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部分
《《高太尉新传》》 · 府天 · 2026-07-25
“幸好没听那些自大家伙的话,南朝立国也有一百多年了,果然不可小觑!”他心底暗自想道,“大宋军队在西北是越大越精,哪像西夏那帮子人,打着打着就把党项人的底子全都打光了!”
进了崇政殿,耶律余睹便朝在场的众人扫了一眼。三个五六十岁的老臣,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中年臣子,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干官员侍立在天子身边。行前他早就看过画像,除了那三十多岁的官员无法辨认之外,其余四个都是大宋政事堂的宰相,看这架势,宋国对于自己的到来还是相当重视的。
“外臣参见大宋皇帝陛下!”
“兰陵郡王平身!”
这一次,赵佶和耶律余睹才算真正打过照面。大朝会那种场合只适合官样文章,无论是赵佶还是耶律余睹,都不曾好生打量过对方,此次有机会自然不会放过。赵佶是君王,居高临下地仔细察看自然很正常。
而耶律余睹抬头肆无忌惮地在赵佶脸上扫视,这却有些胆大僭越了。见此情景,旁边的四个臣子都是眉头一皱,而御座上的赵佶却丝毫没有怒色,仿佛对这大胆行径根本就不以为意。
“朕早就听说兰陵郡王乃是辽国宗室豪俊,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仅仅是这胆色,便是常人所不能及也!”
“陛下过奖了!”耶律余睹欠了欠身。昂首挺胸地答道,“外臣自幼便学习弓马射猎,胆子自然比文臣要大些。若不是如此,只怕这一次我国逆臣作乱就会得逞了去!”
辽国内乱的经过,在场众人全都是心中了然,只不过对于耶律余睹的自傲,谁都没心思去反驳。当下蔡京便微微一笑道:“闻听兰陵郡王如今乃是辽国重臣,深得仁和太后信任,这出使大宋的事向来以文臣居多,不知为何会派郡王这样一个少壮武臣?”
这句话既直截了当。又显得有几分莽撞。听在耶律余睹耳中自然是意味非比寻常。他来宋国之前,便仔细研究过大宋地首相次相,深知蔡京此人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乃是第一等难对付的人,这样一个人挑起这种话头决计不寻常。难道,这是大宋皇帝的意思?
他抬头微微一瞥,见赵佶毫不动容,一颗心又是一沉。但此刻对方已经问了,若是自己左右搪塞,反而显示出小气,他只得把心一横,索性直陈道:“我大辽和宋国向来都是兄弟之邦,永结同好。因此,我朝新君才一登基,两位太后便命外臣出使宋国,希望能够解决以前遗留下的一些问题。两位太后都说了,些许小事拖了那么久,实在不是道理,因此此番赋予了外臣专断之权,不必在一来一回地拉锯。”
蔡京问得直接,耶律余睹答得直接。但在场的大宋君臣都知道,耶律余睹不过说了一半,但是,仅仅这一半流露出来的信息也已经很惊人了。这无疑是说,关于西夏横山一带的纷争,辽国将会不再插手,而岁赐岁贡问题,辽国也可以做出让步。至于其他,则需要看两国之后的诚意了。
初次商谈,赵佶自然不会把话头转到金国上,当下便不咸不淡地先把横山之事摆上了台面。果然,耶律余睹只不过坚持了一会,便在此事上作了让步,言说今后不会再派使节谈及西夏之事。只是,他仍旧留了一个尾巴,言说西夏王后乃是大辽成安公主,倘若她一力求援,国中宗室说不定会自作主张。
对于这一点,赵佶和几个宰相自然能够听出其中真意。李乾顺向辽国求助,只不过是希望辽国在政治和军事两方面对大宋施压,而并不希望辽国大军进入西夏,否则,西夏自李元昊立国以来保持地政治军事独立性就完全没有了。历来都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引狼入室的蠢事,李乾顺自然不会做出来。
两个时辰的舌战过后,耶律余睹便告辞出去,脸上依然是来时那自信的笑容。只不过,在有心人看去,他那嘴角的弧度未免大了些,带上了几分勉强的味道。而高俅更是心有体会,所谓弱国无外交的道理,便是如今的最好印证。即使是辽国这样雄踞北面二百余年的大国,一旦日暮西山,照样是得在形势面前屈服。
耶律余睹既然离开,阮大猷不免笑道:“往日那些辽国文臣出使到这里,往往在礼节上辩驳不清,在廷上还要摆摆大国使臣的架子。这耶律余睹堂堂郡王,这一次却略表谦逊,足可见圣上即位这几年来,我国国力一日千里,而辽国却每况愈下,自然难以再横得起来。”
这赤裸裸地颂圣腔调却没有引起在场其他人地反感,虽然国力一日千里有些夸大,但是,在周围其他邻国都在走下坡路的时候,大宋还能维持一根缓慢上升的曲线已经是很不容易了。相形之下,辽国在辽东屡次失败,又来了一场内斗,内耗阴影还未完全消除地时候,确实是并不足以和大宋抗衡。
“既然辽国已经难以去管西夏的闲事,便让严均趁势进击吧!”赵佶早就在等着这一天,自然不耐烦一次次地拖下去,“西北一向都是无底洞,只要能把党项人打怕了,以后便有了养马之地,也无须在河北京畿等地以良田牧马,而西北的军队更可以调一部分到河北来防戍!灵州、兴庆府,这些地方原本就是我中原之地,怎能一直让外人占据!”
这下西北可以真正解决了!
四个宰臣对视一眼,同时躬身应诺,脸上俱是掩不住的兴奋。一旦兵定西北,大宋便能抽出手来应对其他的局势,而精锐的西军还有其他用武之地。一时兴奋过后,蔡京终究是老谋深算之辈,沉吟片刻便再次上前奏道:“圣上,虽然眼下还没有正式开打,但是依臣看来,西北这一仗多半还是能赢的。然而,一旦真的兵定灵州兴庆府,却还得考虑另一件事。禁军之中派系之争由来已久,一旦西北大定,这些事也该早作考虑!”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心中明镜似的透亮,大宋崇文抑武,执掌兵权的武人历来就是防备地对象,尤其是那些在西军之中威名赫赫的将帅世家。战时他们固然是最好的将领,但一旦西线无战事,那么,提防这些西军世家便得摆上台面了。
就连一向对武臣很有好感的高俅,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蔡京的话有一定道理。西边大定之后,西北不可能再留那么多军队,就像赵佶刚刚,说的那样,会调一部分人到河北防戍,只是这样一来,原本还能掩盖住的禁军派系之间的矛盾,便很可能会空前激化。毕竟,一边是久战精锐之师,一边是养尊处优俸禄优厚战力不明的军队,两边互相看不惯是很正常地事。如今虽然已经派出了整军使在河北整顿禁军,但是成效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就如同这里没有一个人相信,倘若辽国自北面进攻,河北这一带能够挡住一样。
“此事……由政事堂和枢府再议吧!”兴头上的赵佶犹如被当堂泼了一桶凉水,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他也一向认为武臣被压制得太过,但是,此时此刻,身为君王的警惕心却占据了主要地位。疆域扩大自然是好事,但是,内部稳定同样不可忽视。他绝不希望自己的辖下会有一支太过骄矜的军队,哪怕是一支百战百胜的军队。
退出福宁殿,高俅便叫住了阮大猷,见蔡京同样和何执中在一旁密谈,他不由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阮兄,耶律余睹这个人非同小可,接下来的事势必不可能再由圣上亲自出面,我估摸以圣上的意思,多半是你和伯通两个人轮番上阵。前面的条陈既然已经定了,你回去后不妨仔细琢磨一下,切勿有半点闪失。此事一成,你和伯通的功劳非同小可,但是,倘若有疏失,同样是莫大的罪责,你千万记住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二十八章 投新主直趋南京
对于大部分百姓而言,辽主耶律延禧的死活自然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是,对于那些曾经在朝堂显赫一时的人而言,耶律延禧的死无疑意味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大树终于倒了。与萧奉先兄弟的最后疯狂不同,海陵郡王萧芷因便聪明得多。就在耶律延禧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便悄悄离开了上京,果然,不多时便先后传来了萧奉先兄弟以及耶律延禧的死讯。
他自幼便是耶律延禧的侍读,是以才能够在这位主儿即位之后飞黄腾达,其中和萧奉先兄弟也不无龌龊。然而,如今两边都死了,他竟有一种天下之大无处容身的感觉。尽管两位执政太后并未废除他南院大王的头衔,但是他很清楚,那不过是迟早的事。在朝中那群野心勃勃的宗室以及固执守旧的老臣眼中,他和萧奉先无疑是一丘之貉。
耶律达刚刚随同高端礼从大宋回来,谁知才走到一半就听说了国中连遭大变,当下他连上京也来不及回,匆匆便依照从前留下的暗号和萧芷因会合。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只不过是数月的工夫,就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王……”
“你不用安慰我!”萧芷因不耐烦地摆摆手,冷笑一声道,“我不是萧奉先那样的草包,居然会干出带兵逼宫这种事,他也不想想,皇后……不,如今该称一声仁靖太后了,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萧奉先这个当大哥的居然不知道?现在可好,一朝兵败身死,反倒落得一个叛逆之名,若是好生筹划,怎会到如此地步!”
耶律达对于萧奉先一向没有多少好感,但是,身处这个位置,却免不了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他一向为萧芷因倚为心腹。人又精干得紧,沉吟半晌便开口问道:“大王昔日得先帝爱重,应当是不会俯首供一孺子差遣,此后可有什么打算?”
“若是如今那两位太后如睿智皇后一般,也许我就此伏低认了,只可惜,局势复杂,纵使睿智萧皇后在世。恐怕也不见得能够力挽狂澜,更何况她们两个?”萧芷因挺身站了起来,忽然狠狠握紧了拳头,“仁靖不过是一个耳朵软的妇人,仁和不过是徒有小才,哪里有资格代一孺子掌管天下?宗室之中虽然没有人率先出来提出异议,但是,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接受一个两岁多的娃娃占据了御座!”
耶律达心知肚明萧芷因所指何人,上前一步低声道:“既然如此,大王可是要去南京?”
“和鲁择死了。东京那边如今又是战事连连不是善地。以魏王耶律淳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窝在东京?虽说先帝死了,但他正好趁着自己老爹的丧期。名正言顺地占据了南京之地,我就不信,他甘心臣服于一个两岁小儿!”
说到这里,萧芷因便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我手中没什么兵权,这也是两位太后执政以来,没有处置我的原因之一。她们哪里知道,所谓明路,永远都不如暗地里地手段。这些年我苦心经营,原本是想为皇上分忧解难。谁知最后竟会有如此突变!怎么样,你是否跟着我一起去南京?”
耶律达连忙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属下自然是跟随大王!”
“好,好!”萧芷因连连点头,心中原本的失望情绪一扫而空。耶律延禧死了就算了,凭借他的本事,难不成就扶不起另一个耶律延禧么?魏王耶律淳若是真有异心那就最好,哪怕是再油盐不入,他也势必要挑起那丝反心!可惜啊,倘若自己也是宗室该有多好。那至高无上的位子,又哪里轮得到别人去坐?
南京析津府和西京、中京相隔很近,比起地域广阔的上京道和东京道来说,南京道算得上是芝麻大的地方,但是,由于它靠近大宋边陲,因此兵强马壮自不在话下。历来,担任南京留守的都是嫡系宗室,此番宋魏国王耶律和鲁斡一死,南京留守的位子立刻出缺,而辽国朝廷却并未立刻下诏派人出任,无疑也是因为魏王耶律淳地缘故。
由于汉化已深,因此,义和仁圣皇太叔、宋魏国王耶律和鲁斡的丧事极其隆重,而萧芷因一行一踏进南京,便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氛。不管是大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还是那些甲胄在身兵器不离手的将领,全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就连客栈老板的话也少了很多。
为了避免麻烦,萧芷因干脆换了汉人打扮,他在中原呆过多年,一口汉话说得和契丹话一样流利,再加上几个随从都是精明人,因此轻轻松松地便蒙混过关。在他重重打赏了一锭金子之后,那个原本还有些畏缩的老板终于热情了起来,三言两语之间便开始讲起了此中内情。
“皇太叔一向都很少管事的,不过,那些将领一个个可都是杀人如麻的主。不说别的,单单这两年边境打草谷地,便时常满载而归。”那客栈老板喋喋不休地念叨了一阵辽军地凶悍,这才把话转到了点子上,“魏王是皇太叔的儿子,前来吊丧也是堂堂正正的,只是不知道谁说错了话,说是身为臣子地,应该先去上京为先皇守灵,而不是只知道区区小孝,结果魏王麾下的一个将军恼了,当场便提刀杀了那个没眼色的人。如今,魏王是日日守在留守府里,啧啧……只是朝廷到如今都没有任何表示,实在是有些……”
仿佛感觉自己说得太多了,那老板嘿嘿一笑便不再多嘴,陪着笑脸又去招呼别的客人,而萧芷因不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耶律达四下望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自己这边,遂低声问道:“大王,你是准备暗地去会会魏王,还是……”
“就是先皇在世,也得尊崇皇太叔几分,朝廷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派人来吊丧,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看来,他们是实在焦头烂额了!”
萧芷因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自信,“趁着我这南院大王的头衔还能够管几分用,待会你就陪我去吊祭一下皇太叔……不应该是太皇太叔他老人家!”
“什么?”耶律达闻言勃然色变,心下更是骇然,“如今魏王是何打算,大王还不知道,怎可轻举妄动露了行踪?倘若到时两位太后来使向南京要人,魏王说不定会……”
“凡事畏首畏尾,不是大丈夫!”萧芷因傲然笑道,“刚刚那店老板已经说了,魏王的心意固然不可知,但是,他的部属呢?谁不想自己的主子荣登大宝拥有天下,谁不想成为拥立功臣而青史留名坐享富贵?朝廷使节不是没来么,好,那我这个南院大王便送过去,正好把这些人地心火都撩拨起来!”
萧芷因从来就是胆大妄为之辈,用过饭之后便带着一群随从直奔南京留守府,见放眼过去全都是素白的颜色,他的嘴角更是流露出一丝冷笑。
门口的两个辽兵见有人骑马疾驰而来,立刻呼喝一声,不一会儿,留守府中便奔出了几十个人,个个都是长刀出鞘,戒备之色溢于言表。
直到萧芷因等人勒住了马,一个为首的才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留守府重地,何人胆敢擅闯?”
萧芷因一举手,身后数名护卫齐刷刷地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看得那些辽兵都是一呆。在马背上又坐了片刻,他方才潇洒地跳了下来,轻描淡写地道:“海陵郡王,知南院大王事萧芷因,特地前来吊祭义和仁圣皇太叔!”
一句短短的话顿时把一群军士全都镇住了,若非刚刚那几个护卫显示出了良好的素养,而且萧芷因本人气势不凡,他们也许会把来人当作疯子。堂堂大辽南院大王,怎么会作汉人装扮?
好半晌,留守府内终于匆匆出来一个侍卫打扮的年轻人,他抬眼往萧芷因脸上打量了片刻,立即上前单膝跪下行礼道:“拜见大王!”
“我倒是谁,原来是阿鲁!”萧芷因上前一把扶起那年轻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见到你地时候,你不过是刚刚当上了魏王的侍卫!这不过五年过去,你就出息了!对了,我是特意来吊祭义和仁圣皇太叔的,快带我过去!”
耶律阿鲁张大了嘴,犹豫了许久方才低声问道:“萧大王,你此番前来是代表朝廷,还是……”
“朝廷?”萧芷因眉头一挑,故作惊讶地道,“我离开上京已经有不少时日了,前些时日正好听到皇太叔薨逝,所以便前来吊祭。怎么,这么天大的事情,朝廷居然未曾派人过来?”
这句话的声音颇为响亮,不单单是耶律阿鲁,就连旁边的一群军士也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竟是人人脸色难看。就算正在天子丧期之内,堂堂皇太叔薨逝,朝廷却连一个使节都不派,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二十九章 骄贵胄各怀鬼胎
作为宋魏国王,皇太叔耶律和鲁斡的儿子,魏王耶律淳无疑是得天独厚的——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奴仆牛马美女什么都不缺,分守一地不用看他人脸色,正因为如此,他对于权力并没有太大的渴望。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身上流着纯种耶律氏血脉的他就会对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完全不动心。
“海陵郡王萧芷因?”
在听到侍卫回报的时候,他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了这样一个名字。尽管萧氏和耶律氏都是辽国最尊贵的姓氏,但是,一般而言,南北院大王都由耶律氏的宗室担当,并不常常授予外姓,尤其是像萧芷因这样的年轻人。
对于萧芷因其人,耶律淳并不陌生,但也只限于往日见面的泛泛之交而已。相比于一味跋扈的萧奉先兄弟,萧芷因为人便低调得多,只是在耶律延禧的一味宠信下,官职一次又一次地得到了拔高,因此,骤进两个字是他最深刻的印象。
他缓缓起身,沉声喝道:“来人,传令下去,摆仪仗,按照钦使例迎接,我亲自去迎海陵郡王……不,迎南院大王进来!”
南院大王亲自前来吊祭的消息很快便在整个南京城传开了,重要的不是萧芷因是否朝廷钦使,重要的是他那个南院大王的头衔。然而,平常小民咀嚼不出来的滋味,并不代表着南京城上下的官员将领品不出来,更何况,由于靠近大宋,这里的汉官数量极多,很快便有人把事情联想到了另一个方面。
虽然心中别有目的,但萧芷因还是按照正式礼节一丝不芶地做完了祭礼。一应表面功夫做足之后,他方才单独见到了魏王耶律淳。两相一打照面,他便发觉了耶律淳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以及憔悴不堪的脸色,心中不由有了数目。
“海陵郡王,先帝在世的时候对你如此倚重。为何你却在他重病的时间离京,而且至今不归?”耶律淳懒得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在这个时候跑到南京城来,应该不仅仅因为吊祭我父王那么简单吧?”
对于耶律淳的直爽,萧芷因并未稍动颜色:“魏王,中原人曾经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想必你应该听说过。我朝虽然也有太后临朝称制。但是,何尝有两岁幼童为帝,而两位太后双双临朝地先例?如今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仁靖太后不过是做做样子的,真正大权独揽的是那位仁和太后,而借此得到最大好处的是谁?是耶律余睹那一群少壮宗室!”
他骤然提高了声音,见耶律淳面有所动,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耶律余睹刚刚年过二十,虽然人称宗室豪俊,但是论血统亲疏。他哪里比得上魏王这样的真正嫡系?可如今又如何。他已经官拜上京留守,封兰陵郡王,将来若是称了仁和太后的心意。仿当年睿智皇后先例也未必可知!至于我,若是那时留在京城,魏王认为那些人能放过我么?”
耶律淳脸色数变,最后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对于萧芷因最后一句话,他自然是没有任何异议,换作任何人掌权,怕都是要拿前头那些权臣开刀,不说杀鸡儆猴,至少也能够向天下人示以决心。反倒是萧芷因提到睿智皇后四个字,让他一时万分触动。
当年景宗睿智皇后萧燕燕临朝的时候。真正算得上是四方来朝八方来拜,大辽一片强盛景象。而与国家强盛形成鲜明对比地则是一个盖住了所有宗室锋芒的人——韩德让。赐姓耶律,封晋王,位亲王上……种种恩遇数不胜数,而这些都是出自那位睿智皇后之手。如今耶律余睹是宗室出身,虽说是仁和太后的妹夫,但谁知道会不会重蹈当年那一幕?
一想到要对御座上那个两岁小儿跪拜称臣,耶律淳便感到心中一阵气闷。若是耶律延禧仍在,或许他不敢有他想。但如今耶律延禧已经死了,那么,为何他不能……
“海陵郡王,依照你刚刚的意思,仿佛是想留在南京?”耶律淳死死盯着萧芷因的眸子,藏在袖子中的两只手已经死死绞在了一起,“我毕竟是朝中臣子,若是两位太后真的下了诏令,恐怕我也不得不放人!”
“哦?”萧芷因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道,“当今皇上以幼龄登基,未曾先加恩于宗室,反倒先封了自己的母亲,这也就罢了。但是,皇太叔乃是先帝尚且要尊崇的长辈,如今一朝薨逝,朝廷连派一个使节都不能,倒会为了我这么一个区区小卒而兴师动众?若真是那样,魏王不妨把我交出去便罢。将来只需循规蹈矩做一个不管事的亲王,自然可保荣华富贵无虞!”
““哼!”
虽然知道这是对方地激将法,但是,耶律淳终究还是难以压制心中地那股戾气,霍地站了起来,满面傲色地道:“父死子继,父王生前乃是南京留守,如今父王去世,我自然便袭了这南京留守一职。海陵郡王只要愿意,便住在这里好了,无论多久,本王决不会有二话!”
“多谢魏王!”萧芷因本就没打算一见面就把所有底子兜出去,因此只是起身谢过,旁的一句话都没说。在他心里,已经为那位即将派到此地的倒霉特使暗地默哀。
与此同时,上京城内并非完完全全是安定祥和地景象。仁靖太后萧夺里懒称制也就罢了,毕竟她曾经是天祚皇帝的皇后,但是,仁和太后萧瑟瑟却不一样。尽管母以子贵在契丹也是历来的风俗,但是,有了钦哀皇后这样一个例子在前,不少宗室大臣都在默默关注着萧瑟瑟的一举一动,这也让她倍感压力。
“义和仁圣皇太叔怎么偏偏也在这个时候薨逝了!”
此时,在她的寝宫中,萧珑音正在低声抱怨着:“好容易安定了局面,谁知道竟突然会有这么一遭!太后,外面可都在纷纷议论着,魏王耶律淳也是皇室嫡系,同样是能够承继大统的,有人甚至说,与其让帝位被一个小孩子霸占着,让权柄给两个女人捏着,还不如把魏王迎来作天子算了!这众口铄金,可是不得不防!”
萧瑟瑟原本就心烦意乱,此时不免更是脸色铁青。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真正执掌国政,她方才明白,往日的那些小聪明都难以派上用场,毕竟,这个庞大的帝国已经是千疮百孔,越是下手去补窟窿,窟窿就越多,更不用提还有女真人的金国在一旁虎视眈眈。
“姐姐,宗室大臣中都在传这些话么?”
