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高太尉新传》》 · 府天 · 2026-07-25
由于赵佶始终没有开腔,曾布自然不会傻到这个时候跳出来,因此始终冷眼旁观。一场元旦大朝会过后,众多朝臣竟是汗流浃背,从赵煦阴沉沉的脸色中,人人都有一种暴风雨前的不妙预感。
果然,内廷一道旨意,包括政事堂几位宰相在内的数名朝臣悉数被召入了福宁殿,和他们一起受召见的还有几个宗室,除此之外再无旁人。另外,殿前司也接到了赵煦手诏,都指挥使立刻亲自带兵围了大相国寺,轻而易举地抓到了陈彦。一时间,汴京城笼罩在一种难言的恐慌气氛中。
“大横之兆,看来果然有人耐不住性子了!”坐在龙椅上的赵煦冷笑连连,根本不理睬梁从政劝膳的举动,“朕自忖一直是真心待所有的兄弟,想不到竟有人巴不得朕早亡,好,很好!”
众宗室之中,申王最为年长,此时见赵煦勃然大怒,他原本就在嘴边的话顿时吞进了肚子里,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不动,竟是打定了缄默的主意。站在他身边的赵佶也是一样低头不语,然而,简王赵似却第一个跳了出来。
“圣上所言极是,如今便是有人凯觎大位想要趁机图谋不轨,正该趁着时机把那个奸佞小人抓出来!”赵似一边鼓噪一边斜眼看着赵佶,突然语出惊人道,“依臣弟愚见,刚才那个萧芷因便提到了十哥,这一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十二弟,你这话未免过分了吧?”申王赵佖见赵佶仍旧默不作声,念及往日这个弟弟对自己的诸多好处,他立刻打消了旁观的主意,站出来袒护道,“十弟向来谨守臣规从不逾越,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他突然翻身跪倒,朝着龙椅上的赵煦深深叩首道,“皇兄,萧芷因乃是契丹人,其言语难保不是包藏祸心,还请皇兄明察!”
耳听这些争吵,赵煦只觉头似乎要炸裂似的,就连浑身骨头都隐隐作痛。他正要喝止赵似时,外间梁从政突然匆匆来报,言说陈彦已经带到。这一消息顿时让他稍稍振奋了一些,立刻吩咐将人带入。
望着那个匍匐阶下不敢仰视的中年男子,赵煦不由生出了一股深深的厌恶。“陈彦,朕且问你,那个让你算命的人是谁?”
“回……回禀圣上,小人……小人当时并未……并未见到本人,只是……只是看到了生辰八字而已……”
“哦,做的倒是隐秘。”赵煦的目光当即变得更加锋锐,刀子一般扫过了廷下众人。“你把那生辰八字复述一遍,朕倒要看看,是谁有那么贵重的命格?”
一片寂静之下,八个字从陈彦的口中一一吐出。话音刚落,御座上的赵煦竟失手砸碎了手中茶盏,清脆的响声在大殿之内徘徊,久久不去。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十七章 出人意料
有了刚才伊容那些话,高俅踏入慈德宫的时候再也没了往日的镇定自若。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每次陪同赵佶前来觐见时,向太后总会仿若不经意地问起他的家事,对于他的至今无嗣颇为关心。由于说这些话时伊容每每侍立在旁,久而久之,他便隐隐觉得向太后似乎有意拉近他和伊容的关系。可是,现在看来事情却远远不是那么简单。
“高卿家,大庆殿的元旦大朝会你怎么没去?”尽管是正月初一,但向太后仍然身着家常便服,头上只是多了一支并不出挑的金钗,“十郎毕竟还年轻,他那王府里头的官员只有你是最得用的,这个时候怎么不去提点一下?官家虽然未曾下特旨召见,但只要你说一声,断没有把你排除在外的道理。”
高俅哪能说是自己是因为不喜欢那种纯粹讲排场的官面文章才懒得去争取,更何况,大庆殿如今情形如何他又不知道,要虚口敷衍便很难在待会说动向太后出面干预。权衡再三,他只得把陈彦的事情分说了一遍,但很有技巧地隐去了自己知道幕后主谋。
“竟有这种事?”向太后眉头一皱,刚才还带着一丝微笑的脸上立刻寒霜密布。“如今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前时章惇就险些因为偏听偏信几乎构陷了十郎,现下又闹出了这么一出!”她越说越恼,侍立在她身侧的伊容见状连忙蹑手蹑脚地想要退出,却被向太后一口唤住了,“伊容,你又不是外人,不用有什么事情就躲开!”
高俅心中一紧,抬起的目光正好和伊容的眼神撞在了一起,连忙收回了视线。此时。只听得上方的向太后淡淡地说道:“这样吧,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派人去大庆殿看看。”
内侍曲风得令匆匆离去之后。大殿内的气氛顿时有几分沉郁,不仅高俅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话头。就连向太后也突然沉默了下来。许久,向太后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长叹:“树欲静而风不止,官家一身牵动着我大宋上下数千万子民地福祉,实在令人挂心。这等时候还有跳梁小丑出来兴风作浪,真是殊为可恨!高卿家。倘若我没有猜错,你恐怕知道这背后的文章吧?”
高俅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目瞪口呆,可是。能够对郝随和盘托出不代表着就能对向太后分说清楚。身为禁宫中得用地内侍,郝随自然知道朝中大臣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班底,可这些事情又怎么能让向太后知道?他正盘算着应该怎么蒙混过关,岂料这个时候,曲风突然一溜小跑地冲了进来。
“回禀太后!”曲风连告罪一声都来不及便仆倒在地,“今日大朝会,辽国使节萧芷因见驾时突然说曾经从大相国寺陈彦处听说了一段谶语,下朝之后。圣上龙颜大怒,把一群宗室和几位宰辅都宣召到了福宁殿,又派了殿前司禁军去大相国寺拿人……”
“这么大张旗鼓?”向太后眉头皱得更深了,“官家这是怎么回事,如今正是满城风雨地当口,动用重兵不是落人口实么?”
高俅还来不及庆幸自己动作快,外间便又传来了大动静。不过几息的功夫,郝随又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慌慌张张行了一礼便急风骤雨般地报道:“启禀太后,圣上突然发病,有旨意请您速去福宁殿!”
“什么?”这下子向太后再也忍不住了,她霍地站了起来,脸上尽是难以掩饰的惊讶和恐慌。尽管赵煦的病时好时坏,但前几日明显是有了康复的迹象,怎么会突然间又有恶化?不用她吩咐,伊容便立刻去取来了外套衣物,刚才那些避开了去地内侍也都聚拢了来。
正欲动身时,向太后却突然止住了脚步,回头略瞥了高俅一眼。沉吟片刻,她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道:“高卿家,虽然论官职你还没到可以单独进福宁殿的地步,但今次之事非同小可,你就随我一起去吧。”
“微臣……”高俅只说了两个字便瞧见了伊容那警告地目光,哪里还敢多言,连忙谢了一声跟在后头。隐隐约约地,他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最近这段时日,向太后的表现和往日那个慈眉善目的妇人形象差别太大,倘若说人的本性不可能一时半会有所改观,那么就是背后另有高人。可是,放眼朝中上下,又有谁能够真正得到这位太后如此的信任?
福宁殿中已然乱成了一团,若非章惇曾布以宰辅的身份镇压住了那些手忙脚乱的内侍宫婢,只怕此刻这座皇帝寝宫便不成模样了。打从陈彦道出那八个字起,群臣宗室便全都呆若木鸡,赵煦更是失手打碎了茶盏。原来,那个生辰八字根本不是在场任何一个宗室亲王地,而属于早在去年九月刚出生未几便已经薨逝的越王茂。
百般盘问后,陈彦一口咬定那生辰八字是在去年八月底时送到自己这里的,而且坚称自己没有算错,越王茂确有天子之命。如此一来,赵煦不免又想到有人谋害皇子,气急攻心之下,他当即昏厥了过去,登时让殿内众人完全慌了手脚。
一片混乱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陈彦的突然消失。等到章惇和曾布突然想起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时,却已经再也寻不到这个人的踪迹。他们唯一发现的线索,便是那张横嵌在大殿横梁上地一块玉牌。
匆匆赶来的向太后和朱太妃自然也看到了那块碍眼十分的玉牌,然而,这种状况下,她们谁也来不及去查看那上面究竟有什么玄机,而是一左一若地站在了赵煦榻前,脸上同时流露出了深深的忧色。
“官家这几日已经有了好转,怎么会突然又病倒了?”朱太妃见向太后沉默不语,立时第一个开口质问道。她此刻肝火极盛,适才看到高俅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些恼了,更不用说看到这么多宗室全都在场了。要知道,为了赵煦的病体初愈,她已经放下了诸多筹划,而今偏偏在最想不到的时候出了这档子事情,她哪里还忍得住。
章惇和蔡卞对视了一眼,只得上前把事情原委稍稍分说了一遍,一时间,向太后和朱太妃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横梁上,就连申王等一群宗室也纷纷抬头。不管怎么样,一个大活人能够无声无息地在大内禁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事情也太诡异了一些。站在角落中的高俅却只是仰头看了一眼,随即猜到了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是谁,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心下骇异。能够把事情做到这种份上,确实够得上“鬼影”之名。可是,以前他怎么没发觉高明有这样大的掌力,竟然能把一块玉牌完好无缺地嵌在木头里?
“去找人把东西取下来!”向太后见人人都露出了好奇之色,马上厉声吩咐道,“岂可让这种不明来历的东西一直悬在头顶!”
几个身强力壮的禁卫好容易把东西取下来的时候,赵煦也正好恢复了神智。隔着珠帘,他隐约看到前殿的重重人影,立刻低低唤了一声。谁料应声而来的并非往日一直随侍他左右的梁从政,而是郝随,这不由让他皱起了眉头。
“圣上,梁都知他们应该是被那边的事情绊住了。”郝随察言观色的功夫乃是第一流的,见赵煦有所疑惑,连忙添油加醋地把前殿的动静讲了一遍,末了才觑着赵煦的神色道,“要说那陈彦也着实古怪,见驾的时候只是普普通通一个人,竟会突然没了踪影。福宁殿那横梁足有数丈来高,玉器又是易碎之物,他居然能把东西嵌上去,真是太玄了。”之所以用“玄”而不是用“神”,他正是看准了赵煦心底的彷徨和疑惑。
“朕的话你没听到么?”赵煦的声音又高了几分,“朕要看看那玉牌究竟有什么玄机!”
这一阵嚷嚷终于惊动了外间的人,由于外面太后太妃宗室大臣齐集一堂,因此内殿竟一时大意到无人留守。向太后第一个迈入后殿方才发现这一情形,不由向郝随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由于取下来的时候费了很大功夫,因此那玉牌不可避免地碎成了几截,甚至还有一小半依旧嵌在横梁中无法取出。赵煦面无表情地检视着几块碎裂的玉片,许久才抬起了头,但是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说一句话。
“官家,你现在觉得如何?”向太后见赵煦脸色不对,连忙关切地问道。
赵煦的目光在一个个大臣脸上掠过,而后又来回扫视着一众宗室,最后定格在了简王赵似身上。在郝随的帮助下,他勉强坐直了身体,一字一句地吩咐道:“即日起,但凡军国大事皆报由皇太后决断,政事堂不得独断专行!”
这句异常严厉的话登时让章惇蔡卞愣在了当场,曾布甚至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章惇。独断专行四个字是什么分量人人心中有数,而政事堂的三位宰相中,够得上这四字评语的,应该就只有章惇而已。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十八章 旧话重提
尽管同在一个屋檐下,但高俅怎么也找不到和赵佶单独说话的机会。不说简王赵似不时射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就连朱太妃也没忘了这里多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此刻,她便斜睨着高俅,语气冷肃地开口问道:“太后,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高卿家似乎乃是端王府翊善,事关重大,又岂可……”
“高卿家是妥当人,母亲你不必耿耿于怀。”向太后尚未开腔作答,赵煦便冷冷地打断了朱太妃的活,“高卿家于十弟亦师亦友,往日也时常随十弟入宫觐见,母后信任他是自然而然的事。”
亲生儿子竟语带双关地警告自己不要耿耿于怀,朱不妃的面色不由涨得通红。可是,在场的除了宗室宰辅之外尚有向太后,她纵有千万分不快也只能放在心里,干脆闭口不再言语。此时,别说政事堂三位宰相找不到可悦的话,就连申王等几个皇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在那里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皇兄,那陈彦的事情就不追究了么?”简王赵似却是个不善观风色的,朱太妃的缄默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在一片寂静的气氛下冷不丁地站了出来。“此事不仅蹊跷,而且其中大有文章,应该竭力追查以免放过真凶……”他还想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时,一声愤怒的咆哮把在场众人全都震住了。
“你给朕住口!”一声大吼之后,赵煦只觉头晕目眩,几乎一头栽倒在床上。在郝随好一阵伺候之下,他方才缓过气来,原来就苍白的脸色立时更难看了。“你还嫌事情不够乱么?”望着那个一瞬间气焰全消的嫡亲弟弟,他不由愈发厌憎,恨不得一脚把人踢出去。
“官家。十二郎只是无心之失,你就消消气吧!”向太后不满地瞪了赵似一眼,这才在榻前坐下。“你既然身体不适,就不用让这么多人都站在这里。有什么话要吩咐就留下哪个人就是。否则这么一大堆人全都聚在这里,岂不是越来越乱?”
“朕没什么话要吩咐……”赵煦长长叹了一口气,再也懒得多看群臣和宗室一眼,“让他们全都退下就是……太后和太妃也劳累了,也请各自回去安歇吧。朕的病自己清楚。没什么大碍,让皇后来陪着就好。”
朱太妃本能地想要提出异议,但见连章惇在内的三位宰相纷纷辞出。向太后又拿眼睛瞟着自己,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来。她前脚刚刚出了福宁殿,后头便响起了儿子赵似的呼唤,她只能无奈地回过了头,不待赵似开口便把他拉到了旁边,大光其火道:“你刚才是怎么回事?落井下石也得看看场合,刚刚我看官家勃然大怒的样子,就怕他当场发作了你!好在官家还算给了你几分面子。否则若是事情闹大了,你地脸面往哪里搁?”
