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高太尉新传》》 · 府天 · 2026-07-25
曲风平日也不知拿了高俅多少钱,哪里看得上这一点,但面上却仍旧装得眉开眼笑。待到郝随入内,他的面色立刻阴沉了下来,挥手召过一个小黄门嘱咐了几句,自己便气定神闲地守在了内殿门口。
内殿之中,赵佶见到郝随进来,原本紧绷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
对于这位侍奉三朝,兼且又有拥立之功的宫中元老,他向来都极尽优容。
“郝随,你今次求见有何要事么?”
“圣上,小人今天去见了元符皇后。”郝随话音刚落便发觉赵佶脸色大变,不禁大为奇怪,但他在宫中厮混多年,很快就想到了其中关键。难道,刚才童贯也是进来分说此事么?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他多做犹豫,因此他略一躬身便继续说道,“元符皇后提起,日前曾经召见过高学士。”
“朕已经知道此事了。”赵佶长长叹了一口气,“当时正是童贯奉了元符皇后的谕旨去宣召伯章,伯章临去之前,曾让童贯回报朕一声,这个奴才居然一时忙昏头忘记了,今日方才前来回报!朕刚才狠狠训斥了他一顿,要知道,后宫召见大臣是不得了的大事,元符皇后更是朕的皇嫂,若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事,岂不是对伯章不利?”
郝随听赵佶口口声声不提高俅姓名,仍是和以前一样单单称呼其字,立刻明白了刚刚童贯举动地用意,竟是一头告状,一头做好人!思来想去,他认为以高俅的聪明,绝不会对赵佶直言刘珂召见的真意,立刻决定自己也不妨做个好人。
“小人前来也正是为了此事,据小人所知,元符皇后召见高学士,乃是为了昔日那点交情,想要让高学士代其照顾宫外的家人,并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元符皇后进宫多年,如今家人生活虽然优裕,但难免也有不周到之处……”他说着说着便不再多言,所谓言多必失,点到为止也就够了。
“原来如此。”赵佶这才释然,微微点了点头,“此事无需伯章,郝随你自己亲自去办也就是了。如若元符皇后真的思念亲人,你不妨宣召其家人进宫谒见,以慰其思念之苦。”
当日晚间,高俅同时得到了郝随和曲风送来的信息。一个在信上说明已经替他在赵佶面前撒了谎,并隐晦指出,元符皇后刘珂对他的拖延很是不满。另一个则是声称童贯和郝随先后面圣,赵佶转怒为喜的经过。
看着手头那两封信,高俅冷然一笑,随即凑着烛火将其烧作了灰烬。“元朔,那些人地底细查清楚了么?”
“大人,其中一半都是御史台的言官,和元符皇后非但没有交情,反而是当初极力阻挠立后的人;至于另一些则是无足轻重的低品小官,很难和元符皇后扯上交情。”
“很好,那我就卖了她这个人情,明天就去和吏部选官的人打个招呼。我倒想看看,她知道弄巧成拙后的表情!”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十六章 初次交锋
蔡京的翰林学士承旨官职虽然已经削去,但仍旧领着龙图阁直学士的头衔,只是知江宁府的这一条名不副实而已。作为原本大宋位高权重的京官,几个月留京不去赴任只是区区小事,但是,对于如今处于群起而攻之状况下的蔡京来说,这一条若是被有心人死死抓住,自己的境况只有更糟。正因为如此,他才千方百计上了那个条陈,希望能够被新君一眼看中,谁知这番努力竟完全打了水漂。
“造化弄人啊!”他慨然长叹一声,将早就草拟好的其他几份奏折扔进了火盆中。福宁殿的那一次君臣对话虽然没有多少人在场,但他还是设法打听到了全部详情,因此不能不心生感触。他知道赵佶是一个颇有主见的君王,所以认为只要自己的言辞能够打动对方便能够一举成功,但却没想到赵佶会对高俅如此言听计从。如今看来,若是无法在高俅那边打通关节,他就是在京城中再待上一两年,想要官复原职也可能遥遥无期。
“父亲,您要出门?”蔡攸听到仆役报说备车,立刻匆匆赶了过来,“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自然是高学士府。”蔡京换上了一身月白长衫,看上去精神奕奕,没有半点被贬官员的颓废沮丧。他一边对着铜镜整理仪容,一边淡淡地说道,“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如今圣眷正好,自己好好努力才是正经,休要教他人笑话。我当初十年寒窗苦读的时候,何尝像你这样迷恋声色犬马……”
“父亲,我不过是末品小官,那点前程只需稍稍注意即可,你用不着担心。”蔡攸颇不耐烦地打断了父亲的教训,这才面带不豫地道,“他高俅给您下了这么大的绊子,您还去拜访他。岂不是叫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子更加得意?”
“这番话你在家里说说可以,到外头给我好好管住你那张嘴!”蔡京冷冷地扫了儿子一眼,这才举步往门外走去。临出门时,他突然转头嘱咐道,“时候不早了,你别忘了自己的差使,须知你还只是青绿小官,为人处事要记得谨言慎行!”
“谨慎……这年头。谨慎有个屁用!”直到老父走远了,蔡攸才低声嘀咕了几句,自顾自地去了。
高府书房中,高俅反反复复地看着手中的拜帖,最终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大名鼎鼎的蔡京亲自过府拜访,换作他初来乍到地那一会子,真是无论如何都没法相信。对于这个极其善于政治报复,手腕机心又是第一流的一代权奸,他怎么也不敢一口将其拒之于门外。如今自己虽然前程正好,但谁说得准五年乃至十年之后的事?
思量片刻。他便开口问道:“蔡大人是一个人前来的?带了多少随从?”
“回禀大人。蔡大人只带了两个随从,而且并未乘车,而是步行而来的。”
“步行?”这回高俅倒诧异了。不过,这种细节问题他此刻根本无暇考虑,又问了几句便立刻示意那个家人带路,很快到了家中专门招待来访朝官的西花厅。隔着老远的距离,高俅便看见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正在那里打量着四壁地书画,时不时微微点头。从其人的样貌打扮中,他便能够断定,那个看似儒雅俊朗的中年人,肯定是蔡京无疑。
“蔡大人,有劳久候了!”高俅一进门便客气地拱了拱手。笑吟吟地道,“刚才被一些琐事绊住了,来迟了片刻,还望蔡大人不要计较。”
“其实是我贸然过府拜访太冒昧了,高学士如今乃是天子信臣,日理万机是理所当然的。”蔡京匆匆回了一礼,这才暗中打量起了高俅。话说回来,两人虽然同朝为官已经七八年,但他当初官至户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高俅却只是区区端王府翊善;而如今他被章惇连连牵累,欲留京中而不可得,高俅却如日中天正蒙圣眷,用沧海桑田四个字来形容是最贴切不过了。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蔡京最后才笑道,“伯章老弟若是不介意,我痴长你几岁,你叫我一声元长兄就是了,大人长大人短的,没来由显得疏远。”
对于蔡京的这种一见面便有些倚老卖老的态度,高俅自然是极为警惕,但是,在摸不清对方真实态度的情况下,他略一推辞便答应了。只不过,平白无故长了蔡攸一辈,这种境况实在令人好笑
“今次我前来,实是因为有一个条陈想要和伯章老弟商量。”
“元长兄请说。”
“日前,我向圣上上了一个折子,请铸当十大钱,不知伯章老弟知情否?”
高俅心下不禁骇然,蔡京问得如此直截了当,显然已经从宫中得到了自己那一次奏对的消息。准确地来说,蔡氏兄弟自哲宗赵煦驾崩之后就失势了,如今仍然能够从宫中探听到这样的消息,其神通广大实在令人咋舌。
“原来那个条陈竟是元长兄你上地?”他故意装出了十足十地惊愕之色,霍地站了起来,用一种形同质问的口吻道,“元长兄难道就没有想过这样做的灾难性后果么?历来每朝每代,但凡最兴盛地时候无不是藏富于民,最衰败的时候则是横征暴敛,若是按照元长兄的建议,则朝廷国库富则富矣,百姓则必定难求温饱!要知道,那一日我费尽口舌方才劝止了圣上!”
见高俅一幅义愤填膺的模样,蔡京反而觉得心中轻松了下来。为国为民?为官者若是只知道为国为民,迟早有一天必定是粉身碎骨却不自知,看来自己是高看这个一步登天的家伙了!等到高俅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点,他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伯章老弟,你以为朝廷想要背上聚敛的名声么,那都是不得已之计,若是可以,我又怎么会甘冒骂名而上如此奏折?”蔡京离座而起,背着手在厅中踱了几步,感慨万千地说道,“昔日王介甫相公负天下大名三十年,一朝入朝堂,上至神宗皇帝和众多朝臣,下至黎民百姓,无数人都翘首盼望着他能力挽狂澜,还所有人一个清明大宋,结果如何?”
一瞬间,整个大厅中都充斥着蔡京有如狂风骤雨般的声音。“介甫相公确实着手去做了,可是,那些新政不仅在朝堂上屡屡被人攻击,在民间也不得好评,须知世上之事永远没有连全其美的,要取得成果,便必定付出代价!元佑那些大臣看到的只有新政地弊处,他们何尝静下心来仔细考虑过新政之利?那个时候,朝廷国库和地方官库无不是钱粮充实……”
“但民间却是一片破败,无数商人破产,无数农人苦不堪言!”高俅冷不丁地插话道,容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新法确实是良法,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新法却造就了一群胥吏,一群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方官员。”他见蔡京对自己的态度颇有些意外,不由苦笑一声道,“圣上之所以改元建中靖国,正是希望能够纳政中平,给民众一个休养生息的环境。再者,治大国如烹小鲜,倘若一味下猛药,急功近利,难保不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想不到伯章老弟完全秉承了令师寒暑论的那一套。”蔡京这才回身落座,心中把高俅归到了守旧的那一边,但着实有些疑惑不解,要知道,作为年轻人总免不了有些激进,为何此人却恰恰相反?作为蔡京自己而言,他从始至终都处于新党阵营中,绝不会轻易舍弃自己的政见,因为那才是他得以在朝廷立足的根本,况且,一旦放弃而归入旧党,则当初地既得利益也要全部放弃,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虽说治国需要仁心,但若是一味求仁便无法驭下。天下百姓过惯了太平日子,他们都不喜欢变化,宁可穷困一生也不愿意冒险变革,有时想起来实在令人嗟叹。”仿佛不经意地说了这句话之后,蔡京便又笑着问道,“我那道奏疏也只是权益之计,伯章老弟既然提出了反对,不知是否还有更好地解决国库问题的办法?”
要是有就不用那么头痛了!高俅心中暗暗腹谤道,但嘴里却举重若轻地说:“我已经建议圣上将明州、杭州市舶司分离出两淅路转运司,另外更进一步鼓励北地商人从密州胶西县出海,一旦这两条航路能够兴盛,不仅物品和钱粮流通更加顺畅,番商也可以更容易地停泊,光是这一项上的税收,每年估计就在百万贯左右。”
“那若是商人夹带铜钱出海呢,此消彼长,恐怕就会抵消了这一条利于商贾的政令了吧?”蔡京早就听说了增设市舶司的建议,但却没想到会是高俅手笔,心下暗赞之余也不忘当头浇一盆凉水。“再说,市舶司位卑权重,若是不能严格监察,有心人一定会钻空子。”
“元长兄的忧虑不无道理,关于钱禁之事,由于屡禁不绝,所以此次不会在完全禁绝上下文章。”高俅并不打算现在就对蔡京交底,因此只是微微一笑道,“至于市舶司,我已经向圣上建议,在户部之外另设一个部门进行监察。另外,在如今市舶司只有两淅路的杭州、明州司,福建路的泉州,广南路的广州,京东西路的胶西这四路市舶司之外,圣上有意再多设立几个市舶司,大致情况就是如此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十七章 风起朝堂
数日之后,吏部出了公文,其上涉及到不少低品官员的升迁状况,尽管议论者无数,但对于朝中大员而言,却只是区区小事罢了。没有人注意那长长的名单中有什么玄虚,只是,深居宫中的元符皇后刘珂在打听到详实的名单后,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出高俅所料,有关市舶司的争议在朝中又起波澜。始终处于重农立场的韩忠彦认为,多开市舶司对朝廷管理监察多有不利,再加上如今的五处市舶司早已足够,不必再徒费人力物力。而高俅则调出了户部的大量旧档,在群臣面前展示了多年以来市舶司的丰厚收入。
“韩相所说,农乃国之本,此话并不错,但是,我朝如今土地兼并日渐惨烈,寻常小民欲求一块立身之地而不可得,不得不背井离乡四处游荡。若是朝廷不能加以安置,则这些人势必会成为流民,届时只要一个火星便能引发大的动乱。相反,那些富商巨贾无不是家财万贯,而旗下的商号需要越来越多的人手,一旦派船出海,则所需更多,如此便可吸纳大批流离失所的民众……”
高俅的话尚未说完,韩忠彦便勃然大怒,立刻出列反对道:“圣上,高伯章此言极为不妥。士农工商,商者滑胥,朝廷若是倾向于他们,则农人见为商更有利,岂不是会趋之若鹜?况且天下并非无地,河东河西以及蜀地固然是地少人多,但荆湖尚有大片土地未曾开垦,若是能够招募流民,则天下必无饥谨,还请圣上明察!”
这固执的老头什么时候懂得湖广熟,天下足的道理了?高俅不觉有些疑惑,但仍旧胸有成竹。“韩相,荆湖有大片土地有待开垦,每逢饥馑。天下也确实有无数流民,但是,农具、口粮、种子,这些无不需要钱粮。按照如今国库的状况,要安置这些人并不容易。臣以为,若是市舶司的收入增加,则朝廷可以用部分收入集中民众入荆湖开垦田地,如此循环往复。则数年之中可得良田绝对不下于万顷。”
此时,韩忠彦终于不说话了,他站在原地冷冷打量着高俅,突然发觉自己根本猜不透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不由觉得一阵恐慌。突然,他把增设市舶司的事与月前高俅提出以朝廷名义派船出海与海外诸夷互市的建议,顿时更觉警惕。作为受传统儒家熏陶多年的世家子弟,他对于利字从来都看得很淡,可是,以如今朝廷地状况。却难免要开源节流。
由于少了韩忠彦的反对。因此,在原有五个市舶司之外,在温州和楚州两地增设市舶司已经成为定局。除此之外,在秀州华亭县东北设立镇治,并筹建市舶司。朝中群臣中和商贾有联系的不在少数,此时心中自然各有盘算。然而,在朝议最后,赵佶又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大宋每年铸钱不在少数,各地却屡屡出现钱荒,海上钱禁更是名存实亡,其中既有市舶司监管不力的缘故,也有各地官商勾结的缘故。从即日起。各地市舶司提举不再归于转运司旗下,将由朝廷另设部门总揽,纳入监察的重点。在任期间,市舶司主官不得涉商,若是敢和商贾互相勾结从中牟利者,轻则罢斥官职,三代不得录用,重则刺配为军!”
“圣上!”
此时,不少朝臣都发出了惊呼。要知道。大宋向来优容士大夫,对于贪赃枉法之举也向来不太深究,赵佶登基未久就下达了这样厉的诏令,无疑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民脂民膏皆出于民,我大宋官俸远远优厚于历代,若是那些为官者仍不知廉耻盘录于民,则他们也未必能够教出什么有品行的子弟来,朝廷自然也不必心存仁厚。之所以朕将此法从市舶司开始,无非是因为当初五个市舶司便涉及到近四十分之一地岁收,如今开舶更多,若是监察不力,就会便宜了那些寡廉鲜耻的家伙。”
散朝之后,除了几个自忖立身正派两袖清风的官员之外,其他人不免都有些忧心忡忡。宋代的官俸确实极高,宰相和枢密使每月的俸禄是三百贯,每年另有春、冬服绫二十匹,绢三十匹,冬绵百两。除此之外,还有职钱、增给、料钱、米麦、公用钱、职田,诸多名目数不胜数。但是,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在为官期间多多少少地捞一把仍然是难免的事。眼见新君甫一登基便连这种事情都不放过,他们自然是颇有微词。
“韩公,此事你怎么看?圣上是真的要整顿吏治?”李清臣紧赶慢赶才追上了韩忠彦,脸上自然呈现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此弊虽然已存在多年,但我朝祖制便是优待士大夫,历代皇帝也从未深究过。如今圣上虽然年轻气盛,但应该不会连这些事情都不清楚,会不会是有人撺掇的?”
韩忠彦的脸色自然很难看,然而,他刚才也看见了高俅那货真价实地惊愕表情,隐隐觉得此事并不是其人手笔。良久,他方才摇了摇头:“邦直,此事事关重大,只要是稍有头脑地臣子便不会轻易进言,所以,很可能是圣上一力决定的。唉,圣上励精图治本是好事,奈何积弊已深,效果很可能适得其反。”
李清臣悄悄张望了一下左右,见无人窥伺,他才更加凑近了一些。“韩公,不瞒你说,几天前,我从宫中听到了一个虚虚实实的消息。听说,圣上汰换了之前地走马承受,从内廷和候官的进士中挑选了一些出身寒微的,准备令他们监察各地。”
一听到走马承受四个字,韩忠彦的眼皮登时一跳。对于他们这些当过外官的人来说,走马承受代表的无疑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尽管这些人位卑,但权却极大,上至转运使下至一县主簿,全都在监察范围之内,因此每朝天子无一例外地会相当重视走马承受。只是,在这种时节听到这种消息,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些年地方上闹得太凶了,圣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韩忠彦良久才迸出了一句话,随即深深叹了一口气,“这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事,你我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李清臣嗫嚅了一阵,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曾布出外为山陵使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如今他们确实在朝中少了掣肘,可是,一旦曾布回朝呢?想到曾布那一次对自己说的话,他不由心中连连叫苦。
对于赵佶那道突如其来地诏令,高俅也觉得头痛万分,可是,面对着这位兴致高昂的皇帝,自己还能说出什么扫兴的话么?事到如今,他只有安慰自己,目前只是拿市舶司做法,毕竟那里进出的钱款众多,法令严苛一点也是应该的。对于一个幅员辽阔的帝国来说,要做到完全杜绝贪官污吏根本不可能,无论在哪个朝代,人治始终高于法治,即使是皇帝也一样不能彻底铲除所有贪墨的官员,谁能说得准继任的就一定是好官?
和赵佶商量了一会商船出海的事,高俅便把话题引到了钱荒上。如今地交子发行已经成了民众脖子上的一道枷锁,朝廷头顶悬着的利刃,但是,废止发行却是因噎废食,这不但牵涉到朝廷的利益,而且还牵涉到整个流通的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他很清楚。至于铜钱流到海外的去向,据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主要是日本和交趾,而沿海各地之所以能够流出那么多铜钱,也是因为大宋朝廷不计成本地大量铸造铜钱的缘故。
“圣上,民间之所以会私自熔炼铜钱铸造铜器,这也和铜是禁榷物有关。民间缺少铜器,豪富之家不免就会有这方面的需要,因此价钱不免水涨船高。熔炼十枚小平钱便可得精铜一两,获利在五到十倍之间。朝廷每年既然铸钱,不妨也铸造一些铜器,以如今的市价卖出这些普通铜器,一步步压低铜价,则盗铸之风也许可以逐步缓解。”
“官卖铜器?”赵佶闻言眉头紧皱,疑惑不解地问道,“朝廷每年产铜用之铸造铜钱已经有所不够,用什么去铸造铜器?”
“圣上,以中原目前的铜产量,看似要再铸铜器确实不够,但是,这对于民众却是一个信号。”高俅也是和宗汉商量了很久,又在汴京城中作了一番调查,这才得到了这个主意,“如今市面上的铜钱看似不够,其实,无论是市井小民还是豪商大贾,抑或是权贵之家,都窖藏有大量铜钱。如今朝廷铸造铜钱其实是亏本的,既然如此,那就少铸一些铜钱,多铸一些铜器,流通的铜钱少了,自然便有人将贮藏着的铜钱拿出来使用。”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赵佶听得云里雾里,他只知道,既然钱荒就要大肆铸造铜钱,何曾听说过这样的道理。愣了许久,他才恍过神来,无比艰难地道:“伯章,你别卖关子,把你的后招都说出来给朕听听。”
高俅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从袖子中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海图,自信满满地为赵佶说起了其中关键。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十八章 巨商云集
市舶令一开,等闲小民虽然对此议论纷纷,但是,他们平时维持一个温饱也就不错了,哪里拿得出钱去经营海上的营生?因此,饶是街头巷尾时常有人传说哪个富商准备招雇人手出海,哪个富商准备置办货物,又有哪家朝臣准备私底下掺合一脚,但说归说,他们便只有看的份。
然而,在天下的那些富商眼中,事情就没有那般轻易了。谁都知道,中原的东西一旦卖到别的地方,价值转眼便能够翻几倍,而尽管运回来的货物中有不少要直接让市舶司收购,但一趟出海下来能够获利数倍是肯定的。换作往常,他们也许还要顾虑五路市舶司的远近,现如今沿海一带又增设了三处市舶司,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最大的好事。
众多的商人中,最最兴奋的便要数接到儿子急信的连建平了。在泰州自家宅邸之中翻来覆去研究了那封信十几遍,他才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谁会想到,只是想让儿子历练一下,结果竟会成就了这样一个结局!由于时间紧促,他在第一时间把所有事务交给了一应管事。自己则星夜兼程地赶往了汴京,正好听到了在温州、华亭和楚州设立市舶司的消息。
汴京城中最大的五福客栈中,连烽早已用重金包下了一座独立的小跨院。此时,他在自己地房间中来来回回走动着,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父亲的到来。终于,一个仆役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少……少东家,东家已经到客栈门口了!”
连烽闻言大喜。立刻三步并两步地迎了出去,才出了院门,他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出口唤道:“爹!”