“也不是都在传,他们也只敢在背地里说说罢了。”提起这一点,萧珑音不由露出了自负的笑容。耶律余睹离开上京出使大宋,如今这上京城地防戍几乎都是她的丈夫耶律挞曷里统管,她身为妻子,自然是有与荣焉。只不过在这位太后妹子之前,她不敢表现得太过,稍一得意便收敛了起来,“太后,可是要派人禁绝?”
“不用!流言越是禁绝,传播得就越广,让它去好了!”
说到这里,萧瑟瑟方才想起,前些时日为了布置东京道诸州府的防务,把派人去南京吊唁耶律和鲁斡的事都交给了仁靖太后萧夺里懒,时隔多日,也不知道究竟派了谁过去。此时,她微微一蹙眉,随手招来一个内侍吩咐了两句,然后就将其打发了出去。
“姐姐,如今我大辽的敌人是东边新生的金国,是南边虎视眈眈的大宋,而不是那些宗室大臣,这一点,你和姐夫都必须记住!”尽管知道辽国的权力斗争空前残酷,但是,萧瑟瑟并不希望己方的有限力量都耗费在了内斗上,“若是外边消停,无论有多少人来争这张椅子,我都可以一一应付,但是,如今却不行!魏王耶律淳不是那种很有野心地人,只要安抚得当,再给与适当的名义,他未必会反。如今的大辽,禁不起再一场折腾了!”
萧珑音见妹子少有的疾言厉色,连忙应了,但心中仍有些不以为然。历来在大位之争中失败的人从来都是粉身碎骨牵连家人,哪有什么好下场?若是不小心提防,将来为人算计再反击那就晚了!
虽然如今萧珑音可以随意进出宫禁,但萧瑟瑟却忙于国事,少有时间陪姐姐说话,此刻好容易抽出了空,也就不再谈及国事,反倒是闲聊了一会家常。正当萧珑音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刚刚那个内侍匆匆忙忙地回转了来,脸色似乎有些古怪。
“怎么回事?”萧瑟瑟一眼就瞥见了那内侍的脸色,因此不待他开口便发问道,“仁靖太后怎么说?”
“仁靖太后说,前些日子事忙,一时疏忽了……”
萧瑟瑟虽然还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神情,但一颗心立刻沉了下去。众口铄金对于她这一边来说如此,对于魏王耶律淳来说同样是如此。知道的人会体谅朝廷事务繁杂,难以面面俱到,可是不知道的人岂不会认为她是有意轻忽?
“知道了!”她无力地挥手示意那内侍退下,然后转头看了萧珑音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个朝堂,恐怕又要因此而大起波澜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三十章 八方风雨齐汇聚
几天的拉锯战下来,耶律余睹终于把此行的目的抖露了出来——大宋伐夏辽国可以不理,但是,辽国平金大宋同样不能插手。而这个先决条件在大宋君臣看来,不仅带着色厉内荏的味道,而且未免有几分想当然。
“若是在女真打下黄龙府或是建国之前,朕也许会受了他的蛊惑答应这一条,可是如今么……”赵佶冷笑一声,脸上已经露出了怒色,“东京道已经被别人取得差不多了,这辽国太后居然还如此倨傲,莫非以为朕是三岁稚子?休说辽国如今根本就没有余力去援助西夏,便以夏国原本就是取我国旧地而建国,朕便有伐他的理由!辽东岌岌可危,我朝若是和女真联手,从而挥师北上,辽国腹背受敌,难道还能讨得好么?”
对于这种说法,高俅的心中却是还有疑虑的。历史上,在辽军在金国军队面前节节败退的时候,大宋试图在这个时候捡便宜,但却是一败涂地,其中虽然有童贯这种人的统军失误,同时也是大宋君臣的轻敌自大所致。所谓女真满万则不可敌虽然是辽军在士气被夺之后的沮丧之语,但同时也说明了女真人的战力着实不可小觑。所以,赵佶此时所说不过是气话而已。
“辽国诸道之兵还有几十万之多,相形之下,女真虽然建了金国,但兵不足三万,占城不过数座,在有些人看来,胜败是显而易见的事。”蔡京毕竟是老谋深算的人,这几天细细思量,已经看出了辽国那位执政太后的心思,“仁和太后肯派耶律余睹出使,说明她对于女真并未小觑,而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无疑也在试探我国的底线,另外,不管是辽国。还是我朝,全都在等着东京道的最终战况——倘若辽军胜,则一切休提;倘若辽军再败,那么,耶律余睹一定会提出联我大宋抗金!”
“元长公此言大善!”见蔡京把自己想说的话都抢着说了,高俅不由心感佩服。自己胜在多了几千年的经验,而蔡京却不然,只凭眼前这些蛛丝马迹猜测到这种程度。说是老谋深算还轻了,应该说是老奸巨滑才对。
“正如元长公所说,倘若只是这寻常要求,仁和太后大可不用派耶律余睹这样一个人过来。辽国宗室中有的是人,随便派一个,谁不能完成这样地任务?”高俅一面说一面回忆着前两日枢密院的奏报,沉吟片刻又陈述道,“辽国先头那位皇太叔已经去了,如今魏王耶律淳已经赶到了南京,同样是宗室嫡系。他应该是想和上京那边分庭抗礼!集结在他那里的宗室和将领已经有不少。所以辽国局势同样是瞬息万变。”“哈,总而言之,要急的也该是耶律余睹。和我朝无关!”赵佶长长舒了一口气,本想伸一个懒腰,但想到底下还有其他重臣,立刻忍住了,顿了一顿又发问道,“西北那边怎么样了,严卿家可曾依言而动?”
昨日在枢密院当值的乃是阮大猷,闻听此话他连忙上前一步道:
“昨日延安府来报,说是如今虽然战果丰厚,但兴庆府和灵州一带依旧驻扎着重兵。这都是西夏最精锐的军队。若是力敌,我朝也许能够取胜,但必定是元气大伤,对于今后局势不利,所以正在收缩战线,准备集中优势兵力趁势进击。”
“那就好。”赵佶微微点了点头,“陕西六路交给严卿家,朕自然是放心的。宁可慢几分,也不可因为求速战而落了别人的圈套。如今李乾顺知道辽国遭逢大变抽身不得。必定更是龟缩不出,我军正好趁势扫荡其外围,免得到时后路被截!”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如今辽国地岁贡既然不用了,西北的军费自然更加宽裕,事到如今,让严卿家不要吝啬,狠狠地打!至于今后辽国若是真的希望联宋抗金,说不定会送来大笔金银财货,何愁没有军费可用?”
天子说到了这个份上,蔡京等人自然是连连点头,神情自得。倘若这一次真的能够按照计划一切顺利,那么,赵佶的功业无疑能够超过之前历代君王,甚至就连建国的太祖,也不见得能够与其并肩,身为臣子,这更是可以名垂千古的荣耀,他们焉能不喜?
“启禀圣上,诸位相公,登州急报!”
外头内侍扯开嗓门的一声大叫让殿中众人全都吓了一跳,须知这正在讨论军国大事的当口,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加重要?然而,高俅听到登州两个字,脸色却情不自禁地一变——高丽和大宋贸易的港口,在南方泉州,在江南则是明州杭州,至于北边则是登州,而最最重要地是,从辽国经辰州到苏州,同样可以抵达登州!
赵佶却没有这么快反应过来,一张脸顿时拉得老长,本想斥责那内侍几句,但想到面对一干重臣,最终还是忍住了,略一点头便示意那内侍进殿。然而,当他拆开弥封一看时,脸色登时大变,随即示意传阅众人。
“女真人居然派了正式使节来?”
何执中情不自禁地都囔了一句,而蔡京也紧紧皱起了眉头。这和辽国使节无关,重要地是,如今辽国东京道驻军全部都龟缩在东京辽阳府附近,摆出了收缩防御的姿态,但是,无论是辰州开州还是苏州,都还是辽人的地盘,金国使节能够名正言顺地抵达登州,这其中代表着什么?莫非是说明辽阳府附近已经几乎被金国扫平?
“登州知州对此不知所措,所以只能留住了这些人,然后飞马上报。”赵佶此时也颇感头痛,扫了一眼底下地人,突然苦笑道,“要来便都一起来了,只怕是两拨使节在京城一碰头,朕便势必做出选择不可!”
确实,此时此刻,趁机模糊立场对于大宋是很有利的,所以高俅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拨使节也有些无可奈何。上一次是完颜阿骨打连同完颜娄室,这一次的使节又是何方神圣?当他接过蔡京手中的奏疏之后,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竟然是吴乞买!”
由于殿中很是安静,因此他这一声低呼自然引起了赵佶的兴趣:
“伯章,莫非你认得此次的女真正使吴乞买?”
虽然枢密院北面房如今也兼着对女真的情报搜集工作,但由于女真族中汉人太少,女真人又很难收买,因而绝大多数情报都是通过那些汉商以及汉医方才弄到的。再加上女真诸部之间的关系异常复杂,所以,赵佶和蔡京等人也只是知道吴乞买乃是金国之主完颜阿骨打地嫡亲弟弟,在金国事务上有一定的发言权,其他的却是一概不知。
“圣上说笑了,臣从未去过辽东,怎么会认识吴乞买,只是对此有些吃惊罢了!”高俅又怎能说吴乞买便是将来阿骨打的继任,再说,历史早就改变得一塌糊涂,这些曾经铁板钉钉的人事,又怎会没有变化。
“臣只是知道,先前盈哥传位乌雅束,乌雅束传位阿骨打,倘若阿骨打有所万一,那么,承袭都勃极烈之位的,则很有可能是这个吴乞买。”
“这么说来的人都是各国举足轻重的!”赵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便笑道,“朕不必见这吴乞买,便可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约我大宋一同伐辽罢了。将来若是胜了,则我朝取回燕云故地,打的倒是如意算盘!各位卿家,你们怎么看,是否要让金国使节到东京城来?”
把金国使节扣在登州是万万行不通地,但是,让他们到京城来同样是有所不妥,要是同样把人往客省一塞,耶律余睹和吴乞买这两边必然大起冲突。可高俅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并非完全是一桩坏事,在大宋国土上,两边势必不能太过张狂,而在知道了彼此的存在之后,这条件方面似乎就有待商榷了。
“圣上,金国使节既然来了,我朝若是拒绝,似乎有违大国之道,朝廷还是应该派一官员前去接待,把人带回京城再说。至于耶律余睹,既然接受了仁和太后的旨意使宋,他应该对于这类事情有所准备才是!”高俅见蔡京眼睛一亮,明白自己的心思瞒不过这位首相,索性直陈道,“只需看耶律余睹的表现,便可知辽国究竟有多少诚心。”
然而,这一日注定是多事之日,正当诸位宰臣准备散去时,刚刚那个报讯的内侍又急匆匆地捧着一封函文到了殿外,照例又是一声:“河间府急报!”
尽管知道如今局势瞬息万变,但是,一连来了这么几遭,赵佶也惟有苦笑而已。拆开查看并传阅众人之后,他不由摇了摇头:“人在最危难的时候最怕人落井下石,谁知道辽国如今亦避免不了此种情况。大敌当前,还有人不忘挑起内斗,昔日纵马沙场骑射精通的契丹人,如今看来果然是没落了!”
公文上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魏王耶律淳假托已故皇太叔存有天祚皇帝耶律延禧密诏,称国家危难之际,他临危受命,受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以及皇太叔之称。而这一消息,已经由南京析津府往四处传开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三十一章 闻金使郡王气恕
“你说什么?”
耶律余睹狠狠瞪着自己的心腹手下,咬牙切齿地质问道:“魏王耶律淳称天下兵马大元帅,还说自己是皇太叔,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如今……如今外头都在传!”那亲随见主子脸色不好,哪里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原原本本地将自己今日在大街上听到的传闻说了出来,末了才补充道,“外头还说,这宋国朝堂上的不少大臣都在纷纷进言,说是应该趁这个大好良机联金抗辽……”
“混账!”耶律余睹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再也忍不住心头那股激荡的怒气。他在辽国宗室之中颇有声名,但别人只知道他的豪爽武勇,少有人知道他同时也具备深重的心机。而此番仁和太后之所以选中他出使宋国,固然是因为他的身份,但也有很大原因是想借着他的豪侠之风来麻痹宋室君臣。然而,无论他怎样城府深重,面对着这样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再保持镇定却不可能了!
“魏王耶律淳,难道他还嫌我大辽乱得不够吗?”耶律余睹忍不住低吼了一声,一个拳头攥紧了放开,放开了又再度攥紧,“还是说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够对抗那些女真蛮子?”
听到女真两个字,那亲随又打了个哆嗦,过了许久方才嗫嚅着报道:“启禀郡王,还有消息说,金国……不,女真蛮子的使节,也已经到了登州!”
连闻噩耗,耶律余睹顿时连发怒的兴致都没了,无力地挥挥手示意那亲随退下,自己则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什么鸿鸪之志,什么挥斥方道,全都需要以强大的实力作为后盾,换作当年无内忧外患的辽国,他这个使臣到哪里不是耀武扬威神采飞扬,用得着如今这么小心谨慎?
思来想去。他突然跳了起来,刚才的沮丧之色一扫而空。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唉声叹气自然于事无补,不论用什么方法,他都得尽力去试一试,否则,他哪有脸回国,又哪里对得起对自己此行寄予厚望的仁和太后?
这一日。高俅正在都堂和阮大猷对坐处理政事,一个令史便匆匆冲了进来,气急败坏地道:“高相公,阮相公,那个辽国的兰陵郡王不听劝阻,硬是要闯宫去见圣上,如今已经和东华门外的卫士冲突了起来,王帅已经匆匆赶去了……”
话还没说完,高俅便霍地站了起来。有关辽国的消息之所以会传开,其中当然有赵佶地默许和底下人的推波助澜。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耶律余睹居然会这么沉不住气。位高权重如耶律余睹之辈,居然也会仿效那些只知道逞一时武勇的莽夫?
但是。权衡再三,他却又缓缓坐了下来,随口敷衍了那个令史,打发其离去,然后便仿佛没事人一般地向阮大猷问道:“阮兄,你和伯通与耶律余睹打过多次交道,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唔……”阮大猷不防高俅不去处理政事而问起这个,顿时有几分踌躇,“怎么说,此人确实是典型的北地契丹贵族。言谈之中豪武之风显露无遗,我试探过不少弓马上的勾当,他均是对答如流,所谓的宗室豪俊应该不是吹的,此人应该是有几分真才实学。”
“我不是问这个!”高俅见阮大猷会错了意,连忙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地道,“我问地是,此人心机如何?”
“嗯?”阮大猷这回真的诧异了。连想到自己和何执中几次与其会面的情景,他的心中陡起疑惑,“伯章你的意思是说,这耶律余睹其实是表面豪爽,其实是心思细腻之人?”
“那是自然!”高俅冷笑一声,不疾不徐地说,“辽国两位太后执政,虽然还得用人唯亲,但是,上京留守是何等重要的位子,岂会轻易许人?耶律余睹虽然是仁和太后的妹夫,但仁和太后还同样有一个带兵的姐夫,何必一定要用更年轻的他?再者,如今出使大宋是何等重要的事,那两位太后会放心派一个莽夫?”
“耶律余睹是在做戏!”
阮大猷终于醒悟到了这一点,不觉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出面揽下这件事。”他身为堂堂辽国正使,正是闯宫来表明己方地态度。即便他眼下筹码最少,但是,大国地脸面不能丢了,所以,越是情况不妙,他便会越强硬!”
“不错,而且正好符合了他的豪爽做派!”
高俅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随即悠闲自得地道:“这不只是做给我们和圣上看的,也是做给百姓和那些不明就里地官员看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辽国雄踞北方二百年,这威名又岂是等闲,再加上东京城据北方边境不过数百里,一旦有变,你说百姓是否会舍弃盛世繁华而面对战事?你信不信,只消这么一次闯宫,明日上奏联金抗辽的人便会少一半!”
正如高俅所说,耶律余睹在东华门充分发挥了一个典型的契丹宗室的形象,而那个被他强拉来的副使早已被一连串复杂的事态弄得头昏眼花,不知作何是好。不是么,他区区一个汉官,有几个胆子劝阻一位正得宠的郡王?
“女真何许人也,昔日不过是我大辽东部芶延残喘的蛮夷小部,如今纠结一批乌合之众犯我辽东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僭越建国。岂不知,一旦我大辽大发诸道之兵,女真蛮子哪里还有立锥之地?若是宋国皇帝陛下要将那伪金国的使节接来京城,那很好办,我立刻便带着辽国使团回返上京!”耶律余睹几乎是咆哮着怒吼道,“你们走开,我要进宫面见宋国皇帝陛下,我要让宋国朝廷上下都弄清楚,雄踞北方地大辽和区区跳梁小丑的伪金,谁才可能是宋国的盟友!只要大宋接待了女真使节,那么,从今往后,我大辽和宋国便是永远的敌人!”
王恩一早就到了,但此事着实棘手,他身为武臣一向不干预政事,对其中的勾当并不十分清楚,所以一直隐在一边,希望耶律余睹能够知难而退。然而,见事情渐渐闹大,而去政事堂报信的人都回来了两拨,人却没有看到一个,他已经隐约感到有些不对。眼看惊动了不少禁卫,甚至还有宫人内侍在远处张望,他也明白该让这位辽国正使适可而止了。
“郡王乃是辽国重臣,应当知道这些事情自然该由朝议解决!”王恩一闪身大步走上前去,一面朝四周的禁卫做手势,一面在心中掂量着说辞,“郡王要面见陛下,应当在馆内写好奏表,由客省官员陈请,岂有擅自闯宫的道理?难道我大宋使节要去面见辽主,也如此不知礼数地贸然直闯不成?再者,所谓女真使节如今不过是谣传,郡王只凭几句流言便闯宫,未免不把我大宋殿前诸军放在眼里!”
随着他一声叱喝,刚刚还有些畏首畏尾的禁卫全都拔刀出鞘,堪堪在宫门口排成了一个半圆形,只是这一瞬间,一股彪悍地气息便朝耶律余睹狠狠撞去。
耶律余睹行前便了解过大宋的文臣武将,对于王恩这个武臣第一人自然不陌生,而这一刻,曾经有过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质疑也全都一扫而空。他装作不经意地瞟了周边一眼,见不少人仍在那里探头探脑,便知道自己刚刚最后两句恐吓到了点子上——尽管眼下局势远远还不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但是,真正到了腹背受敌的时候,便是死也要拖一个垫背的,他就不信别人不怕!
“那便请王帅代奏大宋皇帝陛下,就说女真使节踏上东京城的时候,便是我告辞返国的时候!”耶律余睹扔下一句硬梆梆的话,随即扭头扬长而去,仿佛丝毫没有把那些闪着寒光的兵器看在眼里。而从始至终没有派上任何用场的副使则僵立在原地,脸上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副使当到了他这个程度,确实是和空气没什么两样。
王恩却顾不得那个倒霉的副使了,他是不得不放耶律余睹安然离去,无论是向辽国抗议,或是要求治耶律余睹不恭之罪,那都是朝堂上相公们的事,和他无关。但是,今天这场惊动这么大的闯宫大案,他身为殿帅却有说不出的干系,更何况耶律余睹临走前让他代奏的话。可是这位郡王也不会想想,这种话是他能够代奏的么?
强打精神指挥着一群部属收拾了残局,王恩还是匆匆赶到福宁殿请见。等到他诚惶诚恐地把事情缘由一一报上之后,等来的却不是天子的勃然大怒,而是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一阵大笑过后,赵佶竟下了御阶,亲自把王恩搀扶了起来:“辽使失礼,自然是辽国的疏失,朕自然会派使节加以责问,王卿家,此事与你无干!至于你代奏之事,原本就是耶律余睹说的,朕自然更不会怪罪!”
王恩闻言很是松了一口气,待抬头看时,只见天子官家神情微妙,他不免心中又是一惊。上次两个孙儿得以面圣之后,回来之后都道君王可亲可敬,他却大大捏了一把汗。唉,他已经老了,得过且过吧!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三十二章 弱质女流撑残局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耶律淳自称天下兵马大元帅,号皇太叔的消息自然是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上京。宗室大臣惊怒之余不免议论纷纷,还有人在背地里动起了脑筋,毕竟,耶律淳也是兴宗的嫡别,正统的宗室血脉,和如今御座上的小皇帝并没有太大的分别。而后宫之中,得知了这一消息的四个女人同样是忧虑重重。
同是耶律延禧的后妃,尽管以往也有各式各样的矛盾,但是,在这种紧要关头,四个女人却不得不联合在一起。可以肯定,倘若耶律淳称帝,她们四个全都不会有好下场,更不用说女真攻破辽东防线的后果了!
“都是我当日疏忽所致!”
仁靖太后萧夺里懒自知此次的事情是由她而起,越是萧瑟瑟对此宽言安慰,她越是觉得心中不安。此时,见其他三女都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她又幽幽叹道:“我早知道自己对于朝政无能为力,偏偏又在这太后的位子上坐着,不仅不能帮瑟瑟的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不如明日我便称病,让瑟瑟一个人主持朝政吧!”
几乎是同一时刻,萧瑟瑟和德妃萧师姑脱口而出道:“不行!”
萧瑟瑟感激地看了德妃一眼,这才开解道:“姐姐,朝政繁杂是原本就有的事,如今千头万绪,你若是一撒手,我一个人又如何应对?倘若先帝还在,耶律淳也许会安于臣位,但如今先帝已去,他的狼子野心迟早都会露出来,如今就暴露其本性,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既然木已成舟,姐姐还是不要灰心丧气的好!”
听了萧瑟瑟的劝,萧夺里懒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但是仍免不了心中沮丧。此时,德妃萧师姑不免又出言劝道:“仁靖太后。仁和太后说的是,你们两个临朝,代表着上京之中的宗室大臣并无分歧,倘若你明日不去上朝,难免小人会在暗地传播流言。事已至此,再说是谁的责任也没有多大意思,不若另想办法的好。依我看,朝廷如今非得派一个大臣去南京不可。一来是去吊唁一下太皇太叔,二来则是安抚一下耶律淳。我们可以容忍他自封什么皇太叔,但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地头衔,却绝对不能给他!”
