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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高太尉新传》》 · 府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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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娘,谢谢你!”

“咦?”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英娘顿时一惊,勉力翻过身来时却瞧见了丈夫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当然有些着慌,“你没事吧?突然说这种话做什么?”

“没什么!”高俅终于强自着支撑坐了起来,正想说些什么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转头一看,只见女儿高嘉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这里,嘴里还在咯咯地笑着。此时,英娘的脸立刻就红了。

“这小家伙,居然知道嘲笑起爹娘来了!”高俅没好气地上前轻轻弹了女儿一指头,惹得小家伙哇哇大哭,这才突然想起一事。他忙不迭地从自己丢在地上的衣服中翻出那个绸布包,打开一看才松了一口气。

那个碧绿的翡翠镯子完完整整地躺在里面,那股流转着的绿意仿佛让四周也清凉了一些。他依样画葫芦地把镯子戴在了英娘手上,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添了一句:“英娘,人家说美女配英雄,现在看来,还是宝物配美人更合适!”

在高嘉仿佛是伴奏一般的哭声中,高俅笑呵呵地领受着妻子的温情,心中充斥着一股难得的柔情蜜意。这一瞬间,什么尔虞我诈朝堂争斗都被他抛在了脑后,眼前存在的只有那婀娜多姿的倩影,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三十六章 一语惊人

阮大献早上拜访了高府,赵挺之在当天傍晚也带着幼子赵明诚匆匆前来谢罪。他先是让儿子上前赔礼,而后又客客气气地说了一箩筐好话。

“正夫兄,你我同朝为官,平日也有些交情,我当然不会斤斤计较这些小事。”高俅一边说一边斜睨了赵明诚一眼,见其低垂着头并不说话,心中不由冷笑。“只不过我听说令郎即将娶亲,那就应该检点一些,别闹出什么风波让别人笑话。”

尽管高俅的话颇有些带刺的意味,但赵挺之非但不以为忤,反倒大大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对方冷嘲热讽是好事,怕就怕面上笑嘻嘻,背地里使绊子。“我何尝不知道这些,明诚这孩子平时也算知书达理,谁知道会和阮行章那个不争气的家伙混在一起。伯章,你是不知道,老阮那个人平时在下属面前说一不二,偏偏就奈何不了这个儿子,也不知道闯出了多少祸事。唉,按照阮行章的年纪,怎么也该由荫补求一个出身了,否则再这么下去,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来!”

尽管赵挺之似乎口口声声为阮大献着想,但高俅怎么会听不出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意思。对于阮赵两人明里暗里的争斗,他早就有所耳闻,此时不免愈发肯定阮大献送来重礼的原因。

“正夫兄所言极是,阮兄自己倒是精明强干,只可惜养了一个不中用的儿子。不过依我看来,如今的时节,就是想让他改好也晚了。我倒是听说令郎在太学中文名卓著,对了,令郎的未婚妻可是礼部员外郎李文叔家的女儿?”

“原来伯章贤弟也听说过。”赵挺之露出了一丝微笑,不由用两指理了理颌下的几缕长须,颇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李文叔本来就是经学大家,文名著称于世。想不到连女儿清照也是博学多才。我这个儿子也是个痴心的,无意中见到一次之后就仰慕十分,卯足了劲方才让李文叔开口应承了下来,腊月里头就要完婚了。”

竟然这么快!高俅心中一跳,着实吃了一惊。他根本不记得李清照的生卒年,只在印象中认为李清照年纪还小,想不到竟然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端详着旁边地赵明诚,他本能地生出了一股嫉妒的情绪。就这么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子,配得上那个诗词一绝的才女?

赵挺之见高俅不说话,误以为其不相信自己的话,为了缓和气氛,他连忙朝儿子赵明诚使了个眼色。“明诚,你不是老夸清照么,还不给你伯章叔叔说说。”

一句伯章叔叔差点让高俅喷了出来,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心中却腹谤不已。才不到三十的年纪,居然被一个将近二十的年轻人称作叔叔。这都是什么世道!话虽如此。他却仍旧津津有味地听着赵明诚在那里讲着“恋爱史”,听到最后却有些骇然。短短一年多时间,赵明诚这家伙竟然给李清照写了上百首诗词。这才如愿结下了这门亲事,看来才女果然是不好迎合的。

送走赵家父子,高俅的脸色不免便有些阴沉。到了这个时代之后,他也算是看尽美女,而且那些美人几乎都是兰心慧质,胸无大脑的几乎没有,但是,那个以诗词闻名于后世的李清照却是与众不同的。在脑海中幻想了老半天,他末了却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大宋朝最重礼制。当初为了一个伊容就已经千难万难,更不用说李清照这个名副其实的官宦女儿了。

“无缘无份,多想无益!”自言自语嘀咕了两句,高俅便无奈的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回了后院。但是,隐隐约约的,一个优美而朦胧的倩影仍旧不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自然不会知道,由于这个微不足道的意外,一桩在旁人眼中看似天成佳偶地婚姻会兴起怎样地波澜。

由于曾经像赵佶承诺过逐渐解决妇孺问题。因此高俅早在十几天前便开始了种种筹划。他在京城内外拥有不少房产,因此很快拣选了城郊一处普通宅院作为试点,招收了第一批近百名女工。这本来就不是一件为了盈利的事,因此他很是爽快地开出了高昂的工钱——一人一月五百文,几乎相当于一个上等厢军地一月俸禄。当然,高俅心中清清楚楚,宋代的布帛细分为“罗、绫、绢、纱、施、铀、杂折、丝线、绵、布葛”十类,除布葛以外,其余九项均为丝织成品,所以他还下令几个擅长丝织的仆妇教导这些女工,至少自己也能少赔一点。

好在流民之中的单身的妇孺并不多,当他那处庄园几乎宝满之后,京城之中剩下的主要就是那些青壮。尽管局势在开封府两个推官的极力维持下比较稳定,但是,本地原住民和外来人之间仍旧冲突不断,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处于内外城之间的区域,平日里斗殴不断,就差没出人命案子了。

面对这样的情景,朝堂上的君臣自然忧心忡忡,临到最后,招募厢军这一条仍旧被提上了议事日程。但这一次,韩忠彦居然提出建议,声称可用新招募地厢军前去荆湖屯田,此议一出,朝野顿时为之哗然。

高俅从来没有想到,素来偏向于旧党的韩忠彦居然会提出这么一个激进的建议,要知道,以厢军屯田的说法他只在小说中看到过,并且深知其中难处。要突然让一群在北方生活惯了的人去南方开垦荒地,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因为,南方在北方人的眼中,就是蛮荒之地的代名词,到处都是瘴气和沼泽,流民中本来就酝酿着激愤的情绪,这么做肯定会惹出大乱子。

“韩相,去岁河北河西陕西饥,但圣上早已下诏命各地帅臣抚恤,所以并未造成流民泛滥。而今年突然有这么多流民涌入京城,你知道这是何缘故?”高俅见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能趋前一步问道,“小民并不知道朝廷的苦处,若是招募他们成为厢军后又严令其拖儿带口前往荆湖,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圣上?”

“厢军历来从事营缮之役,用来屯田本来并没有什么,但是,臣却认为如此解决此次地数千饥民并不妥当。”这一次,抢在曾布之前说话的竟是赵挺之,“致使民众流离失所,便当追究当地官员的责任。再者,先前开封府曾经呈报,这些流民大多是被夺佃的佃户,来自河东河北的犹多。要知道朝廷向来优待士大夫,以其为官户,其田更是免于两税,那么,骤然夺佃是不是有欺民压民之嫌?”

一顶大帽子下来,朝堂群臣人人色变。河东河北都是土地肥沃,能够拥有的大半是高官及其家属,若是赵佶盛怒之下真的彻查,恐怕后果就麻烦了。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赵挺之身上,谁也不知道,这个一向以见风使舵为准则,很少当出头鸟的家伙怎么会突然变了性子。

就在满场皆静的当口,又一个石破天惊的声音传进了众人耳畔。“圣上,据臣所知,并非是那些河东河西的田主故意夺佃,而是有人正在以高价收购这些地产,所以才会使得百姓流离失所!”说话的却是阮大献,他见众人的目光刷的转到了自己身上,连忙躬身一揖道,“臣蒙圣恩知开封府,因此不敢有丝毫怠慢。早在发现流民不断增加时,臣就派人向老家询问此事,结果得知是有人以高价购买了大批田地……”

“竟有此事!”

不待阮大献把话说完,赵佶便紧紧皱起了眉头。土地兼并太烈向来是历朝历代皇帝最为头痛的事,对于大宋历代君王来说也是同样。尽管有各式各样的律法和限制,但是,这并不足以限制豪强地主占有更多土地的步伐。只不过,在河东河北之地发生这样的事,着实令人心惊而已。

高俅和曾布不约而同地用惊讶的目光投向了阮大献和赵挺之,曾布是惊讶于两人大异于往常的活跃,高俅则是在思索那个敢在这个时候大肆兼并土地的人究竟是谁。阮大献和赵挺之都在争夺进入政事堂的机会,这一点高俅早就看出来了,因此自然不会觉得两人这种较量的言行有什么不对。

“阮卿家,朕且问你,本朝公卿职田都有规例,而大小士绅和寻常百姓在田地上也各有制约,究竟是谁如此大手笔,竟能使得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赵佶狠狠盯着阮大献,言语丝毫不客气,此时,他着实动了真怒。

话说到这个份上,阮大献却有些畏缩了,他忐忑不安扫视着周边众人,末了才嗫嚅道:“请圣上准许臣单独奏对!”

三三两两退出文德殿的群臣都颇感意外,曾布固然面沉如水,尤其是赵挺之脸上阴云密布,仿佛时刻会来一场狂风骤雨。至于刚才条陈被驳的韩忠彦更是眉头紧皱,一个人站在一根廊柱边想心事。高俅则心不在焉地和几个同僚攀谈着,脑海中却掠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三十七章 国之大计

开皇殿中一如既往地一片昏暗,尽管四周都点着长明灯,但是,那一幅幅形貌各异的遗像仍旧显得模糊不清。至少在耶律延禧看来,他无法辨认清楚任何一个人的容貌轮廓,就算相处时间最长的祖父耶律洪基也不例外。

“皇上!”

耶律延禧微微一怔,原本有些茫然的脸色立刻恢复了平静。他缓缓转过身,见萧芷因毕恭毕敬地站在身后,立刻大度地挥了挥手。“这不是朝堂奏对,你不用摆出这样一幅样子。”

“臣遵旨!”萧芷因稍稍弯腰便立刻直起了身子,见耶律延禧确实没有任何不豫的神情,他这才禀奏道,“皇上,这些日子,陈告耶律乙辛昔日不法之事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很多人因为先帝的处置而上书喊冤,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耶律延禧不满地皱紧了眉头,突然冷笑了一声。“这些人以为朕会因为父亲的缘故诛杀耶律乙辛余党,都想趁机东山再起,打的真是如意算盘!”

听到这句话,萧芷因心中不由一惊。他自认揣摩清楚了圣意,所以不知收受了多少贿赂,为的就是让耶律延禧大肆清算,然后借此在朝堂中为自己扫出一条路来。如今听耶律延禧的口气似乎并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他怎么能够不急?

“皇上,耶律乙辛当年为祸朝廷陷害忠良,被其构陷的人不计其数。如今皇上新近登基,自然是人人希望能够将此事一查到底,这应该是人之常情。”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看耶律延禧的脸色,说话的口气愈加小心,“当日耶律乙辛权倾朝野的时候,党人无数,更是侵占了朝廷国库无数财产,若是能够借机……不失为一桩好事。”

听到萧芷因含糊带过的关键两个字。耶律延禧立刻眼睛一亮,随后又装出了一幅若无其事的表情。“朕明白了,你且退下,事关重大,朕得先考虑清楚。”

退出开皇殿,一阵后怕过后,萧芷因立刻觉得振奋非常。朝中那些老人他早就看得烦了,一个个碌碌无为偏偏还要霸占着大好位子。遇事还要横挑鼻子竖挑眉毛,根本就是没事找事。凭着耶律延禧对自己的信任,把甄别耶律乙辛一党中人的差事抓在手中还不容易?到时候,那就是货真价实地金口断乾坤了!

十月的西夏早已进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强风裹挟着沙粒,打在人脸上异常疼痛。然而,对于党项人来说,寒冷算不了什么,比寒冷更可怕的是四周的形势,比寒冷更可怕的是族人之中蔓延的畏惧和忧恐。自从李元昊称帝以来。党项人从没有处于如此风雨飘摇的境地之中。

李乾顺这一年十九岁。和大宋及辽国地年轻君主一样,他也处在朝气蓬勃的年纪,但是。他的脸上却拥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成熟。他三岁即位,自幼就看惯了母亲和舅舅的专权,更曾经亲眼目睹辽使鸩杀自己的母亲梁太后,最后,他甚至自己亲自杀了崽名没等两个臣子献于宋室,以求获得宋室的罢兵。若不是他在关键时刻得到了辽国的支持,又出兵帮助辽人攻拔思母部,恐怕国家的立场更加困难。仅仅是一年之间,部族中内投的内投,得力大将战死地战死。老迈地老迈,形势已经对己方极其不利。

经历了梁氏长时间主政的西夏如今并不稳定,甚至可以说,他这个年纪轻轻的皇帝只是靠着辽国地支持才能够站稳脚跟,但是,他仍旧依靠自小登基而锻炼出来的政治手腕统合着整个党项族,敏锐地观察着毗邻的两个大国的动静。

“兀卒。”

李乾顺朝那个施礼的中年人微微一点头,自己在居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如今汉学开展得怎么样了?”

那个受召而来的中年男子乃是御史中承薛元礼,他虽是汉人。但出仕于西夏后并不顺利,直到李乾顺亲政之后才得到了重用。就在数月之前,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上了奏表,用极其强烈的语气要求重设汉学,推行儒家文化,得到了李乾顺的大力支持,这自然让他信心百倍欢欣鼓舞。

“兀卒,迄今为止,已经有数百人入了汉学,如今正在学习儒学经义,不消数年,我大夏便会多出一批德才兼备地可用之人!”谈到汉学,薛元礼自然是喜形于色,他终于等到了汉学兴盛的那一天,等到了一个能够用自己的贤明君主,怎么能够抑制得住?

“很好。”李乾顺却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嘴角只是微微上翘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眼睛中仍旧闪着炯炯的光芒。“对了,遣使节到辽国请婚还是没有下文么?”

“辽主仍然没有答应。”薛元礼喜色立消,黯然低下了头,尽管先前党项人在节节败退的时候得到了辽人的调停,从而顺利地以大宋藩属的名分得以喘息,但是,这毕竟没有婚姻纽带来得可靠。“辽主新近登基,说不定是没定下心来考虑这些事。”

“不过是一个宗室女,还用得着考虑么?”李乾顺晒然一笑,见薛元礼似乎有些尴尬,也就没有多说,又问了几句国事便命其退下。他算是大夏第四代皇帝,之前的李元昊,李谅诈,李秉常全都迎娶了辽国地公主,而这些公主大多是由宗室女子充当,政治因素远远高于血缘因素。因此甫一亲政,他便遣使如辽请婚,谁料屡屡遭拒。

“想不到在那么多大臣的反对下,大宋官家还会用吕惠卿为延帅!”

喃喃自语了一句,李乾顺便想到了那个镇守边关的年迈老人,额头上立时掠过一丝阴霾。虽然党项族远处中原边陲,但是,他仍然有一定的消息渠道,不久前的延帅之争更是一丝不漏地传入了他的耳中。在这件事上,他对于赵佶的坚持相当佩服,但是,身为夏主,他却不得不遗憾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吕惠卿也许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可是,在延州之时,他却做得比大多数前任要好。

“无懈可击,无懈可击啊,真是可惜!要是仁多洗忠还在,人事上也不会如此捉襟见肘……不,当初太祖能够培养出自己的将领,我为什么不能?”他猛地击掌三下,下一刻,一个壮硕的人影便进了门,毕恭毕敬地抚胸一礼。

“罗羌,你说我待你如何?”

被称作罗羌的汉子一怔之后便立刻不假思索地答道:“兀卒不以我出身卑贱,将我提拔为贴身护卫,我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那恩德。”

李乾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自从亲政以来便不断地提拔那些出身寻常甚至是微贱的人来充当自己的护卫,为此没少被国中权贵诟病,但是,在梁氏被诛的情况下,谁也不敢作立仗之鸣,再说,区区亲兵护卫也不值得他们据理力争,于是,有着一半党项人血统,一半羌人血统,原本出身于奴隶的罗羌也成为了李乾顺的近身护卫。

“很好,从今天开始,你不但要成为我的耳朵,还要成为我的眼睛!”他盯着罗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我要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替我寻找忠诚可靠的人,不管什么出身,不管他犯过什么样的罪,只要他能够忠心于我,你一律将他们带来!你记住,大夏如今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罗羌闻言大吃一惊,但随即便激动得满脸通红。一瞬间,他立刻翻身跪倒在地,深深地叩首道:“誓死为兀卒效命!”

同一时间的大宋福宁殿内,赵佶正铁青着脸坐在御座上,丝毫不理会下方诚惶诚恐的阮大献。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在河东河北高价买地的不是别人,正是韩忠彦的亲弟弟韩良彦,而事先韩忠彦竟完全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他又怎能不雷霆大怒?

“民间多道朝中大事尽决于曾布,而韩忠彦秉性柔弱难以相争,看来,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假话!”沉默良久,赵佶的口中方才迸出这样一句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今日之事,未得朕的允准,你不许透露给任何一个人。此中关系,你明白了么?”

“臣明白,定当守口如瓶。”阮大献心中大喜,不禁分外庆幸自己的棋高一着。尽管为了这关键的一步花费金银无数,但是,比起那政事堂中的美好位置来,区区一点小钱算得了什么。见赵佶无话,他便深施一礼,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国家方才得以昌盛。想不到,连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宰相都不能做到,更何况其他官员?”赵佶自嘲地一笑,无力地靠在了御座的扶手上,“早知如此,朕当初真是不应该当这个天子。起居八座一呼百诺,身为天子,却比那些作威作福的权贵还不如啊……”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三十八章 风云突变

赵佶和阮大献究竟在福宁殿中谈了些什么,朝中大臣并不知道,他们知道的仅仅是,他们足足在大殿外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而在此期间,里头没有传出任何动静,就连最知晓赵佶脾气的高俅也感到了不对劲。要知道,赵佶天生就不是那种沉得住气的君主,否则也不会时时刻刻念叨着戒急用忍,而阮大献事先如此守口如瓶,涉及的又怎么可能是小事,殿内又怎么会如此安静?

直到三三两两的分别归府,一群官员的心头仍旧是沉甸甸的,自然,阮大献便成了众矢之的。可是,他仍旧像没事人似的和曾布与高俅分别打了个招呼,而后面无表情地扬长而去,让那些想要套问消息的人碰了个软钉子。不仅如此,就连往日能够传出点消息的内侍们也成了闷葫芦,一个个要不是推说不知情就是讳莫如深,总而言之,竟是连一丁点有用的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因为有这样一件事情梗在心里,因此高俅接到刘珂那里的邀请时,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难受。虽然他有心用君臣男女之别推托,但是,一想到如今这纷繁复杂的局势,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一路跟随上次出现的那个小内侍来到了那座依旧富丽堂皇的宫殿。

“高卿家。”刘珂这一次换的是一袭淡色的宫装,头上那枝金步摇摇曳生姿,金步摇上垂着一串圆滚滚的明珠,映着她那张俏脸更加明艳绝伦。“我上次托付你的事……”

不等她说完,高俅便连忙毕恭毕敬地施礼道:“娘娘,这些时日朝堂上诸事繁杂,千头万绪,臣还未来得及安排。”见刘珂脸色一凝,他又顺势解释道,“如今圣心越来越难测,虽然臣曾经是圣上藩邸旧臣。 但是也不敢太过逾越。”

刘珂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高俅,才想开口说话,只见一个内侍突然匆匆奔了进来,躬身施礼后便露出了一幅迟疑的神色。见此情景,她不免有些气怒,沉声喝道:“有话快说,高卿家又不是外人!”

那内侍闻言一呆,好半晌才嗫嚅着说道:“圣上刚刚去了花园。结果被两个不长眼睛的小黄门冲撞,结果……听说,群臣退朝之后,圣上便大发脾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听着这种含含糊糊的语气,高俅心中却不由大凛。此事不过发生区区一会儿工夫,刘珂这里便得到了消息,可以想见,这里的消息灵通到了怎样可怕的地步。至于赵佶迁怒于他人倒是可以预见,对于一个在朝堂中得不到宣泄渠道的天子而言。也只有冲禁宫那些人发火了。

刘珂先是一怔。随后才命那个报信地内侍退了出去,立刻换了一幅脸色,笑盈盈地问道:“高卿家。官家如此恼火,可是朝堂上有什么变故么?”

高俅情知阴谋这种事情也是白搭,因此详详细细地把今天的议题说了一遍。出于直觉,他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一次政事堂怕是没法平静了。

“历朝历代,土地兼并都是难以避免的,只是盛世时兼并少,而困顿时兼并多而已。”刘珂微微蹙眉,两只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末了却冷笑一声道。“这倒没什么,官家恼火不过是因为事涉朝廷重臣,只是不知道这次倒霉的是谁罢了。高卿家,既然现今情况如此难测,你就先回去吧,只是你别忘记,圣瑞皇太妃已经病入膏肓了。”

走出大殿,高俅抬眼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掠过一丝明悟。刘珂会提起圣瑞宫朱太妃的原因只有一个。那无非是提醒他,她刘珂进位皇太后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别看皇后和皇太后只有一字的差别,但宋朝从没有皇后干政,倒是皇太后垂帘听政掌握大权地例子比比皆是,而且即便皇帝成年,皇太后仍旧能够凭借政治影响力左右朝廷大局,就像神宗年间的太皇太后曹氏和皇太后高氏在整个王安石变法期间至关重要的态度。

尽管心中怒火中烧,赵佶却没有重责那两个魂飞魄散的小黄门,只是让郝随训斥了两人几句,又罚了他们三个月俸禄作为责罚,自己则气冲冲地回了福宁殿。但是,当远远可以看见福宁殿时,他却突然改了主意。

“圣上?”曲风见赵佶突然停下了脚步,心中不由有些奇怪,但一瞧这位官家的脸色,他立刻赔笑道,“圣上可是想去郑美人的宫里?”