一连赶路十几天,就算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更何况连建平早已人到中年。他疲惫地和儿子打了个招呼,强打着精神往里边走去,却还不忘问道:“朝廷已经下旨增设三处市舶司,此事听说是高学士的主意,你这两天过府拜访过了么?”
“父亲。高府这几天始终是门庭若市。听说上门探听虚实的官员和商贾不计其数,我前天晚上才去过,已经知会了您要来的消息。”连烽帮着父亲脱下沾满了尘土的外套。又打发走了一应随从,这才详详细细地把当日见到赵佶地情形禀报了一遍。“说起来,我到如今都不敢相信,竟然会如此轻易地见到当今天子。”
“这就是你的运数了。”连建平听完所有的经过,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看来往日是我小看了你,你从小就喜欢舞文弄墨,对生意上的事情却不过浅尝辄止,如今看来,若不是你这番应对,也不会带来这样的好事。”
听到乃父夸奖。连烽自然高兴,但却没有一丝一毫自矜,反侧开口问道:“父亲,看如今的情形,圣上似乎并不想大肆宣扬此事,而高学士似乎也有低调之意。可是,他们两人加起来足有四十万贯的资本,若是再加上我们连家的投入,那船队的规模着实不小。要想静悄悄地进行着实困难,这又该如何是好?”
“烽儿,此事上头你还欠了火候。”连建平毕竟老谋深算洞悉世情,他随手用桌上的几个杯子摆成了沿海地地形,一一指点道,“杭州和明州市舶司是很早就存在地,只不过时废时立而已,泉州广州聚集的多是福建和广南海商,至于密州的胶西县则对我们更加不便。所以这就暗示说,我们今后要做地是这三个新近开设的市舶司中选择一个,然后趁着旁人目光还没放到这里前,先从其它地方出海一次探探路。”
“那父亲的意思是……”
“就是华亭!”连建平重重地一拍桌子,掷地有声地道,“我此次行前去问过你陆叔叔,他是出海的老手,北至高丽日本,南至交趾等国,他全都去过。我路上问过他,他说温州和楚州都是大州,此令一下,定有商贾准备出海。而华亭离明州杭州都不远,寻常商人不一定会注意,但是论地理水文,华亭都很有优势,兼且之前又是盐场,若是能够善加把握,说不定能够将盐引的勾当一起揽下。再者,没有地头蛇的情况下,自然是捷足先登者最有优势。”
“父亲说的是。”连烽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才低声道,“您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高学士?”
“还是尽快吧,夜长梦多,我也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连建平暗叹一声,甚至有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他当年初见高俅的时候,对方不过是和自己一样地区区一介商贾,谁知一夕从龙便飞黄腾达,如今已经贵为紫袍大员,人生境遇实在是难以解读。突然,他又想起先前陪同高俅去见神翁徐守真的情景,再联想到之后册立新君时的种种传闻,继而左手轻轻一抖,竟打了个寒战。
“那我立刻去高府投帖,也好让他们有个安排。”连烽却没有看见父亲这个细微的小动作,立刻快步往门外走去。
此刻,高府中也同样在接待客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大名巨商沈流芳。自从当年的事情过后,沈流芳便干脆认准了高俅这棵大树,不仅在生意来往时给与对方优惠,而且还不时地送上各种馈赠。结果。在哲宗赵煦一夕驾崩之后,原本并不算太显眼的端王赵佶竟一举登基,这便意味着,他先前的投资转眼便能收到回报,他用极低的价格拿到了入云阁便是其中一例。当然,他不会知道,自己的入云阁曾经一度差点被盛怒地赵佶查抄。
“高学士,此次你上奏圣上增设市舶司。我等商贾无不为之欢欣鼓舞。”彼此身份互变,沈流芳再也不敢托大称呼什么高老弟,语气中反倒带了一丝谄媚的意味。
高俅不由哑然失笑,说实话,对于沈流芳地到来他确实有些意外。“沈兄,你这话说得太过了,须知京东西路的密州胶西县早就有市舶司,你是大名府富商,从大名府过去不过数百里的距离,这增设市舶司似乎和你没有多大关系吧?”
沈流芳被那一句“沈兄”叫得骨头都酥了。但听到最后不由有些尴尬。沉吟片刻。他方才说道:“不瞒高学士你说,由于登州莱州与辽国隔海相望,最后朝廷不得不封了这两处港口的互市。密州胶西县便成了北方唯一的港口。不过,这些年女直人渐渐强势,海上掠夺的情形时有发生,所以和高丽的贸易也屡屡遭盗破坏,唉!”
不久之前,高俅就曾经听连烽谈起过女直海盗,此时听沈流芳再次提起,他不由更加警惕。山东半岛的战略地位有多么重要,后世地他自然清楚,因为对于整个中原来说。山东半岛无疑是一个最好的跳板。而女真的不断崛起,最后吞辽之后又行攻宋之举,山东转眼便落入了女真人手中,大宋也不得不在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和外人互市。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不由有些凝重。
沈流芳见高俅面色不豫,口气愈发小心翼翼了起来。“胶西市舶司是在元佑三年方才设立的,主要针对的是高丽和日本。先前高丽入贡,往往都是经由明州入宋,如今有了密州这一处港口。两边的来往就容易了。我前时听说,朝廷有心从高丽买马,既然如此,为了保障安全,朝廷是不是应该开放一下兵器的禁令,若是不能,我们商贾甚至可以雇兵士护送……”
沈流芳的话还没说完,高俅便霍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在室内踱了几步。沈流芳地话固然有片面地地方,但无疑提供了一个契机。这个时候,宋朝海军无疑是极为薄弱的,而且,民间又不许持有杀伤力稍强的武器,对于在海上冒风险地商贾来说,确实极为不利。自己先前也曾经有派兵护送连烽一行出海的打算,既然如此,惠及广大商贾也不是不可能。而禁止民间持有兵器这一条则更是荒唐,若是一旦起了战事,民间连用来反抗的兵器都没有,还说什么抵御大敌?
心念数转之后,他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反反复复警告了自己几遍,凡事需戒急用忍。先前几个条陈一上,民间固然是毁誉参半,朝中反对的声音却是大多数,其中犹以韩忠彦李清臣为最,倒是曾布的一群党羽不遗余力地从旁支持。但是,他不可能利用赵佶对自己的信任去干所有的事情,这样好评固然是自己一个人担着,却有功高震主之嫌;恶评却也只有自己一个人担着,动辄便有成为替罪羊之祸。
“这些事须得一步步来,总而言之,我会徐徐设法的。”说出这句话,高俅便知道自己算是至少应了沈流芳一半,因此语气分外沉重。突然,他又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虽然我大宋只是在边境设立榷场和辽国互市,但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沈兄你们这些大名府富商似乎在辽国也有些商号,若是我有借重地地方,不知沈兄是否能够行一个方便?”
沈流芳闻言心中一突,这种事虽然有不少人心知肚明,但拿到台面上来说事的,高俅还是第一个。他瞥了一眼对方那隐现精光的眸子,终于咬牙点了点头。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十九章 辽使告哀
建中靖国元年三月,远道而来的辽使终于抵达了汴京,带来的正是耶律洪基驾崩的消息。于是民间无不议论纷纷,须知一年之内,大宋先后崩了一位皇帝和一位皇太后,辽国也崩了一位皇帝,这怎么看都是凶年的预示。
然而,朝堂上的重臣却无暇顾及坊间的议论,对于他们而言,耶律洪基之死早已不是秘密,重要的是,如何借此一窥辽国虚实。这个时节,由于先前西北战事的连连告捷,昔日强盛一时的西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最后还是靠了辽国的百般调停才终于让大宋止息了兵戈,重新遣使入贡,这也是韩忠彦屡屡上书请求罢边兵的一大原因。但是,赵佶深恨西夏的反复无常,并不肯放松在西北边境的防备。
朝上辩论不休,散朝之后,赵佶便召高俅于福宁殿便殿议事,但这一次,殿中除了他之外,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高俅装作不经意地打量了那个青年几眼,只见其人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面目俊朗英气勃勃,别有一番说不出的神韵,不由心中称奇。
“伯章,你前些时日不是说要打探辽国虚实么?他就是枢密院北面房副承旨严均,对于辽国的动向最是了然。你别看他年轻,当年在河间府为防御推官的时候,曾经亲自率兵力抗过辽国打草谷的游骑,绝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赵佶见高俅似有疑惑,便笑着解释道,“朕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俊才,召对了一次后颇为满意。若是枢密院中能多这么几个年轻有为的能员,朕也不必始终忧心忡忡了。”
若是旁人,听了天子如此一番夸奖,肯定会伏地谢恩连连谦逊,但是这严均却只是微微躬身以示恭谨,连高俅都觉得其人桀骜。赵佶却丝毫不以为忤。
赵佶回身缓缓落座,这才侃侃而谈道:“前几年我朝对西夏用兵屡屡告捷,就连党项人的根本之地银、夏、育、静、灵五州也唾手可得,然而,辽国却屡屡发文从中调解,所以才会给了党项人喘息的机会。党项人历来反复无常,见我朝势大便上书称臣归附,领受大笔岁赐;见我朝乏弱便纵兵劫掠。祸害西北边疆,实在是令人忍无可忍。不过,如今党项人已经日薄西山,之所以能够仍旧芶延残喘,不过是因为辽国的干涉而已。”
“圣上所言极是。”严均一个箭步趋前躬身一礼,竟抢在高俅之前开口道,“不过,如今辽国也已经不复当年的威势了。尽管辽国燕云铁骑号称天下无双,但据臣所知,在辽国已故道宗在位期间。由于大修庙宇崇尚佛教。辽国田地荒芜无数,国库中的钱粮也挥霍一空。那些权臣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辽国百姓早已怨声载道。而现如今辽主新近登基。不但不知道励精图治,反而把自己的老师萧乌纳调出了京城,其败因已经初步呈现。如此看来,若是辽主重蹈乃祖覆辙,辽国数百年基业很可能毁于一旦。”
高俅见严均说得头头是道井井有条,不由微微一笑。“圣上,确实,如严大人所说,我朝目前正面对着最好的契机,无论是辽国还是西夏。都已经走到了一个相当困窘地境地。如今辽使提出的那些建议,虽然不知道是出自辽国群臣的商议还是辽主一个人的意思,但其中关于通商的一条颇值得玩味。要知道,边境榷场早已建立多时,诸物几乎无缺,他们还要公然提出进行通商,这又是何意?”他见严均用一种炯炯的目光打量自己,也就不再大卖关子。
“辽国雄踞北方,时时刻刻都窥伺着我大宋腹地。否则也不会屡屡扰边,甚至频频派出细作。如今,我北方交通地域尽皆为辽人掌握,而我朝对于辽国的了解却只有区区一张地图,除了知道辽国铁骑的威力之外,几乎对于其他战备情况一无所知。我朝先前曾经捕得地辽国细作中,甚至有不少是宋人,那么我朝是不是也可以寻找辽人作为内应?耶律乙辛乃是辽主的大仇,虽然先前道宗已经诛杀了大部分逆党,但耶律乙辛一族却并未被赶尽杀绝,如今辽主即位,势必会拿他们开刀,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拿这一点打主意?”
“不错!”赵佶眼睛大亮,连连点头道,“那些辽人收买的宋人细作无不是反对朝廷政令之人,我们确实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严均,据你所知,辽人叛逃来我大宋的,每年大概有多少人?”
严均不露痕迹地瞟了高俅一眼,心中大为惊讶。他原本只认为此人因为有从龙之功才得以飞黄腾达,如今看来,自己的看法却是太偏颇了。“圣上,辽人边防极严,再加上我朝曾经推行保甲法,纵有三两个混入大宋边境的也会被遣送回去。反侧是那些来往两国的商贾中多有细作,但这些人都有官引,若是不能抓到真真切切的把柄,往往对这些人无可奈何。如今辽国提出通商,正可以把更多的细作派入我大宋之地,不可不防。”
“我大宋也可以趁机派细作入辽,这种事情不过是你来我往,大家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高俅却根本不担心这种问题,如今地谍战虽然惨烈,但能够涉及高层次地并不多,因此无须太过忧心。“听说耶律延禧和耶律洪基一样笃信佛教,自幼便在内廷蓄养僧人,并且还拜在了几位高僧座下为俗家弟子。而既然辽国民间也同样信奉佛教,我朝不妨派几位高僧入辽,想必有更大的功效。”
“唔,也罢,伯章,这些事情你就和严均两个人商议吧。他虽然在枢密院资历仍浅,但朕已经和蒋之奇打过招呼,只要能够调阅的档案都能够拿出来。”赵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突然又苦笑道,“辽国和西夏固然是日薄西山,其实我大宋何尝不是积弊已深?百废待兴,百废待兴又何尝是易事……”
退出了大殿,高俅见严均准备告辞,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严大人……”
“高学士无须如此客气,称呼下官之字敦明即可。”对于适才殿上赵佶地一番感慨,严均仍旧耿耿于怀。“身为臣子者却不能为圣上分忧,实在是令人扼腕。”
“若是天下都是像你这样的官员,圣上就不会如此忧心了。”话虽如此,高俅却仍有一丝隐忧未曾出口。赵佶如今确实勤政,朝堂上也显现出一丝蒸蒸日上的势头,正合了史书上记载的建中之政,然而,谁能担保这样的情况能够长久?自古以来,天子因为倦政而败坏了朝政的例子多了去了,赵佶至今只有二十岁,若是过几年失去了最初的大志,那后果就极为可怕了。
“对了,敦明,辽使既然前来报哀,朝廷便一定会派人前往吊祭。既然你对辽国山河都比较熟悉,是否愿意作为副使到辽国走一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管怎么样,去过一趟之后,回来之后的诸般定计也就能够更加牢靠一些,说不定还会有些别样的收获。”
严均闻言先是一震,随后便低头沉吟了起来。去辽国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差事,由于两国之间并不属于和平共处地那一类,因此每次使节出使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为难,其中尤以历法之争为最。但是,若是能够在这种场合下维持国体尊容,一旦归来便会得到擢升,可以说机遇和风险并存。但是,对于他来说,能够借此一窥辽国山河大貌才是最重要的。
“倘若高学士能够周全,下官感激不尽!”一瞬间,严均深深地弯下腰去,他很清楚,只要高俅一句话,此事马上就能变成现实。
高俅含笑点了点头,自汴京来往辽国只在数月之间,看来,自己很快就能得到准确的消息了。和严均分手之后,他又一路经过了好几处朝官云集的地方,一一打了招呼之后,谁知正好遇见陈灌和陈次升迎面走来。他知道这两人都是有名的直臣,一旦弹劾起朝官来半点不讲情面,因此尽管官阶高出他们许多,却仍旧是点头为礼。
“高学士,听说新任监察御史宗汝霖是你推荐的?”陈灌答礼之后突然开口问道。
不等高俅答话,陈次升便笑道:“宗汝霖当初应试进士时的那份卷子,我辈台谏无人不知。虽然他因为说了直言而只得同进士,但确实显现了一个诤臣的风范,这样地人正是御史台中需要的。高学士能够推荐这样的人,足可见一片公心。”
听到这样的称许,高俅不由愕然。他由于擢升太快,从来就没指望言官会对自己有什么好评价,因此刻意和这群正人君子保持距离,谁知会因为宗泽的任用而得到这些人的认同。不过自己先前的诸般作为,他也就释然了,先是上书废编类局,然后是进言举贤,以及后来的改元建中蜻国都有他的影子。
“台谏多诤臣乃是国之幸事,否则朝堂上都是一个声音,苦的岂不是天下百姓?”
听到这句话,陈灌和陈次升相视一笑,同时点点头道:“若是朝中都是高学士这样的官员,则天下百姓幸甚!”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二十章 再见童贯
由于朝中事务繁多,因此直到连建平抵达汴京之后的第七日夜晚,高俅方才抽出时间来与其见面。一年多的高官生涯下来,他的商贾习气也逐渐退去了不少,但一见到毕恭毕敬的连建平,他却忍不住打趣道:“连兄,人说雏凤清于老凤声,你真是调教了一个好儿子啊!明知对面坐的人是当今圣上,却仍旧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看来日后必定是一代巨商,你我都得靠边站了。”
原本有些诚惶诚恐的连建平听了此话,顿时现出了一丝微笑:“高学士实在是太看重他了,这小子从小就喜欢卖弄口才,往往把一件事说得天花乱坠,连我这个当父亲的都被他糊弄过几次。我已经训斥过他了,以后一定要谨慎一些,否则捅出什么漏子来,我怎么顶得住?”
高俅闻言哈哈大笑,顿时把两人之间原本有些疏远的关系拉近了不少。此时,他示意连烽坐下,这才道:“连烽已经把你的意思告诉我了,没错,在华亭东北建镇确实是我的主意,其一是吸引商贾,其二则是为了出海的便利。天下商贾无不趋利,朝廷此番诏令一下,京中立刻满是前来问讯的富商,而华亭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也必定会名声大噪,如连兄这样眼光好的就会逐步投入。那里如今尽管一片荒凉,但不消几年的功夫,局面必定会大加改观。”
“我哪有那种眼力,不过是趋利避害,为了避开地头蛇而已。”连建平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瞥了儿子一眼,“要知道,楚州和温州都算得上大州,富商绝不在少数,我一个外人横插一脚,自然有诸多不便。其实华亭青龙镇自唐时就与海外夷国有过通商。后来因为淤泥堵塞了吴泓航路方才萧条了下来,倒是一直没人注意华亭东北的那个渔村。总而言之,跟着高学士我从来没有吃过亏,这次便要靠学士多多带挈了!”
“连兄太客气了。”高俅这才示意从袖子中取出了一张条子,举重若轻地放在了桌子上,“这里是圣上的本钱,因为二十万贯钱不是小数目,要想不惊动大臣而动用内库中的钱很困难。圣上也是好不容易才办到的,如今这钱就在我的府中存着。”他见连建平连连点头,这才继续说道,“四十万贯钱运输起来有诸多不便,所以我已经下令让泰州附近的商号准备现钱,或是用各色货品折合,然后汇总到你那里。”
“还是高学士想得周到。”连建平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四十万贯钱,那得用多少驮马才能运送。到了地头还得预作采购。很可能激起物价上涨,如今就可以轻松多了。“对了,听小儿连烽说。圣上还有意将茶叶运送出海?”
高俅此时却陷入了沉吟,良久,他还是决定不将此事瞒着连建平。
“自嘉佑以后,朝廷不再用禁榷法卖茶,而采用了通商法。当初因为西北用兵而导致茶法败坏,朝廷亏损无数,所以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茶利这一块。如今朝廷急需用钱”必须对这一点逐步改革。要知道,茶叶乃是易腐之物,不能贮藏太久。一旦新茶大量上市,其价必贱,茶农为了避免损失必定会大量抛出,你就趁着这个机会大量收进。我先提醒你一句,不久之后,新的茶法便会出台,所以你最好趁着如今的机会开拓海外市场。对了,为了万无一失,圣上会派心腹和你同行。这一点你最好心中有数。”
竟是这样地大手笔!连建平也隐约听说过茶法在朝廷中屡有争议的故事,早在熙丰年间,朝臣就屡次讨论过通商法和交引法的利弊,尽管知道通商法会使得茶利不足,却仍旧不得不实行通商法。倘若实行了近五十年的嘉佑茶法再度更改,恐怕给商人带来的冲击就不是一星半点了!他勉强镇定了一下心神,这才重重点了点头:“如此大事,圣上这样做也是应当的,只是不知道此次究竟是……”
“此事圣上不久之后便有决断,如今我也说不准。”高俅过滤了几个如今正得宠的微末小臣,一时间也没找到合适的人物。“连兄,你尽快回杭州,除了中小茶农之外,杭州玉山茶场地茶也是有名的,你不妨在贡茶之外再收一些。除此之外,丝绸、瓷器以及各色中原的精巧器物也都必不可少。另外,我也会派人放出风声,尽量把你大量收购的事遮掩过去。总之一句话,这次虽然是探路,但其中意义非同小可,倘若办得好,将来连烽必定能够凭此进身。”
一席话说得连建平眉开眼笑,作为商贾,还有什么比出一个做官的子弟更加光耀门楣的?“高大人放心,我自然知道应当怎么做。只是那些随行的护卫……”
不待连建平说完,高俅便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放心,此事圣上自有计较,不出意外的话,此次的商船将会派便装地禁军随行护卫。如果一切顺利,将来朝廷会别设一军充当商队地随行护卫。但是,你底下的人最好牢牢管好,否则出了纰漏也是了不得的大事。不过,华亭那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筹建完毕地,所以你第一次出海就在杭州好了,但需记得避人耳目。”
听到这里,连建平已然是心中大震,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商人竟能够听到这些,实在是托了当初那些生意的福。想到这里,他完完全全打定了主意,今后要更加紧紧地抓住高俅这个靠山。
送走了连建平,高俅不由仰天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疲惫。不是么,这一个月来,先是为了增设市舶司的事而四处奔波,还要和严均关注辽国局势,甚至还要分出一点精神来看着西北。这些都还不算,上次提到的有关军制的条文根本都还没有来得及动笔,只是让宗汉草拟了一份头稿,再这样下去,他就是有四只手都不够用。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定要找几个人分担一下才行!”他知道这几天差点没把宗汉累趴下,因此此时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远远比不上那些深悉史书详情的同道。能够记得的也不过是一些流传甚广地大事,自从秩位日高之后,他更是唯恐行止有什么差错引起连锁反应。
“真是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啊!算了,反正后院留着的那些学子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考中进士的,不妨选取几个来书房帮忙。
眼看夜色已深,他正想去房中看看妻子英娘和伊容,门外却突然传来了管家高丰景地声音。“启禀大人。有一位声称是内廷供奉的人求见。”
“内廷供奉?”高俅眉毛一挑,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大宋虽然没有宵禁的制度,但好歹宫门还是要下钥的,这都什么时候了,寻常内侍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来?突然,供奉两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供,供奉,难道是童贯?