“母亲,皇兄为什么老是如此偏心?事情明明是赵佶的手笔,他却偏偏不信,还把火撒到我头上,我招谁惹谁了么……”赵似还想继续发牢骚,最后还是在母亲冷冽的目光下退却了,但仍旧不情愿地咕哝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到个头……”
且不说朱太妃如何把赵似带回圣瑞宫管教,只高俅和赵佶在踏出福宁殿地时候便着实出了一口大气。尽管今夭的事情连消带打算是暂且揭了过去,但其中曲折却实在是令人目不暇接。不顾旁边还有其他兄弟,赵佶露出了一个大为快意地笑容,这才起步走了过来。
“伯章,谢谢!”赵佶也不敢说太多,直接伸手拍了拍高俅的肩膀。十九岁的他已经长得和高俅差不多平齐,看上去也颇有几分成熟稳重,和史书上记载的轻佻端王大相径庭。
眼见向太后出了福宁殿,高俅只得答之以一个会心的微笑。他是向太后带进福宁殿地,当然不能像以前那样跟着赵佶离去。果然,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向太后便率先发话道:“十郎,高卿家,你们先不要出宫,我还有事情要嘱咐你们。”
福宁殿中终于只剩下了帝后两人,然而,此时此刻,这对往日恩爱的夫妻却在想着截然不同的心事。良久,躺在床上地赵煦方才伸出了右手,紧紧地握住了刘珂的柔夷。
“珂儿,也许这一次朕真的捱不过去了。”
刘珂浑身一震,目光中顿时流露出了哀婉的神情,另一只手紧紧按在了赵煦嘴唇上。“不会的,官家福大命大,又怎会轻易撤手离去?你曾经说过的,要和臣妾泛舟湖上,饱览江南风光,你还说过要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如今这一切都还是泡影,官家你怎么能抛下臣妾不管?”她一边说一边流下了一连串珠泪,看上去煞是惹人怜爱。
“朕就知道,只有你最贴心……”赵煦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许久才说道,“朕是天子,又正在鼎盛之年,不会那么容易就走的。”他勉强伸手拭去了刘珂地泪水,露出了一个微笑,“不过白嘱咐你几句以防万一而已,你不用这么紧张。倘若真有这么一天,你记住,凡事不要出头,让他们去争吧……”
“官家……”刘珂不由涌出一股真真切切的惊惶,权衡良久,她方才一狠心问道,“若真的如此,官家为什么不留一道遗诏,哪怕是以防万一也好,大不了事后用不着焚毁也就是了。”
“珂儿,你不懂。”赵煦望着顶上花样繁复的纱帐,从儿时到成年的一幕幕恍如走马灯似的一晃而过。从一个影子皇帝到后来的手揽大权,他虽然年轻,却可以说是什么都看过了。不同于向太后的温厚,母亲朱太妃却是一个颇有权力欲地女人,这一点从圣瑞宫建成之后,其中的私身越来越膨胀就能够看得出来。他实在不想大宋再出现一个像自己这样的影子皇帝,可是,站在一个儿子的立场,他又不能完全拒绝母亲的请求,最后只得保持沉默。
慈德宫本就清静,在向太后斥退了一干内侍宫婢之后,空荡荡的大殿中顿时只剩下了四个人,除了面色各异的三个当事者之外,唯一一个不相干者伊容却颇为镇定,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表情。
“我前几日得报,圣瑞宫送了一个金盒给章惇。”
向太后的第一句话便把高俅和赵佶唬了一跳,对视一眼之后,赵佶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母后,此事当真?”
“官家仍旧健在,他们居然就耐不住性子了!”向太后声色俱厉地一拍桌子,显现出了少有的威势。“若不是还有对朝廷对官家忠心耿耿的臣子,岂不是要任由他们为所欲为只手遮天?”
听了后一句话,高俅立马从那激愤的语气中分辨出了于己有用的信息。曾布和章惇不和已经由来已久,自然不会是那个通风报信的家伙。既然如此,便是章惇阵营中已经有人变节倒戈,而且应该是身份颇高的大员。有赵佶在身边,他自然不能做出头的,趁着向太后不注意,他的目光便落在了伊容脸上,见其同样面露惊愕,心中疑窦自然更深。向太后凡事从来不瞒伊容,既然连伊容都不知道,那又是靠谁互通消息?
“十郎,你突然成了众矢之的,今后得更加小心一些。”向太后这才转过了身,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开口,“听说汴京城内突然多了一些不明来历的人,开封知府阮大猷已经吩咐差人格外留心,但难免会有漏网之鱼。西北战事虽然稍定,但西南蛮夷诸部颇有不稳之相,政事堂虽然将此事暂且按下,但如今情势不同,我自然得嘱咐你一声。”
西南诸部不稳!对于高俅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他一直都在猜测唐门众人甘冒奇险来汴京的意图,要知道,就那张模模糊糊语焉不详的地图,除非是知情者,否则谁会知道其中价值。而这些人既不是缓缓谋划也不是另谋良策,而是直截了当地用了硬手段,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短视无谋。可是,如果把这件事和西南诸部不稳的局势联系起来,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多谢母后关心,我这段时日已经少有涉足人多之地,再说出入皆有护卫,安全上应该可保无虞。”赵佶略一欠身以作道谢,随后又有些委屈地道,“其实我和众兄弟都相处得好,平日又不会招惹是非,怎么也想不到有人总是刻意针对我……”
“奸佞小人总会找出由头来,今日之事你就暂且放下,以官家的英明,自然不会偏听偏信。”向太后突然又看了伊容一眼,许久才道,“也罢,你们就先回去吧!”
等了这么久才等来这么一句话,高俅自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他又不好多问,只能随赵佶一同辞了出来,奉命相送的正是慈德宫目下最得用的内侍曲风。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这个十七八岁的内侍悄悄往高俅手里塞了一个纸团,这才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引路。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十九章 又见金盒
在无人的地方悄悄展开纸条,高俅这才看见上面写着寥寥几句话,其中的重点只有一句,那就是向太后有意召回韩忠彦。而韩忠彦之孙韩肖胄元配妻子正好故世,向家有意以伊容为族女嫁予韩肖胄。
对于高俅来说,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比起声名不显的自己而言,累世为官的韩家自然算得上是大宋一等一的名门大户,而韩肖胄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也并不陌生,所谓父子三代守乡郡的典故便出自于韩氏一门。
“怎么办,究竟怎么办?”本以为还远的事情一下子变得迫在眉睫,即便他高俅往日再有善于机变之名,事请扯到自己头上依旧有些乱了阵脚。伊容那亦笑亦嗔的面容不断地在面前闪现,那一次次为了他而甘冒奇险的情形历历在目,自己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入韩家?
“伯章,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打从一出宫开始,赵佶便发觉高俅神色不对,本想暂时不理,谁料见高俅连走路都有些踉踉跄跄的,立刻猜出其中有名堂。“你有什么事情别藏着掖着,我往日有什么事情都对你说,现在该你了!”他一把关上了书房大门,连声催问道,“这两天我看伊容也老是心不在焉,你们两个究竟怎么了?”
高俅这才恍过神来,见赵佶货真价实的一脸关切,他顿时犯起了踌躇。要说自己之所以能够和伊容结下缘份,多半也是因为赵佶在当中穿针引线,甚至可以说,倘若自己能将伊容迎入家门,赵佶是肯定乐见其成的。来不及细想,他便把曲风的纸条递了过去。
“什么,太后要把伊容许配给韩肖胄?”赵佶只看了一眼便几乎跳了起来。“这怎么行.她明明和伯章你是天生一对……”话还没说完,他便看到了高俅铁青的神色。连忙岔转话头道,“你放心。此事还是捕风捉影没有苗头的传闻,太后素来信任你,应该不会……”他越说越觉得底气不足,最后干脆在房间中来来回回踱起了步子,把自己的事情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一心一意地考虑起这桩事情来。
“韩氏家族一向深得信任,按说太后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可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赵佶终于耐不住性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气急败坏地道,“真可气,要是我……当务之急是不能让韩忠彦回来,天哪,他为什么偏偏是北京留守,大名府离汴京才不过十几日路程!伯章,你放心。当日这件事是我弄出来的,怎么也会给你一个交待!”
“你如果真地当了皇帝还差不多……”高俅心里暗暗想道,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本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能够更快地推动历史,如今看来,赵煦将会英年早逝不假,但和真实的历史根本没有多大区别,唯一地区别大概就是曾布早已成了气候,能够和章惇完全分庭抗礼这一条而已。韩忠彦的立场偏向于旧党。因此很为向太后中意,倘若按照历史,在赵佶登基时奏请向太后垂帘,那么无论如何都挡不住这桩婚事。
“十郎,依你看,今天地事圣上怀疑到你了吗?”高俅终于下决心扭转了话题,区区一个端王府翊善自然没法扭转伊容的命运,但是,一旦将赵佶拱上了皇帝宝座,要设法把那桩婚事往后拖抑或是取消也不是没可能的事,重要的是自己一定要拿到权柄,至少能够在朝中立足的权柄。
赵佶这才开始仔细思索赵煦地态度,许久之后方才肯定地答道:“应该没有。在萧芷因提起此事的一刹那,皇兄肯定动过疑心,但是经由我的掩饰和事后在福宁殿地那一出戏,他至少不会把矛头对准我。赵似的头脑实在是太简单了,在那个时候突然跳出来,不仅激起了其他兄弟的反感,而且还给皇兄留了一个急不可耐的印象。”
“你说得不错,倘若赵似不是这么头脑简单,兴许圣上也会更加看顾他一些。”高俅冷笑一声,缓缓点了点头。只要筹划得当,自己能够翻身的那一刻应该不远了。
数日之后,宫中传出来的消息依旧是老一套,高俅和赵佶两人也一如既往地在书房中商量,匆匆用完晚膳后又开始琢磨一份名单。看看时候已晚,高俅也懒得再坐车回去,直接打发自己的随从回家报讯。然而,就在三更的梆子敲响,他在曾布地名字上画了重重的一个墨圈时,外头响起了一个家人的声音。
“启禀端王!”
“什么事?”被人打断的赵佶极其不耐烦,厉声喝道,“若无大事无须禀报,你们斟酌着办就是了!”
“回禀端王,刚才有人用砖块把一封信函扔进了府中!”说话的声音立刻带了几分惶恐,“您上次说只要有此类信件一定要及时禀报,小人……”
话音刚落,高俅便急匆匆地打开房门冲了出去,见那奏事的是一个王府的老家人,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紧跟其后的赵佶立刻接过了那封信,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下家人,回到书房立刻拆了弥封,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圣瑞宫蓝从熙又给章府送去了一个金盒!”赵佶咬牙切齿地丢下了信笺,眼神中寒光毕露,“章惇还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皇太妃真是太心急了!”
“不对,现在是什么时候,就是送东西不是也应该小心一点么?”高俅匆匆一阅那张便条,看到地却是另一条讯息。不同上一次的难辨字迹,这一次的笔迹中虽然也有遮掩,但却流露出一股隽永的滋味,显然是时间来不及所以才匆匆写就。“事情有变,恐怕就在顷刻之间!从现在开始,十郎你一步也不能离开王府,决不能留人口实!”
“你是说……”赵佶吃这一吓,登时跌坐在了椅子上,“皇兄……”
“我现在先回家,天亮之后我就去曾府观观风色,你还是在这里等消息吧!”高俅来不及多说什么,推开书房大门便匆匆奔了出去。临出大门前,他还没有忘了找来王府总管,仔仔细细地吩咐了其中关键。这种时候,他决不希望在内部出了乱子。
果不其然,清晨时分,从两个曾府家人口中,高俅得知了曾布刚刚受召入宫的消息,这无疑更坐实了他的猜测。他不敢怠慢,当即便悄悄回了家,只在家中等待各处汇总的情报。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便得报,章惇在昨日晚间就被召入宫中,而蔡卞则是在章惇入宫之前才离开了章府,而后又到兄长蔡京的府邸逗留了好一阵子,一大早方才接到了入宫的旨意。从时间的分别来看,召唤章惇入宫的肯定是圣瑞宫朱太妃无疑。
圣瑞宫中,章惇紧紧攥着袖子中那个小巧玲珑的金盒,那里边装着的是赵煦重病至今的所有病历,病因连他这个宰相也难以启齿。从刚刚开始,朱太妃就一直在嘱咐什么,可他根本就没有注意。死了,年仅二十三岁的赵煦居然死了!自己虽然没有成就梦寐以求的独相局面,但至少也在赵煦的默许下权倾朝野,如今,自己的意见确实拥有左右朝局的影响力。良久,他终于恢复了神志,一力承诺道:
“当年若非皇太妃一力举荐,微臣也难有重返朝廷的机会。如今乃非常时刻,微臣一定会竭力设法!”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太妃自然是异常满意,她正想再说些什么,蓝从熙突然冲了进来,神情紧张地报道:“启禀皇太妃,曾相公和蔡相公都已经奉命进宫,章相公这边也耽搁不得,倘若到得晚了,恐怕……”
“我自然省得!”朱太妃摆了摆手,款款地站了起来,“章卿家,今次便都倚靠你了!”
“皇太妃但请放心!”章惇重重点了点头,随即在蓝从熙指引下出了圣瑞宫。尽管赵煦并未留下任何遗诏,但在他看来,自己仍旧有七八分把握能够达到目的。要知道,申王赵佖有目疾,立长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要以亲疏计,那立同母弟则是名正言顺之举,一句惯例便可挡去所有质疑。
由于元宵未过,因此宫中各处的彩灯仍然未曾撤去,而赵煦驾崩的消息也尚未传到寻常内侍宫婢的耳中。福宁殿寝殿前,除了几个待罪的御医之外便只有寥寥几个内侍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大宋的未来将是何种格局。
曾布和蔡卞都已经得知了皇帝大行的消息,但是,他们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悲痛。赵煦既然无嗣,那么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定立新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此事来得紧急。然而,两人平素有些芥蒂,更不会就此事交换什么意见,只是各自默然地站在那里。随后,中书侍郎许将也匆匆而至,他向来不做出头鸟,因此更是缄默不发一言。
不多时,章惇终于赶到了大殿,甫一站定,外头就响起了一个内侍的通报声:“皇太后驾到!”
三人参差不齐地躬身施礼,紧接着,福宁殿的大门徐徐地关上了。而东边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二十章 定立新君
尽管对赵煦的病情早有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天时,向太后却仍旧掩不住脸上的戚色。她独坐帘下,目光在几个朝臣身上一一扫过,随后缓缓开口道:“官家已经弃天下臣民而去,他未曾留下子嗣,今日我宣召你们来,便是想商议一下这继位的人选!”
如此直截了当的开局让三位宰辅不由面面相觑,章惇见另两人都在沉思,立刻第一个站了出来。此时此刻,他有心想用自己当朝宰相的身份镇住大局,因此不仅没有丝毫畏怯.反而用一种犀利的目光凝视着向太后。
“回禀太后,依照我大宋礼制律法,简王乃是同母弟,不上的骨肉至亲,自然应该立简王!”
向太后被这不容置疑的语气噎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我既然无子,而申王以下都是神宗皇帝之子,又有何分别?自神宗皇帝大行之后,官隶一直善待众兄弟,从未有任何分野,章卿家口口声声的骨肉至亲,难道除了简王之外,申王他们就不是官家的骨肉至亲么?”
说到这里,她再也不想留给章惇任何机会,立刻掷地有声地道:“申王有目疾,再次则该立端王!”
事关自己的立场和今后的前程,章惇再也顾不得上下之分,寸步不让地反击道:“太后,端王继非长子又非嫡子,岂可越过他人?”
向太后此时愈发觉得章惇令人厌憎,她一边目示曾布,一边淡然答道:“官家曾经说过,端王有福寿,兼且仁孝,与其他诸王不同!”
眼见向太后和章惇剑拔鹭张的情势,曾布心中暗暗称快。面上却假惺惺地劝解道:“子厚兄,太后所言乃是圣上的意思,你又何必……”
章惇见一向站在自己一边的蔡卞也在旁边默不作声。一颗心不由沉入了无底深渊。须知向太后很少干预政事,他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在圣瑞宫朱太妃跟前一力承担。岂料如今这位太后竟一反常态地咄咄逼人,这顿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皇太后,议立新君乃国之大事,岂可因圣上一句戏语而轻言册立?”章惇倏地踏前一步,终于下定了抗争到底的决心。“端王虽略有才学,但其轻佻之名天下皆知,平日更是不知检点地在青楼楚馆鬼混。如此德行。岂可为一国之君?”
“章惇,你大胆!”向太后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气,一拍扶手霍地站了起来,“你竟敢如此毁谤宗室?官家在时,诸皇弟之中便最看重端王,时时道‘此乃吾家千里驹’,何曾说过端王轻佻?倒是简王为人冲动不计后果,官家曾经多次训斥。简王却从来不知悔改,以至于官家疏远了这个同母弟,此事朝中人尽皆知,又岂容你颠倒黑白?”
