上了一条无可避免的末路。
文德殿上,赵佶仍旧余怒未消,此时重重一拍扶手,霍地站了起来。”西北之战耗费钱粮无数,倘若朕只是因为西夏派出使臣说要请降,就此便罢西北之兵,朕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的期盼,如何对得起前线浴血拼杀的无数将士?夏国自仁宗皇帝开始,便是我大宋西北的心腹大患,只有彻底解决了这个毒瘤,方才能让陕西六路有机会休养生息,方才能够让我大宋财政甩去一个包袱,所以,无论如何艰难,这一场仗都必须贯彻到底。西夏也许可以存在,但是,决不能给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
听了这番话,蔡京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高俅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他担心的就是赵佶因为西北大捷而放松了警惕,由是把兵马再撤回来,这无疑就成了儿戏。如今正值西夏没落的时节,这种千载难逢的大好机缘若是不抓住,而是让其平白无故地从手中溜走,那就实在太可惜了。而辽国一旦丧失了西夏这样一个战略牵制点,就算能够战胜女真,将来也不可能和大宋再争,所以西夏是一定要打的,否则后方就不会安定。
天子官家的一通话也给廷上其他人留下了深深的感触,尤其是侯蒙等老臣更是如此。看惯了大宋稍有好处便收兵,给西夏留下了一次又一次机会,此次这样的毫不留情无疑是极具威慑力的。大宋在武事上少有什么大成就,如今也该扬威一把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十八章 婚事亦非容易事
军官讲武堂第一期的时间从一个月变成了三个月,而地方直接搬到了城外的一处皇庄,规模何止扩大了三倍。当第二期第三期的军官也从各处汇集到这里时,整个庄子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极为浓重的武风,而提举讲武堂郭成,也给这些桀骜不驯的军官上了警醒的第一课。头一次上课迟到的军官,全部被责四十军棍,而且行刑后必须仍然到堂听课。
不允许私下殴斗,不允许逃课,更不允许迟到,不允许私下外出,不允许向外界传递消息……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环境,足以让这些一向在外边野惯了的军官发疯。而那些最初没有吃过郭成苦头的人,更是暗自在背地里大骂郭成的不近人情。
但是,当第一期的三十名军官全部结业,更是分配到了河北各地的重要军职时,所有人都不作声了。能够有份到京城讲武堂来的,至少也是营指挥使这一级,剩下的还有指挥三营的都指挥使,自然知道此行的重要。这年头豁出去参军当军官的,谁不愿意向上更进一步,搏一个封妻荫子?
于是,无论是怎样严苛的规矩,无论是如何紧密的课程安排,无论是如何不留情的军法,这些人纷纷暗自苦熬,只希望能够被上面看中,从而有真正上战场的机会。而一个进河北东路兵马都监,一个为河北西路兵马都监的姚平仲和钟达,自然成了所有人心目中的努力目标。
而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这所谓的兵马都监是怎么回事。河北整军到现在,裁汰的兵马足足有两三成那么多,老弱病残都有,吃空额更是常见,而由此引发的结果就是,他们手底下的兵比往日也同样少了两三成。若都是精兵强将也许还能宽慰一下,但是。那些留下的人也多半是一群兵油子,要调教起来绝非易事。而这些事实,在他们俩还未去上任之前,就由高俅摆在了他们俩面前。
“如今河北正乱成一片,这也是委你们两人重任的目的之一。河北军制为何败坏?其一,是朝廷以往不重视;其二,是因为辽国兵马多年未曾大举犯境,守军自然是懈怠了;其三。则是禁军之中良莠不齐,远不如西军齐整。这都是客观事实,朝廷要负担很大地责任,所以,圣上如今不得不花更大的力气进行整治,仅仅在河北各边塞的城防上,此次预计也要花费不少钱,而你们更是寄予了朝廷的厚望!”
高俅此时并非以私人名义接见两人,而是以代理枢密院主官的身份。如今虽然有侯蒙同知枢密院事,但是。他和蔡京轮值这一点并未改变。而以谨慎著称的侯蒙更是不忘事事征询两人意见,这一来,他和蔡京还是成了不是枢密使的枢密使。
“高相公。河北禁军军制散乱,归根结底,也在于军法不行的缘故。”姚平仲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心中地另一个顾虑,“陕西六路军中,军官令行禁止,士卒若有违背,动辄便是军法处置。而若是有军功,往往也会惠及底下士卒。这样一来,威严立了起来。而军士也肯用力报效,这也使得每一支军队都能发挥出最大战力。现如今河北只是备战,若是只用罚而不用赏,只怕也会引起军队哗变。”
军队哗变四个字一出,别说钟昌勃然色变,就连高俅和旁边李纲的脸色也异常难看。正是因为担心军队哗变,因此在十个整军使派下去整军的时候,朝廷才会一再嘱咐要小心谨慎,否则。河北禁军又何止只裁汰两三成,怕是还有多上一两成。大宋设禁军厢军的原因原本就是为了求得天下稳定,让天下无事可做无田可耕的人全部纳入军队的管理范围,把百姓造反的可能性压到最低,所以,一旦军队哗变,那不单单是大笑话,而且更可能让朝堂上的一大堆人为此而受过。
“只罚不赏自然不行,但是,未有功而先行赏,恐怕对于赏罚之道更是不公平!”高俅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西北的将士之所以会得到丰厚的赏赉,是因为他们在战场上战功彪炳而得到地应有赏赐,而以往河北禁军不战而有相同地待遇,无疑是极其不公平的。即使要安抚,也不能从他们本人入手,倒可以从他们的家人身上用些功夫,而且,绝不能用赏地名义。”
在他看来,大宋财政吃紧,很大的一个缘故便是因为滥赏,尤其是东京城天子脚下的百姓,更是每逢节庆日就能得到各式各样的赏赐。大宋如今商业虽然发达,但是,城市中更多的是达官显贵,一旦有了钱,炫耀豪富的一大举动便是在城市中最显眼的地方置买豪宅,而东京城中那些寻常的百姓,更是有不少都完全无所事事,只靠权贵赏赐度日。所以,闲汉的数量之多,足以让所有知情者为之侧目。
姚平仲和钟达闻言不禁对视一眼,心中同感振奋。虽说姚平仲适才所言也完全是出自肺腑,但是,他绝不希望朝廷仅仅是为了平衡,就让河北禁军享受和百战之师同样的待遇,如今高俅一口否定了这一点,这也让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即使他们如今即将成为河北禁军地军官,但是,骨子里那种西军的优越感仍旧未曾抹去。
“如今郑达夫奉旨安抚河北,再加上还有苏子由坐镇大名府,可以说,北方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准备,但是,有一点你们必须记住,那就是时间不等人!”高俅见姚钟两人同时脸色一变,心中暗自赞许,“辽军若是胜了,自然是没有余力南下,但是,有一点可以明了,倘若金军得胜,那么,挟着那一股战胜的势头,再打下上京之后,他们必会谋夺辽国全境,而我国势必不可能坐看其成,到了那个时候,河北的防御便是重中之重!”
话音刚落,姚平仲当先站了起来,声若洪钟地答道:“相公放心,末将知道责任重大,定然不会懈怠!”
“末将也一定不会让圣上和朝廷失望!”钟达的回答则狡猾得多,他可不比姚平仲出身军中世家,若是被别人抓住把柄则不好了。话虽如此,他还是慷慨激昂地道:“相公荐末将出任如此要职,末将一定会尽心竭力,力图打造一支雄师!”
自己什么时候说过钟达那个军职是自己向天子举荐的?高俅心中暗自好笑,却也懒得去拆穿钟达的这点把戏,只是轻描淡写地道:“你们长年在前线拼杀,直到如今都未曾娶妻,如今时不等人,看来只好再往后拖一拖。不过他日你们完成了任务,我一定给你们做一回媒人!希晏,你自己若是心里有人,不妨也和我说说,小七如今儿子都有了,你可输他太多了!”
姚平仲闻言脸色一红,很有些尴尬。他在军中威望颇高,但在女色上面却从来不注意,根本没留心是否有姑娘倾心于他,如今高俅这么一提,他哪里招架得住?而对于高俅顺便提出的让他离京任职之前再到府中来一趟,他也爽快地答应了。
“天哪,若是真让高相公做媒,我这体面就大发了!”钟达一出枢密院就冲姚平仲嚷嚷道,“希晏,你怎么对这种事也像木头似的?凭你地家世品级,说不定圣上还能许配一个公主给你,这可是传宗接代的大事剐“若是你想娶公主,不妨去提出来,想必圣上会很高兴的!”姚平仲没好气地甩过一句话,见钟达一瞬间露出一张苦瓜脸,不由大笑开怀。
男子汉大丈夫,官职前程都得靠自己挣,哪能被一个公主绑缚一身?大宋朝的驸马都尉,可从来都不是能人愿意做的!
而姚平仲所没有想到的是,如今内廷确实有两位即将到达婚嫁之龄的公主。两人都是先帝哲宗的女儿,当初哲宗皇帝一共有四女一子,其中两女一子早夭,只留下两位公主,一位是十五岁的荣国公主赵婧,一位是十三岁的嘉国公主赵芙。
赵佶自己的六个女儿如今都还小,而对于兄长留下的这两个女儿,无论从什么角度考虑,他都必须为她们安排一个好归宿。但是,按照大宋一向的规矩,尚公主的都不能出任重要官职,无论文武都几乎下半辈子都会居于赋闲的地位,他不得不仔细考虑。既要让别人感到恩宠,又不能断了别人的前程,这无疑是一件分外困难的事。
皇帝的女儿也愁嫁,对于如今的大宋来说,这确实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十九章 千金公主齐溜号
自从赵佶示意高嘉可以随时进宫,这位相府千金便利用了这个机会,没事就往皇宫里跑。后宫嫔妃中,有儿子女儿在身边的毕竟是少数,因此一看到高嘉入宫,一帮子女人自然是喜出望外,往往都会像对待心肝宝贝一样宠着她。再说,谁都知道天子官家很喜爱这个小丫头,郑贵妃王贵妃两个顶尖得宠幸的妃嫔也往往让着她,旁人哪里还不知道里头的文章?也正因为如此,在这大内禁中,九岁的高嘉几乎可以横着走。
恃宠而骄的事情高嘉当然不会做,但是,到处乱跑就免不了了。在宫里四处窜了一段时间,她却找到一个不错的去处,那就是宁丰堂。里面住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帝哲宗的两位公主,嘉国公主赵芙和荣国公主赵婧。赵婧生母徐姨抒早已去世,而赵芙的生母李美人也是个病秧子,因而这两位公主在宫中并不常常露面,日子也寂寞得紧。
所以,高嘉常常出入宁丰堂,这也为两位公主带来了莫大的快乐。
自打有记忆开始便一直住在皇宫大内,这对于她们来说自然不是一件什么开心的事情,高嘉层出不穷的故事以及古灵精怪的脾气,为她们打开了一扇别样的门,让她们看到了外边的精彩世界。
然而,尽管视野开阔了不少,两人却不可能像高嘉那样离宫外出,每每听到外面市集的繁华热闹,她们就觉得一阵阵心痒难耐,到了最后,她们被女官调教得娴雅十分的性子也渐渐被好奇心压过,一看到高嘉便偷偷央求小丫头把她们带出宫去见识见识。
虽说胆大包天,但是,对于这样的大事,高嘉还是心里头有数。别说是公主,便是未成年的皇子,按照道理也是不能随意出宫的。哪怕是已经开府封了郡王亲王的皇室宗亲。平日亦不会在外招摇过市,这就是身为皇家人的宿命,她哪里敢随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然而,被两位公主央求得烦了,她也只得硬着头皮去求赵佶,谁料本以为肯定会被打回票的提议,最终居然被赵佶应承了下来。
“嗯,她们既然已经大了。成天窝在宫里不出去,确实是有违天性!”赵佶本能地想到了自己当初在当亲王地时候,过的那一段夜夜笙歌的日子。他再联想到即位以来常常微服出去游玩,让殿帅府的人忙得半死,更是露出了一丝微笑。”总而言之,只要此事不会泄露出去,朕随便你们怎么办?不过,朕在出宫的事情上可是帮不了你们多少忙,要真的想出去,嘉儿你得帮着朕那两个侄女想办法!”