萧瑟瑟对德妃的意思自然是了然于心,要知道,南京不仅靠近辽东前线,而且和大宋边境也不过是数百里之遥,倘若耶律淳真的不顾一切引狼入室,从而趁女真兵扑上京之际而僭越称帝。那么。不管辽国他日如何,她们都只有死路一条。派出使臣的目的不仅仅是要稳住耶律淳,而且必须要将中京大定府和西京大同府那边稳住。
元妃萧贵哥原本就是没有多大主见的人。此时见萧瑟瑟和萧师姑在旁边劝解,也就顺势插了一句:“德妃说的是,如今的当务之急,确实是考虑这件事!”
萧夺里懒知道自己缺乏统揽全局地意识,此时尽管稍稍摆脱了一些挫败感,但她却明白,若是自己再去管那些政事,反而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她抬头看了看萧瑟瑟,又扫了一眼德妃萧贵哥,突然苦笑道: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继续临朝,不过,退朝之后,还请德妃帮我一把。有些事情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勉力支撑反而会坏事!”
“这……”德妃萧师姑闻言大吃一惊,脸上有些犹豫,“若是被人知道……”
萧瑟瑟微微一怔便立刻反应了过来,德妃萧师姑在耶律延禧还是燕王时便封了燕王妃,其父常哥又是北府宰相。她自己不仅弓马娴熟,而且对于政事也颇有见解。与其让仁靖太后萧夺里懒勉强支撑,还不若让德妃去分担一部分。毕竟,如今与其担心这宫闱之中会出事,还不如把矛头一致对外。
“姐姐既然这么说,还请德妃能够答应!国事危难至此,其他的都不用再考虑了!”
两位太后同时首肯,萧师姑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答应了。此时,刚刚还有些沉闷僵硬的气氛顿时一松,就连一直心中忧虑的元妃也是脸露笑容。
“既然两位太后如此看重,那么,我还有一个提议。”德妃萧师姑轻轻地把两只手合在了一起,猛地一下决心道,“去南京的人绝不能是无名小卒,所以我建议由我父亲亲自去!”
这句话无疑是石破天惊,萧瑟瑟固然是心头大震,萧夺里懒和萧贵哥同样是大惊失色。然而,萧瑟瑟终究是聪明人,往深处一衡量,她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选择。不单单是因为萧常哥北府宰相的身份,更是因为他是德妃的父亲,用这样一个人出使南京,方才有可能稳住耶律淳。当然,其中危险同样是不言而喻。
所以,她很快赞同地点了点头:“那就依德妃之言吧!”
“瑟瑟!”萧夺里懒一时情急,竟是直呼了萧瑟瑟的小字,“这不是置常哥宰相于险地么?”
“中原汉人有一句老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萧师姑抢在了萧瑟瑟地前面,一字一句地说道,“难不成如今还有更好地人选?我父亲对于先帝和两位太后一片忠心,况且还算微有小才,只有让他去,方才能够表现朝廷的诚意,否则,也许就只有兵戎相见一途了!”
萧夺里懒终于沉默了,良久才艰难地迸出了一句话:“好吧!”
离开萧夺里懒的宫殿之后,萧瑟瑟地心情却始终好不起来。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她一个女人实在是独木难支,偏偏还不得不强打精神。
内忧外患齐集一处,就是她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当初的睿智皇后萧燕燕还有强大的母族,还有一个无所不能的韩德让,可是她呢,她的韩德让究竟在哪里?
“仁和太后!”
听到背后的这个声音,萧瑟瑟茫然回头,见是德妃萧师姑赶了上来,她立刻收起了一脸颓色,换上了笑容:“德妃还有事和我说?”
“太后,如今时局艰难,不若开一次特科,允许宗室和国中所有才俊前来应试,也好选一选人才。”萧师姑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露出了深重的忧色,“宗室之中有不少身怀大才却无处施展的人,这么一来,说不定能够选出什么良材。如今正值新帝登基,以往也曾经有这样的先例,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萧瑟瑟闻听此言,眼前也是一亮。一直以来,她只想着在朝中如今那批人中挑选能干地臣子作为心腹,却没有想到自己选拔一批。不错,由于传国两百余年,宗室中那些血缘稀薄的很少有机会能够入朝,如果在这些人当中选拔到良材,将来只要能够许以高官,何愁没有人才可用?
“德妃,多亏你的提醒!若是真能够如你所说,我大辽便有救了!”
见萧瑟瑟匆匆而去,德妃不由露出了苦笑。瑟瑟,便当是还你当初的救命之恩吧!
当初她的儿子燕王挞鲁薨逝时,悲痛欲绝的她几乎恨不得随之而死。倘若不是那时萧瑟瑟婉言劝阻,最后又用言相激,她说不定早就命归黄泉。如今既然大辽已经危若累卵,她焉有撒手旁观的道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与此同时,兵困东京辽阳府的金国军队也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虽然已经建国,但如今他们地兵员不过三万,治下人口更是只有十余万,和整个辽国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尽管打通了正州、桓州、开州直至苏州的道路,让正式的使节得以出行大宋,但是,高丽不断增兵边界,却让他们生出了深深的警惕。
高丽人向来喜欢捡便宜,自唐时开始便向来如此。倘若当初辽太祖建国的时候不是把高丽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怕了,恐怕辽东之地的大部就仍然在高丽人手中。现如今辽国对于辽东的控制力日减,而刚刚建国的大金也不想陷于两面作战的危局,因此,高丽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兵,无疑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完颜阿骨打居然发起了高烧,昏迷在床上足足不醒!
撒改,迪古乃,习不失,一干女真重臣全都是忧心忡忡。吴乞买亲自使宋,倘若阿骨打有什么万一,则女真诸部必乱。值此大金刚定的当口,他们无论如何都经不起这么大的打击!
好在两日之后,阿骨打终于悠悠醒转,又过了两日,不仅进食依旧如故,而且气力丝毫不逊从前,这才让众人安下心来。由于刚刚立国,诸般大事都未来得及筹备。除了依旧以撒改为国相之外,其余的大臣位号竟是全都没有设计。不是他们不愿,而是因为女真之中根本就是缺乏这样的人才。若不是看准了辽国不可能全副精神来对付他们,而且又看到了己方的高昂士气,阿骨打根本不会这么快同意建国。
此时,辽东战局依旧未曾全定。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三十三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耶律余睹在东华门的一通大闹很快传遍了整个东京城,彼时的小民百姓对于辽人的凶残只限于说书人的以讹传讹的夸大,因此,人人都在传说辽人会狗急跳墙而南下,一时之间,那些力主北上联金抗辽的声音立刻小了。
百姓中固然是议论纷纷,士大夫之间自然更加不好过。但凡先前曾经上书说要联金抗辽的,此时便都遭了同僚白眼,那些还在不依不饶往上进言的,奏折一入大内便杳无音信。毕竟,辽国积威已久,尽管如今已经有日暮西山的势头,但几句威胁依旧让所有人不敢小觑,如临大敌。
这虽然是赵佶预料之中的局面,但是,真正看到这幅景象,这位君王却有些不满。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有朝气的朝廷,一群有担当的臣子,而不是那些略有小挫就往后退缩的人。目光短浅不要紧,只要能够渐渐看透大局,也会是将来的可用之臣。
“每年进士选了这么多官员,竟是没有多少能够体会朕心的!”
崇政殿议事的时候,听到赵佶这声抱怨,高俅心中自然暗自好笑,只是当面不好流露出来。等到一番事毕,蔡京等人便退至都堂理政事,而他却被赵佶留了下来。
“朕待会要召见李纲,伯章你不妨留下来听一听!”
听到这句话,高俅立刻打定了溜之大吉的主意。李纲是自己手下出去的人,这是满京城谁都知道的事。虽然天子并未认为他是任用私人,但是若因为他杵在这里而使得李纲发挥不佳,那便是没趣了。因此,他立刻出言推辞道:“圣上召见他自然是询问学问与处事之道,臣留在这里干什么?他虽然是臣荐了应试制举的人,但如今既然是御前奏对,臣还是回避的好!圣上英明,还请体谅微臣一些!”
赵佶眉头一挑。最终没好气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就你谨慎,怪不得如今有人对朕说元长的不是,却少有人说你的!”
出了崇政殿,高俅心下不由有些疑惑。没人弹劾自己是很正常的,一来他在任用私人方面的手段更加隐蔽,二来他地人缘比蔡京更好,但是。如今蔡京手握大权,张康国赵挺之等人又都被罢职,有谁那么大胆子在老虎嘴边拔毛?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他干脆也就不想了,临到禁中宣德楼前却遇见了进宫的李纲,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回府。难得偷上半日闲,他自然得回去陪老婆孩子。
然而,他正逗着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的时候,事情还是来了。高声匆匆来报,说是李纲在外面求见。倒是让他一愣。看看自己身上被四个孩子弄得脏兮兮的不成体统。他顿时苦笑了一声,只得把孩子们交给了乳母和仆妇,自己去收拾了一番。等到一番装束停当出来见人的时候。
也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
“伯纪,让你久等了。”见李纲似乎有些情急,他便招呼了一句。
身为宰相的自然可以对外人摆摆架子,但是,他从来没有把李纲当作外人,所以不想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难得有闲,所以在几个孩子那边多花了一点功夫,不换上一身衣服没法出来见人。”
李纲早已从下人那里得知了此事,但此时从高俅口中听到这两句话,心中还是异常妥帖。连忙欠身应了声不敢,然后稍稍定了一下心,方才解释道:“上午圣上召见了我足足两个时辰,除了询问一些学问文章之外,便是提到了北边的军情状况,最后圣上还赐了宴。中间说地其实都是往日我和相公谈论的那些,最后圣上说,有意让我到枢密院任职。”
这都是高俅早就料到的事,毕竟。李纲在军务上的见地更胜于民政,再说如今枢密院的改组如火如荼,淘汰下来的一批,新选上来的又是一批,赵佶觉得李纲的建议对脾胃,把人收入枢密院也是很正常的事。枢密之职原本就靠近中枢,如今在天子连番措置下更是提到了和政事堂同样的高度,里面地低品官员一旦合了圣心,越级连擢根本就是平常事,对于李纲而言,这无疑是能够一展抱负地大好机会。
“那便要恭喜伯纪了!”他抚掌大笑道,“如今北边局势复杂难明,枢密院北面房和河西房又刚刚增加了人手,不知伯纪如今得掌何职?”
李纲原本就因为今日的际遇而心中欢喜,听得高俅发问,他连忙答道:“圣上说,北面房副承旨廖进年轻有为,在北面房任职期间颇有功绩,因此此次特加其为尚书左司郎中,命我为枢密院北面房主事,加大理评事。”
若是单单说李纲的官职,那不过是八品地前程,微不足道。但是,细细品评起来,不免大有文章。大理评事一向是状元的必经之阶,虽然不过正八品,但却是寻常进士可望而不可及的。而枢密院的一个主事,比起尚书省的寻常官员来,至少离帝阕更近,再加上如今枢密院架构正在变动的当口,等闲人就是削尖了脑袋也难以钻进去。再说了,给李纲授官也就罢了,赵佶为何偏偏要提起不相干的廖进?
脑海中转过千万个念头,高俅便笑道:“圣上果然是考虑周详,如今宰相轮值枢密院,枢密使,枢密副使,还有签书枢密院事全都空缺,除了都承旨霍端友之外,便得数那几个副承旨最为管事。廖进是其中最能干的一个,曾经又随严均达历练多年,圣上约摸是要大用他的,你跟着他多学学,不消多久,北面房的担子便很有可能是要你来挑了!”
李纲闻言又是一阵激动,正待开口答话时,顶头却又传来了一阵告诫。
“你在军略上从小便下了不少功夫,但是,纸上谈兵终究是难免夸夸其谈。前时枢密院设了战局推演,不少年轻官员纷纷参与其中,虽说不乏真正有大局意识地,但毕竟是少数,所以,圣上这一次挑选年轻官员充实枢密院各房的时候,虽然也看其人才智如何,但还有一条是最要紧的——那便是虚心好学!”
说到这里,高俅微微顿了一顿,考虑了一会方才继续说道:“枢密院制定大体方针策略,帅臣根据时机采取相应动作,武将负责征战沙场,原本应该各司其职。但是,倘若枢密院不知前线战事而胡乱制定军策,而帅臣刚愎自用不听谏言,哪怕前方武将再有本事,哪里还能够打胜仗?所以,郭成此番从陕西归来,圣上便有意让他给你们这些新进枢密讲一讲真正的战场,你若是能体会这番心意,便勿要因文武之别而有所怠慢!”
这番话已经是说得口气颇重,但是李纲听在耳中,却不啻是莫大的启示。本朝重文轻武是由来已久的事,而武臣到了极致,大抵便是三衙长官,进枢密却是不用想的。当初狄青一进枢密便为人排挤攻击,最终郁郁而终,接下来的郭逶也是同样下场,至此之后,枢密之中再无武臣踪影,所以,说文官看不起武臣,也并不是无的放矢。但眼下天子有了这种意思,若那些被精心挑上来地年轻官员再有什么二话,恐怕就不止是天子大失所望了。
见李纲心领神会地告辞离去,高俅当然知道自己的话对方完全听了进去,当下不由万分满意。然而,他才刚刚站起身来,便看见高升匆匆奔进了厅堂。
难得休息一日也这么忙,他如今只得认命了,当下随口问道:“又有什么事?”
高升踌躇了一下,这才低声道:“刚刚小人得到消息,韩忠彦韩相公的孙儿韩肖胄刚刚转了磨勘,现为开封府司录,已经回京陛见了。”
“嗯?”
韩肖胄这个名字就犹如一块敲门砖,打开了高俅尘封多年的记忆。
当年便是因为这个人的突然出现,使得向太后动了为伊容主婚的念头,继而引起一起风波。虽然最后因赵佶旁敲侧击,韩肖胄知难而退知太原府而告终,但是,这毕竟都不是能够很快忘怀的事,而且高府上下,几乎都对这一段往事知之甚详。
不过,韩忠彦的下台却和他高俅无关,那时韩忠彦斗不过曾布,无奈之下引了蔡京出山,结果还是被曾布挤下了台,反倒白白便宜了蔡京。不过,相州韩氏毕竟是非同小可的大家族,虽然韩忠彦这一辈几乎都退出了政治舞台,但是,那些根深蒂固的姻缘关系毕竟仍在,因此,韩忠彦之父韩治如今是太仆少卿,前时有旨意命其出知相州,自韩琦知相州以来,这已经是韩氏家族的第二位相州知州了。
“就这么点事也值得你跑这么一趟?”
从沉思中恍过神来,高俅不禁觉得好笑。足足八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他和韩肖胄那点恩怨着实算不了什么,这么多年了,也没见相州韩氏拿他当作对头。
“咳……”高升闻言有些尴尬,知道自己多事了些,但随即正容报道,“韩肖胄的父亲韩治因病乞请祠,上书恳请以韩肖胄代其出知相州。”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三十四章 玲珑心肝人人有
唐朝崔、卢、李、郑及城南韦、杜二家,乃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然而,在五代之乱后,所谓世家也禁不起折腾,因此宋太祖立国之后,这几家便未曾有过什么出色的人物。而大宋虽然优容士大夫,但在科举上却不遗余力,一个进士出身的寒门士子,在不少百姓心目中竟是比那些官宦子弟更贵重些。
然而,尽管世家的尊荣已经大大不如先前各朝,但是,真定韩氏却是一个异数——能够出父子两代宰相的,有宋以来绝不多见,更不用说在禁止官守乡邦的情况下,韩琦曾经三守老家相州了。
作为韩忠彦孙辈中的最长者,韩肖胄的仕途还算走得顺利。毕竟,相州韩氏威名赫赫,哪怕是在其祖韩忠彦罢职之后,天子对于韩氏一族仍然是刻意优容,八年之中也累官至给事郎。而这一次,他也是在阔别八年之久头一次踏进京城。
他如今也已经年过三旬,一进京城,少不得四处拜会一番,由于韩氏家族开枝散叶极为旺盛,因此姻亲自然是数不胜数,这一家家跑下来,饶是他年富力强,也不免疲惫不堪。
终于,在他进京七日之后,接到了天子的旨意进宫陛见。禁中不比别地,几乎都是穿绯着紫的大员,他如今官不过七品,穿的自然是绿色官服,走在其中顿时大见招摇。在崇政殿前等了一刻钟,便有内侍出来传他进殿。
这是他八年以来头一次面见天子,依礼叩见之后,便听头顶传来一声平身,他连忙谢过起立,却是肃手站在一旁绝不仰视。
尽管已经事隔多年,但赵佶还记得自己当年的往事,此时不免微微一笑。那时他毕竟还年轻,一心只想帮着高俅,因此竟是用上了无赖的招法。硬生生地把韩肖胄弄出了京城,让韩氏知难而退。此事若是父皇泉下有知,怕是非得气坏了不可。
“八年不见,韩卿却是沉稳多了!足可见这么多年在外历练,无论对于经验还是为人都大有稗益。相州韩氏辅佐我大宋历代君王,一向都是克勤克俭,到了你这一代,朕也希望你能够如他们一样!”
韩肖胄连忙躬下身去。毕恭毕敬地应道:“臣一家承蒙历代先帝和陛下恩典,自当尽心竭力报效。”
赵佶微微颔首,随后又问起了家中近况,最后便提到了韩治请祠,言下不无挽留。韩肖胄却知道乃父身体不好,再加上朝中风云四起,自己留朝很可能陷入其中,因此只能代父婉转陈情。
“也罢,既然你父亲坚决请祠,那朕便纳他之意。以你代他守相州吧!”赵佶见韩肖胄身上仍然穿着绿色官服。不由觉得有些碍眼,“韩氏世代忠良,以你的官阶。守相州未免低了些。嗯,朕明日便下旨,除你秘阁修撰,赐三品服!”
这是极为隆重的殊恩,韩肖胄在拜谢的同时,心中也同时惴惴。毕竟,倘若祖父韩忠彦仍在朝,那自然没有话说,只是如今韩氏族人并未有十分显贵者,这恩宠便有些过了。正当他心中打鼓的时候。顶头终于传来了天子的嘱咐。
“相州地近幽蓟,如今辽国乱事四起,相州作为北方重地,自然也需要着力提防。你如今年富力强,正是奋发的时候,切勿仅仅以守乡郡为荣,而忘了真正地职守!相州不过是你仕途中的一步而已,将来若是任期满后,朕还是要用你的!”
听得这些勉励。韩肖胄自然心中感动,慌忙叩谢不迭。及至退出崇政殿之后,他方才觉得背心发热,这一次奏对的意味和八年前绝不相同。看来,天子果然是已经不一样了,刚刚那半个时辰的对答,他甚至觉得有如一年那般漫长,那种君王的威势实在是可惧得很。
召见事毕,他自然不好在禁中多留,在一个小黄门的引领下便朝宫外而去。然而,才走到半路,他便看到不远处走来一行人,定睛看去全是紫服玉带的宰臣,待要退避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退至路边行下礼去。
“原来是似夫到了!”
蔡京早就看见了韩肖胄,此时竟上前亲自把人搀扶了起来。”几年不见,如今你看上去气质沉稳,果然是大有乃祖之风,不愧是相州韩氏子弟!此次可是即将代你父亲出知相州么?”
“是。”虽然韩忠彦和蔡京之间存在着种种恩怨,但是,这却是不足为外人道地,因此韩肖胄自然不该怠慢,“圣上隆恩,我身为韩氏子弟,实在是感激不尽。”
“韩氏历代忠良,圣上种种恩宠也不过是应有之意罢了!”蔡京捋着胡须,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晚些时候,你五叔祖的女儿便要嫁给我家四郎,届时似夫别忘了来喝一杯喜酒!”
“相公说笑了,如此大事,我怎敢忘记?”
好容易打发走了蔡京,韩肖胄方才放下了那一脸笑容。如今算下来,五叔祖韩粹彦在朝还算是方面大员,与蔡京联姻也是很正常的事,政治上从来都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缓缓行出禁中时,他冷不丁看见一个衣着华丽的诰命夫人在几个小黄门的簇拥下从另一边走去,看清人之后,心下不由一动,转而便自嘲地笑了起来。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他还有什么好耿耿于怀地,毕竟,他如今地儿女都已经四五岁了!
伊容却根本没有注意周围的景象,自从去年回京之后,她便得了高俅的告诫,但凡进宫往往是和英娘一起,而且必去皇后清心殿拜谒,而今日这进宫却是因为郑贵妃地盛情相邀,她不好拒绝,因此便只得来了。
郑瑕如今已经有了一子一女,又有盛宠在身,平日又是最谦和不过的,再加上如今宫中没有太后压制,因此在宫中的日子颇为自在逍遥。
一见伊容进来,她便立刻起身迎了上去,硬是不肯让她行礼。
“你如今都不常来,还弄这些虚礼做什么?”郑瑕一把拉住伊容的手,笑吟吟地道,“要不是今天我让人去请,你是不是还得到每月的定日子才会来?对了,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锦儿,待会她也会来!”
伊容见周遭没有别人,这才无奈地笑道:“我这不也是没法子?你如今和锦儿都是贵妃,我若是老往这里走动,说不定外头便有许多谣言。唉,可见这富贵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姐妹之情都是不得不淡了!”
两人正感慨间,却见一个小黄门急匆匆地进来叩头道:“回禀贵妃娘娘,小人是锦心殿的人,王贵妃突然心悸头晕,恐怕来不了,所以命小人前来通禀,说是万分对不住!”
“咦?”郑贵妃闻言不由眉头紧锁,沉吟一阵子便打发了那个小黄门,见伊容满面惊诧,她不由叹了一口气。”锦儿这两年的身子大不如前了,竟是时时都要医官伺候着,那药是一年四季不断,照此下去可怎么好?”
伊容也曾经去探望过王锦儿几次,虽然也觉得对方脸色不太好,但是数次询问都被搪塞了过去,因此并不以为意,此时不禁吃了一惊。
“竟会这么严重?难道太医院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能施展国手的手段?”