他心中一震,立刻吩咐道:“你带他去西花厅。我在那里等他。”说来好笑。那个地方前几日还接待了蔡京,现在却轮到童贯了,再加上自己这个“高俅”。难道是货真价实的奸佞厅?
不出所料,高俅一踏入西花厅便看到了那个低眉顺眼坐在椅子上地人,正是不久前才刚刚见过的童贯。一发觉他进来,那童贯就慌忙行下礼去,他只得淡淡地抬手虚扶了一把。
“童供奉,这么晚了,你莫非是奉有旨意而来?”高俅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认为童贯不可能未奉旨意私自前来,因此面上丝毫不露异色。
“高学士客气了,直呼小人名讳即可。小人晚间伺候圣上。恰巧得了圣上口谕,这才会深夜造访高府。”童贯见高俅要起身,连忙摆手道,“只是圣上地几句交待而已,高学士不必如此。”
宋朝的君臣际野远不如后世那样严明,因此听童贯这样的口气,高俅便顺势坐了下来。“圣上有何吩咐?”
童贯悄悄抬头瞥了瞥高俅的脸色,这才毕恭毕敬地答道:“圣上差小人前来,正是为了先前在酒肆曾经提到的那桩事情。”他见高俅神情微变。不觉更有信心,“圣上事后在内廷之中千挑万选,认为小人是合适的人选,因此有意派小人随同连家的人一起出海,并监督采买一切所需之物。圣上说要让小人听听高学士的训示,所以小人才会连夜前来。”
“哦?”
这下高俅再也坐不住了,他当然知道,在真实的历史中,童贯正是在徽宗赵佶即位后不久去江南采办花石纲,搅得东南一带民不聊生,更由此和蔡京勾搭在一起。如今历史已经有所偏差,赵佶从未表露出对花石的特别兴趣,这花石纲之说自然就没下文了,而蔡京至今仍然待在京城,既没有去赴任也没有受到处分,可以说是僵持在那里。可是,一旦童贯去了杭州,会不会再出现什么不可预知地事?
他竭力压制心头地不安,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转头扫了童贯一眼。果然,猝不及防之下,童贯眼神中一闪而逝的狡黠和精光被他逮了个正着。一个在深宫之中待了二十几年却仍旧默默无闻的人能在赵佶在位期间迅速崛起,没有一点手段或机心是绝对不可能地。他脑中转过千万个念头,包括暗中除掉此人或是在赵佶面前制造机会,但最后都被自己一一否定。
“童供奉,如此隐秘的事情,圣上不但不避你,反而让你去杭州协助,我自然相信圣上的眼光,看来你的大用也指日可待啊”高俅并未直呼童贯名讳,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微笑,“此事事关重大,最重要的是在于此行的可行性,因此牟利反而要退居其次,你明白么?”
“小人明白。”童贯一直在观察着高俅的态度,见其由震惊变作沉着,心中不由暗凛。“小人受圣上恩遇,自然会小心谨慎地行事。”
“还有一条,就是切勿扰民。”高俅突然在童贯身前几步停住,一字一句地提醒道,“这一次的事情,朝中文武都不知道,知道事情始末首尾的除了那一日在场的几个禁卫之外,就只有你我了,该如何谨言慎行,你应该清楚。我也没什么可以交待你地,他日你从海外归来,我必定亲自为你接风,希望你不要让圣上失望?”
出了高府,童贯不由抬手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这才深深吁了一口气,这高俅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结果竟不比赫赫有名的大蔡蔡京好对付。
缴旨之后,童贯回到了自己在宫中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掩上了房门。他虔诚地将几个铜钱放在手中摇晃了几下,最后一把将它们撒落在地。叮叮咚咚的一阵声响过后,他看着那个昭示着大吉的卦象,终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赌注已经都压下去了,只希望一切能够顺利得好!”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二十一章 延帅之争
辽使告哀之后,赵佶遣王潜、严均前往吊祭,黄棠贺辽主即位。临行前,高俅又约见了严均,私下嘱咐其除了注意辽国山河地理之外,另外再留心一下东边女直诸部的情况。对于这点要求,始终关注着辽国状况的严均自然心领神会。
辽国之事不过稍稍告一段落,便有言官旧事重提,言吕惠卿上功罔冒,欺瞒朝廷,不可再为延帅。奏疏一上,朝野顿时大哗。谁都知道吕惠卿早年反复无常的行径,曾布和韩忠彦无不对其恨之入骨,当年御史弹劾时还有章惇从中转圈,如今自然是人人落井下石,恨不得夺其一切官职。
“真是说得好听啊!”赵佶随手将一份奏折扔在案头上,冷笑一声道,“朕当然明白吕惠卿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不过,那些上书弹劾的人中,又有几个敢担保自己的清正?一见有人遭弹劾便群起而攻之,十足十的落井下石!吕惠卿为延帅期间,数次抗击西夏军队,又筑城多处,至少在这一点上还是称职的,这就碍了别人的事?”
听到赵佶这番真情表露的话,高俅也觉得心中一松,他对吕惠卿此人殊无好感,但是,他更痛恨那些打着仁恕旗号而丢弃边境城池土地的所谓正人君子。神宗五路攻夏时,费尽千辛万苦方才得数座北地重镇,结果就被朝臣轻飘飘一句话扔了个干净,等于白白打这一仗。自从得知此事后,他便再也不敢相信什么正邪。
“圣上可还记得绍圣年间西夏全力攻延州的情景么?”
“朕当然记得。”想到当年旧事,赵佶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金明数千守军全部战死,吕惠卿事后派人急告枢密院,居然被人按下不报!这还不算,章惇居然以守将殉职为由,想要尽戮所有溃败军士!哼,也不想想,万一造成军中哗变。他又如何担得起这个责任!”
高俅这才侃侃而谈道:“圣上,这些时日臣奉圣上旨意,得以阅览枢密院北面房和河西房旧档,这才得知当年夏人全师围延安赴时,吕惠卿早已修筑米脂诸砦备战。等到夏人来攻时,欲攻则城不可近,欲掠则野无所得,欲战则诸将按兵不动。欲南进则惧腹背受敌,所以只二日即挥师后撤,结果攻陷了金明。从这一点来看,吕惠卿守边地无疑是称职的。”
赵佶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指着桌案上单独放置的一本奏折道:“这是前时安煮上的,说是吕惠卿既不可为延帅,就需以人代替,他力荐的人选便是范纯粹。朕思量范氏自乃祖范文正公开始便辅佐朝廷,其后范纯仁、范纯礼、范纯粹、范纯佑都入仕为官,可以说是满门忠烈。况且如今范纯礼为尚书右承。平日在政事堂中也多有建树。所以不想轻易回绝此议。依你看来,朕究竟是该从善如流,还是该留吕惠卿在延州?”
安焘提出的人选竟然是范纯粹!高俅一惊之后。立刻思量开了,吕惠卿和范纯粹都有为延帅的经历,比起吕惠卿地作为来,范纯粹最有名的则是他在元佑年间提出的那个建议。那时,恰逢大宋和西夏议定边境,范纯粹竟上书请弃先前所取的所有夏地。于是,神宗时千辛万苦取得的兰州会州,再加上米脂、羲合、浮图等地纷纷被弃。虽然节省了大批军费,但战胜之后弃土,不管怎么说都助长了西夏的气焰。所谓宋朝文人误国的故事。从此便可见一般。
他深知自己此时若出言反对就很可能得罪在朝堂根深蒂固的范氏一族,而为地却是一个小人吕惠卿,这是否值得?脑中转过千万个念头之后,他还是躬身回禀道:“圣上,恕臣直言,若是圣上将来想要开疆拓土,则应当用吕惠卿镇守延州,他虽然已经年迈,但一心想着回归朝堂。诸事上必定用心;但若是圣上希望西北少起兵戈,则请用范纯粹,他为人谨慎,决不会轻易起边衅,但是,吕惠卿前时所筑的那些防御城堡,却很可能为他所弃。”
赵佶听得悚然动容,他刚才只不过随口一问,却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联想到韩忠彦等人屡屡进言的戒用兵,曾布在背后多次指摘吕惠卿的不是,他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伯章,朕倒是没想到,你和吕惠卿无亲无故,竟会为他讲话。”不待高俅开口回答,他便轻轻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确实如你先前所言,掌管枢密院的那些大臣都老了,一个个没有任何进取之心,只想着守成,只想着天下升平,却不见辽国西夏雄踞北疆和西北,若是不能预加防备,天下何来太平?要是契丹人和党项人也懂得仁义,便不会屡屡背弃盟约扰我朝边地!”略微顿了一顿,他便斩钉截铁地道,“朕意已决,就用吕惠卿守延州。至于范纯粹,便让他知太原府吧!”
大殿中这一番决定乾坤的谈话当然不足为外人道,此时,韩府书房中,韩忠彦正和李清臣相对而坐,谈的同样是此事。
“韩公,前时安厚卿上的那个折子,你听说过么?”李清臣端起茶杯略喝了一口润喉,这才好整以暇地说,“吕惠卿此次落职是肯定的,只是这延州乃是西北要地,不可不慎。”
韩忠彦微微点了点头,他在朝中和李清臣私交最好,再加上为了对抗曾布,自然对其言听计从。“福建子也该致仕了,他自熙丰年间便兴风作浪,能让他在之后这些年中芶延残喘这么久,无非是章惇那时地一念之差罢了。不过,范纯粹当年曾经当过延帅,并没有什么疏失,他这个人选又有什么不妥?”
“韩公,范氏一门,已经出了多少个宰相了,你难道还没有注意么?”李清臣见韩忠彦犹不自省,只得提醒道,“人只看到相州韩氏深得帝宠,何尝看到范氏权倾朝野?先有范文正公,再有范纯仁范纯礼入主政事堂,倘若再重用范纯粹,恐怕范氏再无人可制。”
“邦直所言有理。”韩忠彦微微点了点头,他自幼在乃父韩琦身边长大,又不由荫补而从科举进身,对于世家子弟把持朝堂地情况也深有感触。此时,他不由想到了在郑州的孙儿,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我那孙儿肖胄也已经在外一年了,如今着实想念,我当初只想让他在京城先磨练一阵,谁想圣上会让他这么快外放。”
李清臣也是知道其中关节的人,不过,他已经和曾布彻底交恶,并无意在此时再得罪一个仕途正顺地高俅,此时不免出言宽慰道:“韩公就不必耿耿于怀了,郑州离汴京好歹并不算太远,纵有事快马也数日可达。再说,年轻人嘛,若不能在外官任上历练几年,今后如何能够立足于朝堂?”
韩忠彦自然听得出对方语气中的那股言不由衷,苦笑一声也就不再提起此事。“话说回来,两位皇太后都已经上了谧号,不久就要归葬于永裕陵,曾布也快回来了。你说,他到时会不会上辞表请郡外放?”
提起此事,李清臣登时沉默了。他和曾布同朝多年,自然了解这个同僚的脾气,要让曾布放弃手中的大权请郡外放,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再加上最近的种种情况,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赵佶对韩忠彦的信任似乎正在日渐下降,如此看来,赵佶让曾布出朝的可能性就更低了。放眼朝中,能够在这件事上推波助澜的也只有御史台的那些言官而已。
“圣上不见得会允准。”他终于吐出了几个字,随即词锋一转道,“但只要计划得当,此事未必不可为。”他见韩忠彦眼睛大亮,心中也不由叹息了一声。他一生勤俭清正,在其他地事情上没有人能抓到把柄,唯一的希望就是宰相一职。事到如今,他的仕途荣辱早已和韩忠彦联系在一起,纵想抽身而退也不可能,更何况他身上的门下侍郎之职?一想到只要能够赶走曾布,他就很可能升任尚书右仆射,成为名正言顺的宰相,他便再也顾不上诸多风险。
“韩公的忠直天下皆知,如今更是朝廷首相,而曾布身为次相,却屡屡喧宾夺主力压你一头,朝中正人君子早就有所不满。再者,山陵使向来为凶相,若是曾布回朝而不请辞,御史台的那些言官必定会群起而攻之。那个时候,圣上纵使有心留下曾布,也不得不依从众意!”
韩忠彦脸色微变,不安的断起茶杯抿了一口,又稍稍定了定神。他早就看出自己圣眷不再,若是此时又起波澜,自己的立场便更难了。可是,一想到曾布乃是高俅在朝的大援,他便立刻下定了决心,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能否成功?终于,他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就依邦直你地意思好了。”
了却一桩大事,两人便神色轻松地聊起一些闲话来,最后不免提到了增开的那几个市舶司。他们虽然是朝廷宰辅,但家人之中经商的不在少数,每年少说也有数万贯钱送入家中,要说完全轻商也是不可能的。
“高伯章……邦直,不瞒你说,朝中年轻才俊也不在少数,我唯一看不透的,也只有他了!”韩忠彦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惘然。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二十二章 曾布回朝
五月丙寅,钦圣宪肃皇后(向太后)及钦慈皇后(赵佶生生母,早已亡故)葬入永裕陵,山陵使曾布终于完成了使命回朝。然而,他才刚刚在政事堂处置公务没几天,右司谏陈佑便上书弹劾,言曾布自山陵归而不乞出外,实属贪恋权位,言辞异常激烈。由于第一道奏疏没有任何回应,陈佑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连上了三四道奏疏,结果全都被留中不发。
在赵佶刻意冷处理此事的情况下,陈佑竟将奏疏传遍三省,一时之间,朝野大哗。迫于这种强大的压力,曾布便避居家中不赴朝会,颇有些冷眼看风色的意味。
福宁殿中,赵佶冷冷看着下头那几个低着头的臣子,心中万分恼火。不管韩忠彦和李清臣摆出怎样置身事外的态度,他都明白,事情和这两人有脱不开的干系。自己登基未久百废待兴,朝堂上大臣的侵诈却愈加严重,怎能不令他大光其火?
“陈佑未得朕旨意便敢私自将奏疏传遍三省,这个言官也当得太胆大妄为了!”他抖手将那几份奏折撒落在地,冷哼一声道,“身为台谏竟连一点规矩都不知道,长此以往,岂不是个个都敢妄论大事?传朕旨意,免去陈佑右司谏之职,通判滁州!”
韩忠彦和李清臣悄悄对视一眼,心中无不忧心忡忡。赵佶不仅没有因为言官的屡屡弹劾而罢斥曾布,反而归罪于台谏,这实在不是好兆头,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这个时候不加以规劝,他们也将随之名声扫地。韩忠彦正欲开口提陈佑求情时,一旁的范纯礼却突然站了出来。
“圣上,言官上书言事乃是他们的本分,怎可轻言论罪?先前圣上下诏求直言时,曾经承诺过不以言论罪。如今若治罪陈佑,岂不是毁弃承诺?再者,陈佑之所以上书弹劾曾子宣,乃是出于一片公心,更是为了圣上和朝廷着想,还请圣上明察!”
见是范纯礼出头,赵佶顿时犹豫了,但是。那股身为皇帝的骄傲却在一瞬间占了上风。“此事朕意已决,尔等无需多言。今日之事便议到这里,明日朝会上,朕自会当众宣布此事,以为群臣之戒!”
话说到这个份上,范纯礼只得默然而退,韩忠彦和李清臣两个始作俑者自然更不敢力争,先后躬身告退。出了福宁殿,韩忠彦便叫住了范纯礼,郑重其事地道:“今天范公挺身而出为陈佑说话。实在是难得。不过圣上如今仍在盛怒之下。还是再等几天徐徐进言的好。唉!”
范纯礼为人刚直,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就不明白朝中局势。须知一旦曾布去职,最有可能继任宰相的除了李清臣便没有旁人。他和韩李二人向来没什么私交。刚才之所以据理力争,为的也不过是一点公心。此时,他只是微微点头道:“圣上下诏求直言的旨意仍然在,因此怪罪言官自然不妥,我既然身为圣上臣子,这个时候若不规劝,又怎么对得起这身官袍?”言罢略一拱手,竟径直去了,只留下韩李二人面面相觑。
没有在福宁殿议事之列的高俅自然是在曾布府中,此时。他正站在曾布身边,看着其酣畅淋漓地泼墨挥毫。等到一幅字成,他方才笑道:“曾老的字是越来越内敛了。”
“那是当然,若是始终锋芒毕露,怎能长久?”曾布心怀大畅,忍不住打趣道,“说起来还是你高伯章的字铁划银钩,力透纸背,确实是年轻人啊!”
“那也比不上曾老这棵常青树。”高俅苦笑着回了一句。这才直入正题道,“陈佑的弹劾不过是小事,如今的时节,圣上绝对不会让曾老你去职的。话说回来,圣上勃然大怒之下必定发作言官,若是曾老有心,不妨上书求求情。”
“求情?”曾布随手搁下了笔,冷哼一声道,“我还没有那么好的涵养!当初调回这么一批言官,若不是我的首肯,就是韩忠彦也别想轻易做到。他们倒好,不知道饮水思源也就罢了,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作对,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次是圣上找了一个人作法,我为什么要掺合?我如今是避居家中等候处分的人,哪里还有资格进言?”
见曾布犯了执拗,高俅只得心中暗叹,却也懒得再劝了。他很清楚,尽管曾布表面装得恬淡,但终究是记在了心里,明里不算帐不代表着暗里不使绊子,像上书救对头这种事更是不屑于做不肯去做,这就是曾布地脾气。当下他便词锋一转,提到待时局稳定一些之后,自己想要外放的事情。
“是不是太仓促了一些?”曾布和高俅已经是多年的交情,言谈间自然是毫无顾忌,“我知道你是担心在朝中根基未稳,骤登高位可能招惹闲话,但是,在地方上很可能一待就要两三年,很容易引起各方面的问题。伯章,你如今圣眷正好,固然是为了从龙之功,但圣上毕竟还年轻,他日很可能有其他人夺去你的位置。依我看来,你还是在京城再待两年为好,等到地位稳固了之后再请郡外放。”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早在高俅意料之中,他当然也考虑过这些问题,但是,眼下他就算在京城再待两年,要再进一步便很困难了。不过一年多功夫,他从七品的王府翊善一路窜升至正三品的宝文阁学士,已经引起了外界的颇多议论,若是再一举入政事堂,恐怕会遭到来自各方的压力,既然如此,他在京城地作用也有限。只要能够事先打好基调,再和京城中地曾布互为表里,不见得会让自己对赵佶的影响力减弱。
“曾老,多谢你的提醒,不过,此事势在必行,我不得不冒一点风险。”见曾布还要相劝,他连忙又补充了一句,“再说,有曾老在政事堂中撑腰,我还怕有人翻了天去不成?比起韩相他们地手段来,曾老才能真正抓住圣上的心,不是么?”
“好你个高伯章,算计打到我头上来了!”曾布被这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说得眉飞色舞,自然对高俅大生知己之感,“既然如此,你放心,京城中有我在,那些宵小之辈别想讨得好去!”
离开了曾府,高俅登上马车,立时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如今看来,他当初最最明智的举动除了攀上赵佶之外,便是抓住了曾布,从而一步步有了今日的局面。曾布好权,一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入主政事堂,成为尚书左仆射,朝廷首相;而他高俅需要的便是一个能够不断支持自己的宰相;年纪尚轻的赵佶更需要曾布这样一个人来镇压朝廷局面,不使韩忠彦一人独大。可以说,这三个因素共同作用地条件下,曾布才可能从山陵归而依旧为相。
马车在高府门前停下,高俅才跳下马车,几个随从立刻上前打理,此时,管家高丰景三步并两步地迎了出来,低声禀报道:“大人,左谏议大夫陈次升陈大人已经在西花厅等候您多时了。”
“陈次升?”高俅眉毛一挑,立刻想到了那次在御史台的相遇,然而,此时此刻,陈次升来拜访自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借此为陈佑说情。主意是没有打错,可自己刚刚和曾布提起过此事却遭拒,待会又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言官不能得罪,尤其是那种向来有忠直之名的台谏更不能得罪,这是他早就认识到的一点。他可比不上当时的章惇和现在的曾布,要是让人弹劾一通就全完了。
踏入西花厅,高俅便看见了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陈次升,连忙出声打了个招呼:“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坐坐?”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陈次升立刻望了过来,随后起身一振衣袍,疾步上前躬身一揖到地,态度竟是极为恭谨。
“下官有一事相求,这才贸然过府拜访,还请高学士能够在御前为陈佑陈司谏争辩一二!”
见到此景,高俅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他还从没有见过上门求人办事竟这样直截了当不转弯抹角的。此时此刻,他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只得趋前双手将人扶了起来。
“陈大人,同是朝廷官员,无需如此客气,有话慢慢说。若是能够相助地,我一定尽力而为。”话虽如此,高俅却知道,陈佑得罪的不仅仅是曾布,更确切地来说,其一怒之下将奏疏传遍三省的举动是和皇权抗争,因此才完完全全触怒了年轻的赵佶。
陈次升见高俅态度和缓,误以为其答应帮忙,登时大喜过望,原原本本地将事情始末又说了一遍。“江公望江大人也准备上书为陈司谏求情,还有其他言官也一样,倘若高学士肯一同联名……”
高俅心中一跳,急忙打断道:“你的意思是说,大多数台谏都准备上书为陈司谏求情?”
“没错——”
高俅霍地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在陈次升跟前走了几步,突然转过头来道:“陈大人,山陵使出外原本是惯例,你可知道圣上为何对陈司谏的上书龙颜大怒?”
陈次升心中一凛,良久才面带犹豫地道:“是为了陈司谏擅自将奏疏传遍三省?”