“皇太后所言极是,圣上对端王的推许我等臣子时常得闻,并没有听说过什么‘端王轻佻’!”曾布趁机站出来附和道,见向太后容色稍霁,他又立刻转头向章惇斥道。“子厚,如今皇太后主持定立新君,你怎可如此无礼?凡事但听皇太后处分即可!”
章惇见蔡卞依旧没有站出来表态的意思,心中愈发失望。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联想到自己和端王赵佶之间不睦地事实,他更清楚此时退让的严重后果。“皇太后,立嗣乃是关乎大宋社稷存亡的大事,自然应当按照礼制律法!端王生母位分不显,又并非长子,怎及得上简王地尊贵?”
“章惇!”向太后已经是第二次直呼章惇的名字,心中着实怒极。她第一次主持这样地大场面便频频被人顶撞,就算平日再宽厚仁和,这个时候也维持不住那张荣宠不惊的脸孔。“我早已说过神宗诸子一视同仁,你口口声声强调简王尊贵,这又是何意?莫非你们这些宰辅相要联手蒙蔽我不成?”
“皇太后,章惇事先并未与我等商量,皇太后处分并无不当!”曾布再次跳出来撇清自己,又朝旁边的蔡卞投去了一个警告的眼色。
事已至此,章惇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势单力薄,顿时有一种如立冰雪中地寒冷。眼见立简王的可能性已经几乎为零,他只得退而求其次。“若是皇太后认为立简王不妥,那就应当立申王!申王乃神宗皇帝余下诸子中最年长者,以长幼计,自然应该在端王之前!”
“我刚才已经说过,申王有目疾,为人君多有不便!端王天资聪颖又已经年长,为新君并无不妥!”向太后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已经多有不耐,“诸位卿家,你们认为如何?”
“微臣遵从皇太后处分!”曾布立刻躬身一揖道,“微臣并无任何异议!”
向太后微微颔首,又把目光投向了蔡卞:“那蔡卿家你呢?”
“微臣……”蔡卞抬头瞥了一眼目露寒光的章惇,又看看帘后地向太后,终于咬咬牙道,“微臣谨遵皇太后旨意!”
“很好!”向太后心下大定,最后才转向了章惇,“章卿家,如今曾卿家和蔡卿家都已经同意以端王为新君,你又当如何?”
听到蔡卞出口附和的那句话,章惇的神情立刻变得异常沮丧。对于他来说,蔡卞不仅仅是一个智囊,而且更是一个坚实可靠的盟友,但关键时刻蔡卞的倒戈,无疑给了他最沿严重的一击。此时此刻,他再也没有出口相争的欲望,唯有默然不语而已。
一个时辰后,宣诏的曲风匆勿来到了端王府,书房中地高俅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阻止了准备更衣出门的赵佶。“十郎,你不能去!”
“为什么?”赵佶感到莫名其妙,“曲风刚才也说了,如今大局已定,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十郎,曲风也说过。章惇曾经再三阻止此事.你若是就这么连推辞也不推辞一下地直接入宫,岂不是落人口实?”高俅以前对古人那种故作谦让的所谓美德不屑一顾。如今却不得不把这一套搬出来,“即便心里再想。此时也不能操之过急,依我看,你就让曲风先回报,说你因悲痛过度身体不适,请求明日再入宫!”
“啊?”赵佶怔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立刻点了点头,连忙把曲风唤了进来。由于曲风曾经拿过高俅和赵佶莫大的好处,此时哪有不知情识趣的道理。心领神会地回了皇宫。天花乱坠的一通好话过后,向太后自然更加满意赵佶地谦厚,就连章惇也找不到话说,更不用提其他赞口不绝地宰辅了。
一再宣召之后,赵佶终于在当日下午匆匆入宫。一听到群臣的决议,他连忙推辞道:“此事万万不可,申王乃是兄长,自然应当立长!”
“申王向有目疾。其次便是端王最为年长,此事群臣都已经议定,端王无须再辞!”向太后含笑看着赵佶,心里分外满意,更认为自己地决定有利于大局。
此时,曾布也上前奉承道:“端王乃天命所属,为了宗庙社稷及天下苍生,端王不应该再推辞!”
当四周的目光全数集中到自己身上时。赵佶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地自豪。他终于做到了,他终于把一向瞧不起自己的赵似狠狠压在了下头!元符三年正月十三日,端王赵佶即皇帝位,但是,与历史不同的是,群臣奏请向太后垂帘却并未获准。向太后以赵佶为长君,一力辞了垂帘之举,赵佶也就顺水推舟地独揽军国大事。
同月,赵佶大赦天下,百官各进秩一等,又大赏诸军,并遣使告哀亍辽。而后,他又下诏尊赵煦皇后刘珂为元符皇后,追赠自己的生母陈氏为皇太妃。由于高俅的建议,他并没有立刻罢斥章惇,而是以其为山陵使,并进封其为申国公,这一宽宏大量地举动立刻让朝中群臣大为赞赏。除此之外,他更是将兄弟逐一进封,就连简王赵似也得以进封为蔡王。
安抚老臣的同时,赵佶也没有忘记建立自己的班底。二月初,在尊朱太妃为圣瑞皇太妃地同时,他又以一道旨意提拔了一大批年轻官员。其中,高俅以前端王府翊善的身份被提拔为宝文阁待制,进骑都尉,授朝请大夫。这一次,高俅真正踏入了服紫佩金鱼的高官行列。
(此处参照徽宗即位后提拔王府官的史实:徽宗即位后,王府官徐勣、何执中同时升任宝文阁待制兼侍讲、侍读,因邹浩案被免官的前王府翊善傅辑召为司封员外郎,并旋即委以重任,徐、何、傅三人分别出任翰林学士(正三品)、中书舍人(正四品)、监察御史(从七品,傅样毕竟是免官后再起用的)。我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恐怖的晋升速度……)
立嗣之事的遭遇重挫让朱太妃一病不起,而赵似更是暴跳如雷,多次称病未曾入宫朝贺。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地高俅并不着急,尽管章惇尚未失势,而入内内侍省都知梁从政仍旧手握禁宫亲军,但是,在大位已定的情况下,这些事情只要徐徐布置便不用太过操心。赵佶接手的是一个号称盛世的烂摊子,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和同样处于衰退势头中的辽国相比,只要大宋能够在今后几十年内有所转机,那绝对可以避免重蹈靖康之变的覆辙。
同年两月,在向太后的百般要求下,赵佶不得已下诏召回韩忠彦,并任其为尚书左丞,而其孙韩肖胄也和韩忠彦一起返回了汴京。这一次,高俅不得不面对这号称世家第一后起之秀的韩门公子。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二十一章 一唱一和
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七个字正是高俅目下境况最好的写照。尽管他的官职还远远没有擢升至极品,但是,在旧日的端王成为了一国天子之后,他这个藩邸旧臣自然而然地水涨船高,要等待的仅仅是时日而已。因为,亲王的王府远远比不上东宫,纵有王府官,昔日也只是闲置,所以赵佶一旦登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用自己的旧日班底。除了高俅之外,另两个王府官徐勣、何执中也分别得到了新的任命,双双一跃至集英殿修撰。
然而,在一片大好的局面之下,却仍旧存在着重重隐忧。章惇在朝中为相多年,各个位子上都安插着众多私人,要在不惊动太广的情况下一一拔除决不可能。除此之外,朱太妃尽管染疾,但圣瑞宫的号召力仍在,朝臣中心向蔡王赵似的仍旧不少。然而,在这种时候,高俅竟在随同赵佶面见向太后的时候见到了韩忠彦之孙韩肖胄。
韩肖胄时年二十四岁,在奉诏进京之前,他刚刚因特旨荫补承务郎,位在从八品下,和高俅那次一见哲宗赵煦便被授予承事郎的阶官比起来,他的这次授官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然而,相州韩氏辅佐了多位宋朝君王,如果比起政坛影响力来,高俅就是拍马也及不上这位贵公子一星半点。
“官家,你还没有见过他吧,他就是韩忠彦的孙儿韩肖胄韩似夫。”见赵佶和高俅双双进来行礼如仪,向太后便含笑介绍道,“进退有度应答得体,不愧年轻才俊,相州韩氏果然在调教子弟上大有见地!”
见了赵佶进来,韩肖胄慌忙下拜见礼,随即又谦逊了两句:“太后过奖了。微臣才疏学浅,万万愧不敢当才俊二字!”谁料他一抬头便对上了高俅如同刀子一般的锐利目光,登时有些愣住了。不管怎么回忆,他都不记得自己和这个男子有任何冲突。出于世家子弟的直觉。他立刻对此留上了心,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这位大人是?”
“哦,那是高卿家,算得上是官家的左膀右臂!”向太后显然心情极好。又恢复了往日谈笑风生的兴致,“对于官家来说,高卿家可是不可或缺的人物。这不,甫一登基便升了他进馆阁。”
“原来是高伯章大人!”韩肖胄顿时大为震惊,进京之前,韩忠彦便召集了所有韩氏子弟,把京城中的局势好好梳理了一遍,其中自然没有漏了高俅。尽管如此,由于高俅并没有实务上磨练地经验,因此他对于这个人物并不熟悉。唯一知道的就是此人极得新君信任,绝对不可得罪。“我在相州便曾经听说过高大人的名声,那一手字绝对是风骨不凡!”
溜须拍马地小白脸!高俅在心中腹谤连连,但面上却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随即口不对心地敷衍了两句。刚刚进殿时他就四处观察了一下,见伊容不在立刻感到了一丝不妙。要知道,向太后可是金口玉言,倘若一旦开口。那桩婚事便有如板上钉钉再无余地了。
果然,几番场面话过后,向太后便关切地问道:“韩卿家,我听说你地原配妻子去年便过世了,可曾续弦么?”
韩肖胄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曾经隐隐听爷爷韩忠彦提过,向太后似乎有意将族女许配给他,可即便是这样门户相对的婚事,在面上他还是应该推辞一下的。此刻,他略一沉吟便连忙答道:“回禀太后,微臣和先妻仇俪情深,如今她故世尚未满一年,家中孩子犹在襁褓之中,因此不想那么快就再娶。”
“母后!”抢在向太后的话头之前,赵佶急急忙忙地茬转话题道,“韩卿家如今三代在朝为官,又是累世忠良,您还愁他找不到继室么?”来不及细想,他便匆匆起立道,“朕总觉得和韩卿家一见如故,朕想召他到福宁殿问问政事,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向太后先是一愣,随后便释然一笑:“那当然是正经事要紧,韩卿家陪我这个老婆子也没什么话好说,官家你也难得遇见一个同龄人,便带他去叙叙话吧!”
高俅心下暗赞赵佶的急智,连忙顺势一同起立告辞,直到出了慈德宫,他才长长嘘了一口气。一路上,他见赵佶只是不开口,竟是把韩肖胄完全晾在那里,不觉心中好笑。
进了福宁殿,赵佶斥退了一应内侍宫婢,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韩肖胄,淡淡地问道:“韩卿家,你知道朕特意托词把你从慈德宫带出来,所为何事么?”
“恕微臣驾钝,微臣世居相州,并无什么大见识,怎敢劳圣上下问?”韩肖胄知道连奉旨进京地爷爷都尚未得到单独面圣的机会,心底不由十万分疑惑。
他这一脚把皮球踢回来,赵佶自然气坏了,总不能说皇太后赐婚你一定要拒绝吧?他瞟了一眼高俅,见其作了一个敲打锣鼓的姿势,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韩卿家,令祖忠彦公乃是朝廷忠良,这一点朕很清楚,但是,令叔祖韩嘉彦却是驸马都尉。朕虽然已经启用忠彦公,可朝中台谏却颇有微词。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种关头,什么选择才是最好地。”
这语带双关的警告登时让韩肖胄心中一惊,爷爷韩忠彦在哲宗赵煦手上并不得重用,行事更是谨小慎微,唯恐有一点错误。此次奉诏回京,尽管族中其他人无不欢欣鼓舞,但爷爷却始终抱有忧虑,自己先时还道爷爷胆小,如今看来,连新君身边最受信任的人尚且对自己有所敌意,更何况从新君口中听到这样加话,他如何能不慌。
许久,他才下拜顿首道:“还请圣上明示。”
真是个木头脑袋!眼看敲打得这么露骨韩肖胄还是不开窍,高俅自然在心中连连咒骂。见赵佶没了说辞,他只得小小敲了敲边鼓:“韩大人,如今国事未靖。你既然是韩氏一门的后进子弟,便当矢志报效国家,岂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这话由赵佶说出便大不妥当,可从他这个新贵口中说出来就意味不同了。只是顷刻间。韩肖胄立刻恍然大悟,当即醒觉到了其中重点。“启禀圣上,微臣如今还年轻,自当为国为朝廷做出一番事业,哪有只知顾全小家的道理?微臣蒙圣上特旨除授承务郎。早已铭感五内,因此请圣上再授外职,历练一番之后再入朝报效!”
“好。不愧是相州韩氏的杰出子弟!”赵佶这才大喜,当即承诺道,“朕明日便令人察看档籍,为你挑选一个大郡!”
“多谢圣上恩典!”
接下来便是一通无足轻重的勉励,等到韩肖胄出了福宁殿,他已经是满身燥汗,几乎累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他今日进宫根本没想到会遇见皇帝,因此别说腹稿。就连一丁点准备都没有,仓皇之间地奏对能够敷衍成这样,他恨不得回去便烧几柱高香。不过,眼下最紧急地还是要报告爷爷,省得到时答应亲事后得罪了皇帝,那就得不偿失了。
只不过,自己进京原本是想从京官上一步步进身的,不过外放地方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可是。皇帝为什么会对这桩婚事耿耿于怀,莫非是看中了那位姑娘?想到这里,韩肖胄立时出了一身冷汗,脚下步子不由也加紧了一些。
福宁殿中,高俅看着志得意满的赵佶,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这一刻,什么礼法体制都被他扔到了脑后。等到心下情绪定了,他这才趋前几步,从御案上翻过了一本折子。
“这是韩忠彦昨天上地折子,他虽然人还没有晋见,但折子已经来了。”见赵佶眉头微皱,他连忙解释道,“韩忠彦虽然守旧了一些,但有些方面还是可取的,圣上不若姑且听之。”
“广仁恩,开言路,去疑似,戒用兵,老调重弹,这不就是元祐地那一套么?”赵佶只看了一眼便哼了一声,显然并不以为然,“这广仁恩开言路去疑似倒也罢了,我大宋臣子只一味地坚持用兵不祥,目光实在短浅得很。”
“圣上,其实大臣始终讳言刀兵,并不只在于想要止息兵戈,其关键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钱粮!”高俅见赵佶惊讶地瞪着自己,立刻抛出了精心准备已久的答案,“我大宋军备,多在北方和西北辽夏接壤处,北方还有大名府这样地重镇可以调配物资,但西北军粮却不得不居中调拨。一旦有战事,即使我军大胜,往往花费也在数十万贯乃至数百万贯,所得好处却寥寥无几,甚至连西夏的岁赐还得重新再给。如今国库积蓄不多,戒用兵还是有必要的。”
“你说得没错,倘若一场胜仗打下来颗粒无收,在那些大臣地眼中自然还比不上没打。”赵佶的情绪也随之低落了下来,“神宗皇帝当年行新政,正是为了能使国库充盈,能够用兵扬威,而皇兄在世时之所以不顾民间毁评而重用章惇他们也是如此。可惜,如今国库非但不曾殷实,反而每每办大事便捉襟见肘,实在可恨!”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恳请圣上恩典!”高俅突然肃然一揖,神色极其肃穆。
“伯章,你这是干什么?”赵佶忙不迭地想要将人扶起,两三下拉不动后顿时有些恼火,“如今朕虽然已经登基,却依旧视你如友,你有话直说便是!”