“你这个鬼灵精!”赵佶被曲风一句话说在心坎上,却并不以为忤,“也罢,就驾幸郑美人的蕊芳居吧!”

登基之后,赵佶的后宫也多了数位妃子,但数量仍旧保持在个位数上,如今最得宠的,却是郑美人和王美人,其中郑美人更是有异宠,反倒是王皇后和陈淑妃都数位自藩邸便嫁给赵佶的妃子宠眷日消,帝王之家,色衰而爱弛这一点自然脱不了干系。

这郑美人和王美人都是当初慈德宫向太后地押班,和伊容关系相当密切。赵佶即位之后,向太后便以两人下赐,先是双双得封郡君,而后因为赵佶心感向太后的去世,将两人同时擢升为美人。郑美人郑瑕和当初的刘珂一样,以明艳善媚博得宠幸,但是为人却谨慎小心得多。

由于曲风事先知会说赵佶气性不好,因此郑瑕自然提起了十二分精神逢迎,又是奉承又是笑话,又不忘卖弄自己的一番揉捏工夫,全套手段耍弄下来,竟奇迹般地使得赵佶怒气全消。

“爱妃,看来你还真是朕地解语花!”数杯美酒下肚,赵佶便懒洋洋地斜倚在椅子上,舒服地感受着肩头那双玉手,在那恰到好处的揉捏下,他仿佛感觉到疲劳一丝一毫地被挤出了身体。“朕倒忘了,你从慈德宫开始转而伺候朕似乎快两年了吧?”

“圣上竟然还记得这种小事!”郑瑕的手突然停了一下,而后手底的力量也稍稍加重了一些,语调不无凄然地道,“臣妾微末之身,却蒙钦圣太后恩宠,得以服侍圣上,这两年时时刻刻不敢忘了钦圣太后和圣上的恩德。”

“是啊。母后去得太早了!”赵佶怅然长叹,突然有些突兀地说道,“再过几日,朕便下诏晋封你和王美人为婕抒。”

郑瑕闻言大惊,尽管她曾经听说过各种各样的传言,明白王皇后如今几乎失宠,但要说凯觎那个全天下女人都羡慕的宝座,她还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此时此刻。她不明白赵佶究竟是试探她还是真心地想要晋封,来不及细想便跪倒在地。

“圣上,臣妾进宫不过一年,资历太浅,又只是士绅人家出身,若是仓促晋封,只怕朝中官员会有微词。”她正在拨肠刮肚地找着应对之辞,突然听到座上的赵佶冷哼了一声。

“哼,出身资历算得了什么。”一提到出身资历,赵佶便本能地想到了韩忠彦。再联想相州韩氏已经出了两位宰相。门生族人遍布天下,他自然更加不满。“元符皇后还不是和你出身相仿?她入宫时不过御侍,而后由美人而捷抒而婉仪而贤妃。最后先帝依旧力主册封她为皇后!哼,如今早已不是世家门第决定一切地时候了!此事朕意已决,你不必多说了,那些没事就喜欢嚼舌头地官员,随他们去鼓噪好了!”言罢他随手拉起了郑瑕,一字一句地吩咐道,“规矩是人定的,朕才是天子,自然事事得由朕做主!”

“圣上!”郑瑕惊喜交加地仰起了头,而后将整个人都靠在赵佶的怀中。“能够得到圣上的宠爱,臣妾早已不作他想。此身既然已属君,那……”

端详着那张红得几乎可以凝出水的脸,赵佶轻轻用两个手指托住了郑瑕的下颌,对着那一抹樱唇重重吻了下去。趁着两人缠绵的时候,曲风连忙示意一帮内侍退下,自己则悄悄吹灭了四周地数根蜡烛,不一会儿,刚才还灯火通明的宫殿立刻黯淡了下来。

次日赵佶推病没有去上朝。即位一年多以来,他因病罢朝地次数屈指可数,这自然使得原本就心中不安的群臣更加惶恐。就连一向消息灵通的高俅,也仅仅得知赵佶昨夜留宿于郑美人的蕊芳居,而这对于推测事情发展没有任何作用。

然而,就在人们都在猜测局势的下一步发展时,一个消息突然传入了所有官员的耳中——韩忠彦上表请辞!此议一出,和韩忠彦交好的一群官员固然是哗然一片,就连曾布本人也是大感意外。而当高俅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吐出的唯一两个字就是“天意”。

不是么?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历史上建中靖国这个年号只维持了短短一年,紧接着就由于韩忠彦地失势,曾布提出地绍述之说得到了徽宗的大力支持,而使得年号改成了崇宁,取的自然是尊崇熙宁之意。一直以来,他尽管和曾布保持着密切联系,但却希望朝局能够维持“龟鹤宰相”共同执政,这样才能形成制衡。

当夜,沉寂已久的严均造访了高府,带来了令人震惊的内幕。在得知河东河北的土地兼并竟和韩氏有关时,高俅惟有苦笑摇头而已。他万万没有想到,论理应该对政治十分敏感的相州韩氏家族竟然会做出这样愚蠢短视的行动,这断送的不仅仅是韩忠彦一个人的政治生命,更可怕的是,这将断送赵佶对整个韩氏家族的信任。对于一个官宦世家来说,这无疑是最最致命的一点。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三十九章 双管齐下

“家门不幸!”

拿着手中那一纸薄薄的家信,韩忠彦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仿佛那是千钧重物一般。对于流民入城之事,他原本就有些怀疑,可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料到是自己家里的人干下了这样愚蠢的勾当。他很清楚新君并不是很信任自己,只是出于新旧兼济的原则,他才能在宰相这个位置上稳稳当当地坐着,而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纵有其他各式原因,他也不得不上表乞罢相。

“这些人哪里是要绍述神宗皇帝的旧政,这些人分明是要陷朝廷于危难啊!”他痛苦地扔下了那张信笺,颓然倒在了椅子上,“只可惜,朝中竟没有可助我之人,若是邦直尚未去位,也许还能争一争,可是现在……”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苦恼地闭上了眼睛。事到如今,他也只有等着宫里的消息了,多年苦心毁于一旦,这短短的一年多朝政清明的时间,看来已经维持不了多久。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群魔乱舞的可怖情景。

另一头的高府,高俅和严均彼此互相瞪着,颇有些大眼瞪小眼的意味。好半晌,两人才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但这笑声中有多少苦涩的意味,就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了。

“争于庙堂,国之不盛,只可惜我如今盼望的却恰恰相反。我巴不得韩相和曾相继续互相牵制,给圣上行中道的机会。”严均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杯美酒,像喝水一样直接灌了下去。“旧党中人太过保守,稍有变革便会群起而攻之,这其中偏偏正人君子居多;而新党中人偏偏又太激进,凡是稍有反对他们政见的人,统统会被冠以奸佞的帽子。唉,须知世上之事向来都有其两面,为何不能如圣人所言,取中庸之道呢?”

高俅无奈地耸了耸肩。这种深奥的问题,别说严均不知道,他这个来自后世的人也同样不知道。关于王安石变法的利弊,后世史学家讨论来讨论去也没能统一,更不用说如今身在局中的当事者了。

“无偏无党,执中居中,这些话说来容易做来难,光是建中靖国这一年。朝廷受到了外界的多少抨击?有人指责朝廷不分善恶,也有人说君子和小人共立,虽然也有小元祐地称赞,但既定的目标几乎没有一条达到的,实在是令人扼腕!”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算计这一年的种种措施,“求直言是成功了,可言官一会被贬一会被召回;市舶司是建了,但要看到成效,总得数年的工夫;钱荒的问题要等去南洋和日本的船队返回之后才有初步结论;至于如何更有效地储备粮食以防止饥荒,更是连谱都没有的事。就更不用说改革军器监了。”

严均还是头一次听到高俅像倒豆子一般说起这些条条框框。不由悚然动容。高俅还能够说是位高权重在朝堂上有发言权,可他自己却只是一个枢密院地区区小官,别说朝政。就连枢密院中的大事也没有他参赞的份。韩忠彦倘若去职,对于他自然是一个契机,但是,目光长远的他又怎么会看不到幕后的危机?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勉强挤出一句话,突然站起身来。“不管怎么样,先前高兄在圣上面前替我说话的情分,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若是他日……”

“只要他日你能掌枢密院也就够了!”高俅顺势也站了起来,随意地拍了拍严均的肩膀。严均复职确实有他的进言之力,但更大的原因却是赵佶需要一大批能够信任的年轻官员,当然不会让严均继续缺席。再者。他实在太需要一个年富力强地盟友。“我不日即将下西南,有关辽国地事情就要全靠你了!虽然如今辽主耶律延禧仍旧没有彻头彻尾地展开清算,但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鼓噪之后,他必定会采取行动,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放心!”严均言简意赅地丢下两个字,又郑重地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在他地心目中,早已展开了一局有关于辽国的大棋盘。

建中靖国十一月庚辰,赵佶下诏。驳回韩忠彦辞相的上奏,同时改明年元曰崇宁。在此之前,曾布力谏赵佶绍述而未果,尽管对韩忠彦仍然在位颇有不满,但听到改元崇宁却欢欣鼓舞,然而,在朝中一众诤臣看来,这无疑是又一个绍圣的开始。于是,不明就里的他们纷纷上书进言,但是,那雪片一般的奏折却犹如泥牛入海,丝毫没有音讯。

就在朝中人心不稳的时候,高俅和蔡京二人双双受诏入宫,高俅固然是事先已经有所准备,蔡京却是从一次次的朝廷人事变动之中看到了一丝变数,所以更加不敢怠慢。

一脸疲惫的赵佶在看到两人弯腰施礼时,不由露出了一丝苦笑。他曾经有意直接擢升高俅入政事堂,但是,事到临头他还是止息了这个念头。朝中朋党之势已经愈演愈烈,而高俅比起其他人来资历太浅,根本镇压不住局面,与其到政事堂当摆设作签章,还不如他放其到地方上走一圈,到时再作提拔就能平息很多议论。

“蔡卿家,先前你称病一直未曾去江宁府上任,朕却没有追究,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赵佶淡淡地扫了蔡京一眼,见其露出了诚惶诚恐之色,不由微微哼了一声,“钦圣皇后(向太后)直到去世时,也不忘让朕看顾你几分,正是看在这一点上,朕才会容忍你至今。”

“臣知罪。”蔡京深深低下了头,原本有些躁动的心情却平静了下来。既然赵佶已经说了那几句话,那就证明已经有了决断,而且还是对自己有利地那种,否则,只要来一道贬斥的诏令,何用亲自召见那么麻烦?

“如今辽主登基,我朝在边事上也必须有所戒备。所以,朕已经决定由你出知定州,相信以蔡卿家的能力,应该能够还一方安宁。”

“臣必定不负圣上期望。”蔡京连忙拜谢,在欣喜之余却仍旧有些失望。定州离京城很近。又是北方要地,向来只有深受信任的重臣才能得到这个要缺,这无疑是一个启用的标志。然而,这也意味着他短时间内很难插足曾韩两人的政争。然而,想到最后,他仍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和曾韩两人比起来,他还年轻。有的是更进一步地机会。

赵佶抬眼凝视着高俅,目光中掠过了种种复杂地情绪,良久方才开口说道:“高卿家,朕已经和政事堂议过你的事,准备让你安抚西南。朕知道成都那边并不平静,甚至还屡屡传出蜀民暴动的传闻,要弹压局面着实不易。而且,朕自即位以来还未曾换过安抚使,你的威望资历还不够,此番更要小心。不过。蜀地离京城太过遥远。朕会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再让你兼行军都总管的名义。若是你认为有必要而又来不及陈告朝廷的,不必先报走马承受。可以放手去做。你历来处事老成,只要别在边事上犯错就好。”

“臣明白了。”高俅微微躬身,袖中的拳头已经握得紧紧地。大宋置安抚使一向很慎重,一般只有陕西、河东、岭南路的安抚使才会兼都总管的名义统制军旅,主要是用来绥御戎夷,而河北和近地的安抚使则并无军权,一下子让自己这个毫无履历的新人担当这么重的责任,足可见赵佶的迫切心情。

三日之后,正式的诏令终于下达,宝文阁学士高俅升任龙图阁学士。加太中大夫,知成都府,领成都路安抚使兼川陕四路(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和夔州路)安抚大使,兼马步军都总管;以龙图阁直学士蔡京知定州。消息一经传出,朝野为之震惊,除了少数几个知情者之外,谁都没有想到赵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将高俅外放,而且还是蜀地这个最难治理的地方。最最蹊跷得是,很久没有露面的蔡京居然再次谋得了起复。而且是定州这样地地方!

这一日,一位不速之客造访了高府,在得知来人身份之后,正在收拾行装地高俅连忙亲自迎了出去。前来拜访的不是别人,正是殿前都指挥使姚麟。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甫一看到高俅便哈哈大笑道:“高学士,如今你可是青云直上了!”

想到昔日并肩作战地往事,高俅脸上也堆满了笑容,直接将姚麟引入了书房。他起行在即,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梳理准备,对于姚麟的来意不免有些好奇。“姚帅,你就不要一口一个高学士了,听在耳中实在碜人,若是看得起我,叫我一声伯章也就是了!”

“好好好!”姚麟却是爽快人,也不客气,一口应承了下来。“伯章,我这一次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给你推荐一个人。你应该知道,蜀中多乱民,部族又多,稍不留意就会出岔子。我有一个孙子姚平仲,武艺超群胆略不凡。我寻思你到蜀中也需要帮手,我想让他和你同行,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姚平仲?”高俅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绞尽脑汁想了老半天,他终于想到自己是从哪里看过这个名字,脸色不禁微微一变。山西种姚两家算得上是北宋的将门世家,可是,将种家和姚家的所有人搁一块,也抵不上这个姚平仲有戏剧性。传言中,在对金兵一战大败之后,姚平仲因为惧怕受诛,一个人潜逃数千里,隐姓埋名五十年,最终出山的时候却仍旧面色精神毫不显老相,可是称得上奇迹了。可算算年纪,这时候姚平仲应该还小啊?

想到这里,他轻咳一声,不无试探地问道:“姚帅的推荐自然不会错,只是不知道令孙年纪几何?”

“呵呵,他今年十六岁,不过早已经长得虎背熊腰。”姚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捋着颌下长须笑道,“不管怎么样,伯章你带他在身边,总是有用处地,至不济也能顶一个护卫。”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四十章 临行前夕

虽说临行在即,但还有很多事情高俅不得不做。年号既然已改,那韩忠彦便早晚都要去位,那么,该由谁补上政事堂的空缺,中间那趟浑水就深了。曾布倒是提过几个人选,其中温益这个人被高俅毫不留情地划去。原因很简单,此人当初曾经做过一件很绝的事,那就是连夜把朝廷贬斥下来的官员赶出自己的辖区,做人能咄咄逼人到这个份上,若是在朝廷中枢那还得了!而阮大猷在那一次上门赔罪之后再次前来拜访他,言语中不乏暗示和保证,因此,高俅最后才打定了主意。

在他的暗中谋划和操作下,赵佶下诏进阮大猷为尚书左丞,而同时又以御史中丞赵挺之为尚书右丞,至于韩忠彦这个真正的朝廷首相则完全被架空了,只余下签章的权力。虽然这对于他未必完全有利,但至少可以用阮来牵制赵,这也是不得已之计。

曲风上午接到高府传来的消息,下午便悄悄偷了个空溜到了高府。短短数年间,他由区区一个小黄门一路钻营到了内侍殿头,当中便和高俅互通消息,得到了难以计数的好处。这一次听说高俅下西南,他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熟门熟路地钻进高府书房,他行礼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高大人,你这一次是不是太心急了?如今朝堂上的勾当千头万绪根本理不清楚,后宫中也都在那边勾心斗角,尤其是元符皇后颇有干预国事的势头。这种时候你抽身一走,再要回来可就迟了!”

听到一个内侍说出这样条理清楚的话,高俅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当初他计划的是等朝局稍稍安定了之后再走,可如今看来,一天天地拖下去,朝堂上的风波只会愈演愈烈,根本不会有平息的势头。自己如今只是靠赵佶的信任才能勉强立足,但是发言权却远远不够。那些历经了神宗、哲宗和本朝三代的老臣更是不会买自己的面子。他确实还年轻,但时间不等人,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大权,那万一危机不期而至,自己也同样逃不过去。

“一言难尽,总而言之,圣上和我都有说不出地难处。”权衡半晌,高俅还是决定让曲风自己去逐渐把握。童贯已经随商队离开。没有一段时间不可能回来,而凭借以前在赵佶心中种下的因果,曲风绝对可以像当初的梁从政一样获得更深一步的信任,再进一步说,得到入内内侍省都知的名义也未必不可能。果然,当他把有些话点透的时候,曲风的脸色立刻变了。

“高大人,当初在慈德宫的时候,我便承了伊容姑娘地情,而后又承蒙你的帮助和圣上结下了善缘。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此等恩情!”曲风说着便突然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发誓道,“异日若是我曲风能够青云直上。一定唯高大人之命是从!”

尽管有了这句誓言,但是,曲风离开之后,高俅的信中仍旧是沉甸甸的。史书上的宋徽宗时期,蔡京固然权倾朝野,外有童贯领兵作为后盾,内有梁师成等权阉狼狈为奸,如今看来,自己很有可能走上那样的老路。可宋代的政治体制天生就不是一个适合权臣的机制,纵使蔡京童贯在一段时间之内只手遮天。但是,宋钦宗一上台,还不是照样把他们杀的杀贬的贬,六贼之中无人有好下场。

“权臣……纵观史书,除了谋逆篡国地,几乎没有能够全身而退地权臣。”喃喃自语了一句,他不由打了个寒战,“能臣和权臣,其中分寸着实不好把握啊!”

由于蜀地民风淳朴。百姓多信鬼神之说,因此高俅当然不会忘记徐守真这个弄虚作假的道士。对于寻常老百姓来说,一个声名赫赫的神翁远比朝廷官员可靠得多。想来徐守真招摇撞骗那么多年也没有露出马脚,这一次对付地只是乡野之民,其结果应该更佳才对。果不其然,当他亲自登门拜访道出来意之后,徐守真毫不推托,满口答应了下来。

“些许小事,我自当效劳,高大人但请放心!”徐守真强忍住心底狂喜的情绪,爽快地应承道,“只是高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我和你同行多有不便,那些不明就里的官员若是上书弹劾大人,便是我的不是了!”他前时在高俅推荐下受到了赵佶的亲自召见,声望名气更上一层楼,可以说日进斗金也不为过,甚至还有富商想要出钱为他营造道观的,全被他虚词敷衍了过去。他心知肚明,只要能把握好分寸二字,自己后半生的富贵便再无问题。

“徐真人明白这一点,那我就放心了。”即使徐守真自己不提,高俅也准备提出来,此时不免松了一口气。“我大约再过两三天就要起行了,徐真人若是方便,也请回去准备一下。”他见徐守真连连点头,便起身告辞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走出上清宫,高俅刚上马车便发现多了一个人,不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燕青,眉头登时紧紧皱了起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我自己没事来这里看看而已。”燕青嬉皮笑脸地做了个鬼脸,见高俅一幅不相信的神情,只得讪讪地道,“高大哥,你这次去西南,带上我行么?”

“不行!”高俅板着脸拒绝道,“你要是走了,你姐姐怎么办?再说了,我此番离开,京城中也需要有人居中策应,总得留一个人。”

“那让元朔先生留下不成么?”燕青寸步不让,最后干脆耍起了无赖,“我年纪轻轻的,哪有镇压局面的本事。再说了,像曾相那样地政坛元老,怎么会看得起我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元朔先生随你多年,朝中高官见得多了,他留下比我留下有用得多!再说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姐姐早就说过,只要我跟着你,她不会担心的。”

听到这几句话,高俅自己也有些犹豫了。他不是不知道此中利弊,但是,目前他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有时不得不忍痛割爱。想想宗汉平时在文书和谋划上对自己的帮助,再想想燕青在和唐门中人打交道时表现出来的机敏,他只得叹了一口气。看来,若不能借此西南之行找到几个人才或培养几个人才,不免会落到捉襟见肘的地步。

“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此行你要跟就跟着吧!”发觉燕青眉飞色舞,他又紧接着加了一句,“你给我记住,强龙不压地头蛇,别拿出你在京城的那一套去对付那些蜀人!还有,京城这一摊子你选一个妥当人先挑起来,别顾了这头忘记了那头!”

“好嘞,高大哥你放心吧!”燕青忘情地在车厢中翻了个跟斗,不等高俅喝骂。他便一掀那车围子。滑溜地从前面跃了下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这小子就是没长性!”高俅虽然仍有些恼火,但却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一丝笑意。率性而为无拘无束。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盼望地,只可惜如今再也没有那机会了。怔了好一会,他突然瞥见了旁边地一处宅邸,脸色登时一变,高声吩咐道:“停车!”