“这只是原因之一。”高俅慨然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不得不揽下这个烫手的差事。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二十三章 明争暗斗
直到傍晚时分,陈次升方才失魂落魄地出了高府。身为言官。他一直认为,除了那分高于别的官员的清贵之外,最最重要的便是他们拥有指斥朝政弹劾朝官的权力。正因为如此,他才分外痛恨那些趋炎附势依附于权贵之辈。而如今的台谏官中,放眼望去忠直之士不计其数,且都是正直敢言之辈,所以像陈佑这样的同僚,谁都不想让其轻易见罪于君王。
但是,适才高俅对他说的话却又是那样一针见血,陈佑的奏疏,居然被赵佶以为是逐曾布而引李清臣为相,这自然是犯了大忌讳。倘若他们再联名上书作保,那只会让事情更加无法收拾。脑中千头万绪,他只得深深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他只有设法去劝劝那些同僚,然后等高俅的消息了。
次日朝议,赵佶却先撇开了陈佑上书之事,举重若轻地宣布了吕惠卿仍旧留任延帅,而范纯粹改知太原府的消息,一时间,原本就躁动不安的朝官顿时全都呆了。先前谁都认为此次吕惠卿必定去职,能够得一宫观已经是莫大的恩典,谁知这位官家在把事情拖了这么久之后,竟然做出了吕惠卿留任的决定,这无疑给了那些自认为善于揣摩圣意的人当头一棒。
由于曾布并未上朝,因此反对的人之中便少了领袖,再加上韩忠彦李清臣的心思都放在另一件大事上,对于区区一个延州也就懒得多费心,干脆缄默不语。然而,枢密使安焘却不肯将此事轻轻放过,挺身出列驳斥,直到赵佶发了怒,他才无奈地退回了原班。至此,此事已成定局。
正在朝官们焦急等待着下文的时候,赵佶却出乎意料地宣布退朝,等到这位穿着龙袍的天子官家匆匆退去时。不少人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自从看到昨日赵佶的态度之后,李清臣便已经对逐曾布之事失去了信心,此刻不免又生出了一丝希望,“圣上昨日不是说——”
韩忠彦的脸上也写满了疑惑不解,他见那群言官面面相觑,沉吟片刻方才问道:“昨日圣上见我们的时候,高伯章却不在。会不会是他在事后又有所进言?”
李清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拉着韩忠彦一起退了出去。在殿外,他让韩忠彦先回政事堂,这才到福宁殿偏殿去寻一个相熟的内侍。见了人之后,他不露声色地递过去一把银钱,顺便问起了这几天的情况。等到他回到政事堂的时候,脸上竟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见房间中只有自己和韩忠彦两人,不等对方开口询问,他便低声道:“昨日傍晚,高伯章地夫人受皇后之邀。带着女儿高嘉进宫。但高伯章并未相陪。”
“他的夫人?”韩忠彦眉头一挑,情不自禁地捋了捋下颌的胡须。他知道高俅出身贫寒,其原配夫人也只是小门小户出身。平时很少在大臣官宅走动,谁知这个紧要关头竟会受召进宫,怎么想都有些蹊跷。想到这里,他便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李清臣,他知道,对方的话远远没有说完。
“昨日傍晚,圣上的晚膳便是在皇后宫里用的。”李清臣一字一句地说道,藏在袖子中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头,“听说,圣上和皇后赏赐了那位高夫人和高府千金不少东西。至于他们说了些什么,就没有内侍知道了。”
且不提韩忠彦和李清臣在政事堂中如何胡思乱想,熟门熟路地高俅在踏入福宁殿小书房时,面对的便是盛怒之下的赵佶。
赵佶铁青着脸命两个心腹内侍守住了大门,便劈头盖脸地问道:“伯章,你给朕说清楚,为何不能在今日宣布对陈佑的处分?他未得朕的允准便将表章传遍三省,更是极尽挑拨之能事!什么‘治平中韩绮、元丰中王佳不去,其后有臣子不忍言者’。他的意思分明是说,倘若曾布不去,朕便会早死不是么?”
“圣上!”高俅见赵佶越说越离谱,连忙开口劝止道,“圣上春秋鼎盛,岂可出此不祥之语?”见赵佶依旧愤然,他只得解释道,“圣上,臣和曾相的私交极好,陈佑的上书,臣并不以为然,本来也谈不上维护他。但是,昨日左谏议大夫陈次升突然来到臣家中,苦苦为陈佑求情,所以……”
“所以你就答应了他?”赵佶抢过话头,脸上的不满之色稍稍淡了一些,“伯章,你的心也太软了,这些言官平时脾气又臭又硬,你何必给他们面子?”
“圣上,若只是陈谏议求情,臣当然不会出面作保,但是,他曾经提到一句,御史台地大部分言官准备联名上书!”高俅话音刚落便发觉赵佶脸色大变,心中不由暗叹,“若是按照往事,宰辅遇御史弹劾则需暂时去职,如今曾相地立场早就无比艰难了。圣上有意维护曾相,这一点臣当然知道,但是,一旦事情闹到无法开交的地步,那么,十几个台谏和曾相之中”必定有人会落马!那时,圣上只怕不得不暂时罢斥曾相……”
赵佶此时却冷不丁地插话道:“朕就不能将那些谏官去职外放么?”
“圣上当然可以,但圣上即位以来便下诏求直言,可至今为止,朝中言官谏臣已经和最初的面目大不相同,罢斥地罢斥,外逐的外逐,长此以往,群臣和百姓会如何看待圣上?”对于赵佶不时表现出来的任性,高俅实在是没有办法,但是这一次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勉力相劝,“陈佑上书乃是为了言官本分,圣上可以不纳其言,也可以下诏申饬,但是,让他通判滁州却不妥。须知,百姓不知道圣上的苦衷,只会认为圣上不纳忠言,这样对曾相也不利。”
“朕知道了。”吐出这四个字后,赵佶突然觉得意兴阑珊,身为皇帝便须时时刻刻记着权衡利弊,实在是太窝囊了。
另一边的曾府,曾布也刚刚收到了高俅命人送来的信笺,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他立刻冷哼一声,狠狠地一掌拍在桌子上,下一刻大发雷霆。
“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一个个只知道揪住我不放,我究竟哪点得罪了他们!”
发了一通火之后,多年高官生涯养成的气度渐渐又占了上风,望着那个前来送信的高府家人,他的脸色渐渐和缓了下来。“告诉你家学士,我很感激他从中转圈。这一次我领了他地情,下一次必定还他。你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相爷的话,小人必定会一字不漏地回禀学士。”那家人下拜行礼,随即匆匆离去。
见自己书房中的几个书童全都噤若寒蝉,曾布不觉更加心烦,大手一挥道:“你们不用杵在这了,全都出去!”赶走了一干人,他又拿起了桌上的信笺,仔仔细细又研读了一遍,末了却突然笑了。
“好一个高伯章,李清臣可以利用台谏来对付我,我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台谏固然清贵,我就不信有人能够抗得住升官的诱惑!赵挺之不是御史中承么,就让他放出风声去好了!韩忠彦啊韩忠彦,若是李清臣去职,我看你一个人还能挺多少时候!”
朝中的莫大风波自然也传到了蔡京耳中,虽然他如今立身尴尬少有人上门,但这种事情却依旧消息灵通。当陈佑迁起居舍人的诏令下达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的种种奥妙。自从上一次在高府和高俅就当十大钱的铸造与否争论过一通之后,他便时常把各式条陈送往高府,也同时得到了不少回文,从这一点来看,他明白自己地选择无疑是相当正确的。
他正在书房中沉思将来的朝局,耳边突然听到一声呼唤。
“爹!”蔡攸兴冲冲地奔了进来,见父亲拿眼睛瞪自己才讪讪地站住了,“您听说了么,上书弹劾曾布的陈佑已经有旨除起居舍人,看来这一次曾布肯定要罢相了!”
“你太天真了!”蔡京不禁自失地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岂可看表面?圣上一开始差点让陈佑通判滁州,最后之所以勉强收回前命,又升了陈佑官职,不过是为了平息余波而已。你看看这几天朝堂上的情况,那些台谏可还有弹劾曾布么?显然是心有忌惮或收到了警告,否则他们哪里会如此安静!”
听到乃父的这番推论,蔡攸渐渐醒悟了过来。他本就是极聪明的人,先前只想到曾布去职对父亲的诸多好处,并未深究,如今一点点掰碎了分析,却觉得情况确实如此。良久,他方才低声问道:“父亲,那如今您准备怎么办?”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现在看来,圣上对韩忠彦李清臣已经多有疑忌,李清臣又嫌范纯礼碍眼。你看着好了,范纯礼必定是第一个退出政事堂的人!”蔡京冷笑一声,随手搁下了手中的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范纯礼去后也就轮到李清臣了。至于韩忠彦……”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二十四章 辽主天祚
辽主天祜皇帝耶律延禧这一年正好二十六岁,他自幼丧父,虽然后来得祖父道宗耶律洪基爱宠,但是,父死母亡的惨景仍旧时时在他梦中呈现,因此即便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在道宗身体日差,自己权摄南北枢密院事的时候,他仍旧是时刻战战兢兢。只有等祖父驾崩的消息传到他耳中的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到了一股轻松。
此刻,他正立在上京开皇殿中,凝望着面前一幅幅列祖列宗的遗容遗像,心底不由掠过一丝怅惘。若是父亲还在的话,兴许此刻继承皇位的就不再是他了。尽管事隔多年,他却仍旧能够想象到,耶律乙辛派人鸩杀父亲的往事。那样英武的父亲,就因为祖母的自缢而受到牵累,以至于让自己再也没了可以依靠的亲人。所以,他一登基便下诏大赦天下,为耶律乙辛所诬陷者,复其官爵,籍没者出之,流放者还之,一时间天下大快。
“耶律乙辛,你虽然已死,但是,哪怕九泉之下,朕也要让你看着你的子孙后人世代受苦!”他突然形同赌咒发誓地撂下一句话,眉眼间露出一丝狠绝的意味。此时,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皇上!”
耶律延禧倏地转过身来,见是萧芷因,脸色方才缓和了下来。对于这个自幼陪伴自己长大的心腹表弟,他自然是十万分的信任。此刻,他瞥了萧芷因一眼,见其神色多有惶恐,便直呼其字道:“弘辛,事情办好了么?”
萧芷因刚刚在门口听到了那几句内心独白,情不自禁地出口唤了一声,自知多有失仪之处,这时他连忙躬身禀报道:“群臣对皇上分赐张孝杰家属之举大感快意,都说皇上处置得当。”
“张孝杰党附耶律乙辛,贪赃枉法无数。光是处置他一人自然太便宜了!”耶律延禧冷笑一声,目光又落在了开皇殿中新增的道宗遗像上,“祖父一生做了三件错事,第一件是听信谗言错杀了祖母,第二件是让耶律乙辛那厮钻空子鸩杀了父亲,至于这第三件,便是任用了耶律乙辛和张孝杰这两个奸佞!”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近咆哮。“虽然我那时被册为燕国王,一应待遇形同太子,但因为担心再出现犹如耶律乙辛那般的臣子,我不得不时时刻刻提防小心,生怕蹈了父亲的覆辙!”
“皇上,虽然先皇已逝,但请您慎言!”对耶律延禧突然之间的真情流露,萧芷因却有些不以为然。“如今大好河山已经由皇上掌握,一言九鼎无人敢不遵。圣上若要追究耶律乙辛的家属族人,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耶律延禧方才转怒为喜。含笑点了点头:“弘辛。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思。等时局稍定,朕便下旨追究耶律乙辛余党。对了,法颐大师已经到了么?”
“已经来了。只等圣上一句话,便可以开始放戒了。”
“对了,萧乌纳地事查得怎么样了?”对于这个曾经教导过自己的老师,耶律延禧并不是没有一丝好感,毕竟,当初耶律乙辛势大的时候,就只有萧乌纳等寥寥数人敢于挺身而出。可是,他仍旧记得自己当初为燕王时,萧乌纳屡屡直言忤逆自己的心意,所以登基后不久。他就设法将其调离了身边,岂料如今又冒出人来指斥其借内府犀角,他一时间自然犯了踌躇。
萧芷因沉吟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如实回答。“奉旨诘问的人已经回来了,萧乌纳说,先朝时,道宗陛下曾经许他在内库中取钱十万以作私费,但他却不取一文,决不会会做出借内府犀角的事情。他坚称此事乃奸人构陷。所以……”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在他看来,尽管此事未必属实,但朝堂被这些老一辈的人占据已经很久了,若不能趁机清退萧乌纳这样的老臣,自己这样地年轻人又要到何时才能掌握大权?
“狂妄!”
耶律延禧顿时勃然大怒,他最厌憎的便是那些口口声声抱着昔日功绩的老臣,因此萧乌纳这句话无疑是触动了他心底的隐痛。
“若是照他这么说,朕是应该像祖父那样,把国库里的钱都送给他不成?”他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神情愈加气急败坏,“既然他这么说,那么,朕也不必像祖父那样礼遇他!下诏,夺他太傅之职,降宁边州刺史!”
这种直线式的黜落让萧芷因吓了一跳,但他随后便醒悟了过来,急忙躬身领旨。横竖他和萧乌纳之间没什么过往,不必为了这种执拗的老头求情。“臣明白了。圣上,既然法颐大师已经到了,不如就去放戒吧,莫要为了这些小事亵渎了佛法。”
“你说得对,为了这些琐事坏了佛法,岂不是朕的罪过!”
炙烈的阳光之下,两个人离开了开皇殿,那拖在日头下的长长影子,却不管怎么看都有一股萧索的意味。
和宋朝崇尚道教不同,辽国对于佛教地崇尚已经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道宗年间,号称一岁饭僧三十六万,一日而祝发者三千人,足可见佛教之盛。此风一长,权贵之家无不笃信佛教,即便有知道情弊的人,迫于形势也不敢上书指斥,因而虚耗国库钱粮无数。耶律延禧自幼父母双亡,对于佛教地信仰秉承乃祖耶律洪基,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于佛教而言,放戒乃是了不得的大事,依照所有规程下来足足要百日左右,中间有迎师礼、演礼、考偈、审戒、诵皇经、礼斗忏等诸多名堂,更不用说此次是在皇宫中放戒,规模更加宏大。所以,皇宫中不仅权贵仕女云集,就连应该在南北院中处理国事的一些官员,也纷纷来到了皇宫中听讲,全然不顾四月间波及了辽国大片土地的大早。
直到六月,耶律延禧才有空定下心来接见来自大宋、西夏和高丽的使节,但是,匆匆在大殿中正式见了这些使节一次之后,他便懒得再应付这些官样文章,直接把一应事务都丢给了一群大臣。而萧芷因又和宣徽院众人打了招呼,悄悄兼了此事。那些官员乐得轻松,自然无话。
由于萧芷因是耶律延禧的心腹,因此,尽管他的经验资历还不足以镇压局面,但由于耶律延禧的一力坚持,他还是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入主南大王院,以海陵郡王的身份知南院大王事。辽国向来官分南北,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北面治宫帐、部族、属国之政,南面治汉人州县、租赋、军马之事。萧芷因如今领地职事,便相当于大宋的户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作为此次担任吊祭的副使,严均早在五月便抵达了上京,但却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辽国新主,悄悄打听之后,他方才得知内廷正在放戒,不由瞪目结舌。以佛事而冷落国事者,梁武帝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而辽国政事居然荒怠至此。实在令他这个大宋官员不敢相信。
尽管使臣每逢外出便有人跟随,但严均却并不在意,和那些负责接待的辽国汉官打得火热。尽显文人本色。哪怕是偶尔面对位高权重的萧芷因时,他的行事也是不卑不亢,因此博得了辽国上下不少汉官的好感,只有正使王潜为此闷闷不乐。
这一日,萧芷因接辽主耶律延禧诏命,在府中宴请三国使节,严均和王潜再次受邀前去。与会地西夏使节是御史中丞苏愈,礼数娴雅风度翩翩,因此一直被辽国官员称赞礼敬,至于来自高丽地则是明孝王王熙的堂弟王荣。为人沉默寡言,问三句话的回答常常不是嗯就是啊,装聋作哑的本事连辽国官员也觉得诧异。
由于正在国丧期间,因此一应礼乐尽罢,这宴请便颇有些四国对峙的意味。高丽使节自知国小,始终退避在后,而西夏则新近和宋议和,更不会与大宋相争,久而久之。宴席上不免便出现了辽宋针锋相对的情况。
“严大人,本王昔日也曾作为使节前去汴京,那时候似乎并没有见过你。”萧芷因笑吟吟地打量着严均,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诮。“本王闻听大宋人才济济,想不到如今遣使吊祭也能启用像你这样的年轻俊才。”
严均装着没有听出萧芷因话语中的讥讽之意,略略欠身道:“海陵郡王过奖了。下官不过是微末之身,在朝中更是位卑职小,决计当不得才俊两个字。郡王当年出使我大宋,那幅宏大的场面下官至今仍然记得。”
“你……”萧芷因登时双目光芒大盛,对方这语带双关地口气他怎么会听不出来,严均刻意自贬地同时,不外乎是讽刺他萧芷因以郡王之尊亲自出使宋朝乃是自贬身份。望着这个被不少官员都称作铁齿铜牙的大宋官员,他陡地生出一股杀机,面上却大笑了起来。“想不到贵使竟如此谦逊,也罢,今日本王是奉天子诏命摆宴为各位送行,在此便敬各位一杯!”
宴席事毕,在回馆的路上,王潜突然开口说道:“严大人,海陵郡王萧芷因如今乃是辽国重臣,适才你在宴席上地话实在有些过分了。为使节者固然当据理力争,但总得有个限度,若是萧芷因恼羞成怒借机发兵,则……”
严均一向不把那些口口声声拘泥于祖宗成例的朝官放在眼里,见王潜只不过比自己年长数岁便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自然心下不快。
此时,不等王潜把话说完,他便淡淡地答道:“多谢王大人提醒,只不过辽国如今早已不复当年强势,就算萧芷因在背后推波助澜,也要问过他们朝堂上的其他大臣才行。”言罢便不动声色地转过了头。
盯着严均远比自己年轻的身影,王潜心中冷笑不已。毕竟是年轻人,只凭借着一时盛气为人处事,又哪里知道什么叫不得已的妥协?他装作眺望窗外风景,心里却转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二十五章 动身回国
由于向来的惯例,吊祭旧主和恭贺新君即位的使节乃是分作两拔,因此在萧府夜宴之后,王潜和严均便动身回国,一路均有辽国骑兵负责护送,尽管对方防备极其森严,但严均还是看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东西。这一路行来,只见四处都是干涸的河流,道路两旁的田地更是裂成了块状,足可见辽国大早的状况早已成定局。
“看来今年辽国要歉收了!”王潜望着地里那几个呆滞的农人,摇头感慨道。“新旧交替之际竟有这样的早灾,对辽主很不利啊。”
严均心中嗤笑,面上却仍旧一片漠然。站在敌国的立场来说,他恨不得辽国连年大早颗粒无收,当然,若是辽主能够暴虐无道就更好了,到时候来个什么白虹贯日,肯定谣言满天飞。天命之说虽然虚无缥缈,但只要利用得好,小民百姓便会深信不疑,比起用兵更有效果。
数天的行路之后,他们便进入了中京大定府。由于中京临近女直诸部,因此街头上除了契丹人、汉人之外,还有一些打扮奇特的女真人。王潜向来深信儒学,若不是此次奉命使辽,怕是根本就不会正眼看这些夷狄一眼,此时,他见一群女真汉子气势汹汹地从马车旁走过,不由低声嘀咕道:“化外蛮邦!”
严均眉头一皱,对于王潜这种时时刻刻表露在外的大宋中心主义,他心中着实不满,但此时也懒得去和这位正使争论。到了驿馆,他却不像王潜那样闷在房间中不出来,而是和一个随行的契丹将领攀谈了起来。天南海北扯了一大通之后,他方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刚才在路上遇到的那几个奇装异服的汉子,我看他们和契丹人大相径庭,可是女直诸部的人么?”
“严副使是说那些女真蛮子?”那契丹将领出自辽国皇室远亲,一路上见严均为人宽达可亲,也就渐渐和他熟络了起来。此刻。他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意,轻蔑地道,“不过是一些不循教化的蛮子罢了,他们世居白山黑水,和外边交往不多,要不是我朝要用他们的武力来防备那群高丽人,早就出兵把他们灭了!”
严均笑着点头附和,心中却在转着别样的念头。比起雄踞北方地辽国来。女真确实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势力,再加上分裂成诸多部落,要和强辽相抗可谓是极度困难。可是,行前那位高学士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观察女直诸部的动向,这又是为什么?
思量片刻,他决定还是继续试探下去:“那些女直人看上去都不甚通礼数,似乎颇有些好勇斗狠,恐怕要让他们始终保持恭顺应该很困难吧?”
“困难,当然不困难!”那契丹将领哈哈大笑,一把抽出了皮靴中的鞭子。“那些女真蛮子都是贱骨头。只要抽打一番,怎么也翻不了天去!”他见严均似乎不相信,立刻拍着胸脯道。“每年,这些女真蛮子的酋长都要来向皇上进贡,那个时候,皇上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否则,我契丹铁骑就会把他的部落踏平!他们那一带生产人参鹿茸,不过,他们女真蛮子可没有福分享用那些好东西,我大辽要多少。他们就得双手奉上多少,要是不够,我朝就可以派人去诘问,到时候还是他们倒霉!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严均的眸子中立刻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看来,辽国对女直诸部地压榨是由来已久的事,但要说到提防却是一丝也无。当下他便立刻岔开了话题,在风月之事上大侃了一通。末了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次日,他借口头痛延迟了启程时间,却让身负武艺的贴身家仆严荣换上本地服装悄悄溜了出去。傍晚时分,在城里溜达了一大圈的严荣方才回转了来,禀报了一些本地风土人情后便一五一十地道:“大人,我今日探听过,城里的女真人大多数是前来大定府做生意的,先前一直有契丹商人到他们那里去收购药材,但价钱都压得很低,所以各部之后都派出了自己的商队。但是,似乎有人不想让这些女真人占便宜,不仅在和他们打交道时百般留难,而且只肯用低价收购药材,听说已经起了好几次冲突了。”
严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这一次名义上是副使,但暗中却拥有远比王潜更大的权力,仅仅是行前赵佶亲自赐予的那一道便宜行事地手诏,他就可以在任何需要地时刻向边境各府的帅臣调用禁军,对于一个区区正七品的官员来说,这已经是天大地信任和恩遇。除此之外,由于他向来便经管枢密院北面房,对于那些和大宋互通消息的辽国商贾也廖若指掌,此时只是稍稍沉吟便有了主意。
沉吟片刻便吩咐道:“严荣,以你的身手,能够在晚间不惊动驿馆之中的防卫出去么?”