如此促狭的条件。高嘉自然是苦了个脸。当然,她心里还是相当高兴的。赵佶不反对就意味着此行地背后有人撑腰,只要不被人认出来。再能够过得了宫门口那一关,想必是万事顺遂。当她把事情对嘉国公主和荣国公主一说之后,两个从小就如同笼中鸟一般的金枝玉叶竟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太好了,嘉儿你真是神通广大!”十三岁的赵芙直接把高嘉抱在了怀里,满脸的欣喜若狂,“长这么大,我还从来不知道外边是什么样子?”
而赵婧毕竟年长几岁,很快便想到了事情的关键。”就算圣上默许,可是,宫门口那一关怎么过?我听说。内侍出门都得凭腰牌,而寻常官员则是凭金银鱼袋,或者是官引。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会不会一到宫门口就被人发现了?”
“你们就放心好了,我当然有主意!”高嘉神秘兮兮地一笑,却怎么都不肯说是什么主意。而这一日出宫之前,她先往淑宁殿郑贵妃和锦心殿王贵妃那里转了一圈,然后便换了一身装束往皇城司去找人。
“曲都知!外面有人找你,说是淑宁殿的人!”
曲风听到这一声报。心中着实是大吃一惊。要知道,他自从提举皇城司以来,和那些妃嫔都没有多大往来,毕竟,皇城司的职责非同小可。郑贵妃一向是相当谨慎的人,这一次突然派人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他急匆匆地冲到外头,见一个面目依稀有些熟悉的小黄门,不由得又是一愣。别的倒不打紧,那一身衣服也是中规中矩地,只是,这人地形状也未免太奇怪了,宫里面的内侍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什么时候会混进这么一个又矮又瘦地家伙?
“曲叔叔!”
这一声叫唤让他浑身一个激灵,这次再定睛一看,他终于把人认了出来。天哪,这小姑奶奶不是高俅家里的那个千金宝贝么?
当下他哪敢怠慢,连忙走近了过去,蹲下身子问道:“大小姐怎么换了这身衣服?”
高嘉轻轻一跺脚,见旁边没有别人,方才凑近前去在曲风耳边嘀咕了起来。而曲风起初还能够自持,听到最后却禁不住脸色大变,最后干脆变成了一个苦瓜脸。不是吧,这样的大事要他来担干系,万一出了事情,他该找谁去负责任?
“曲叔叔,圣上都答应了,你只是帮一个忙而已,你不会这么不仗义吧?”高嘉见曲风神色变幻不定,不由异常着急。”荣国公主和嘉国公主长这么大都没出过宫门一次,圣上都松口了,你怎么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不过就是让你帮忙找两套衣服嘛,大不了你找几个高手保护一下,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小姑奶奶,圣上可以空口说白话,我哪有那个胆子!曲风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一边思索着此行的可行性,直到高嘉快要发飓的时候,他方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好吧,就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高嘉闻言大喜过望,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曲叔叔最好了!”
见高嘉如一阵旋风似的没了身影,曲风的心中也异常妥贴。这样一个大家千金,居然对他这么一个阉宦如此客气,投桃报李,自己怎么也应当有所表示吧?不过也真是怪了,高相公和高夫人都是那样沉稳谨慎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行事大胆地女儿?
次日,高嘉便顺利地带着两套小黄门的衣服来到了宁丰堂,兴高采烈地扔给了赵婧和赵芙:“怎么样,我说到做到吧?”
赵芙和赵婧对视一眼,同时扑上去抢了一套。这个时候,平日女官们教导的那些规矩全都被她们扔到了脑后,什么礼仪,什么规矩,哪里比得上自由更可贵?两人抱着一堆衣服匆匆跑到后面去更衣,而宁丰堂的几个宫人则围着高嘉叽叽喳喳了起来,她们可是比赵芙赵婧更加耳目灵通,当然知道这位高家小姐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便是定王和嘉王殿下也不见得超过,因此逮着机会自然是着力巴结。
等到赵芙和赵婧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高嘉已经是被一群宫人奉承得飘飘然,此刻见两人虽然身着内侍的衣服,却依旧掩不住脸上的娇媚,顿时笑了起来:“好姐姐,你们若是这样出门,恐怕谁都知道是宫人假扮的!这样不行,脸上至少还得好好装饰一下!”
在高嘉的指点下,赵婧和赵芙把眉毛加粗了一些,然后在颧骨和下颌等处稍稍化了一点妆,最后才得到了高嘉地认可。两人虽然都比高嘉年长几岁,但却情不自禁地听了这小丫头的吩咐,而且是心甘情愿的。
然而,等到她们真正随高嘉走出宁丰堂,走在大内禁中的青石路上时,她们却都有些说不出的紧张。尽管拢在袖子中的双手正在发抖,尽管后背心已经汗流浃背,但是,她们还是竭力乍着胆子一步步地向前走,心中却在不停地祈祷。
“嘉儿小姐!”
守门的几个卫士已经和高嘉打起了招呼,天天在这里轮值站岗,他们早就和这位高家的千金混得熟了,再者,高嘉每回入宫,往往都会给他们一些各色好处,因此竟是人人喜欢她。此刻,见高嘉身边还有两个小黄门,一群人却深信不疑——不消说,这两个小黄门不是天子官家指派的,便是哪位嫔妃娘娘指派的。
高嘉谈笑自若地和一帮子人打了招呼,甚至还在那里站着说了一会话,直到把赵芙和赵婧吓了个半死,她这才施施然地出了大门,和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直到帘子放下的一刹那,赵芙和赵婧方才长长嘘了一口气,几乎同时软瘫在了座位上。许久,赵婧方才埋怨地瞪了高嘉一眼:“嘉儿,你刚刚在那里磨蹭这么久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被你吓死了!要是那些卫士觉察出有什么不对,你让我们怎么办?”
高嘉却满不在乎地置之一笑:“我平时都是和他们打招呼聊天的,这一回匆匆就走,反而更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如今不是已经出来了吗,没什么好担心的!”
听高嘉这轻松的语气,仿佛这样天大的事情只是小事一桩,赵芙和赵婧同时无语。她们当然不知道,若不是赵佶的默许,高嘉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这么胡来。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二十章 爱美之心乃天性
找了一个地方重新换上了衣服,三人这才跳下了马车。此时,她们穿的是富家公子最常见的衣服,白皙的肤色再衬以那价值不菲的衣服,自然是不同凡响。只是高嘉却累得够呛,好嘛,这两位公主敢情都是平日连衣服都不自己穿的,刚才她居然还得帮着两人穿衣服!
这一日正是初一,因此,集市上自然是熙熙攘攘,而赵婧和赵芙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心中欢喜之余,看到什么都想要,不一会儿手中便多了一堆。相形之下,购买欲望同样强烈的高嘉便显得相形见拙了。面对赵芙和赵婧那一堆东西,她只好吐了吐小舌头,暗地里替后面负责会账的侍卫默哀——公主出门,哪可能真正自由,她早就找好了帮手,只是这两位公主不知道而已。
买了各色小玩意,品尝了无数小吃,赵婧和赵芙的脸上已经是荡漾着幸福的笑容。而旁边的那些个小贩自然也对这样的公子无限欢迎,卖出什么都有人会账,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而几个认出高嘉的小贩则在暗地里欢喜十分,有一个出手阔绰的就已经够开心了,如今又多了两个,他们日后的日子岂不是更好过?
“啊,累死了!”
日上中天,赵芙终于走不动了,此时,她怀中的东西已经几乎比一人还高,她几乎已经哀叹起自己的失算来,早知如此,就该从自己宫中多带一个小黄门出来的,如今这么多东西,她可怎么拿回去,下午还怎么逛呢?
高嘉看到赵婧也是差不多光景,忍不住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然后便小手往后一招。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便奔了上来。
“你……嗯,去找一个人,帮……她们把东西拿一下!”
这句听上去有些含糊的命令很快就被完美地执行了下去。很快,赵蜻和赵芙手中的东西被完全清空。只是,两位公主看着高嘉的目光便很带了一丝钦佩,偷偷出来逛还能带人帮忙拿东西,这实在是太嚣张了!
“别看我,这可不是我家里带出来的人!”高嘉笑嘻嘻地一摊手,“这都是皇城司安排的人,曲叔叔给你们找来了这小黄门的衣服。若是不尽一点心力可不行。”
听到高嘉这样明目张胆地拿皇城司当使唤,赵婧和赵芙更是眼睛瞪得老大。如今地皇城司虽然不比当年的阴森可怕,但也是宫中内侍宫人最怕与之打交道的。原因很简单,万一被皇城司查出一点什么,别说前程,就连性命都会难保。就连朝中那些大官,一听到皇城司三个字,也会忍不住大皱眉头,对于这些负有监察百官职责的内侍,谁会有好感就是怪事了!
而有了皇城司作为保镖。赵婧和赵芙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一路上尽情地发挥着她们的购买欲望,而当她们喜滋滋地走进一个金银铺时,高嘉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正是那天她认为颇有可疑的女人。
赵芙和赵婧却不知道这些。她们此时对着壁上挂着的一套完整头饰,指指点点地在那里议论着。其他地东西两人兴许没有多少知识,但是,对于这些首饰头面,两人却是研究得透彻十分。和大多数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一样,她们的很多时间都只能花费在整理首饰头面上。
“你看,那串珠子穿得不够整齐。”
“是啊,那形状不对,似乎打磨的时候出了一点问题,是不是次品?”
“嗯。这金子的成色有些不好。”
听到赵婧和赵芙在那里议论,高嘉心中大寒。她自打小的时候开始便和男孩一样的养着,但凡是刺绣女红之类的事情,父亲高俅从来就不要求她去做,而一般男孩没有的东西,她也是一样不缺,如今书房里甚至还有一张硕大的大宋地图。至于精度,当然不可能高过军用级别,但是远远高于一般民用级。而对于首饰头面。她实在是没有多少研究,目光自然放在那个女子身上更多些。
而耶律燕自然不知道自己被人拆穿身份,大多数是身旁这个小丫头地功劳。这个金银铺是东京城最好地首饰店之一,她之所以来这里,实在是有些闷得慌了,横竖身后有一群大宋暗哨盯着,出不了什么事。
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到外面几个灰色衣服的汉子时,一颗心却不由得狠狠悸动了一下。她绝对可以肯定,这帮人不是刚刚跟着她地那一批,这么说来,是周边有大人物出现?想到此行的目的,她立刻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了高嘉这三人身上。
她本来便是深宫中长大的公主,很快便看出了这三人的可疑之处。
高嘉也就罢了,左右不过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小丫头,自然不碍事,但那两个作贵公子打扮的却似乎有些不对劲。更确切地说,她们肯定是女儿身。而能够带着这么些护卫招摇过市的大家闺秀,恐怕整个东京城也找不出几个,说一句非富即贵都也许是轻的。抑或是,今日自己真的遇上了亲王宗室家地郡主县主?
她听了一会赵婧和赵芙的交谈,随即含笑走了上去:“两位小姐可是认为那副头面太粗糙了些?”