“大人?”那马车夫转过身子,疑惑不解地问道,“此处是苏子瞻苏大人的居处,您真想上门拜访……”

高俅闻言只得苦笑,想不到如今竟连自己的一个马夫也知道党争,知道自己这个正当红的人不该去见苏轼。可是。于情于理,苏轼都是自己的老师,自己离京在即,怎么能够就这么一去了之?一想到苏轼被贬岭南那么多年,身体早已是无比孱弱,他不由生出了一股忧虑,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也说不定……

不到十年的时间,当初年富力强的管家苏桥已经是两鬓染霜。一看见高俅便露出了惊喜交加地神色,随后毕恭毕敬地在前头引路,口里还絮絮叨叨地叙述着苏府近况。高俅含笑听着,心中却不无沉重,然而,一踏进那间熟悉的书房,他看到的却是一幅和早年一模一样的画面。

只见苏轼苏过父子正站在书桌前泼墨挥毫,而王晋卿则立在另一边,口中还在不住地评论。

“叔党,看见没有,你爹虽然看似老了,手里的力道强着呢,你看这字,就是比你写得……咦?”王晋卿终于看见了高俅,先是一怔,随后马上反应了过来。“子瞻,你的得意弟子来看你了!”

“你这家伙就是不肯让我安安心心写字!”苏轼没好气地抬起了头,一看是高俅便立马变了脸色,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柔和,但最后却被责怪取代了。“伯章,你上任在即,这种时候不在家里准备,上我这里干什么?”他生怕话不够到位,放下手中毛笔便走上前去,“话说回来,圣上已经把明年年号改为了崇宁,分明是准备行绍述之政,你身为重臣,怎么还不知道劝谏?”

看着苏轼那真情流露的样子,高俅不觉心中暖流涌动,只是思量片刻,他便在一旁坐下,将自己对将来时局的猜测一一讲述了一遍,末了才小心翼翼地要求苏轼好好保重身体。谁料苏轼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达观地说了一番让人大吃一惊的话。

“如今子由他们仍旧被贬在外,只有我一个人获准回京,说来也已经很过分了。伯章,我明白你的为人秉性,不用管外人如何评价,尽管照你自己地意思去做就是!”他豁达地拍了拍高俅地肩膀,指着王晋卿笑道,“晋卿好歹和当今圣上有一层密切关系,我在京城不会有大碍,你就放心去吧!”

直到傍晚时分,高俅方才离开了苏府,但是,一上了马车,他便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吩咐道:“出城,去五里庄!”

马车在暮色中滚滚驶向城外,离那汴京城的万家灯火越来越远……

(第四卷 利之所趋 完)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一章 川中马帮太猖狂

四川地处西南,往往能形成偏安一隅的格局,历朝历代都出了不少盘踞其中的势力,最有名的当属三国时期的蜀汉和五代十国时期的蜀国。由于气候适宜人口众多,因此四川很早就是赋税重地,才子文人更是层出不穷,说是人杰地灵并不为过。然而,在人们记忆中,最有名的仍然是盛唐诗仙李白的那千古名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四川古称巴蜀,直至北宋真宗咸平四年将川陕路一分为四:益州路、梓州路、利州路和叠州路,合称为“川陕四路”之后,方才始有“四川”之名。自唐代开始,四川的驿道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那时的驿道自上都长安开始通达各地,到了宋代,那通往汴京开封府的驿道便更长了。

径 直赴成都府上任的高俅对外人推说身体不堪劳顿,因此大队人马走得并不快。由于是隆冬起行再加上路途遥远,因此他考虑再三后,不得不将包括英娘和伊容在内的家眷暂时留在了京城。在入蜀后的第一天,他便得到了唐门急信,而后不得不把辎重行李扔给了蔡京推荐给自己的三个幕僚,让他们带领大队人马徐徐而行,自己则带了精挑细选的数十名随从轻装上路,日夜兼程直扑泸州。由于他嫌弃马车太慢,因此所有人一概骑马,并披上了厚厚的披风,饶是如此,一行人仍旧被那凛冽的寒风冻得够呛。

这一日,又是将近两个时辰地赶路之后。一行人终于看到了路旁的一个简陋酒馆,顿觉饥渴难忍。这些人中,骑术最好的是两个早年投靠高府的中年武师,而体力最好的是一干年轻力壮的护卫,至于经过这一番急行军的燕青则是疲累欲死,只是强打精神才支撑了下来。至于一向养尊处优的高俅则更是不济,若非曾经一直练习养气功夫,只怕早就累趴下了。

“大人!”那个仍旧精神奕奕的中年护卫见所有人都放慢了速度,便策马驰到高俅身边请示道,“是不是先到那个酒馆休息一下?”

“嗯……”高俅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随即一个激灵方才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的骑术不过勉强,马速一慢就打起了瞌睡,此时才完全听清楚了对方地话。“也好。大家都累了,趁这个机会先歇歇脚也好。”

他看了看座下依旧活蹦乱跳的川马,不禁哑然失笑。虽然这些南方的马匹并不高大。速度也相对较慢,在战场上只能驮运装备,但是耐力却是北方马匹比不上地,在驿道上的速度也勉强可以忍受。瞥见一个年轻护卫急匆匆地拍马朝那酒馆冲去,他陡地想到了一个关键。水浒传中动辄就是蒙汗药和黑店。万一自己这一行人一不留神被人放翻了,那可就麻烦了。

出于这种担忧。在看到那一个干瘪的小老头端出了一坛子酒之后,他当即一口回绝道:”我们还要赶路,不能喝酒。你把干粮准备一些,然后拿一些清水过来!”见小老头和自己地那帮于属下全都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他只得苦笑着补充了一句:,训你尽管去准备饭食,那些清水我会按照酒的价钱给你。还有你们,一个个给我打足精神!又不是没见识过美酒和女人,到了地头之后还怕没有酒喝不成!”

听到这句话,一群人顿时轰然应诺。刚才还略有些沮丧的神情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那小老头端上饼子和清水,他们便风卷残云一般地扫荡开了,还有些人则小心翼翼地在腿上股间磨破皮的地方涂抹着药膏。

为了了解更多地情况,高俅早就让高明和雷焕先去了泸州,如今的这帮属下中,除了燕青,他竟连一个商量事情地人都没有。斜睨了一眼精神困顿的燕青,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毕竟还是一个不满二十的年轻人,他又怎么能够苛责?

由于驿道和小道的交叉点在这个酒馆后方百里,因此素来人烟稀少,纵有人经过也多半是想入川讨生活的河西百姓,生意当然不太好。那小老头摆上所有的吃食,便搓着衣角满脸不安地道:“客官,这是饼子和清水。店太小,实在没什么可以招待的。”

“没关系。”高俅这才定睛打量面前的这个小店老板,见其一幅憨厚老实的模样,心中暗暗一松。不过,早在进店之前他就吩咐了那两个中年武师,让他们只用自己预备地食物和清水,免得被人暗算了去。“都是行路人,我们不会计较那么多。”

那小老头偷偷瞟了一眼周围那些汉子佩戴的兵器,脸上掠过一丝异色,神情却更恭顺了。”看客官的模样,似乎是官府的公人,不知小老儿猜的准不准?”

“公人?”高俅见老头的目光始终在那些佩刀上晃来晃去,心中立刻了然,“不是公人就佩不得刀剑么?若我说我是强人呢?”

“客官……客官别开玩笑,小老儿胆小,不经吓的。”那小老头被高俅这话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客官这样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怎么会是那种杀人越货的强盗!不过这川中强人多,是应该带些能打的手下!”他絮絮叨叨地还想再说,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嚷嚷。

“老爹,外头怎么有这么多马?”

闯进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见到往日空空荡荡的店中坐了一大帮人,他立刻便愣住了,好一阵子才大惊小怪地道:”老爹,我还以为找碴的人已经上门了呢!你也真够镇定的,马帮放下话来让你三天关门,今天都是第三天了,你至少也得想个办法吧?”

“马帮?”听到这两个字。高俅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他当然听到过这个名字,四川虽然算不上民风彪悍,但是,由于少数部族聚居地羁縻州不少,因此拉帮结派的汉人尤其多。根据唐门的资料,马帮就是巴蜀的第一大势力,他们不仅涉足贩马,而且盐铁金银无所不包,就差只手遮天了。想不到,这小小一个酒馆的老板。居然会有胆量和马帮抗衡。

“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左右不过是一拼罢了。拼不过就是一死!”刚才还显得有些畏缩的老头突然露出了恶狠狠的神情”,不就是因为我那个莽撞的儿子杀了他们一个小喽罗么,居然来威逼我这么一个老头!一天到晚只知道欺负我们老百姓。这日子没法过了!”他仿佛忘记了有其他人在场,竟突然将手中那个粗瓷碗砸在地上,一时间,刚才还乱哄哄的酒馆一片寂静。

眼见刚才还忠厚老实的小老头发这么大地火,不想多事的高俅便想命令其他人整理行装上路。恰在此时,外头响起了一声长长的马嘶。紧随而来地则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响,那声势一听便不同寻常。此时此刻,不待高俅喝令,两个武师便抢出门去,须臾功夫,其中一个便脸色铁青地回转了来。

“主人,外头围着几十个汉子,看样子是来找麻烦的!”

一听这话,那小老头顿时面色惨白。而刚刚那个小伙子也勃然色变,嘴巴嗫嚅着不知想说些什么。见此情景,一旁地高俅知道情况不妙,连忙带着剩余的人一起出了门。他这里的人满打满算也只有二十多个,强龙不压地头蛇,硬扛绝不合算,但是事到如今,也只有看对方究竟是如何考虑的了!按照常理,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和无关人为难,可是,这些在巴蜀横行惯了的蛮徒,真地会讲道理么?

当先骑在马背上的是一个生得短小精悍地汉子,年纪约摸三十来岁,古铜色的脸上,两颗漆黑的瞳仁显现出深深的戾色。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从酒馆中出来的高俅等人,又瞥了一眼旁边栓着的数十匹马,原本还泰然自若的脸色微微一怔,但随即便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想不到还会有这么多人抄这条小路!马帮行事,向来是恩怨分明,无关的人请先离开,否则遭了池鱼之殃可别怪我没提醒!当然,要是你们愿意为这老头出头也无妨,他欠马帮一万贯钱,只要你们拿出钱来,我立马带弟兄们走路!”

听到这样嚣张跋扈地话,别说高俅憋了一肚子火,他那些护卫们也是个个怒火中烧。这些人自恃来自京城,平素哪里被外人这样轻视过,理所当然地把这些话当作了挑衅。可是,主子没发话,谁也不敢轻易冒头,只能用希冀的目光看着高俅。唯有两个见多识广的中年武师没有妄动,看清楚了四周人数后,刚才那个回转报信的武师便凑到高俅耳边悄悄建议说:”主人,好汉不吃眼前亏,马帮的人平时打斗惯了,我们这些虽然都是好手,但毕竟经历过生死相斗的是少数,打起来难免有闪失。”

“也罢……”高俅见那面容黯淡的小老头也走出了屋子,心中难免有些过意不去,正当他寻思着怎样体面地离开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了一个肆无忌惮的声音。

“楚七哥,别放他们走!这些人的马都是上好的种,卖出去少说也有上千贯钱!”

此话一出,马帮众人顿时为之哗然,个个都用一种挑剔的目光审视着那些马匹,末了都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就连打头的那个矮个汉子也不例外。

“你们人可以走,马给我留下!”矮个汉子撂下一句话后,见高俅手下的那帮护卫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便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恶狠狠地冷笑道,“要人还是要马,你们大可自己决定!要是你们真想入川做生意,就别得罪我们马帮,否则,巴蜀之内你们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二章 姚家有子箭穿杨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再好涵养的人也坐不住,更何况是这些原本就怒火中烧的护卫。也不知是谁一时忍不住气抽出了兵刃,只听铿铿铿的几下轻响,前排的四五个护卫纷纷掣出了兵刃,紧接着,后面围着高俅的一帮子人也照样仿效,眼看便是剑拔弩张之势。

见此情景,高俅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别说他绝对不可能双手奉上这些马,就是打算放过这马帮也不过是万不得已,想不到这些无知的家伙竟以为自己是好捏的柿子!再回忆起行前了解的川中概况,他顿时露出了一丝冷笑。曾经任成都知府的蔡京说得很清楚,所谓蜀人彪悍只是胡说八道,真正土生土长的蜀人生性善柔,而那些拉帮结派胡作非为的,往往只是外来的汉人拉帮结派组成的武装力量。正因为如此,他并没有开口阻止自己属下的妄动。

那马背上的矮个汉子见底下的人全部掣出了兵器,不由勃然色变。他刚才之所以会贸然下令夺马,正是认为对方色厉内荏,所谓的兵器不过是假装用来唬人的,如今见这些人拿出了货真价实的精钢刀剑,心中自然暗暗叫苦,但此时已是骑虎难下。要是这个时候后退,那么他在下属面前便会丢尽面子。

“哼!”他重重冷哼一声,伸手往马腹下一抹,手上立刻多了一对明晃晃地双刀。那些跟在他后面的小喽啰见头头准备动手。也都不甘示弱地拔出了兵器,有大砍刀的,有短矛的,也有那种看似和铁片差不多的,总而言之,百十号人这么一张扬,也颇有几分气势。

高俅被一群人簇拥在当中,冷眼打量着面前的这些可称得上暴民的汉子。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并未经过多少训练,兵器更是杂乱无章。看上去更像是乌合之众,然而,他们偏偏人人都有马……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下一瞬间,他的面色登时变得难看无比。要知道。自古骑兵在野战时远胜于步兵,若是那个打头的一声令下让这些人策马上前。那么,就是马蹄也能把己方踩得溃不成军,千算万算。自己怎么就会忘记这一点?

正当高俅在这里胡思乱想,矮个汉子在那边虚张声势之际,那作为第一当事人地干瘪小老头终于开口发话了。

“楚老七,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在这安坪村住了一辈子。你不过一个外来人,凭什么赶我走?”小老头不管不顾地上前几步,指着马背上的矮个汉子恶狠狠地骂道别以为加入了马帮就能够一手遮天,我今天就不走了,看你还能怎么样!这天下又不是你们马帮的,朝廷还有王法,巴蜀还有朝廷命官,我就不信没人治你们了!”

被人这样当面数落。楚老七终于忍不住了:“你既然要找死,我就成全你!”话音刚落,他便双脚用力一夹马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驰去,那闪着寒芒的双刀当头落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只听嗖地一声厉响,紧接着,楚老七座下地骏马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随后推金山倒玉柱地仆倒在地,连带着楚老七也重重地摔落了下来。所有人都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匹倒毙地下地骏马眼窝中,深深地扎着一根白色羽箭,离马尸不足二十步远的地方,刚刚还颇有胆气的小老头已经吓得坐倒在地,人还在不住地打哆嗦。一时间,全场一片寂静。

在听见弓弦响地时候,高俅便转过了头去,恰恰看见了那迅若流星的一箭。而那个拉弓开箭的,正是那个平时默不做声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弱冠少年——姚麟大力推荐给他地姚平仲!无论是那毫厘不差的准星,那势大力沉的力道,还是那恰到好处的时机,无不显现出一个将门子弟高人一等的风范。

“你……”楚老七好容易才吐干净了满嘴的沙子,刚想要喝骂时,却看清楚了那个持弓的少年,再一看那弓箭,他的瞳孔立刻猛地一收缩。沉默了好半晌,他终于奋力爬了起来,用极度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高俅等人,末了却一摆手道,“死老头,今天算你运气好!”

他三两步回到了自己地那群部属中,见其中有几个还痴痴呆呆地愣在那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便将其中一个拖了下来,自己不由分说地跃上了马背,一言不发地打马就走。那些还有些愤愤不平的小喽罗们也只得转过了马头跟在后面,只可怜那个被硬生生拖下来的家伙夹杂在人群中拼命叫唤,跟着跑出去好一会才被一个稍微有些好心的拽上了马背。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当漫天烟尘过后,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马帮中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危机过去,小老头自然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的眼色极好,虽然知道放箭的是另一边的少年,但还是三两步跑到高俅面前千恩万谢,就差没有下跪磕头了。然而,尽管这一次吓跑了这群马帮的凶徒,他却晓得很难躲过第二次,所以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打开。

高俅却无心打听老头和马帮究竟有什么恩怨,只看这马帮中人嚣张跋扈的样子,足可见平日横行霸道到怎样的程度,结下仇怨也是很平常的事。三两句打发了那小老头之后,他便唤来了姚平仲,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少年。

这一番细看之下,他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最初忽略的几个细节。若是换作寻常官宦子弟,在他人这样犀利的目光审视下,总会露出一点局促的情绪,但他发现姚平仲却只是笔直地挺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而那双露在袖管外头的手上则是老茧密布,尤其是拇指食指和中指上茧子最厚,显然是被弓箭磨出来的。直到此刻,高俅方才觉得一阵后怕,若是真的因为后世关于姚平仲的传说而放弃了此人,那么,他日自己必定后悔莫及。

“刚才你为什么要放箭?”

姚平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不能让他在大人面前杀人!”

听到这个回答,高俅心中大震,仔细观察姚平仲的脸色,却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虚假成分,最后只能又追问道:”这是你爷爷教你的?”

姚平仲摇了摇头:“姚家一向有家规,不管随何人为部属,便应该克尽职守为上效命,若置上于危机者,就是违反家刮的不肖子孙!”他见高俅露出了赞赏之色,立刻更加挺直了胸膛,“我自小便在军中长大,从父亲那里学习搏杀之术,又师从军中高手练了十几年的射箭,今天才第一次派上用场。爷爷既然向大人推荐了我,我就一定会舍命保护大人!”

听到最后一句话,高俅才真正体会到了姚家的家教。山西姚种两个将门世家他听说过很多次,但是,从姚麟这种久经世事的人身上很难看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如今从姚平仲的言行举止中,他却发觉到两种很有意思的特制,那就是忠诚和节制。忠诚两个字暂且不用说,单单看姚平仲刚刚不是射人而是射马,便可看出其并不是那种有勇无谋的人。

“很好,看来姚家果然后继有人!”高俅站起身拍了拍姚平仲的肩膀,心中却早已笑翻了。在刚才那看似危险的情况中捡到了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人才,真是撞大运了。唯一不足之处就是这姚平仲是世家子弟,家族意识太强,但是,只要运用得当,说不定能将整个姚氏家族绑在自己的马车上。”此番你只要在四,训立功,我一定会向圣上为你请封!”

“真的?”姚平仲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的欣喜,随即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躬身行了个军礼,“属下多谢大人栽培!”

泸州郊外的唐家堡,唐门三个掌权者正相对而坐,脸上满是郑重,其中,唐松滨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四川的天看来要变了!”唐松平长叹一声,而后倏地站了起来,用一种肯定的口吻道,“两年前,他不过是区区一个没有实权的王府官,那个时候他就能看到我唐门的价值,如今更不可能放松我们这条线。二弟已经认同了此事,三弟,你先前一直没有完全松口,现在怎么看?”

“大哥,先前我之所以没表态,不过是因为事态还不明朗,如今却不一样了!”唐松滨微微一笑,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当初不过是敲山震虎,还有犹豫的余地,但如今人家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若是我们敢不从,只要派一个罪名就能让整个唐门化作齑粉!大哥,二哥,此事有千利而无一害,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好!”终于等到了这个三弟的表态,唐松奇也露出了欣慰的神情,“既然大家意见统一,那么……”他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外头便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门声,他只得恼火地开门走到了外边,待到回转时,眉宇间已经充满了森然怒意。

“马帮那些人太猖狂了,竟然敢公然煽动那些小势力和我们对抗!大哥,我们是不是应该和其他几个家族通通气?”

“通气?用不着,等他们等着看我们笑话的时候,再掀底牌也不迟!”唐松平面露凶色,狠狠一掌拍在面前的茶杯上,只听一声刺耳的响声过后,一个骨瓷茶杯竟化作了齑粉。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三章 蛮女多情投怀抱

看着那破烂不堪的木桥和下方湍急的水流,高俅不由生出了一股暴跳如雷的冲动,随即狠狠地瞪了那个带路的小老头一眼。打发走了马帮的一群人之后,他也稍稍盘问了一下那小老头,最后得知其姓徐,年纪大的都叫其一声徐三,年纪大的则大多叫其徐老爹,另一个小伙子则是这徐老头的远房亲戚徐征。尽管高俅随行的护卫中有一个成都人,但是,那小老头刚刚拍着胸脯自称对周围的路廖若指掌,他才会听信了对方的话,谁想到竟白走了一趟。

“官人,我前几天经过这里的时候,这木桥还是好好的,绝对能让马匹过去!”徐老头哪敢对视高俅盛怒的目光,忙不迭地解释道。他见周围的一众护卫全都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不禁缩了缩脑袋,好半晌才迸出了一句话”,这天色已晚,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乌蛮人的村寨,不如我们去……”

“谁还相信你的鬼话!“燕青怒气冲冲地白了徐老头一眼,瞪着另一边的徐征问道”,我问你,这附近究竟有没有近道?”

“我可不像老爹那样整天在山里头乱钻,谁知道有没有近道!”那徐征究竟年轻气盛,一时的惊讶过后,便对高俅等人硬是裹挟其一起上路颇有不满。但在看到燕青那两道冰冷的视线后,他便立刻改口道,“山上有村寨倒是不假,我曾经来这里和他们换过药材!”