“这……”严荣是严均的父亲当年收容的武人,由于所受恩遇极重,因此向来对严家父子忠心耿耿。此时,他一咬牙,重重点头道:“小人愿意试一试!”
“不是要试一试,而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严均霍地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道,“我今天虽然用计拖延了一日,但明日必定要启程,在这大定府也只有今天这一个晚上了!若是惊动了守卫,那后果不堪设想。若是不能你便直接回答我,不必犹疑;若是能,你现在便出去,去城中的明丰商行,送一封信给那里的管事瑞峰年,事成之后,你若是想出仕,我可以一力向圣上举荐!”
出仕!饶是严荣在严家为仆多年,此时也不由怦然心动。他自然知道,这两个字从严均口中说出来,不仅是为自己脱籍的表示,更是承诺能够在武职中为自己谋一个位置。“大人放心,小人此去必定成功!”
“那好,你在这里候着。”严均疾步走到书桌前,奋笔疾书一蹴而就,最后将信函用火漆封口,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严荣。“你跟随父亲和我多年,此事便交托给你了!”
严荣躬身一礼,小心翼翼地将信件贴身藏好,这才往门外走去,事关重大,他当然得换一身行头。
严均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窗前,聚精会神地留意着外界的动静,哪怕是宿鸟地叫声或是夏虫的鸣响也会让他担心上老半天。一个时辰过去了,除了宿卫的换班声,他并没有听到让自己心惊胆战的呵斥;两个时辰过去了,一切依旧如常,但严荣依旧没有回来,这顿时让他陷入了极度惊惶的境地……正当他坐立不安时,一条人影突然从打开的窗子中一穿而过,轻飘飘地落在了室内。——防u呕严荣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这才躬身禀报道:“大人,幸不辱命!”
怔了好半晌,严均才从口中迸出了一个字:“好!”
他缓缓回身落座,心中头绪万千。辽国虽然强盛一时,但契丹人却早已经归了汉化,就连一应官职和礼制都是仿唐朝所制,自然看不上那些仍然过着茹毛饮血生活的女真人,可是,那些女真人就真的甘心于契丹人地盘录么,只怕是未必!既然如此,所谓的驱狼吞虎之计便大有用武之地。隐隐之中,他已经暗地下了决心,一等到回归朝堂,一定要设法在辽国安插更多的密谍,不惜一切代价和女真人取得联系。
第三天,王潜和严均便再次动身了,这一回路上没有出现任何变故。然而,就在一行人将要抵达辽宋边界时,后方突然扬起了漫天尘土,只是顷刻之间,数百契丹铁骑便追上了他们,将所有人团团围住。别说王潜和严均脸色大变,就连负责护送的那个契丹将领也有些不知所措。
追兵中的首领利落地跃下马背,疾步走到马车前微微抱拳,客气的口吻中却带着一丝命令的味道:“请问哪位是严副使?”
饶是严均自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时也不由心绪大乱,所幸最后还是多年养成的风度发挥了作用。他一把拉开马车的门跳了下去,用一种极为傲慢的口气问道:“本官就是副使严均,此地已经临近我大宋国土,尔等蓄意围住使团,难道有心挑起两国边乱么?”
负责追人的正是萧芷因属下的侍卫耶律达,为了能够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追上大宋使团,他这些天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光是沿路的斥候就派了数批。此刻,他也顺势抬起了头,不卑不亢地道:“下官乃南院萧大王属下亲卫长耶律达,逢萧大王之命,特来送一份礼物给严副使!”
此话一出,不单严均勃然色变,就连车内的王潜,车外的诸多契丹骑兵,人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耶律达却不管旁人怎么想,从旁边的另一个亲卫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双手奉上道:“还请严副使笑纳!”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二十六章 忠心见疑
对于萧芷因这突如其来的示好举动,严均却觉得浑身发冷。此时,若是他收了这不知为何的礼物,必定会引起王潜的进一步敌意,回国之后更难免要受到御史的弹劾;可即便他坚辞不纳,仍旧难免被人说成是交通辽国图谋不轨。况且,萧芷因早不送晚不送,而是派人风尘仆仆,趁着他在进入大宋境内之前才眼巴巴地赶到,不能不说是工于心计。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尽力推却,至于能否真的把礼物拒之于门外,那就要看运气了。
看着对面耶律达似笑非笑的脸,他强忍住把东西摔回去的冲动,淡然答道:“无功不受禄,本官此次奉圣命随王大人一起出使,只是和萧大王见过数次而已,又有何德何能领受萧大王的馈赠?劳烦阁下回去禀报萧大王,就说本官身为宋臣,无法领受他的好意!”
耶律达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严均两眼,也不再坚持,直截了当地把东西又递给了旁边的亲卫,而后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军礼:“既然如此,下官也不敢相强。不过,我等奉命再护送一程,待到边关便立刻折返,还请严副使不要拒绝!”
严均心中大骂,到了这个份上,他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自然只有默认了。上了马车,他果然看到王潜那张铁青的脸,当下也懒得解释,自顾自地靠在板壁上闭目养神。尽管面上装得淡然,但他知道,回朝之后,这一次的事情势必引起莫大的风波。
望着那一行车队消失在视野中,耶律达方才冷笑一声,带着大批亲卫策马折返。抵达析津府在驿站歇脚时,一个亲卫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那个严均也太不识抬举了,居然敢拒绝大王的馈赠!再说。他不过是区区一个副使,大王为何命您千里迢迢送礼?”
耶律达斜眼看了看这个亲卫,突然问道:“你很想知道?”
那亲卫见耶律达脸色冷峻目光似箭,慌忙摇了摇手:“是属下错了,属下不该多嘴……”
耶律达扫了一眼房间中的其它四五个亲卫,见他们人人都露出了疑色,当下也不说话,随手拿起了桌子上那个檀木匣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狠狠地将手中精致的匣子往地上砸去,只听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过后,那匣子登时四分五裂,里头散落出来的竟只是沙土。
见此情景,众人顿时面面相觑。此时,耶律达方才淡淡地解释道:“大王很是忌惮那个副使,其人虽然位卑,但能够以七品之身出任副使,肯定很得宋朝官家地信任。所以,为了未雨绸缪。大王方才命我一路随行。直到他们将要入境的时候才送上所谓礼物。那个严均怕回去遭受麻烦,一定不会接受,但是。随行的宋朝正使王潜却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回去之后一定会原原本本地把事情上奏,那个时候,就算宋朝官家不想怪罪他,朝堂上那些大臣也不会放过此事,他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到这里,一众亲卫方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但其中一人还是忍不住抱怨道:“计虽然是好计,但是,大王也未免小题大做了一些。按照那个严均的年纪。要想当大官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呢。”
话音刚落,此人便发现其它同僚都用一种看傻瓜似的眼神盯着自己,他并不算笨,仔细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节,连忙闭上了嘴巴。
耶律达却不想轻轻放过此事,冷着脸刮斥道:“昔日大王栽在谁手里你们还不清楚么?别认为那人官小便心存轻视,南朝虽然军马疲弱,朝堂上却向来不乏年轻才俊,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便当设法将其除掉!”在他地心中,仍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对于萧芷因而言,恐怕是只有在除掉了那个高俅之后,才会彻彻底底安心。
就像严均预料的那样,抵达汴京之后,他便和王潜一起受到了召见。结果,当着一干宰辅的面,王潜便将在辽国的诸多情况一一禀报,末了还添油加醋地陈述了萧芷因派人给他送礼的事实。一时间,福宁殿中一片哗然。
望着容色黯淡的严均,高俅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要知道,早在元符三年,萧芷因作为辽使在元旦谒见哲宗赵煦的时候便用过这一招,如今不过是故伎重施罢了。然而,当着底下几个宰臣的面,他却不好在此时多说些什么,只是朝严均丢过了一个令其安心的眼神。
听到群臣在下头争执不休,赵佶只觉心烦意乱:“别吵了,若这只是辽国的疑兵之计,你们如此失态,岂不是正中辽国君臣的圈套?”
“圣上,话不是这么说,严均只是副使,在朝也不过是枢密院一房地副承旨,那萧芷因如今掌南大王院,位高权重,岂会为了他而设置圈套?”对于赵佶的话,韩忠彦却不以为然,恰恰相反,由于严均和高俅一样是年纪轻轻,分别只在于官职高低,他反而对其深具警惕。联想到先前安焘因老而避位的情景,他更是有一种真真切切地不安。“此事若是不详加追查,则置朝廷法度于何处?圣上若是真的爱重严均之才,则应当暂时罢斥他的官职,等到事情有结论之后再行任用!”
其时原任尚书右承的范纯礼已经被罢知颖昌府,因此政事堂中但见韩、李、曾三人针锋相对,此刻不等李清臣出言附和,曾布便立刻跳了出来。
“圣上,韩公此言,不啻是正中辽人算计!那萧芷因是何等人,圣上应该早就清楚,早在元符三年的元旦朝会上,他便大发悖语,妄图挑起我朝内斗,结果事机败露便立刻离去,此人奸诈可见一斑!”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着另一边的高俅,见其悄悄向自己竖起了大拇指,不由微微一笑,“再者,严均并未收受萧芷因馈赠,所谓的交通之说更是滑稽,难道只要和契丹人打过照面,便是里通辽国么?若是如此,王潜王大人身为此次大宋正使,岂不是一回来便该落职审查?”
王潜被曾布这一番话说得脸色大变,立刻用求救的目光看着韩忠彦和李清臣。他本就是韩李一系的人,一回来就告状固然有忠于职守的原因,更重要地却是年轻的严均根本就没有把他这个正使放在眼里。此刻见曾布将矛头对准自己,他焉能不慌?
“圣上。”
李清臣才说了两个字,耳畔便传来了赵佶的一声大喝,顿时愣在了当场。
“够了,不过一份子虚乌有的礼物便让你们争吵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有失国体!”赵佶冷冷地看着李清臣,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憎,“此事朕之后另有决断,你们都退下!严均,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你先待在家里,朕不久就会给你旨意!”
“臣遵旨!”严均连忙躬身答应,刚才的情形他全都看在眼里,之所以未曾开口为自己分辩,就是担心越辩白越说不清楚,如今看来,自己果然赌对了。临出大殿的时候,他悄悄回头张望了一眼,见高俅又朝自己作了一个手势,他方才完完全全放下了心。当初比这个更大的风波那个人都经历过,没道理这桩小事也不能摆平。
福宁殿中一如既往地只剩下了君臣两人,但此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一片难言的沉寂笼罩在整个大殿之中。良久,赵佶方才顾然地倒在了御座上,疲惫不堪地问道:“伯章,你说,朕是看错人了么?”
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高俅斩钉截铁地答道:“圣上当然不会看错人。”
“没想到你这么肯定。”,赵佶苦笑一声,然后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别看朕刚才看上去似乎很有把握,其实朕自己也不知道,严均是不是真地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是,有你这句话,朕至少能够肯定七八分。你知不知道,朕怎么会认得一个微不足道的枢密院北面房副承旨?”
高俅本来就对这一点很有些好奇,此时连忙追问道:“想必是圣上去枢密院的时候遇上了他?”
“当然没有那么巧!”赵佶脸上的烦躁渐渐消失,露出了一丝既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你应该知道,大内禁中每天晚上都要下钥的,就算都堂和枢密院晚间也只有留守的人。有一次,郝随告诉朕,有内侍见到一个小官走路念念有词撞了廊柱,结果一问才知道,原来他是在背诵一张山河地理图,那就是严均了。起先朕还以为他是书呆子,后来一时兴起召见了他一次,却觉得他和那些只会写官样文章的年轻人不同,但也没打算提拔他。谁知他竟靠自己的一己之力进了枢密院,一步步升至副承旨,最后隐隐有独当一面的才能,朕才又注意到了他。”
听到这里,高俅不由生出了一丝预感,看来,赵佶确实对朝中老臣当道的局面相当不满意了。否则,又何必将目光放在了一个区区枢密副承旨身上?
“他日若是你能入主政事堂为宰相,那朕便能够真的放心了!”赵佶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话,突然闭上了眼睛。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二十七章 街头遇盗
在京城闲置将近一年,蔡京的日子自然不太好过。虽说衣食无忧消息灵通,但是,不管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他都只有旁观的份,大大迥异于当初他在他像绍圣元符年间始终位于朝廷中心。因此,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最好的契机,也和宫里宫外的很多人保持着密切往来。
就在朝堂之中因为严均的事而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一个消息传入了深居简出的蔡京耳中——李清臣失了圣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立刻派人出去核实,一时间,蔡府中人无不忙碌十分。
由于曾布和韩忠彦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作为韩忠彦得力助手的李清臣自然被曾布视为眼中钉掌中刺,只是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在言官中找到出面弹劾李清臣的人,一气之下借着赵佶恼了那些言官的机会,将几个不合自己心意的人贬出了朝堂。但这一次,借助御史中丞赵挺之的帮助,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此人,便是殿中侍御史彭汝霖。
此时此刻,曾府书房中,除了曾布一个人坐在几案之后外,其余两个人全都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异常严肃。
能够在赵佶即位之后由礼部侍郎而至御史中承,赵挺之深知其中曾布出力极大,他一向善于观风色,自然懂得如今看似韩曾分庭抗礼,其实曾布的势头远远盖过了韩忠彦一头。因此,在曾布再一次暗示他要设法扳倒李清臣时,他立刻做出了选择。
“曾相,圣上自登基以来,一直致力于消除朋党,若是下官此次弹劾李清臣,会不会……”彭汝霖虽然由于曾布的推荐才从秘书承升至殿中侍御史,对于曾布开出的报酬也分外心动,但是。要让他作为针对韩党中人的第一炮,他仍旧有些犹豫。
“此事无需担心,上次陈佑上书的事情,圣上已经深恨李清臣从中挑拨,只要你奏疏一上,圣上肯定照准。”话虽如此,曾布也知道,自己的报复只能到此为止。若是再下狠劲对付韩忠彦,恐怕到时候倒霉的人就是自己了。“你放心,我说话算话,一旦圣上诏令一下,我便上书举你为谏议大夫!”
“下官明白了。“再一次得到了真真切切的保证,彭汝霖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立刻缓和了过来。他曾经隐约听说过,曾布曾经用谏议大夫地官职去暗示江公望弹劾李清臣,谁知江公望是个死硬的脾气,坚持不肯答应,所以这好事才会落到自己身上。横竖李清臣在朝多年也没做过多少好事。还是挪挪窝更好。
待彭汝霖离开之后。曾布那淡然的表情立刻消失了。他示意赵挺之掩上大门,这才低声问道:“正夫,照你看来。圣上把严均的事情搁置这么久,可是有意周全他?”
赵挺之见曾布突然词锋一转,一时不免一愣,但很快回过了神。想到高俅和曾布之间的密切关系,以及这几天隐隐约约听到的传闻,他立刻答道:“曾相,依我之见,严均交通契丹人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可笑韩相身为宰臣竟不辨是非,圣上心中自然恼火。如今安大人因老避位。密使蒋大人又已经年迈,枢密副使章大人也同样年纪老朽,照如今的情势看,圣上启用年轻官员独当一面是早晚的事。偏生此次地正使王潜不知好歹,韩相又在旁边煽风点火,因此才会把事情弄得这样僵持难下。”
“唔,看来你和我想得一样。”曾布脸色一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说高伯章似乎有些同情严均的遭遇。照此看来,圣上最多给严均一点罚俸的小处分,接下来还另有封赏也说不定……。多,韩忠彦果然老了!”
高俅并不像曾布所料那样正在为严均的事情操心,在和赵佶一番长谈之后,他根本就懒得再去考虑严均的事情。不是么,现在就是有人在赵佶的耳边说严均要谋反,恐怕赵佶也不会相信,更何况这点捕风捉影的小事。此时,他正抱着女儿在街头闲逛,那些跟出来的随从全都被他甩在了后面。
“嘉儿,那个是杂耍的,好不好看?”高俅一个劲地逗弄着怀中的女儿,时不时在她粉嫩地脸颊上亲上一记,对于现在地他来说,天大地大也没有女儿大。偷得浮生半日闲,再不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又怎么对得起自己?饶是如此,他的心底仍旧有些遗憾,别说妻子英娘一口拒绝了一同出游的要求,就连伊容也没答应和他一起出来,这好好地一家人少了一半,怎么想也少了些趣味。
比起同年龄的幼童来,一岁多的高嘉平日相当安静,别说哭闹,就是一整天没人理她,她也会一个人坐在床头发怔,这一点放在高俅眼中自然不是什么好兆头,孩子嘛,天生活泼好动才是本性,何必像个小大人似的。
“嗯……啊……”
大约是很少外出的缘故,高嘉听到人群中时不时响起的阵阵掌声,神情也逐渐激动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最后甚至挥舞着小手不知叫嚷着什么,这也吸引了旁人的不少目光。当然,其中不少怀有歹意的在看到高俅的一身华服之后都退缩了开去,但仍有三三两两的人用贪婪地目光紧紧盯着高嘉脖子上挂的那个金项圈。
高俅微微皱了皱眉头,心底生出了一股警惕。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代以来,他除了最初的一段时间小小尝了一点苦头以外,之后就平步青云攀附权贵,至不济也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很少和平民百姓打交道,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懂得人心。目光所及之处,至少有五六个衣着简陋的汉子朝自己围了过来。
“呔,大家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多少赏几个吧!”随着那一声吆喝,卖艺人把棍子朝地上一扔,随手拿起旁边的一个盘子,向周围的人们讨要起赏钱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就在这个时候,那几个虎视眈眈地汉子终于忍不住了,齐齐地朝高俅扑了过来,目光自然集中在高嘉佩戴的诸多贵重首饰上。
“找死!”
眼看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扑了上来,而女儿尚在自己手中嬉笑,他顿时勃然大怒。看准那些人尚未合围的一个空隙,他猛地向右边退避了两步,随后一个漂亮的侧踢,将一个大汉一下子踢飞了出去,这一手自然震慑全场。
“他只有一个人,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那个金项圈到手,至少可以够我们吃上几年的了!”其中一个大汉大吼一声,当先冲了上去,“左右不过一死,我和你拼了!”
这世道竟如此败坏,天下脚下也有亡命之徒!高俅心中一惊,不由后悔起自己的鲁莽举动来,早知如此,带着那群家里的护卫,哪里会有现在的麻烦。事到如今他也来不及再多想,抱紧了高嘉便往外冲去,一下子撞翻了对面的两个人,尽管如此,他丝毫不敢停住脚下步子,一口气往不远处的一座酒肆跑去,只要到了自家产业,收拾几个恶徒还不容易?正在此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犹如及时雨一般的声音。
“大人!”
“高荣!”高俅一见来人登时大喜,急忙吩咐道,“后面那几个追着我的家伙心怀不轨,全都交给你了!”
高荣答应一声,立刻闪身护在了高俅跟前,缓缓握紧了右拳,一时间,只听他右手骨节爆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一变。
“啊……哈!”
发出一声怒吼之后,他一个箭步冲入后方的那几个人之中,重重的铁拳劈头盖脸地朝这些人砸去,丝毫不顾忌旁人落到自己身上的拳头,那种极度彪悍的作风顿时让周围的人群为之色变。但凡沾着他拳头的,无不是呲牙咧嘴连连呼痛,只是仗着人多方才坚持了下来。就在高荣打得痛快的时候,陆续赶来的几个护卫也围到了高俅身边,个个神色惶恐地连连请罪。
“今天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自己一时大意才会有现在的麻烦!”高俅见四周人流越来越多,生怕发生更大的骚乱,正欲设法弹压,谁料此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嘶哑的声音。
“天哪,就是那些家伙……是他们哄抢了城西的米店!”
听到这句话,高俅立时怔了。尽管听上去只不过是一家米店遭劫,但是,这里是堂堂汴京天子治下,一向治安最严,又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脑海中转过千万个念头之后,他立刻朝身边一众护卫下令道:“你们也上去,将这些人全部拿了!”
当四个如狼似虎的护卫也加入战圈之后,一切便再无悬念,不过一袋烟工夫,六个形容萎顿的大汉便被齐齐押了上来,四周百姓无不惊叹连连。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二十八章 民不聊生
“那个年轻公子是谁?看那几个护卫威风得紧啊!”
“嘿,不知是哪家王孙公子出游,这些人算是撞上铁板了!”
“这年头,朝廷朝令夕改,老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听说,京城外边好些地方都遭了灾,流民四处都是,可怜啊!”
“可怜个屁,要不是这些外乡人哄进城来,我们这些本地人会连活计都找不着?哼,成天不是偷就是抢,死了活该,多死几个才好呢!”
听着耳边各式各样的议论,高俅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原本他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些恶徒出一口气,后来听到米店被抢便知道事情不对了,如今看来,大宋的民计民生也已经到了不容疏忽的境地。尽管大宋向来有招收流民中的青壮为厢军的惯例,但是,在财政已经捉襟见肘的时刻,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再开这条路了。
瞥了一眼垂头丧气跪在地下的几个大汉一眼,他打消了派人将他们送去开封府的打算,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们到汴京多久了?”