“锦儿是天生的体弱,再加上生养高密郡王的时候没有完全调理好,所以留下了病根,如今就更难以根除了!”郑瑕无奈地摇了摇头,见四周无人,遂低声道,“我上次去看皇后地时候,她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我看也几乎是在挣日子罢!这深宫妃嫔看来富贵,其实内里不知有多少人不得长命,仅仅这几年,薨逝的妃嫔便有好几位,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唉!”
伊容陪着叹了一口气,但心思随即转到了另一个方面。王皇后一旦去世,那么,后位则必定虚悬,如今宫中有盛宠的不过就是郑瑕和王锦儿两个贵妃,王锦儿显见也是身体不好的,这么一来,后位的人选便呼之欲出了。当然,倘若群臣一力主张仿照仁宗旧制从宫外官宦人家中再挑选女子立后,那结果就很难说了。
既然进得宫来,伊容少不得又到清心殿去拜会了皇后,顺便又到锦心殿去安慰了王锦儿一番,最后才回府。待到晚间高俅回来之后,她便直截了当地把今日情形说了一遍,最后才问道:“高郎,依你看来,万一王皇后……这皇后之位该当如何?”
“大约圣上会立郑贵妃为后。”
高俅沉吟片刻便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毕竟,如今不比仁宗年间,有了哲宗立刘贤妃为后的先例在,再加上朝中没有什么大臣愿意为了这样一件事去得罪宫中为人甚好的郑贵妃,因此不太会力谏别选良家女子为后。
见伊容脸上似乎有些怅惘,他哪里不知道这个玲珑剔透地妻子在想些什么:“郑贵妃为人最是练达,当了皇后一定也会礼待王贵妃。人各有命,你就不必操心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三十五章 战事急各怀鬼胎
在听闻北府宰相萧常哥担任钦使,前来南京吊唁义和仁圣皇太叔的消息传出之后,耶律淳便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一半。他很清楚,如今这个当口,只要上京那些人还存在着一丝理智的话,就绝不会自毁长城调兵对付自己——当然,倘若他异想天开地想要称帝,那结果就不一样了。
他眼下的情形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好,事实上,由于他原本是东京留守,在南京并没有多大影响力。好在他父亲临死前留下了一个不错的班底,在他暗地杀了几个不听话的将领之后,整个南京城勉强也算是铁板一块。但是,倘若他真的要造反,却是不可能号召多少人跟着他干的!
所以,他才听从了萧芷因的建议,从伪造的遗诏入手,先是自称皇太叔,然后自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这都是他的父亲曾经担任过的官职,再说,作为天子的长辈,这也是以往的旧例,并不算违制,所以他认定朝廷会承认这个既成事实。
然而,南京道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敏感了。夹在上京道、西京道和中京道中间,毗邻宋国,所辖地域更是狭窄。不过,再怎么说也比他留在东京道面对女真人要好得多。横竖萧乌纳自认为有本事,那就让那老家伙一个人去对付女真蛮子算了!
“大王!”
乍听得这一声响,耶律淳不由一惊,随即转过身来。只见耶律阿鲁匆匆而入,单膝跪下禀报说:“辽东有消息传来,仗已经打起来了!”
“这么快?”耶律淳这个曾经的东京留守对于女真人的战力自然是一清二楚,闻听辽东烽烟再起,禁不住勃然色变,一把夺过耶律阿鲁手中的急信便匆匆浏览了起来。看完之后,他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不一会儿便吩咐道:“你去请海陵郡王过来!”
萧芷因在看过战报之后,也不禁感到了深深的压力。之所以投奔耶律淳是为了自保。然而,眼下上京那两位太后对于他固然是鞭长莫及,但是,女真的兵马却是不饶人的。倘若辽东防线完全被攻破,那么,转眼间这些女真人便能呼啸而来,到了那时……
突然,他感到脑海中灵光一现。眼前顿时豁然开朗,然后情不自禁地大笑了起来:“魏王,依我看,需要担心此事的是朝廷,是上京那两位太后,而并非是你!”
耶律淳被萧芷因这一阵大笑笑得莫名其妙,转而又被后面一句话激得一喜,连忙问道:“此话怎讲?”
萧芷因自信满满地道:“魏王,对于女真蛮子而言,是南京道重要还是上京道重要?换言之。是魏王你重要还是上京地皇上和太后重要?他们既然起兵。无非是为了我大辽的江山,所以说,哪怕他们是突破了辽东防线。也一定是直趋上京!而朝廷那些人不会连这一点也看不见,魏王不妨看着,近日之内,必有令调动各道兵马!”
“倘若如此,那南京道……”耶律淳只问了半句便止口不言,随即也大笑了起来。关心则乱,他竟然连最基本的道理也忘记了。哪怕真的是辽东大乱,南京道兵马却是调不得的,万一调空了边防,大宋河北禁军便可趁虚而入。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如今看来,南京道的地理位置竟成了一大优势,否则,他该用什么理由去拒绝发兵?
“看来魏王已经体会到了!”对于耶律淳的表现,萧芷因很是满意,若是连这个都看不明白,那耶律淳要夺江山也不过是痴心妄想。他就不信,大辽几十万兵马全部压上还不能取下区区女真。只不过,就算最后胜了。各处兵马势必元气大伤,到了那时,南京道还有丝毫未损的十余万兵马,何愁大统不可得?退一万步说,那小皇帝如今还不到三岁,只要有个天灾人祸,皇位立刻就是耶律淳地囊中之物!
正如大多数人设想的那样,当金兵再次全线压上的时候,辽东战局顿时空前吃紧。这不完全是战略战术上的问题,而涉及到方方面面,但是,相当重要的一点是,女真满万则不可敌这样的说法在辽军之中广为流传。
这是很自然的事——事实上,以十倍甚至数十倍的兵马在女真人面前屡战屡败,东京道辽军的士气自然是一蹶不振。虽然萧奉先兄弟的死以及大批犒赏地到来让很多人振奋了一下子,但是,当战场上遇到那些悍不畏死地女真勇士时,大多数人的第一想法仍然是后退,而不是上前以命搏命。
而萧乌纳毕竟老了,谨慎有余而进取不足这个缺点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若是真的想要坚守,固守不出等待补给是最好地对策,然而,女真建国的消息实在太具挑战性,即使是以他的城府心性,也终于准备整兵出战,而这一次出战,则给了金国正面破敌的机会。
当然,比起前面几次大败,辽军的这一次溃败多少还留了几分脸面。辽州、沈州、辽西州、辽阳府、耀州、这几个互为犄角的大城同时出兵,总兵力达到十万人。结果,面对女真将近两万人的军马,辽军最终还是败退。萧乌纳本人带着一万多人马退走东京辽阳府,辽州、沈州、耀州全部失守,辽西州还是因为辽阳府这道屏障才勉强存留。但是,依照目前的情势来看,战况无疑是极其明朗的——曾经兵强马壮的辽军,头一次面对兵员不够地窘况。
在成功招降了一部分辽军之后,金国兵力最终达到了四万五千人,这仍然不是一个很起眼的数字,尤其是在辽国下了集结令,大发诸道之兵五十万的情况下。面对这种情形,就连一向自信满满的完颜阿骨打也不得不下令暂缓进攻,而是先整军准备再战。毕竟,时至今日,这一次的较量才是真正的挑战。
当萧乌纳兵败的消息传至耶律余睹耳中时,这个一向最是豪勇的宗室自然是勃然大怒。要知道,东京辽阳府附近的兵员虽然不算什么,但毕竟算是能够牵制金兵,这一支辽军一败,可以说,倘若上京道边上地那一道防线再被攻破,那么,上京临潢府就会完全洞穿在女真人的锋芒之前。
在暴怒过后,他终于沉下气来问道:“太后怎么说?”
那信使同样沉着脸,好半晌方才低声道:“太后说,希望大宋能够将女真使节拒之于门外,最好能斩使以表立场。”
“让他们斩使立威?”耶律余睹忍不住冷笑一声,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如今的局势正是宋国最想看到的,他们巴不得我们和女真两败俱伤,否则又怎么会把女真使节放过来?你直说吧,太后是否提过,万不得已可以答应最后条件?”
“是!”那信使低垂下了头,似乎有些不敢说,但最终还是咬咬牙道,“耶律淳狼子野心,此番借着南京道毗邻宋国,乃是边陲要地为由,不肯出兵助阵。太后说,与其让耶律淳据兵图谋不轨,实在不行,还不如把幽蓟还给宋国……”
砰——
耶律余睹重重地一掌拍在桌子上,脸上要多愤怒便有多愤怒。尽管临行之前,萧瑟瑟单独召见他的时候,曾经稍稍露了一下底,但他仍旧认为,宋国秉性积弱,只要能够稍微给点好处,一定能够换取他们的中立态度。可是,如今的情形和他想象中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大辽并不是铁板一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从内心深处他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把耶律淳占据的南京道丢给宋人,如此一来,仁和太后便能集中精力对付女真,而不必担心背后的威胁,这是用于自保的最好方法,损伤的不过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罢了。若是人都死了,还要基业有什么用?
“我知道了。”耶律余睹僵硬地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丝苦笑。这个信使来得虽快,但再快恐怕也快不过宋国的谍探。宋国朝廷一定是已经知道辽国兵败,所以才会放这么一个信使进来,否则,他恐怕会一直被瞒在鼓里。
与此同时,吴乞买一行也已经离东京不远。由于完颜娄室如今乃是完颜阿骨打麾下不可或缺的大将,所以此次自然不会随同前来,只有宗濒仍然随同。他的左手伤势未曾全好,上战场多有不便,再加上吴乞买的身份特殊,因此在父亲撒改的要求下,他只能答应了这一次任务。
而女真刚刚建国大金,当然不可能把情报网络建立到大宋境内,所以,吴乞买对于辽东战况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是,他却有一种强大的必胜自信。也正因为如此,在一路陪同的大宋登州官员看来,这个女真王子着实太过狂妄。而吴乞买的心中确实转着一个疯狂的念头:“中原富饶之地么?总有一天,这也会是我大金的囊中之物!”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三十六章 谈将帅痛陈时弊
“女真不过万,过万不可敌!”
这是辽军屡战屡败之后,在将士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而现在,这句话不单单传遍了辽军,甚至在大宋的崇政殿被人提了出来。说此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枢密院北面房副承旨廖进。
大殿上的诸位宰执都是见多识广的人,但是,听廖进解释了其中情由之后,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尽管不想承认,但是,辽夏之兵强于中原,这却是一直以来的事实。大宋诸军之中,也只有陕西六路的兵马由于一直处于对西夏作战的前沿,因此战力优越,其他各地的禁军还不如说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河北禁军的裁汰正在进行,然而,十个整军使报上来的没有一条好消息,甚至有一营足额五百名禁军,其实只有三百余人,而且竟有两百多老弱病残的情况。所以,当这一连串消息合在一起的时候,也难怪赵佶脸色铁青。
大宋军队至少是唐朝的七八倍,多达数百万,但是,之所以维持这样数量的禁军,不是为了对抗外敌,而是为了防止人民造反。自宋太祖开始,每逢灾荒之年,朝廷便会在饥民之中选择青壮编入禁军,之后更是每每如此。长此以往,仅仅是京畿附近的禁军就号称八十万,一次就食往往可以吃穷州县数年的钱粮,而一旦有造反之类的事,这些禁军却一点都派不上用场。王安石变法时虽然曾经用将兵法稍稍缓解了一下这种情形,但后来新旧之争愈演愈烈,到了如今早就成为一张废纸了。
底下的高俅见蔡京也是眉头紧蹙,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军制的弊端由来已久,但是,照之前历朝历代的情形来看,在这种事情上面大动干戈的时候,往往是危机关头不得不变得情形。如今正面对抗女真的是辽国,大宋还不能体会到那样严重的压力。但倘若不做好准备,将来面对的就可能是相当严峻的考验。
他仍旧记得历史上那场令耶律大石声名远扬地大战,也就是在金国兵马面前屡战屡败的辽军,却打得数倍于它的大宋军队大败亏输,由是捡便宜的心理无影无踪。也就是那一仗,彻底打掉了大宋军队的士气,童贯一把将责任推卸在了种师道身上,自己却仍旧逍遥自在。但是。
他绝对不相信,若是真有数倍于金军的兵力,而且能够有高昂的士气相当的战力,还会遭到同样地结果。
因此,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殿中沉闷的气氛。”女真不过万,过万不可敌,这虽然是辽军之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但是,这何尝不是女真人的诡计?”见御座上的赵佶神情一动。他便趁热打铁地道。
“女真屡战屡胜,辽国屡战屡败,这是事实不假。但是,究其事实,也是因为东京道诸军都被女真打怕了,而且,也是因为辽国将帅无能的缘故。女真虽然屡次以少胜多,但往深处想想,即便是大败萧嗣先十万军马的那一回,女真是否真的是大败了十万军队?”
此时,廖进连忙答上了话:“女真人只是大败萧嗣先中军,而其他诸军则是在得知败讯之后四散奔逃。真正说起来,那一次辽军战死的人只有数千而已。”
对于廖进的补充,高俅自然是相当满意。他环视了众人一眼,冷笑一声道:“十万人地溃退,最终地死伤却只有数千,这意味着什么?女真人把擒贼擒王的宗旨战术到了极致,我在枢密院仔细看过了几次战役的案卷,几乎每一次,女真都是集中优势兵力冲击中军!正是因为他们兵力太少。所以才不得不用这种战法,而若是辽军能够死战,他们还能如此否?我曾经听说过,为将者,战时身先士卒,退时押后保全退路,而辽国那些将领无疑早已腐朽了!现如今与其震慑于女真地战力,还不如把我朝的将领先挑出来!”
末了,他又突然补充了一句:“一头狮子率领的一百只绵羊,远胜于一只绵羊率领的一百头狮子!”
这句跨越时代的名言顿时给在场众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震动,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之后,蔡京当即出列道:“圣上,陕西诸军之中曾经屡报将领军功,那时担心小将居功自傲,所以枢密院和兵部一直压着他们的品秩,如今非常时刻,臣以为,裁汰河北禁军是一桩,换一批将领坐镇河北前线又是一桩!先从陕西调一批年轻将领回来,再从各地抽调一批将领上来,在京城另开武堂,让他们知晓局势之后,把他们派到河北分别,连同十个整军使一同整军!另外,河北边防已经老旧了,必须仿照陕西进筑之术建起堡垒,以防万一。”
蔡京的建议虽然和大宋一直以来对待武将的政策有些区别,但却得到了所有宰执的赞同。虽然战火还没有烧过来,但是,未雨绸缪总是不错地。河北禁军的情形这些时日他们都得到了消息,不容乐观四个字已经远远不能形容其中情弊,真正说起来,糟糕透顶才是真的。也就是东京城三衙禁军由于是场面上必备的,所以战力尚可,其余那号称八十万的禁军,竟是全都一塌糊涂。
“禁军的俸禄足可抵挡一家开销,倘若这些人不合格,也不能贸贸然裁撤而不给他们活路。”阮大猷这些天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因此连头上的白发都多了不少,“我朝厢军数百万,禁军数百万,其中虽然有名不副实的,但是,青壮仍然不少。先前荆湖南路荆湖北路垦荒的事一直拖着,但如今却不能一直再拖。裁汰禁军厢军地事不能只在河北进行,包括其他地方也必须一步步跟上,只是,对于朝廷来说,花费实在是……”
凡事都需要花钱,这是摆在大宋君臣面前的一个现实问题。但是,谁都知道,大宋财政之所以那么吃紧,西北那边的战事不断是一个原因,而庞大的官员队伍吃掉的官俸又是一个原因。而西北不能不打仗,官俸又一定要发,这个问题根本无法回避。
正当高俅想着从辽国身上敲诈一笔的时候,他突然看见殿外有人影晃动,便朝赵佶身边的一个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也是机灵,慌忙绕路出了大殿,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份公文走到了赵佶身边。
赵佶也不多问,拿起来便随手翻开,一目十行浏览完之后便笑了起来:“耶律余睹沉不住气了,说是希望再谈一次。话说何卿家和阮卿家不是和他谈过几次么,怎么他现在又想起朕了?”
何执中望了阮大猷一眼,连忙上前答道:“圣上,耶律余睹最近都是在搪塞,根本没有提到什么重点。依微臣看来,他大约是得到了辽军战败的消息,上次开封府依照圣上的意思把那个辽国信使放了进来,说不定是辽国两位太后对他有所指示。”
“原来如此。”赵佶轻轻合上那奏本,示意内侍拿给众人传阅,自己却笑吟吟地道,“这原本就是应该诸位卿家先看的,如今可好,下头的人知道你们在崇政殿议事,竟直接把东西送了过来。以后看来还是要留一个规矩,否则岂不是乱了套?”
廖进不是宰执,对所谓的乱了套还有些茫然,但其他四人都是清清楚楚。以往的历代君王虽然也有勤政的,但毕竟不像政事堂这样亲力亲为,而赵佶却不然,政事堂要是敢扣留东西不上呈,这位天子是必然发火的。现如今虽然还不到中旨决定一切的地步,但几乎只要是赵佶的旨意,政事堂必定不会拒绝盖上大印,当然,这也是因为赵佶几乎没下过心血来潮的旨意的缘故。
当下蔡京头一个弯腰称是,待到出了大殿后,他弹了弹袍服,转头对高俅道:“伯章对于陕西诸军最熟悉,名单便由你草拟吧。对了,郭成这几日也要回来了,你最好抽空见他一次,唉,一代勇将都渐渐老了!”
高俅点了点头,正想举步去枢密院时,突然看见一个小黄门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就连帽子都几乎掉了。看看那方向,他的心中本能地咯噔一下,一股极度不好的预感瞬间冲上了脑海。
那小黄门也来不及给诸位宰臣行礼,三两步抢进了大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圣上……皇后不好了……”
殿外还未来得及走的几个宰臣全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脸色大变,而殿内立刻传来了赵佶的咆哮。不一会儿,这位天子便匆匆出来,和几个宰臣打了个招呼便立刻往清心殿赶去。
“皇后都是老毛病了,希望这一次也能够安然度过!”蔡京心不在焉地丢出一句话,便自顾自地走了。而何执中和阮大猷对视一眼,也无奈地摇摇头跟了上去。倒是高俅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后便招来了一个内侍,命他去叫曲风。不多时,曲风便匆匆赶来。
“皇后病重,消息先封锁着,以防外面有人胡说八道。”高俅并不想管后宫的事,但此时却不得不防,“如今京城中还有各路使节,难保他们不会趁机兴风作浪,你既然提举皇城司,便得多看着一点!”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三十七章 议储君君臣交心
三日后,宫中终于传来消息——王皇后崩!
对于这个消息,平常百姓议论了一阵子也就不以为意,毕竟,虽说是国丧,但王皇后因为身体不佳,往日很少出席重大场合,也就是上一次天宁节露了一回面,而一些大臣对此却有所忧虑。若是王皇后一无所出也倒罢了,偏偏她生下了京兆郡王赵桓,而赵桓不仅仅是赵佶的长子,更是嫡子,倘若之后册立的皇后又生下皇子,恐怕这储位便有些干碍了。
当年哲宗皇帝是苦于无子,而赵佶如今偏偏是儿子太多!
这也是高俅很有些担忧的一个问题,历史上,赵佶在王皇后去世之后,册立了郑氏为皇后,而郑氏始终无子,所以赵佶虽然偏爱王贵妃之子赵楷,但毕竟不能废了嫡庶长幼。而现在却不同了,如今郑贵妃自己就有一个儿子,将来的情形谁说得准?历史已经改变得一塌糊涂,到时别在这大宋再上演一场夺嫡之争骨肉阅墙的惨剧就好!
大朝议上,高俅再次见到了京兆郡王赵桓,这位在赵佶即位后不久即出生的大皇子,如今已经是八岁了。由于心伤母后去世,他的脸色非常难看,眼圈更是红肿不堪,看得高俅心中暗叹。不管史书上这位窝囊的宋钦宗如何,眼下这还不过是个孩子。
每次的大朝不过都是走走过场,但这一次却传达了一道旨意——进封魏王俣为燕王,邳王偲为越王,并为太尉:京兆郡王桓为定王,高密郡王楷为嘉王,并为司空:吴国公枢为建安郡王,冀国公杞为文安郡王,楚国公栩为安康郡王,杨国公棫为济阳郡王,蜀国公构为广平郡王。并为开府仪同三司。
前头两位都是皇弟,后面几位都是皇子,而由郡王进封亲王的只有两位,这不由让不少人心生遐思。好在大宋向来有皇子宗室不能交结大臣的习惯,因此嗡嗡的议论声一会儿就过去了。倒是高俅心中如同明镜似的,之所以加封高密郡王赵楷,不过是因为赵楷和赵桓年纪相仿,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缘故。赵佶虽然对妃嫔有偏爱。但这几年对于几个儿子,倒是勉强做到了一视同仁。
大朝议之后,赵佶把几个宰臣留了下来,然后又留下了定王赵桓。
一干人到了崇政殿之后,赵佶便直截了当地道:“皇后已去,定王作为朕的嫡长子,先前的师傅看来也不够用了。朕的意思是,除了那些该讲地经义之外,希望各位卿家也能够给他讲一讲天下大势。经义道德虽然重要,但是。倘若不懂得天下大势。不能看清时局,将来也是枉然!”
一句话说得众人悚然动容,这番话虽然简单。但意思却非常明白没有意外的话,太子之位大约属于定王赵桓!而高俅却暗中打量了一下赵桓,见其眼睛一亮,然后又很快摆出了平淡的神色,不禁暗自点头。在皇家,八岁的孩子就已经懂事了,若连赵佶的这种意思都听不懂,那么,赵桓这两年一直跟着赵佶学习政务的结果无疑是糟糕透顶的。
见四个宰臣躬身应是,赵佶满意地一笑。又低头对赵桓道:“仁义道德可用来治天下,但是,要平天下却是不够的。如今我朝北面有辽国,西北有夏国,而又有金国和辽国征战不休,这些都是必须重视地事。你虽然只有八岁,但也需得认识时局,以后除了读那些书之外,再把朕上次给你的那些策论每日看一篇。若是不懂的,便向这几位相公请教,明白么?”