由于不想让徐老头和徐征留下泄露了自己的行踪,因此高俅不得不将两人带上一起赶路,这两天行来虽然速度慢了一点,但有两个正宗本地人带路,效率比先前还略高一些,所以他并不嫌两人累赘。见一帮护卫都露出了倦色,他沉吟片刻便下令道:”那就上山找那个村寨休息吧!”大宋时期乌蛮人在西南几乎可以算是最大的少数民族势力,因此他虽然嘴里说得轻松。心中却不无警惕。

如蒙大赦的徐老头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立刻便发觉前面的少年回过了头,顿时又紧张了起来。虽说川马善于负重,但毕竟高俅这些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因此并不希望耗费太多马力,因此和徐老头同乘一骑的便是姚平仲。一路上,徐老头没少打探高俅等人的来历。但在不知碰了多少钉子之后,再也不敢打姚平仲的主意。

天黑之前,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一座村寨。只见这座寨子依山而建,四周用毛竹筑起两人高地围墙,斜坡上坐落着一座座土房。平坦的屋顶上还晾晒着衣物,各土房间还有身着艳丽服饰的少女来回走动。一副平和安定的模样。

“这就是我常常来的一个乌蛮人聚居的村寨,这里的头人比较友好,不像有些地方那样排斥汉人。若是能有好玩意h往往能换来不少珍贵药材。”

正在徐老头左顾右盼之际,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唯一一座两层土房中三两步冲了出来,脸上尽是惊喜交加的表情,操持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徐老头。你又来啦!这次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

一听此话,徐老头不禁有些不安,他偷眼瞧了瞧高俅,这才无奈地一摊手道:“叶巴头人,这一次我没带什么东西,实在对不住了。我原来想带这些人翻过前头那座山,谁知过不了那座木桥,所以只能带他们到你的寨子住一晚上。”

“哦,原来如此。”叶巴露出了一缕失望之色。本能地想要拒绝徐老头的请求,但是,当他看见高俅等人身后那一长溜马匹时,眼睛又是一亮。他扫视着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了高俅身上,“如果我没有猜错,各位应该是进川地商人吧?如果你们能够提供我们所需要的货物,别说在这里住一晚上,就是想要住多少天也没有问题!”

“喂,叶巴头人……”徐老头刚想要开口阻止时,站在他身边地高俅突然发话了。

“我们确实是入蜀的商人,不知道你的部族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铁器、布匹以及盐巴,当然,若有刀剑就更好了,只可惜刀剑这种东西普通商人根本没有……”

“你们要地东西我都有!”高俅一口打断了叶巴的话,直言不讳地说道,“我这里有布匹和绸缎,还有盐巴,另外,锋利的刀剑,弓箭我也有,只不过这些东西一般并不轻易卖给别人。”他故意拖长了音节,心中异常高兴。所幸和大队人马分道扬镳时,他没有带那些不能吃的金银钱,而是选择了盐巴和布匹等实用物品,还带了不少备用地刀剑,如今看来,这种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叶巴闻言大喜过望,最后连连点头道:”没关系,只要东西好,我可以用最珍贵的药材或者黄金和你们换!”他一边说一边抛下了徐老头,客客气气地把高俅引入了自己的小楼。

等到高俅一行人全部被招待进了屋子,徐征方才低声向徐老头问道:“老爹,这些人什么来路,看他们早先的样子,不像是商队啊!”

“你少说两句,没人会把你当成哑巴!”徐老头不满地瞪了徐征一眼,一颗心却在那里怦怦乱跳。刚才高俅每说一样东西,他的眼皮就狠狠跳一下,末了听到高俅连刀剑也敢公然发卖时,差点没昏厥过去。他本人就是偷偷向这些乌蛮族村寨贩卖兵器等私物的行家,却每每都是偷偷摸摸,哪里有这样的胆量?看到高俅被人当作座上宾的样子,他不由生出了一股殷羡,要是什么时候自己有这样地能耐,那还怕什么马帮?

为了表示诚意,一进房间,高俅便命一个护卫取出了一些布匹,随后又从备用的刀剑中取出了一把,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桌子上。进蜀之前,他曾经听说过巴蜀之内民族众多,其中乌蛮人多是当初南诏国的后裔,而白蛮人则是如今西南大理国的主体。想不到竟在抵达泸州前就见识了一番异族风情。从进门开始,他就开始思索究竟能从此次的无意之行中得到什么,因此神情不免有些心不在焉的。

叶巴信手抽出了那把刀,轻轻地用手指在其上抚过,最后露出了一丝惊奇的神情。他们村寨中当然也有铁匠,但是,比起中原的工艺来却仍旧逊色几分。所以打打农具可以,那些打猎用具就只是凑合,更不用说上好的刀剑了。而高俅的这些刀剑都是军器监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上品,自然让他看得更为心动。

“真是好刀啊!”他啧啧赞叹之后,终于抬起了头。”我以前只见过那种粗劣的朴刀,从未看见过这样锋利的货色。你一共有多少?”

高俅含笑不语,只是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五十把?”

高俅摇头。

“莫非有五百把?”

高俅还是摇头,等到叶巴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上来之后。他才说道:“这一次我只带了五把样品。”他见叶巴勃然色变,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今后需要的多。五十把五百把都不是问题。”

叶巴这才转怒为喜,话说回来,他这个村寨不过数百人,也不曾需要这么多刀剑,只是他想要留下一些东西进献给统领这一带村寨的大首领而已。买卖做完,他又殷勤地下令备办酒菜,只是一会儿,一个姿容绝色地少女便牵着一头牛让高俅过目,然后才命人将牛拖下去宰杀。而那少女便笑盈盈地站在了另一边,不住投来大胆而好奇的目光。高俅先是觉得一阵惊艳,而后又被对方那灼热的目光刺得不甚自在,许久才渐渐忽略了过去。

觥筹交错间,高俅也算不清楚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他只知道,光是叶巴和几个长者敬的酒就有十几轮,至于别人敬酒就更不用说了。恍恍惚惚间,他感觉到有人将自己抬到了一间房间内,随后便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摸到了一个光滑的躯体,立刻勉强睁开了眼睛。只见身边蜷缩着一个容貌娇媚地长发少女,身上一丝不挂,见他醒来也不畏惧,而是突然像一只小猫似的窜进了他地怀里。酒后原本就容易乱性,更不用说这一番美女投怀送抱,一时脑热之下,他随手就把那具温热的女体搂在了怀中。

他很清楚地感觉到,当自己的手轻轻触及那少女地光洁肌肤时,那个原本温顺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甚至发出了一阵阵奇异的呻吟。此时此刻,他哪里还能忍受焚身的欲火,一个翻身压了上去,而后拉上了那床大被。被子不停地上下翻动着,室内也不免泛起一股淫靡火热地气氛。只是一瞬间,室内响起了一声女人难以抑制的惨叫,不一会儿,那声音又低沉了下来,但仍旧不时发出激情过后的吟哦。

当两具躯体紧紧交合的一刹那,高俅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本来就是海量,平日在京城时常以一对十,杀得对手丢盔弃甲,只不过这些乌蛮人的酒太烈,饶是他酒量再大也被灌得晕了。一时的恣意过后,他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少女的背脊,心里却犯了难。他从没有听说过乌蛮人有以女人待客的习俗,而且从刚刚的情况来看,身下这个少女显然是处女之身,那么,究竟是叶巴地安排,还是她的主动投怀送抱?

出乎他的意料,那个少女竟如同八爪章鱼一般缠了上来,媚眼如丝地用汉语说道:“你真是厉害,难怪大哥说,汉人之中也有比我们的族人更强壮的!”她见高俅一幅撞了鬼似的表情,突然伸手在他的胸膛上狠狠掐了一把,“叶巴头人就是我的大哥,你刚才不是见过我了么,怎么不记得了?嘿嘿,我已经禀告过大哥,所以你不用担心!”

竟是刚才那个牵牛的少女!高俅终于反应了过来,心中暗暗叫苦。要是寻常女子也就算了,可偏偏招惹的是头人叶巴的妹妹,这岂不是自找麻烦?打量着那张足够和中原佳丽一较高下的俏脸,趁着还未完全消散掉的酒意,他干脆一把掀开了被子,然后重重地压了上去。春宵一刻值千金,至于明天的事就留待明天解决好了。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四章 夜半惊心马蹄场

直到浑身瘫软再也没有一丝气力,高俅方才无力地翻了一下身子,仰天躺在了床上。他从来没有像今夜这么癫狂过,也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放纵过。大约是脱离了以往那个令人压抑,让人小心翼翼不敢有一步走错的环境,他才能彻彻底底地放开身心,否则即便往日把这样一个绝色美女放在跟前,自己想必也会因为怀疑而不敢有丝毫动作。

“唔……”一旁的少女长长地呻吟了一声,却根本没有力气再动弹一下,就连转头也办不到。她低声用一种奇特的语言不知嘀咕了些什么,最后才开口唤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高俅愣了一下方才想到,自己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姓,不由哑然失笑。不过,在眼下这个时候,他并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略一思索便说道,“我叫阳剑峰,是到泸州去做生意的商人。”

“阳剑峰,阳剑峰……”少女轻声重复了几句,脸上绽开了如花笑颜,“我叫白玲,刚才我也说了,叶巴是我的大哥。对了,你什么时候启程?我到时候收拾东西和你一道走。”

“什么?”对于白玲的开放和大胆,高俅不禁大为诧异。尽管西南一带汉人日益增多,但是,除了各族混居的地方之外,异族和汉族仍旧少有通婚的,对于野合似乎更加忌讳,而这白玲不仅公然闯进了自己的房间,甚至直言不讳地说要和自己一起走,这简直比那些勾搭女人的男人更加大胆?他怔了好一会才吐出了几个字:“你大哥肯定不会同意的。”

“他从来不管我!”白玲冷哼一声,好不容易爬了起来,半坐着身子望向高俅,那完全裸露的上半身怎么看都能诱惑人产生犯罪的冲动。她满不在乎地一甩头,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阿妈是汉人,那个时候因饥荒流落到村寨,结果就被我的阿爸看中了。虽然限于族里的规矩不能娶她作妻子。但阿爸还是收留了她,然后就有了我,我一直跟着阿妈姓。大哥不是阿妈地孩子,但阿妈一直待他很好,教他学会了一口汉话。我阿妈死后不久,阿爸也死了,大哥继承了头人的位子。因为阿爸早就吩咐我不入村寨谱系,所以从那时开始,我就再也没人管了!我喜欢谁就是谁,他管不着!”她说着突然扑到了高俅身上,狠狠地往他的肩头上咬去。

“哎哟!”高俅猝不及防下不由痛呼了一声。抬起头想要喝骂的时候却对上了那双清澈的眼睛,满肚子火气不由全都吞了回去。”你这是干什么?”

“你肯定有很多女人。我不管别的,也不要你们汉人说的什么名分,只要你把我带在身边。永远别忘记我也就够了!”她死死地盯着高俅地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明天早上,我一定要跟你一起走!”

高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是,说实话,他确实相当迷恋白玲那充满了野性美感的身体。“随你吧,要是你不怕路途辛苦,想跟多久都没关系。”

“这还差不多。”白玲甜甜地一笑,还想再说什么时,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了一阵呜呜的响声,顿时勃然色变。她一把抓起了旁边的衣物,三两下穿戴整齐。这才转头嘱咐道,“我去外面看看,你千万别出来,小心着凉!”

“这丫头,还没过门就知道体恤丈夫了……”高俅无力地迸出一句话,好一会才勉强坐直了身子,这才感到白玲的身体有多么变态。他这会不仅是腰背酸痛,就连头也有些晕晕地,而这丫头竟二话不说地出了门,两相比对,恐怕自己才是经不起折腾的那个。话虽如此,他还是披上了衣服,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大男人窝在房间里不出去总归不是一回事,可是,他还走得动么?

正当他脚步蹒跚地下床时,门外忽得一阵响动,紧接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大人!”

“高大哥!”

燕青和姚平仲一左一右地搀住了高俅地胳膊,脸上尽是紧张。两人对视一眼,燕青方才开口说道:“村寨外面突然围了几百号人,不知道是什么来意,叶巴头人已经去交涉了。虽然天色漆黑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我总觉得和两天前的马帮有点联系。”

“马帮?”高俅心中一凛,八分疲惫顿时减去了三分,他转过头去注视着姚平仲,语气凝重地问道,“你认为呢?”“黑了,而且四处都是树木,所以看不清楚。”姚平仲无奈地摇摇头,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我也认为七公子的猜测有道理,我刚才听到了很大一阵马蹄响,川中虽然也有马匹,但要一下子聚齐这么大规模并不容易。”

事已至此,高俅自然不敢怠慢,他刚想吩咐两人回去收拾东西上路,门外进来一个人。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白玲去而复返。

“吓我一跳,原来是马帮地三当家陈克愠前来拜会哥哥。”白玲看也不看房中多出来的其它两人一眼,径直往床上一坐。“他一年总会来个一两次的,一来是拜拜各处山头以免出麻烦,二来也是把各处头人的余财聚拢来,也好合伙做生意。”

果然是马帮!屋里地三个男人同时脸色一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见白玲丝毫不以为异,高俅便紧挨着白玲坐了下来,不无试探地问道:“听说马帮中大多是汉人,你们和他们一起做生意,不怕他们骗了你们的钱?”

白玲像看怪物那样看着高俅,好一会方才噗嗤一笑道:“你也太谨慎了,马帮的最大客人就是我们的族人,我们的部族一向是西南最强大的,虽然我们这些人早就离部而居,但一向团结,除非他们马帮从今往后再也不和所有的部族人做生意,否则怎么也不敢吞了那些钱!再说了,他们如今还指望联合我们这些部落村寨铲除异己。怎么会为了一丁点钱翻脸?”

听到铲除异己四个字,高俅和燕青的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倒是姚平仲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在白玲完全没有发觉三人地神情变化,继续解释了一番村寨和马帮之间的联系,末了才不无厌恶地说道:“其实我们这个小村寨不过数百人,连给马帮填牙缝都不够,人家只是看中了大哥背后的后台。要知道。大嫂是这周边十四个村寨大首领罗木加的女儿,大哥只不过是借了这点光而已。”

高俅悄悄捏紧了藏在背后的拳头,想不到一个区区乌蛮族村寨,也会存在着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自己前两日遇到的只是一个马帮小头目,若是处理得好。就算真地撞上了马帮中人,也未必只有冲突这一条路。在这一路上。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向外人表露自己的身份,任凭是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堂堂朝廷安抚大员竟会弃了大队深入山间。说出去反而惹人疑窦。

沉默片刻,他终于下决心去看看情况:“阿玲,你能带我出去看看吗?”

“你也想和马帮做生意?告诉你,那些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一般人和他们打交道,只有赔得精光的份!”虽然这么说,但白玲仍旧站了起来,见高俅的衣服并未完全穿好,便像妻子似地细心地为他系好了每一个扣子,浑然不顾旁边燕青和姚平仲的灼热目光。整理好了高俅地衣服,她才满意地上下端详了一番,不由分说地抓起了高俅的手,“好了。你跟我来。”

见高俅被拽出了门,燕青和姚平仲对视一眼,双双追了出去。眼下情势这么复杂,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离开半步,万一出了事情,那可就真是万死莫能赎罪了。

走在那条通向叶巴的那座二层土房地小路,高俅隐约看到了不少和村民装束不同,头扎黑巾的壮硕汉子,心中不由更加担忧。他想要做的是安抚西南而不是让西南大乱,如果马帮数千人真的和唐门发生重大冲突,一旦再加上各部族势力,铁定闹得无法收场,到时就麻烦了,这个势力日增地马帮究竟想要干什么?是仅仅想要在川中一手遮天,还是意图不轨和那些唐门提到的谋逆之徒勾结?

“什么人?”

守门的一个乌蛮族士兵和一个马帮帮众同时开口喝道,当他们看到是白玲时,同时神情一怔。须知白玲平时就美艳不可方物,这一晚经过雨露润泽之后,眉宇间更是显现出一股撩人的妩媚之色。好半晌,那个乌蛮族士兵才第一个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道:“头人在里边接待贵客,你们……”

“没关系没关系,三当家老早就见过白姑娘,不会见外的!”那个马帮帮众用贪婪的目光在白玲身上扫来扫去,随后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道,“有白姑娘出席,三当家只会更高兴!”说话的时候,他完全忽视了高俅等三人,两只眼睛只盯着白玲不放。

士兵见那马帮帮众都不阻拦,自然乐得做好人,立马让到了一边。

头人晚上是怎么招待高俅等人的他看得很清楚,再说白玲摆明了已经和这些人合作一路,所以他压根就没有询问半句。

而高俅还未踏入那间用来招待客人地正屋,一阵张狂的笑声便传入了他的耳畔。

“叶巴头人,只要你的岳父能够和我们合作,那么,唐门那些跳梁小丑算得了什么?倘若他们的马匹没法通过这片山林,今后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哈哈哈哈!”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五章 巧言令色探虚实

这半夜三更摆出来的盛大筵席比叶巴招待高俅的时候更加丰盛,一张张长桌上满是堆着肉食的盘子,室内弥漫着醉人的酒香,而七八个衣着简单的汉子则在那里大快朵颐,时不时赞叹几句食物的丰盛。至于最上首则坐着一个三十五六岁左右肤色白皙的男人,第一眼看去温和无害,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出那眯缝着的眼睛中隐约流露出的寒光。自然,他就是马帮的三当家陈克韫。

叶巴和妻子阿依频频向陈克韫敬酒,酒酣之际,正当叶巴想开口说话时,冷不丁瞧见了门外的白玲,立时愣住了。此时,陈克韫也瞥见了白玲,目光顿时变得无比炙热,一瞬间的失神过后,他立刻发现了白玲身后的三个男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后才换上了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叶巴不满地瞪了妹妹一眼,见其面目含春,眉头更是紧紧皱了起来。不过,他起初在高俅那里得到了莫大的好处,又一向不太理会白玲的所作所为,只得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起身欲和高俅打招呼。甫一开口,他才发觉自己刚刚一直没有问高俅的名字,不由暗骂自己糊涂透顶。

“好些日子不见,白玲姑娘更有风致了!”

先开口的却是陈克韫,他笑吟吟地点点头,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高俅等人身上。“他们是……”

白玲后退两步,突然若无其事地挂住了高俅的胳膊,这一动作几乎让在座所有人勃然色变。“陈三当家,他们是从京西到川中做生意的商人。大哥刚刚从他们那里买了不少东西。”她笑意盈盈地侧头看着高俅,这才介绍道,“他是阳剑峰,我未来的丈夫。”

不用回头高俅也能感受到背后燕青和姚平仲投来地四道目光,顿时犹如芒刺在背。他怎么也没料到,白玲竟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把他给介绍出去。更让他心中一凛的是。听到这句话,前方座上的马帮众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个个面露凶光,仿佛要将他吃下去一般。

陈克韫目光冷肃地扫过自己的一帮下属,这才将他们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温文尔雅地朝着高俅微微颔首,这才笑道:“能够得到白玲姑娘的青睐,阳兄还真是艳福菲浅!这方圆数百里无人不知道白玲姑娘眼界之高,想不到竟被阳兄拔了头筹!”

听到这句带着明显敌意地话,高俅不由心中苦笑。若是真的如此,自己的艳福恐怕就太可怕了,随便招惹一个也是声名卓著的美女。他正想开口敷衍几句,谁知身边的白玲竟立刻抢过了话头。

“陈三当家,你若是再胡说八道,别怪我对你不客气!”白玲眼睛一瞪,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他可不像你们那样只知道争强斗狠!”

“白玲姑娘,你这句话就不对了!”此时此刻。坐在陈克棍下首的一个粗豪男子再也忍不住了,轻蔑地瞟了一眼高俅便站了起来”,这巴蜀是只认拳头不认人的地方。要是不争强斗狠,哪里能够存身下来?白玲姑娘莫要被这样的小白脸骗了,看他那单薄的模样,能过得了这片危机重重地山林才怪!”

此话一出,莫说高俅脸色铁青。就连他身后的燕青和姚平仲也是怒火中烧,白玲的秀目中更是隐现熊熊火光。反倒是最先挑起了部下情绪的陈克韫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没错,没错,这年头想要闯川中的人多了,可也不知多少有命进来没命回去!”

“白玲姑娘,看人可不能看一张脸,看他脸色青白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像我们陈三当家那样有相貌又有本事的男人才可靠嘛!”

“这巴蜀就是我们马帮称雄的地方。一介商人算得了什么!”

由于无人阻止,这些七嘴八舌地冷嘲热讽声音越来越大,颇有无法收拾的势头。一旁的叶巴原本想出面转圈,却被身旁和妻子一把抓住,只得坐观其变。此时,一个酒足饭饱的汉子借着酒意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高俅,口中骂骂咧咧地道:“小白脸,想要打白玲姑娘的主意,也得看看……”话音未落,他便突然伸出一只手,迅疾无伦地朝高俅领口抓去。

“找死!”燕青终于忍不住了,一个箭步抢在高俅身前,右手举重若轻地朝那汉子手上一拨,另一只手不露痕迹地在其胸膛上推了一下。只是一刹那的功夫,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便惨哼一声,脚下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见此情景,座上地其他马帮中人登时大怒,不待陈克韫吩咐,几个汉子便霍地站了起来,随手推开桌子往高俅扑去。

陈克韫眼中厉芒一闪,却没有立刻开口阻止,直到几条人影奔至高俅身前,他才随口唤道:“住手!”不论怎么看,这一声命令却是迟了。

这一次率先出手的却是姚平仲,见白玲扶着高俅站得好好的,他哪里会让燕青一个人占住全部风头,不假思索地窜上前去,一个猛虎掏心朝最前面的一个大汉扑去。他在军队中学到的都是搏杀之术,自然不如燕青的小巧腾挪功夫有分寸,甫一交手,被他甩出去的两个汉子便被扔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有那声声惨呼分外真实。这时,燕青那里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了。

转眼功夫被对手撂倒了四个人,陈克韫顿觉脸色无光。刚才的那一幕他全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那短短地几招具有什么样的威力,因此再也不敢小觑对方。他惊疑不定地审视着面前的高俅等三人,心中暗暗衡量着对方的实力,最后露出了一丝歉然的微笑。

“阳兄,他们喝了不少酒,刚才都是发酒疯,还请阳兄不要见怪!”说到这里,他突然厉声喝道,“来人哪,将这些人拖出去用凉水浇醒,待会再让他们给客人赔罪!”