这小姐两字一出,赵婧和赵芙顿时惊得非同小可,而高嘉眨巴了一会眼睛,突然挡在了她们的前头:“姐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两人前后完全不搭调的话让旁人全都是一头雾水,而耶律燕在大吃一惊之余,情不自禁地低头审视起了这个小丫头。然而,左看右看她都辨不出什么端倪,又思量自己在口音和外表方面决不至于露出什么破绽,因而很快展颜一笑道:“小妹妹,你从哪里看出我不是东京人?”
“直觉!”高嘉虽然人小,但一直以来在外面厮混的时间着实不少,随口答了一句便去拉赵婧和赵芙的手,“姐姐,这里不好玩,我们去别处吧!”
“小妹妹实在有趣。”耶律燕突然把面纱揭开,露出了一张无限风情的脸。”大家都是女子,难不成我还会害你们不成?我刚才都问了,这外头的头面首饰算不上好货色,里头倒是有不少绝世珍品。听说,就是皇宫大内地东西,或许珍贵之处能够有所超越,但是论小巧精致,却是及不上这里的。”
赵婧和赵芙原本沉浸在身份被拆穿的惊慌之中,见耶律燕主动露出真面目,被那绝世风华以及言语一激,顿时也就把那点慌张都忘在了脑后。毕竟,这等年纪的少女,最喜爱的便是那些琳琅满目的饰品,她们往日虽然什么都不缺,但听说这里的头面首饰比宫中的还要精致,不免大大动心。
当下赵芙便对高嘉道:“嘉儿,难得出来一次,便去见识见识吧!”
赵婧毕竟年长些,见高嘉似乎有些犹豫,便出口建议道:“嘉儿,不如把外面的人叫两个进来?”
一旁的耶律燕见这幅情景,心中不由大吃一惊。她见高嘉的衣着比较普通,原本以为对方是这两个少女的家中女伴,谁知竟似乎别有玄虚。再联想到适才高嘉的试探,她不由有些担忧。这小丫头看上去不到十岁,究竟是何方神圣?
高嘉虽然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兴趣,但毕竟是喜欢凑热闹的,歪头想了一阵,便出门招了招手。很快,两个身着灰衣的汉子便匆匆上前来,躬身听了吩咐后便立刻侍立在了赵婧和赵芙身边。此时,耶律燕终于看清了他们的形状,心中立时翻起了惊涛骇浪——这两人虽然看似魁梧,但面白无须没有喉结,绝对是宫中内侍!
金银铺的掌柜见来了贵客,又认出后面那两个汉子竟是宫中内侍光景,哪里敢有所怠慢,慌忙将一行人迎入了内室。这前边虽嫌有些挤,内室却极为宽敞,这十几个人往里面一坐一站,竟是丝毫不显拥挤,而四壁更有书画悬挂,顿时冲减了几分俗气。
不一会儿,便有几个伙计手捧托盘依次行了出来,上头竟是各式各样的首饰,从发簪步摇到手镯项圈戒指,尽是应有尽有,其中甚至还有八宝攒珠金凤,据掌柜说,那是一个诰命夫人定制的,似乎是要敬献给后宫某位嫔妃。
赵芙和赵婧一一看过之后,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宫中的东西更加精细,确实,有些首饰用的就是寻常的银子,但是经过抛光以及雕琢,竟是比那些金饰更显雍容华贵,宫中饰物极少用银,哪里会使用这么多功夫?而高嘉则是越看越奇,最后干脆招手把那掌柜叫了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可认得我?”
这句话着实问得蹊跷,包括耶律燕和赵婧赵芙在内,所有人都是颇感茫然,而那掌柜却满脸赔笑地弯下腰去:“小人只是远远瞅见过大小姐一面,刚才一时不敢相认,还请大小姐勿要见怪!”
高嘉不禁低头哀叹了一声——原本还想让曲风把这件事瞒下不告诉爹爹,如今看来,爹爹不知道才是怪事!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二十一章 此公主彼亦公主
高嘉一转头,见赵芙赵婧都在看着自己,不由更加头痛。想来想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干脆充起了阔佬:“你们今天买了这么多东西,回去之后少不得要用零花钱填补,若是真的看中了什么,你们就自己挑吧,算我送给你们的!”
赵芙和赵婧原本就选中了不少银首饰,只是一想到那巨大的开销,还有她们那可怜的体己,只能把心中的欲望按了下来。宫中逢年过节便有官家或嫔妃送给她们首饰头面,全都不用花钱,如今看中了东西却得自己买,自然大有区别。因此,一听到高嘉这么大方地开了口,两人全都是喜出望外。
“嘉儿,你有那么多钱?”赵芙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场,连忙蹲下身逼问道,“你可别逞能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搭了进去!”
高嘉没好气地丢了一个白眼,她虽然没有别的本事,但是,在二姨娘和三姨娘的产业中入一分股,那还是可以办到的——把别人一直以来送给她的首饰什么都给当了,然后把银子投入自家的生意中坐收红利,然后再拿红利把首饰赎回来。过程虽然简单,但若不是家中生意很多都是暴利,她也办不到这种事,当然,这些事情她的父亲是绝对不知道的。
“既然你们知道,就给我客气一点,一百贯以内,你们自己挑便是!”好人做到底,再加上高嘉确实喜欢这两个仅仅比自己大几岁的公主,索性也就大方一些。天可怜见,她是家里的长女,之后全都是弟弟,难得遇见几个同龄的女孩,如今能够在两个姐姐面前充一回豪阔,自然也觉得颇为自豪。
而既然认出了高嘉的身份,那掌柜更知道赵芙赵婧的身份非同小可,连忙打起精神奉承。如此一来,不免就冷落了一旁的耶律燕。虽说耶律燕身边的几个仆从很有些不忿,但眼见主子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也只得在一旁默不作声。唯有兰珠低下头来,在耶律燕耳边轻声道:“小姐,那边的两位极有可能是宫中地公主。”
“嗯?”耶律燕顿时感到适才的疑惑一扫而空,确实,若只是亲王郡主。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排场,但是,若那两个是公主,这小丫头究竟是什么来路?看她的模样,似乎这个金银铺和她家里有关,甚至可能就是她家的产业,那么,又可能是大宋朝中的哪位高官?
而在旁人全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掌柜派出去报信的伙计已经匆匆赶到了高府。这一日正值高俅轮班休息,正和英娘在那里闲话。听到有人有要事求见英娘。大手一挥就让人直接进来。
那伙计往日都只是去见管家高丰景或是高升,若不是此番掌柜一再嘱咐要去向英娘面禀,他怎么也不会有迈入二门地机会。所以。当他看到高俅坐在那里,立马就矮了半截跪了下去。
“这是家里良记金银铺的伙计!”英娘怕丈夫不明白,连忙解释道,“如今东京城各家所用的首饰,有三成都是出自良记。因为价钱公道,东西又极其精巧,所以生意一向很好。”
高俅早就是生意场上的撒手掌柜,此时便点点头,旋即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一意要求见夫人,可是有什么要事?”
“回禀相爷。夫人,刚刚大小姐到铺子里去了!”
“嘉儿?”英娘先是眉头一皱,随后释然笑道,“她一向都是在外边乱跑的,这也不算什么,值得你这么慌慌张张地来报?”
那伙计悄悄抬头觑了一眼高俅并英娘的脸色,然后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说:“大小姐还带了……带了两个女伴,另外还有几个跟班。看样子并不像府里的家人,而更像是……更像是宫中的内侍。”
“什么?”高俅这下子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眉头紧紧皱在了一块。高嘉一向和那些同年的官宦千金没多少往来,结识的反而是市井之人更多些。而如今高嘉在宫里很得一帮子女人地喜欢,甚至每每和一群公主郡主混在一块,这他也是知道地。能够惊动了宫中内侍作为护卫,不会是这小丫头将哪位公主拐出来了吧?
他越想越头痛,最后干脆转身进去更衣。无论高嘉是私底下带人出来还是经过了允许,他都得去看一个究竟,否则若是出了纰漏,谁都吃罪不起。他如今最最庆幸的是,宫中没有太后或是皇后,以赵佶的脾气,这点子小事,很可能置之一笑就过去了。
而趁着丈夫不在地当口,英娘连忙详详细细地询问了那个伙计,很快心中便浮现出两个人影。她是常常进宫的人,宫里的人头即便认不出全部,至少也认得七八成,从年纪上来看,极有可能是哲宗的女儿嘉国公主和荣国公主。
“嘉国公主和荣国公主?”听了妻子的解释,高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圣上多半也在里头捣鬼。若只是嘉儿一个人胡作非为,怎么也不可能有宫中内侍给她望风。嗯,大约也少不了曲风那家伙替她打掩护!”
虽然这么想,高俅却也不敢怠慢,带上高升以及几个精通武艺的家人便立刻往金银铺赶。一到金银铺外边,他就被那豪华阵容吓了一跳,好家伙,那不是皇城司精选出来的精锐阵容是什么?还有,旁边那一圈怎么看都像是开封府的人,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往那里一站,皇城司那帮人中很快便有认识的上前见过,然后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解释了一遍。对于曲风的举动,他也挑不出什么错来,连自己和那位天子官家都奈何不了高嘉这个小丫头,曲风不被高嘉三言两语说动才是怪事。而另一边地开封府中人在观望良久之后,终于有一个便装打扮的汉子犹犹豫豫上前了。
“请问可是高相公?”
高俅打量了那汉子一眼,愈发不清楚状况,只得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而那汉子闻言大喜,大街上不便下拜,他便毕恭毕敬地一揖道:
“小人乃是开封府的都头,奉上命监视一个女子。小人……”
不待他说完,高俅便感脑袋一炸,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奉了开封府推官黄明的命令监视一个女子?”
那都头原本不明白自己监视的是什么人,但见高俅面色不对,立刻醒悟事情恐怕有些变化,连忙点头道:“小人确实是奉了黄大人的令。”
高俅当下一句话不说,铁青着脸便进了金银铺。等到那伙计领他走到内室旁边的一扇小门时,他一眼就瞥见了自己的宝贝女儿,至于旁边地那两位公主,他只是略扫了一眼,随即便望向了那边的耶律燕。
即使是见惯了天姿国色,但他仍然得承认,这确实是一个别具风情的女人。高贵的气质,无双的风华,妩媚的身姿,很难想象,北国也能孕育出这样一位公主。若是真正进了宫,恐怕在那三千佳丽仍然不能掩盖其别具一格的美貌。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辽国是不是借了庆安大长公主的名义,存心选了一位最漂亮的宗室女子送了过来。
在赵婧和赵芙挑选的同时,一旁的耶律燕也在那里审视着这些精美的首饰。无论是做工还是用料,确实都比辽国更胜一筹。若非辽国当初占据了幽蓟,从而拥有了大批汉人工匠,而且又用重金买去了种种铸造技术,恐怕辽国的军器始终要弱于中原。而首饰已经能够做到这样精致,怕是中原如今的军器,也要胜过辽国一筹吧?
高嘉心不在焉地陪着赵婧和赵芙,目光不时朝四处转悠,心中隐约已经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所以,当她看到那边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时,一颗心立刻收缩了一下——那个脸色阴沉的中年人,不是她的爹爹还有谁?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别人,见耶律燕和赵婧赵芙都没空注意她,连忙跳下椅子,从旁边绕到了那扇小门,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低声叫道:“爹爹!”
“又闯祸了?”高俅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女儿,摇头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不给我惹出一点事情来,那就是天大的奇事了!那里面的可是嘉国公主和荣国公主?”
见高嘉点了点头,他沉吟片刻,又问道:“外边皇城司的人可是你安排的?”