听到这句话,几个大汉不由面面相觑,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看似富贵人家的公子既不是把他们扭送官府,也不是责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而是问了这种不相干的问题。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其中一个较为机灵的便低声答道:“我们都是河北刑州附近的庄稼汉,因为这几年连年田地收成都不好,交不出租子,后来田主便夺佃了,我们没了活路,已经到京城三四个月了……”
夺佃!这两个字顿时让高俅警醒了,大宋的土地兼并有多严重他当然知道,但凡河东河北之地,大多数都属于京城的世家豪族高官。乃至于皇室宗亲,普通老百姓一般都只是租户。一旦遇到天灾人祸,这些交不出租子的人便很有可能被田主赶出原来的地方,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是常有的事,这些被迫成为流民的百姓,有的时候比真正遭了饥荒的流民更可怕。
“你们为什么要哄抢城西地米店,难道不知道这按律当死么?”尽管知道自己问得有些多余,但高俅还是厉声责问道。“我看你们都是年轻力壮,为什么不去找活干?”
此时,那一溜五六个汉子顿时沉默了,倒是外间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叫嚣道:“要是活都让他们这些外乡人抢了,我们该干什么,喝西北风么?”随着这句话,那些本地人纷纷哄笑了起来,杂七杂八的议论声不断。
“死……砍头也是一死,饿死也是一死,又有什么两样?”刚才那个打头朝高俅扑来的汉子终于忍不住了。强硬地抬起头来。狠狠地盯着高俅,“你们这种人吃的用的都是我们的血汗,凭什么还要压在我们的上头?老子是没本事。否则,拉出一杆大旗来占了山头,非得杀光天底下地贪官污吏不可!”
听到首领的这句话,刚才还有些沮丧的汉子全都振奋了起来,有两个甚至大声嚷嚷了起来。
“没错,砍头不过碗大的疤!”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就在四周人群也随之一片哄闹的时候,最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公差的吆喝,只是一小会儿,几个身着衙门公服的官差便挤进了人群,还没看清状况就大摆官威道:“光天化日之下。尔等竟敢聚众闹事,来啊,统统给我拿回开封府审问!”
“好大的官威!”眼看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这些人方才姗姗来迟,高俅心中早已大骂马后炮,此时自然不会给好脸色看。“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你是什么人,我们开封府公人行事,用得着……”耀武扬威的话只说了半截,那个官差头头终于看到了高俅。登时傻眼了。他曾经看到过高俅,更知道连顶头上司开封知府阮大献都对其客客气气,自己刚才还大摇大摆的,那不是找死么?好半晌,他方才哭丧着脸跪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叩头道:“小人叩见高学士!”
这一声叫唤不打紧,四周看热闹地人顿时全都愣了,若是别地学士他们可能不知道,可这个高学士在市井之间却可谓是耳熟能详,谁都知道,那是当今御前的第一信臣。一时间,地上被看得紧紧的几个大汉固然面色死灰,就连刚刚赶来地公差也同样脸色不好看。出了这样的大事,以开封知府阮大献和高俅的关系,他们回去肯定得吃挂落。
高俅见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思量片刻便踏前一步问道:“刚才是谁指认他们哄抢城西米店的?”
四周一片安静。
“那么,若是有人能说出当日详情的,我出赏钱五贯!”高俅心中暗叹,不得不祭出了法宝。果然,这回他话音刚落,便有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挤出了人群,一个劲地说自己当时就在现场。
尽管手中还抱着女儿,但考虑到这件事背后的危机,高俅还是命护卫押上那几个汉子,随一群官差径直去了开封府。得知出了这种事情,阮大献勃然大怒之余不免有些诚惶诚恐,在高俅面前自然是连连致歉。他如今官至天章阁直学士,开封府事务大多由两个推官经手,算是曾布座下的一大干将。
“阮兄,你掌管诺大的开封府,有所疏失也是难免的事。”高俅随口安慰了一句,这才不无凝重地道,“但是,京畿要地,这种事情关系重大,怎么就没有人向你呈报么?”
阮大献事先已经向经管地差役问过细节,此时不免叹了一口气。“高老弟,不瞒你说,此事发生之后,开封府推官李建就立刻去追查过,那米行也不是什么规规矩矩做生意的,看见一些外乡人买米就故意抬高价钱,甚至从中短斤缺两,最后才把事情闹大了。所以,开封府一上门,他们为了息事宁人,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要蒙混过去。李建也不想闹出大事,便想派人追查那几个汉子就算了,谁知又闹出今天这么一出。”
说到这里,他不由暗中庆幸不已。所幸高俅和那位千金都安然无恙,否则若是出了任何问题,他这个开封知府就铁定完了。别说台谏那一关过不去,就连赵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待到那时,他就连叫苦都来不及。
高俅在意的并不是事情的经过,横竖他已经把人证带到了开封府,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不用他操心。“阮兄,我想问的是,如今汴京这样的外乡人是不是很多?”
“呃……确实不少。”阮大献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些年黄河水患日益严重,时常会有灾民流离失所,再加上因为收成不好而背井离乡到大地方讨生活的人,京畿的压力就越来越大了。”他略微顿了一顿,见周围没有外人,便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朝廷朝令夕改,对于民间来说则是无所适从,再加上完税都得用钱,钱贵米贱,百姓苦不堪言,负担不可谓不大。”
对于阮大献地认识,高俅一直停留在曾布亲信和善于见风使舵这一点上,对于其他的了解不多,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沉吟片刻,他便又开口问道:“那么,这些人在京城中是不是大多找不到活计?”
“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农人离开土地,能做的只有一些卖力气的活,而汴京靠力气过活的本就有一帮苦力,一来二去,新人自然就得遭到排挤。若有些其他手艺的还能勉强糊口,其他的除了投军那条路,便只有……”
尽管阮大献话说得隐晦,但高俅还是听出了那句未曾出口的话代表着什么。看来,若是不能尽早想出办法,别说裁汰厢军,恐怕厢军的队伍还要膨胀几分。
出了开封府,高俅稍稍抱紧了手中的女儿,早已没了最初出门时的好心情。要想强兵必先富民,否则什么都是一堆空话,可是,钱,钱又从何处来?他仰头望着天空,思绪又飞到了不久前刚刚出海的船队上。
由于自己私底下的诸多运作,这一次的出海完全符合了一个船队的规模,足足有十艘之多,光是每艘船上配备的军士就有二十名,可以说,没有官船之名而有官船之实。这其中,五艘船是前往高丽和日本,还有五艘则是远下南洋。
“唉,若是大宋的金银产量不是那么低的话,大可让这些像铜钱一样在市面流通,钱荒便可稍稍缓解。”脑海中突然转过了这样一个念头后,高俅又想到了后世清朝那动辄千万甚至上亿两白银的赔款,若是让白银更多地进入流通领域,那么,至少商贾便不会囤积铜钱作为货币储备了。
“银子,可银子又从哪里来呢?”
后世上亿两白银的赔款也不是单单靠数百年积累来的,其中的大多数来自于欧洲的商人,而这些白花花的银元又大多掠夺自美洲,通过茶叶贸易大量输入中国。而对于现在这个时代而言,即便能够将茶叶输入欧洲,也很难换到那么多的白银。思考着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问题,高俅渐渐闭上了眼睛。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二十九章 扬帆出海
对于童贯而言,这一次奉赵佶密令出海自然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机遇。从接到诏令开始,他就开始策划每一步的行动,事无巨细无所不包,唯恐出了一丁点差错。毕竟,不同于其他内廷派到各地的提举官,他这次完完全全是密令行事,不仅不能惊动地方官府,还要设法加以遮掩。他虽然身怀赵佶密令,但若是过早拿出来,不但会把整件事情搞砸,还可能把自己的前途全都赔进去。
四月初,他带着四个精挑细选的内侍直奔杭州。出于谨慎的考虑,那四个小内侍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纵使有心人也很难看出他们的阉宦身份。一行五人坐船一路南下,沿途不断打听各地风土人情,还未到杭州,童贯便对江南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了解。
到了杭州之后,他也没有直接去会连建平,而是径直去了玉山茶场,以大买主的身份顺顺利利地在整个茶场中转了一圈。直到第三天,童贯方才带着四个内侍造访了连府。
由于早就得到了高俅送来的消息,因此尽管知道童贯官职不高,连建平依旧不敢怠慢,竟是亲自出门将人迎了进去,而后又殷勤地奉茶招待。
彼此客套了两句之后,童贯和连建平渐渐熟络了,也就不再客套,一语直入正题道:“连大官人,我先前去玉山茶场转了一圈,发现那里除了昂贵的贡茶之外,还有不少积存已久,很难再贮藏下去的次品茶叶。须知此次本钱虽然雄厚,但是也不能在单单一样东西上花费巨资,所以我认为,不如花几个小钱把这些茶叶买下来,不知连大官人意下如何?”
连建平闻言微微一怔,随后点头笑道:“童供奉说得是,如今新茶刚刚上市。茶农那里隔年的旧茶自然会贱价抛售,正是收购的大好时候,我会派人去办的。”话虽如此,事实上,他却很是不以为然,毕竟,再过一段时日,新茶便会满街都是。根本用不着买这些变了味的旧茶。
童贯自以为提出了高明的建议,再加上连建平一幅恭顺的态度,这自然让他心中洋洋得意。在宫里的时候,他无论是见到宫妃还是官员都不免矮一截,哪里会有现在这种待遇?不一会儿,他又想起了高俅事先地告诫,心中微微一惊,随即立刻恢复了那幅荣宠不惊的神态:“连大官人,我虽然受圣上指派,但不过是一个闲人。不懂这些生意往来的事情。因此还是你们拿主意,我不会横加干涉。”
连建平闻言愕然,但马上满脸堆笑地连连点头:“既然童供奉如此说。我照办就是。只不过海上的营生风险不小,在船上的时候兴许要委屈了。”
童贯大手一挥,很是自信地大笑道:“连大官人多虑了,这点风浪不碍事。出门在外,我不会计较这么多的。”
话虽如此,在连府之内歇息之后,随行的一个小黄门仍旧忍不住问道:“大人,您老明明是圣上亲口选中的人物,更有官品在身,远不是连建平区区一个商贾能够比拟地。何必事事听从他的吩咐?”
对于这个大人的称呼,童贯自然感到万分惬意。他虽然身为阉宦,但却最痛恨这个残缺不全的身子,一心希望能够出人头地,像当年的师傅李宪那样统军在外建立功勋。区区一个内廷供奉官,根本就无法满足他的胃口。
“功劳?你们得太简单了!”端着一种教训的语调,童贯的目光在四个小黄门身上一一扫过。“内廷的事情牵涉到朝堂,比如说这一次的事情便是那位高学士地手笔,连建平虽然只是一个商贾。却和他关系不同寻常,我又何必和别人过不去?再者,圣上既然委了我随行监督,那只要有功劳就必定不会少了我一份,苦苦争功反而会给人一种急不可耐地感觉。我这么多年都忍了,又何必急于一时?”
他见四人口中唯唯,但似乎还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不禁冷哼了一声:“没见识的东西,才入宫这么几天就这么心急,将来如何立足?都给我听好了,一路上不许惹事,不许摆出宫里人地架子,否则我半道上就命人把你们扔下海去喂鱼!”他的脸上突然浮出一缕煞气,一字一句地道,“当年师傅怎么教我的,我也是怎么教你们的,要是你们自己不长进,我就当白教了你们这些徒弟!”
由于高俅和连建平本身就是大商贾,因此备办货物压根没花多大工夫,只是十数天,各色物品便已经齐全。连建平又斥巨资买下了一处造船的工场。然而,就在他和童贯等待扬帆出海的时候,一个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入了他们耳中。
“什么,朝廷竟然换了杭州市舶司的提举官?”
听到这个消息,连建平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而一旁的童贯也有些愕然,要知道,直到临行前,赵佶也没有透露此事,此时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遭,究竟是怎么回事?因此,不待连建平开口再问,他便劈头盖脸地问道:“新任提举是谁?”
“不知道。”那个连府家人老老实实地垂手答道,“消息是从市舶司传来的,武大人自己受到吏部文书,说是不日即将离任,至于是谁接任,小人并不清楚。”
连建平登时眉头皱得更紧了,要知道,他已经在事先打通了提举杭州市舶司武明源地关节,只等着万事俱备起航的那一天。再者,此事连天子官家都不欲声张,突然换一个人岂不是平添麻烦?正在他焦虑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童贯见面前的家人莫名其妙,立刻挥手命其退下,等到厅中别无他人,他方才正对着连建平说道,“我们是多虑了,圣上英明,果然不是我们这等凡夫俗子可以揣测的。”
“童供奉的意思是说……”连建平起初也认为赵佶是换了心腹到杭州市舶司坐镇,但左思右想又觉得不像,毕竟,堂堂天子官家过问一个区区正七品小官的任免,这也太儿戏了。
童贯此刻却显得把握十足,他见连建平仍旧有些不解,便笑着提点了一句:“连大官人,莫非你忘记了,朝中的高学士还有一个弟弟?”
“嗯……原来如此!”连建平顿时恍然大悟,心中不由佩服童贯的善观风色,对于高俅信中地那几句评语再不敢小觑。“若真是如此,高学士一定不会任由那位三公子单独赴任,应该会有能员随之而来,则此次之事便再无纰漏!”
和童贯所料稍稍不同的是,数日之后,新任提举官果然匆匆走马上任,然而,此人却不是高僳,高僳只是作为市舶司副提举一同抵达。他之前授承务郎,比同科的状元低了两级,但此番就任市舶司副提举之后,职官已经一跃而至从七品,算得上升迁快速了。
尽管只是副职,事先又没有任何经验,然而,在早年就在泉州市舶司任职的提举官廖怀昌的帮助下,高僳很快便熟悉了一切运作。另一头,连家的船队也领了公凭准备出海,连烽亲自领衔,水手的队伍中更是不乏精英人物,那个熟悉北方水域的陈无方,更是义无反顾地登上了大船。对于他们这些知情者来说,此行不仅代表着富贵,更有可能代表着权势,因此无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就在严均回国之际,千里之外的大海上,童贯正在船舷上眺望着远方。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他却仍旧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兴奋。和那四个吐得稀里哗啦的小黄门不同,他很快就适应了海上的风浪,时不时会出船舱和陈无方交流一番,也渐渐了解了海上营生的诸多名堂。
听着陈无方讲述昔日往事,他不由兴致盎然:“如此说来,早在朝廷禁止和高丽互市的时候,福建就曾经多次派船出海?那些官员可真够大胆的,就不怕御史台有人弹劾他们枉顾朝廷律令么?”
由于彼此相处得熟悉了,因此陈无方早就收起了那点敬畏之心,恢复了一个老人的喋喋不休。“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再说了,高丽原本就仰慕我朝文化,但凡我朝运过去的货物,十有八九都能卖个好价钱,商人逐利,自然是趋之若骜。而他们有的时候也会带去官府的公文,所以要说禁令嘛,那是早就打破了,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童贯心中一动,将在外君另有所不受的道理他当然明白,然而,区区一路的主官便敢大胆到这个份上,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既然如此,倘若自己让此行的收获更大一些,那应该只会有功不会无过吧?
“陈老,高丽和日本的情况究竟如何,你是否可以再说得详细一些?”他笑吟吟地望着陈无方,眼神中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狡黠,“先前公子的话你也应该听得很明白,倘若能够有所建树,我们的功劳就不止一点点而已。”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三十章 权臣能臣
“父亲!”蔡攸一头扎进书房,很有些兴奋地道,“听说彭汝霖已经上了奏折弹劾李清臣,那个老家伙应该在政事堂待不长了!”
“哦。”蔡京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写着手下那幅字,末了才无可无不可地问道,“奏折既然上了,朝堂上其他官员是什么反应?韩忠彦一向和李清臣互为表里,李清臣这回落难,他难道一点反应都没有么?”
蔡攸歪头想了想,然后却有些奇怪地摇了摇头。“韩忠彦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此事和他丝毫没有关系,李清臣自己也只是上书自辩,旁的举措就没有了。奇怪,难道他们这一次就准备完全不做抵抗,任由曾子宣占了上风不成?”
“看来韩忠彦是不得不退让了。”蔡京这才搁下了笔,慨然长叹了一声,“比起韩忠彦来,曾布更得圣眷,这一点从这些时日圣上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陈佑之所以能够保住官职,不过是因为高伯章的作用,并非是圣上嘉许其忠直。而比起韩忠彦的保守来,曾布在很多方面都颇对圣上的脾胃,占得上风是自然而然的事。”
“曾子宣那点治国的本事算什么,不过是夸夸其谈而已,哪里比得上父亲!”蔡攸极度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便领受到蔡京一个不悦的眼神,顿时悻悻地把剩下的话吞了进去。
蔡京不再理会儿子,随手拿起那幅字吹了吹,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到了一旁,另外拿出了一张信笺,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了起来。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笔走龙蛇,足足花费了小半个时辰,他方才满意地看着书桌上那三四张信纸,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直到此时,一旁颇有些百无聊赖的蔡攸方才找到了开口的机会。“父亲。您又给那个高伯章写信?您用得着那么抬举他么,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小人,亏了从龙之功方有今日,您频频示好他却不领情,您干吗还要和他如此热络?”他见蔡京沉默不语,误以为自己的劝说有了效用,越发口若悬河地道,“曾子宣如今只有韩忠彦这个心腹大患。若他想独掌权柄,一定会有需要借重父亲的地方,到了那时,父亲谋一个起复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住口!”蔡京见这个儿子越说越不像话,不由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你懂什么,事情若是有那么轻易,我当初又怎么会落到如今的下场?从龙之功,我和你叔父何尝没有从龙之功,但唯独是亲疏之分而已!曾布是想把韩忠彦赶走。但是。一旦韩忠彦去职,政事堂一定是曾布一家独大,圣上怎么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你看好了。李清臣一旦罢职,韩忠彦一定会上表请辞,那个时候,圣上一定会留住他地!”
“谁知道……”蔡攸低声嘀咕了一句,再也不敢在面有愠色的父亲面前多待,很快退出了书房。他虽然野心勃勃,却不像乃父那样少近女色,对于汴京的风月圈子来说,蔡家大少可谓是名声在外。
“唉,攸儿的脾气若是不改改。我难免会后继无人啊!”蔡京怔怔地扫视着空荡荡的房间,许久才叹息了一声,随即便聚精会神地看起自己写成的那个条陈。他最推崇的便是王安石,不仅因为其锐意变革的决心,更是因为王安石和神宗皇帝君臣相得地默契,因此,他最最希望的便是找到一个能够采纳自己意见的君主,而今看来,年轻的赵佶正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蔡家两父子在书房争论的时候。高俅正坐在曾布府中喝茶。如今人人都知道他和曾布交情不浅,这点往来自然不会引来他人诟病。凯觎曾布权位的人难免顾忌到高俅在天子官家面前的分量,反之,嫉妒高俅的则要掂量掂量是否对付得了曾布这个帮手。因此,曾高“增高”的传闻也就渐渐广为人知。
“老弟,要不是看在你地面子上,这一次,我一定把那些讨厌地台谏官一撸到底!”曾布品了一口江南刚刚送过来的新茶,便愤愤不平地抱怨道。话虽如此,他心中其实也清楚得很,如今的天子官家虽然年轻,却并不是容易糊弄地人,因此只能在嘴上发泄发泄。
“曾相,若是对这些事情耿耿于怀,岂不是告诉人们你有失宰辅风度?”高俅不以为然地置之一笑,随即正色道,“今次我来,其实是有一桩要事知会你一声?”
“什么事?”曾布这下子再也不敢怠慢,神色陡地一变,“难道是圣上那里又有对我不利的风评?”
高俅仔细回忆着日前赵佶对自己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最后才郑重其事地警告说:“圣上并不喜欢李清臣,将其罢职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韩忠彦如今还不能去职,所以曾相你不可逼得过紧。”
从内心深处而言,他自己也不想让曾布大权独揽,要知道,如今两人的良好关系是建立在彼此互利互惠的基础上的,万一曾布一人独霸政事堂,那么,自己这个赵佶最信任的人就只能是一个碍眼的绊脚石,别看现在风光得很,将来什么时候被一脚踢开都说不准。
“我明白了。”曾布心中暗叹,随即岔开话题道,“向氏兄弟的那桩事情我也听说了,着实做得过分了一些,皇太后还未落葬时他们就作出这种事情,未免有些……伯章,你若是有意,就先把人迎进门吧,或者让伊容拜在哪家名门下头也没关系。凭你如今地面子,难道还有人会拒绝么?”
一听到向宗良兄弟的名字,高俅的脸色立时阴沉了下来。向太后乃是真宗朝名相向敏中的孙女,而向宗良兄弟却不能说有什么大材,甚至曾经被御史弹劾泄露国家机密,因此赵佶只是看在向太后的面子上予以优容,待到听说伊容的遭遇后,这位天子官家差点在火冒三丈的情况下下诏申饬,更不用说高俅了。
“算了,借来的富贵不是富贵,何况内子已经让伊容拜在了家岳膝下,好歹也不会让她受委屈!”高俅长长嘘了一口气,末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曾相放心,他日我迎娶伊容的那一天,不管怎么说也会让你喝一杯喜酒地,你可不能借故不来!”
“好好好,我一定来!”曾布甜掌大笑,尽管知道伊容即便嫁入高门也不可能为妻,但是,冲着高俅的那点面子,他便不会拒绝这样的顺水人情。“到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份大礼,这总行了吧?”
从曾府回到家中,高俅还没坐稳,管家高丰景便亲自送来了一封厚厚的信函。他接过一看,只见上头工工整整地写着蔡京的名字,只得露出了一丝苦笑。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尽管知道蔡京在历史中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权奸,一个祸国殃民的首脑,但和此人相交越深,便能更强烈地感觉到那种隐藏在深处的精明能干,这一点恰恰是他最需要也最忌惮的。所谓蔡京九分权臣十二分能臣之说,其实一点都不假。
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封信笺,他立时陷入了沉思。自己府中的资深幕僚只有宗汉一个,剩下的那几个北院学生尽管都是可造之材,但别指望短时间之内要他们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条陈,所以,他不得不把主意打到了蔡京头上。而现在,蔡京果然把这样一份经过深思熟虑而又沉甸甸的东西送到了他高俅手中,可他敢用么?