等到一切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他方才自己斟了满满两杯酒,诚意十足地赔礼道:“适才是我管教无方,还请阳兄见谅!”他一边说一边离座而起,双手将那杯酒奉到了高俅面前,“阳兄,不知肯接受我的诚意否?”

陈克韫的形象大大颠覆了高俅往日对帮派中人的观感,沉默片刻,他便接过了那个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末了才爽朗地大笑道:“久闻马帮中人豪爽,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刚才不过是互相切磋,我那两个,属下下手狠了一些,还望陈三当家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陈克韫心中一松,脸上笑容立时更加灿烂,“他们平时横行惯了,是该有人给他们一点教训。阳兄英雄配美人,哪有他们说三道四的份?”奉承了几句之后,他便装作不经意地把目光落在了燕青和姚平仲身上,见两人俱是年纪轻轻,脸上不由掠过几分异色。”话说回来,阳兄手下还真是人才济济,这两个小兄弟刚才以寡敌众却能轻松胜出,如此人物着实罕见。”

“呵呵,他们不过练了几年粗浅功夫,算不得高手,刚才只是贵帮中人一时不察,否则结果如何还不得而知呢。”既然碰上了机心深重的人,高俅自然便拿出了往日官场应对的那一套,神态自如侃侃而谈。“我曾经听说,马帮诸当家之中,尤属陈三当家待人接物最是公道,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两人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探底,一旁的白玲却觉得烦了,最后一把拉开了高俅,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等你们两个互相吹捧完,恐怕天也亮了!陈三当家,你大老远地跑到我们这个村子来,为的应该还是上次那件事吧?”

白玲这句大实话顿时让陈克韫和高俅都觉得有些尴尬,但是,仅仅是刚才那几句虚虚实实的交锋,两个人都差不多摸清了对方的性格城府,彼此都存了十万分警惕。

“白玲姑娘,我哪一年不到你们村寨来个几回,怎么,如果没事就不能来么?我和你大哥是老交情了,当初你大哥大嫂办好事的时候,我不是还送过一份丰厚的贺礼?”陈克韫故作轻松地笑道,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观察着高俅的反应。

“好了好了,大家能够聚到一起便是‘怨愤’,说那些‘杀风景’的话有什么意思?”阿依的汉话是嫁给叶巴之后才开始学的,吐字自然不怎么标准,明明是一句劝解的话,听在别人耳中便很有些其他意思。她却犹未觉察似的嫣然一笑,亲自把高俅领到了另一边的座位上,然后换上了更大的酒杯,再次替所有客人满满例上了酒。这时,一直没有开腔的叶巴终于站了起来。

“天也快亮了,大家再痛饮一回,有什么不痛快的等到酒一醒也就没了!”他第一个高高举起了酒杯,颔首示意后,所有人便随着他的动作举杯一饮而尽。这时,他又斟满了自己的酒杯,缓步行到高俅身前,笑嘻嘻地敬了酒,而后压低声音道:“阳兄,汉人有一句俗话,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你在陈克韫面前露了底,今后最好小心一些。这个人看似大方其实气量狭窄,说不定会对你不利!”

高俅心中一怔,连忙借着举杯的功夫轻声答道:“多谢提醒!”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六章 各逞机心争斗忙

一场欢宴过后,高俅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房中。刚才他是命燕青前去通知那些护卫严加防范,然后又交待姚平仲去负责所有轮班事宜,这才懒懒地倒在床上想心事。

刚才那场风波他看似应付自如,实则大大虚张声势了一把。要知道,燕青的武艺师承宋泰和高明两家之长,年纪轻轻便可勉强挤入第一流;而姚平仲则是家学渊源,又曾经经历过战阵,自然也不是等闲人可以匹敌的。但即便如此,若是真的混战起来,自己那二十几号人未必能够占得便宜。

“说来说去,要不是平白捡了姚平仲这样一个人,恐怕碰到危机还要捉襟见肘!”想到先行奔赴泸州的高明和雷焕,高俅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随便派几个可靠的人去打前站就够了,何必让那两人出马。他正在想着今后的行止,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悦耳的声音。

“喂,我刚刚看到大哥向你敬酒的时候,你们两个似乎嘀咕了几句,究竟说得是什么?”白玲肆无忌惮地坐在了高俅的大腿上,不无好奇地问道,“还有,想不到你区区一个商人,竟然能收到这样彪悍的属下,那陈克韫可不是好惹的,手底下的精兵强将绝不在少数,到时说不定借着切磋的名义来和你为难,你可得小心一些。”

身上陡然压了这么一个俏佳人,高俅又不好抱怨,只得牵动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现在告诫我什么,你大哥也就一样说了些什么。”见白玲小嘴一翘似乎有些嗔怒。他也懒得多做解释,干脆闭上了眼睛。折腾了一天一夜,他可是还没合过眼呢!

“你这个懒鬼,给我起来!”白玲狠狠揪了一下高俅的胳膊,见其丝毫没有反应,不由更加气怒。正当她想要有进一步动作时。突然听到了一阵均匀的鼾声,立刻大吃一惊。

“这家伙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便俯身仔细打量了起来,刚才还显得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也渐渐柔和了下来。她轻轻地抚摸着高俅的脸颊,口中念念有词,好一阵子才推门离去。

一觉醒来,高俅方才发现房中空无一人,立刻翻身爬了起来,不远处的桌子上的油灯仍然散发着昏暗的光芒,让他难以辨清白昼和黑夜。

推开大门。他方才被强烈的日光晃花了眼睛,伸手遮挡了好一阵子才恍过神来“高大哥,你总算醒了!”

旁边忽然钻出一个人头,一幅嬉皮笑脸的表情。“你这一觉倒是睡得好,足足一天一夜,让大家担心得够呛。要不是我和希晏轮流进来看过你几回,准会以为你被人下了药,否则怎么会睡得像死猪一样?“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四周,最后低声问道。“是不是前夜太疯狂所以起不来了?说起来我从昨天傍晚起就没有看到那个白玲,想必也去补眠去了……”

“你小子就知道耍贫嘴!”高俅没好气地敲了一下燕青地脑袋,见其夸张地连连呼痛抱头鼠窜。只得呵斥道,“别闹了,马帮那些人究竟怎么样?”燕青这才换上了一幅庄重的表情,“他们都安分得很,丝毫没有任何动静。我悄悄溜去他们的住处想要查探一番。结果那里防备极严。我费尽心思也只探到外围,结果根本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最可疑的是,听他们说话的口气,那个陈克握居然不在。”说着说着,他斜倚在旁边的树上,若有所思地说,“不知高大哥你发现没有,叶巴头人的那个妻子举动有些奇怪。”

高俅仔细回忆了一下。最后也想起了阿依在席间的异常举动。“你观察得不无道理,不过,照白玲所说,她的出身原本就高过叶巴不少,有什么反常也有可能。我担心地是马帮这些人的居心,他们这些人本来就犯了朝廷的忌讳,眼下又和各部落频频交涉,难保没有其他的想法。”

燕青闻言不禁迟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他实在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建议道:“高大哥,你要不要向那个叶巴表明身份?我看这个人是很识时务的,而且也没有排斥汉人的心理,若是能够从他入手,由小及大,说不定会成为你此次入川的突破口。”

“哦?”高俅眉头一挑,刚要回答,忽然瞥见那边来了一行人,脸色立刻一变,连忙示意燕青噤声,自己则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那十数人中,光是他认识的就有叶巴夫妻俩、白玲和陈克韫,至于其他几个身着异族装的都流露出一股傲然的气息,想必是附近几处的地头蛇。

甫一照面,叶巴便用亲切到肉麻的语气和高俅打了个招呼:“阿峰,这些都是附近村寨地头人,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一边用自己的语言将高俅介绍给那几个中年头人,一边用汉语向高俅解说着这些人的来历地位,末了才笑道,“你这些手下还真是忠心耿耿,我原本想要派人去叫你,却被人挡在了门外,只有阿玲才能进去,她却死活不愿意扰了你的睡眠。”

尽管面上客客气气,但高俅还是感觉到了这些人隐藏在礼貌背后的轻蔑和敌视,再看陈克韫与这些乌蛮头人也维持着不近不远地距离,他哪会不明白所谓和睦背后的文章?看来,即便是和这些部落村寨打得火热的马帮,也未必能够担保这种关系能够长久。汉民和这些作风彪悍的夷民之间,总是还存在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正在此时,他忽然看到正在用乌族语和头人们交谈的叶巴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心中不由微微一怔。没过多久,叶巴便愁眉苦脸地走了过来,低声道:“阿峰,听说你那两个部属悍勇非常,这些头人都不服气,提出要和你的属下比武。他们不比我,至少管辖着上千人,手底下少说也有数十个精于武艺的。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再想办法推掉就是了。”

听到这里,高俅便抬眼打量了那几个头人一番,见他们洋洋自得地模样,心底立觉气不打一处来。不用说他也知道这一场毫无意义的比斗出自谁的手笔,除了那边没事人一般的陈克韫,还有谁会从中挑拨?收回目光的一刹那,他又捕捉到了叶巴脸上一闪而逝的狡黠,自是更加了然。看来,若是拒绝这个要求,自己恐怕要立刻被扫地出门了。

尽管这边两个人声音压得很低,但白玲还是听清楚了,面色登时极为难看,转过头便用乌族语对那几个头人大声嚷嚷了起来。这下可好,那几个中年头人全都铁青了脸,其中一个更是语速飞快地回击了过去,白玲哪会示弱,自然又用言语反击,最后竟争吵了起来。见此情景,叶巴只得放下高俅这一边,急急忙忙地奔过去调解。

“阿玲连他大哥的事都不关心,竟然会因为你和别人吵架,你真是好福气啊!”

蓦然听到这样一句话,高俅连忙转过了头,见阿依神情怔忡地站在自己身边,不由觉得有些诧异。州才那句话说得字润腔圆,和汉族女子的吐字发音没什么两样,哪还有昨日的生硬味道。他还想问一个究竟时,却见阿依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一场争论下来,白玲固然是面红耳赤异常激动,那几个中年头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全都是一幅气急败坏的模样。好容易安抚了两边,唉声叹气的叶巴这才回转了来,不无头痛地说道:“刚才阿玲嘲讽了他们一通,说他们手底下至少有几百号人,却想要占你这个商人的便宜,乱七八糟的话说了一大堆,结果他们都恼了。州才他们已经撂下了话,说是只要你能打败他们几个村寨的派出的高手,以后你的商队就能在这一带畅通无阻。你可别小看了这一条,马帮每年至少也花费上万贯才能达到这个目的。”

响鼓不用重锤,高俅当然明白其中关键,但是,这种拳脚无眼的比武却不是容易应付过去的。倘若只是蛮力出众的所谓勇士当然好对付,但是,怕只怕这些头人真有拿得出手的一流高手,到时候自己就有得头痛了。再说了,燕青是自己的义弟,姚平仲自己还要指望他将来去带兵打仗,怎么能放在区区一场比武之中。

见高俅迟疑不决,燕青便不假思索地插话道:“大哥,这么简单的事你还犹豫什么,赶快答应下来啊!临出门的时候大师傅就对我说过,该教的他都教给我了,我现在缺的只是临敌致胜的经验,这样难得的机会错过就可惜了!”正说着,他又瞥见了姚平仲的身影,连忙补充道,“希晏那个人也是好勇斗狠惯了的,以前不知道打过多少架,那一身武艺多半是在打架中间练就的。要是知道你拒绝了这样的比斗,他非找你理论不可!大哥,答应吧!”

被燕青这样一鼓动,高俅终于下定了决心,转头对叶巴重重一点头道:“好,我答应他们的要求!”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七章 谁家锋芒盖全场

“三当家,那些人真的答应了?”

说话的人黑巾包头,短小的身材配合着古铜色的肤色,显得格外精悍,他便是先前在那小酒馆前和高俅等人起了冲突的马帮小头目楚老七。此时的他却丝毫没有先前的盛气,毕恭毕敬地站在陈克韫身前,不无讨好地说:“三当家用计精妙,这些外来人自然不是对手。”

“哼,谁让那个不自量力的人敢动白玲!“陈克韫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眉头却渐渐舒展了开来。“这些蛮族最讲究面子,无论是胜是败,这些人都讨不到好下场,到了那时,我倒要看看白玲还怎么维护他们!”一想到那个妩媚明艳的女人,他的一颗心又灼热了起来,末了不禁狠狠地骂道,“那女人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小白脸!”

见陈克韫自信满满,楚老七不免有些犹豫。他先前之所以一挫之下立即退走,并不是因为惧了姚平仲的箭术,而是因为认出了那造型奇特的弓箭。他曾经在军队中混过一段时间,见过那几种军队专用的制式弓箭,所以和姚平仲一打照面,他就被吓跑了。

要知道。大宋朝廷本来就对武器地管制极严。四川只不过是因为汉蛮混杂才会稍稍松懈一些,但寻常帮派势力却无论如何都弄不到弓弩等远程兵器。他担心地是朝廷已经注意到了马帮的异动,所以派人前来查探,民不与官斗,马帮就算势力再大,要和官府作对却是找死。

“那个小白脸手下除了那个精于箭术,出手悍勇的少年之外,还有另一个少年同样武艺超群,至于其他人应该只是普通护卫,不值一提。”陈克艳想起了当时争斗的情景。不由紧皱着眉头回忆道。“楚老七,他们当中还有高手么?”

“三当家,当时就是那个少年放了一箭,我怕吃亏所以就退走了。现在想想,那些人当中应该没什么好手了。”楚老七仔细想想还是觉得自己的忧虑过于荒谬,所以干脆把这点疑心隐匿了下来。“再说了,那些头人都蓄养了不少武者。不会连区区一个商人都拿不下来。”

“唔,那我们就等着看一场好戏吧。”陈克韫露出了一丝森然冷笑,随手搁下了茶杯,志得意满地道,“只要把这突然冒出来的一股人灭了。这周围数十个村寨还怕不好收伏?”

比武的时间定在了夜晚,叶巴早早地派人前来通知,说是五位头人中有三位弃权,其他三人则将派出族里的高手,共忖三场。听到这个消息,高俅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他能派出去的最多只有燕青、姚平仲和两个武师,满打满算也就四个人,若是真的要打五场。势必有一人得以疲劳之身斗上两场。如今地排兵布阵就容易多了。只是,这胜败中间地区别还要斟酌,不能太落了这些乌蛮人的面子。

瞟了一眼那两个跃跃欲试的少年,又看看另两个沉着稳重的武师,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扶手,最后才一字一句地下了决定:“第一场周荣,第二场姚平仲,第三场秦将。”

一听到这句话,燕青当即跳了起来:“大哥,为什么没有我?”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冲动!”高俅没好气地瞪了燕青一眼,这才解释道,“我总觉得突然弃权的那两个头人有些蹊跷,说不定三场比试之后还有其他文章,留着你这个生力军我还有用。”

“哦……”燕青拖长声音答应了一声,但脸上怎么看都是大失所望的表情。倒是一旁的姚平仲上前安慰了他几句,不过几天地工夫,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少年已经成了铁哥们,彼此间无话不谈。

入夜时分,山林中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圈明亮的火把,四周的坡地上团团坐满了一大堆人,中间则是一堆熊熊燃烧地篝火。由于叶巴是地主,因此当仁不让地接下了主持比试的职责,他毫不拖泥带水地用汉语和族语介绍了一番出场顺序之后,便立刻宣布第一场比赛开始。

看到对面出场的是一个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青年,高俅不免眉头一挑,情不自禁地朝坐在叶巴身边的白玲望去。也不知什么缘故,一直缠着他不放的白玲这一次却没有坐到他这一边来,而是安安分分地呆在了主席,怎么看都有些蹊跷。他才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只见白玲立刻回报以一个甜甜的微笑,伸手轻轻地在胸口画了一个圆圈。看出了这双关的含义后,高俅不免心中一松,脸上却仍旧是若无其事地表情。

果不其然,和表面看上去的一样,那青年虽然力大无穷,但在运用和技巧上面却差得很远,若是周荣不放水,恐怕这一场比赛早在第一回合就结束了。然而,老奸巨滑的周荣异常机灵,见战况完全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便用足了缠斗的功夫,你来我往较量了上百个回合,他才在一次错身而过时抓住了青年的双手,猛地发力将其摔了出去,末了还装出侥幸取胜的样子,半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第一场是我这边胜了,不过着实胜得艰险!”

高俅扶起那个动弹不得的青年,嘴里虽然谦逊了几句,心中却暗暗赞叹周荣那巧妙无比的力道,要是换作燕青上场,铁定没有这么好的耐心陪这个大块头做戏。他抬眼看去,只见对面那个古连头人露出了又恼怒又尴尬的表情,又信口奉送了一句恭维。

“我们汉人有一句古话,胜败乃兵家常事,今天周荣只不过是因为多一点经验而取胜了,以后这位兄弟再成长一些,说不定这胜负结果就要倒过来写了!”果然,话音刚落,他便听到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原本还神色不豫的古连头人大笑过后,用相当生硬的汉语憋出了一句话,“我的儿子是最厉害的。再过一年,他一定能大胜!”

这家伙居然把自己的儿子派上了场!高俅心底一阵后怕,愈发庆幸周荣和自己配合表演得默契。此时,只听一声锣鼓的清响,第二场比赛又开始了,他连忙收摄心神,屏息凝气地往场中看去。

当看到自己的对手时,姚平仲不禁露出了一丝异色。和刚刚那个显然是乌蛮人的青年不同,乍一看去,眼前的这个三四十岁,满脸大胡子的男子似乎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在身经百战的姚平仲眼中,这个男人却比十个鲁莽汉更加可怕,对方那股慑人的杀气,分明只有经过血腥屠戮的人才会具备的。

只是一瞬间,他就排除了所有的杂念,骤然捏紧了拳头。由于是肉搏,因此往日他最擅长的诸多武器便没了用武之地,能够作为倚仗的,便只有身为姚家人那股一往无前的勇气而已。见对方没有动作,他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先冲了上去。

“这一场希晏恐怕是危险了!”

高俅聚精会神地看着场中争斗,冷不丁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嘀咕,连忙转过了头去。只见燕青神情严肃地看着那两个上下翻飞的人影,口中念念有词。

“情况真的很不妙么?”高俅虽然也一直随宋泰和高明习武,却始终是半桶水,只看出两人相持不下,并未发觉有什么问题。“我怎么觉得希晏还占着上风?”

“大哥,看来你真不是习武的材料!”燕青晒然一笑,见周围都是自己人,方才低声解释道,“希晏是军中出身,搏斗拼杀全凭着一股悍勇,什么时候这股气懈了,他也就必输无疑。他的对手如今只是避其锋芒等待机会,不过,希晏怎么会从一开始就猛攻的,难道他不知道应该留一点后手么?”

场中的姚平仲却是有苦说不出,他之所以选择抢攻,无非是因为缺乏把握,可如今一轮攻势下来,对手却未露一点败象,自己却耗费气力不少,甚至连脚下步伐都有些散乱了。终于,久攻不下的他露出了一丝微小的破绽,就在这个当口,一直只是用左手和双脚进行格挡的对手终于亮出了那隐藏依旧的獠牙。

一轮急攻之后,姚平仲骇然发觉眼前多了一个巨大的掌影,猝不及防下,他连忙沉身下腰使了一个标准的铁板桥,双手却在此之前挥出了两道掌风。然而,就在下腰的一刹那,他猛地瞥见了对手流露出的一丝冷笑,心下大震,来不及细想便收势一连几个筋斗,远远地躲了开去。

这是他交战以来第一次退避,自然引起了旁观人群的一阵惊呼。立定之后,他才发觉对手面前的地上多了几个碗口大的深坑,不由暗自庆幸自己躲得快,否则要是被这几脚踹在身上就糟糕了。然而,对手一瞬间爆发出来的速度和力度却让他心中大凛,按照规矩,他大可举手认输,但生性好强的他却怎么也拉不下这张脸。

“管他呢,拼了!”姚平仲已经把高俅事先的嘱咐全都抛在了脑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气机狠狠地锁准了对方,整个人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凌厉的威势。然而,旁人没有留心的是,就在此时,他的步子却悄悄朝某个方向横移了几步。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八章 何处草莽称英豪

“糟糕,这家伙疯了,不过比斗而已,拼命干什么!”

看到姚平仲忽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速度,燕青的脸色登时就变了,霍地站了起来,就差没有冲上前阻止了。望着两个再度激斗在一起的人影,他不禁忧心忡忡地握紧了拳头。倘若目光能杀死人的话,恐怕姚平仲的那个对手早已死了一千次一万次。要知道,燕青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样一个年龄相仿且又志同道合的朋友,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败。

此时此刻,饶是高俅再迟钝也看得出姚平仲那股势若疯虎的势头,立刻紧跟着燕青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一片。然而,观战的人群却不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和助威声,显而易见,这种生死搏斗激发了所有人心底的血性。

姚平仲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气力渐渐不足,他毕竟是习惯于马上对战的将门子弟,对于这种江湖格斗原本就不算精通,一朝落了下风便再难扭转。想到行前爷爷的教诲和父亲昔日的指导,他的双眼突然射出无比凛冽的光芒,战场上无关胜败,只分生死!

他先是一掌直塞,就在对手举手迎击的时候,他猛地改直塞为横斩,身下却不动声色地勾住对方的左脚。就在那中年人愣神的一刹那,他忽地左右手齐出,完全不理会空门大露的忌讳。在满场惊呼连连的时候。他牢牢抱着对手趁势往前一扑。而那中年人身后不是别地,正是那熊熊燃烧地火堆!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还有些糊涂的中年人终于动了,就在两人将要双双跌入火堆的一刹那,只见他凌空朝着火堆重重一压,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后,那堆木柴突然四散爆裂了开来,数不尽的火星铺天盖地往空中散去,吓得旁观的人群躲避不迭。而这个时候,两个人才双双摔倒在还有不少余烬的火堆上。

尽管败局已定。但姚平仲仍旧没有松手。那中年人频频使力却挣脱不开。不由恼羞成怒地伸手击在了姚平仲的双手关节,但是,当他看清楚少年的脸色时,顿时怒色尽敛。原来,此时的姚平仲早已双目紧闭,似乎因为用力过度而昏厥了过去,只是双手仍旧死死地抱紧了他地腰。

“这小子。竟然用这样不要命地打法!”