“是曲叔叔调给我的人!”高嘉心虚地答了一句,见父亲脸色平淡,她唯恐高俅到时候去兴师问罪,连忙又添了一句,“是我一力央求,曲叔叔才肯把人调给我的,爹爹你千万别怪他!”
“你这个丫头,他是圣上任命的提举皇城司,堂堂入内内侍省都知,我凭什么去怪罪他?”高俅伸手在女儿头上敲了一下,见高嘉抱头低声呼痛,不禁又摇了摇头,“总而言之,今天你这事可大可小,看待会的情形再说吧。居然这么巧,辽国公主正好撞上了我们宋国公主……”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二十二章 亮身分明暗立现
“辽国公主?”
高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她虽然年纪小,但是对很多事情还是心里有数的。当初在街头闲逛的时候,这种流言蜚语她也听过不少,想不到辽国明里嫁公主不成,居然暗地里把人送过来了?她一边在心里左右盘算,一边瞧着里头那三位金枝玉叶。
赵婧和赵芙已经算是皇族公主中颇有姿色的了,但和那位辽国公主一比,立马被比下去几分,怪不得人家能够有信心把人送到大宋东京城来。只是,后宫中哪位娘娘是省油灯,这辽国公主就有信心一定能够站住脚跟?想到这里,高嘉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促狭的微笑——看来,后宫又有热闹可看了,那些娘娘一旦同仇敌忾起来,恐怕这位辽国庆安大长公主未必能够占上风呢!
她在这里胡思乱想,那边赵婧和赵芙却已经选得差不多了。由于她们看惯了金饰以及各式各样的宝石饰品,今天挑的全都是银饰。而这些东西价钱便宜,她们每人都挑了十几件,最后的总价不过九十三贯,这也使得她们俩大呼便宜。殊不知掌柜已经猜出了两人的身份,兼且又有东家的女儿拍胸脯付账,所以他干脆给了个八折。
赵芙眼尖,发现高嘉不在,立刻站起来四处张望,这下立刻便看到那边侧门处,高嘉正站在一个中年人的身边。见此情景,她先是一阵疑惑,随后立刻脸色大变,连忙拉了拉身旁赵婧的衣角。
“怎么了?”
“姐姐,你看,那个是不是高相公?”
赵婧吓得差点把手中的簪子丢落在地,连忙抬眼看去,仔细辨认了半晌,她一时也无法确定,但是一想到高嘉老老实实地站在那男人身边。她心里渐渐确定了七八分。
“肯定是高相公!”
一听到这句话,赵芙顿时苦了个脸:“姐姐,这可怎么办?”
两人正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心有定计的高俅却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先是和掌柜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对赵婧和赵芙躬身一礼,慌得两人连忙起身还礼不迭。
高俅见两女身后的皇城司卫士也上来行礼,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不要拆穿自己的身份,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耶律燕一番。而此时,耶律燕感觉到事情有所变化,也就顺势站了起来。虽然她从不认得高俅,但是在潜意识中认为对面那两位是公主的情况下,又见到刚刚互相行礼那一幕,她自然把来人归到了大宋朝中高官的行列。
这么年轻,身份又如此不寻常,除了宫中那位天子,便只有唯一一个可能了。
耶律燕一想到门外那些开封府的人。立刻知道自己地身份无法隐瞒。再加上她从来就没打算隐瞒这些。因此便直截了当地颔首道:
“辽国庆安大长公主耶律燕,见过高相公。”
这句听上去平淡无奇的话让在场大多数人都大吃一惊,赵婧和赵芙更是像见了鬼似的。想当初。辽国送人来和亲的事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她们这些无关人等也听到了各种版本的消息,甚至还有说那位大长公主长得如何丑陋,性情如何暴躁的。可是,谁会想到今日偶然一次出宫,竟然会遇到这种事情?
赵婧和赵芙在那里面面相觑,那金银铺的掌柜也在那里呆愣愣的。
好嘛,一天之中接待了三位公主,试问天底下有哪个铺子有这样地荣光?要是消息传扬出去,那些达官贵人还不得更加趋之若鹜?早知道如此。他刚刚就不该怠慢这位辽国公主。
对于耶律燕的直陈身份,高俅也没有多大惊讶。从耶律燕单身前来,以及上次面对开封府推官黄明时的镇定自若,他便可以判断,这位辽国公主绝不是那种轻易妥协的人,心有主见不说,怕是和辽国政局还有所关系。现如今,他起初的判断不禁有些动摇,是否要试探一下这位庆安大长公主?
脑中转过几个想头之后。他脸上的笑意便更浓了:“大长公主轻车简从地来到我大宋东京城,似乎有违礼数吧?若是传扬出去,反倒成了我大宋不懂得待客之道!”
耶律燕瞥了瞥那边的赵婧和赵芙,轻描淡写地道:“本宫也是没有法子,原本是心焦两国和谈久久未成,所以贸贸然进了大宋,谁知道我前脚刚到,兰陵郡王却已经走了,这两边失之交臂,本宫只有先来了东京城。高相公责本宫不知礼数,本宫也只好认了。”
听耶律燕如此狡猾地避重就轻,高俅也不好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只是,眼下未得赵佶允准,他也不能把人安置在客省或是四方馆,因此太过深入的话也就不好在这里多谈。毕竟,赵婧和赵芙全都是不管国事的人。
当下,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命两个原本随侍赵婧和赵芙的皇城司卫士送耶律燕回去,等到她一走,他才对赵婧和赵芙道:“荣国公主,嘉国公主,辽国这位庆安长公主在东京城地消息,你们回去之后切勿泄露。此事圣上自有决断,贸贸然传开了去,不仅会干碍政局,同样也会令圣上不好回圜。”
赵婧和赵芙最怕地就是高俅追究她们私自出宫一事,再者,她们在深宫受女官教导多年,哪里会不懂得这些规矩,当下连连点头。而高嘉便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自告奋勇地要送两位公主回宫。高俅少不得又耳提面命了几句——两位公主他是放心的,但是,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兴风作浪的本领,他也着实不敢小觑。
“事情摊开了之后,你到后宫去说什么,我也不管你,只是这一次你别再惹祸!”见高嘉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高俅顿时大感头痛,“算了,我和你一块进宫!”
见被爹爹识穿了把戏,高嘉顿时无趣得很,只得怏怏地随着父亲出了门。依样画葫芦地给赵婧和赵芙穿上了小黄门地衣服之后,一行人顺顺利利地进了宫。高俅不便于去后宫宁丰堂,遂命两个皇城司内侍护送一程,自己则带着高嘉径直去了福宁殿。
闻听高俅和高嘉一起来见,赵佶不由心中一跳,本能地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这个皇帝每月至少微服出宫一次,有时去品尝京城酒楼的美食,有时则是到市井之中听听闲话,有的时候则是去买些小玩意或是去道观佛寺逛逛,而其中作陪最多的则是高俅。现在他不仅自己偷偷出宫,还怂恿两个侄女这么做,高俅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不过,这一次的始作俑者可是高嘉这个小丫头,和朕无关!
赵佶打定主意之后,便命内侍传进两人,见高俅果然是面沉如水,而高嘉则一幅垂头丧气的样子,他更是证实了心中判断。
饶是如此,他还是装作没事人一般地问道:“伯章,匆匆来见有什么要事么,还得带着嘉儿?”
见赵佶一句话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高俅也懒得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却抬眼扫了扫四周的人。此时,赵佶连忙一挥手道:“你们都退下!”
这当然不合规矩,但在场的人无不是宫中老油子,见状哪里会违逆,蹑手蹑脚退得一干二净,须臾之间,殿上便只留了这三人。
“圣上,荣国公主和嘉国公主出宫地事,可是圣上允准的?”
“伯章,这嘉儿向朕苦苦哀求,朕想两个侄女生来就没有出过一回宫,允了她们也只是一时心软而已,你一向在这种事情上不拘小节,想必不会让朕去处罚两位公主吧?”赵佶干脆一上来就把话扣死了,又连连给高嘉打眼色。
“这点小事,臣自然不会在意。只是,今日荣国公主和嘉国公主却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高俅一句话说完,不等赵佶有所反应便补充了一句,“她们今天去了一家金银铺,恰好遇上了辽国庆安大长公主。”
“呃?”这下赵佶是彻底诧异了。何谓无巧不成书,这大概就是其中一个例子了。他思来想去,突然开口问道,“听伯章你那么说,想必是见过那位辽国公主了?”
“不错。”高俅苦笑一声,低头看了看神情自若的高嘉,不由暗自慨叹,“那位庆安大长公主不仅貌美如花,而且词锋也很是厉害,不是寻常人物。看这架势,臣倒是认为,不久之后,辽国正式的婚使就会来了。”
赵佶闻言不禁大为头痛,自打得知那位辽国公主到了大宋京城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桩婚事很可能无法避免。毕竟,辽国连这种手段都用出来了,显然便是在一力促成这桩婚事。所以,如果还是如之前一样拒绝,那么,很可能两国之间的盟约也会蒙上阴影。
正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圣上,蔡相公有要事求见!”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二十三章 先斩后奏亦良方
蔡京匆匆应召进殿,这才发现除了高俅之外,高嘉也在这里,不由又是一愣。作为高俅的姻亲,他当然见过高嘉几次,也知道这是个头等会折腾的,所以听说赵佶对这小丫头视若珍宝,他也深感头痛。此时,见高嘉抬头看着自己,他竟把刚刚准备好的话全都忘了。
“蔡爷爷!”高嘉很是礼貌地和蔡京打了个招呼,但旁边的高俅却觉得脸部都要抽筋了。好嘛,如今殿上正是一位赵叔叔一位蔡爷爷,再加上自己这个爹爹,一帮子人全都成了亲戚,这哪里还像议事?想到这里,他连忙拉着高嘉走到了大殿门口,唤来一个相熟的内侍,命其立刻把高嘉送出宫去,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让其看好人。只是,看那内侍苦着脸的样子,他也明白这个任务的失败率铁定居高不下,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重新回到殿中,他见蔡京似乎吁了一口气的样子,心中不由好笑,顺势便站在了旁边。只听蔡京清了清嗓子,又换了一副从容不迫的语调。
“圣上,臣刚刚得到枢密院谍探送来的消息。先前那位辽国大长公主耶律燕,北边的谍探已经打听清楚了。原来,她并不是道宗皇帝的亲别女,也不是天祚皇帝的亲妹妹,而是如今魏王耶律淳的侄女。当初道宗皇帝晚年,由于膝下没有什么子女,所以就把耶律燕当作孙女养在膝下,由于和天祚皇帝一起长大,所以关系相当亲密。而现如今天祚皇帝驾崩,两位太后很难放心一个和耶律淳有相当血缘关系的大长公主留在上京,所以才把她当作了和亲的第一人选。”
居然这么复杂!
听了这话,赵佶和高俅全都皱起了眉头,但是,两人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关键。耶律燕在辽国确实有尊贵的身份,但是。由于耶律淳现在野心卓著,两位太后不得不提防所有与其有关的人,与其让耶律燕嫁给国内那些有势力的契丹贵族,还不如将其送到大宋,也好解决这个问题,顺便还能拉近两国关系。
只是,那个耶律燕岂是如此屈从于命运的人?
高俅想到和那位辽国公主之间的只言片语,心中暗自冷笑。两位太后知道用公主和亲。而消息一旦传到魏王耶律淳那里,这位掌握了南京道地大王又岂会没有反应?说不定,到时也会采取什么动作。
蔡京见赵佶沉思不语,又说明道:“如今探子来报,辽国已经派出了规模宏大的送亲使,一行人快要到代州了。消息正在一路盛传,臣如今以为,与其拒绝这桩婚事,还不如顺势答应下来。但是必须向辽国指明的是,只立妃。不册后!”