“儿臣遵命!”赵桓连忙出声答应,又抬头向面前的四个宰臣看去。这两年来,赵佶常常在召见大臣的时候捎带上他,因此他小小年纪就学到了不少事,心性愈发沉稳。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点点头说:“孤王年幼,今后还请各位相公多多提点!”
蔡京高俅连忙率先躬身答应,阮大猷何执中也慌忙行礼,事情也就这么定了。
这一番措置完毕,赵佶便拍了拍赵桓的肩膀,示意内侍把人带下去。等到大殿的门重新紧闭,他才起身缓缓走下御阶。
“吴荣穆王临去时,曾经劝谏朕早立太子,朕那时并未答应他。如今想来,皇兄确实是好意,只是那时朕心有顾虑而已。”
这一番话已经是在对大臣交心了,因此在场四人无不提起了精神。
如今赵桓毕竟还是定王,未曾定太子名分,也就是说,其他诸王可能还有机会,不过,大宋的太子之位很少发生什么大纷争,暗流兴许会有,但要说明面上的争夺,却不必大臣们去操心了。
“朕如今虽然春秋鼎盛,但毕竟天有不测风云,所以必须得择定嗣君。桓儿聪颖虽然不够,但胜在性格沉稳,如今皇后刚去,朕若是骤然立太子,恐怕引起天下议论,所以此事还得拖延一段时日。”说到这里,赵佶顿了一顿,然后一字一句地道,“不过,朕不准备立刻册立皇后。”
一句话说得四人面面相觑,蔡京和高俅对视一眼,同时避开了目光。这是应有之义,如今后宫诸位得宠嫔妃,几乎个个都有子嗣,不管册立了谁,都会影响到储位,而新选一人入宫为后赵佶又不愿意。如此一来,恐怕要等到册立了太子之后,赵佶才会再次册立皇后。
把这件要紧地事议定了,赵佶地脸上便轻松了些,随即问起阮大猷何执中和耶律余睹谈判的结果。当得知耶律余睹坚持要亲自面见天子之后,他不由紧紧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怒容。
“此人好没有道理!朕已经亲自接见他一次,难道事事都要朕这个天子亲自去和他磨嘴皮子?元长,伯章,你们自己商量一下,找一个人代朕去见见他,就说有什么事要谈朕的宰相可以做主,倘若他还要摆架子,不妨直接回上京算了!”
对于具体由谁去地问题,蔡京和高俅却久久争论不下。两人当然不会争着要去,而是谁都不愿意去——耶律余睹也许在上京算得上是重臣,但是毕竟还是武夫的成分居多,再加上他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种种性格,让两人很不愿意和他打交道。再者,万一真的让这位辽国使臣一事无成地回国去,这无疑不是大宋想要看到的结果。
最后,高俅还是只得跑这一趟,原因很简单,蔡京搬出了他曾经想要出使辽国这个事实,这让他不得不揽下了这桩麻烦。当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他又特意从枢密院调来了廖进和李纲,前者熟知北地情况,可以作为参谋,而后者则是初出茅庐,可以从中有所体会。
准备完毕之后,他便前去客省见耶律余睹。一应官员都早已得了吩咐,因此径直把三人引到了耶律余睹的居处。此次辽国使团总共出动了一百余人,这其中,除了正副使和几个有职责的官员之外,其他的全都是卫兵,足足有八十人,足可见对于安全的重视。
当得知高俅来见时,耶律余睹本能地皱了皱眉。如今大辽局势危若累卵,他之所以硬是想要拖到宋主面前才摆出条件,就是想为了留一些脸面,谁知在赵佶那一次召见之后,竟然再也没有见他地意思,这不由得让他恼火万分,在阮大猷和何执中面前也时不时装聋作哑。然而,这一次高俅亲自前来,他势必不能保持沉默了。
他很清楚,身为尚书右仆射的高俅亲自前来,这定然是大宋天子的授意。倘若自己再不能拿出一些有诚意的条件,那么此番就算真正白来了。因此,在双方坐定之后,他便轻描淡写地提出,两国相交多年,大宋每年岁给银绢,辽国深感无物作为赠礼,如今既然新主登基,愿意每年以一千匹战马作为交换。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高俅心中顿时一怔。对于大宋来说,岁给的银绢虽然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但还不到损及根本的地步,而缺马却是朝廷一直以来最头痛的事。川马、吐蕃马以及大理马虽然每年都买了不少,但是,能够存活下来作为战用地十中难以存一。辽国一向不肯卖马给中原,而自从和西夏交恶以后,从党项人那里买马也变成了一件相当困难的事。虽然大宋和西夏、辽国之间的黑市交易一直存在,但指望买到大批战马却是不可能的事。耶律余睹此时提出每年一千匹战马的条件,对于大宋无疑是一个颇大的诱惑。
但是,战马再好,没有良好的牧马地也是枉然。以农田养马的弊端在河北以及河东显露无疑,在荒废了大批良田的同时,仍旧不能保证战马的存活,所以,这个条件仍然不够!
“郡王代辽主转达的这个建议虽好,无奈战马还是会死的。”高俅微微一笑,突然咄咄逼人地道,“若是能够有一块养战马的牧马地,兴许才能进一步表现贵国的诚意。”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三十八章 闻和亲君臣色变
牧马地!
当年太宗皇帝矢志北伐,却在辽军铁骑面前碰得头破血流,而真宗在寇准的再三请求下方才勉强御驾亲征,保住了大宋的国土不失,但是,这燕云十六州,一直都是梗在大宋君王心中的一根尖刺。
就是因为失去了幽蓟,又不再拥有河套之地,是以大宋根本不能组建起一支强大的骑兵,是以只能另辟蹊径研制出种种以步兵对抗骑兵的战法。虽然效果显著,但是,骑兵太少便意味着机动力欠缺,在对西夏方面就只能采取效果更慢的进筑之术,就要耗费更多的钱粮,这些事实,所有的大宋官员无不是铭记在心。
耶律余睹心中暗恨,但是,值此关键时刻,他势必不能回避这个问题。此时,他不闪不避地对上了高俅锐利的目光,突然笑道:“南朝需要牧马地,西北大片地方足可用来牧马,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似乎自唐时开始,那里便是马监重地,不是么?”
高俅晒然一笑,心中却异常震动。这是耶律余睹第一次非常明确的暗示,一直以来,他虽然提过辽国可以不插手西夏战局,但却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大宋对于西夏领土的占有权,此刻突然甩出这么一句话,无疑意味着一点——辽国一直以来联夏抗宋的宗旨,怕是要变了!
这是一个契机,但是,和他预先设想的不一样。辽国魏王耶律淳自称天下兵马大元帅,并称皇太叔的消息早已传到了大宋朝廷,而两位太后下令发诸道之兵,却独独放过了南京道,这个消息也已经被大宋获知。照此来看,南京道如今非但不是辽国不肯放手之物,而且还恨不得由外人代为解决。耶律余睹迟迟不肯提出,大约也是不想蒙上出让故土的罪名。
“郡王,恕我直言。如今辽东前线吃紧,贵国虽然大发诸道之兵,但倘若没有统一的指挥,若是还有奸臣作祟,其结果便很难预料了。女真不过万,满万不可敌,这可是贵国军队中自己的传闻,稍不留神而有所闪失。这恐怕对于贵国两位太后的威信会有莫大的损伤吧?”
耶律余睹暗自握紧了袖中的拳头,若是真的再败,那就不仅仅是莫大地损伤,而是曾经强盛一时的辽国动辄有覆灭之忧!天祚皇帝耶律延禧虽然不是什么好皇帝,但是,他毕竟还能够基本掌控局势,但是,如今御座上的小皇帝可是只有三岁!就算仁和太后萧瑟瑟有天大的本事,那也得以前线军队节节胜利作为倚靠,倘若再败。江山分崩离析只是转眼间的事。
他强压心底愤怒。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国不幸,是以遭逢叛乱。既然辽宋乃是友邦,倘若事机有变。贵国可愿意发兵相助?”
终于来了!
高俅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镇定了一下心中激荡的情绪。耶律余睹会这么说,无疑是对于辽东战局并不乐观,也就是说,以辽国四五十万大军,依旧没有胜过女真四万余人的把握,这在双方开战之初无疑是不可想象的。耶律余睹这样一个重臣会这么想,那么其他人也同样会这么想,士气既然被夺,结果就很难预料了。他仍然记得。历史上天祚皇帝耶律延禧那次亲征,倘若不是接到有人叛乱地消息而仓皇撤军,辽国不见得会遭到毁灭性的损伤。而现如今,耶律余睹做出的种种暗示,似乎是要让大宋替他们消除不稳定因素?
左思右想,他轻轻品了一口杯中清茶,突然抬头问道:“南京道毗邻我国河北,倘若我国真的进兵,恐怕贵国那位皇太叔魏王会有所误会。”
此时。耶律余睹的眼睛突然精光四射:“高相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魏王耶律淳矫诏自称皇太叔,诸般举动无不是叛逆所为,南京道掌握在他手中,对于贵国可不是同样巨大的威胁?我朝两位太后都认为,辽宋之间乃是兄弟之邦,大宋天子如今春秋鼎盛,却遭遇丧后之痛,而先帝恰有一位幼妹未嫁,即为我国庆安长公主,若是大宋天子允准,我朝希望以庆安大长公主奉嫁!”
饶是高俅再镇定,这个时候都几乎一口茶水喷出来。他没有听错吧,辽国居然说要把公主嫁给赵佶?历来都只有中原用和亲笼络外族,什么时候轮到辽国用这一手了,而且,这一次不是用什么宗室女子,而是用一位大长公主!就算辽国的公主没有太高的地位,这也是了不得的大事。最最重要的是,自从大宋立国以来,就从来没出现过和亲外藩地事,大宋君王也几乎从来没有过外族地妃子,这一回辽国骤然提出此议,恐怕朝中要闹翻了!
兹事体大,他这一回无论如何都不敢贸然做主,又敷衍了耶律余睹一会便匆匆离去。一出客省,他便立刻下令去大内禁中,命人往崇政殿通传的同时,又让人去请蔡京。两个人嘀咕了一阵后,蔡京也着实脸色大变,当仁不让地陪同高俅一起去面圣。
“伯章,看你脸色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怎么,耶律余睹这个时候还敢提出什么过分地意见么?”
赵佶取笑了一句之后,见两个宰臣全都是面色严肃,不由有些奇了。”耶律余睹究竟提出了什么条件?”
高俅飞快地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句,然后便直陈道:“圣上,其他的事容后再奏,耶律余睹提出了一个相当……奇怪的建议。他说,圣上新近丧妻,辽国两位太后想要将已故天祚皇帝幼妹,如今的庆安大长公主……送来大宋!”
他这话说得多有含糊,但赵佶若是连这点都听不明白,那就枉为天子了。此时此刻,他的脸色不禁极为古怪,目光在两个宰臣身上扫来扫去,竟是半晌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一直到唐朝为止,中原各朝都往往会把公主或是宗室女子,甚至是宫女作为公主嫁给外族诸王,以求作为笼络,而大宋自立国起就从来没有这样的例子,所以,史书上的靖康之耻才会被无数汉人引为奇耻大辱。两位皇帝不谈,上至皇后妃嫔,下至公主郡主宗室女子都被掳到了金国,那几乎把大宋从前的脸都丢尽了。
而这一次却恰恰相反,愿意把公主嫁过来的是辽国,而不是宋国,而且并没有要求宋国在同等条件下嫁一位公主过去!婚姻的束缚对于两个国家而言,从来就是微不足道地,这一点在场的君臣三人全都心中清楚,既然如此,辽国提出这样一个建议干什么?
“元长,你对此怎么看?”
话问到蔡京头上,这位老谋深算的宰相也露出了一丝苦笑。辽国在澶渊之盟后,也曾经提出过要两国结亲,但是,那时大宋官员奋力反对,因而此事再也没人提出过,当然,其中也有大宋天子对于自家姐妹女儿的维护——谁也不愿意将金枝玉叶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
辽国公主嫁过来,两国政治上的考量暂且不提,在大宋朝廷必定会引起莫大的纷争。若不是赵佶已经有了不少皇子,这件事肯定会被坚定不移地回绝回去,而现在,转圜的余地虽然不算太大,但终究还在可为之间。
“圣上,诚心来说,此事要看圣上定下的国策如何!”蔡京斟酌着语句,终于开口说道,“倘若圣上旨在于有生之日北上灭辽,则这桩婚事有不若无:倘若圣上只想先取回燕云十六州,待到国力再上一步,而辽国更加衰败之后,由子孙这一辈人再行灭辽之举,则这桩婚事兴许还可以考虑。辽国是用这一举动束缚住我国地手脚,倘若有了婚姻的关系,那么,他日我国不管用什么名义,都很难再与辽国敌对!”
见赵佶看着自己,高俅也不由叹了一口气:“元长公所言,也正是臣的忧虑。如今皇后刚刚故去,辽国挑选了这个时候,无非是想要让己国公主登上大宋后位,试问这一点朝中各位大臣有谁会答应?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圣上封她一个妃子,只要她有一个后嗣,对于我大宋来说便有无穷后患。”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随后用一种相当谨慎的语气说道,“辽国两位太后提出这个建议,照臣看来,实在有些居心叵测,毕竟,于我国来说,辽国在真正意义上,毕竟是敌国!”
“好一个敌国!”赵佶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异常坚定的神情,“此事无须再议,两国就算交好,也用不着这婚姻约束,难道他们以为朕是李乾顺,需要以婚姻来博得辽国的支持?伯章明日再去见耶律余睹时,不妨回绝此事,免得留下后患。”
高俅心下松了一口气,这件事虽然表面看来大宋并不吃亏,但真正答应了却没有任何好处,要知道,如今处于强势地位的是大宋而不是辽国,干吗要将一个外族女子放在后宫给心里添堵?
“伯章,那耶律余睹说的其他条件呢?”
听得这句话,高俅连忙把今日谈判的结果一一报上,见赵佶在那里攒眉深思,他不由和蔡京交换了一个眼色——还好赵佶没有答应,否则这件事铁定成为别人攻击他们的把柄!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三十九章 调兵将上下齐心
然而,高俅还没来得及去回绝耶律余睹,辽国使团便献上了几幅书画,其中一幅上面绘着一个惟妙惟肖的美女。他们都知道赵佶精研书画,因此那几幅字画都有相当高的水平,而署名和小印上,赫然是庆安两个字。
而与此同时,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流言在一日之间传遍了京城。听说辽国要嫁一个公主过来,百姓无不在那里津津乐道,倒是士大夫中间掀起了轩然大波。次日小朝议上,就有言官吹胡子瞪眼地出来劝谏,让赵佶几乎哭笑不得。
“这些官员难道就真的认为朕会被一个尚未见过面的辽国公主迷住?”
赵佶一下朝就去了淑宁殿,脸上颇有些气急败坏。”朕倒不信一个辽国公主真的能够精通琴棋书画,不过是他们放出去的烟雾罢了!朕富有天下,要论美貌才色,后宫嫔妃中哪里少了,何必去娶一个不知底细的辽国公主?”
郑瑕早已听说了这些流言,原本心中有些不安,但是听赵佶如此说,一颗心早就放了下来。此时,她笑吟吟地命宫人去端来茶水点心,服侍赵佶用了一些之后,便软言劝道:“圣上乃是一国之君,如今辽国不复往日威势,自然想着要交结我国。圣上不愿意纳辽国公主,朝中臣子可不知道,他们也是一心为国,圣上就别生气了!”
“还是你明白朕的心思!”赵佶含笑点了点头,见郑瑕依旧是往日的美貌,心中不由生出了一股绮思,随即便压了下去。”朕很明白,辽国之所以送公主过来,不过是为了能够在潜移默化之中影响朕,而他日辽国即便是打败了女真,国势不免一泻千里,此消彼长。辽国不免会担心大宋会转过头来对他们不利,而有了婚姻这一条,朕便是出师无名,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给了他们休养生息的机会?”
“圣上远虑,乃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郑瑕心中自然是说不出的欢喜,连忙盈盈下拜道:“圣上深谋远虑,他人何能企及?平定四海也只是指日可待的事!”
“哈哈哈哈。好,好!”赵佶一把扶起郑瑕,目光流连在那双美眸和俏丽容颜上,心中平添几分春色。只是此时时辰尚早,他自然不能恣意,只能轻轻伸手在她脸上一掐,“你果然是解语花,朕晚上再来淑宁殿,你好好准备吧!”
目送着赵佶远去的背影,郑瑕不由露出了一丝欣喜的笑容。要说她不想后位是不可能的。只是她不敢也不屑于用那种卑鄙地手段。再说,在君王心中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纵使登上后位又有什么意义?
高俅也被辽国使团的一系列举动弄得焦头烂额。一下朝便直奔客省,态度鲜明地转达了天子的意思——缔约可以,婚事免谈!
这个结果无疑是耶律余睹没有料到的,要知道,早在亲王时代,赵佶好书画,喜美色之名就传开了,而辽国准备的杀手锏便是这位庆安长公主。辽国汉化已久,宗室之中精通汉学的不在少数,当今仁和太后萧瑟瑟便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庆安长公主确实是花容月貌才学不凡。
岂料大宋天子居然会拒绝得这么直接!
送走高俅,他却冷笑了一声。他可以不再提此事,只是消息既然传出去了,该怎么处置便不是他的事,说不定等到最后,这桩婚事还不知道有什么结果。大宋如今步步紧逼,步子实在是迫得太快了,就算能够扑灭女真叛军,他日辽国必定元气大伤。若是不能用婚姻暂时缓住宋国,只怕是他日自取其害。
辽国派遣耶律余睹为使臣地消息也同样传到了西北,与此同时,什么皇后薨逝、枢密院改革、河北整军、辽国许嫁公主……诸多消息全都传到了他那里。只是,其他的事情他可以不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做,那就是从西边的将领之中挑选一批回京受训。
枢密院机密公文上说得清清楚楚,这批人是用来配合河北整军。联系到如今北边的一连串变化,他当然明白其中用意。辽国一败再败,实力受损巨大,根本不会有空闲来注意西夏,这个当口正是进兵的大好时节,只要能够把党项人赶回老家,之后西北就可以转为战略防御阶段,接下来就可以集中精力对付北面。所以,河北的禁军便成了重中之重。
“去请陶帅来!”
陶节夫很快应召而来,听了严均如此说,他不由笑了起来:“圣上的决心看来不容小觑,只不过,西北正在用兵的时候,要是把能用的人都抽调走了,怕是那几个统制都会不依吧?”
“单单抽走年轻的那一批倒还不会有多大问题,不过,生生抢走了他们地立功机会,恐怕不少人要抱怨地。”严均把一张名单递给了陶节夫,这才解释道,“我已经派人给湟州王处道同样发了一份,让他拣选几个,他应该快要有信过来了,你也看看哪些人更合适。河北禁军和陕西禁军一向不合,这一次虽然有圣上旨意,但也得好好挑选一番。唉,那些年轻将领虽然骁勇,可我却担心他们一心想着立功而忽视了其他,要不是这回会先在京城磨磨他们的性子,我还真不敢放他们出去。”
“严帅这也是为他们着想!”陶节夫一目十行地看着那名单,已经选中了几个人,等看到姚平仲三个字时,忍不住说道,“若是人人都像姚希晏那样沉稳,我们也不必这么操心。只是,他的品阶如今已经不算太低,如今已经是客省使,怀州防御使,永兴军路都监,这一次让他回去,是否有些不妥当?”
“他是圣上钦点地!”
严均见陶节夫微微色变,当下也不去解释,而是等陶节夫择定了几个指挥使一级的将领,这才轻描淡写地说:“姚家乃是将门世家,姚希晏在西北这六七年间,几乎次次战事都立有功勋,如今他已经是武功大夫,之后的官阶都需特旨除授。而以他的官职,在河北便能够更进一步,想必这也是圣上本人的意思。说起来,他如今不过是二十出头,在本朝武将中,也算得上很难得了!”
陶节夫当然知道严均的言下之意,皇城使这等虚衔暂且不提,但姚平仲小小年纪便能够成为一路都监,当然不仅仅是上司给予的机会,更大程度上是他累次大战建立的功勋。姚家有子如此,实在是莫大的荣耀。
两人这边计议完毕,很快便传下令去。这二十个人之中,秦凤路永兴军路和熙河兰会路占的最多,随后便是泾原路,至于其它两路则要更少一些。对于这些人来说,调去京畿并不见得一定是好事,毕竟,脱离了原本地基础,很可能就连一两成本事都发挥不出来。
姚平仲接到消息的时候,微微愣了一愣。虽然他的伯父和父亲当初因为支持弃河澶而遭到了闲置,但如今两人都已经官复原职,姚家在西北的根基相当牢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再者,他的升迁速度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所以离开这里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负担。
然而,只身回京就意味着他必须要抛下那批生死与共的战友,这无疑是最值得伤感的事。自从当年随王厚征湟州都州,这些人便一直跟随着他,如今不少已经成了底层军官,这一走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够见面了。
正如他想象那样,一听说他要回京,一帮军士立刻炸开了锅,说是群情激愤也不为过。大宋西军虽然战力不凡,但是,和其它地方地禁军一样,山头主义也相当严重,这批人可以说是姚平仲的亲信,一旦姚平仲走了,必定会换一个都监前来统率军马,上下之间若是能建立信任那还好,倘若不然,他们将来的命运便全然在不可知之间,是以没人愿意离开这样一个好上司。
“上命难违,大家的心情我都明白,但是,这不是可以置疑的事!”姚平仲见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围着自己,心中自然感动,“只是北边吃紧,不单单是我,此番西线要抽调不少人过去,目的便是把河北禁军重新操练起来!我们陕西诸军不是一向都希望能够盖过河北么,如今圣上这么做,无疑是认定了我们西军的战力天下第一!”