中年人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一掌敲在姚平仲的颈侧,这才得以脱身。狼狈不堪地爬起来之后,他又将少年一把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高俅这边走来。

燕青刚才差点就想下场营救。只是看到危机解除才勉强按捺住了心头激动,此时再也难以克制怒火。他三两步冲上前去,却投鼠忌器地在中年人身前两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色厉内荏地质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中年人没好气地回了一个白眼,这才把姚平仲放了下来,此时,高俅这边的护卫连忙上前把人抱了回去。此时,他方才余怒未息地发火道:“这小子是谁教出来的?年纪轻轻就不知道节制,动不动就拼命。难道就真的那么想死么?我的年纪都足够做他爹爹了,这一次打不过大可等下一次找回面子,用得着用这种两败俱伤地法子?”

这是中年人露面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声若洪钟,不单高俅等人愣在原地,就连其它听到的人也都怔了。打都打完了,看这人气急败坏的模样,似乎还对姚平仲不珍惜生命很是愤怒,说话的口气更是像姚平仲老爹一样,这是什么事?

不待高俅发问,那中年人便转过了身子,扯开了嗓门喊道:“罗建头人,我已经替你打完了这一场,你答应我地三百贯钱什么时候给我?”

这句话立时使得全场哗然,那中年人在比斗中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其所属的村寨自然也被高看一线,但谁都没想到,此人竟是被雇佣而来的。当下那罗建头人的脸便一阵青一阵白的,尴尬得无地自容,偏偏还有人不肯放过他。

“好嘛,我想小岗山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一个高手,原来是罗建头人你出钱雇佣的!”

叶巴用汉语和乌族语先后说了两遍,脸色相当难看。“我们乌族人只有力战到底的,没有胆小怕死的懦夫,难道小岗山就没人了吗,居然沦落到派外人迎战!”

在他地煽动下,站在罗建头人身边的其它几个头人顿时更恼火了,一个个用鄙夷不屑的目光看着罗建,更有甚者干脆离其远远的。要知道,比武本来就是他们这几个头人提出来的,如今竟有人为了取胜而不择手段,他们的面子自然全都被扫落在地。

高俅命人仔细查看了姚平仲的状况,这才发现其只是因脱力而昏厥,至于焦黑的不过是衣物,实则只有一点皮外伤。心头一块大石落定,他这才有余暇关心场中情况,待到弄清楚来龙去脉的时候不由哭笑不得,看来,知道弄虚作假请枪手的不仅仅是后世人,就连这些看似老实的乌蛮人也不例外。见那个罗建头人被弄得面红耳赤做声不得,他不由大感解气,此时,面前却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喂,那小子是你的人?”

说话的正是州才挑起风波的中年人,在旁人闹腾不休的时候,他却脱身了出来,丝毫不理会自己的话造成了怎样的大麻烦。“他的伤怎么样了?”

高俅摸不清他的来意,只得随口敷衍道:“只是皮外伤,不碍事,刚才有劳尊驾了!”

“嘿,要不是我动了爱才之心。这小子就是有十条命也白搭。竟然想和我同归于尽?”中年人耸耸肩一笑,又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问道,“看他刚才地套路章法,应该不是打打杀杀的江湖中人,一招一式光明正大却又杀气腾腾,应该是战场杀敌用的,而他的年纪又不像从军队里退下来的人。你老实回答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高俅心中大凛,防备之心立刻提了起来。背在身后的手无声无息地做了几个手势。容色淡然地问道:“这应该不关尊驾的事吧?”

“本来不关我的事,但现在却不同了。这小子害得我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我至少总该知道他的来历吧?”他突然一顿,此时,只见十几个护卫牢牢地将他包围在中央,个个蓄势待发。他沉吟片刻,摊开双手半举了起来。“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好奇罢了。我在巴蜀之地待了多年,这一次受了那个傻瓜头人的委托也不过来瞧瞧热闹罢了。小伙子,我是看着那小子根骨很好,所以想……”

不待高俅有所反应。旁边便钻出一个讥诮地声音:“看人家根骨好,所以想收个徒弟?你这话也说得太假了,我凭什么相信一个刚才还和希晏打生打死地人?”说话的人却是冷着脸的燕青,只见他环抱双手站在一众护卫当中,嘴角流露出说不出的嘲讽。

“咦,这小子叫希晏么?”中年人仿佛没听出燕青的言下之意,眉头掠过一丝喜色,“嘿,这种有胆识的少年郎已经不多了。我说……”

他这才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全都带着敌意,不由为难地挠了挠头,“我只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再说那小子不是没事么,你们……”

“尊驾若是不能证明自己地身份,又怎能取信于人!”

高俅见那些乌蛮族人仍旧在那里相持不下,而陈克韫也在那里作和事老两相拉拢,根本没人注意自己这边,自然放下了心。

“真麻烦,一个名字有那么重要么?”中年人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随口说道,“我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宇。”

公孙胜……这三个字一入耳,高俅差点没跳了起来,难道这就是水浒传中那个水分最大,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平时却不显山不露水的入云龙公孙胜?想着想着,他不禁便把入云龙三个字念出了声来。

公孙胜这才真正诧异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当年的匪号?当初我武艺初成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一群不长眼睛的强盗。我一气之下用入云龙这个匪号在河北一带挑了两个强盗寨子,杀得尸横遍野,结果被一个呆道士看到了,那家伙居然诬赖说我会妖术而报了官府,所以我才只能窝在巴蜀不敢回去,还留了一把大胡子。话说回来,难不成你是官府中人?”

高俅暗骂一句不打自招,这回才真正动了招纳之心。他为地既不是传说中公孙胜那不尽不实的法术本领,也不是为了什么行军布阵的谋略,只是看中了这家伙的悍勇。一个人挑了两个强盗寨子,若是别人说出来他只会嗤之以鼻,但刚刚看过姚平仲和公孙胜那一场比斗,他自然再无怀疑。这年头,寻找擅长谋略的幕僚固然需要碰运气,寻找武艺高强的高手还不是一样要靠人品?这不,一出门捞到一个姚平仲不算,还买一送一附赠了一个公孙胜,这么划算的事情到哪找?

“公孙兄不用问我是从哪里知道你当年的匪号,我只想问你,你真想收徒弟么?”

“那当然,难得有缘碰上这个小子,错过就可惜了!”

“可惜可惜,希晏他出身不凡,公孙兄你怕是教导不了他的!”高俅无奈地摇摇头,面露惋惜地叹道”,再说了,公孙兄漂泊惯了,怎么受得了我们这种拘束地日子?”

“谁说的,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我受够了,要不是看看这川陕四路的势力全都不成气候,我会一个人东游西荡么?”一句气话说完,公孙,胜方才脸色一变,他也是心思细密的人,很快明白了高俅的意思。斟酌片刻,他便嬉皮笑脸地道,“我逃出来已经五六年了,家里还有老娘,你要是真的有法子替我脱罪,我跟着你又有何妨?”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九章 因缘巧合得悍将

由于突然出现作弊行为,因此一场热热闹闹的比武最终只得草草收场。那个出了大把钱财请来公孙胜的罗建头人固然狼狈而归,暗中挑唆了这场比斗的陈克韫更是万分恼火。尽管少了最后一场比试,但在看到周荣和姚平仲的实力之后,没有人再敢小觑,最后一场的辛吉头人更是暗地庆幸不用派人下场出丑。在这个以实力定一切的地方,高俅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无疑被此役提高了。

第一场便遭败绩的古连头人大步走上前来,竟如同自己人似的拍了拍高俅的肩膀,爽朗地大笑道,“输了就是输了,你那些人真是好本事!”他的汉话不太流利,赞了一句后便叽里咕噜地说起了自己的族语,发现高俅一脸茫然后方才左顾右盼,正好看到了百无聊赖的白玲,连忙招手把人叫了过来。

听清楚了古连的话之后,白玲不由露出了一个妩媚的微笑。“他是说,最雄壮的奔牛也有打盹的时候,下次一定不会输给你了。还有,他让你有时间到他的村寨去做客!峰哥,他可是这附近除了嫂子的阿爸罗木加之外最有实力的头人,你这次赢得了他的尊重,将来做生意就容易多了!”这下还真是因祸得福!高俅心下大喜,连忙对白玲说道:“你转告古连头人,就说我谢谢他的看重,届时一定会前去拜会!”他很肯定今天的事能够很快散布出去,想不到这一次误打误撞竟会有这么大的收获,还真是值得庆幸。

白玲将高俅的话一一转述了一遍,紧接着古连头人又说了一大堆。

“呵呵,古连头人说,有机会他一定会再学一点汉话,他希望你也能学会我们的语言,这样就可以畅谈无阻了。”白玲也为爱郎的成果而感到高兴,但随后一句话却刻意压低了声音。”他让你小心马帮,这些人心狠手辣,行事不择手段,说不定会对你不利。他还说这里的村寨虽然都收受了马帮的好处,但对于这些跋扈的汉人并没有好感。”

“原来如此。”高俅点了点头,知道这一点对于将来地谋划很有好处,只是想不到马帮花了大笔钱财铺路。最终却仍旧不得人家信任,看来这世上之事并不可以常理来衡量。

燕青最终没有得到下场的机会,不过,原本还对此略有微词的他只顾着察看姚平仲的伤势,完全忘了这一遭。自然也就没有再发怨言。经此一役,那些头人对高俅的态度便友善了许多。在叶巴的转圜下,除了怏怏而去的罗建头人之外,其余人汇聚一堂大肆享用了一番酒食。席间不仅有歌舞助兴,兴致勃勃地古连头人甚至亲自高歌了一曲,气氛极为活跃。

一边应对四方,一边留心观察的高俅却发觉了一个有趣的地方。那就是陈克韫和马帮中人竟全都不在这一晚的宴请之列。联想到那一夜陈韫来时叶巴殷勤接待的情景,他不由露出了一丝奇特地微笑。

“阳兄弟,你那二十多个人中竟然能有这样的高手,真是厉害啊!”这一次率先开腔地是辛吉,避免了一次出丑,他自然心情大好,再加上羡慕高俅旗下的那些高手,更是免不了奉承两句。“尤其是那个少年,年纪轻轻就能有这样的身手。打斗起来又这样凶狠,真是……”

他地汉话究竟有限,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连忙向座上的其他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辛吉头人想说地大概是英雄出少年吧!”白玲第一个抢过话头,含情脉脉地朝高俅望去,“如今巴蜀之中汉人日多,大家也应该再学一点汉话了!”见四周头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又嫣然一笑道,“要是真的一对一,马帮那些人一定不是峰哥那几个强将的对手!”

“马帮那些家伙算什么,不过倚多为胜而已!”借着浓重的酒意,叶巴醉醺醺地嘀咕道,声音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每年他们的借道费用虽然不少,但我们的药材他们贱价买去了多少,算起来还是我们吃亏!”

此话一出,便犹如导火索一般,座上其他人顿时沸腾了,于是,汉话中夹杂着乌族的语言,所有的头人都喝骂了起来。平时他们也许会对马帮中人客客气气,但此时浓烈地烧酒下肚,他们哪里还忍耐得住,自然是尽吐心中怨气。

趁着这个机会,高俅成功打听到了马帮的各种情况,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彼此散去之时,他正好瞥见了白玲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立时微微一怔。刚才关于马帮的话题,都是从白玲那句看似夸耀情郎的无心之语引起的,难道她看出了自己的动机?这怎么可能!

满肚子疑惑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一进门便发现一大群人围在那里,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分开人群后,他立刻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只见双目紧闭的姚平仲盘膝坐在床上,而在他背后的公孙胜正准确无误的将一根根银针扎进了他的周身大穴,手法之迅捷让人砸舌。

“这是怎么回事?”高俅一把抓住燕青,不明所以地问道。

燕青恼怒地一回头,见是高俅方才脸色好看了一些,但仍旧没好气地答道:“快完了,待会再和你说!”话音刚落,只见公孙胜长长吸了一口气,重重一掌拍在了姚平仲的后心。

噗一一

姚平仲骤然吐出了一口鲜血,地上血渍暗红,看上去触目惊心。见此情景,旁观的护卫立刻后退了几步,高俅也被燕青拉到了一边。

“这小子哪里只是力战脱力,根本就是用尽了体力精力来应对那一战,真是不要命了!”公孙胜扶住了身躯摇摇晃晃的姚平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平了。“真不知道我欠了这小子什么,比武场上救了他一次,如今又救了他一次!”他正嘀咕着,一转头却瞧见了高俅。立刻闭上了嘴巴,表情也有些尴尬。

高俅现在才明白事情原委,脸色不由一松,沉吟片刻便吩咐道:“小七,公孙兄,你们俩留下,其他人先散了吧。”

等到所有人尽皆散去。他才坐了下来,正视着公孙胜的脸说道:“公孙兄,我也不把你当外人,你不是想知道希晏的身份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希晏是他的字,其实他的名字叫姚平仲。现任殿前都指挥使姚麟就是他的祖父。”

“什么?”这下子公孙胜立刻震惊了,殿前都指挥使这个官职代表着正二品的高官,然而。姚麟这个名字无疑更有意义。大宋的将门世家如今还世代出任军职地无非就是折家、种家和姚家,一个堂堂将门子弟突然出现在这西南的山区里头,其中蹊跷不问可知。

高俅没有立刻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郑重其事地问道:“公孙兄。你在巴蜀待了那么多年,是否知道川中一带为何始终不得太平?”

“我一个粗人,哪里懂得这么多。”公孙胜神情一变,似乎想要推托,但挣扎到最后却迸出了一句话,“归根结底,还是朝廷失信于民,结果就被有心人钻了空子。”他见高俅突然眼睛瞪得老大,又无奈地补充道。“你别看如今马帮气焰滔天,其实都是假的,号称数千人的马帮之中,乌合之众占了大多数。他们又担心不能镇压场面,事事都做得过了头,其实敌人远多于盟友,例如这些乌蛮人就只是看中了他们送的钱而已。”

隐隐约约的,他已经感到面前地高俅具有不同寻常的身份,但朝廷诏令毕竟在四川民间还未传播开来,他自然猜不出其人名姓。“我不懂朝堂上那一套,我只知道,射人射马,擒贼擒王,如果不能一击中的,还不如不做的好。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高俅喃喃自语了一阵,突然又抬头笑道,“公孙兄,既然你如此了解四川情况,那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至于你身上的案子,我可以即刻写信回去替你开脱。”

“没问题!”公孙胜略一沉吟便爽快地答应了,“我出来这么多年,早想回去看看老娘怎么样了,只是一直不敢回去。我早先就说了,只要能为我脱罪,我就跟着大人你干了!”

高俅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不无感叹。须知大宋朝廷对武人管制最严,别说公孙胜只是逃了区区五六年,就算逃了几十年,只要案卷仍在,他回去仍旧是死路一条。怪不得水浒传中那些所谓地英雄好汉一听到朝廷招安便喜形于色,能有一条光明正大的通途,谁愿意老是干那种打家劫舍地剪径勾当?

“那么,公孙兄能否为我解说一下如今四川的情况?”高俅尽管曾经多次派人打听西南情况,但此时却想听听眼前这个潜逃在四川多年的人对于局势有什么看法,但听着听着,他地神情却严肃了起来。他当初只听说川中地少人多,膏腴之地动辄千金,盐铁业极为发达,金银矿也有所蕴藏,直到现在方才明白,这些收益巨大的产业背后,舞动着一只只巨大的黑手。

“大体情况就是如此了。”公孙胜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停下来的时候立时感到口干舌燥,“我刚才说地话虽然偏激,但是,在这种地方恐怕也只有如此了。”

“没错,这年头,拳头才是道理。”燕青突然插了一句,脸上杀气腾腾,“倘若老是斯斯文文的,恐怕早被那群狼吃了!”

“唔。”高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突然落在了门外。不远处的山路上,一个白衣倩影正徐徐走来。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十章 和气生财结四方

“来,阳……阳兄弟,再……再干一碗!”

高俅看着面前那个硕大无比的碗,心里叫苦不迭。在叶巴的村寨逗留了一天后,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古连头人的邀请,径直前去赴约。当然,他也甩不掉已经非君莫嫁的白玲,所以除了二十多个护卫之外,还多了一条美艳的尾巴。到了地头他才发觉,古连的那座山寨竟比先前那座大上三倍,而那些佩戴刀剑的夷兵,也比叶巴手下的雄壮几分。最最令人恐惧得是,古连吩咐人摆出来的酒碗都有中原的海碗那么大,注满之后一碗足可抵得上三碗。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根本分辨不清四周的景况,就连对面的古连仿佛也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两三个。饶是如此,古连却仍旧在那里殷勤相劝,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

“古大哥,你……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嘿……既然……既然你叫我大哥,当然……当然得听我的!”古连的舌头也有些大了,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屁股往高俅旁边一坐,一仰脖子又灌下了一碗酒。”我……我那个儿子不……不服人,却……却想拜你……你那个人当……当师傅!今后……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最后一句话却是一气呵成半点不含糊。

高俅好不容易才听清了古连的用意,脑袋一昏沉下便糊里糊涂地连连点头。勉强又灌下两碗之后,他终于再难支撑,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沉沉睡去。不多时,古连也随之仆倒在一旁,随之传来震天鼾声。

一觉醒来,高俅却觉得神情气爽,没有半点宿醉之后的难受,心中不由暗暗称奇。以为是乌蛮的酿酒之法和中原大不相同。但当他伸脚下床时,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他分明记得昨夜喝得大醉,衣衫上除了酒气之外还有不少秽物,可如今身上清清爽爽,哪里有什么肮脏的东西。

“大哥,怎么了?”燕青闻讯冲了进来,见高俅手忙脚乱地翻检着身上衣物。不由掩口偷笑,最后才一本正经地说”,大哥,你别东张西望了,昨夜是白玲姑娘替你擦洗身子。然后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她嫌弃我们这些大男人手脚太笨,从头至尾都是她一个人动的手。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高俅闻言大惊,再一想自己和白玲连肌肤之亲都曾经有过,脸上的潮红便很快褪去。但仍旧狠狠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燕青一眼,然后飞快地穿好了外衣。他才刚刚装束整齐,木门便被人推开了,一个端着木盆地人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咦。你这么早就起来了?”白玲先是一愣,而后若无其事地放好了脸盆,拧了一根热毛巾,二话不说地在高俅脸上擦了起来,浑然不顾还有旁人在场。

“我自己来就行了!”高俅伸手想要抢过毛巾,却被白玲硬生生地按了下来,只得任凭她上下其手。等到一应洗漱完毕,他便疑惑不解地问道,“昨夜我喝了那么多酒。怎么早上起来一点事情都没有?难道是这里酿酒的方法和你那里不一样?”

“哦,那是因为我喂了你一颗醒神丸。这是大理国秘制的解酒良药,一颗下去便可消除所有宿醉的不良反应。”白玲仿佛是家常便饭一般地解释道,此时,门外却响起了一个大嗓门的声音。

“想不到白玲居然肯为了你用那玩意,阳老弟,你还真是好福气!那东西贵得很,没几个人愿意使用。”古连一进门便哈哈大笑,但立刻用手捂住了脑袋。“我可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现在还是不舒服,下次不喝这么多了!”他大声嚷嚷了一阵,突然恍然大悟似地一拍手,然后就叽里咕噜地朝外边大喊了起来。不一会儿,一个壮硕的年轻人便匆匆进房,在古连的身边立定。

“他是我的儿子古连金,昨晚我和阳兄弟你提起过,想让这个孩子跟着你那些护卫学习一点真正的武艺,顺便也练练脑子,免得老是被人嘲笑有勇无谋!你别看他长得壮实,其实只有十八岁,他将来要继承我地头人位置,也应该到外边去开开眼界。怎么样,阳兄弟你昨晚已经答应了,不会出尔反尔吧?”

听了白玲转述的话,高俅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地古连金,突然又多了一个负担,他怎么也得权衡一下才是。果然,在自己锐利的目光下,青年露出了局促的神情,显然没见过多少世面。思索片刻,他便微微一笑道:“古大哥,既然你看得起我,这件事我就答应了!”

“好,爽快!”古连大喜过望,用力地拍了拍身旁儿子地肩膀,“将来就看你的了!”