赵佶紧皱的眉头顿时豁然开朗。转而大笑了起来:“元长此话让我想起了昔日李元昊,李元昊不是同样娶了辽国公主么,结果怎么样。该打的仗同样得打!朕的国土何止比李元昊大十倍,要用区区女子来影响朕,似乎犹嫌不够呢!”
这只是潜台词的第一层,而蔡京和高俅对视一眼,同时悟到了第二层。辽国那里的好处已经得到了,但是,南京耶律淳那边,若是能够顺利地打一次交道,对于大宋未必不是好事。总而言之,其他地国家越乱。对于大宋就越有利。
所以,当辽国送亲使者过境的消息传到东京城的时候,原本已经声音微弱的传言立刻猛烈了起来。有猜测辽国公主容貌的,有猜测辽国公主品性的,更有甚者,还在那里讨论这位辽国公主的嫁妆以及其他琐碎事。总而言之,大宋这些年来虽然捷报不断,但鲜少有这样热闹的大事,怎能不叫小民百姓兴奋万分?
而得知送嫁使者过了边境。耶律燕也长长出了一口大气。一直以来,她就怕大宋真的把送亲队伍拒之于门外,要是真的那样,她就再也没有回国地颜面了。如今看来,不久前和那位大宋宰相地会面,似乎就是一个转折的契机。尽管是政治婚姻,但是,她就不信政治婚姻一定不会有圆满的结果!
而对于宫中各嫔妃而言,这一次联姻自然不是什么好消息,尤其是在后位空缺地时候。若要比身世,谁能比得过辽国的公主?而御史台也乱成了一团,上书的御史比比皆是,一个个引中华举夷狄,几乎全在那里言说,不可立外族女子为后,把赵佶气了个倒仰。最后,在各大佬暗示辽国公主到了之后,也只是封贵妃,这才让内外稍稍消停了一点。
算上宫中郑贵妃王贵妃,大宋天子的后宫就已经有三位贵妃了!
而这还不算,趁着送亲队伍还不到,赵佶一口气下了为宫中嫔妃都晋了一级,其中,已经生育了子女的嫔妃几乎都有了捷抒的位号,而稍稍得宠的几人则纷纷晋位婉容婉仪贵仪等,总而言之,内廷几十位嫔妃,全都因为此次辽国公主的到来而有所获得。
唯一自己没得到好处的则是郑贵妃和王贵妃,两人都已经是到了嫔妃的最高封号,两个儿子一个封了亲王,一个封了郡王。也正因为如此,郑王两家便得到了实质性好处,家族子弟再举一官,两人地父亲再叙官一级。
而朝中讨论来讨论去,最后推举了何执中作为迎亲使,率了一个规模不逊于辽国送亲团的队伍过去。之所以用了一个宰臣亲自前去迎亲,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这位庆安大长公主丰厚的嫁妆。据辽国送亲团先驱送来的消息,公主陪嫁共有银十万两,绢十万匹,竟是澶渊之盟岁贡的数目。冲着这份嫁妆面上,就有无数人闭上了嘴,甚至有人在计算这笔钱究竟该用在这么地方。
伊容白天去了一趟淑宁殿,晚上等高俅回来之后就在面前都囔了一句:“辽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说得也是,辽国如今自己就在打仗,用一句俗话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呢!”说这话的是白玲,她一边说一边掩口笑道,“要知道,这钱到时可全都落了大宋腰包,他们就不怕我们拿了这钱,异日再和他们作对?”
高俅之前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多的陪嫁,所以当消息传来之后着实迷惑了一阵。别看辽国动用了这么多兵员,但是,动用大军哪里不需要钱,光是钱粮,就足以让辽国国库负担沉重,再加上之前条约上说明的战马,更是一笔庞大地开支。
“确实奇怪得很,但朝中大多数人都只看到那丰厚的嫁妆,不曾去想他们为何这么做。”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见对面的高嘉正眨着眼睛看着自己,突然放下了筷子,“嘉儿,你最近便到宫里去添乱,就连郑贵妃和王贵妃也在那里担忧,就别说别人了。”
高嘉却在那里吐了吐舌头:“爹爹,你说晚了,今日圣上到宁丰堂去看两位公主,说是她们成日里太孤单了,要给她们找个伴,已经有旨让我在那里住几天!”
一句话说完,不单是高俅愣住了,就连英娘伊容白玲也是面面相觑。大宋诰命以及官宦千金进宫非常自由,但是,这并不代表着能在宫中留宿。而郡主公主的伴读女官则多半是在宫女中挑选,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即便是赵佶再偏爱这个小丫头,也不能把规矩都抛在脑后吧?
这样的恩宠,外人会怎么议论?
“不单单是我,圣上已经把蔡爷爷的别女也捎带上了,那位蔡小姐如今也只有九岁。”高嘉兴高采烈地又补充了一句,“圣上如今把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公主都放在了宁丰堂旁边的聚荷居,说是让公主们都有个伴,省得成日里孤单。”对于赵佶的心血来潮,高俅已经体会了多次。若是从太子储君继位为帝的,大多数都曾经受过缜密的太子教育,所以对于规矩这种东西会看得很重。而赵佶恰恰缺失了这样的教育,所以才会很爽快地接受了各种各样的变革,甚至连很多死板的宫里规矩也一再置之不理——比如说,让后宫中出现两三个贵妃,四五个婉仪之类的事,之前从来就没有过。思来想去,高俅不得不郑重吩咐一番:“嘉儿,不管圣上对你嘱咐了什么,不管郑贵妃王贵妃她们怎么说,你一定要记住一点,你始终是一个大臣的女儿,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凡事要掌握好一个度,你懂了吗?”
“爹爹放心,我心里有数!”高嘉回复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能够把我当作枪使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呢!”
确实,成日里只见高嘉耍过别人,还从没见过别人能耍得了自己这个宝贝千金的。望着高嘉那张笑脸,高俅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错觉,这个人小鬼大的精灵,似乎还有不少秘密呢!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二十四章 送亲迎亲各奔忙
在辽国使团抵达河阴的时候,耶律燕一行也在大宋禁卫暗地护送下,悄悄离开了京城。须知若是让寻常百姓知道堂堂辽国公主居然一个人闯到了东京城,那沸沸扬扬的流言就休想止息了。若不是赵婧和赵芙知机地没有对外透露一个字,而良记金银铺又是高俅的产业,恐怕消息也不会捂得这么紧。
大宋迎亲使乃是尚书左丞何执中,辽国送亲使则是南府宰相张琳。
这一桩婚事劳动两个宰相,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当然,两位都已经年过六旬的政坛宿老一见面便是针尖对麦芒,先是就如下的局势进行了一番辩论,最后才把话题转到了此次的亲事上。
由于本身就半处于被胁迫的立场,因此何执中的话自然异常尖锐,当着那群辽臣的面,他索性挑明,由于赵佶和已故王皇后夫妇情深,因此并不准备立后,而且不久之后便会册立储君。这一番话一出,包括张琳在内的四个辽国大臣却并未表现出应有的愤怒,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大宋天子既然对亡妻一往情深,两位太后想必能够体谅,再者,此次的婚姻旨在表示两国永结同好,并未有其他意思。”张琳慢条斯理地打起了官腔,“庆安大长公主乃是敝国故主的幼妹,如今已经到了婚嫁之龄,举国上下却无可配者,大宋天子英明神武,即使是能够嫁予为妃,也胜似与我国那些凡夫俗子婚配。”
这是什么话?何执中听得皱起了眉头,既然是和亲,辽国和宋国如今不管怎么说都是敌体,怎么会把一个身分尊贵的大长公主嫁过来,还能够放出这样的低姿态?想当初耶律余睹在这里的时候,似乎口口声声都要借着王皇后新丧的机会,把这位辽国公主扶上后位,怎么一转眼就变了?
由于事关重大,因此蔡京对赵佶禀报的事情。除了当时在场的三人之外,其他人全都一无所知,何执中自然也被蒙在鼓里。当下他便含糊其辞地应了,一转身却立刻命人回京禀报,而得到这样的报告后,老谋深算的蔡京立刻证实了自己地判断。
“看来元长公端的是决胜于千里之外!”高俅在看过何执中的亲笔书信之后,也同样眼皮直跳,心中对那位辽国仁和太后的手段颇为佩服。大宋不是西夏。对于这种政治婚姻,提防绝不可能少,所以,耶律燕嫁入大宋,其象征意义远胜于实质意义,更不用说什么影响了。所以,辽国的目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达成——既不用担心耶律燕的丈夫会对辽国如今的局势造成什么影响,也不用担心耶律淳因此而得到臂助。
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旦大宋对其中隐情廖若指掌。可以做出地选择就很多了。耶律淳也是宗室嫡系。也是帝位的强有力竞争者,一旦事机有变,大宋天子为何不能把自己妻子的叔叔推上帝位?
蔡京见高俅目光闪烁。心里当然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当下便笑道:“伯章也不用夸我,我想到的事情,你会想不到?伯通如今是身在此山中,自然是辨不清方向,倘若他知道那些情报,未必就不能判断出事情真相。说起来,辽国为了争取我国的中立,这代价倒是花费不少,只可惜。很有可能是饮鸩止渴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很快便各自埋头去处理公事,再也不去管那所谓的迎亲事。而这两位宰臣不管,不意味着其他大臣或是百姓对此无所谓。
由于河阴到开封走的是运河,因此浩浩荡荡的船队在运河上缓缓行驶的时候,两岸的百姓顿时聚集无数。
辽国大举入侵已经是很久以前地事了,再说京畿又不比河北边塞,对于所谓地辽人残暴凶狠也只是局限于传闻,而且早有好事者将辽国送公主乃是为了和亲的消息传了出去。一时间,大多数百姓只觉得扬眉吐气。不是么,哪怕你是辽国公主,到了我大宋也只是后宫的普通嫔妃,有什么了不起地?
尽管那一段水路很短,但是,为了表示这种象征意义,船队仍然走了足足两日,而等到船队停在了东京城西码头的时候,又是一通官样文章和排场。只有有心人注意到,在那看似铺张的场面中,除了原本的迎亲使何执中,蔡京高俅阮大猷三个政事堂宰臣一个不见,而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紫色官袍中,一多半都是虚有其表的,寻不出几个真正掌握实权的官员。
蔡京高俅没有去别处,而是陪着赵佶去了上清宫。由于那边正在热热闹闹地迎着辽国公主,因此,街头巷尾并没有多少人,这也使得赵佶那浩浩荡荡几十个护卫得以招摇过市却不引人注目。
今次之行的目的,在场众人全都是心中有数。一旦迎入了庆安大长公主耶律燕,那么,无论从任何一方面来看,立后便成为了遥遥无期的事,所以,储君便成了空前重要地一环。一旦正式册立了储君,那么,无论今后耶律燕是否生有皇子,都与政局无干。而只有高俅心中隐隐担忧,大宋天子向来就没有几个是长命的,除了在位最长的仁宗之外,其他鲜有在位二三十年的天子。
而即便是仁宗在位那么多年,却因为始终无嗣,直到晚年才由仁宗曹皇后抚养了当初的英宗赵曙,而英宗也没当多少年皇太子便成为了皇帝。正因为如此,大宋从来不曾担心有皇太子专权之事。但是,如今赵佶还不到三十岁,一旦册立皇太子,难保不会有后世那位倒霉地当了三四十年的皇太子出现,那样一来,谁能保证父子之间没有相疑相忌?