他这话一出,一群人的鼓噪渐渐声音小了,个个都露出了聚精会神的神色。从军虽然是苦事,但是多年磨折下来,这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军功,倘若再努力一点,他日为子孙搏一个好出身也有可能,因此对于这样的大事,他们自不敢有半分松懈。
“严帅奉圣上旨意,眼看便是要进兵西夏了,你们留在这里,自然少不得有上阵立功的机会,至于接替我的人,你们也无需担心,高永年高副总管自然会派一个得力的人过来!”
一听到高永年三个字,一群人全都松了一口气。这些人大多是随王厚西征的旧部,都知道姚平仲当年救过高永年一命,两人之间交情深厚,姚平仲既然这么说,想必将来接任的人定会可靠。只有姚平仲自己知道,这委派将领还得严均认可,枢密院点头,他这句话不过是说说而已,唯今之计,也只有希望上面的人能够体谅一二了,派一个得力的人过来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第四十章 谋痹敌步步为营
虽说耶律余睹曾经说过自己有专断之权,此番谈判不必如往日那般扯皮拉锯,但是,在传出各式各样的流言之后,这一过程同样是拖延了漫长的时间,而与此同时,女真使节吴乞买终于抵达了东京城郊。
然而,负责迎候的大宋官员没有将他迎入东京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处别宫安置了他——理由很简单,辽国正使仍在。只是,听闻这个理由之后,吴乞买不由怒发冲冠,几乎当场和那些大宋官员冲突了起来。
他如今不过三十出头,无论经验还是阅历都比不得乃兄阿骨打,再加上根本听不懂几句汉话,因此自然是处处怀疑别人有所图谋。直到安顿下来,他才对宗濑抱怨道:“这南朝办事这么慢,而且到现在还把辽国使节奉若上宾,难道他们要等到辽国灭了,方才知道我金国的实力不成?”
前次在燕青手中吃了大亏,宗濑早已不敢小觑中原英豪,但吴乞买这一发火,他也不好说得太过:“宋国和辽国毕竟有多年的使节往来,在面上的功夫总是要做的。只要辽国再败,他们一定会知道我大金才是北方的主人!”
“何止是北方!”吴乞买傲然笑道,“便是这南方中原,他日也是我大金的囊中之物。宗濒,我们来的时候你也应该看到了,那些地方的守军哪里能够胜过我国勇士?听说宋国早年和辽国打仗的时候连遭大败,如今辽国又不是我大金的对手,如此看来,只要我们平定北方,这南方何愁不可得。”
宗濑本想劝阻几句,忽又想到路上看到的那些军士确实没多大战力,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他们自然不知道,由于朝廷的吩咐,地方官员引他们看的全都是厢军。至于真正的禁军精锐,则全都隐藏了起来。
耶律余睹虽然身在东京城,但由于大宋君臣的放纵,他与外界的联系及其方便,往来消息更是畅通无阻,就连吴乞买等人住在东京城郊地消息也未曾瞒过他。因此,在消息入耳之后,他顿时感到了空前的压力。
对于大宋而言。西北的西夏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因此有相当充足的余力可用。而辽国对付新生的金国尚且应接不暇,再加上南京道耶律淳狼子野心,哪里还能分身对付宋国?如此一来,此消彼长的势头清晰可辨,只要大宋答应金国联手的要求,那么,辽国所面对的则必然是倾覆之祸,绝对没有幸免地可能。
时至如今,他再也不敢拖延。又命人去上书。请求尽快缔结盟约。而这一回与他会面的却不是几个宰臣了,作为枢密院北面房副承旨的廖进得到了赵佶和政事堂的授意,亲自来和耶律余睹谈判。由于他通晓北地情况。口舌功夫也同样一流,一轮谈下来,耶律余睹更是倍感压力,心中还有一股难言的屈辱。他堂堂辽国兰陵郡王,什么时候居然要对一个大宋小臣低三下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三日之后,耶律余睹终于答应了大宋的要求。第一,宋国以后每年照常向辽国岁输银绢,而辽国则每年向大宋运送战马一千五百匹。而今年的战马将立即给付;第二,大宋对西夏的战事,从此之后辽国再不干涉:第三,辽宋两国仍然是友好之邦;第四,在辽国请求的情况下,宋国收取报酬后,可以出兵帮助辽国平叛。
这一二两条明显都是有利于宋国,毕竟,之前即使是有钱。大宋也买不到最好的燕云战马,如今这一回自然是赚了。而只要辽国不干涉西夏之事,大宋有足够地把握能够灭掉西夏。至于第三第四条,对于大宋却没有多大地约束力,只不过暂时中立的态度算是做出来了。当然,这种国家之间的盟约,向来都是强者为王,辽国与其说是花大代价买了保障,还不如说是花了极大地代价拖延了时间。
所以,当听到廖进回报了此次谈判的结果之后,赵佶不由哈哈大笑,政事堂的四个宰臣同样是喜上眉梢。辽宋之间自澶渊之盟后虽然常常互派使节,但是,两国之间的梁子却是不小,出使的使臣往往是因为一件小事也会横挑鼻子竖挑眼睛。而大宋使臣之中更是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只要是出使辽国不丢脸的,回来必定提拔,很多如今声名卓著的大臣甚至是宰相,早年就都是出使过辽国的。
“我大宋和辽国打了数十年的仗,之后又打了数十年地交道,还从未有一次如现在这般扬眉吐气的!”蔡京见赵佶神采飞扬,自然免不了送上一堆奉承,“圣上倘若此次夙愿得偿,便能超越太祖的武功文治,为我大宋再开疆域!西北那边经过多年筹备,西夏早已无力还手,李乾顺之所以还能够勉强支撑,不过是因为辽国为他撑腰,而现在辽国一旦放弃联夏抗宋的宗旨,西夏自然只能是弃子一颗了”
心情极好的赵佶情不自禁地和蔡京开起了玩笑:“元长,你这顶高帽子一送,朕哪里消受得起?”
多年的计划终于看见了成功的曙光,高俅更是心中欣喜,此时顺着蔡京的话头便笑道:“元长公的话也不全是奉承,如今我国虽然在西北用兵,但是国内毕竟仍然富足,比起辽国兵困辽东不能动弹,西夏连战连败地窘境而言,自然是远远胜过。我朝如今只需坐山观虎斗,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天下哪里还有圣上这样逍遥的君王?”
“哈哈哈哈!”
既然达成了这样的协议,耶律余睹也不想在东京城多呆。按照萧瑟瑟的意思,谈判的底线就是把南京道送给大宋,让宋人和耶律淳对耗,谁知大宋根本就不接这个话茬。而作为他而言,虽然深恨耶律淳落井下石,但南京在耶律淳手中,毕竟还能算是辽国土地,一旦落入大宋之手,他免不了就是大辽罪臣,如今好歹也算是避免了丧权辱国。
耶律余睹前脚刚刚离开东京城,大宋官员后脚便把吴乞买迎入了东京城。在看到这样繁华的都城之后,吴乞买的第一感受便是,将来若能成功平定北方,一定要领大军南下,夺取中原这富丽河山。他心里既然这么想,面上自然有所流露,看在善于察言观色的廖进眼中,自然免不了在心中冷笑。
而把人安置到客省之后,在高俅授意下,那帮官员便整天把吴乞买往那些笙歌曼舞的地方带,成天好吃好喝的供着。金国初立,虽然官职撒下去一堆,但毕竟诸般享受没有跟上,所以,当吴乞买知道中原和他官职差不多的官员所能够得到的享受之后,心底原本就热切的希望登时更浓了。
美酒佳肴,鲜衣怒马,国色天香,他毕竟还年轻,心志也不如阿骨打那样坚毅,几乎沉浸在温柔乡中无法自拔。就是那十几个战场上无所不能的女真勇士,对着那从未见过的花花世界,提防之心也渐渐淡了。
而宗濒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最后也放松了心志。毕竟,女真人通习汉学的没有几个,当然不知道这些都是先贤曾经使用过的策略。
如此一番十日之后,负责谈判的大宋官员方才和吴乞买正式见面。
这几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官员在吴乞买等人面前摆出了极为谦和的态度,不仅对金国大加恭维,更是对女真勇士的豪勇赞不绝口,言谈中当然不忘点穿本国对辽国的切齿痛恨,只是一直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对于金国举兵的壮举异常钦佩。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吴乞买等人自然是被奉承得飘飘然,若不是宗濒还记得一点正事,恐怕这一过程还要继续。而当他提到要宋国和金国联合,从河北发兵攻辽的时候,那些大宋官员立刻露出了为难的态度。
“不是我国不想攻辽,而是辽国在南京道一带驻扎有数万重兵,我国难有寸进。”那大宋官员满脸的尴尬,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当初大金建国之后,我国也曾经想要趁机发兵,谁料便在边境上中了辽人诡计,不幸损兵折将,所以如今朝中没有多少人敢提攻辽之事。大金勇士足可覆灭辽国,而我国如今实力不济,贸然进攻恐怕会……”
他刚刚犹豫地止住了口,旁边的官员便接上了话头:“我国已经答应了辽国两不相帮,不过,我国对于大金很有信心,相信贵国一定能够节节胜利!虽然不能出兵相助,但是,我国愿意赠送一批物资,以祝愿贵国克复强辽!”
对于大宋这样的低姿态,无疑让吴乞买极为满意,很是爽快地答应了条件。而当谈判内情传到了宫中之后,赵佶几乎笑岔了气,就连蔡京也差点失仪,更不用说其它人了。示敌以弱直接摆到了外交场合,这对于大宋还是第一次,更何况是面对区区金国。
高俅望着御座上志得意满的赵佶,心底暗自想道:“像吴乞买这样刚愎的人,决不会因为阿骨打之后的教训而高看宋国,而倘若翌日他成为金国之主之后,则更会不可一世。宋军西北的堡垒战术曾经拖垮了西夏,以后就看河北的了!”
第十三卷 战云密布 完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一章 已是穷途末路时
辽金使臣各自动身归国的时候,西北大战的帷幕终于拉开。这是一场早在预料中的战事,先前由于辽国屡次陈兵边境作为威吓,大宋自然不能不稍缓步伐,而在辽国被东面的金国完全拖住之后,谁都知道,西北的战局恐怕是已成定局。
果然,在大宋优势兵力以及早有准备的进攻下,西北原本平静的战局很快就有了变化。昔日驰骋西北大漠了无敌手的党项骑兵,一次又一次地在大宋弓手的面前碰得头破血流。而大宋兵马全线压上的结果就是,西夏根本就没有援兵可派。
盐州失守、育州失守、夏州失守!
一连串的消息传到兴庆府,李乾顺已经连忧虑的兴趣都没有了。这个时候,他第一次品尝到了重文轻武的后果。曾经那支纵横西北无敌手的党项铁骑早就不存在了,战场上传来的更多是败绩,而不是破敌大胜的好消息。而曾经在党项人手中接连战败的陕西诸军却越打越强,以步克骑的战法越来越犀利有效,开战这两个多月来,他手中能用的兵越来越少,如今根本就连兴庆府也没有足够的人守卫。
“横山……丢了横山便是最大的失误,朕早该知道的!”
李乾顺独自一人坐在大殿上,心中异常酸苦。他幼龄即位,大权全部把持在母亲梁太后手中,更有外戚专权,若不是那时国势衰落,辽主派使者鸩杀他的母亲,恐怕他至死也是一个傀儡。他亲政之后大力推行汉化,重用汉臣,一步步削弱党项贵族的特权,看似把大权全都收归了自己手中,其实却埋下了深重的隐患。
当初差不多年龄的三国君主中,耶律延禧已经死了,若是前方战事还是如之前那样,怕是他也同样离死不远。只有那位大宋天子如今依旧风采飞扬,不仅在辽金之间周旋自如,而且还把大夏逼到了这样的境地!身为天子,他如何不恨?
“皇上!”
听得这一声唤,他恼怒地转过头去,见是平常一直服侍自己的宫人,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但依旧冷冷地问道:“什么事?”
“王后这一次阵痛得厉害。太医说……”
“不用说了!”李乾顺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她退下,随即闭上了眼睛。一直以来,大夏都是靠辽国的支持方才能够和大宋周旋,这已经是很久以来的惯例了,久到谁都认为这种局势会永远存续下去。但是,这终究是痴心妄想。
辽国几十万军队都被拖在辽东,而且还不能断言必胜,为此不得不和大宋达成妥协,用牺牲西夏作为代价,换取大宋地中立态度。对于辽国来说。这种态度并没有错。可是,对于大夏来说,这无疑意味着灭顶之灾。
整个横山都丢掉了。军中再也没有兵源补充,战死一个就少一个,而这些天来,前线的局势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就连晋王李察哥都已经多次受伤,更不用说别人了。
辽国的态度则是让王后耶律南仙寸步难行,即使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同样免不了要遭受宫人内侍的冷眼。而他尽管怜惜耶律南仙,这个时候却不能有任何表示。他是丈夫,但他首先是夏国之主。如果不能摆出明确的态度,那么,军中那些人还有什么信心作战?
也不知过了多久,刚才那个宫人又出现在了大殿侧门,犹豫了好半晌之后,她终于还是挪到了李乾顺身前,双膝跪地禀奏道:“皇上,王后她……”
“朕不是说过了吗,这种事情不必说给朕听。滚!”
李乾顺勃然大怒,重重地一拍扶手:“这个时候朕什么都不想听!”
那宫人跪在地上簌簌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这才鼓起勇气道:
“皇上,王后方才产下了太子,只是……”
李乾顺突然一推椅子站了起来,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除了耶律南仙之外,他还有其他几个妃子,然而,他至今没有一个子嗣,只有两个女儿。对于党项人地习惯来说,对于一个君王,女儿是根本没有用的,无论他将来还能不能在兴庆府站稳脚跟,他都需要一个儿子,一个能够承继王位的儿子。
当下他不再理会那个跪在地上的宫人,匆匆往后宫奔去,很快,他便看到了正躺在宫人手中的孩子,立刻上前一把抢了过来。
他低头俯视着自己的骨肉,见其在那里冲自己咧嘴直笑,心中不由浮上了一股异样的柔情,这是他在两个女儿身上从来没有感觉到的。他用笨拙的姿势逗了一会儿子,突然转头向几个宫人问道:“王后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几个宫人不免面面相觑,就连那些内侍也露出了异样的神情。好一会儿,其中一个胆子稍大地方才上前禀道:“皇上,王后产后大出血,那些太医正在尽力救治,但恐怕已经不行了。”
李乾顺几乎感到脑际轰然巨响,下意识地抱着儿子冲进了房间,而此时,那几个正在手忙脚乱施行救治地太医方才如梦初醒,慌忙跪拜了下去。
他根本不理睬那几个太医,疾步走到了床前,见耶律南仙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双目黯然无神,一颗心顿时狠狠揪了一下。她刚刚嫁来的情形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为他出谋划策的情形他也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曾经想为他回国求助地情形他依旧清清楚楚地记得,而现在,这个曾经被自己称赞作冰雪聪明的女子,居然要死了?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几乎是用最温柔的态度坐在了床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过去:“南仙,这就是我们的孩子,你好好看看!将来,他就是大夏之主!”
耶律南仙没有转过头,但是,一行清泪却已经从她的面颊上滚落了下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这个时候,她能够说什么?难道她能指责自己祖国的背信弃义,难道她能指责丈夫的薄情寡义?不,她只能怪自己所生非时,倘若能够早生十年,倘若能够早十年嫁给李乾顺,一切说不定还有转机,但是,如今却什么都晚了!
终于,她轻轻挪动了一下头,看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孩子,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微笑。不管怎么样,她终于生下了孩子,无论他将来是承袭夏王之位也好,是流浪天涯也罢,那都是她和他的孩子,那就足够了!至于她,却不得不回归天神的怀抱了!
见耶律南仙缓缓闭上了眼睛,李乾顺不由大惊失色,连忙叫来了几个太医。然而,一番诊断之后,几个太医全都束手无策,其中一个为首地太医更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皇上,产后出血原本就难治,而王后已经心生死志,臣实在是回天乏术!王后这一昏迷,怕是不会醒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李乾顺连退三步,最后无力地瘫坐在了床上。他最后扫了一眼那一张安静的面庞,突然用嘶哑的声音怒吼了一声,抱着孩子便冲了出去。
老天,你眼看就要夺走我的国家,为什么还要夺走我的妻子!
他一路也不知撞倒了多少宫人内侍,这才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最后才抱着孩子坐在了宝座上。为了这一张椅子,他的先祖李元昊曾经用了无数手段,他的每一位直系祖先,都付出了无数的代价,而现在,他这个承继者居然无法保住这个位置!在辽宋的夹缝间游刃有余,曾经借着两国力量不断壮大地大夏,难道真的走到了末路?
王后耶律南仙静静地走了,丧事办得极其简单,毕竟,在举国上下都知道辽国抛弃了大夏的时候,他就算再爱这个妻子,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但是,几乎是在妻子下葬的第二日,他便向天下宣布,立耶律南仙所生的李仁爱为皇太子。
然而,纷乱的战事并没有因为西夏皇太子的诞生而平息下来。
大观三年三月初十,西寿保泰军司三万人为宋军所败,余部逃窜!
大观三年三月二十一日,韦州失守!
大观三年四月九日,宋军兵困西平府!
传入兴庆府的依然是各式各样的坏消息,而早就激荡的民心更是越来越难以控制。李乾顺如今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至少除掉了那些怀有异心的贵族,否则,此时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恐怕有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押着自己向大宋请功!
然而,当又一个消息传入王宫的时候,他终于遭到了最后毁灭性的一击——晋王李察哥中伏败死!
西夏并非没有其他的将领,但是,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李察哥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这些年来,每一次出兵总少不了李察哥坐镇,每一次军事行动他都是和这个弟弟商量,哪怕是耶律南仙,在政治军事方面也同样比不过李察哥的影响力。然而,继王后耶律南仙去世之后,他居然连这个弟弟也同样失去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二章 遵圣意悍将回京
就在西北战事正酣的时候,姚平仲却奉了圣旨回京,当然,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当年在西宁州一役中和他一起建立过大功的钟达也在此次回京之列。尽管比姚平仲年长几岁,但是钟达好歹也算是年轻军官,这一路两人飞驰而过,倒是引来不少人注目的眼光。
由于去年刚刚开过制举,这一年的进士科举便显得没有那么热闹了,只不过,东京城里照样还是满满当当的人头。钟达出身寻常,除了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京城之外,往日都是在战场上厮杀,哪里看过这样繁华的都城,因此一进城之后免不了四处看,看得姚平仲频频皱眉,只是不好说什么。
“老钟,你能不能消停一下?”
就在钟达朝路边的一个少妇投去羡慕的一睹时,姚平仲终于忍不住了。”你在军中那么多年,总不成连个美女都没有看到过吧?”
“美女是看到过,但哪里的美女能够有东京这样的质素?”钟达没好气地丢过一个白眼,然后便朝长街上的客栈看去,“只是这士子赶考的时节,客栈大概都住满了,千万别连累得我去住大街就好!”携,你要是没有客栈住,东京城里大小的青楼楚馆多了,你大约会随便找一家进去度夜吧?”姚平仲往日在军中极为严肃,只有在面对钟达时才维持不住那张刻板的脸,此时忍不住嘲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军中不是每每自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么?怎么到了东京城反倒谦虚了起来?”
钟达愣了好半晌才哭丧着脸道:“你还说,这东京城又不比西宁州和延安府那种地方,这一夜的开销哪里是我一个小军官负担得起的?希晏,谁都知道你是一向不沾女色,这样吧,支援我几个成么?”
姚平仲闻言气结。再也懒得搭理这个军中同僚,自顾自地打马前行。很快,两人便抵达了枢密院,先是呈递了公文,然后又到兵部报备,这才离开了大内禁中。
见钟达仍在那里愁眉苦脸地寻找下处,姚平仲不由心中好笑,当下便板着脸说道:“别找了。每次科举的时候,京城的大小客栈几乎全都是满的,有时就连百姓家也会把房子租给前来应考的举子,你这个小军官还想和那些未来的状元公抢房子住?我那里还有空房子,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什么,希晏你居然在东京城里有房子?”
钟达闻言大感惊讶,不过很快就恍然大悟:“可是当年姚帅的府邸?”
听到姚帅两个字,姚平仲心中一沉,微微点了点头。尽管每次回京还是住在那里,但是。不能否认地是。姚麟的死给他带来了相当的压力,如今尽管伯父和父亲都仍旧在西北前线,但是。他总感到心中那根顶梁柱倒下了。也只有在战场上奋力拼杀的时候,他才能够心中稍稍安定一些。
可是,这些话当然不能够对钟达讲。当下他便不言不语地在前面带路,而钟达似乎是自知失言,因此一路上也不多问,很快便抵达了姚府。
和王恩一样,姚府也位于将巷之中。但是,由于当初姚麟死时赵佶亲自前来吊祭,并封赠开府仪同三司,因此。姚府自然是整个巷子中最最气派的。门上两个家人起初还斜眼打量着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军官,终于,那个眼尖的终于认出了姚平仲。
“平仲少爷回来了!”
他一句惊呼过后,竟是拔腿便往院中跑,而另一个家人在愣了半晌之后,也连忙上前替姚平仲牵马,还不时朝一旁的钟达投去奇怪地目光。自打姚平仲懂事开始,就没有多少知心的朋友,当初和燕青虽然交情不浅。但是两人时常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很少有时间聚在一起,这姚府之中,便是连燕青也没有来过。
而真正论起来,姚平仲应该回父亲当年置下的另一处府邸,无奈他从小就是在姚麟身边长大的,反而和这些堂叔伯们交往更多,就是和几个堂兄堂弟的关系也还不错,所以一回京城,第一反应便是到这里来看看。此时见几个匆匆迎出来的家仆不停地朝钟达打量,他便出口解释道:“这是钟达,和我一样,也是此次回京即将调往河北的,他日说不定也是将帅一流!”
钟达还是第一次听姚平仲开这样的玩笑,当下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等到姚家一群人迎出来之后,他连忙一个个打招呼,等到人头都认齐全了,他也免不了出了一身汗。
姚平仲在姚府本就有一个小院,因此一群家人理所当然地把两人安置在了那里。洗完了脸用了几块点心之后,钟达便舒服惬意地往藤椅上一靠,最后竟呻吟了起来:“怪不得人家说与其在战场上死拼的比不得京城温柔乡,光是你们姚府便是如此舒服,那其他达官贵人的府邸就更别提了。希晏,你在这里人头广,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识见识?”