“阿爸……”古连金却不似比武场上那么有魄力,讷讷地叫了一声方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由于公孙胜自告奋勇,因此高俅便将姚平仲交给了他看护,当然,他仍旧拨了两个护卫过去守着。别看姚麟说的轻描淡写,但要真的是姚家地嫡系子弟在他高俅身边有什么损伤,到时候事情难免会弄僵。可以说,姚平仲其实是他和姚家之间的一条纽带。这条纽带是否结实,既要看他在朝中日后的地位,也要看姚家的取舍抉择。

连着三天,高俅都在古连的陪同下游走于各处村寨之中,甚至见到了那位传言中威权最重的本地乌蛮族首领罗木加。但是,当第一眼看到暮色苍苍的老人时,他就知道,与其说这是实际上的权力者,老人还不如说是精神上的领袖。而罗木加地两个儿子看上去都不过资质普通,和叶巴这个女婿比起来可谓是天壤之别。看来,叶巴在各种大事上如此积极,甚至不惜向自己一个外人示好,应该是为了能够承继岳父的名头。

身边既陪伴着叶巴的妹妹又有古连的儿子,远近各大村寨自然是对高俅客气十分,纷纷允诺保证高俅的商队能够在这条小道上畅通无阻。

而高俅尽管意不在此,却仍旧散出去不少货物,也让这些乌蛮人大大赞扬了一番他的慷慨。

虽然因为这连番奔波和姚平仲的伤情而耽误了几天,但是,他着实收获颇丰。不仅拿到了罗木加的亲笔信,而且还得到了众多头人的信任,唯一可虑的大概就是早早离开的马帮中人了。不过,当他这一行人走出这片山林转入驿道时,很快遇上了奉命前来迎接的唐松奇。

由于高俅足足比预计中晚了四五天,因此唐松奇早已焦急万分,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弟子也不下五六拨,所以当看到那个偎依在高俅身边的美貌女子时,他不由在心中破口大骂了起来。但是,当他看清楚了那张颠倒众生的妩媚脸孔时,脑际却轰然巨响了一声,连高俅和他打招呼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和高俅同行?”他在心中疯狂地大叫道,几乎要破口叫出声来。所幸他阅历丰富城府深沉,终于在高俅起疑心之前反应了过来。

“阳公子,这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了!”他刻意装作不认识白玲的样子,躬身向高俅一揖道,“我还以为路上有什么麻烦,正想派人前去接应,所幸阳公子还是平安抵达了。”

当初在那一片乌蛮族控制的山区时,为了避免有人起疑心,高俅打消了派人去唐门报讯的念头,结果当然就是累得唐松奇苦等(此时,他连忙满脸歉意地打了个招呼,还没说上几句话,站在他身边的白玲却突然发话了。

“想不到唐家堡竟然就是峰哥此行的目标呢!”她用猫捉老鼠似的表情看着脸色大变的唐松奇,末了才笑吟吟地道,“怎么,唐二先生不认得我了?早先你来我们山寨的时候,你似乎还和我大哥喝过酒吧。”

听到这句话,高俅登时心中一震,目光情不自禁地朝两人脸上扫去。只见白玲笑意盈盈,而唐松奇却狼狈不堪,自然更加疑惑。

“唐二先生,你无需如此惊慌,峰哥已经拜会了包括罗木加在内的所有的头人。”白玲轻描淡写地说道,又轻轻指了指一旁的古连金,“看到没有,这就是古连头人的宝贝儿子古连金。现如今,峰哥在那一带的面子可是大得很呢!”

如果说看到白玲的时候只是震惊,那么此时此刻,唐松奇的心底就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过几天的工夫,高俅就能有这么大的收获,要知道,马帮可是往那个无底洞里不知投下去多少钱才有了一条畅通的道路,而自己也不过打点了几处山头而已。

”阳公子行事鬼神莫测,在下佩服!”

说出这句话时,唐松奇只觉心底五味俱全,要什么滋味有什么滋味。他指着不远处早已备好的马车道:“请先上车吧,家兄早已经恭候多时了!”

直到马车驶动,高俅方才出口问道:”阿玲,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些话?”

“峰哥,唐门中人不像乌族人那样好对付,我给了唐松奇那老家伙一个下马威,他便不敢轻举妄动。”白玲把头靠在了高俅的怀中,不无温柔地道,“我可不想我的情郎阴沟里翻船呢!”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十一章 美人一粲倾城郭

“你说什么,他身边的那个女人真的是白玲?你保证自己没有看错?”

唐松平难以置信地瞪着前来报信的二弟,脸上的震惊之色许久未去。终于,他勉强恢复了常态,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了椅子上,心情异常复杂。那个人寻花问柳自然和他无关,然而,若只是寻常女子也倒罢了,偏偏是那个出了名难缠的白玲!他曾经远远和这个女人打过一次照面,虽然垂涎那迥异于汉族女子的美貌和开放,但最终还是不敢招惹。美人虽好,但也要有命享受才行!

“这位高帅究竟在想些什么!”一旁的唐松滨也深感震惊,堂堂一个封疆大吏居然会招惹一个蛮族美女,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更何况,那根本是一个浑身长着刺的女人!

“大哥,三弟,你们要担心的不应该是这个白玲是否会对高帅不利,我们如今首要考虑得是,高帅究竟和那些乌蛮人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唐松奇见其他两人都在纠缠于细枝末节,不由异常恼怒,“白玲虽然一直在外抛头露面,但据称从未失身,我那天见她眉角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春意,可以断定两人已经交好过。除了是叶巴的妹妹之外,白玲在哪里学的艺,她的义父是谁,我想你们俩不会不清楚!”

“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唐松平使劲地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已经好几天没睡一个安稳觉的他只觉得分外疲惫。“二弟,这些事情你就看着办吧。横竖如今马帮风头正劲。高帅既然有借重我们地地方,第一个想必也是拿他们开刀。”

“大哥!”唐松奇不满地叫道,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唐松平挥手止住,只得怏怏地甩手离去。

待到唐松奇离去,唐松滨方才谨慎地开口问道:“大哥,这件事你就真的不打算深究么?有了白玲的帮助,那位高帅很可能不用我们相助便能够在川南站住脚跟。至于川中和川北,他手握军权,想必也无人能够反抗。到了那时,我们的利用价值。”

“所以说,这一次渝州的事才应该最大限度地利用好!”唐松平的脸色一瞬间阴沉了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中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芒,鹰爪似的左手不住玩弄着一块砚台。“高帅要地是足以回朝入政事堂的功劳,我们就送给他这样一份功劳。只有让他知道,蜀中那些地头蛇能够给他造成怎样的危害,他才会更加重视我们唐门!”

自十二月初从汴京出发,高俅连春节都是在途中过地。此刻抵达唐家堡方才稍稍放了一点心。向来官员入川都是苦差事,路上能拖则拖,所以他根本就不担心有人弹劾他那正正经经的大队人马行程缓慢。毕竟。他一旦正式到成都上任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还不如趁着此前的功夫把该打点的事情全部梳理清楚。此刻,尽管美人温香软玉在怀,他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早些时候唐松奇那异常的反应,怎么想都有问题。

“峰哥?”

“嗯?”高俅没注意白玲的表情。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怎么和唐门勾搭上地?”白玲突然扭动身躯,趁着高俅不注意,藏在下方的玉手轻轻一紧,顿时引来了身畔男人的一阵痉挛。

“你别用勾搭这么难听地话好不好?”高俅差点被那种销魂夺魄的刺激弄得叫出声来,好半晌才喘着粗气定下神来,没好气地瞪了白玲一眼。“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彼此互利,仅此而已。”

“真的那么简单?”白玲突然一个翻身压在了高俅身上。俏脸正对着情郎的双目。“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瞒着我?难道我还比不上大哥值得信任么?”

“咦,你怎么知道——”,话才出口,高俅便捕捉到了玉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顿时后悔莫及。欲擒故纵地伎俩他见得多了,但是,普普通通的方式在床第欢好时使出来,威力却是远胜往常。他凝视着那双美眸,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你都猜到了?”

白玲毫不在乎地嫣然一笑,双手突然抓住了高俅的双肩。“临走时,大哥对你的态度突然变得既恭敬又惶恐,若是这一点我还看不出来,岂不是真的成了胸大无脑的女人?我早就看出你不像商人,因为你那些马匹运载的东西中,兵器占了大多数,反倒是其他东西只不过应景而已,哪有商队会这样大胆?”

“明知道我瞒着你,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高俅一直以来最疑惑的就是这一点,他虽然勉强算是英伟男儿,但他分明隐瞒了身份,哪还会随随便便就让美女到投怀送抱的地步,更何况是白玲这样让男人倾心地绝色?

“这就是你们汉人说的缘分呗?”白玲随口答了一句,见高俅一脸不信,不禁嗔怒道,“就你们汉人麻烦,男女情爱本来就没有理由,否则便是利益的结合,哪里还有什么趣味?对了,你们汉人不是有一句话叫做一见钟情么,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你了,自然是非得到你不可!至于你始终隐瞒自己的身份,那也不要紧,只要你相信我,迟早有一天会告诉我,至不济我也能从你嘴里套出话来,现在不是成了么?”

听到那简单明了的逻辑,高俅心中苦笑连连。没错,对这些外族来说,汉人的精明几乎和诡诈狡猾无疑。他行前已经从叶巴那里得知了白玲的所有经历,此时也不再犹豫,索性坦白了一切。“你猜得没错,我确实不是商人,我是新任成都知府,领川陕四路安抚大使,龙图阁学士高俅。”

“高俅?”白玲歪着头思索了一阵,突然眼睛大亮,“你就是民间传闻,有三头六臂的那个小高学士?”她仿佛没注意到高俅的满脸愕然,滔滔不绝地说道,“川中有传言说,先帝临终时,有人矫诏将当今囚禁于深宫,你为了救主,一个人在皇城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最后不仅救出了当今,还力挺太后定立新君……”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闻!白玲一口气说了六七个版本的传言,听得高俅汗毛根都竖起来了。这大宋的民间说书向来是以前朝或本朝前期作为蓝本,少有拿现在在位的君王大臣来胡说八道的,现在自己被人形容成了能文能武的福将,这岂不是添麻烦么?究竟是谁那么无聊?

“想不到你竟然是这么大的官!”白玲紧紧抱着高俅的胳膊,一时的兴奋过后,脸上的潮红又渐渐平息了下来。“那么你肯定已经有夫人了?”

一句话立刻让高俅想到了家中的两位佳人,愧疚之情大起。要知道,自己当初是以寒冬腊月不适合上路作为单独启程的理由,可入川还没有多久就和别的女人打得火热,怎么也说不过去。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突然觉得耳垂一阵剧痛,一睁眼却看到了白玲一脸无辜的表情。

“我不要你的名份,也不要朝廷的册封,但只有一条,你在和我一起的时候,不准想别的女人!”白玲凶巴巴地瞪着高俅,顽皮的眸子中却蕴含着一缕笑意,“你放心好啦,等你的妻子到了这里之后,我不会和她争抢的!”

话虽如此,但看着一脸正色的白玲,高俅心虚之余也觉得阵阵头痛。不管怎么样,祸是自己惹下的,到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然而,在唐门正式的接风宴上,高俅才真正见识到了白玲四方通杀的本事。大约是知道他带着一个美艳动人的妻子,除了原本就预定主持接风的唐门三老以及一些重要人物之外,年轻一辈的弟子竟也来了不少。这些人都不知道高俅的身份,席间无不借故向白玲大献殷勤,希望能博得美人一粲。可他们的愿望固然实现,却得到了无一例外的下场一一一个个口吐白沫,横着被仆役拖下去。

“老夫今日才见识到什么叫做千杯不醉,阳夫人海量实在令人佩服!”唐松奇脸色复杂地看着谈笑裕如的白玲,言不由衷地称赞道,”阳公子真是好福气!”

“唐二先生还真是会夸赞人呢!“白玲举杯遥敬之后便一饮而尽,脸色仍和最初没有任何区别,就连一缕红云也难以得见。

终于,一个仅剩的唐门年轻弟子忍不住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正中央,结结巴巴地念道:"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一首诗念完,他一扬脖子灌下了一杯酒,这才再也支持不住地倒在了地上。一旁的唐门三老相顾骇然,事先谁也没料到,他们精心教导的这些杰出弟子,竟无一人能过得美人关。对于一心想要振兴门户的他们三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最大的打击。

“峰哥,这首诗真好听呢!”白玲虽是第一次听到这首诗,却也知道这是赞自己的美丽,自然是喜上眉梢。

高俅见唐门三老忧心忡忡,心中顿时了然,故意纵容地点点头道:“你既然喜欢,我回头便写一幅字给你!”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十二章 魑魅魍魉煽人心

夜半时分,渝州城内的一处民居却是灯火通明,一间算不上农宽敞的房间内,几个人或坐或立,脸上尽是紧张的神色。长久的沉寂之后,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提出了质疑。

“真的要这么做吗?这个赌注实在太大了!”率先发言的是一个相貌忠厚的汉子,他朝着主位上的两个长者拱拱手,毫不讳言地说道,“我马帮自草创至今,也不知遇到过多少风风雨雨,但都挺了过来。我们虽然也是刀口上讨生活,但毕竟收获不菲,用得着冒这么大的风险行事?”

“五当家,话不是这么说,富贵险中求,这句俗话谁都知道!”接过话茬的却是陈克韫,此时此刻,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文尔雅,言语间尽显狰狞,“如今朝廷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西南这边,侠以武犯禁,倘若朝廷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那么,马帮的大好基业又有什么作用?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若是真能打下一片江山来,弟兄们个个都是开国功臣,锦衣玉食不在话下,为什么不能搏一搏?”他年纪虽轻,却是子承父业,在马帮中的地位反倒高过几个年长者,因此丝毫没有顾忌。

“没错,我们先如今看似风光,其实就像头上悬着利剑,根本难以安心度日!”

“这几年来,川中崛起了多少势力?我们又被人暗算过多少次?远的不说,就说唐门和柳家那群狼心狗肺的家伙,在背地里制造了多少麻烦?西南这片地盘是兄弟们辛辛苦苦打下来地。我们的人手比他们多好几倍,凭什么要让他们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打翻了这群狗日的!”

只不过一小会,原本僵硬的气氛就变得火热了起来。究其原因,却不过是陈克韫那几句极富煽动力的话。但是,座上那两位老者对视一眼,心中却都是有数。在马帮的发展走过了那么多年头之后,少壮派的实力已经无可避免地壮大了起来,只看眼下的格局,力主谨慎的守成派就远远不及那些新生力量。

“老了……”两人的心中同时转过一个念头,双双陷入了沉思。许久。左首地那一个才睁开了眼睛,神情冷肃地问道,“陈老三。刚才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应该找到替罪羊了?这种事情不动则已,一旦要动,就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免得夜长梦多招来杀身之祸!”

陈克握闻言大喜,尽管对方尚未开口答应,但这句话无疑是应承了八分。略一沉吟。他便上前两步,自信满满地说道:“帮主,副帮主。此事我早就想过了。对于朝廷来说,四川无非是权贵的后花园,予取予夺任凭他们说了算,所以,川中百姓早已苦不堪言。但是,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蜀人却是不容易起来反抗地。所以,这突破口还得着落在本地人,而且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本地人身上。”

说到这里,他又把声音刻意压低了下来,轻声对房间中的所有人道出了自己精心设计的计刑。一席话说完,所有人尽皆色变,谁都没有想到,这竟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局。

另一边,唐家堡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房内。一老一少正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老的干瘪瘦小,年轻地则身体壮硕结实,正是当初充当了高俅向导的徐老头和徐征。

“老爹……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打从看到那么多眼花缭乱的事情开始,徐征便开始惶恐了起来。他略认识几个字,杂七杂八地戏文和说书听得多了,杀人灭口这一类事情自然就深深种在了心底。”我们看到那么多不该看到的东西,会不会……”说着说着,他已经带着几分哭腔,他还没娶媳妇呢,哪里曾想这么早死?

“乌鸦嘴!”徐老头没好气地斥道,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心里却也一样没底。说这高俅是坏人吧,明明是他的护卫救了自己一命,一路上也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从来没有委屈过自己这两人;可要说他是好人吧,他却先是贩运刀剑,又和乌蛮人打得火热,最后竟还和唐门有一腿,实在是太诡异了!临到最后,徐老头还是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和徐征不过就知道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用不着灭口那么大张旗鼓。

“老爹,你倒是给一句准话啊!”徐征见徐老头半天不开腔,顿时心急如焚。“要不,我们偷偷溜出去,指不定还会有条活路……”

“你小子胡思乱想什么!”徐老头终于站了起来,重重一烟杆敲在了徐征头上,“小小年纪就知道想这些没意思的东西,要是真有那闲工夫,还是考虑考虑将来拿着大笔酬金怎么回家娶媳妇吧!”

“咦,老爹你怎么能肯定……”徐征先是大喜,话才说了一半却听到门外响起了一阵咚咚咚地敲门声,连忙换上了一幅谨慎的神情。“老爹,这半夜三更的……”

“怕什么,这是在唐家堡,又不是荒郊野地!”徐老头狠狠瞪了徐征一眼,自己却努力定了定心,大步朝门边走去,嘴里还高声问道,“这么晚了,是谁啊?”

“是我!”

听到那两个字,徐老头顿时打了个寒噤,原本想要去开门的手又慢了下来。呆立良久,他才狠狠心把门闩移开,满脸堆笑地问道:“姚小官人,有什么事么?”

门外站着的正是姚平仲,他二话不说走进了屋子,放眼四周打量了一番之后方才迸出两个字:“没事!“话音刚落,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邪门了!”徐老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忙不迭地关了门,心中却不禁犯了嘀咕。这半夜三更的,那个煞星没事到处转悠干什么?

这姚平仲却不是有心四处转悠,他本来是和燕青一间房,但最终拗不过公孙胜的要求,勉强接受了这位“师傅”和他住在一起的要求。可平日公孙胜老是在他面前晃悠,今晚他一觉醒来,却发现另一张床上是空的,所以才有了四处寻找地这一幕。

“半夜三更,人究竟上哪里去了?”

又转了几处地方,他才骇然发觉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迷路了。换作往常他当然不会这么不济,但是,一来刚才有些心不在焉,二来则是唐家堡建筑的格局几乎是千篇一律,好几个院落都是一模一样,很容易让外人迷失。在发觉短时间内肯定没法回房之后,他索性站在原地思量起了对策。

直到如今,他还是不明白高俅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但也没有主动去询问。在他历来受到的教导中,关心该关心的事,其他的就应该充耳不闻,这才是存身之道,但是,他却丝毫没有发觉,自己渐渐地竟有把高俅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衡量的趋势。突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连忙侧身往墙角的阴影躲去,心中暗暗希冀对方看不见自己。他刚州藏好,两个人影便出现在了这个小院中。

“大伯这几天都是没日没夜的,也实在太辛苦了?”

“你懂什么,非常时刻自然要打足精神!”

“五哥,难道你知道什么内情!”

“嘘,小声一点,这里都是给客人住的院子,难道你想让我被我爹打死不成?”

“怕什么,这里是地字三号,根本没住人,离着天字一号还远着呢!”

“算我怕你了,你知不知道,那位住了天字一号的客人是谁?”说话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后用一种炫耀的语气说道,“告诉你吧,就是……”

“五哥,你怎么这个时候卖关子!”

“嘿嘿,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大伯、爹爹、三叔这些天都在密切关注着渝州的情况,听说,马帮的不少头头都聚在那里,说不定要搞什么大名堂。”

姚平仲还想继续偷听,那两个声音却突然停了,两个呵欠过后,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不久之后一切再度归于寂静。

“渝州……”他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暗暗琢磨了起来,冷不防背后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惊得他毛骨悚然,但下一刻,他便立刻恢复了平静,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蹲在了那里。

“果然好定力!”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渐渐现身,正是姚平仲一直在找的公孙胜。他一把将少年拉了起来,低声道,“这里不安全,你先跟我走!”一路避人耳目地回到了房中,公孙胜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姚平仲,突然大笑了起来。“看你刚刚的样子,应该是迷路了吧?”

“谁说的,我只是……”姚平仲本来想说去找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干脆保持了沉默。

“难不成是去找我?呵呵,算你小子有心!”公孙胜也不追问,指了指对面的位子示意姚平仲坐下。”我只是半夜醒来饿了,所以出去找点东西吃。谁知道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也就顺便兜了两个圈子,正好就碰到了你。刚才你虽然躲了起来,但要不是我帮你遮掩,恐怕你就被人发现了。小家伙,要说到战场搏杀我可能不如你,不过这隐匿行踪之道嘛,你比起那个燕小子可是要差了不少!喂,别躲了,你出来吧!”

姚平仲这才愕然抬起了头,只见室内人影一闪,刚才还只有两个人的房间内突然多了一个人,正是笑嘻嘻的燕青。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十三章 阴结内外谋升转

奉旨出知定州的蔡京并没有把心思放在自己的本职上,由于定州离汴京距离不远,因此来往京城的快马始终不断,那些旧日和他相好的朝中官员无不为他通风报讯,希冀有攀龙附凤的那一天。于是,京城中无论发生任何事,不出数日必定传入蔡京耳中。尤其是其子蔡攸,几乎每隔一日便有书信寄来,朝堂政务事无巨细无所不包。

这一日,一封来自汴京的书信出现在了他的案头。然而,这一次他并未立刻开拆,而是伫立在窗前默立良久,方才悄然落座。那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信函,但是,上面的署名却殊不寻常。除了日常书信之外,韩师朴三个字无疑是政事堂签章的代表。

“终于来了!”蔡京悠悠长叹一声,原本还眯缝着的眼睛终于大放异彩。他很清楚韩忠彦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赵佶虽然对韩氏一族兼并土地的问题讳莫如深,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此事最后还是暗地流传了开来,自然使得韩忠彦在政事堂的处境日益艰难。从这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看来,韩忠彦已经到了不得不殊死一搏的地步。

沉吟片刻,蔡京终于还是拆开了弥封,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起来,末了竟爆发出一阵大笑。这哪里是薄薄一张信函,这分明是黑暗中的一点火星,是他重新回京的一大契机!想不到,自己不过离京数月,竟然又要调职了,而且还是北地重镇大名府!又确认了一遍之后,他最终将信笺投入了火盆之中,立刻从旁抽出一张纸开始写回文。一封信写完之后,他又紧接着写了第二封。不过一个时辰功夫,他便封好了几封信。

“来人!”