不过,这种话只能在心中想想就好,决不可能说出来败兴,毕竟,大宋皇室是最标榜兄弟仁爱团结的。当他陪着赵佶在三清道君面前上了香之后,一行人便转到了后院。此时,院中鲜花烂漫,夏日风情尽显无遗,只是在这一群日夜在政治角力的人看来,再好的美景也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定王和嘉王之中,你们认为朕该立谁为太子?”
这个问题问得蔡京和高俅面面相觑,这还用问么,按照大宋一直以来地规涂巨,定王赵桓占着嫡长两个字,自然是理所当然的皇太子,而嘉王尽管天赋出众,但却只能当一个闲王,不,贤王了。再说了,如果赵佶不是要栽培嫡长子,用得着一天到晚带着赵桓见大臣,并亲自过问其学业?
当下蔡京便瞅了高俅一眼,沉声道:“按照礼法,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自然应当册立定王为太子。”赵佶却并未因为这个回答而止歇,而是转向高俅问道:“伯章,你的意见呢?”
高俅见躲不过去,只得斟酌着语句答道:“圣上,我朝向来立储都是立长,倘若有所变动,则天下必定难安。再者,定王占嫡长之名,若是不立定王,恐怕朝野也是不服的。”
赵佶微微摇头,似乎有些感慨:“朕一向的作为你们也应该看到了,并非偏向嘉王,只是,嘉王的几个师傅都曾经说,嘉王生性聪颖,天赋极高,使得朕不得不想起了唐玄宗的往事。不过也是,前朝唐玄宗虽然开创了开元盛世,却也一手葬送了盛唐基业,若是让宁王即位,未必不能收拾一片好景象。”
唐玄宗?高俅听得心中一跳,很有几分古怪的感觉。赵佶又不是唐睿宗那个半点决断都没有的糊涂蛋,怎么比出了这么一个不恰当的比喻。而他还未想出适当的话来劝谏,蔡京便突然义正词严地说话了。
“圣上此言差矣,唐睿宗大事小事尽皆糊涂,所以才必须得由一个精明的儿子来当这个皇太子,否则,肯定会被太平公主架空。至于圣上天赋卓绝,有生之年将四海尽收于掌中也未必是难事。因此,立储君则应以守成为主。定王殿下生性沉稳,只要好好教导,则将来必定能够守稳大宋江山。”
这话确实充满了奉承,但是,高俅也不得不承认,蔡京把话说到了点子上。嘉王赵楷看上去确实聪颖灵动,酷肖赵佶当年,只是,按照太子的标准来看,赵楷是聪明有余而沉稳不足,再说,先天的劣势摆在那里,还有什么可说的?连蔡京这个曾经在后宫事务上耍过手段的人都这么说了,自己难道还上去唱反调不成?
“圣上,元长公所言句句在理,若是圣上在廷上以此语咨询群臣,则必定群臣也会力主立定王为嗣。如今辽国公主已经入城,不日即行纳妃之事,圣上宜早立储君,以安定天下民心军心!”
高俅刻意加了军心两个字,自然是为了再着重提醒一下。毕竟,除了钦圣向皇后和昭怀刘皇后之外,大宋的皇后几乎都是出自于军中世家,王皇后也同样不例外,所以说,对于册立一个有军人背景的皇子为太子,军中将领也会因此而定下心来。
赵佶回头看了看两位宰相,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只是,这么快地立太子,已经大大违背他的初衷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二十五章 福兮祸兮各所倚
大观三年十月三日,在辽国庆安长公主抵达大宋东京城之后的第五日,一个更具震撼力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天下。
册立已故王皇后之子,定王赵桓为皇太子!
赵桓这一年九岁出头,但是从外表看来,沉稳得甚至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由于他这几年一直跟着父亲接见朝臣,就连师傅也是饱学大儒,甚至还有宰相为其授课,大家早已将其当作了理所当然的太子人选。
但是,储位一天未定,一天就有其他可能,再说,赵佶对嘉王赵楷同样是偏爱有加,这便给了不少人其他想头。如今册立皇太子的消息一出,不仅安定了人心,更把人们集中在辽国公主身上的视线,拉回到了立太子这件事上。毕竟,这才是真正攸关大宋前景的大事。
原本还在和辽国争吵纳妃仪制事宜的礼部尚书管诗仁立刻把一堆事情推给了侍郎刘正夫,自己则去准备立皇太子的事,这样一来,礼部顿时分成了两拨人。而张琳虽然觉得受到了怠慢,无奈立皇太子本就是大事,再加上他行前早得了两位皇太后的吩咐,因此也是优哉游哉地和大宋官员磨牙,根本没有半点心急的模样。
然而,他不心急不代表着别人不心急,其中,头一个心急如焚的便要属庆安大长公主耶律燕。她只带着寥寥几个随从先到达东京城,原本还准备借此做出一番事来,谁料什么目的都没有达到,最后反而还是因为辽国送亲的举动才得以成功。这也就罢了,这边送亲使团刚刚抵达,大宋天子便骤然立了太子,提防之心显露无遗,她将来要立足岂不是更加困难?
和她一样满肚子火气的还有身在南京析津府的魏王耶律淳。自从他自号皇太叔,称天下兵马大元帅以来,一直就和上京朝廷保持着很有节制的关系。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知道庆安大长公主出嫁的消息。他和耶律燕虽然有很近的血缘关系,但是在权力面前,区区一丁点血缘根本算不了什么,再说,他和耶律燕很早就不在一起生活,感情少得可怜。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不关心这桩婚事的意义。要知道,倘若不是辽国军马被金国困住无法脱身,铁定是来讨伐他这个叛逆,这个当口,仁和太后萧瑟瑟把耶律燕嫁出辽国,其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这个狡猾地女人!”
耶律淳在房间中又急又快地踱着步子,脸上写满了怒色。他唯一的妹妹老早就嫁人了,如今妹夫正是自己手下最最得用的将领,而耶律燕尽管稍微远些,但若是嫁在国内。凭借他的手段。何愁不能将人笼络过来?不管怎么样,耶律燕毕竟都是大长公主,无论怎么嫁人。都不会太糟糕,可是,这嫁到大宋去,难不成他还要去笼络大宋皇帝么?
然而,匆匆赶来的萧芷因在听到了耶律淳的抱怨之后,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对着耶律淳弯腰一礼道:“恭喜魏王,贺喜魏王!”
耶律淳被萧芷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好半晌才满脸疑惑地问道:“喜从何来?大宋天子看重的不过是这桩政治婚姻本身地意义,对耶律燕一定会刻意提防。更不会给她干预政事的机会,得利的是上京两位太后和小皇帝本人,本王又能从这婚事中得到什么好处?”
“魏王错了,这桩婚事,最大的得利人恰恰是魏王!”萧芷因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满脸的从容自信,“魏王,婚姻若是有用,我国又怎么会弃夏国于不顾。任凭大宋在夏国攻城略地?不是为了别的,正是因为实力的问题。所以,与其说我国与大宋的这桩婚姻是为了什么盟约,不妨说这是为了拖延时间的打算,而这一点,无论是上京两位太后,还是那位大宋天子,无疑都是心知肚明地。大宋如今在河北边防地一系列动作,魏王也应当看得很清楚,这哪里是战备,分明是准备伺机而动!”
“那又怎么样,若是宋军打过来,首当其冲的不是我南京道么?”
耶律淳心下万分疑惑,此时不由脱口而出道,“大宋对我大辽虎视眈眈的态度尽显无遗,你怎么说这对本王而言是福不是祸?”
“魏王,大宋如今一心一意在河北修筑堡垒,试问若是要和女真人联手合攻我大辽,他们加固河北边防做什么?”对于耶律淳地后知后觉,萧芷因心中很是不屑一顾,不过,他眼下极为需要耶律淳的信任,因此不厌其烦地解释道,“我朝和宋国南北相据,已经有百余年的历史,倘若我朝胜了金国,那么,那时自顾不暇尚且来不及,自然不会有余力对大宋用兵。所以,恕我直言不会地说一句,恐怕大宋已经认定,我朝不是那些女真人的对手!”
“什么?”耶律淳闻言勃然色变,脸上又惊又怒。他虽然忌惮朝中两位太后夺他权柄,但是,身为契丹嫡系宗室,堂堂魏国王,他对辽军的战力仍然有相当的信心。如今上京道中京道和东京道之间有兵马数十万,倘若真的一举扑上,就是用人堆,恐怕也已经将女真人堆死了,怎么可能会败?
见耶律淳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萧芷因索性坦陈道:“魏王,如今诸道大军先后抵达了东京道,总兵力将近三十五万,可是,诸月之内,可曾听到有一次大胜?虽说时不时会有人到上京报捷,说什么斩首数百,但是,照他们报的数字,恐怕女真人早就都死光了!而我派人去打听到的确切情况是,金军屡败我大辽之军,如今士气空前高涨,更有甚者,我大辽军士居然有投降金国地!”
由于南京道不稳,因此,有不少消息朝廷都在刻意隐瞒耶律淳,而由于消息渠道因战事不顺的缘故,所以,耶律淳对于前线战事的了解一直是有些滞后的,他知道的就只有辽军进展并不顺利,至于其他就一概,不知了。
此时,他强自按捺心头的惊怒,厉声问道:“你这些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大王,我如今既然已矢志效忠,便须事事为你考虑,这些消息是我花了大钱从别人那里买来的。”萧芷因怎会说出自己在诸道之中埋下了不少暗棋,此时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如今贪财的人多了,一大把钱撒下去,总有人肯卖出消息。大王,如今情势非常,一旦大辽兵败,恐怕就是大宋出兵之时!”
耶律淳虽有些野心,但是,其才干与其野心并不匹配,对于时局地洞察力更是有限。单单是萧芷因这一席真假难辨的话,就已经让他完全失却了方寸。大宋一旦从河北出兵,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南京道,要知道,大宋对于当年石敬瑭献了燕云十六州可谓是咬牙切齿。
“这……那以你之见,本王该如何是好?”耶律淳终于将宝押在了萧芷因身上,须知萧芷因在南京城这些日子,他派了不少人前去监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位昔日的南院大王确实没有二心,况且他也寻不出对方背叛的理由。而萧芷因把称呼从魏王改成了大王,无疑更是定了主从,他心中的大石也就此落下了。
见成功说动耶律淳,萧芷因心中大喜。他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大王,南朝如今防范的是上京两位太后,而并非大王。借着大王那位侄女耶律燕嫁给大宋天子的机会,大王何不派人前去和大宋朝廷密议?只要达成一定的妥协,到时凭借我们南京道十万大军以及宋军之力,一定能够扑灭金国。到时,大王再做出一些让步,凭借灭金这不世之功,大辽的江山就一定是大王的!”
见耶律淳脸色极为犹豫,他知道这位对于宗室血统看得极重的亲王不肯轻易下决心,他便立刻补充了一句:“与此同时,南京道的城防以及兵员配备也应当立刻着手整顿,要夺江山,便需要与其匹配的实力,大王不妨再派人去联络各处留守的将领,只需许以重利,难道还怕这些人不归心?”
萧芷因极其具有蛊惑力的言辞渐渐说动了耶律淳,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并非是引狼入室,而是力挽狂澜拯救家国于水火之中,因此,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终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认为此事该交由谁去办?”
“大宋刚刚答应了婚事,此去宋国东京城,动辄便有不测之祸,因此需要一个智勇双全的人方才能够镇压大局!”萧芷因见耶律淳紧紧皱起了眉头,心中不由暗笑,但面上却露出了苦恼不已的神色,“只是大王麾下这些人都有可用之处,不能擅离,不如……”
他突然咬了咬牙,毅然决然地道:“倘若大王信任,我愿意担此重任!”