姚平仲见钟达把一张椅子摇得嘎吱直响,忍不住把手里地毛巾扔了过去。”怎么,你到如今还没娶亲,想在京城娶一个名门淑媛么?”
“名门千金我是不想了,但好歹也应该是家财万贯地小家碧玉吧?”钟达嬉皮笑脸地坐了起来,乐呵呵地笑道,“我这个人天生就没有大志向,也不指望将来别人称我一个帅字,只要能够坐享千金,将来生活无忧,我也就知足了,决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凑到朝堂上去。我说……”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外面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刚才领着两人进来的那个家人便急匆匆地奔进了屋子。
“平仲少爷,高相公派人送信来了!”
听到这一声,姚平仲立刻跳了起来,连声问道:“是口信还是有人送信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人影跨进了门槛。那人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个礼,然后才直起腰来:“小人高升,参见姚大人!”
姚平仲盯着高升看了半晌,这才认出对方是曾经随高俅下过西南地,当下便点了点头:“我刚刚回京,高相公可有什么吩咐?”
“相爷也是刚刚才知道姚大人今日回京,所以让小人来传个话,说是让姚大人今晚过去,相爷准备了家常便饭,说是要和姚大人谈心!”
高升一边说一边打量了旁边的钟达一眼,见其和姚平仲一模一样的装束,心中不由留上了心,琢磨片刻便朝钟达问道:“这位可是钟达钟大人?”
钟达往日在军中和下属没大没小惯了,鲜有被人称作大人的经历,此时不由呆在那里愣了一愣。对面这人若是寻常豪门家仆也就算了,那可是宰相家人,照着惯例,他这么个品级的人就是登门,人家也可能不理你,如今居然会主动和他打招呼,而且还好似认识他的样子?
胡思乱想了一通之后,他不敢怠慢,连忙半还了一礼道:“下官正是钟达!”
想起白天在高俅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再记起临行前的吩咐,高声当即笑道:“钟大人既然和姚大人一起回京,那便再好不过了。今晚相爷不过是家宴,也请钟大人一同前来!”
天上掉下来这样的好事,钟达自然不会拒绝,当下便满口答应,只是心中着实疑惑得紧。姚平仲和高俅的关系在西北不是新闻,但是,谁也不会因此而看轻了这个年纪轻轻地姚家小将。
陕西六路宣抚使严均因为高俅的关系,给了姚平仲不少的机会,但是难得就难得在姚平仲没有一次把事情办砸的,或出击或伏击或退守,每一仗虽然不能说是必胜,但麾下将士的损伤却是最少的。而他因为和姚平仲交情不错,往往也能分到不少好差事,这些年下来,品级也只拉下姚平仲两级,至于差遣则是平分秋色,早已超越了他往日的预期。
等高升和那个姚府家人一起离开,他便立刻好奇地问道:“希晏,高相公怎么会认得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
“你还无名?”姚平仲横了钟达一眼,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容,“你在严帅座下也算是一个红人,严帅和高相公关系非同一般,只要顺手提上你一笔,你的名字就算给人记住了。若不是枢密院认可你地功绩,你以为你能够升得这么快?老钟,今天晚上你趁早好好打点一下,否则若是高相公问下来,你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就连严帅也有不是!”
一番话说得钟达哑口无言,他原本还以为姚平仲是信口开河,待到发觉对方再也不理自己,而是低头在那里沉思,顿时明白事情不是那么简单,遂老老实实地去思考西北战局。可是只想了片刻,他就觉得先前的思路有些偏颇。要知道,如今西北几乎已成定局,若是人家宰相真的要垂询军事,问的也应该是北边的情势吧?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三章 飞黄腾达会有时
两人分头准备,钟达斜眼瞥见姚平仲正在看一幅辽国南京道的地图,心中不由暗骂对方狡猾,连忙便从北边入手。被这件事情一闹,他竟是连中饭也没了胃口,随便用了几口便接着在心中打点腹稿,等到晚上和姚平仲一起骑马上路的时候,他只感到一颗心怦怦直跳。
并非他矫情,这实在是他活到现在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他不像那些军中世家出身的军官,像是往京城报捷或是献俘阙下这样的好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因此这些年来,陕西宣抚使严均已经算是他见过最大的官,至于宰相有多大排场,他也只能在心中暗自想像。毕竟,他来过京城的那一年还不满十岁。
所以,当走过太平桥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东京城虽然大,但是,达官显贵实在太多,所以如果是寻常官阶的人,要寻一座好宅子实在不容易,也唯有皇帝御赐,这才能够显示第一等的体面,而赵佶这个皇帝无疑是几位君王中最大方的,即位以来,各式各样的宅院就赐出去十几座,其中以高俅和蔡京的府邸最为富丽堂皇。
大约是早已得了吩咐,因此门上众人丝毫未曾拦阻,客客气气地便将两人放了进去,至于那两匹马也被人牵去了马厩照顾。见到这一幕,钟达心中暗地砸舌,须知等闲访客都是将马拴在后面,今天这么一来,难道是说今晚他们真的要留很久?
姚平仲却没有钟达这么多的疑虑,太平桥高府他来的实在太多了,虽然不至于把每一处小路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好歹也是熟悉进退,所以,将高升将他们俩引到西跨院时,他的脸色不由微微一动。这里是家人来的地方,这样说来。兴许高俅是动了爱屋及乌的心思,钟达这家伙着实福气不浅。
等他跨进房间时,看到的便是高俅一人笑吟吟地坐在那里,当下便放下了心,连忙上前施礼不迭。而不等他下拜,双手便被人一把扶住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虚礼!”看到多年未见地姚平仲,高俅也觉得心中欣慰。只是几年的工夫,这小子长得更高更壮了。两手的肌肉摸上去更是有如铸铁一般,足可见武艺更有所上进。他一边想着,一边朝钟达瞥去,见对方纳头便拜,便颔首笑道:“你也不必多礼,这里不是朝堂上,没有那么多的礼数规矩。今晚是家宴,你们都是我的晚辈,自己坐吧,不必太过拘束!”
话虽这么说。但是钟达忖度自己和高俅之间的品级差距。哪里敢像平常一样恣意,连忙道谢一声落座,再看姚平仲脸色如常。他自是心中了然。看来,军中那些传闻真是一点都不假。
坐定之后,高俅先是亲自向两人劝酒,闲话了一会家常,这才把话头绕到了正事上。
“西北战事顺遂,你们却在这个时候奉诏回京,确实是耽误了立下战功的大好机会。但是,如今辽国退让,西夏独木难支,所以这节节胜利也是可以预料的事。对于你们年轻人而言,能够立功地时节还在后面,用不了急于一时!”
这略带了几分教训的语气听在姚平仲耳中,无疑是亲切十分,而在钟达品评下来,则有另一番含义。辽金使节的先后到来,给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猜想,他自然不能免俗,再联想到整顿河北禁军的举动。以及召他们回京的举动,他立刻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看来,没有为了这件事而耿耿于怀果然是对的!
高俅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两人的脸色,见得到了自己预料之中的反应,他心中自然万分满意。身为宰相,直接插手军务自然是要不得地,而且也是不得了地忌讳,而往军队之中塞军官则是更犯忌的事,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只是对那些军中世家示好,而不是自己培养一批军官的原因。文有文道,武有武道,术业有专攻,他可不会因为兼了一个枢密使,而真地贸贸然去料理军务,否则,就算赵佶再信任他,君臣之间也免不了产生嫌隙。
“辽金之间先前又打了几场大仗,从结果来看,辽国是输多胜少,综合他们动用的军力来看,从战略上,他们已经是败了!”
这一句话出口,姚平仲和钟达同样是心中震撼。别人可以说辽军是窝囊废,但是,他们这些在战场上厮混过,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人当然不会这么看,即使是党项骑兵大不如前,真正正面撞上的时候,他们也不敢断言必胜,更何况是契丹骑兵?由此可见,不是女真人的战力真的非比寻常,就是他们的将帅指挥能力极其出众。要是再这么下去,一旦辽国支撑不住,大宋的河北便极有可能会在未来遭受考验。
“相公,那朝廷在河北整军的效果如何?”
听到姚平仲的这个问题,高俅微微点了点头:“十个整军使派下去,总共裁汰了八分之一地河北禁军,这个数目太大了,一时不好安置,所以才需要调一批真正知兵的人下去。河北禁军中的那批人老了,该养老的都让他们去养老,宁可多花一点钱,这就是眼下朝廷的宗旨。”
该养老的都让他们去养老!
听到这句话,姚平仲不禁和钟达交换了一个眼色。能混到这个地步,两人当然不会是傻瓜,这些年来,朝廷重视西军不假,但是,对于河北禁军上同样花了巨大力气,无论是俸禄、军械还是其他,都和西军不分上下。即使是那些几乎没立过多少军功的军官,往往也能够随着年限不断升转,因此常常被西军将领称作尸位素餐之辈。
朝廷这一次居然要把这些人都送去养老,其中决心不言而喻。一想到将来有可能收复燕云直接北伐,姚平仲就觉得满腔热血都涌了上来,差点便要跳起来表示决心。
“郭成此次已经回来了,还有一些早已退下来的西军将领,也同时被圣上召集在了一起。而为了表示公允,圣上不单单调集了你们这些西军精锐,而且还从各地选拔上来一群年轻军官,到时候一股脑全部派到河北去整军。照如今的情势看,辽国很可能把金国拖上个一两年,如此一来,我们就有充足地时间进行布置。再加上和辽国第一年合约拟定的三千匹战马,足以初步组建出一批骑兵。”
高俅见两人听到战马之后同时大喜,心中也颇为感慨。大宋骑兵紧缺,正是因为河套为西夏占据,而燕云乃辽国领土的缘故,而从其他地方买来的战马,都及不上这两地的战马优良。往往西南夷送来的那些劣马,朝廷为了表示优抚,还要用极高的价钱予以收购,可以说,仅仅在战马这一条上,大宋的损失就极其巨大。
“等到人都到齐了之后,到时枢密院会为你们集体安排住处,之后的训练大约免不了严苛两个字,你们都是军中旧将,行事都须谨慎一些。”说到这里,高俅低头思索了一阵,随即笑道,“不过,我似乎记得这么多将领之中,就是你们两个的军阶最高,圣上寄予厚望,此次说不定是要召见的,你们最好心里有个准备。”
这是姚平仲意料之中的事,他当年曾经当过带御器械,乃是御前最得用的六人之一,对面圣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而钟达却从来没有料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嘴巴张得老大,好一阵子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竟说了这么久,酒菜都凉了!”高俅见桌上的菜肴美酒几乎没动过,遂唤来几个家人,命他们下去重新整治,然后便对两人道,“好了,闲话不说,你们两个想必也准备了不少时间,不过这些话不用对我说,到时预备着圣上垂询就是。待会好生用一点酒饭再回去,免得到时说我这个主人不近人情!”
回去的路上,钟达兴奋得难以自抑,几乎想要仰头怒喊上一嗓子,只在看到姚平仲平静的脸色时,他才勉强克制了下来。想到刚刚高俅的告诫,他稍稍靠近了姚平仲一些,低声问道:“希晏,你曾经在御前待过,能不能圣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天子官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确实把姚平仲问住了,想想他在御前也待过大半年,几乎时时形影不离,可要是真要说出赵佶的为人秉性,他着实有些迷惑。左思右想,他才呆板地答了一句:“到时候你见到就明白了。”
“说了等于白说!”钟达嘀咕了一句,也就不再多问,但心中已经暗自打点了起来。他已经是一路都监,若是再升,便是钤辖,然后还有副总管、总管乃至于统制,若是此次应对得好,前途必然是一路光明。
他这个出身寻常的小小军官,想不到也有那一日啊!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四章 文武事人尽其才
见姚平仲和钟达,对于高俅来说只是一桩小事。当初姚麟在大事小事上帮了他不少忙,又把这个孙子托付给了他,因此他自然是尽心竭力,想到如今姚平仲不过二十出头,官阶就已经是一路都监,心中自然是颇感欣慰。
“希晏似乎也该找一门亲事了!”
想到这个问题,高俅不禁笑了起来。算算时间也是真快,当年那个刚刚过十五岁的少年,如今不仅立下了赫赫战功,而且竟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时节。正当他浮想联翩的时候,外间突然有人匆匆冲了进来。
“咦,希晏呢?”
燕青一进门便看到杯盘狼藉,不由埋怨道:“亏得我紧赶慢赶,居然希晏还是走了!大哥,你请他来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想让他看看我的儿子呢!”
他年前得了一个儿子,自然是爱若珍宝,此刻得知昔日好友姚平仲回来,自然是想要卖弄一下,只是想不到人早就走了。
“希晏还要在京城逗留一段时间,你急什么?”高俅见燕青的脸似乎又胖了些,心中不由好笑,“你这儿子呱呱落地之后,就连你这个父亲也胖了不少,小心希晏见到你的时候都认不出来!”
“哪能呢?”燕青心虚地摸了一下面颊,入手只觉得全都是肉,不免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这些天一直都闷在家里,哪都去不得,胖了也是应该的。”他一边说一边涎着脸凑了上来,“大哥,师傅到辽东都已经快一年了,你什么时候放我过去?”
“现在不行!”高俅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燕青的话,“如今那里兵荒马乱,辽国虽然以重兵困住了金国,但总体情形并不乐观,你如今已经有了娇妻爱子,我怎么能够轻易让你到那种地方去?”见自己这个义弟一瞬间哭丧着脸。他只得摇头笑道,“若是他日我有机会出使辽国,一定设法把你带上,如今就免了吧!”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燕青嘀咕了一句,却也知道在高俅面前讨不了好去,只得问了姚平仲眼下的下处,然后便怏怏去了。
次日一清早便是大朝议,一番官样文章过后。赵佶照例是留着几个宰臣询问前方近况,最后才提到了正事:“前时整改枢密院,如今诸事已经齐备,朕看着眼下的运转便极好,无论是军情还是公文都没有耽误的。宰臣轮值枢密院虽然能够让文武二府协同如一,毕竟不能为常法,严卿家还未回来,如今各位认为还有谁能够当枢密院大任?”
天子问到这个问题,高俅却有些沉默。并非是他这四个宰臣一心想揽权不放,实在是找不到可以替代的人。郑居中倒是跑到他这里钻过好几次门路。无奈他实在不敢将这家伙放进枢密院。原因倒不是因为郑居中是外戚,而是因为此人权利欲太强,一旦推上高位。难保不会如当年张康国那样试图取彼而代之。即便对方的矛头是蔡京而不是他,麻烦也够大了。
而另一个问题则在于,历史上赵佶执政的这个时期,能干地大臣实在是太少了。中兴名臣如赵鼎这样的,如今都还只是年轻官员,不可能骤然放上高位,而其他的则多是趋炎附势之辈,难以使用。正当他左思右想找不到人选时,突然眼前一亮。
他刚刚想站出来说话,蔡京却突然抢在了前头:“圣上。臣倒是有一人可以举荐,便是吏部尚书侯蒙!此人清正刚直暂且不说,而且处事公允,在朝中臣子中间风评极好。圣上若是允准,不妨以此人为同知枢密院事,必定能够让枢府运转更加流畅!”
蔡京居然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高俅听得此言,心中不无惊讶。毕竟,侯蒙这个人虽然气度风骨都好,也没有和几个宰臣有太深的瓜葛。但却有一点是很确定的——此人对于蔡京的所作所为都不甚认同,而且还曾经在赵佶面前指摘过蔡京的人品。就是这么一个人,蔡京居然会毫无芥蒂地举荐上去?
然而,稍一细想,高俅也就释然了。既然知道天子官家最忌讳任用私人,那么,蔡京投其所好便是很自然的事。与其让枢密院出了事情而自己背黑锅,还不如找个能干地顶上。而蔡京往日举荐的人,一旦身居高位,多半也是会和他翻脸的,既然如此,还不如推一个原本就有嫌隙的人上去,至少还能博一个公正无私的好名声。
想到这里,他自然不会旁观,上前一步推波助澜道:“圣上,元长此言大善。之前侯蒙无论是为御史中丞还是吏部尚书,都是兢兢业业未曾有半点疏失,臣也认为,以此人资历,足以为同知枢密院事。”
首相次相纷纷表明态度,何执中和阮大猷自然不会表示反对,而赵佶自己对侯蒙的印象也相当不错,很快便点头答应了。于是,久久没有主官的枢密院,终于迎来了一位久违的枢密副使。
当侯蒙听说自己被委了枢使之职的时候,心中也免不了惊愕。先是御史中丞,然后便是吏部尚书,他自忖在朝廷并未攀附别人,这仕途却一路平坦,他不得不心生感慨。想到当日蔡京刚刚执政时,不附蔡党便可能永无寸进,再到如今的公允荐人,他几乎都要认为蔡京改了性子。
但是,往深处一揣摩,他还是认为,蔡京仍旧是蔡京,只是手段更高明,行事更隐蔽了而已。
然而,心中纵使这么想,在面圣地时候他却不可能带出来。此次不比往日,他受地是蔡京的举荐,倘若背后再说什么坏话,不但彻底得罪了蔡京,在天子心中也会留下不良印象。前者他可以不在乎,但后者却至关重要,尤其是他刚刚再进一步的当口。
而天子地殷切希望也让他深感动容,从那些言语的暗示中,他隐约察觉到,赵佶竟有让他进政事堂的意图。须知自大观元年以来,政事堂便一直都是四人的格局,未曾有半分增减,若是他真有机会列席其中,无疑会打破外人对此的种种猜测,这对于朝局也是相当重要的。
于是,新任枢密副使终于走马上任,这在枢密院上下也激起了一阵不小的议论。不过,大多数人对于这个上司都是很满意的——侯蒙不仅有一幅慈厚长者的外表,而行事也与外表极其符合,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做事,自然不必过于担心受到钳制。
更何况,如今宰臣轮值枢密院地规矩还没有完全废去,只是改一日一轮值为两日一轮值,也给四个宰臣留下了不少空闲。但是,值此辽东大战和西北大战尚未消停的当口,谁都不敢轻易放松。虽然对大宋而言,尚未到国之存亡的时候,但是,眼看着辽国和西夏日暮西山,不着力提防是不可能的。
就在人人忙碌的时候,叶梦得也提出了上书——以在京馆阁学士太多为由,主动要求请郡地方。而他请郡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北地要镇定州!
听到这个消息,不仅高俅暗地感叹,就连蔡京也是吓了一跳。身为叶梦得昔日举主,他当然知道对方有相当高的志向,绝对不会限于给他出谋划策,但是,这样的大手笔仍是惊人了一些。如今河北各地正在紧锣密鼓地备战和整军,远远比不上南方的安逸稳定,这时候叶梦得居然愿意去河北,无疑是想要借机建立功勋。
“少蕴,这可是双刃剑,稍不留神便会伤到你自己,你真地要冒这个险?”
多年交情下来,蔡京早已把叶梦得当作了自己的子侄,问起话来颇显语重心长。”你还年轻,想要建功也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当年苏子瞻虽然对定州城防和军队进行过整顿,却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你骤然上任,这压力实在是不轻啊!”
“恩相放心,我既然要去,对于这些困难早就有所考量!”叶梦得深知自己在这个时候留在京城派不上多大用场,而且,没有亲民官的经历,将来很难再有大进,“苏子由公以六旬之龄尚且在大名府殚精竭虑,我年纪轻轻,若是只知道在京城风花雪月,未免对不住圣上的期望。我曾经对恩相说过,此生最大的希望便是做出一番大事业,如今正是时候。只是辜负了恩相的一片好意,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所谓一番好意,原是指蔡京想要将叶梦得放到一部作为侍郎,谁知这提议只是仅仅提过一次,如今就无疾而终了。然而,蔡京如今却并不恼火。
他在中枢的根基已经很深了,但是在各地官员中,他却没有多少真正得用的人。往日攀附他最紧的人,大多没有多少实绩,所以,在这几年的吏部考评中,他明里暗里把不少实在太不称职的人都弄了下来,以免被人当作攻击他的把柄。而叶梦得一旦去了定州,虽然风险大些,但将来很可能在地方为他树立起一面旗帜。苏辙毕竟已经老了,一旦大名府出缺,将来他也有足够好的人选可以推上去。
因此,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少蕴不是那种凡夫俗子,我劝不住你。你若是真的一心一意要去定州,我定会为你铺平后路!”
“多谢恩相!”叶梦得最怕的便是蔡京不肯放人,如今听蔡京这么说,当下自然是大喜过望。”恩相对我的栽培之恩,我永远不会忘记!”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五章 旧时袍泽再聚首
叶梦得一走,蔡攸便对父亲蔡京说道:“爹,叶少蕴这一走,怕是没有几年是回不了京城了。不过,等到他日他回来的时候,这政事堂中很有可能便会多上一个人。”
“你说得不错。”蔡京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了窗前,见外面春花烂漫,更是有一种迟暮的感觉。”圣上最喜欢的便是年轻有担当的官员,叶少蕴在京城也算品级高的,居然肯放下这繁华京城请郡定州,自然是正中圣上心意,他日回来必定得以大用。”
说到这里,他突然回头看着蔡攸:“攸儿,那你呢?是准备在京城借着圣上的信任一步步上去,还是学着叶少蕴这样走正途?”
蔡攸却晒然一笑:“爹,少蕴是正牌子进士,而我这个不过是圣上赐予的出身,两者无疑是天差地别,要是到了地方,谁会服我?他可以走正途,我却只能剑走偏锋而已!我是大臣之子,更确切地说,我是宰相之子,只要爹你在位一日,这一点就永远不会改变。我为什么要学少蕴那样,一个人拼命去独闯?”
“你果然长进了!”
蔡京老怀大慰,心中异常高兴:“你能够有如此见识,凭着圣上的信任,他日步步高升不是难事。不错,你在学问上是不及少蕴,但是论心计,你却不输给他!不过,你也须谨记,小聪明能够有一时的效用,却无法保得长久。你若是有时间,还需得在实务上多多钻研,我给你的那些文章,你都看过了吗?”