尽管曾经听蔡京提过其酝酿已久的茶法大改革,但是,将实行了五十年的嘉佑通商法再次进行这么大的一次改革,其风险仍然让高俅不寒而栗。须知茶法自宋朝开国以来就更改过许许多多次,而每一次无不是动辄伤筋动骨,百姓怨声载道。蔡京的这个条陈看似能为中央带来极高的财政收入,但是,其苛密却是很可能逼死人的。
用,还是不用,摆在高俅面前的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对外贸易固然是一个敛财的大好方法,但是,在市场只限于高丽日本琉球以及南洋诸岛等地的情况下,迟早会遇到一个瓶颈问题,而茶法一旦监管得当,则很可能立竿见影地让朝廷税收上去一大截,不仅如此,还能够为将来将茶叶引入欧洲创造基础。
仔仔细细又将那份条陈看了一遍,高俅终于将其收了起来。眼下时机还不成熟,而对于自己来说,要吃透蔡京这样的人物根本不可能。既然如此,与其放任其在京城上窜下跳左右活动,还不如想想其它的法子。总而言之,让人在背后捅一刀子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容忍的。既然如此,那就很有必要使对方变成像曾布这样一个坚实的盟友。
沉思良久,他终于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下笔如有神地写起了回函。所谓茶法倒可以略微放一放,至于钱荒的问题,他倒是很想听听蔡京的意见。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三十一章 另有定计
彭汝霖上书弹劾李清臣之后,朝堂上的气氛再度陷入了一片慌乱之中。自从曾布回朝,当初看错风向的官员便纷纷大为恐慌,如今见曾布将矛头指向李清臣,自然是人人噤若寒蝉。不仅如此,在这种大势驱动下,往日风头最劲的一群言官也没有出头为李清臣申辩,其中当然有李清臣为人两面倒的缘故。
朝堂上固然闹得沸沸扬扬,民间也同样不得消停。因为出了高俅这一桩事情,阮大献大起三班巡卒,像梳头发一样把整个汴京梳理了一遍。这一番梳理不打紧,仅仅是第一天,因为各种罪名劣迹被下狱的便有百多人,三天下来,整个开封府监牢里关满了各色人物,让上下人等大为头痛。
此刻,高府书房中却在讨论另一个议题,除了高俅和宗汉,以及调来书房的几个北院学生之外,还有另一个中年人在座。那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仍旧在家“休养”的蔡京。很长一段时间的上下运动之后,那个知江宁府的差遣终于被拿掉,如今他名副其实的赋闲在家,最后只保留了一个龙图阁直学士的虚职。当然,同是虚职,高俅这个宝文阁学士就要有分量得多了。
这些天来,高俅和蔡京来来往往写了厚厚一摞书信,从字里行间,高俅都能体会到蔡京的精明能干,尽管那些治国之策有些他是能够接受的,有些则根本不能接受,但这却并不能掩饰蔡京是一个能臣的事实。 毕竟,尽管他对大宋了解日深,但论起经济之道,他仍旧是只懂得一个皮毛,别说不能和蔡京这个大行家相比,就连比起宗汉来,他都差了一大截。
“伯章老弟,你提出的主意朝中以前就有人提过。甚至早在唐时,便有人用白银用在生意上。”蔡京一身青衫,看上去显得格外儒雅,“本朝铜钱铸造太多,其中又经常良莠不齐,甚至朝廷多次下令更改一足贯的铜钱数量,以七百文作为一足贯,若是用白银。则一两至少可值铜钱数千文,确实很是诱人,但是,我朝的白银太少了,在给辽国的岁贡和给西夏的岁赐之外,剩下的其实寥寥无几。要让白银和铜钱一样在市面流通,难度太大。”
这个寥寥无几指的不过是白银地年产量,和历朝历代积攒下来的巨大财富相比,再加上边远各路买金银上供的往事,高俅知道。国库中的银两还是颇为可观的。不过。他当然不会把主意打在这一点上。
“元长兄,这一点我当然知道,我想问的只是。倘若让你选择,你认为是加大银矿的开采量更好,还是从外部输入更多白银的好?”
蔡京被高俅地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好半晌才反应了过来。“加大开采不太实际,毕竟这有人力物力的限制,但说到从外部输入嘛……伯章老弟,你指的是高丽还是日本?”
“知我者,元长兄也!”高俅面上微笑,心中却是惊讶万分,仅仅从自己开市舶司便想到这一点。怪不得人道蔡京是一个能员,而且是敛财上的能员。“比起南边的那些小国来,高丽和日本一直崇慕我中原文化,衣冠穿戴更是以中原为典范,所以,无论是手工艺品、瓷器还是生丝,都是他们那里最受欢迎的货品。在本地不过十贯钱的丝绸衣服,到那里就可以卖到百贯之数。像日本这样的国家,虽然缺乏铸币的技术。但原矿石还是不少的,算算真正地成本,其实比我们自己开采更合算。”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宗汉展开一幅地图,指着上头地那个小岛对蔡京道:“你看,楚州和华亭距离日本岛的直线距离都相当近,这条海路是非常便利的,纵有风险也是可以克服地。据曾经去过日本的商人说,那些日本掌权的公卿贵族都以拥有中原的物件为荣,既然如此,不抓住这个机会就太可惜了。当然,等到机会成熟,也不妨用各个击破……”
“好你个高伯章!”蔡京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地图,突然击节赞叹道,“怪不得你当时会提出在华亭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设立市舶司,原来是早就在打这个主意!”他眯着眼睛又打量了一阵,突然抬起头道,“物以稀为贵这一点,伯章老弟你考虑过么?”
“元长兄,如今不是考虑物以稀为贵的时候,不管在高丽日本卖出怎样的价钱,比起中原来至少是几倍的利,而这一点至少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间。彼无而我有,定价的权利自然掌握在我们的手里。”高俅自信满满地一笑,又想到了如今日本所属地平安时代,“那些公卿贵族虽然比不上我朝官员,但家底还是很厚的。若是钱不够,他们也会想办法补偿。长年以来,他们在我朝沿海收购了无数铜钱,如今变相吐出银子应该不过分吧?须知日本铜贵而银贱,和我朝大不相同,光是这差价,便值得一试。”
蔡京不住点头微笑,心中却仍旧有些捉摸不定。看今天这架势,根本就应该是高府中的幕僚集体出来参详,叫上自己这个外人就显得有些奇怪了。他自忖这些时日和高俅相处得还算不错,但远远还不至于到这种推心置腹的地步。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对方向自己示好?
高俅见蔡京眼神变幻不定,心中不由暗叹。他很清楚,当初出面为蔡京转圈的不是别人,而是如今日薄西山的韩忠彦。所谓的驱狼吞虎之计竟被韩忠彦用到朝堂,这是他事先怎么都没有预料到的,难道韩忠彦斗不过曾布,就有自信能够镇压得住蔡京这个浑身是手段的家伙?正因为如此,在自己即将要离开京城地当口,他才想要设法让自己和蔡京的关系更近一些,然后设法让蔡京离京任职。只有这样,他才不必担心有人在背后给自己上眼药。
“元长兄,今日我请你来,还有一事想要请教。西南本就是汉人和各部族云集之地,小小一个地方,既有铁钱,又有交子。甚至还有商贾枉顾朝廷禁令将铜钱运入其中,可谓是极度的混乱。听闻元长兄你对于经济之道很有心得,又曾经知成都府,可否讲讲西南的一些景况?”
成都府!蔡京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尽管事先也曾经猜测高俅有可能离京任职,但他一直都认为赵佶会将这个心腹臣子安置在江淅或福建一带,万万没有想到高俅会将目光投向西南。须知除了河西以及河北,就属西南一带最不安定了。朝廷屡屡用兵却收效甚微,因此历来知成都府的官员中,在任长的很少,政绩出众的更少。这个高俅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心念数转,他仍旧在面上维持着笑意,似乎毫不在乎地问道:“伯章老弟未免太看重我了,我知成都府地日子不长,也只是略略了解一点而已。昔日四川之地为蜀国盘踞,所以蜀地百姓至今仍有心念蜀国者,所以谋逆这一点不可不防。”他见高俅连连点头。心中不由有些得意。又侃侃而谈道,“川中多用铁钱,而铁钱又运输不易。所以朝廷当时发行了交子以便民用。但是,有司认为有利可图,交子的发行量便越来越大,最后民众对官府的信任就越来越低,可以说,这是川中最难解开的一个结。”
“民不信官则民难治,此话真是一点都不错。”高俅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之所以着眼西南,更多的是从政治上考量,对于民计民生。他这个从来没有在边陲独当一面的人当然并不自信。像蔡京这样从科举进身的官员,往往先在郡县历练多年才会放到州府,而自己这一次很可能一出去就是封疆大吏,怎么能够掉以轻心?
蔡京见高俅面色不豫,沉默片刻便换上了一脸笑意。“伯章老弟既然这么问,想必此次会远下西南安抚一方,这分胆魄真是令人佩服!不过,我朝历来便有惯例,自成都府归来者。必得大用。伯章老弟是圣上最信任的臣子,一朝归来,想必入政事堂便是铁板钉钉地事,实在可喜可贺啊!”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在座前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突然转身问道,“若是伯章老弟信得过我,我倒是可以向你推荐几个了解西南状况的人,不知……”
“那就多谢元长兄了!”高俅一怔之后连忙躬身拜谢,他并不担心蔡京荐来的这些人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可以说,在目前这段时间里,他和蔡京都仿佛将当初有关当十大钱的争议抛在了脑后,明里暗里互通消息,甚至也就不少政治问题展开讨论,而这些讨论出来的方案又让他在赵佶面前大放光芒。须知政治上没有永恒的盟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韩忠彦当初和蔡京几乎是水火不容,为了抵制曾布仍不惜引狼入室,那么他高俅为什么要靠一己之力正面独抗蔡京?
“伯章老弟,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蔡京赶紧伸手扶了高俅一把,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惋惜之色。“只是眼下如此一篇大文章,随便搁置就太可惜了。”
“元长兄不用担心,此事圣上早有定计,再说了,总不能我始终专美于前吧?”高俅举重若轻地卷起了那张地图,示意一旁地几个学生收好,这才转身道,“圣上如今又召回了几个被贬斥地言官,风向如何未必可知,海阔天空四个字方才是存身之道,不是么?”
听到此话,蔡京登时浑身一震,随即陷入了沉思之中。
建中靖国元年十月举巳,门下侍郎李清臣罢为资政殿大学士、知大名府。值得讽刺的是,这和当初用来安置吕惠卿的官职一模一样。李清臣为官以来,在宦海起伏多年,所求无不是位列执政,然而,其多次入政事堂,却始终未得正位,不能不说是其大力钻营地一大讽刺。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三十二章 得寸进尺
眼见汴京之中流民日多,原本还有些不在意的朝官再也难以安坐,纷纷上书要求按照旧制,在流民中选择青壮编入厢军,以免造成乱局。然而,清楚国库空虚的赵佶哪敢再用这样饮鸩止渴的法子。这么多年来,尽管每年岁入数千万贯,但这些钱粮弥补军需尚且不够,朝廷财政早已捉襟见肘,如今若是再招纳厢军,无疑是雪上加霜。
福宁殿中,高俅见几个朝臣全都闭口不言,只得第一个开口禀奏道:“圣上,汴京城附近遍布天下最精锐的禁军,流民虽多,但只要他们能够勉强糊口,则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哗变。”他扫了一眼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韩忠彦一眼,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开封府内富户已经有人设了粥场,如今乃是夏季,当然可以一解燃眉之急,但是,一到秋冬需要御寒衣物的时候,若没有及早的准备,这些流民中的老弱者肯定活不下去。”
闻听此言,殿上群臣愈发沉默。先时王安石变法尽管被众人诟病,但那时好歹也是府库充盈,而元佑之政虽然被无数人称道,国库渐空却是不争的事实。而北方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大量贫民流离失所,朝廷能用的法子就只有大量招募厢军,这又为财政背上了巨大的包袱。说一句不好听的话,这无疑是用国库中的钱为那些权贵擦屁股。
“以工代赈之举难道不可行么?”赵佶冷着脸坐在御座上,目光中充斥着深深的不满,“熙丰年间修建农田水利无数,无论对朝廷还是对民众都是相当有效用的。如今既然有那么多流民,为何不用来稳固河堤修建水坝?”
韩忠彦罕有的和曾布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掠过一丝难色。以工代赈这个法子确实屡试不爽,但是,它同样是一时之计不能长久。熙丰年间修建的水利中,固然有朝廷用常平钱支付的那部分。也有向富户集资的大部分,其中后者无疑是大多数。若是要让成千上百的流民都去修水利,那一大笔钱不比招募厢军所用更少。再说,厢军在军中向来只充当杂役之用,修建水利也是他们的职责之一,又何必舍易取难?
“那些青壮也许还能够用来操持各种繁重地劳动,但那些妇女又怎么办?这些流民之中,往往一家人中只剩下了妇女和幼童。未必能够支撑下去。”韩忠彦终于开了口,语调中不乏沉重,“京城中的百姓痛恨这些外乡人抢了他们的生计,再加上这些时日开封府治安不靖,再这样下去,恐怕两边的冲突便会更加严重。长此以往,非国之利啊!”
高俅见赵佶脸色铁青,心道不好,连忙急中生智地设法岔开话题道:“圣上,说到那些无法自谋活路的妇女那边。臣倒有一个法子兴许能够奏效。北地妇女虽然比不上江南人的心灵手巧。不能做绣工,但至少坊纱织布抑或是从事丝织业还是能够胜任的。这些东西都是市场上的必需品,我朝对绢帛地需求犹大。”
“话虽不错。但男女大防……”曾布欲言又止。
此时,高俅却自信满满地微笑道:“若是圣上认可,臣愿意开办几家作坊雇佣女工,选取家中精明能干的仆妇去管理。能够长途跋涉来到京城的单身妇孺并不多,只要多花一些银钱收容也就够了,最最重要的是那些携妻带子的男人,若不能安抚了他们,才会真正的出大乱子。”
“伯章所言极是!”赵佶闻言大悦,立刻点头允了此事。但是,直到一个时辰的议事结束。群臣仍然没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最后也只能散了。
这一次高俅并没有单独留下,而是和群臣一起离开了福宁殿。见韩忠彦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在前头,他故意延缓了步子,和曾布并肩而行。
“曾相,你当初曾经参与过介甫相公的变法,以你之见,农田水利法的成效究竟如何?”对于熙丰旧事,高俅一向很感兴趣。这一次听赵佶提起,自然想从曾布那里问一个究竟,“我从旧档中查阅到,从熙宁到元丰,各地兴修地水利不计其数,惠及广大百姓,难道如今就真地不能仿效么?”
“当然可以,只不过那时神宗皇帝专信介甫相公一人,政事上不会有如今的掣肘而已。”曾相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初为了防止官吏胡乱修建水利用以邀宠,朝廷对水利的衡量上头相当严谨,拨钱拨粮更是慎之又慎。”他略略一顿,见周围没有外人,方才压低了声音道,“即便如此,各地的富户仍旧叫苦不迭,若不是后来他们拿到了相当多的好处,恐怕事情就不会这么容易收场了。唉,国之大利,还是在钱啊!”
高俅正想继续追问,一个小内侍急匆匆奔了过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后方才说道:“高学士,对上有要事召见!”
“圣上?”
高俅闻言大愕,正想问个究竟,旁边的曾布却催促道:“既然是圣上召见,伯章老弟你就先去吧,我一个人先回都堂了!”
曾布前脚刚走,高俅的面色便立刻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小内侍,直到对方面露瑟缩之色,他方才用一种凝肃的口气问道:“福宁殿中的大小内侍我全都见过,怎么唯独从来没有看见过你?”
那内侍脸色大变,立刻翻身跪倒道:“小人乃是元符皇后身边的贴身内侍,刚才见曾相公在此,不得不出此虚言,还请高学士恕!”
一听到元符皇后四个字,高俅立觉心中大震,自从那一次的人事安排之后,他便和刘珂再也没什么瓜葛。他原本还以为这个女人有所收敛,谁知仍旧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沉默片刻,他便淡然问道:“元符皇后遣你来有什么事么?”
那小内侍见高俅没有怪罪地意思,这才松了一口大气,起身小心翼翼地答道:“元符皇后有要事召见高学士,至于所谓何事,小人位分卑微,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眼见从这内侍的口中问不出什么,高俅思虑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去见一见刘珂。自己在朝中的根基仍旧不稳,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横生枝节的好。
然而,踏入刘珂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时,他却有些后悔了。谁能想到,这位身为先朝皇后,当今天子皇嫂的女人,竟会大胆到丝毫不避忌君臣之别,男女之分。虽然是白天,殿内却燃烧着烛火,映得四周异常明亮,而平日随侍在侧的内侍宫女则根本不见人影。
“臣高俅参见……”
高俅一句请安尚未说完便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拽住了,心下不由大骇,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退后两步,然后才抬起了头。“娘娘,您这是何意?”
“高卿家,难道我是洪水猛兽么?”刘珂脸露愠怒,略有些不满地冷哼一声,“这么长时日了,我不召见,你便从来不知来此拜会,就连你地夫人也很少前来,难不成只有王皇后才是这后宫之主?”
“娘娘言重了。”高俅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对劲,警惕心立刻提到了七八分,“娘娘孀居在此,身为臣下,自然不敢轻易前来打搅。”
“巧言令色!”刘珂轻斥一句,面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算了,你至少还知道逢年过节送些礼物,比那些人走茶凉的龌龊官吏好多了!”
高俅被这句指桑骂槐的话说得心中一滞,但是,他原本就对哲宗赵煦没有多大好感,当初巴结刘珂不过是为了赵佶和自己的前途,所以自然提不上有什么内疚。
“高卿家,前一次的事情,我很记你的情。”刘珂缓缓上前两步,离着高俅仅仅一步之遥,这才吐气如兰地道,“圣瑞宫皇太妃已经风头不再,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在那以后局势会有怎样的变化,我想高卿家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该如何抉择。你已经雪中送炭了一次,应该不会介意第二次吧?”不等高俅回答,她便信手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举重若轻地放在了高俅手中。“时间不早了,高卿家乃是朝廷重臣,长久停留在此也有所不便,我也不多留你了。且送高卿家一句话,世事之道,难脱沧海桑田!”
一个时辰后,高府书房之中,高俅原原本本地将刘珂的话转述了一遍,脸上阴云密布。
“她可是真正的皇后,居然在我这么一个臣子面前说出那么赤裸裸的话,还真以为现在是先帝哲宗在世那会!”他来来回回走了几步之后,这才回到了主位上,“上一次的事情能够遮掩过去已经分外不易,她难道就不怕我把所有事情全都捅给圣上?”
“大人,女人一旦疯狂起来,估计什么后果都不会考虑,她正是吃准了这一点。”宗汉已经粗粗看完了一整份名单,从那一个个名字上,他得到的讯息远远比明面上更多。“元符皇后虽然起步晚,但凭借她的身份,要笼络官员并不困难。”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嘎然而止,隔了许久方才低声道,“最最可虑的是,她年纪轻轻便孀居宫中,圣上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是做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然后借此……”
“岂有此理!”高俅立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若是再出一个圣瑞宫,那国事便再无幸理!元符皇后……若是她真的不识趣……”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三十三章 狭路相逢
“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两文钱一串哪!”
“特制甜酒,醉不倒您不要钱!”
“麻腐凉皮麻腐凉皮,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冰凉的绿豆汤,一碗下肚透心凉!”
夏日的州桥夜市犹如往常一样热闹,一眼望去,各色打扮的人流把长长的一条街堵得严严实实,四处可见当街大快朵颐的汉子。当然,家规森严的家里是不会让未出嫁的闺女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的,就连已嫁的少妇也很少在这里出现,那些穿红着绿浓妆艳抹的,多半是各家妓寮的头牌行首,旁边无一例外地傍着一个或是有钱或是有势的男人。
此时此刻,高俅的身边也同样是佳人相伴,有所不同的是,两位佳人全都作男子装扮,自然便是英娘和伊容了。英娘长年持家,少有出外逛街的机会,而伊容则是把大好的青春痘锁在了深宫,根本没有机会享受这种民间乐趣。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摊贩,她们全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高俅当然能理解两人的心情,一路走来,他陆陆续续买了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尽管花费无几,但仍旧让两个见惯了珍奇的女人喜上眉梢,尤其是妻子英娘在眉宇间流露出的妩媚少妇风情,让他这个当丈夫的都看得心头一震。
尽管是夜晚,但白天的暑气犹未散去,只是逛了小半个时辰,高俅便发现二女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有心掏出手帕替她们擦拭,又想到这是人流集中的大街,只能指着不远处的那个凉茶摊道:“我看你们也累了,不如到那里休息休息再走?”
“不用了,难得出来这一回,一坐下来哪里还走得动。妹妹你说是不是?”英娘轻轻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水,这才笑着对身边的伊容道,“这州桥夜市我也听说好多回了,最初是没钱,后来则是没那闲工夫,好容易官人空闲下来能够好好地逛一逛,说什么也不能错过机会。”
“姐姐说得对,再走前面一些歇息也不迟。”尽管热得俏脸通红。伊容却仍旧兴致勃勃,“大不了回去之后好好歇两天,今晚非把所有该吃的该玩的都试过不可!”
见两女地执拗劲儿上来了,高俅只得摇头苦笑,他抬头看看天色,略一思忖便吩咐两女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匆匆朝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奔去。片刻之后,他方才端着两个竹筒回转了来,笑吟吟地道:“既然你们两个这么有兴趣,就先喝一口甘草冰雪凉水解解暑。这天太热。你们热坏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话音刚落,伊容便脸色绯红,随后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一把抢过了高俅手中的竹筒,双手递给了英娘。“姐姐,你先尝尝,若是不好,看他的殷勤脸往哪里搁!”