“微臣恳请皇上颁布赦令,洗去那些元祐旧臣的奸佞之名!”
“你……你终究还是忘不了师恩!”赵佶长叹一声,随即点了点头,“这些事急不得,那是皇兄贬斥地臣子,朕只能一步步做,少不得还要请太后出面。不过你放心,苏子瞻一定能够回朝的!”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二十二章 防微杜渐
由于巳经任命章惇为山陵使,将其调开了汴京,因此赵佶应政务时便渐渐少了掣肘。召见了韩忠彦之后,为了如高俅所愿召回云,佑老臣,赵佶采纳了除戒用兵在外的所有建议。果然,韩忠彦稍后便土了将范纯仁等人复宫观以及将苏轼等老臣内徙的折子。尽管这一道折子让众多新党官员惶惶不安,但是,眼看曾布在相位上安之若素,他们也渐渐消了疑虑。
元符三年三月,赵佶下诏召苏轼回京,并复范纯仁等人宫观,一时间激起轩然大波。御史台几个不知好歹的言官立刻上奏,甚至重提乌台诗案这一愚蠢举动立刻引起了赵佶的怒火,在一连黜落了三个御史之后,朝中大臣终于看出,风向似乎要变了。
和诏书一同南下的还有高俅精心挑选的几个大夫,他依稀记得史书记载,苏轼在奉旨回汴京的路上便撒手西归。联想到岭南之地的潮湿气候,虽然他这些年时时派人暗中照拂,也知道苏轼的身体勉强还好,但还是不敢轻必怠慢,甚至为此求了一道让苏轼慢行的旨意。
在这些大事的遮掩下,赵佶给韩肖胄的一道任命便显得微不足道了,元符三年三月初三,才到汴京一个多月的韩肖胄被授予郑州签判,匆匆离京赴任。
由于梁从政在立嗣一事上多有阻挠,因此赵佶自然而然便厌憎了这个在宫中执事多年的内侍都知,一道旨意将他任命为山陵修奉锋辖,远远打发出了京城。高俅本就不认为这种鼠目寸光的阉宦能成就什么大事,压根没有进言阻拦。谁知诏命只不过下了两天,韩忠彦便和曾布联袂进宫晋见。
其时曾布的官职高过非忠彦一头,又是拥立有功的臣子,再加土章惇已经因为立新君一事见罪。因此人人皆以为他会占据首相的位置。
只有曾布自己知道,韩忠彦此番回京乃是出自向太后的建议,他尽管有功在先。但却比不上太后地情面,因此在赵佶屡番暗示下。他也只得默认了此事,但凡朝堂奏对并不以首相自居,这种态度让赵佶大为满意。
此时,福宁殿中除了寥寥几个心腹内侍外,便只有五个人。出于韩忠彦和曾布所请。向太后也勉为其难地参加了这次小朝议,另一个处身殿中的就是高俅了。然而,不仅曾布不以为忤。就连向太后也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月前,高俅抢在韩忠彦之前上了一道不拘出身惟才是举地折子,其中大意既有抨击新政施行过程中的种种弊病,也有各种改良地法子。那一篇花田锦簇的文章博古论今旁征博引,其中心意思很大程度上秉承了苏轼当初寒暑论的那一套。至此,再无人异议赵佶任用一个,并非科举出身的人入馆阁。
“太后,圣上,章惇于当初定策时。出言便多狂悖,如今让他担任山陵使西行,来回几乎要一个多月,而诸王都必须和他一起西行。如今梁从政又出任山陵修奉锋辖,蓝从熙也要护卫灵枢同行,倘若他们和蔡王来往过密,恐怕会招惹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说话地人正是曾布,在他看来既然章惇已经完全招了新君疑忌,那就应当斩草除根将其一撸到底,不能留着作为祸害。若不是蔡王赵似乃是皇弟身份,他恨不得将这个狂妄自大的宗室牢牢看起来。
“太后,圣上,子宣相公所言极是。”韩忠彦微微躬身,眼睛却不经意地朝高俅瞥了一下”,章惇为人轻率冲动,此次独自一人任山陵使,难免他会有什么想头。万一他与蔡王有什么私底下的往来,一旦为朝廷所知,要遮掩恐怕就难了。再者圣上新近登基,倘若要为此事而伤了兄弟感情,或是无法保全蔡王,那便难免有失仁恕之道,不可不虑。”
赵佶对赵似这个弟弟原本就是恶感居多,口中却淡淡地答道”,蔡王乃是朕地兄弟,为人如何朕自然很清楚,卿无需多言。”他离座而起,缓缓在御座前踱了两步,这才冷笑一声道”,蔡王少不更事,做事不徇章法,往日就传有众多污秽事。先帝才去世未久,皇太妃又染疾不起,他居然在这种时候频频出入圣瑞宫宫女房中,实在是太不懂节制了!”
“蔡王顽劣,若是再有人撩拨,做出什么错事来确实有可能。”一直沉默不语的向太后终于开了尊口”,不过此事还须谨慎,派几个可靠的内侍前往梁从政蓝从熙处就近监视,应该也就够了。”
赵佶见一旁的伯章满脸不以为然,立刻扭头问道:“伯章,你可有其他看法;高俅见众人的目光全都转向了自己,连忙解释道:”太后的旨意原来并无不妥,但是,梁从政乃是入内内侍省都知,而蓝从熙又是内侍押班,在内侍中颇有威权。若是单单派几个内侍去监视,又怎能担保可以镇压场面?又有谁敢真的监视检杳他们两个?”
“如此确实不济事……”
虽然自己的意见被驳,但向太后反而露出了赞赏地神色”,高卿家果然想得周到。”
只个曾布惊讶地盯着高俅,许久方建议道:”即然如此,可否派几个得力的禁卫或是御药官贴身跟从,以备不时之需?”
“仅仅如此并不够,若要真的防微杜渐,只有一个办法。”高俅见州刚的意见得到认可。一时也忘了在场众人他最没有发言权,侃侃而谈道,“只需不祛蔡王西行便可。”
“不让蔡王西行?”赵佶克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没错,只要蔡王不从灵枢西行,那么,无论章惇梁从政等人是否有勾结,都不能掀起大风浪!这真是务底抽薪之计!”
韩忠彦这个时候也禁不住捋须微笑,尽管赵佶并不是他拥立的,但是,自己被召回京却是出自这位新君的主意,要说他没有一点感恩也是不可能的。”此计确实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过,若是单单不许蔡王一人西行,恐怕朝中官员和天下百姓会在背后有所议论。”
“定王年纪也还太小,只要把蔡王和定王都留在汴京,那就万无一失了。”曾布冷不丁地插话道。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寂静了片剩,随即人人面露喜色。
“就这么办理吧!”向太后重重点头,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只要能够保全蔡王,我也就放心了!”
“朕明日便下诏,以卫王从灵驾西行。”
眼见一场议事有了结果,向太后便借口身体疏懒先行离开,不多时韩忠彦和曾布也退了出来。两人才一出福宁殿,韩忠彦便忧心忡忡地对曾布道:”子宣,你今天也看到了,圣上对高伯章的信任已经有些逾越了尽管是藩邸旧人,但如此场合居然让他参与,足可见隆宠。他不过二十多岁地年纪便身登馆阁,若是假以时日,恐怕不到十年就会……”
“韩公过虑了!”曾布却是满脸笑意,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心,“你没有和伯章相处过,此人向来率性而为,虽然有城府但并不偏激,有他在官家身边并不是坏事。再说了,御史台对他已经有诸多弹劾,都是圣上给压了下来,因此即便升迁也得慢慢来。帏公啊,我听说令孙破例被授了外官,你是不是认为伯章在其中作梗,对此有些不满?”
“你这是什么话?”虽然装出了勃然怒色,但弗忠彦的心中不无惊骇。他是韩琦长子,深知当初神宗时也曾经因为老人阻了新人入用之道而将一干老臣调出了京城,唯恐自己重蹈乃父覆辙,因此对孙子韩肖胄的外调很有些看法。“你我相交多年,我岂是因私废公的人?”
“我当然知道韩公不是,提醒一句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曾布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心中却早已盘算开了。凭着自己和官家的关系,将来再进一步的机会有的是,不用急于一时。
既然向太后和两位老臣都已经离去,赵佶也就顺势敛去了那种皇帝脸色,兴高采烈地对高俅道:”对了,皇后有孕已经八个多月了,好几个御医诊断下来都说是皇子,你说朕是不是该为此浮一大白?”
“皇子?”高俅闻言不由睁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点头道,“倘若真是皇子,那就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臣现在是不是该说预祝圣上喜得贵子?”
“切,伯章你还是自己好好努力,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家娘子有孕!”这句调笑之语一出,赵佶便见高俅脸色一黯,不由自悔失言,但还是建议道”,朕知道你和英娘伉俪情深,不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还是想想纳妾的事吧。唉,伊容的事朕虽然勉强解决了,但是你们两个……”
沉默了好一阵子,高俅才词锋一转道:”圣上,待朝中诸事和顺之后,微臣想奏请皇上考虑将臣派往地方。”
“什么?”赵佶还是第一次听到高俅说这种话,闻言不由大惊失色。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二十三章 人才基础
计划已久的大事成功之后,高俅便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尽管他算是赵佶在藩邸之中最信任的臣子,更有诸多大功,但是,大多数朝臣们并不知道。这些人看到的只有他高俅因为是藩邸旧人而步步高升,那些弹劾之中就差没有指斥他不学无术了。而他先前那道奏疏虽然也传遍京城,但人们仍是将此归结于苏轼的教导,对自己这个苏门弃徒并没有多少敬仰。
宋朝历代皇帝用人,除了讲究资历之外,所谓的名声也相当重要。当初王安石之所以能在神宗即位不久之后即由翰林学士逐步拜相,其原因固然有他提出的新政合乎神宗脾胃,更因为他有负天下三十年的显赫声名。如果自己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往上升迁,即便哪一日真的出将入相,恐怕也不见得有多大好评,还不如先选一个地方经营一番。神宗以前,凡拜相的大臣都必须有在地方上为官的经历,如今虽然不再拘泥于这一条,但毕竟人们心里都记着。
“伯章,虽说历朝历代首重边功,但你是圣上亲信不假,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并不见得能够如臂使指,那些龌龊官员若是阳奉阴违,你不见得能够做出什么实绩来。你贸贸然请求外放是不是太莽撞了?”宗汉尽管早就知道高俅的打算,但听说了他真的向赵佶提了之后,仍旧不免忧心忡忡,“我大宋不比前朝,文臣从馆阁一步步荣登宰辅之位的还是有的,就算你担心御史台那帮迂腐文人,大不了学曾相公他们在其中逐步安置新人也就行了,又何必搅入外官那趟浑水?”
“你放心,我并没有说立刻就外放,而是待汴京中局面大定之后才走。”高俅亲自为宗汉倒了一杯茶,这才解释道,“就算有那一天也很可能是一两年之后的事了。章惇他们尚未处理干净,就是蔡卞几个还不是仍旧处于宰辅之位?不把这些人拔除干净,政令就无法有效地推行,一旦上通下达出现问题,那纵使再下功夫也是白费。”
“你……”宗汉知道再规劝也是白搭,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就知道你是不听劝的,那究竟去哪里你想好了吗。是去西北对付西夏还是——”
“去西南!”高俅见宗汉大吃一惊,不由微微一笑道,“我朝虽然一直把目光放在西北,但是如今西夏已经日暮西山,屡次交战虽然各占上风,但有时他们已经不得不借助辽国之力。再者用兵西夏乃是国家大事,文臣武将中摩拳擦掌的多了,怎么也不可能轮到我,所以我才不去趟那浑水,被人当作捡现成便宜或是争功反而不美。”
“可西南只有那些南蛮部族。历来朝廷虽然屡次安抚。但收效甚微。伯章,不是我态度悲观,西南着实不是什么好地方。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泥足深陷,你还是……”
“元朔,我意已决,你就不用再劝了!”尽管和宗汉相交多年,但高俅并未告知其有关唐门诸人的隐情。要知道,沪州离大理国不远,他为此还特意去问过客省的一些官员,这才得知自己在《天龙八部》中耳熟能详的大理国并不是大宋属国,而且至今未曾进贡,这不由让他大吃一惊。尽管比起西北来。这西南地局面很可能更不好收拾,但他相信,只要设法收伏了唐门那些地头蛇,一步步理清头绪未必困难,让大理入贡称臣未必困难。虽说唐代当初就是因为对南诏一役受挫而导致灭亡,但是,他相信不动刀兵的话,大理仍然是一个可以倚靠的盟友。
“好了好了,我不劝就是!”宗汉唉声叹气了两声。陡地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我都差点忘了,你那个弟弟已经到了及冠的年龄,才学虽然算不上第一流,但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先是过了州试,今年又已经通过了礼部省试,虽然因为先帝大行,集英殿的殿试已经被取消了,但以他的成绩,一个进士出身应该跑不掉了。高太公说你已经很久没去看过这位三公子了,所以我来和你提一声。”
“高僳?”高俅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弟弟,心头不由有几分内疚。当初他曾经打算将这个弟弟荐入端王府作伴读,后来怕引人注目也就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让其和自己收留地一群孤儿一起读书,久而久之竟忘了里头还有自己的弟弟。虽说他和哥哥高伸早已划清了界限,但对老爹高敦复好歹也是照拂有加,可却老是疏忽了这个弟弟。
“多谢元朔你提醒,我倒是忙得把这茬全都忘了,他居然已经二十岁了……”高俅感慨一声,随后自失地一笑,“我抽空会去看看,如果他能凭自己的能力考中进士,那也是一段佳话。”
高府后院一向是最热闹的地方,这里不仅聚集着诸多孩童,而且连那些粗通文墨的仆役也时常来这里旁听。教书的几个先生更是拿着一个月二十贯钱的收入,早已把什么贵贱之分丢在了脑后。由于高僳乃是东家的弟弟,他们好歹也多多看顾两分,平时的小灶也开得不少。当然,除了他们之外,学生中无一人知道高僳的身份。
由于从正月开始就忙于诸多大事,因此偷得浮生半日闲地高俅这一年还是第一次踏入这间院子。他离着老远便听到了那一阵阵地琅琅书声,心中不由倍感激动。这些人中,有的自很早开始便在这里读书,有的则是从各家义熟转到了这里,多年书香地熏陶足以让这些孤儿褪去粗鲁不文的外衣,只要再等几年,这些人便有望踏入朝堂,成为自己坚实的根底。
他摆手示意身边的两个随从退下,这才静静地站在了学堂的窗外,目光很快落在了一个长相肖似自己的年轻人身上。尽管他和高僳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好歹这个弟弟还是认得出来的。
一段冗长枯燥的讲解过后,一堂课终于告一段落,一个个学生站起来恭送老师之后,这才看到了窗外的高俅,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对于这个提供他们衣食住宿外加读书机会地“高大善人,“他们尽管并未见过多少次,但仍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不一会儿,一大群人便公推了三个人出来,其中就有高僳。
三个年轻人走到高俅身前深深一揖,居中的那个年轻人便神情恭敬地说道:“高大人,学生等人这些年来一直承蒙您的照拂,心中着实感激。只是您一直都很少上这里来,我们想要当面道谢也找不到机会。听说大人已经荣登馆阁,我们便趁今日机会向大人道喜了!”
呕“向大人道喜了!”
眼见一大帮子人齐刷刷地弯下了腰,高俅顿觉心潮澎湃。他并不是那种奢望靠一己之力改变整个时代的人,因此在培养这批学生时,用的甚至仍旧是老一套的教育方式,平时也并没有十分尽心竭力。可是,看到这些人目光中流露出的深深感激,他却突然有一丝悸动。
“无须如此,你们快起来!”