耶律淳没有任何犹豫便点了点头,对于他而言,这不啻是萧芷因最好的投名状。倘若办好这件事,他便再也无须有任何疑虑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二十六章 辽宋宰相相对坐
不知是无意为之还是故意设计,总而言之,整个大宋朝廷一阵忙碌下来,册立皇太子的典礼和天子纳妃礼之间只隔了区区三日。由于只是纳妃而不是立后,因此诸般仪制被杀减了不少,其实按照一般的规矩,立妃不过是颁下金册金宝,哪有那许多的排场。也只是因为耶律燕毕竟是辽国庆安大长公主,这规模方才庞大一些罢了。
但是,有了册立皇太子时祭告天地以及祖庙的盛大排场来,纳妃根本算不了什么。一个是天子官家的妃嫔,一个是异日的天子,孰轻孰重一看便知,就连受邀前去观礼的辽国南府宰相张琳,在看了一堆繁复的礼节之后,都忍不住大为惊叹——辽国汉化已深,但是,中原却毕竟是大部分汉人承认的正统。即使是他这个从小在北地长大的汉人,此时也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两相一比较,辽国那些礼仪规矩便相形见拙。
心中这么想,但张琳嘴上自然不会承认,在大宋官员面前,他甚至还刻意摆出了一幅淡然处之的架势。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他乃是大辽宰相,即使如今大辽岌岌可危,也总比放弃家国投靠大宋来得体面,况且,他的年龄已经大了。只是,如今却不得不为家人稍作考虑,交好大宋臣子也是应当的。
正因为如此,在耶律燕被册封为贵妃的第二日,他便接受了几个大宋官员的邀请,在遇仙正店饮宴。虽然菜色琳琅满目,美酒醇香美女弹唱,无奈在座众人的心思都不在此,因此不说是味同嚼蜡,但究竟有多美味,却是没有多少人能够体会得出来。
这种场合,蔡京高俅等人当然不会出面,出席的除了张琳的老相识何执中之外。便是枢密副使侯蒙。两人俱是坐了主席,还有几个低品官员从旁作陪,一边聊着一些风花雪月的俗事,一边议论着各地风光。
由于双方闭口不谈国事,因此气氛也逐渐轻松了下来,不似起先那么僵硬。
然而,酒过三巡,何执中终于漫不经心地丢出了一句话:“张大人乃是辽国重臣。不知道如今家中子侄辈是否已经出仕?”
张琳闻言心中大跳,连忙用一杯酒压住了脸上情绪,随后淡淡地一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路自有他们去走,我却是向来不干涉的。若是愿意出仕,也得靠他们自己双手去搏一个功名,若是不愿,将来也就是做一个富家翁罢了!”
“国难当头,恐怕到时就是欲求富家翁也不可得!”
冷不丁听到这个声音,别说张琳。就是何执中也是勃然色变。他抬头望去。见是一个下面作陪的枢密院副承旨,当下便厉声斥道:“不得胡言,我看你是酒醉了。来人,带他下去好好醒醒酒!”
那年轻官员往日在枢密院看多了战况,心底对辽国多了不少轻视,此时趁着酒醉吐了真言,原本只是想刺张琳一下,想不到竟惹怒了何执中,也不禁有些后悔。见何执中叱喝,他连忙趁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两个伙计地搀扶下,装作大醉的样子朝外面走去。只是经过这么一遭。原先好不容易融洽起来的气氛又显得有些沉闷。
张琳面色铁青地坐在那里,捏着酒杯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刚刚那年轻官员的话未留一点情面,言谈之间,仿佛辽国必败无疑,这怎能不让他心中大怒?可是,前方战况确实不佳,压上去的兵员越来越多,动用的物资越来越大,谁知己方损兵折将不说。对方非但没有被压垮,反而似乎还强大了些许,此消彼长,难不成大辽真的要覆灭于区区女真蛮子之手?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面色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没事人似地和何执中谈笑风生。见此情景,何执中也不由暗自佩服其养气功夫,自然是频频执壶相劝,却矢口不提刚刚的话。足足两个时辰之后,这一场聚宴方才结束,那遇仙正店的掌柜亲自上来谢了,这才命一干伙计将众人送出了门。
一出大门,被中秋的冷风一吹,张琳觉得头脑清醒了一些。马上又是天宁节了,他既然来了,就有必要抓住这个机会,否则,只要前方再乱,区区一次联姻恐怕也难以绊住大宋的脚步。再者,南京道耶律淳蠢蠢欲动,倘若事机有变,难说他不会采取什么行动。到了那时,幅员辽阔的大辽转瞬就会四分五裂,到了那时,只怕是会任人宰割。
何执中见张琳站在那里呆呆出神,便在其身后驻足了一会。对于张琳的汉学,他心中颇为佩服,而宋辽两国虽然在潜意识中互相视为敌人,但是在外交上却一向礼数周到,所以对于那些辽国汉官,宋国一向都保持着相当的礼遇。在这种危机关头,张琳这个南府宰相还能镇定若此,着实不太容易。
沉思片刻,他便举步上前道:“张大人,如今辽军困于东京道不能动弹,倘若他日有什么危急之处,我大宋定会按照约定鼎力相助。不过,女真跳梁小丑,只怕也是蹦醚不了多久,张大人无需如此担忧。”
跳梁小丑?张琳心中冷笑连连,口中却连声称是,和何执中又聊了几句之后,他便拱拱手,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上了马车,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街头尽处。
此时,何执中身后方才闪出一个家人,低声问道:“相公,是回府还是……”
“去蔡相公的府上!”何执中硬梆梆地扔下一句话,心中仍在盘算着早先和政事堂其他人地商议结果。从河北送来地消息看,边防已经开始整备,但要真正打造一条坚固的防线,时间至少需要一年。这一次整备边防动用了大批厢军以及钱粮,乃是朝廷这几年在北面投入最大的一次。只希望西北能够尽快平定下来,否则恐怕会后继乏力。
他地马车一到蔡府,便有家人匆匆迎上,问安之后便悄声禀报道:
“何相公,相爷在书房等你,高相公和阮相公侯大人也都到了。”
“嗯?”何执中颇为诧异,高俅阮大猷到蔡京这里议事很自然,可是侯蒙过来干什么?如今政事堂四人在处理事务上已经颇有默契,而侯蒙虽然看似有异日入政事堂的可能,毕竟还不能算是和他们一条心,再说了,刚刚招待张琳的时候,侯蒙并未有什么表现,莫非此来还有其他用意?
带着心中这股疑惑,他只是微微点头便熟门熟路地穿过几个院子,还没进书房,他便听到了一个声音:“所以说,辽国如今色厉内荏的态势已经相当明显,说明前线战事绝对不容乐观。在积极防御的同时,我朝也应该做好进兵的准备!”
他听出那是阮大猷的声音,推门进去便笑道:“老阮,不愧是老而弥坚啊,这么快就想从防御转为进攻了?”
一扫房间中众人,他的面上不禁露出了一丝诧异。原来,除了刚才蔡府家人提到的那几个人之外,蔡京身后赫然站着蔡攸。一想到往日听到的种种传闻,他地心中立刻有了数,看来,蔡京确实正在刻意栽培这个儿子。只是,大宋虽然曾经有韩琦和韩忠彦这一对父子宰相,但是比起政治才干来,韩忠彦不如韩琦远矣。而蔡攸兴许在权术上能够及得上父亲,但在才具上也绝对远远不及。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只言片语相问,而是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而刚刚打开的那扇门则早有知机的家人悄然掩上。
阮大猷见是何执中进来,也不由得笑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哪里就已经是准话,这不是大家在商议么?明日圣上文德殿常朝之后,还要召见我们这些人。若是一点应对没有,到了那时恐怕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错。”蔡京微微颔首,也顺势站了起来,“辽国此次举动颇大,虽然如今是他们势弱我们势强,但是,我国也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伯通,刚刚伯章又提出,若是有机缘,他有意出使辽国,你对此怎么看?”
何执中闻言大吃一惊,忍不住朝高俅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其不像开玩笑,他只得低头思量了开来。若是换在一年前,他当然是要反对的,只是在辽国兰陵郡王耶律余睹和南府宰相张琳先后使宋的时刻,大宋派一个宰相出去,只怕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反而能够更保诚意。只是,大宋如今可以算是周旋于辽金之中,倘若消息传到金国,只怕……
一刹那间,他的脑际闪过了先前蔡京说过的一句话,顿时豁然开朗。他扫了在座其他人一眼,突然笑道:“这么说来,元长和伯章是准备做出姿态给别人看?”
听见这句话,高俅抚掌叹道:“伯通虽来得晚了,但却什么都猜中了。自从吴乞买出使我大宋之后,金国便再也没有派人来过,中间必有蹊跷。须知金主阿骨打对我大宋有所提防,闻知辽国这样大地举动,决不会如此怠慢,所以我们可以断定,金国之中也许出现了什么变故。若是有确切的消息,到时再放出大宋宰相出使辽国的消息,对方有何反应便很值得期待了!”
此话一出,房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惊叹声。尤其是侯蒙脸色数变,最后方才颔首点头,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感慨。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二十七章 家家各应非凡策
正如大宋这些官员想象的那样,金国的情况确实算不上好。因为,一向在交战时必定到场的完颜阿骨打再次病倒了。
而这一次,他虽然神志清醒,但却始终没有力气说话,就连动弹一下也相当艰难,看在金国那刚刚有了雏形的一整套班子眼中,这自然是犹如天塌下来的大事。至于吴乞买千辛万苦归来之后说的什么大宋景况,谁都没有心思去了解。
所有人中,国相撒改是最最忙的。军备,粮食,人员,几乎事无巨细都需要他料理,一个月下来,他整个人就瘦了一圈,最后还是迪古乃习不失等人从旁协助,他才稍稍轻松了一点,但心中忧虑仍然久久不去。而一帮女真将领在前线固然奋勇杀敌,回来之后却忍不住长吁短叹。一代豪杰落得一个在病榻上挣扎的下场,试问谁能忍耐得住?
“可恶!”
那么多人中,完颜娄室是最最不甘心的。虽然未曾被任命为猛安,但是,他却深得阿骨打器重,麾下也有四五千人马,每次交战也颇有战功。然而,若是阿骨打就这么一病不起,女真的宏图还能够实现吗?即便他再有智谋,但是,面对这种由上天决定的事,他又能发挥多少作用?
“难道是上天不佑我女真!”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才想转身离开,却听到背后传来了一个雄浑的声音。
“斡里衍!”
听到这个声音,完颜娄室倏地转过身子,见是宗濑,只得挤出了一丝笑意:“你怎么来了?”
宗濑如今虽然左手不如以往方便,但在一番苦练之下,右手的刀法也愈加出神入化,战场上死在那柄大刀下的辽兵不知凡几。此时,他深深地看了完颜娄室一眼,突然问道:“国相让我问你。对于都勃极烈卧床养病的消息,军中如今可有什么传言?”
“传言当然有,虽然未曾传到辽军耳中,但是,照这样的势头下去,恐怕是很不妙的。”完颜娄室知道宗濑不会做出那等假传命令的事,因此一五一十地说道,“对于都勃极烈多日未曾出现。士卒已经有一些军心不稳。国相对此可有什么办法么?”