英娘含笑接过了东西,却不无调侃地对伊容道:“若是不好,妹妹你回去想怎么罚他就怎么罚他,我就在旁边看着!”
“姐姐!”伊容娇嗔地一跺脚,这才白了高俅一眼,低声道。“你自个喝吧,别热坏了,我自个再去买!”言罢不等高俅答话,她便匆匆朝那个小摊跑去。
高俅一把没有拦住人,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举起竹筒喝了一口,此时,一股清凉甘爽的感觉在一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原本燥热的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比后世的那些冰凉饮料管用多了。只不过在大宋这会儿,冰雪要用窖藏才能贮存下来,所以这种消暑解渴地东西相当昂贵,十五个铜子一杯,寻常人根本买不起。
一杯甘草冰雪凉水喝完,他却不见伊容回来,不由抬眼向前看去。
这一瞥不打紧,只见那个原本乏人问津的小摊前突然围了好几个年轻人,观其衣着非富即贵,竟是把伊容围在了那里。
“官人!”英娘也发觉事情不妙,不由脸色大变,“你快上去看看!”
高俅回头朝不远处望去,见几个护卫都远远跟着,立刻打了个手势。尽管今晚难得有和英娘伊容共处的机会,但他还是吸取了上次抱着女儿高嘉逛街的教训,挑选了几个护卫远远跟着,这个未雨绸缪的防范措施看来得派上用场了。恰在此时,只见那边的一个华服年轻人已经一把拉住了伊容的袖子。
“小娘子,如此天姿国色穿着男装干什么,就该换一身漂亮的衣裳装扮一下!”带着几分醉意,那个公子哥用色迷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伊容,最后竟肆无忌惮地把目光停留在了她隆起的酥胸上。
伊容当初在宫里就是个火爆性子,尽管在高府收敛了一些,但出门在外哪里忍受得了这种侮辱。她猛地往回一缩手,狠狠地提起右脚向面前这家伙的小腿踹去,只是一瞬间,刚刚那个趾高气昂地公子哥便惨叫一声,捂着膝盖蹲了下去。
“你……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小贱人……哎呦!”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赶上前来的高俅便狠狠踢在了他地屁股上,一脚把人踢了个四脚朝天,这才把伊容拉到了自己身后,冷冷地扫视着面前的几个人。不出他所料,这些人个个身着绫罗绸缎,眉宇间颇有一种不可一世的气息,想来应该出自官宦人家。
见到同伴被打,旁边几个年轻人颇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却被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死死拦住。三言两语劝慰了友人之后,他上前一步拱拱手道:“刚才是我的朋友喝醉了酒,有冒犯尊驾家人的地方,还请恕罪!”
他的这句赔礼当然没法消除高俅心中的怒火,他正想发话,几个护卫终于赶了过来,呈扇形把这边围得严严实实。见到伊容的袖子少了半个,他们无不勃然色变,目光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森然怒意。
见此情景,那些公子哥全都知道不对了,要是平民百姓,不过花费几个小钱就能打发过去地,他们起先看高俅一行三人衣着朴素,根本就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但此时却不得不考虑后果。他们都出自官宦之家,当然知道富贵人家的护卫也分三六九等,只看对面那几个人的架势,聪明的就知道今次的事情没法善了。
“区区一句醉酒便想糊弄过去,倘若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你们是不是准备扬长而去?”高俅瞥见伊容面色铁青,自然不会将此事轻轻揭过,“调戏良家妇女是什么罪名,我想各位不应该不知道!”
“放屁,我又不是被吓大的,我阮行章的老子就是天章阁直学士,堂堂开封知府,律法上头还不用你教!”那个挨了两脚的公子哥终于勉强站了起来,目光中充满了怨毒之色,“良家妇女,这时节在街上穿着男装乱晃,还有什么良家妇女!”
话音刚落,只听啪地一声,他的脸上便着了重重一个巴掌,顿时一个踉跄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所幸被他地同伴搀扶了一把。
“这是代你爹教训你的!”盛怒之下,高俅几乎忘记了自己和阮大献的交情,一个巴掌甩出去方才觉得心头轻松了一些,随即重重冷哼了一声,“不就是阮大献的儿子么,你爹见到我也不敢如此大话,何况是你这么一个纨绔子弟!”
“你……你竟敢打我!”阮行章此刻哪里分辨得清楚高俅的话,正想上前找回场子时,一个人影却挡在了他的身前。
出头的仍旧是刚刚那个赔礼的年轻公子,此时,他毕恭毕敬地抱拳一揖,很是郑重地问道:“学生赵明诚,家父乃是当朝御史中承赵讳挺之,敢问大人名讳?”
赵明诚!听到这个名字,高俅想到的第一个就是李清照,因此眼神中不免带着几分挑剔。他当然听说过历史上赵李二人琴瑟和谐的故事,但是,发生了今天晚上这么一件令人恼火的事情,连带着他对赵明诚的观感也大减,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原来你就是赵正夫的儿子,正夫兄一向家教甚严,想不到你竟和这种人厮混在一起!”高俅的语调丝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味道,见对面几人脸色大变,他方才亮明了身份。“刚刚这位阮公子说他的老子是天章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那么,我也不妨告诉你们,我就是宝文阁学士高俅!”
这个名字一出口,赵明诚首先怔住了,而刚刚还嚣张不已的阮行章更是煞白了脸,脚下几乎站立不稳,其他人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面面相觑,竟无人知道该如何收场。
高俅见这些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心下不由更加鄙夷,什么年轻才俊国之栋梁,小小年纪别的没学会,只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一条倒没忘记,真真是纨绔子弟!他再也懒得多看这些人一眼,低头对身边的英娘和伊容嘱咐了几句,这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道:“看在你们在朝为官的父执面上,我也不和你们计较。你们都是官宦子弟,有心思在女色上下功夫,不如好好读书上进求一个出身,也好对得起父母!”撂下这句话后,他吩咐了一众护卫便欲离去,行了几步却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在赵明诚身上打了个转。
不知怎的,高俅突然生出了一种很清晰的感觉,要是真的让李清照这个一代才女嫁给赵明诚,即使赵明诚不会英年早逝,李清照也未必会有什么好结局。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三十四章 负荆请罪
“你……你没事和阮行章那个小王八蛋混在一起干什么!这种非常时刻,你还惹出这样的事情,这不是给我添乱么?”
一间堆满了书籍的书房内,赵挺之暴跳如雷地训斥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的怒色越来越盛。“这下可好,居然传出了调戏良家妇女的丑闻。你都是快要成亲的人了,传扬出去像什么话!你可别忘了,当初为了追求你那个心上人,你用了多少法子!”
“孩儿知道错了。”赵明诚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心中仍在品味着高俅临走时的那个眼神。他平日在太学中算是出类拔萃的角色,才华横溢的同时便不免有些恃才傲物,因此最初对阮行章的举动并不在意,所谓道歉也只是为了息事宁人,想不到竟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幸好他没有上前动手动脚的,否则,此刻要面对的恐怕就是严厉的家法了。
赵挺之看着这个平日最疼爱的幼子,心肠不禁又软了下来。他膝下共有三子,但比起长子和次子来,赵明诚无论是学识和人品都是最优秀的,他平时也最为爱重此子。然而,今次之事说大则大,说小则小,他如今在朝中属于曾布一党,平日和高俅也有些往来,深知其在赵佶心目中的地位。他怕就怕这件事表面上不了了之,而高俅却在暗地里使绊子,到时候就难以收场了。权衡良久,他方才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总算这件事情和你的关系不大,到时候去高府赔个礼就算了。阮行章那小子也是不领颜色,若是寻常丫鬟也就罢了,偏偏那向伊容是圣上也偏袒几分的女人,皇后那里都露过脸的,岂是他能够碰的?哼,此次让阮大献吃点苦头也好!”想到阮大献伤脑筋的模样,他登时觉得心情好了些。御史中承之职虽然清贵,却只是他在仕途中的一个停留点。 他的目标早就定在了政事堂中,所以,和他资历仿佛,和曾布关系密切的阮大献便成了威胁最大地敌人。
赵明诚心下稍定,但还是忐忑不安地问道:“爹,那我和易安的婚事……”
“婚事,你就知道婚事!若有心就在家多读一点书,别跑到外头卖弄才学!既然有那个能耐。应试科举不是更好么!”虽然对儿子痴迷于一个女子颇有些不以为然,但赵挺之也不忍心苛责,略一沉吟便很肯定地说,“李文叔是个明白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耿耿于怀。再说了,清照也不是那种器量小的俗妇,你不用担心。”
赵挺之父子在府中商量对策的时候,阮大散却已经揪着儿子匆匆赶往高府请罪。在听说了事情始末之后,他立刻气急败坏地痛斥了儿子一通,随后不敢耽误时间。用荆条一绑便把阮行章拎出了门。当然,他不会愚蠢到空着手请罪。遇到这种突发事件,他除了自叹倒霉之外。也只有哀叹自己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子。
“高老弟,我教子无方,昨日着实得罪了!”阮大献一见到高俅便是深深一揖,口气中隐隐流露出一丝惶恐,“这小子平日便不服管束惹事生非,我也是疏于管教,这才会让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情。还请高老弟看在以往的那点交情份上,念在他那一日喝醉了酒,饶恕他这一次!”在他凌厉的目光下,阮行章只得沮丧地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地念叨着几句赔罪地话。
沉默片刻,高俅便上前亲自扶起了阮大献,深深叹了一口气。“阮兄,若不是你的儿子,昨日我非得把人送到开封府不可!”他瞥了一眼旁边痛得呲牙咧嘴的阮行章,心中那点恼火也渐渐消了下去,和一个明显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计较,他还没有那么闲的功夫。再者,阮大献亲自上门道歉赔礼。可谓是给足了面子,若是再死扛着,无非是断送了一条好不容易交往了多年的人脉。“昨天我气急之下代阮兄教训了他几下,还望阮兄不要怪我冲动!”
“哪里哪里,高老弟教训他也是应该的,有时候,我这个作父亲的也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死他算数!”见高俅似乎没有追究到底的意思,阮大讹立刻大大松了一口气,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便陪笑道,“不知道伊容小姐——”
高俅见阮大献突然问起伊容,心中不由暗暗冷笑。阮大散身为在朝堂沉浮多年的三朝老臣,自然知道伊容地身份——昔日地慈德宫司殿女官,深得天子赵佶信任,不久之后又很可能入高家的门。只有这三点结合在一起,阮大献这个堂堂从三品官员才会亲自上门致歉。
“不妨事,伊容是个直性子,脾气发过也就好了。”他微微一笑,示意阮大献落座,自己也随即坐了下来,“阮兄应该也在慈德宫见过她,想必知道她的性格,只要今后不让她看到令郎,也就没什么大事了。”他见阮大献和另一边地阮行章同时脸色一松,突然词锋一转道:“但是……”
他装作不经意地扫视了阮行章一眼,见其面色慌张浑身发抖,心中不由愈加鄙夷。想不到平日见风使舵功夫炉火纯青的阮大献,竟会养出这么一个脓包的儿子。“阮兄,昨日我与内子和伊容在夜市游玩,这件事情有我考虑不当的地方,所以我不希望外头出现什么流言,你明白了么?”
“这个自然!”阮大献连连称是,这才提脚踢了旁边的儿子一下,“小畜牲,听见没有!以后你若是再到那些花街柳巷去厮混或是再喝得醉醺醺的,我一定打断了你的腿!”
阮行章痛得呻吟了一声,立刻有气无力地低声应承,至于内心有多少诚意,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送走阮氏父子,高俅随手打开了阮大献带来的那几样礼物。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他险些跳了起来。原来,那个长条形的匣子中装的不是别地,而是一幅晋代卫夫人的手书,其字清雅平和娴雅婉丽,虽然他以前从未听说过,但是真迹的可能性极大。
他端详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地收了书卷,心中暗暗称奇。要知道,如今的天子官家赵佶最爱书法,若是把这样的名家真迹双手奉上,一定能够让其龙颜大悦,以阮大献这样的官职,说不定还能够加官进爵,可那家伙居然拱手把东西送给了自己。
打开另一个看似首饰盒的楠木匣子,高俅又微微一愣。里头躺着两只镯子,极品的翡翠本来就难得,更何况这两只镯子似乎全都是用同一块翡翠雕琢而成,一眼望去就仿佛一对挛生姐妹一般。他平日在万珍阁看惯了珠宝古玩名家字画,大略估计了一下今天这份礼物的价钱,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差不多有万贯!”他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又低头琢磨了起来,“果真大手笔,若是仅仅为了赔罪,他应该不会送这么重地礼物才对,应该是别有所图!对机会的把握能够到这个份上,不愧是三朝不倒的家伙!”
命仆人把那幅卫夫人真迹收去库房,高俅把那两只镯子用绸布分别包好揣在怀中,立刻往后院走去。还在院门之外,他便听到了一阵女人的说话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句调笑。他悄悄地躲在门口的阴影处往里头看去,只见树荫下赫然是一个精心扎制的秋千,两个各有千秋的女子正坐在上头,后头的一个仆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个秋千,恰是英娘和伊容。
“姐姐,那家伙那时真的如此惫懒么?”
“那是当然,成天游手好闲,就没有一天肯安心做事情的!”英娘说着便露出了一个追忆之色,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那个时候,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今天。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但这似乎是一个梦……”
“姐姐,姐姐!”伊容见英娘神色怔忡,不由后悔自己触痛了对方心中的隐衷,连忙匆匆呼唤了几声,见英娘缓过神来,她方才笑道,“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姐姐还那么感伤,用得着么?如今姐姐是堂堂正正的彭城郡君,正三品命妇,应该夸耀夫婿当年才是!”
“有什么好夸耀的,我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伊容妹妹你……”英娘正想再取笑伊容几句,突然看见了门洞那边的人影,立刻把想要说的话全都吞了下去。沉默片刻,她便突然笑道,“今天我还没有去看过嘉儿,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于是,带着四五个使女和仆妇,她很快另一侧的小门离开,诺大的花园中登时只剩下了伊容一个人。
百无聊赖地荡了一会秋千,伊容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地朝前门那边喊道:“别躲了,姐姐都已经走了,你以为我没看见你么?”
话音刚落,高俅便略有些尴尬地跨进了院门。对于这种近似于偷听的举动,他并没有多少忌讳,但被人当面戳穿就有些不得劲了,尤其是被伊容一口喊破。
“我说呢,姐姐怎么突然找借口溜了,原来是为了你这个家伙!”
伊容轻轻跃下秋千,歪着头看了高俅好一会,这才问道,“那个阮大献来道过歉了?”
第二部 经略 第四卷 利之所趋 第三十五章 柔情蜜意
“没错,一进门就低声下气的,若不是我知道他平日对待下属和在朝廷中的表现,兴许都认不出他了!”没有了外人,高俅的语气自然变得无比轻松,甚至带了一丝调侃的意味。“他那个儿子更是离谱,吓得像个受惊的小狗似的,缩在地上不敢动弹。亏得阮大献想出负荆请罪这一条,不过那些荆条可不是假的,他那儿子回去之后恐怕要好好请大夫治一下外伤了!”
“哼,便宜他了!”伊容翻了一个白眼,随即没好气地皱了皱鼻子,这个毫不淑女的动作由她做出来,却平添了几分俏皮,只可惜这个可爱的表情转瞬即逝,没有给人留下回味的余地。“幸亏他是撕了我的袖子,要是换作英娘姐姐,我不踢得他断子绝孙,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虽然对伊容的杀气腾腾很有些忌惮,但是,从那短短的一句话里,高俅仍旧听出了一丝关心的味道,不由心中一宽。“这种家伙平日也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女子,要不是他还有个有用的老子,这一次我绝不会轻易饶过他!阮大献的面子不能不买,但真正要治理这小子却用不着现在翻脸,我总得再给这小子吃点苦头!”他知道伊容素日里有些离经叛道,对于那些繁琐的礼教并不十分在意,因此又出言调笑道,“你连我都是时常爱理不理的,他那种花花公子当然只有吃灰的分!”
“你……该死的,竟然敢嘲笑我!”伊容突然用力出拳狠狠地砸在高俅的右胸,见其一幅呲牙咧嘴的模样,方才解气地哼了一声:“就知道油嘴滑舌!”
彼此调笑了一阵之后,高俅方才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翡翠镯子,随手递了过去。
“这是阮大献送来赔罪……”
伊容却直接把东西推了回去,一脸的鄙夷不屑:“什么破石头疙瘩,我才不稀罕那家里的东西!再说。我的首饰不少了!”
这年头的女人真是越来越难哄了!高俅暗悔自己不该直说东西是阮大献所赠,但此时也只能轻轻揭开那个绸布包,把那个翡翠镯子展示在了阳光下。“若是普通东西我当然不会拿来借花献佛,只是这只镯子配着你的皓腕正合适,你就当是我送你地不好么?”
看着那只在日光下流转着一汪绿色的翡翠镯子,伊容这次收敛了恼意,但最后仍旧摇摇头道:“这东西价值不菲,我戴着不合适。你还是送给英娘姐姐吧!”
“死心眼,这种东西当然是一人一只!”高俅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伊容的右腕,直接把镯子套了上去。恰好这一日伊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只缀着一只翡翠珠花,其余再无饰物,此时加了那一只镯子,看上去更是落落大方美丽不可方物。此时此刻,他不禁眯着眼睛赞叹道:“果然是相得益彰!”
伊容猝不及防之下被高俅拉住了手,脸上立刻浮上了一朵红云,听到那句赞美后立刻使劲抽回了手。尽管早已经认了自己是高府之人的事实。但是。她毕竟还没过门,自然还留有几分女儿家的矜持。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只绿意盎然的镯子,她突然抬头狠狠瞪了高俅一眼。突然转身朝另一边奔去,不一会儿便没了人影。
“这个伊容,还是当年的老样子!”高俅本想去追,最后还是停住了脚步,哑然失笑地自嘲道,“难道我就真是洪水猛兽么?”
西苑一间宽敞明亮地大屋之中,英娘正在逗弄孩子。她婚后数年没有生育,结果一朝生产却生下一个女儿,要说没有一点黯然是不可能的,所幸只有公公略微嘀咕了两句。丈夫却什么都没说,反而拿女儿像个宝贝似的,成天抱着四处炫耀,比她这个当母亲的更兴致勃勃。
“嘉儿”,英娘轻轻地摩挲着女儿粉嫩的脸蛋,露出了一丝温馨的笑意,“娘只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以后没病没灾就好……”正在此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我高俅的女儿。长大了之后当然是个绝世美人!”高俅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见两个仆妇弯腰施礼,便做手势示意她们先退出去,而后才走到英娘身后,伸手揽住了她的纤腰,“刚才干吗先走了?”
英娘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便毫不抗拒地靠在丈夫怀中,却一个字都没有回答。好一阵子,她方才低声道:“伊容也是一个苦命的女孩,自幼长在深宫,如今好不容易才能脱离那个地方,却又被宗族除名,我只想让她……”
“英娘,娶了你真是我地福分!”高俅突然插了一句话,抱着妻子地双手更紧了一些,“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负了你的!”
“二郎!”英娘一怔之下立刻反过身来回复了丈夫的温柔,两股灼热地气息立刻纠缠在了一起,房间中的温度似乎陡然升高了几度。
高俅一边恣意享受着那芳甜的香润芳唇,一边伸手去解妻子的衣带。尽管这是在自己女儿的“闺房”中,但是不知怎地,一向很有自制力的他竟难以忍受那股熊熊燃烧的欲火,一心只想着英娘那美好的身体。终于,在他那肆意的拉扯下,只听哗啦一声,英娘的外袍完完全全落在了地上,显露出了那无限优美地身材以及那一抹肚兜下那峰峦起伏的盛景。见此情景,他一把将妻子抱到了旁边的另一张床上,随后一脚踢上了房门。
“别在这里,嘉儿……嘉儿还看着呢!”英娘好容易才提起了一点精神,勉强出言提醒道,但是,那缕眉宇间的妩媚之色撩拨得高俅更加心动。
“怕什么,反正她也是这样生下来的!”话虽如此,但高俅仍旧心虚地瞥了高嘉那个方向一眼,这一看几乎令他昏厥过去。原来,那个原本还好端端地躺在小摇篮中的宝贝女儿,竟不知什么时候半爬了起来,此时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自己这边。
这都是什么孩子啊!高俅没时间反省自己怎么有这样的女儿,此时,就算他想要马放南山也不可能了,那股在周身上下驰骋的奔腾热流已经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眼不见为净,他干脆利落地回过头,只当房间中就他和英娘两个人,深深地把头埋进了那白玉似地身体之中。
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一旦爆发激情,多年的老夫老妻竟好似第一次欢好一般,他一次又一次地和妻子死死纠缠着,浑然未觉那欢爱的汗水完完全全浸湿了底下的床单。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方才觉得筋疲力尽,想要爬起来时竟连一个手指都无法动弹,只得无奈地躺在原地不动。
“英娘。”
“嗯?”
“你当初有没有想过,若是我那些说是要改好的话是骗你的,你该怎么办?”
房间中顿时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沉默,许久,英娘方才低声答道:“该做的我都做了,若是你真的如此,我也只能这么过下去。夫妻本是同林鸟,怎能大难来时各自飞?”
这句平实到不能再平实的话顿时让高俅愣了,到了这个时代之后,他在数年之间饱览了人间百态,既有朋友之间的相互背叛,也有夫妻之间的形同陌路,更有亲人之间的防备重重。远的不说,就拿赵佶和原配王皇后打比方,两人新婚燕尔的那时可谓是如胶似漆,可现如今呢?王皇后尽管生下了嫡长子,但是如今却和失宠无异,听说几乎夜夜独守深宫,年纪轻轻便已经身体孱弱。而另一头,贵极一时的圣瑞宫朱太妃听说也撑不过多少时候,而当日嚣张跋扈的蔡王赵似更是日日在酒肆故寮买醉,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又岂是夫妻兄弟亲人朋友能够掩盖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