他亲自扶起了那个年轻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方才笑道:“我能帮的人终究有限,倘若你们他日也能学业有成入朝为官,只要也能够如此资助贫寒学子也就够了!”见那年轻人连连点头,他便含笑问道,“看你这般受拥戴的样子,想必在学生之中有些威信。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那年轻人被高俅拉起时,脸上却有些惶恐,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学生宋斌,自幼父母双亡,虽然读过一点书,但只能靠给一个远房表叔打零工度日。那次看见义塑便进去碰碰运气,谁知道能遇见大人这样地善心人。”提到旧日的经历,他不免有些脸色黯淡。
“宋明昌是所有学生中最有天赋的,不但能过目不忘,而且做起策论来也是下笔如飞很有见地。”旁边的高僳见兄长面露赞赏之色,连忙又夸奖了宋斌几句。
“噢?”高俅这才转向了弟弟,见其坦然直视自己的目光,不由暗叹自己当初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舒舒服服地养着老父亲自然是应该的,但是,如果让年幼的弟弟也养成了纨绔习气,那还不如干脆让其在一种平等的环境下生存。“那你说说,你的这些同学中还有谁在某一方面相当突出?”
“刘文中博闻强记,李嘉元善于诗词歌赋,张文远对经义理解极深……”高僳知道兄长是在考自己,他自忖早有准备,连忙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几乎把所有同窗都点了一个遍。这个时候,其他学生在欣喜之余才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伯年,你……”最最惊讶的就是宋斌了,他始终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平日相处最好的朋友,直到高僳说完还是一副瞪目结舌的表情。
“好,很好!”高俅重重地点了点头,情不自禁地伸手在高僳肩膀上拍了拍,语带双关地道,“孺子可教!”他深深地看了这些神态各异的学生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你们想必也知道,每年都有新人进入这里,也有旧人被淘汰出去,能够站在这里的都是出类拔萃的人。今年我准备送你们去各地参加州试,然后就是省试。一旦跨过省试那一关,你们将来就能参加殿试,也可以直接设法授官。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能做好准备!”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二十四章 浮出水面
元符三年四月,在曾布和韩忠彦的默许下,御史台的新任言官开始把矛头指向了纷纷上书弹劾尚书右承蔡卞。其中以殿中侍御史龚央的奏疏最为措辞严厉,其文曰:“昔日丁谓当国,号为恣睢,然不过陷一寇准而已。及至章惇,而故老、元辅、侍从、台省之臣,凡天下之所谓贤者,一日之间,布满岭海,自有宋以来,未之闻也。蔡卞事上不忠,怀奸深阻,凡惇所为,皆卞发之。望采之至公,昭示谴黜。”
在这种带动下,御史台的其他言官也纷纷上书附和,雪片一般的弹劾在福宁殿案头堆起了老高。高俅本就对蔡卞没有什么好感,而且又深深忌惮蔡卞的哥哥——那个后世赫赫有名的权相蔡京,所以不免在后头撺掇了两句。然而,就在赵佶准备遵从众意罢免蔡卞,顺便一并处置蔡京时,向太后却突然驾临了福宁殿。
“听说朝中御史纷纷弹劾蔡氏兄弟党附章惇,不知官家准备如何处置?”一番照例的闲话过后,向太后便神情一肃,沉声问道。
由于先前向太后并没有过多的干预国事,因此高俅对她的突然到来并没有多大准备。然而此时听这一问,他顿感心中一突,原来便徘徊脑际久久不去的那股不安顿时更强烈了。难道,这蔡氏兄弟竟能够神通广大到走通了太后的门路?
“母后,坊间向有民谣‘大惇小惇,入地无门。大蔡小蔡,还他命债’。章惇蔡卞等人阴为表里,在朝只知陷害刚直,于国于民并没有什么惠利,此等小人,若是长留朝中,必定使得人人自危!”赵佶这些天看了那么多指斥蔡卞兄弟的折子,自然而然地引用起其中的陈述来。“欲除章惇。便自当拔除其羽翼,否则朝局难以稳便。”
向太后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官家,御史台向来是蜂拥而上,其言未必可听。要知道,先帝当年黜落元佑老臣时,他们还不是出言附和么?蔡氏兄弟都是有才之辈,招人忌恨也是有的。但决不至于如此罪恶昭彰。依我看来,蔡元长留在汴京修国史还是称职的,不用都打发出去,把蔡元度一人外放平息舆论也就够了。”
“这……”赵佶不由犹豫了,他尽管对章惇恨之入骨,但对于事事都躲在后头的蔡氏兄弟并无太大恶感,只不过是顺从百官心意罢了。如今听向太后这么一说,他不由想起了几分往事,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向太后见赵佶沉默不语,又把目光转向了高俅。思忖片刻便说出了实话。“外头的事情我并不想过多插手。只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对官家分说明白。先前我召宰辅于福宁殿议事,蔡卞并未出言襄助章惇,所以立嗣之事才能够顺利地进行。除此之外。尚有蔡氏中人将不少隐情一一奏报了我,我才能掌握朝局动向,否则,恐怕……”她长叹一声,隐去了后面的关节,“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高卿家,你是聪明人,你就劝劝官家好好想想吧!”
直到向太后一行离开,高俅也没缓过神来。联想到端王府莫名其妙出现地数次通风报信。再想到在诸多大事上向太后的杀伐决断,他若是再猜不出那点隐情就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傻瓜了。蔡京,一定是蔡京!若不是蔡京在背后操纵指点,向太后如今又怎么会亲自出面为蔡氏兄弟说话?
“伯章,你怎么看?”赵佶许久才低声问道,不待高俅找到说辞,他便自顾自地摇头叹道,“蔡氏兄弟在民间风评不好,这一点朕也知道。不过。朕当年还是亲王的时候,他们对朕好歹是礼敬有加,这一点和章惇的狂妄大不相同。朕那时退朝,蔡元长长子蔡攸只要路遇便必定下马行礼,从来不曾怠慢……唉!”
高俅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背后甚至有一股凉飕飕的感觉。蔡氏兄弟居然在时局尚未水落石出的时候就进行政治投机,要知道,那时候他们可还是章惇一党地中坚,这是何等算计,何等决断!
怪不得史书记载,蔡京能在和章惇过从极密的情况下,没几年就登上了相位,而后执掌大宋朝政数十年荣宠不衰,原来竟是从此处埋下的伏笔!可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坚持贬斥蔡氏兄弟便必定得罪向太后,况且,在赵佶对蔡氏还抱有一点好感的情况下,恐怕再坚持便会产生相反的效果。看来恶人还得由别人来做,韩忠彦和曾布不是深恨蔡氏兄弟么,那就由他们打头好了。
“圣上,罢斥大臣乃是国家大事,不如再看看朝中大臣如何说再作决断!”
“唔,也好。”
在处置蔡氏兄弟的事情上,曾布和韩忠彦的意旦绝对一致,在得知赵佶的态度有些松动之后,曾布进宫苦苦劝谏赵佶,韩忠彦甚至一意求见向太后痛陈利害。然而,一向对韩忠彦的话言听计从的向太后却仿佛铁了心一般,决计不肯贬斥蔡京。最后,在五月末,蔡卞终因遭弹劾过多,被罢去了尚书右承之职,出知江宁府,随即又罢去实职令其提举洞霄宫,太平州居住,其党羽也被一个个遭到贬谪,惟有蔡京仍旧岿然不动。
这一日,本就是门庭若市地高府再次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蔡京长子——裁造院监守蔡攸。时年二十三岁地蔡攸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完完全全一副官宦子弟的仪态。
然而,只是一打照面,高俅便从对方闪烁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狡黠,心中不由提起了警惕。北宋末期出了好几个姓蔡地奸臣,蔡确蔡卞蔡京蔡攸,这个蔡攸虽然在四人之中辈分最低年岁最小,但只看他懂得在赵佶未发迹前大加巴结的心计便可以看出,此子的心思深沉不逊于乃父。
“蔡公子,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高俅面上极其客气,笑容可掬地问道。
蔡攸闻言立刻微微欠身,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高大人直呼学生名讳即可,不必如此客气!昔日大人在王府为官时,学生便多次听说大人的文名卓著,只可惜无缘拜见。今日得以当面领教大人风范,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一大堆的阿谀之词迎面上来,就是高俅脸皮再厚也有点吃不消。他在书法上头有那么一点小名气确实没错,可要说是文名卓著就太过分了,换作旁人来这么一句,他肯定要认为对方是存心讽刺。再说了,蔡攸看年纪只比自己小几岁,却在那里一口一个学生的,岂不是把自己拉成了蔡京的同辈?尽管知道蔡攸是有意讨好,此时此刻,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抽动了一下嘴角。
“蔡公子太谦逊了,你乃是蔡学士爱子,自然应当继承了学士衣钵,我这点微末之名又算得上什么?”
蔡攸又客套谦逊了几句,这才转入了正题。“不瞒高大人说,学生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大事恭请大人出面。”
“什么事?”高俅立刻来了兴趣,要知道这个时节蔡京正在待罪,而自己却是朝堂新贵,正得皇帝宠信的时候。如果蔡氏父子会选在这个时候给自己下眼药,那就真是瞎眼睛了。
“自先帝哲宗以来,曾经下诏天下求直言,因此收得各地官员数千份。章惇为相期间,却将先帝这一求言举措当作了排除异己的工具!”蔡攸越说越气愤,颇有拍案而起地势头,“他先是奏请先帝设编类局,而后又命党羽从中选取那些敢于直言时弊的奏疏,以妄言诽谤的罪名加以编类,而那些响应诏书进言的官员大多都被问罪。当今圣上现如今又下诏令人指出朝政阙失,若是仍像以往那样编类再加以问罪,那么,各地官员必定人人心怀疑惧,敢上书直言的人必定越来越少。”
高俅也听说过这个编类局的厉害,但是还未考虑得这么严重。联想到先前韩忠彦上的那道折子,他顿时恍然大悟。倘若不废除编类局,那么所谓的求直言就是一句空话。蔡攸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很明白,对方是送了一个天大的名声给自己。要知道天下士人无不深恨编类局,若是自己能够奏请赵佶将其废除,那么,自己无疑将赢得那些正人君子地信任。
“居安贤弟的话确实一针见血,我大宋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编写臣子奏疏的惯例,为的就是鼓励臣子指出朝政缺失,弹劾同僚。而且即便公布于天下也往往隐去上书者姓名,使得上书言事者不易招人怨恨。章惇却设编类局,其心可诛!你放心,我必在数日之内上奏圣上,废除编类局!”
蔡攸一听高俅称呼自己表字,心中着实大喜,立刻起身深深一揖道:“高大人若是肯上书废编类局,学生必尽力使其他官员为后援!”
送走蔡攸,高俅的脸色却渐渐阴沉了下来。尽管对方只字不提乃父之事,但是,他决不会认为这件事是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仅仅凭蔡攸的巧舌如簧和先前给赵佶留下的好印象,自己便很难力阻他得用之路,既然如此,在尚未建立坚实后援的基础上,就不得不做出退让,甚至得奉送几句好话。不过,想必曾布和韩忠彦那里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二十五章 三喜临门
在宗汉的大加润色下,高俅那篇洋洋洒洒近万字的《不可因言治罪——上奏废编类局》很快出现在了赵佶的案头。出于对高俅的偏爱以及对章惇执政期间旧事的不满,赵佶当即在上朝时将这道折子公诸于天下,一时间激起无数议论。
有了高俅出头,御史台那些言官哪里甘于人后,左一道折子右一道折子地送往福宁殿,重现了前些时日弹劾蔡卞的势头。毕竟,编类局编类的不仅有各地官员上书,还有他们这些中枢官员的奏疏,但凡有错处便会受到申饬甚至贬官。如今见高俅这个朝堂新贵力挺废除编类局,自然是人人拍手称快。
下朝时刻,韩忠彦远远望了一眼被一众朝臣紧紧簇拥在中间的高俅,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往袖子中又塞了塞。早在上书陈四事(即广仁恩,开言路,去疑似,息用兵)之前,他就准备好了再上书请废编类局,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时机,想不到一举被他人抢去了风头。
“难道我真的老了么?”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冷不防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韩公,怎么走得这么快,今日政事堂似乎没有那么多公事吧?”
紧赶上来的自然是曾布,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见韩忠彦面上毫无表情,不由无奈地摇摇头道:“我说老韩你怎么总是这个样子,圣上已经有意废除编类局,你看朝中众臣哪个不是喜笑颜开,唯独你还是板着一张脸。要不是我和你相交多年,恐怕还会以为你是章惇一党,对此次圣上废编类局不满呢!”
“子宣,高伯章今日这道奏疏一上,转眼便赢得了士林的敬意,再加上他是藩邸旧人。我实在是……”韩忠彦想起曾布上一次的话,顿时欲言又止,好一阵子才开口道,“他如今不过二十六七岁便有此声名,不到四十便可成为宰辅,可他却并非科举出身……”
“老韩你太迂腐了!”曾布满脸不以为然,悄悄地把韩忠彦拉到了一边,“圣上当初潜龙的时候。藩邸才几个人?我大宋历代几乎都是太子登基,东宫好歹也有能用的班底,可圣上呢,他不用高伯章还能用谁?老韩,你我都已经年岁不小了,还能在宰辅的位子上坐几年,还是别给自己家的年轻一代找麻烦好!”
“唉!”韩忠彦再次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情不自禁地又转到了另一头,见高俅笑容满面意气风发,他更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老了!”
在一连串的上书下。赵佶终于下诏废除编类局。并将一应已经编类地文书悉数移入禁中。唯一一个在此事上大唱反调的御史中承安惇因此获罪,因为他是章惇同党,赵佶一道旨意便令其出知润州。至此。号称二惇二蔡的四人组只剩下了蔡京一人仍在汴京芶延残喘,而章惇这个山陵使的倒台也已经指日可待。
轻飘飘的一道奏疏为高俅迎来了无尽声名的同时,也让他得以在仕途中更进一步。由于和高俅往日关系就不错,曾布有意卖好,在福宁殿议事时有意大赞了一番,赵佶大悦之下,立刻下诏加高俅中书舍人之职,位在正四品。不到半年,高俅便得到两次晋升,一跃而至紫服金鱼的官员行列。懂得观风色的人全都看得出来,这位朝堂新贵地仕途之路恐怕是谁都难以阻挡的。不过,也幸亏高俅这些年苦苦磨练文笔,也勉强对得起苏门旧徒的名声,否则让他担任这种起草诏令的要职,那非得出大洋相不可。
虽然人说福无双至,但元符三年四月对高俅来说,实在是一个天降洪福的好时节。在后宫传来皇长子降生的消息后,高俅终于得知。自己的妻子英娘竟然怀上了身孕,这个喜讯顿时让他大失常态,差点没抱起英娘转上几圈。要知道,他最怕自己穿越时空带来了什么问题,如今一听英娘有孕,这简直比他自己升官还要高兴。
另一个喜讯则是高僳的名字正在礼部提名的五百十八名进士之中。由于仍旧处在哲宗赵煦的丧期而使得一切简免,但是,赐进士出身地这一条却少不了。在得知高僳是高俅地嫡亲弟弟之后,赵佶龙颜大悦,差点没当庭封赏一个官职。最后尽管只是依照惯例授将仕郎,但对于高家而言却是莫大的喜讯。毕竟,高俅的进士出身出自特旨,总有名不正言不顺地遗憾。
“来来来,今晚不醉无归!”高俅满满地在自己的杯中注满了美酒,双手送到了高僳面前,“三弟,喝了这一杯,算是我这个哥哥给你赔罪!”