不多时,一个家人便入内听命。当日傍晚,三匹快马自定州知州府衙匆匆驰出。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数日之后,蔡京的亲笔信函便顺利出现在了几个重要人物的案头。其中自然是几人欢喜几人忧。

上清宫乃是汴京最大的道观之一,每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大宋官家向来有驾幸上清宫的习惯,崇宁元年的这个元宵节自然也不例外。由于圣瑞皇太妃仍旧病重,因此在一应仪式之外,额外还有焚香祷祝这一条。其中有多少做戏的成分就不得而知了。除了伴驾地王皇后之外,同行的还有元符皇后刘阿,由于念着当日她在哲宗面前为自己说话的一点情分,又敬其是皇嫂,因此在登基之后。赵佶始终对刘珂刻尽优容,甚至已经命有司拟定皇太后尊号。

刘珂入宫以来,怀孕三次,两次都是中途流产,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却又早早逝去,这一连串的事情不得不让她归咎于天意。久而久之。再加上大宋朝廷本就笃信道教,她对于符录之说便更加热衷了起来。这一日众人准备回程之时,她却突然假借哲宗托梦之说,要求在上清宫寻一个僻静地院落清修数日。赵佶拗不过她,最后只好答应了,并下令随从禁军严加戒备,不得让人惊动了她。

当天夜晚,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悄悄溜进了这个僻静地小院。尽管守卫的禁军众多,但谁都没有盘问其半句。道录院的道官出入后宫是常有的事。根本不值得奇怪。

“娘娘!”那人一入内便看见刘阿正在对镜卸妆,连忙露出了一个刻意讨好的笑容。“娘娘先前让我所制之物,贫道已经都预备好了。”

“哦?”刘珂眼睛一亮,此时,正值她的侍女摘去了那支束发金簪,她那头瀑布般地黑发顿时完全垂落了下来,平添了几分妩媚风情。“想不到你还记得。”

“娘娘吩咐的事情,贫道怎敢忘记?”

“徐道录,想不到你年纪这么大了,说起话来却丝毫不含糊!”刘珂这才转过头来,那张脂粉未施的脸依旧显得青春年少,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说起来你的那些神水果然有效,我服了之后不但精神百倍,就连那些常得地头痛脑热也没了,这些日子似乎还感到更年轻了些。”

“娘娘得天庇佑,那是自然的!”被称作徐道录的正是汴京道录院左街道录徐知常,他平日进出后宫最多,除了刘珂之外,就连如今宫中最得宠的郑捷抒王捷抒,也同样用的是他的符水。他双手托着那个楠木匣子,自信满满地点头道:“只要娘娘继续服用这些神水,虽不能说长生不老,但保管能够延年益寿青春永驻。”

“好啊,你这句话我记住了!”刘珂示意身旁侍儿上前取过那个匣子,打开一看却微微一怔,“往常用地符录不过是黄纸所制,怎么这一次。”她一边说一边取出了那个羊脂玉瓶,爱不释手地把玩了起来。“这其中就是神水么?”

“正是。”徐知常见刘珂面色欣然,知道自己的把戏已经生效,心中自然大喜过望。“娘娘乃是尊贵之身,贫道平时用的那些俗物实在配不上娘娘。只不过那些非凡器物太过费钱,贫道自然只能将就了。如今既然侥幸得到了这样的美器,怎能不献给娘娘使用?”

“哦,难道有人感念徐道录的道法,特地赠了这些玉器么?”尽管是见惯了珠宝珍玩,但是,区区一个盛放符水的容器也做得如此精致,刘珂自然是起了兴致。“不知道那个如此大手笔的人是谁?”

徐知常心中一跳,面上却赔笑答道:“娘娘有所不知,这是太常寺承蔡攸蔡公子奉献的,他尽出家中珍藏,要我替他做一个水陆道场,借此为圣上和元符皇后祈福。”

“他倒是有心!”刘珂联想到当日自己收到的丰厚礼物以及在赵佶面前地进言,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如今还能够向他这样知情晓事的人,已经不多了。那些不知道进退的人只知道趋奉正得宠的郑捷妒,哪里想得到我这个未亡人?”

“娘娘言重了!”徐知常差点以为刘珂是洞悉了其中内情,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好在他了解刘珂的脾气,一惊之后便立刻挤出了一丝笑容。“郑姨抒王捷抒她们不过只是圣上妃妾,哪里及得上娘娘尊贵?”

他又奉送了一箩筐的逢迎话,好容易才把刘珂哄得喜笑颜开,这才捏着一把冷汗退了下去。

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徐知常便发现本应空无一人的房间中燃着灯火,立时一怔。一脚跨进门,他便立刻笑了:“好你个老范,你也太心急了,昨天刚刚托付的事情,今天就来听消息了?”

“看你说的,老朋友来看看你还不行吗?就好像我只知道公事似的!”话虽如此,那人还是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也是没法子。不过么,事情总不可能那么快有进展,借机会和老朋友谈谈心倒是真的!”来人是太常博士范致虚,他和徐知常是多年知交故友,往日没事时常常走动,因此谈笑间并无顾忌。

“你呀!”徐知常一年到头在道观中的时日不多,除了道录院中的职司之外,他走动最多的就是内廷和达官贵人的府邸。只要看他的行迹便能知道如今汴京最炙手可热的权贵是谁,因此向来被人称为风向标。“你为蔡大人如此不遗余力,也不知图什么!”

“图什么?图的当然是肃清朝堂!”范致虚脸色,一正,语调激昂地道,“老徐,我不妨直说吧,要真的攀附权贵,我大可去抱曾相和韩相的大腿,干吗非得为一个贬斥的大臣抱不平?圣上的秉性朝中大臣那是都知道的,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即便当面不发作,却难保哪一天不会一起落下来。我干吗要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去为蔡学士苦苦谋划?”

他越说越是激愤,最后干脆一巴掌狠狠拍在了桌子上。“我大宋也就是熙丰的时候好过一阵,你看看如今的朝堂,人人都只求为自己谋私利,哪曾想到为国为民?韩忠彦和曾布两个人斗来斗去,却不见有什么利国利民的政策,长此以往,还不知成了什么样子!倘若蔡学士能够主政,好歹也能够有所作为,哪像如今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得费上老大的功夫!”

徐知常却沉默了,他虽是修道之人,名利心却强,对于世事之道反而比寻常官员看得透彻。以他和范致虚多年相交的情形来看,他当然明白老友并不是信口开河,而是真的抱着那样的期待,可是,这朝堂一旦换人主政,就真的能够面目一新么?他是经历过熙丰年间的人,深知那时的兴盛背后隐藏着市井小民怎样的苦痛,因此对于老友的这番话,他最后只是微微一笑不予置评,很有技巧地岔开了话题。

“老范,我今天又见过元符皇后了。虽然看她的模样,很可能会在背后出力,但是,这个女人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斟酌着语句,不无顾虑地说道,“现如今圣瑞宫重病,她眼看就要进封皇太后了,若是她养成了干政的习惯,他日要压制起来,恐怕……”

“难道她还能成为第二个章献皇后或宣仁皇后不成?”对于这种论调,范致虚却是嗤之以鼻。“你放心,此事蔡学士心中有数。”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十四章 未雨绸缪严防范

原本被人从梦中吵醒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尤其是当身边躺着—个绝色美人的时候。但是,他也知道燕青不是那种没有轻重的人,因此只得安抚了睡意朦胧的白玲,一个人走到了外间。不过,当他听到姚平仲转述的只言片语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听清楚了,他们真的是说渝州?”

“没错。”姚平仲肯定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是什么最重要的消息,但我觉得应该告诉大人。小七说赶早不如赶巧,所以我就这个时候过来了。”说到这里,他的脸突然红了,虽然还只是少年,但对这种男女之事他却并不陌生,自然知道扰人春梦是怎样的罪过。

高俅狠狠瞪了燕青一眼,事到如今,他当然醒悟到这小子是有心的,但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正思量间,他瞥见公孙胜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心中突然一动。

“公孙兄……”

公孙胜连忙打断了高俅的话:“别,高帅,你是朝廷重臣,这个兄字我当不起。你要么直呼我胜之,要么叫我的道号明虚。嘿嘿,我不过是一个挂名道士,这后头那个道号倒是没多少人叫过。”

高俅闻言莞尔,不过,他如今正想要用人,当然无意招摇身边有一个假道士。“胜之,你在巴蜀之地待了那么多年,可认为”中有爆发大乱的可能?”

公孙胜略一沉吟,便斩钉截铁地答道:“小乱也许会有,大乱则必不可能!”他见其他人都看着自己,思索片刻就解释道,“我自己虽然是因为吃了官司逃出来的,但是,人只要有一口饭吃就不会想要谋逆造反。大宋初定的时候川中暴乱虽然席卷整个西南,逆贼甚至占据了成都府,但随着百年承平之后,还有多少人愿意提着脑袋干造反的事?不说别的。一旦失败,家眷还能保全么?”

“唔。”高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些话无疑正说在了他的心坎上。要知道,无论放在哪朝哪代,谋逆总是需要第一等防范的事,而消除这种隐患却没法算得上功劳,朝中大佬一句疏于管治的评语下来。功臣反而会被打落三级。好在自己如今才上任不久,只要能够快刀斩乱麻,纵有逆乱也能推到前任疏忽职守上。自己反倒能落得功劳。

“泸州本地驻扎有宁远军,他们原本就是用来镇压蛮夷,战力应该还是能够应付的,只是事情却可能涉及渝州。话说回来,渝州附近戎人不少,若是被他们钻了空子,恐怕……”他突然觉得局势千头万绪,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怪不得人道是川中难治。可若非迎难而上,自己又怎能博取将来地政治资本?此时,一个自信满满的声音传入了众人耳畔。

“戎人之事大家不用发愁。”随着这个略带慵懒的声音,一个优美的倩影缓步出了内室。只见她头发自如地披落双肩,脸上犹带着几分春意,一件织锦鸟纹外袍随意的披在身上。隐约可见胸前的无限春光。她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到高俅身边,嫣然一笑道,“其他地事我不能打保票,但是,凭着我的那点人脉。从附近的族民那里打听一点情报还是没问题地。再说,各族的族民虽然和汉人做生意,却未必会相信汉人,只要让他们看到事不可为,恐怕就没有多少人会响应了。”

高俅原本还觉得有些愠怒,但在听到白玲说完这些话之后,他立刻悚然动容。“阿玲,你就这么肯定幕后的人是汉人?要知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就知道。你们汉人最喜欢说的就是这句话!”白玲抬手一捋额前乱发,冷笑一声道,“我身上既有乌蛮族的血统,又有汉人的血统,这该怎么算?要我说,你们汉人其实最喜欢侵轧,那些想要造反当皇帝的,不大多是你们汉人么?巴蜀之地是各族先民早年的聚居之地,他们纵有不轨之心,最多也就是想着劫掠一番,要说什么大志向,恐怕也就只有那些汉人而已!”

一番话说得在场四个汉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很有道理,但是,他们到底面子上有些下不来。最后,还是公孙胜地一阵大笑打破了这难得的沉寂。

“哈哈,玲夫人说得没错,要说有野心的,夷人成千上万人之众难以挑出一个,所以,背后作祟的几乎可以断定是汉人,或者说至少是汉人推动的。”他一边说一边朝白玲投过了一睹,却差点因为那慑人的艳光而无法自拔,连忙垂下了眼睛。

白玲见旁边的高俅脸色稍霁,这才说道:“如果我愿意替你逃一趟渝州,你能放心么?”

“渝州……渝州!”高俅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终于还是下了决心。“既然如此,阿玲你就代我走一遭吧。不过那里如今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身边的那三个人,最后才冲燕青说道,“小七,你为人机灵,就跟着阿玲去吧!”

“我明白了。”燕青心中犹如明镜似的,这种事情,派姚平仲自然不合适,而公孙胜才刚来没多久,也不会轻易被派出去。“这两天师傅和雷大叔应该会有消息,大哥这里也不会没人可用。”

白玲和燕青的离去自然让唐门几个掌权者心中惴惴,但是,见高俅态度并未有任何改变,他们也就逐渐安了心。堂堂一个朝廷命官自然不可能长时间在泸州逗留,因此他们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把很多事情兜了出来,其中既有川中大况,也有大理和周边各部族的情况,当然也不会漏了吐蕃这个大国。

唐家堡的一间书房内,唐松平指着一张地图向高俅解释道:“大人,川中商贾和大理做生意的相当多,如今大理国主段正淳和大理相国高泰明更始终不忘和朝廷通好。只是地方官员始终以唐时南诏之事为戒,不肯册封大理,所以两国地关系始终若即若离。”

“段正淳……”高俅心底苦笑,在如今这个时候,他竟有可能幸会金庸小说中那个最最花心风流的男人,只可惜六脉神剑一阳指这些匪夷所思的绝世神功是不用指望了。“我听说大理国君权旁落的情况相当严重,那么想向朝廷朝贡称臣究竟是谁的主意?”

唐门三老闻言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颜色,心中大凛。要知道,朝廷派到四川的官员一般只想保住自己的治地平安,对于大理向来只是以蛮夷之国视之,更没有多少人关心大理的政争。而高俅竟在上任之前做了那么多功课,自然让他们倍感惊心。

“大人,大理段氏立国之初得董氏、高氏等三十七部之助,所以将他们分封各地,给与高官厚爵,最后竟养虎为患。在前一代国主段正明在位的时候,高升泰便因庶民拥戴而为帝,而段正明却避位为僧,君臣早就调转了过来。虽然高升泰去世之后,其子高泰明遵从遗训拥段正明之弟段正淳为帝,便是如今地大理国主了。虽然如此,但国中大权尽在高氏之手,提出朝贡称臣虽是大理王段正淳,但背后一定是高氏在推波助澜。”

这就是真实的历史,远远不像武侠小说中的那个大理,忠臣义士迭出,始终至死不渝地保护在段氏一脉周围。高俅心中暗叹,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但见唐门三老全都神情紧张,他心念一转便出言质疑道:“要知道,朝廷册封的只能有一个,便是大理国主段氏。而高氏既然掌握大权,是否会继续安于臣位,这是其一;其二,若是他日大理国主易位,而有大理段氏子弟逃奔汴京,则在道义这一点上,朝廷不能不出兵或是下文质问,这是其二;最后,高泰明本人在此事上究竟态度如何,是放任自流还是有其他态度,这都是至关重要的。”

“这个……”唐松平看了看一旁的两个弟弟,终于咬咬牙道,“大人若是真的有接纳之意,不妨亲自见见大理国主和高泰明,他们都有意愿和朝廷官员接触!”

“什么?”高俅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帅臣不自专,事事由政事堂合议做主,这是大宋朝廷一向的习惯。尽管比起西夏、辽国和吐蕃来说,大理不过是弹丸之地,国力也相当有限,但毕竟是番邦,他一个朝廷大员去私会大理国主和大理权臣,传扬出去会造成这么样的后果?他又怎么能够不考虑?

“这未免太儿戏了。”他缓缓摇了摇头,见三人面色失望,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妥。思量再三,他又出口补充道,“此事我会再考虑考虑。”

唐门三老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他们最大的货源地就是大理,每年南下买马不在少数,自然希望能借机拉起朝廷和大理之间的桥梁,从而为自己争取到一面保护伞。至于真正的受益人是谁,自然是不问可知了。大理段氏暮色尽显,而高氏则受子民拥戴,还会有第二个结果么?

第二部 经略 第五卷 剑指西南 第十五章 渝州城风云际会

自从入川之后,徐守真方才发现自己实在是过于孤陋寡闻。他一向在江南一带活动,见惯了那些豪门大族一掷千金的盛气,却没有想到那些巴蜀世家同样出手不凡。他虽然是第一次入川,但是他先前受赵佶便殿召见的传闻早就散布了开来,所以才现身便受到了隆重的礼遇,同时也招来了一众同行的嫉妒。

“不就是给当今测了两个字么,一个出家人竟然干这种勾当,真是自甘堕落!”

“是啊,不过是些微小技,有什么可炫耀的!”

“那些人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偏偏相信这么一个快要进棺材的老家伙!”

徐守真打开门的时候,迎面扑来的就是一堆冷言冷语,他却只是置之一笑,带着两个年轻道士旁若无人的出去了。他能够处之泰然,那两个跟随他多年的年轻道士却没法吞得下这口气。才离开三人寄宿的道观没多远,其中一个道号尘云的便气呼呼地开口问道:“师傅,你为什么不治治那些家伙?不学无术也倒罢了,竟然毁谤起您来!”

徐守真淡然一笑,一脸逼真的皱纹奇异地抖动了两下。他随手一捋长须,回头看了两个徒儿一眼,这才摇头道:“和那些人计较干什么,赢了他们也算不得本事!有那闲工夫,你们还不如好好看几卷道书,省得将来出师的时候出丑!”他见两人露出了羞惭的神色,又加了两句警告,“今后记住,凡事都得多多用心,别逞一时之快而坏了大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尘云和尘静自然连忙点头应是。徐守真却知道这番话不过是敲打边鼓,能够有多少效用却不得而知。看着两个年轻气盛的徒儿,再想想多年前曾经连一个容身之地都没有的自己,他心中不由嗟叹不已。

三人一路走到街道的拐角处,只见一辆簇新的马车早就停在了那里。四个精壮的仆役正不安地在马车旁连连跺脚,直到发现三人的身影方才大喜过望,其中一个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徐真人!”那人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双手将一份帖子高举过头,“敝主在舍下备了酒宴,想请徐真人过府一叙。”

徐守真眉头微微一皱,沉吟片刻。他也不接过那帖子,仿佛全然无心地问道:“莫非是你们的少主回来了么?”

“啊?”那仆人大惊,一时间竟忘记了礼数。直直地抬起了头,好半晌才反应了过来,连忙五体投地地拜了下来,“小人并非是有意蒙骗徐真人,少主确实在日前归来,因为久仰神翁大名,因此主人才会邀请徐真人过府。今日受邀的还有渝州不少世家望族“小人受命前来。若是不能请到徐真人,怕是回去便要受责罚……”

不待那仆人说完,徐守真便轻轻挥了挥手。“也罢,我今日横竖也没什么要事,就随你去赴宴吧。”趁着那仆人喜形于色地工夫,他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今日受邀的还有谁?”

能够请到声名远播的神翁,那仆人自然大大松了一口气,再说这些事待会自见分晓,他也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回禀徐真人,今次主人请的都是本地望族,有胡家的少东、吴家家主、傅家……”他唠唠叨叨说了一大串人名之后。突然像想起什么大事般一拍脑袋,“您看我这记性,今天少主还特意请了一位陈克韫陈公子,听说他年纪轻轻就是马帮的三当家,少主回来之后对他赞口不绝,所以主人才依了少主地要求请了他过来。”

直到上了马车,徐守真方才收起了笑脸,眼神中闪过了一丝精光。

他虽然入川未久,但每到一地则必定向当地百姓打听风土人情。自然知道这马帮算是怎样一个组织。行前高俅的吩咐仿佛仍然在耳,他既已经放下了筹码,一条路走到黑就是无可避免的结局。

到了地头,他果然发现了一片车水马龙地繁忙景象。川中大户犹多,再者天高皇帝远,有些世家大户的房子甚至绵延数里,这渝州城内虽然没有到那个地步,但看这房子的规制,放到汴京难免有逾越之嫌。光是那门前摆开的护卫架势,便有多少朝中高官不能及。

赫赫有名的神翁到场,下车的众人纷纷驻足观望,得了讯息的赵府主人赵庭臣便亲自迎接了出来。只见徐守真一身淡蓝色的道袍,白发白须白眉,却是精神矍铄目光炯炯,自然引来了旁人地阵阵惊叹。

赵庭臣这一年五十多岁,但须发仍然乌黑,人也依旧精神奕奕。无论是形貌还是举止已经和汉人没什么两样,第一眼看上去,人们只会认为这是一个形容可亲的老者。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初出身异族却不惜杀却想要纵兵打渝州城的族人,率众归降朝廷,最后得到了赐姓赵,官进巡检的荣耀。甚至有他的仇敌在背后说,赵家的富贵都是靠族人地鲜血换来的。

“徐真人,实在怠慢了!”他一面拱手一面亲自迎下阶来。”原本应该是我亲自去请,但我临时有要事,这才不得不派家人前去,希望徐真人不要见怪!”

“无妨无妨。”徐守真嘴里客套着,眼睛却不住打量着四方来客,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三十上下的年轻人身上。甫一接触到那锐利的眼神,他就觉得心中一寒,但最终还是坦然不惧地用目光直视了过去。直到那个年轻人及其随从进了赵府,他方才转过头来,仿若无心地问道:“赵大人,贫道看你的客人无不是长者,刚才那个年轻人是谁?”

“哦,那是犬子在外结交的朋友。”赵庭臣轻描淡写地答道,而后露出了一丝异色,“难道徐真人觉得他有什么不妥么?”

“那倒不是,贫道只觉得此人杀伐之气太烈而已。”徐守真自然不会轻易说出自己地观感,随口敷衍了几句便举步随赵庭臣一起进门。正当他前脚州刚跨进房门时,突然听得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连忙转头望去。只见一匹黑马和一匹白马先后出现在街道的尽头,观其方向正是朝这边来的。

看到那两骑人气势汹汹的架势,赵庭臣立刻皱起了眉头。要知道,他这一次请的客人大多是本地豪族,除了陈克粗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武人,可远处那两个人分明是练家子,难道会是有人上门捣乱?他正胡思乱想着,那两骑人逐渐近了,恰在此时,两人几乎同时拉住了缰绳,只听两声响亮的嘶鸣后,两匹马稳稳地停在了赵府大门前。当旁观的人群看到前面那个白衣女郎时,不由得齐齐发出了惊叹,就连自幼修道的徐守真也几乎道心失守。

“天下竟有如斯美女!”

这是一个摇头晃脑地酸儒生念叨的话,却反映了所有人的呼声。冬日的阳光下,一个白衣女郎笔直地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再映衬着绝色容颜,衣袂随风飞扬,足以让大多数贪恋美色的男人为之疯狂。于是,她背后的那个年轻人就自然而然被人忽略了,尽管那个年轻人长得再英俊威武,卓尔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