“都看过了。”蔡攸点点头道,“爹的观点和政见可谓是字字珠玑,只要研读透了,哪怕是吃老本,我也可以将自己的地位牢牢巩固住。”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敬佩之色。”也亏得爹能够想得这么深远。”
“想得不深远不行啊!”蔡京长长叹了一口气,“如今年轻才俊层出不穷,若是我不能有一些招法,别说别人不服我这个首相,便是圣上也会看轻于我。更何况,我后面还有高伯章在紧紧盯着!”
“高伯章聪明天成,不过他对爹爹似乎都保持着应有的敬意,我似乎觉得。只要爹爹你在位一日,他都不会想要用别的方法更进一步。”蔡攸如今已经心情平淡多了,自己争不过高俅,只要乃父能够一直压住高俅一头,那也就够了,等到他日,自有他日的办法可以用,不用急在一时。
“高伯章年纪轻轻,却知道求稳,这一点。朝中不少老臣也比不上他。”蔡京冷笑一声。又想到了那些跳梁小丑地丑恶行径,“若是为了公心而弹劾我蔡京,比如说是侯蒙陈瓘陈次升之流。圣上自然能够容忍,我也能够不去找他们的麻烦,倘若是为了一己之私,我却必定不会饶过他们。张康国罢职之后,可不是门庭冷落?换作当年,我不把他编管荆湖,我便不是蔡京蔡元长!”他说着说着便露出了一丝阴沉之色,但随即摇摇头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些。攸儿。你那三个弟弟都不怎么中用,以后蔡家的天,便要靠你支撑起来了!”
郭成抵达京城自然不能像姚平仲这些年轻人这么快,事实上,当接到转任殿前副都指挥使的诏令之后,他就立刻启程动身。他在西北征战多年,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兼且在金钱上又极其大方,在士卒之中风评极好。因此并不是十分在意那所谓的副都指挥使。只是闻听自己即将有资格给小一辈的讲讲课,他心中自然是非同一般的荣耀。
虽然已经快到五十岁了,但是,他并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带着几个亲随彻马赶路,仅仅在姚平仲和钟达抵达京城的第二日,他便紧赶着抵达了京城。由于他自从军之后便一直在西北征战,几乎没有担任过京城地武职,所以竟是一时找不到下处。
先是照例在枢密院和兵部报备,他正愁没有地方可去,这边便有一个亲卫匆匆找上了他,言说王恩请他过去,这不由得让他心中大喜。
西军之中属泾原路战事最多,尤其是当年筑平夏城的时候,更是动用军士将领无数,王恩当年任泾原路副都总管时,郭成正是他麾下的都监,两人关系自然是非比寻常。再加上此番又即将同朝共事,对于王恩的邀约,郭成自然不会出口拒绝。
“王帅如今可真是非同一般了!”看到王恩那宽敞的宅子,郭成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羡慕。倒不是因为这宅子如何豪华,只因为沾了钦赐两个字,便是人臣极致,他怎能没有触动?不过,眼下他既然被调回京城,说不定将来还有大用,这看上去不得了的殊荣,也极有可能降临在他的头上。
“都是多年老交情了,你还没有上任,一口一个王帅干什么?”
王恩瞪了郭成一眼,这才吩咐家人去取窖藏多年的酒。待到那泥封完全撕开,一股浓洌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端的不是凡品。
“果然是老王,这样地好酒也舍得让人分享!”郭成一边嚷嚷一边吸着鼻子,哪里还有半点征战沙场地勇将气质,竟是有些像小孩子,“快点斟满,我的馋虫都上来了!”
“就你最馋!”王恩哪会不知道郭成最是好酒,倘若不是因为郭成来,他也不会舍得这珍藏了数年的宫中美酒。”当初每逢战后开庆功宴地时候,赏钱和军功你不见得会争,但是这赏下来劳军的美酒你哪一次都不肯少喝,没想到现在还是如此!”他一边说一边在郭成面前的酒碗中斟了薄薄一层,口中说道,“刚开始不能多喝,你先品一口解解馋吧!”
郭成见那酒液呈琥珀色,晶晶发亮,心中不由极为欢喜,也顾不得指责王恩小气,端起来便立刻一饮而尽。等到那酒下肚,他眯着眼睛回味许久,最后方才长叹了一声:“果然是好酒!只不过,喝过这个之后,我怀疑今后都不会再喝其他酒了!”
“那是当初神宗皇帝时的御酿,哪有那么多可供你喝的?”王恩没好气地白了郭成一眼,然后又替他斟满,见其又是仰头一饮而尽,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多年好友见面,两人你来我往,不一会儿竟是一小坛子酒全都下了肚子。直到双方都有了微微醉意,王恩方才对郭成道:“如今想及当年旧事,我有的时候都会感到那仿佛就在昨日。实在是太快了,一晃竟已经十几二十年,唉!”
“你还叹什么气,除了过世的姚帅之外,还有谁比你更得官家信任?”郭成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时至今日,当年章帅未曾完成的事,我们都已经一一做到,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当然,不能亲自看到西平府和兴庆府,我还是有点不甘心的!不过,他日若是能够看到大辽上京,也就算扯平了!”
“你呀你呀,还是当年地旧性子!”王恩忍不住哈哈大笑,两个昔日战场袍泽就这么你眼看我眼,爽朗的笑声久久在院中回荡。
酒喝够了,又笑够了,两人自然免不了谈起旧事。郭成为人大大咧咧,朝中的事向来不太关心,在他看来,身为武臣,上面怎么说就怎么做,只管上阵杀敌,其他的什么事都不用理会。也正是因为他这个性格,因此一向都不掺和在那些政争之中,也从不会卷入什么朋党。只是,如今他既然已经到了京城,王恩却免不了嘱咐他几句。
“老郭,如今京城的那些文官虽然没有互相攻击的事,但是,那水还是深得很,你若是无事,最好不要和这些事情有所牵连。圣上之所以调你回来,一是因为你年纪大了,二则是因为你的名声。这一回,有不少军官都要从你的门下走出去,尽管没有正式的师徒名分,但依旧是一件了不得地事,你自己千万要注意一些!”
“不就是那些小子么,你放心,我都知道!”
郭成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然后便大大咧咧地点了点头:“我这个人就是粗放的性子,想必别人也不会对我感兴趣。你放心,朝中哪怕因为决策闹翻了天,也不关我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最后竟干脆伏案呼呼大睡了过去,不一会儿竟打起了呼噜。
“这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啊!”王恩摇头叹了一口气,叫来人给郭成披上了一件披风,这才自顾自地朝门外走去。还没走上几步,他突然感到脑际一阵强烈的晕眩,连忙扶住了旁边的一棵大树,闭目调息了许久方才感到好些。此时,他的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已经是连续几天来的第三次了,每一次的感觉都比上一次严重,若不是在殿帅府治事时很少遇到这样的事,他几乎想要找一个大夫好好瞧瞧,却又怕对方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大病,使得自己再也无法理事。他已经六十岁了,岁月不饶人,他还能再活多久?他若是真的去了,两个小孙子又怎么办?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六章 朝廷犹重军武事
“爷爷!”
他刚刚睁开眼睛,便发觉两个孙子一前一后奔了上来,不由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他没有理会两个人的问长问短,而是问了一会他们的学业,然后便把长孙打发了出去,单单留下了小孙子王敏中。
见到这个情景,王敏中心中自然有数,连忙上前站在爷爷身边,只是心中却不知道王恩会吩咐些什么。而王恩在沉吟良久之后,最终问道:“敏中,你真的决心从军,走你爷爷的老路么?”
“是!”听到是这个问题,王敏中哪里还有犹豫,连忙郑重其事地答应道,“我最钦佩爷爷在沙场杀敌建功的壮举,男子汉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方才是最好的下场!我愿意学爷爷那样外御敌寇,保家国平安!”
听到这样意态激昂的豪言壮语,王恩却觉得心中异常苦涩。年轻人都是这样,希望能够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博得一个封妻荫子,但是,只有他这样已经打倦了仗的人方才知道,平静是多么可贵。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亲随尸埋战场,也不知见识过多少袍泽一去不回,所以绝不希望孙子再走这样的老路,可是如今看来,这绝不是他能够用言语劝阻的。
“你这些天随禁军教头练武,我也不知道成果如何,这样吧,你便在院子中舞一回剑。若是舞得好,我便请圣上先把你调到御前,等到有一个出身之后再让你上战场。若是仍像当初那般只是好看的花架子,今后我便再也不许你谈习武从军之事!”
王敏中闻言等时大喜,答应一声后便匆匆前去取剑,然后便在院子当中舞了起来。这一次远远不如高俅上次来时那般花团锦簇泼水不进,而是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虽然看上去颇为呆板,但却带出了几分肃杀的气息,看得王恩也暗自点头,最后更是在心底感慨了一声——儿别自有儿孙福。看来这孙子的从军之路,他是阻不住了!
“嘿,老王你这孙儿舞的好剑!”
他正看得入神时,却只听这么一句赞语,不禁回过头来,见是郭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如今正双目炯炯地站在他身边观看。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略略点头便照样伫立在那里。直到王敏中收势而立。
他才点头示意其过来。
“这是你郭爷爷!”
郭成不等王敏中行礼,便连连摆手道:“别叫我郭爷爷,我那儿子也比你大不了几岁,这一声郭爷爷,让我的年纪一下子就长了不少!我比你爷爷好歹也要小上十几岁,这样,你叫一声郭伯伯也就是了!”
王敏中从善如流,立刻就改了称呼,喜得郭成当即便解下腰中一柄匕首作为见面礼。而王恩见其一片诚挚,便点头示意孙子收下。沉吟片刻便说道:“老郭。我这孙儿自幼便喜欢舞枪弄棒,如今眼看也已经大了。西北的仗怕是打不了多久,我也不准备让他到西北去锻炼。你这次奉旨教导那些军官。我想把人托付给你,怎么样?”
“嗯?”郭成闻言大感奇怪,“你如今是殿帅,托付谁不行,为什么要找我?我这手重你又不是不知道,虽然对麾下大方,可军法也同样是狠,这一次虽然教导的是军官,也同样不会放手,你就不怕好好的孩子给我折腾坏了?再说。此番人选都是枢密院拟定地,怎么好随便加上一个进去?”
“这一次训练的不仅是军官,还有预备军官。”大约是对后者这个称呼还有些不习惯,王恩的口气颇有些犹豫,“圣上和蔡相公高相公他们商议过,说是那些上战场打过仗的军官固然需要系统训练,那些世代从军的世家中承袭军职的子弟也同样需要教导。当然,那些不愿意从军的除外,而像敏中这样想要从军的。也需要在上阵之前多多训练,而不是只以家传教导充数就算了。”
说道这里,王恩稍稍停顿了一下,低头思索该不该现在便完全抖露出去,但最终还是踌躇着开了口:“枢密院地重组只是第一步,河北整军也只是半步,圣上和诸位相公的意思是,以后但凡是军官,只要有条件,便须参加这样的训练,圣上有意为此赐名为军官讲武堂。”
“嗯?”郭成听得心中大动,兴趣顿时更浓了。只是看王恩的样子似乎有所保留,他也不好多问,只是连连点头赞道,“好法子,真是好法子!向来军官便只凭借军功提拔,往往都是战功彪炳,认得字的却没有几个,更不用说什么军略了。依我看,以后朝廷的政策不该只惠及军人世家的子弟,而应该向寻常军官倾斜一下,这样大家都能有机会。看来,这一次定下的三十名军官还是太少了!”
“三十名?”王恩苦笑一声,忍不住透露了实情,“第一批三十名都是身经百战的,这只是第一期而已,训练时间不过一个月,接下来还有二百七十人。老郭,你是别想消停了!”
对于郭成的抵达京城,赵佶极为重视,召见了之后便立刻让政事堂发了圣旨,正式委任郭成为殿前副都指挥使,兼提举军官讲武堂,让其为第一批抵达京城地三十名军官作讲。当然,郭成几乎是一个大老粗,此次不过是借他地威名压住那些年轻军官,至于具体的军略大势,自有枢密院派人讲习,而这件事便作为这些天最大的新闻,很快传播了出去。
有郭成坐镇,那些年轻军官无论是上课还是下课都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而姚平仲和钟达终于在第三日课完地时候得以面圣。
召见照例是在崇政殿,和姚平仲的平静相比,钟达便显得有些不老实,时不时四处观望,待到最后赵佶驾临的时候,他却有些战栗,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赵佶见多了这样诚惶诚恐的军官,当下也觉得心中有趣,微微点头后便示意两人起身。先是问了一些军中情况,又问了问两人的功勋,最后,这位天子才把事情转到了如今北方的战局上。
“二位卿家都是屡建功勋的沙场悍将,朕之所以把你们调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在京城拱卫什么京畿,而是希望你们在北面继续为朕,为朝廷立功!”赵佶见两人一瞬间脸涨得通红,知道这句话到了点子上,“趁着年轻多多建功,朕等着你们倒是授都总管为一方节帅的那一天!”
这嘉许已经说得很重了,以王恩当日的资历,从一介军校到最后的武信军节度使,也足足用了大半生地时光。当然,王恩虽然机遇好,但毕竟及不上这两个人遭遇的都是大仗,军功提升得异常快,所以不到三十便已经全都是一路都监,若是再打上十年仗,兴许他们确实有可能成为大宋最年轻的都总管。
直到两人离去,赵佶方才摇头笑了笑。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他登基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这十年中,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事,如今膝下已经是儿女满堂。再过十年,他说不定还要添上一群孙子孙女,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那曾经雄踞北方的辽国又会如何?
有了侯蒙这个同知枢密院事,蔡京高俅的工作轻松了很多,而阮大猷和何执中两个人,最近更是有旨免了枢密院的事,只需专心致志处理政事堂公务,这样一来,事情自然更是顺遂。不过,辽金之间的战报依旧不断,眼看着辽国今天三千明天五千的损伤,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一股笼罩不去地阴霾——即使辽国人多,即使辽军不怕损伤,若是一直这么耗下去,结果究竟会如何?
而就在人人关注北方局势的时候,西北传来战报——夏主李乾顺之弟,晋王李察哥战死。西军十万人马困西平府灵州,正在扫荡周围援军!
赵佶听到消息的第一时刻,几乎失手摔碎了手中的茶杯。也难怪他如此激动,要知道,当年神宗皇帝五路用兵西夏,便是在期待这样的结局,如今到自己的手中终于完成了这一点,作为一个皇帝,他怎能按捺得住心头喜悦?
而不单单是赵佶,得知这个消息,整个东京城都几乎沸腾了。由于西北和北边的局势动荡不安,天子破天荒地将科举日程延后,而结合之前的例子,但凡能够得到天子赏识的文章策论,全都是切中时弊的,也正因为如此,天下士子无不对时局密切管芯。如今获知这样的大事,街头酒肆茶馆顿时议论一片。
这是继太祖平定南北以后最大的胜利!
几乎所有的人都有这样的想法,无论先前曾经怎样开疆拓土,湟州都州这样的地方毕竟太遥远了,对于中原人而言远远不及灵州这样的地方更加引人注目。更何况,自从西夏占据兴庆府之后,宋军还从未取得过这样大的战绩。在这种情况下,取得灵州只是早晚的事。
而趁着大胜的当口,赵佶终于颁下诏令,自即日起,取得功名的士子可以佩戴刀剑一类的兵刃;河北边境一带的寻常百姓经官府核准,可以凭借官引携带兵器,官引以官府印信为准,若有伪造,罪当连坐,若发觉其中有违例事,追究主官责任。尽管这尚且算不上全面开禁,但与先前百姓只能使用朴刀一类粗陋兵器的惯例相比,已经是大有进步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十四卷 国之末路 第七章 天子私访讲武堂
既然西北大捷,赵佶自然不会吝惜赏赐。未几,朝议便议定了封赐,陕西六路军前将帅各有恩赏,以严均功为第一,转三官,进枢密使,封开国郡公,依旧节制陕西六路兵马。由于其尚在西北,所谓的枢密使之职自然是名不副实,但是,谁都知道,只要一朝得胜归来,这枢相之职,自然是非严均莫属。除此之外,内廷国库共出钱一百万贯用于劳军,旨意一下,满天下都陷入了一片沸腾之中。
前线将士固然有功,但是,赵佶也没有忘记后方臣子的功劳,政事堂四宰执,除蔡京守太傅,高俅守太保,阮大猷何执中同守司徒,各转二官。枢密院各有功官员各进一级,依照功勋升转。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霍端友进龙图阁直学士,廖进从枢密北面房副承旨进枢密副都承旨,天章阁待制,而刚刚进枢密院只有半年多的李纲一跃而至北面房副承旨。除此之外,调拨钱粮的户部官员也各有升转,因高俅举荐而回京任职的钟昌在担任了户部度支员外郎三年之后,转度支郎中,进承直郎。
与这些消息比起来,在华亭县之外立上海县,改华亭市舶司为上海市舶司便显得微不足道了。而高傑因提举上海市舶司输送钱粮有功,进江南东路转运副使,更只是一片升迁大潮中微不足道的一小点浪花。
高俅对这一势头很满意,不到四十而为一国宰相,对于自己的弟弟还有那一帮栽培起来的人是否身居高位,他并不是十分在意,横竖还有的是时间。另外,蔡京如今已经六十出头,还未到传说中蔡太师的那一步,这也无疑减少了风险。要知道,在此之前,只有开国宰相赵普以及之后的三朝老臣文彦博被封为了太师。赵佶如今只是封了一个太傅一个太保两个司徒,无疑是很有节制的。
叶梦得便是在这样的情势下出知定州,由于他此时已经是宝文阁直学士,算得上是前途无量的官员,这一次出知定州又是得到了天子地嘉许,送行的人自然不少。蔡京由于要避嫌,早就在家中为叶梦得置酒送行,此番便没有派人相送。而高俅阮大猷何执中三人也早已派人去送了程仪,也同样没有来。真正在那里依依惜别的,主要都是一些和他志气相投的年轻官员。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各位请回吧!”叶梦得看了看天色,含笑朝前来送别自己的同僚长身一揖,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他从来便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在京城,他这样的臣子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天子很快就会记不起他这么一个人。但是。他这一次请郡,却再度在天子面前留下了深刻印象。至于以后怎么样,便要看他的真本事了。
叶梦得离京地时候。高俅却正陪着微服出行的赵佶前往军官讲武堂。尽管每日都有讲武堂的消息传入禁中,但是,赵佶哪里耐烦看这些官面文章,时时刻刻想着自己亲自来看一眼,而高俅自然拗不过赵佶的心意,思量再三也就同意了,只是随行的侍卫却没有少带。
军官讲武堂就设在朱雀门外大街上的一处宅子里,这是整个东京城都知道的事。然而,不说里头全都是些凶神恶煞的军官,就说门外那一排八个配着长刀的军士。便没有多少人敢去偷窥。至于那些和辽国抑或是西夏有密切关系的谍探,也由于两国国势日下地关系渐渐偃旗息鼓,因此倒也没什么人窥视,只有一群小孩子时时刻刻在外面张望。
“伯章,这外头看守得这么紧,你要朕如何进去?”赵佶望着那几个威风凛凛地卫士,脸上不禁露出了烦恼的神情,“总不成要朕亮明身份,以天子的身份让他们出来迎接吧。这样还有什么趣味?”
高俅自己也是心中犯难,好半晌,他方才想起自己今日正好带了政事堂地小玺,连忙命一个随从拿着那枚玺印前去通传,谁料没多久,那随从便气鼓鼓地回转了来。
“相爷,门上那几个军汉说了,说是郭帅严命,任凭是哪个衙门的人,只要没有上头的旨意或是枢密院合勘的公文,便是谁也不能进去!”他双手递还了玺印,又没好气地道,“凭着相爷这小玺,便是大内禁中也出入得,更何况是小小的讲武堂!”
“这么严格?”高俅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周亚夫治细柳营的情景,心中不由有些犯嘀咕。这郭成他也曾经见过,似乎不像是那么一个矫情的人,这一道命令究竟是下给外头人看的,还是为了震慑那群军官?
他可以有工夫去想,赵佶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伯章,真的进不去么?要不,朕派人捎信让王恩过来?他是郭成的旧日上司,他一句话应该总是有用吧?”
恐怕未必!高俅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却不想败坏赵佶这难得地兴致,才想命人去殿帅府找王恩,那边眼睛颇尖的高升却瞥见了不远处驰来的几个人影,连忙嚷嚷道:“圣上,相爷,你们看,可不是王帅来了?”
赵佶心下大喜,连忙扒开两个挡在前面的班直,放眼看去,可不是殿前都指挥使王恩?他也不顾三七二十一,直接大叫了一声:“王帅!”
王恩自从把王敏中送到里面去旁听之后,一直都没有看见过这个小孙子,这一日便是想借机来看看,谁料还没进去便听到有人在喊他。听这声音有几分熟悉,他不免循声望去,待到看清那人后竟差点失手落了马鞭子——那个身穿一身便袍,还带着书生似的软帽子的,不是天子官家还有谁?
来不及细想,他连忙掣马上前几步,随后又觉得有些不恭敬,连忙滚鞍下马奔了上去,待到近前时方才想到身后有几人并未见过天子,再加上赵佶微服出行,摆明了是不想让别人获知真实身份,因此只是犹豫片刻便开口叫道:“赵公子,高相公!”
若是有心人来听,这一声称呼无疑是大有问题。高俅乃是当朝次相,除了蔡京之外,还有谁能够排在他前头?便是如今赵佶那几位弟弟,路上或是上朝遇到也是要让路的,更何况是别人。只是王恩身后那几个殿前司军士都是死心眼的,听到这称呼只是心中一奇,根本没有往别的方面去想。
“王帅你来得正好!”赵佶笑着向王恩摆摆手,示意其千万别漏了自己地身份,“我有一个朋友正好在军官讲武堂里,我好些天没看到他了,心中想得慌。原本想拉着高相公好设法进去一趟,谁料门口那一群门神着实仔细,便是政事堂的玺印在这里也没用。正好王帅你过来,你的面子大,想必我和高相公也能趁机进去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