高僳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二哥这是什么话,这些年来你供我吃穿用度,又请来名师教导,我感激都来不及,你又说什么赔罪!”他一边说一边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英娘,“倒是二嫂有喜才是天大的喜事,我今天便借花献佛,敬二嫂一杯!”
英娘一愕,面上立刻浮现出一朵红云,悄悄看了一眼才端起了酒杯。“既如此,奴家便敬三叔,愿你仕途坦荡步步高升!”高僳大喜过望,连忙一仰脖子一饮而尽,酒桌上顿时传来了阵阵哄笑。
尽管是家宴,但高俅忖度高明宗汉都没有家人在身边,因此死活把他们俩拉了过来,就连燕青也不例外。由于赵煦已经去世,一应知情者又是死的死走的走,澄心的艳名也在汴京的风月圈子里逐渐淡了,因此在权衡再三之后,他便悄悄地做出了澄心返乡的假象,在后院另辟了一个幽静的院落供其居住。这一晚,便只有深居简出地澄心没有出现。
“唉,想当初困窘的时候,哪里能想到有如今的场面!”几杯酒下肚,高太公顿时想起了旧日的窘况,不由得大发感慨,“我当初是有眼不识泰山,总以为二郎不务正业,如今想起来真是……”他盯着给自己带来了优越生活的次子一眼,眼眶渐渐有些湿了。“二郎,今天我这个当爹的就敬你一杯!”他不由分说地举杯和高俅手中的杯子一碰,狠狠地把一杯酒灌在了嘴里,一时间呛得连连咳嗽,衣襟转眼湿了一大片。
“公公,您年纪大了,别喝那么快!”英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擦拭。措手不及的高僳立刻埋怨了几句,捋起袖管便帮着一起收拾。
看到这幅场面,高俅只感心中一片温暖。不管怎么样,自己在这大宋好歹也是有个家了,便宜老爹也有个当爹地样子,就连便宜弟弟也出息了。在众人地眼光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悄无声息地把满满一杯酒洒在了地上,其中含义自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数次敬酒之后,英娘便托辞不胜酒力先行离开,又命两个随从把有几分醉意的高太公一起扶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五个人。酒酣之际。几乎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了几个空壶。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宗汉语意含糊地念了两句,突然一头栽倒在桌子上。“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家伙平时看似潇洒,想不到还会念这样的花间诗词,看来心里头郁积着一堆不得意呢!”高明摇头失笑,突然一把扛起宗汉往房外走去。“你们兄弟三个聊,我这个外人就不掺合了!”
这两个人一走,房间中的气氛立时僵硬了下来。高僳往日和燕青并没有打过多少交道,要说不嫉妒这个外人独得兄长眷顾是不可能的,此时却不得不保持沉默。
高俅瞥了一眼一脸满不在乎地燕青,目光最后落在了高僳身上:“高僳。你是不是怨恨过我这个当哥哥的对你关心太少了?”
“没有……”高僳不自然地躲过了兄长的目光。
“说实话!”
高僳顿感一阵酒意上涌,突然大声吼道:“恨过,我当然恨过!”他突然指着燕青,一字一句地道,“你宁可关心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也不肯关心一下我这个嫡亲弟弟!是,大哥确实对不起你,可我那个时候才几岁,我懂什么?爹爹老了。只要吃饱喝足有人伺候就无所谓,可我不是!我每天用功读书拼命结交那些同窗,就是想要你夸奖我一句,可你呢?一年到头,除了逢年过节,我几乎从来看不见你,就是看见你也只是淡淡地和我打一个招呼,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了你弟弟!”一通声嘶力竭的发泄过后,他仿佛醒悟到了自己刚刚在说什么,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对不起!”一刹那的震惊过后,高俅就坦然了,毕竟,他当年只是顶替了高俅的身份,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占据了高俅的身体,因此对于高家的一切并没有太多融入感。除了有夫妻之实的英娘之外,对于高太公和高僳,他确实没有付出多大地关怀,这一点他远远及不上英娘。“这确实是我地错,作为二哥,我不应该把你扔在那里不过问的……”
“二哥!”高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自从搬到这里之后,他看到的始终是那个不芶言笑地严厉兄长,何尝看到过这样的真情流露。沉默良久之后,他突然拿起一个满满的酒壶,掀开盖子咕咚咕咚地往口中灌了一气,这才艰难地开口说道:“如果不是二哥你做出了榜样,我也不会拼命读书,每天甚至只睡两个时辰,总算,我熬出头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道,“二哥你放心,将来我一定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就像这个小家伙一样!”此话说完,他一把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谁是小家伙——”,昏暗的灯光下,燕青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咕哝。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二十六章 禁宫火起
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高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欣慰之色。他如今的宗旨就是不养闲人懒汉,之所以让高僳和那群孤儿厮混在一起也正是因为如此,毕竟,谁能担保这些人之中不能出几个朝廷官员呢?
良久,他才转头看向自娱自乐的燕青,沉声问道:“小七,前些时日我一直没时间理会你那边的事情,唐门那一头你处置的怎么样了?都大半年过去了,实在不行,就只有……”
“高大哥,我还以为你把那档子事情忘了呢!”燕青不满地撇撇嘴,这才拍拍手站了起来,“要说读书科举我是比不过人家,不过要说这种暗地里的勾当,我可是天生就会。除了唐松奇,我已经把其他人都放了。”
“什么?”高俅大吃一惊,脸色随即铁青一片。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不曾过问,而眼前这个小子居然先斩后奏做出了这么大的决定。“你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
“高大哥,我知道你无非就是想控制唐门,在西南有所建树,不是么?”燕青夷然不惧地面对着高俅的犀利目光,仍然是那副不慌不忙的口吻。“我问过雷大叔和秦二叔他们,唐门在西南拥有颇大的势力,其中唐松奇这一脉的影响力更是举足轻重,其门人属下占据了唐门所有弟子的近三成,而且和大理国有相当密切的联系,但要真的说起兵谋反,他们却是不敢的。唐松奇虽然卑劣无耻,但却是个识时务的人,这一次我让他的嫡系弟子带回去了他的亲笔书信,以此为要挟,待到高大哥真要去西南时再把他这个地头蛇带上,想必就能……”
“你怎么知道我有去西南的打算?”高俅越听越惊,最后竟不由坐了下来。好嘛,自己一直拿弟弟看待的少年居然有这种见识。自己这个当义兄的是不是该买块豆腐撞死?
“当然是师傅说的!”燕青当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把高俅气了个倒仰,反而更是兴致勃勃地道,“唐松奇透露过,大理国虽然地处西南边陲,国中富饶却不逊于我大宋,且一直有交好地打算,只是我朝上下都有顾虑。若是大哥到西南能让大理来归,那……”
“这又是谁教你的?”高俅眼睛一白。没好气地问道,其实,他不问也知道答案。能和燕青说这些的,也就只有那两个家伙。
“元朔先生啊,我那天孝敬他一坛子上好美酒,他趁着酒兴教训我时说了这些。”燕青理直气壮地分辩道,一副无辜的表情。“大哥,我可是以你的名义和那个唐松奇约定好了,若是大哥你真的去西南为官,那么我就以自己的名义入股唐门控制的马行生意。”
高俅此时再也难以抑制心头地情绪。霍地站了起来。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对于宋朝来说,西南始终是一块鸡肋之地,所谓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就是如此。但是,相比雄踞北方的顽敌——辽国和西夏,西南作为整个国家的大后方,其实很有现实价值。其一就在于马匹,尽管由于茶马互市的关系,大宋从辽国和西夏输入了大批战马,但一旦两国开战或是禁令一出,这些马匹供应就肯定会全都断绝,所以未雨绸缪是最好的选择。其二就在于和西南诸国的陆路贸易,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从中还能大赚一票。
“小七,此事从今天起就全部交给你了!”
“高大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就是换作我亲自主事也不见得能有如此效果。”高俅不自觉地伸手去抚摸燕青的头,发觉少年已经几乎长得和自己一样高,这才苦笑一声改为了拍肩膀,“这些暗地里的事情我暂时找不到别人帮忙,就只能靠你多担待了。雷焕为人冷静沉着。对西南地情况又熟悉,有事你不妨多问问他。当然,如果真地有必要,你可以在我之前先走一趟蜀地。”
“谢谢高大哥!”燕青毕竟还是个孩子,此时不由乐得一蹦三尺高,好一阵子才平静了下来,“你放心,朝堂上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但这种事情我一定能料理妥当!”
二蔡二惇去其二之后,朝中格局也渐渐安定了下来。由于韩忠彦和曾布在政事堂的地位基本确定,再加上韩忠彦身材高大而曾布长得矮小,坊间不免以两人作为取笑,龟鹤宰相地名声便渐渐传了出去。
就在人人以为朝局会平稳过渡的当口,多日未曾进宫的蔡王赵似终于一改常态地入宫拜谒向太后和新君,末了又到圣瑞宫拜见自己的母亲朱太妃。
尽管已经是五月时节,但圣瑞宫中却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味道。由于朱太妃的病一直不见好,且脾气越发暴躁,因此内侍宫婢无不是小心翼翼,唯恐触怒了她。赵似一路进来,所有的下人除了行礼拜见再无二话,让这位往日入禁中如入无人之境的亲王大为愤慨。
“母亲。”
“十二郎,过来,让我看看你。”朱太妃示意两个贴身宫女掀起帘帐,将儿子放了进来。待赵似坐定之后,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最后却无力地放了下来。
赵似原本憋着一肚子火,见自己的母亲面庞消瘦脸色苍白,不由把想说的话都吞了进去。“娘,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些御医是干什么地,就算我做不成皇帝,至少您还是皇太妃,他们居然敢如此怠慢?人情冷暖竟至于如此?”
“别说了!娘这是心病,和那些御医无干!”朱太妃狠狠地瞪了旁边的几个心腹一眼,见他们慌忙低头,脸色方才好看了一些,“娘迟早都是要去的,现在担心的就只有你。唉,你这副藏不住话的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如今大局已定,你纵使埋怨一千句一万句也于事无补,反而会给自己带来灾祸,你究竟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赵似猛地甩脱了母亲的手,恶狠狠地道,“他赵佶不过是一个没娘的宗室,凭什么就能够身登大宝?论亲疏血缘,我是先帝同父同母的弟弟;论嫡长,他赵佶既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凭什么皇太后一力让他继承大位……”
“你给我住口!”朱太妃拼尽全力地怒吼道,随即难以抑制地剧烈咳嗽了起来。赵似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趋前扶住了母亲。
“你刚才问他凭什么,凭的就是慈德宫皇太后地威权!”朱太妃盯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谁能想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皇太后居然会力压宰辅立赵佶为嗣?谁能想到,平时权倾朝野的章惇章子厚竟会孤立无援?谁能想到,你那个一向对为娘我言听计从的哥哥竟会没有留下遗诏!”连珠炮似的问得赵似哑口无言之后,她方才疲惫地靠在了儿子的肩膀上,“事已成定局,再作挣扎也无关大局,你没看见蔡卞和安惇都已经遭贬了么?蔡卞在福宁殿议事时好歹还附和过皇太后,最后却仍然在朝臣的弹劾中罢职,你还品不出其中滋味么?”
浑浑噩噩出了圣瑞宫之后,赵似只有一种仰天嚎叫的冲动。可这是禁宫,他是亲王,就是再冲动也不可能这么做。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妩媚身影,原本就火烧火燎的心顿时灼热了起来,既然已经遭受了重挫,那就在女人身上讨回来吧!他一闪身直接进了那间殿侍的房间,不多久,里头便传来了女人的惊叫,随即又变成了阵阵娇喘和呻吟。
内侍金明万万没有想到,赵似堂堂一个亲王竟会做出这样下流无耻的事情。耳听房中琴娘的讨饶声,再想想平日这个干姐姐待自己的百般好处,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直接从袖中掏出了火折子,想要点燃房椽,奈何屡次尝试都失败了。气急败坏之下,他干脆点着了窗子,顷刻之间,火光熊熊,一股浓烟登时弥漫了开来。
“起火啦!”
“圣瑞宫偏殿起火啦,快来救火!”
“好端端的怎么会失火?”
浓烟滚滚之下,无数人纷纷跑来,灭火的灭火呼救的呼救。等到赵佶匆匆赶到时,火势早已得到了控制,但入目仍旧是焦黑一片。好在这里离圣瑞宫主殿遥远,这才没有殃及更多。可即便如此,眼前这副触目惊心的景象也令他大为震怒。
“宫中火禁向来森严,怎么会突然起火?”
由于梁从政去修山陵,因此郝随这个都知理所当然地随侍新君左右。此时此刻,他连忙趋前低声答道:“圣上,此事缘于有人放火。那个胆大妄为的内侍已经抓住,乃是圣瑞宫中新进的私身,并无职司。”
“放火?”旁边的高俅眉头一挑,心头平添疑惑,“真的是圣瑞宫中人?”
“此人自己也承认了,决计没错。”
“宫中居然出了这样无法无天的家伙,视国法宫规若无物,实在可恶!”一阵脾气发泄过后,赵佶很快考虑到了事情关键,逐渐平静了下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宣韩忠彦曾布入宫,伯章,你陪朕去见皇太后。”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二十七章 峰回路转
由于向太后感染了风寒,因此这一次的议事便安排在了慈德宫而不是福宁殿,等到韩忠彦和曾布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帝后铁青的脸。尽管如此,韩忠彦仍旧没有疏忽赵佶旁边的高俅,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刚才高卿家建议,禁中起火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不该宣扬,处置首恶就行了。韩卿家曾卿家,你们二人对此怎么看?”尽管脸色疲惫,但向太后见赵佶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只得率先发问道。
“太后,圣上,臣的意见和伯章相同,此事确实不宜张扬,否则便失了天家体面。”曾布向高俅投去了赞赏的一睹,自己则微微躬身答道,“此事本就是因内侍无知而起,圣瑞宫并不见得知情,若是大张旗鼓,恐怕会使得皇太妃心中忧惧。臣认为,一头应该竭力抚慰圣瑞宫皇太妃,另一头则应当严惩肇事者,以做效尤。”
“老臣附议。”韩忠彦见能说的话都被曾布说完了,自己又无意搅和在这种皇家事务中,连忙顺势附和,一时间,大殿中气氛异常沉默。
高俅见赵佶依旧默不做声,哪里会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皇帝正在想些什么。议事之前,他正好和赵佶秘密审问了那个肇事的内侍金明,很快知晓了此事背后的隐情,那个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前赵佶提起赵似在宫中行为不检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风言风语,谁知道竟是真的宣淫于禁宫,这种胆大包天任何一个君王都无法容忍。偏偏为了维护皇室的好名声,还得把此事压下来,他自忖赵佶年轻气盛,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能弯腰低声提醒道:“圣上,顾全大局。”深深吸了一口气。赵佶终于冷然下令道:“郝随,你亲自去圣瑞宫通报一下状况,代朕和皇太后安抚一下皇太妃,就说此事和她无关,请她安心养病,再让御药局送一些名贵药材过去。另外,放火者杖四十,流三千里。永不再用!”
“圣上,禁中放火乃是死罪,岂可轻纵!”曾布起初还觉得赵佶处置得当,听到后一条时立马站出来反对,“此事虽然可以遮掩,但难免为人所知。若是市井小民知道禁中放火尚且如此宽纵,何以彰显律法严明?此罪虽凌迟亦不为过,圣上绝不可对这等罪人心怀慈悲!”
“曾卿家,事情始末你都不知道便要夺人性命,这未免。”
“圣上。律法如天。不管因何缘由,禁中放火便是死罪!”