直到如今,女真虽然建国,但是,政治框架的雏形仍旧没有完全立起来,再加上阿骨打未曾称帝,更是说不上什么文武百官。即使是以智谋出众而赫赫有名地完颜娄室、迪古乃和习不失,更多的也是在战场上殊死拼杀,所以,阿骨打的突然病倒,对于女真而言自然是影响巨大。
宗濑默然不语。沉默了良久方才迸出了一句话:“国相的意思是。征求都勃极烈的意见,如果实在没有办法,暂代都勃极烈的人必须推举出来。而按照如今的情势来看。吴乞买是最好的人选。”
完颜娄室比阿骨打要晚一辈,因此吴乞买虽然只是比他年长几岁,因此他也需得称呼其一声四叔。如果在女真那一群贵胄中挑选,吴乞买确实是一个不错地人选,但是,无论是智谋还是武力,吴乞买和阿骨打相差何止一星半点。但是,在眼前的局势下,没有一个临时带头的人,只怕结果会更糟。
他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参与决定的资格。但仍旧不死心地问道:“那么,其他人的意见如何?”
“大体上都同意了。”宗濒挤出一句话,然后便不想再多说了。”国相那里还有事情,我先走了!”
三日之后,在阿骨打的病榻之前,女真的所有尊官都集中在了一起,就暂代都勃极烈职权的人选进行了一番商议。尽管阿骨打心中有些不甘心,但却知道在如今的情势下,群龙无首造成的局面会使得辽军趁虚而入。因此点头认可了由吴乞买暂代,然而,他却用仅有地一丝气力告诫众人需得用兵谨慎,尤其是得注意宋国动向。
尚在与辽军激战地众将哪里有工夫注意宋国在干什么,出了阿骨打的房间之后,倒是迪古乃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要进去禀告,最后还是止住了脚步,只是对周围众人道:“我刚刚从俘获的辽军那里得到了消息,说是辽国将一位大长公主嫁给了大宋天子。”
“辽国和宋国?”撒改地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但随即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宋国和我们相隔很远,再说他们和辽国相持这么多年,不见得会为了区区一个公主而帮助进攻我国。”
而吴乞买更是对这个消息不屑一顾:“宋国?我到宋国这一次,算是见识了他们的实力。南朝虽然很繁华,但是,军士实力却太糟糕了。我女真勇士面对辽军的时候,一个可以打三个,但是,如果面对那些宋人,一个起码可以打十个。那些人如果叫军士的话,天下就没有真正的军士了!哪怕他们打过来也不怕,这几十万的辽军尚且没有把我女真困死,更何况那些不中用的宋人?”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其他人也就不说话了。毕竟,阿骨打和娄室只去过杭州,而吴乞买和宗濑却在大宋东京城呆过很长一段时间,对于大宋应该有不少了解。再加上有关宋国军事疲软的传闻,大多数人都没有把这段消息放在心中,就连迪古乃也是想了一阵便不去考虑了。
与此同时,羌族几个首领拼凑出来五万大军,正气势汹汹地朝西凉四州扑去。如果换作平时,他们这点兵力哪里敢去捋西夏的虎须,但是,在西夏大部分兵马都被调去和宋军作战的当口,他们地兵力就成了一支意料之外的人马。凉州肃州甘州沙州四个城池无不是紧闭城门,采取了一副坚壁死守的态势。但是,谁都知道,这个时节要争取到夏军来援,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而王厚的军令也由童贯带到了西宁州刘仲武那里。作为高永年当初的副将,刘仲武在用兵上既有高永年的骠悍,也有自己的沉稳,所以,他接到军令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整军,而是在自己麾下地羌兵中先进行了一番梳理。
西北军前,蕃兵向来是一支相当的战力。但是,用蕃兵既有好处,同时也有无可忽视的坏处。好的是蕃兵作战勇猛,往往无需多少训练便能够立刻派上阵,更可以弥补宋军人数的缺失;坏的是让党项人和党项人作战,让羌人和羌人作战,很容易被对方策反过去,于是一有任何闪失,身为主将者很容易遭到反噬,这也是宋军在取得湟州西宁州之后,一次又一次在羌兵中进行梳理的原因。
即便如此,刘仲武却依旧不敢大意。西凉四州孤悬在外,比西宁州更加补给困难,要取得四州之地也许不困难,但是,要安抚四州却绝不容易。当初唐朝设安西都护,打通整个河西走廊,却也时时刻刻需要提防外敌和内敌,所以,经略这四州同样需要莫大的精力。
他又看了一遍军令,最后将其在油灯上焚毁,这才对面前的童贯道:“童大人远道送来这军令,着实是辛苦了,今后还多有劳动之处,我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对于王厚的安排,童贯只了解一小半,但是,他却知道这一次自己来西宁州是可以立功的。权衡上几次私作主张而带来的后果,他自然不会对刘仲武有所怠慢,此时便爽朗地笑道:“这一次王帅把大军调动之权尽付与刘统制,自然便是信得过你。我不过是随军而行罢了,不会插手具体军务。只盼着这一次能够如圣上和朝廷计划的那样取得奇功。到了那时,刘统制开府建牙也就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大宋武将地位虽然远不如文官,但是,能够加节度使衔却也是一帮武臣梦寐以求的事。而若是真的打通了河西走廊,取得西凉四州,即使派文臣上任,武将的作用依旧是不可替代。听出了这言下之意,刘仲武心中不由异常兴奋,谦逊了几句便命人送童贯下去。
童贯前脚刚走,便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走了进来,张口便问道:
“爹爹,刚才那人可是王帅那里来的?”
刘仲武共有九子,其中长子次子如今都在西宁州军中,其余诸子都是在老家,而幼子刘琦则是年前来到西宁州,这一来却是不肯走了。他虽然对此无可奈何,却也惊异于此子小小年纪便喜好兵法,因此平时向来任其出入军营和自己的书房。
“那是熙河兰澶路监军,童贯童道夫。”刘仲武笑着答了一句,上前拍了拍少年的头道,“这里又要打仗了,九郎,爹爹之后可能顾不上你,你还是回去吧!”
“真要打仗了?”刘琦却是眼睛大亮,目光中看不到任何惧色,“可是朝廷有意要攻打西凉四州么?爹爹,你让我一起去吧!”
对于刘琦一语道破军情,刘仲武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心中却颇为犹豫。战场瞬息万变,即使是他这个久战之将,也难保就一定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一个刚刚十岁出头的少年?
可是,一想到姚氏种氏等将门世家,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爹爹这一次就带你上阵!”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二十八章 千万人中挑驸马
借着册立贵妃的机会,赵佶也同时恩及内外诸命妇,其中除了几位大长公主和长公主之外,荣国公主赵婧进号陈国德康公主,嘉国公主赵芙进号秦国康懿公主,各转一大国,算是在俸禄以及一应待遇上各晋一级。
这样一来,早先为了擅自出宫一事而惶惶不安的她们终于放下了心。
然而,和晋了国号同时来临的还有两人的婚事。由于赵婧已经年满十五岁,到了可以婚嫁的年龄,而赵芙也不过是再等两年,因此,后宫嫔妃不免也在暗地里替两人出主意。这一日,所有捷好以上的嫔妃便纷纷云集淑宁殿,有的还带上了自己的公主,竟是满满当当一堂的女人。
由于郑贵妃算是东主,自然坐了首席,而耶律燕和王锦儿都是贵妃,彼此相对而坐,倒也显不出孰高孰低,其他嫔妃则在底下团团坐了一个大圆圈,看上去既热闹又喜气。倒是两个待嫁的公主坐着颇不是滋味,大宋的嫔妃倒是有高寿的,但是,却找不到几个高寿的公主,这大宋尚主历来不是什么好差事,她们也着实在心中暗自担心。
有郑贵妃坐镇,在座的人自然不会谈及往事,纷纷在那里议论哪家才俊最为出色,说来说去,也不知是谁把话头引到了几个宰相家中。
此时,正在那里说话的是婉仪乔氏。她虽然得宠晚,但是,每月总有几日,赵佶必定会宿在她那里,再加上她又是从淑宁殿出去的,因此竟算是半个地主,说话自然直爽些。”要说蔡相公,除了蔡居安之外,其他几个儿子都是不怎么争气的,我听家里人说,这三位哥儿最喜爱在坊间流连,虽然蔡相公如今管得紧。但毕竟本性犹在。所以,若是真的要两位公主能够嫁得良人,我倒以为不能仅仅在官宦子弟中选。”
“唉,不在官宦和功臣子弟中选,难道还能在进士当中挑?”王锦儿微微叹了一口气,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她更是长吁短叹。在座的人之中,她是唯一一个子女双全的。往日吐气扬眉的时候,却也不能避免这一桩难事,此时自然而然地皱起了眉头。”本朝最重进士,便是天子官家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公主许配过去。将公主许给功臣,那是为了表示尊荣,可若是许给那些进士,别人不领情不说,阻了丈夫前程,这将来还能和睦么?”
赵婧听得心惊肉跳,见一旁的赵芙也是脸色难看。她不由得悄悄在台子底下拉住了赵芙的手。然后低声问道:“芙儿,若是这样,我们还不如出家算了!”
赵芙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心中着实懊恼。身为金枝玉叶,却什么事都不能做主,这种日子未免太憋闷了,再说,看高嘉可以成日里在外边游玩闲逛,端的是自由自在,自己这个公主又有什么用?她越想越觉得心头火起,最后忍不住嚷嚷了一声:“既是如此,难道姐姐就嫁不出去不成?”
这些嫔妃都知道赵芙是沉不住气的,而耶律燕也并非头一次看到赵芙这幅样子。忍不住轻轻笑道:“我大宋坐拥万里江山,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夫婿配与公主?只怕是良材俊杰太多,让两位公主挑花了眼吧!”
入宫这些天来,耶律燕还是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而在场许多嫔妃,也还是第一次和这位辽国公主出身的贵妃打照面,但是,这句话一出,无形间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就连屏退了一干内侍宫女。悄无声息做起了听壁角勾当的赵佶,也不由得暗地点了点头。
换作别人,兴许赵芙便立马反驳了出去,无奈她是早和耶律燕认识地,此刻只能怏怏不乐地闭上了嘴,但仍是嘟囔了一句:“什么良材俊杰,看都没看到过,谁能说得准?”
郑瑕虽有一个儿子,却一向喜爱那些粉妆玉琢的公主,往日有女儿的妃嫔,往往都能得到她的特殊照顾。此刻,见赵芙赵婧闷闷不乐,她不由莞尔一笑道:“你们两个都是先帝留下的唯一一点血脉,于情于理,圣上都不会让你们所托非人,自然会选择最好的驸马。我们想的人选未必就是好的,你们若是听说有哪家年轻才俊能看得上眼的,不妨也说说看!”
这句话登时引起了场中的一片议论,驸马向来是天子钦定,再佐以大臣地判断,毕竟,深宫之中地公主哪里知道外边有什么人物,不过是被动接受而已。但是,陈国公主和秦国公主毕竟是天子的侄女而非女儿,这稍稍有点出格的话,也并无不妥之处。
赵婧一向脸嫩,这个时候哪敢说自己是否有看中地人,倒是赵芙歪着头想了一阵,突然失望地摇摇头道:“不行,当了驸马将来就不能当什么好官,谁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各位娘娘也不必替我想法子了,干脆我到时出家作姑子去!”
听到这里,赵佶再也耐不住性子,轻咳一声便走了进去。听到这声咳嗽,嫔妃纷纷转头,见是天子莅临,全都有些乱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迎接,场面自然是闹腾腾一片。
“好了,朕知道你们都在为两位公主商议,不必多礼了!”见赵婧和赵芙脸色通红,赵佶不由心中好笑,索性摇头叹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好害羞的。郑贵妃适才说的没错,若是有相中的人,有朕一道旨意,难不成还怕别人不肯娶你们么?再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驸马不能授实职也不过是不成文的规定,只要确实有才德的,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不见得便一定会阻了他的立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