“你……”赵佶被左一句律法右一句律法顶得说不出话来,见韩忠彦依旧低头站在那里。不由生出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恼恨。
“官家,心有慈悲虽是好事,但若饶恕了这样的罪人,难免为他人耻笑。”向太后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赵佶的跟前,“杀伐决断乃是人君气度,你自己斟酌着办吧!”
“伯章,朕这个天子是不是当得很窝囊?”勉强下了诏令之后,赵佶立刻疲惫地倒在了龙椅上,根本不想无法动弹。“朕并不是吝惜区区一个内侍地性命,朕只是不想在放过首恶的情况下追究一个小人物的责任!赵似,想不到朕就是在成为了一国之君后也没法收拾他,为的就是所谓仁孝!”
“圣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之计,圣上也只有暂且忍耐。”高俅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言不由衷,要知道,大宋向来没有屠戮大臣宗室的前例。所以身为皇帝,憎恶哪个大臣还可以将其贬谪得远远的,但讨厌哪个宗室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圣上已经派人去训斥了蔡王,暂时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赵佶呆愣良久,突然发问道:“那个宫女应该如何处置?”
“按照律例也应该杖责而后逐出宫,不过她的事情只有郝随等寥察数人知晓,应该能够隐下来。”高俅一眼看出了赵佶的心思,立刻趋前一步道,“圣上难道是想将她继续留在宫中?”
“否则怎么办?出宫后又是一条人命……朕会派人秘密安排一下,至少也得让赵似付出代价才行!”
汴京一处民宅花园中,一个青年正负手而立,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四周地奇花异草,正是原本早就应该抵达了辽国的萧芷因。由于恼怒此行一事无成,因此在暗地请示了燕王耶律延禧之后,他一意留在了汴京,仍旧想趁着大宋局势未稳之际有所作为。
“大王,先前金殿觐见时,您当众对那个哲宗皇帝说了那些话,如今端王登基为君,肯定对您恨之入骨。您若是再留在汴京,难保不会露出马脚,到时……”
“没有到时,我大辽的勇士,又怎么会落到那群南蛮手中?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听这些的!”萧芷因倏地转过身来,狠狠瞪了那个进言的护卫一眼,这才问道,“你打听清楚了么,禁中起火是怎么一回事?”
“回禀大王,此事捂得很紧,只有只字片语流传出来,听说是一个内侍因故和他人口角,气急之下方才放火,而此人已经伏诛了。
“全都是不尽不实之辞!”萧芷因冷哼一声,突然又问道,“放火的内侍是哪个宫里的?”
“似乎是圣瑞宫的内侍。”
“圣瑞宫?”萧芷因眼睛大亮,突然哈哈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看来那大宋官家的皇位还没有坐稳呢!”他也不解释缘由,径直吩咐道,“从今天开始,你派人严密监视蔡王府,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别人在那边盯着,如果有的话,设法查明是不是朝廷地人。另外,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而言之要买通几个蔡王府地重要人物,我倒要看看,哲宗皇帝的这个嫡亲弟弟是不是真的甘心于只当一个亲王!”
这一日下午,高俅终于找到了空闲,独自一人施施然地逛起了大街。尽管仍旧在哲宗赵煦地三年丧期之内,但大街上又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副盛世的平和景象。他随意逛了两圈,便走进一家金银铺想要给妻子英娘买几件首饰,选了两支做工精细地金钗之后,他才出铺子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倩影。
“含章?”
尽管对方身着男装,但对入云阁上下廖若指掌的他还是一眼认出了人,不由低声嘀咕了一句,心底万分疑惑。远远望去,只见这个花国头牌身着蓝色儒衫。身后并无任何随从,无论步伐姿态都像极了货真价实的男人。不仅如此,他还看见含章屡次借买东西作掩护朝后方张望,显然是在防备有人盯梢。
“奇怪了,她这么警醒干什么?”思忖片刻,高俅便悄悄跟了上去。不过,他这个非专业的人显然不济事,只不过几个转弯,他便彻底失去了含章的踪迹,只能摇头打了回票。谁知没走几步。他便发现燕青正坐在一个馄饨摊上。低头消灭着一碗馄饨。见此情景,他三两步绕到燕青背后,重重一掌拍在了少年地背上。
“你小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高大哥。你轻一点好么,我都饿了一早上了!”燕青不满地抬起了头,口里还在咀嚼着一个馄饨,含糊不清地道,“我这是师傅交待的事情,你还说我,你今天不用当天子官家地跟班?”
高俅闻言又敲了一下燕青的脑袋,没好气地道:“尽知道胡言乱语,把你师傅那套都学全了!”一番玩笑过后,他才正色问道。“你师傅叫你干了什么,你连饭都来不及吃?”
“就是盯住集贤斋的那个管事刘安。”燕青见左右无人,方才低声说道,“师傅已经跟着这家伙一个多月了,这几天正好遇到别的事情不能过来,所以让我替他。你知不知道,这家伙在除了家里的娘子之外还养了七八个外宅,光是房子就有十几处,而且指名到集贤斋找他的每天都有十几个人。”
“你师傅的意思是。这个刘安有问题?”高俅眉头大皱,集贤斋和聚宝楼他都派人去调查过,并没有太大收获,可高明卯足了劲盯住这里,绝对不可能是认准目地不罢休那么简单。没有七八成的把握,那家伙是不可能那么卖力的。
正在此时,一个略有些鬼鬼祟祟地人影出现在了集贤斋大门口,临进门地一刻还左顾右盼张望了一阵。燕青自然不认得那个人,但旁边的高俅却轻轻咦了一声,随即低头思索了起来。
“高大哥,你认识那个家伙?”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似乎是我那万珍阁地一个小伙计,我曾经见过他,人还算挺机灵的。怪了,这家伙到这里来干什么,看那样子还好像是偷偷跑出来的?”
忖度回家后也没什么事,高俅索性拉着燕青到另一边的茶馆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足足半个时辰后,他方才看见刚刚进去的万珍阁伙计偷偷溜了出来,又过了一小会,男装的含章也神态自若地离开了集贤斋,这一场景顿时让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二十八章 威逼利诱
咣当——
赵似狠狠地将一个花瓶砸倒在地,脸上尽是暴戾的表情。由于圣瑞宫的那一场火,他已经被下令禁足于府中,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他来说自然无法忍受。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着钦使的面,他只得强自压下滔天怒火,勉强接受了那些措辞严厉的申饬之词。
许久,他终于平静了下来,扭头向外大喝道:“来人,给我传邓铎!”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在门边垂手侍立,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尽管这男子生着一张俊脸,身上也是一身武者装束,但不管怎么看总有几分小白脸的味道,再加上那幅缩手缩脚的架势,一般人是无论怎么都看不上这种家伙的。
“邓铎,我让你办的事情经营得怎么样了?”
“回禀大王,那些人听闻是为大王办事,自然是欢欣鼓舞满口答应!”邓铎脸带谀笑,人几乎弓成了一个大虾米,“只不过这银钱方面开销太大,这三五百人便花去了近千贯,小人……”
“银钱方面你不用担心,待会到帐房支取就是!”赵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突然转过了身子,一字一句地吩咐道,“这件事到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如果你口风不紧或是对我不忠,那么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小人不敢!”邓铎慌忙俯身拜倒,指天指地地赌咒发誓道,“殿下对小人恩重如山,小人怎敢有背叛之心?小人只愿殿下能够得偿心愿,将来大展鸿图之日,给小人一份前程,小人就心满意足了!”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高高举起呈递了上去,“这是小人的血书。今生今世将只效忠于殿下一人!”
赵似脸色稍霁,展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精忠报王”四个大字,而落款竟是“随龙人三班借职邓铎”。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属下如此赤裸裸地表明心迹,自然是十万分满意,一边点头一边把那纸条收进了袖子中。
“你放心,事成之日,自然会有你的好处。记着。在外头多听少说,凡有可以交结或可以用的人都记下来,我正在用人之际,不拘一格才是正理!”
“小人省得。”邓铎见上头无话,正欲退下,却听赵似又在上头吩咐了一句。
“待会你去账房支取一千贯,如果不够再来回报!”
邓铎闻言立时喜形于色,千恩万谢了好一阵子方才悄悄离开。直到离开赵佶的那个小院时,他才朝天挥了挥拳头。其实他哪里有去笼络什么好汉,根本就是找着借口挥霍。前次赵似给他的五百贯钱早就被他在花街柳巷花光了。
“蔡王还自诩精明。精明个屁,什么血书,那不过是老子用鸡血写的。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
躺在两个姿色中上的女子怀中,邓铎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着黄汤,嘴里还在吹嘘道:“蔡王嘛,毕竟是小孩子,不过是一时失势发发脾气,过一阵子还不是把这件事完全抛在了脑后,到时想得起来才怪。要不是我聪明,怎么想得出这样地好法子?”
“哎呀,邓五哥你自然是精明透顶,别人哪里及得上你呢?”左边的女子瞥见邓铎手指上拈着的那枚银钱。立刻眉开眼笑地奉承道,“五哥,你每次来人家可都是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怎么着也得再给点彩头吧?”
“是啊,五哥可不能小气!”
“小妖精,这么没眼色,看这是什么?”邓铎这才张开了另一只手,两对金灿灿的耳环立刻呈现在两女面前。惊喜过后,她们顿时粘得更紧了。不时在那里卖弄风骚。突然,门外响起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阁下身为蔡王心腹,想不到却是挺逍遥的!”
“什么人?”邓铎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本来有些朦朦胧胧的酒意一扫而空。他是这里地常客,身边的两个女子早被他用金钱首饰收买得服服帖帖,因此从不担心两女会出卖他,可是,刚才那些话若是被外人听去却不得了,想到这里,他登时一头的冷汗。为了壮胆,他强自打起精神呵斥道,“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出来给你家邓爷爷看看!”
“就你这副德性?”
随着这句饱含轻蔑的反问,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了,四个大汉一拥而入,狠狠地揪起邓铎,硬是把人拖到了地上。此时,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方才走了进来,随即关上了大门。而两个女子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连滚带爬地逃到了角落,浑身缩成了一团,见邓铎被人拳打脚踢,更是惊叫一声双双昏厥了过去。
“好汉,好汉饶命!”邓铎本就是没什么胆气的人,见势不妙慌忙趴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小人只是蔡王府的一个微末武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黑袍人一把拉住邓铎的头发,狠狠地将人拎了起来,“若不是蔡王给你地钱,你地俸禄够你这么花天酒地?蔡王殿下大概也想不到会养了你这么一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吧?不如这样,我直接把你送上王府,就看蔡王殿下怎么处置你了!”
“不要!”邓铎再也顾不上头皮上传来的阵阵剧痛,一想起蔡王赵似那张阴森森地脸,他立马打了个寒颤,急忙求饶道,“好汉,好汉您有什么吩咐,小人,小人照做就是!”
“这才识相!”黑袍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径直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我早就听说蔡王是个有担当的贤王,所以有意结交,这里头便是见面礼,你回去交给你家主人就是!”
“这么简单?”邓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他也不是蠢笨的人,稍稍细想便脸色大变。这些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又肯定听到了他刚刚的话,所谋之事肯定非同小可。要是自己真的照他们的话做。
说不定连一根骨头都剩不下来。可是,这种场合由得自己说不么?他心中连连叫苦,双手却老老实实地接过了东西,小心翼翼地藏入了怀中。才想说话,一双手就突然掐住了他的脖子,随即投入了一颗药丸。那药丸入口即化,等到他醒觉时已经迟了。
被人放开了的邓铎心中亡魂大冒,慌忙抬头问道:“那。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自然是穿肠毒药!”黑袍人嘿嘿冷笑,随即阴森森地吩咐道,“如果你能顺利办好这件事,而蔡王又有意和我们联络,那你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相反,如果你没有把东西送到,而蔡王也没有和我们见面的意思,那你就叫你地家人准备收尸吧!”
此话说完,他便高深莫测地一挥手,四个大汉立刻放开了邓铎。其中一人上前查看了一下两女状况。随后微微点了点头。很快,一行五人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五哥!”
隔了许久,角落中方才发出了低低的呼声。两个女子竟一起醒了过来,手脚齐用地爬了起来,上前便欲搀扶邓铎。岂料邓铎不但不领情,反而一人扫了一巴掌,自顾自地站起身,慌不择路地奔出了房间,只留下这对面面相觑的女人。
“红姐,怎么办?”紫衣女子恶狠狠地朝着邓铎的背影啐了一口,这才向旁边的红衣女子问计道,“这不是小事。刚才要不是我们装晕装得像,看那些家伙的架势就要灭口了,我们是暂时找地方避一避还是……”
“怎么办?命都是捡回来的,不赶紧逃那就是送死。再说,他邓铎无情,那就别怪我们无义了!”红衣女子冷笑一声,一把将同伴拉了过来,在其耳边低声道,“如今只有小七哥能救我们。赶紧换男人衣服溜出去,迟了别说消息送不出去,恐怕我们自己就得没命了!”
不多时,两人便一前一后地从这座中等规模的妓院溜了出去。两人刚刚离开没多久,就三四个汉子指名要见她们俩,老鸨自然找不到人,最后竟被来者痛打了一顿,整座青楼也被砸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两个小小地妓女要见到燕青自然不容易,足足过了一个半时辰,得到消息地燕青方才从集贤斋门口被人叫了回来,那身粗布衣衫的行头却还未换掉,看上去很有些滑稽。不过,无论是两女还是燕青自己都顾不上这些,一见到正主,红紫两个女郎便立刻冲了过来,像竹筒倒豆似的把一连串事情交待了一遍,这才讪讪地在旁边观察反应。
“你是说,有不明来历的人物用毒胁迫蔡王府的那个邓铎为他们做事,而目的就是为了联络蔡王?”理清了事情脉络,燕青的脸色渐渐凝重了下来。据两女所说,邓铎平日很喜欢自吹自擂,在外更是时时表白自己蔡王府中人的身份,所以别有用心者会径直找上此人并不奇怪。再者,邓铎拿着蔡王赵似的钱大肆挥霍,更是为有心人提供了契机。正当他陷入沉思时,一个女郎突然惊咦了一声。
“对了,我那个时候看见,其中有一个男人地左手上有这么大一块地青色胎记。”她双手比划了一下,急急忙忙地说,“当时就是他来查看我和红姐的状况,幸亏我和红姐在青楼多年,什么绝活都学了一点,所以才能够糊弄过去,否则恐怕就被人灭口了。”
燕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你们逃出来的时候有人看见么?”
“没有,那里成天都有三教九流进进出出,只要打赏钱,谁也不会管你。”红衣女郎冷笑一声,语气中隐隐带着一股悲愤。“只要给我们那位妈妈一大笔钱,让她翻脸不认人容易得很,我们就是怕因此落入贼人手中遭受凌辱,又曾经听人提过小七哥,这才逃来见您。”
“我明白了。”燕青立刻转头对身边侍立地两个大汉吩咐道,“你们立刻派人去监视那座青楼的动向,但凡有可疑人物进出就记下来。另外,再派个妥当的人进去看看风色。”话一说完,他便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两位姑娘放心,既然你们信得过我,我决不会让你们吃亏,你们先安心躲避一阵,等到风头过了之后,我再另外作安排。”
两个女郎彼此对视了一眼,最后双双屈膝下拜道:“多谢小七哥施以援手!”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二十九章 狗急跳墙
“公然在汴京城中杀人,这些人居然如此无法无天,简直是——”
燕青来来回回在屋子中转悠着,脸上写满了森然怒气。他刚刚听到手下几个人送来的回报,自然是大发雷霆。问题还不止如此,由于去晚了,他们并没有得到什么更有价值的线索,除了知道来者是一群气势汹汹的彪形大汉之外,余下的便什么都问不出来。唯一清楚的就是,那座青楼中的老鸨身受重伤,几个龟奴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更有三位勾栏行首香消玉殒,而她们不是着红就是穿紫。
燕青并不是没有杀过人,在高明的教导下,他曾经用一把解腕尖刀单挑了一个不小的地痞团伙,一口气废了七八个人。但是,大男子主义的天性让他从来没有对女人下过手,更不用说杀女人了,此次听闻那些不知名的人为了灭口竟对无辜的女人下手,怎能不叫他怒火中烧!不仅如此,他更是听说,已经有好几个地头蛇收了大笔赏金,要彻底将两个可能听到内情的女郎除去,如此一来,有人试图和赵似联系,借机图谋不轨的举动就很肯定了。
听取了所有汇报之后,燕青不敢怠慢,匆匆赶到了高府。此时正值晚饭时分,高俅听说燕青有急事不免便一惊,随即和桌子上的其他人打了一声招呼,立刻起身离去。
在燕青将事情原原本本解说了一遍之后,高俅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要知道,汴京乃是天子治下,当初唐门中人已经算胆大妄为,但至少还是收买他人动手,更不曾闹出人命,而现在竟有人敢如此嚣张,简直是视国法为无物!
燕青见高明宋泰都在一边,顿时又想到了刚刚遗漏的一个要点。“对了。据其中一个女子指认,上门威胁邓铎的人中,有一个人的左手背上有一块硕大的青色胎记。大师傅,师傅,你们一向见闻丰富,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家伙?”
“那要问你师傅,我可不像他那样走南闯北。”宋泰一边说一边朝高明瞥了一眼。
高明没工夫理会宋泰的调侃,绞尽脑汁地想了起来。好半晌才很不确定地说道:“似乎有那么一点印象,不过我已经记不得是在哪里了。小七,还有其他线索么?”
“其他……”燕青回忆许久,突然想起了一条,“开封府已经介入了这桩案子,据验尸的仵作说,死者似乎是中了一种极阴地掌力,而四肢骨头全都断了,其状惨不忍睹。”
“什么!”高明一下子蹦了起来,“那样的话。事情就很可能涉及辽国!”
他仿佛没看见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面露追忆之色,良久才长叹一声道:“已经是二十年之前的事情了,那时我还年轻。一面游历各地,一面想寻求一展身手的机会,就这样跟着一个商队到了辽国上京。
买主是一个契丹小贵族,在交易的时候,契丹人有意压低价钱,我所在的商队老板自然不满意,据理力争之下吵了起来,最后大家竟推推搡搡地动了手,场面乱成一团。要知道,我大宋子民一般都痛恨那些契丹人。更何况是那些年轻气盛不甘人后的护卫?
就在僵持不下地时候,买主的侄儿赶到,他那时不过十几岁,左手上就有这么一块胎记,功夫已经相当不错,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中了他的拳脚,当然,他自己也是鼻青脸肿的。谁知过了三天。所有护卫全都死得干干净净,仵作验尸时说是内脏大出血,商队老板一气之下竟病死在上京,连货款都没要回来。后来我悄悄潜入停尸房,这才发现死者的全身骨头都断了。唉,去的时候三十七人,回来的时候竟只剩下我一个……”
高俅越听越心惊,才要开口发问,就听到旁边的岳父冷哼了一声。“师弟你也太没有见识了!不就是和中原的绵掌一样,用的是阴劲而已。况且三天就死,死时还能查出死因,算什么本事!”宋泰满脸不以为然,冷哼一声道,“我中原有的是好手,只不过这些人都不露面而已!”
“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只擅长于那些高来高去地本事,手底功夫稀松平常,这两年还是多亏了你才有点长进。”高明没好气地丢过一个白眼,这才拍拍双手走到了高俅身前,“此事极有可能出自于契丹人的手笔,要知道我之前就暗中盯着汴京那几处地方,发现了不少可疑的踪迹,可以断言海陵郡王萧芷因并未离开。大概他是不甘心屡屡受挫,还是想在大宋地地头上闹出一点风雨来。”
“又是他,真是没完没了!”高俅咬牙切齿地说道,突然又想起了那一日他遇到燕青时的情景,含章诡异地出现在集贤斋,万珍阁那个小伙计紧随其后,怎么想怎么蹊跷。要知道,宋朝皇帝的风流可是名声在外的,先前哲宗赵煦还搭上了澄心,赵佶对含章也颇有兴趣,今后难免不会有别的一亲芳泽的想头……想到这里,他的心中顿时有些不舒服,但一时却不知道问题在哪。
他赶紧把千头万绪压下,沉声吩咐道:“从今天起,小七你派人盯紧蔡王府,进去什么人出去什么人全都看好了,实在不行可以在暗处下狠手!对了,盯人的时候离远一点,找两个在那边混世道的人,别派生头脸。既然城外那一头你暂时没事,就先把这仵事情挑起来!你师傅和大师傅都会给你支援的!”
“赶鸭子上架!”宋泰如今虽然和女婿没有芥蒂,但听到这句变相地指派还是低声嘀咕了一句。
另一边,赵似也正看着手中的纸条发愣。尽管很不甘心被人夺走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是,要他相信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他还不敢贸然下决心。瞥了一眼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邓铎一眼,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厌憎,不耐烦地挥手道:“你先退下,让我好好想想!”
“殿下!”
“出去!”
邓铎眼看再纠缠也讨不到好去,只得怏怏不乐地出了书房,脸上尽是沮丧。没走几步。他就觉自己的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立刻恼火地转身骂道:“谁这么不长眼睛?”然而,他一看到那个身影却吓了一跳,脸色顿时讪讪的。
“小邓,你现在倒是风光得很啊!”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双手环抱,用一种鄙夷的目光打量着邓铎,随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别忘了。自己不过是最末一等地武官,别受了殿下一点恩宠就把本分都忘了!”
“刘殿直,属下受教了!”邓铎本就心情不好,此时拱拱手便立刻急匆匆地走了。他此刻哪有工夫理会别人,要知道,他身上的毒还没解呢。
“况哥,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仗着自己得殿下信任,见了你竟然如此无礼!”旁边的树丛中窜出一个身材矮小的汉子,低声说道。
“哼。殿下再大也大不过圣上。他邓铎也不见得能蹦达几天!”
刘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就走,“钟达。你不用管他,这家伙若是自寻死路谁也拦不住!”
书房之中,赵似来来回回走来走去,目光始终没离开书桌上的那封信。那上面说得无比动人。先散布赵佶得位不正的消息在朝臣心中种下疑忌,再借表示恭顺的机会请赵佶驾临王府,然后在饭食中下慢性毒药,最后用入宫拜谒的借口对皇长子赵皇下手。总而言之,只要赵佶能在数月之后再一命呜呼,那么谁也怀疑不到自己身上。可是,冒这么大地风险。用这样狠毒的计划,究竟值得么?再说还要派人去取毒药,若是有万一……
“当然值得,要不是为了赵佶横空夺了属于我的位子,娘又怎么会一病不起?”赵似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过,这一次他再也不敢用邓铎,而是唤来了从小伺候自己的两个心腹内侍,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一遍。
蔡王府的门口或明或暗地布满了各路人马。彼此无不是互相防备,只要看到有人进出,暗地里必定会有人跟上去,至于是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不知道了。即便如此,他们却拿堂堂正正进宫的赵似没有办法,毕竟,皇宫大内这种森严禁地,外人是休想进入的。
赵似径直入了圣瑞宫,只去匆匆瞟了朱太妃一眼便带着两个内侍进了另一座偏殿。这里,两个在圣瑞宫执事已久的内侍早已等候多时,一见赵似进来便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今天的事情非同小可,你们都是跟随母亲多年的人,应该知道该怎么管好自己地嘴!”尽管知道这两人相当可靠,但赵似还是警告了两句,这才扔下了一个锦囊。“里面地钱足以让你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谢蔡王殿下恩典!”地上的两个内侍根本不敢打开锦囊,连忙俯身叩首称谢。收好锦囊后,两个人连忙脱下了身上的衣衫,和赵似地两个内侍互换了过来,再经过一番打扮之后,一眼看上去竟没有多大分别。
出宫的时候,远远缀着的各路哨探见赵似身边的人一个不少,一路跟回王府也就算了。谁也没注意到,两个时辰后,两个内侍悄悄地出了皇城,而后又在朱雀大街的一个成衣铺子中换了衣服,最后才辗转进了集贤斋。当然,两人的形貌很快落入了一直在关注集贤斋的高明和燕青眼中。
“小七的丹青功夫大有长进!”
看着那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神似画像,高俅第一句赞的却是燕青地书画功夫,这顿时让其他人哭笑不得,倒是燕青大为高兴,乐呵呵地笑了两声。
“人肯定是蔡王府的,只是,他们怎么躲开了重重监视还不得而知。”高明轻轻地用手指叩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地道,“不过,今天一早蔡王进宫,很有可能在其中玩了掉包计。”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拨人暗中接触,究竟玩的是什么诡计!”高俅放下画像,一语直逼事情关键,“蔡王若要起事,从明处下手决不可能。开封府附近囤积了天下的精锐禁军,只听圣上号令,就是枢密院也不见得能调动;而汴京城中的军队则都掌握在三衙长官处,圣上即位之后,三衙里都安插了亲信,也不可能让小辈有机可趁。这样一来,就只有暗中行动一种可能了。”
“既然是暗谋,不外乎刺客暗杀或是用毒。明里的暗杀惊动太广,而且需要很久的部署,我想蔡王应该等不及,那就只有用毒了。”燕青突然插嘴道,话音刚落,他便发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不久之后,圣上即将驾幸蔡王府!”高俅地嘴里迸出一句话,室内顿时一片沉寂。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三十章 美人恩重
大致摸清了赵似的想法之后,高俅不敢怠慢,次日早朝之后便留在了宫中,心底却在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语句。赵佶虽然已经登基为君,内里却仍旧是火爆脾气,眼睛里更是揉不得沙子,若是他知道赵似在图谋不轨,说不定一怒之下便会做出什么不得了的决定来。
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他顿时觉得心中千头万绪,但却像一团乱麻似的难以理出头绪,站在赵佶身边未免就有些心不在焉。正在此时,一个内侍匆匆进来奏报道:“启禀圣上,刚才皇太后宣召御医!”
“宣召御医?难道皇太后有疾?”赵佶一愣之下立刻霍地站了起来,转头看了看高俅,“伯章,随朕去慈德宫看看!”
一行人匆匆赶到慈德宫,这才得知向太后只是有些头痛,并不是大病。心下松了一口大气的赵佶便留在寝殿陪着向太后说话,高俅却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却在门口正好碰见了伊容。四目相对时,两人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
自从赵佶登基之后,高俅和伊容见面的机会便越来越少了。他如今身份不同,若是仍像以往那样频频出入慈德宫,肯定会招致闲言碎语,更何况伊容已经升为司殿女官,再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宫女。眼见旁边无人,他猛地一狠心,一把拉起伊容的袖子就往旁边拽,很快便来到了两人以前经常见面的那个角落。
“高大人,请你放尊重一些!”此时,伊容方才冷冷地开口道,“你如今乃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官员,要是让人看到算怎么回事?”
“伊容!”高俅猛地伸手抓住了那柔若无骨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听到这句质问,伊容那镇定自若的脸色瞬间崩溃了:“我当然明白……从圣上煞费苦心把韩肖胄调出京城,我就明白了!”她突然抬起了头。再也难以掩饰眼眶中的水光,“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你就得罪了韩家!韩相公最近每逢入宫便会在太后面前提出警告,说什么你晋升过速,又是藩邸旧臣,容易招人闲话!相州韩氏从已故老韩相公起便在朝为官,门生故旧满天下。你初入朝堂就铎芒毕露,实在是太不知道轻重了!”
“谁要韩家竟敢打你的主意!”高俅冷笑一声,突然将伊容拥入了自己的怀中,“我高俅虽然不才,但绝不容许有人动我的人!”
“你……难道你拗得过太后地意旨么?”伊容又羞又急,想要挣脱却抗不过高俅的大力,最后索性软软地靠在了他的怀中,“你还年轻,又得圣上恩宠,将来仕途坦荡。拜相入中枢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又何必……再说,你已经有一位贤淑的妻子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比蚊子还轻。
“那又怎么样。贤德如舜还不是有娥皇女英,更何况是我!”事已至此,高俅干脆理直气壮地诡辩道,尽管如此,想到家中有孕的妻子,他还是有几分心虚,但随即又神色一正。“这些年来,你明里暗里帮了我无数次,又从来不收金银财帛,难道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情份么?”
“你……你究竟要我说多少次!”伊容终于狠狠心推开了高俅。口中低吟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你……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见我了!”
“伊容,你别走!”高俅死死地拉住了伊容地胳膊,右手突然一用力,再次把人拉回了自己的怀中,朝着那娇艳欲滴的红唇重重吻了下去。一时间,他只觉忘记了所有外间的繁杂事务和诸多倾诈。只是沉醉在那美妙的感受中,但很快,一记清脆的响声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
啪——
捂着自己的脸,高俅不由感到哭笑不得。这已经是他从伊容这里领到的第二次巴掌了,不得不说,尽管成熟了不少,但伊容的骨子里却仍旧是以前的老性格,当然,这一次地巴掌比前一次可是轻多了。
“你,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不躲!”伊容这才慌了神,上前用手摩挲着高俅地左颊,见没有留下什么巴掌印方才放了心。堂堂一个起居舍人从慈德宫出去,若是脸上带了一个红印子,那乐子可就大了,御史台那些见着风就是雨的御史不见得会怎么编排呢!
“雷霆雨露都是美人恩,我高俅这点还是领受得起的!”
“你……油嘴滑舌地家伙,快走吧,再过一会圣上就要出去了,找不到你算怎么回事!”
“圣上?圣上还不是乐见其成,否则又怎么会把韩肖胄调出了汴京?”高俅看着伊容匆匆离去的背影,突然微微一笑道,“伊容,你放心,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就是下辈子,我也不会容许有别人染指你!”
他一路陪伴赵佶回了福宁殿,果然,在屏退了一干内侍宫婢之后,他立刻听到耳边传来一句极为暧昧的话:“怎么样,朕为你留的机会不错吧?这一次有没有把生米煮成熟饭?”
高俅只觉得脑际一阵晕眩,这年纪轻轻的皇帝也实在太……那个管闲事了,不过想到旁人就是盼望赵佶管这种闲事也不可得,他还是躬身道:“承圣上吉言,一切还算顺利!”
“顺利就好,朕早就想看看伊容的孩子会生得什么样!”一瞬间,赵佶仿佛又变成了当年和伊容言笑无忌的端王,什么帝王深沉全都抛在了脑后。“七年了,朕和伯章你结缘已经快七年了,人说白驹过隙,岁月如梭,果然不假。”
一听赵佶提起旧事,高俅也觉得有几分感触。然而,他知道,此刻赵佶是初登帝位,还没有养成作为一个皇帝的习惯,待到有朝一日对方完全蜕变成一个孤家寡人的皇帝,那就是再想有此刻地情形也不可能了。因此,他没有开口说话,任由赵佶沉默地站在那里。
“对了,昨日郝随前来奏报,说是那个徐守真已经来到汴京了。听说此人一路进京大肆宣扬朕得天命眷顾,理该登基为帝,其神翁的名声传遍远近。虽然他先前确实有功,但为人未免太过张扬了一些,你认为朕此时接见他是否不妥?”
高俅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一愣,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当初亲自去见过这个徐守真,那时就觉得这个假托神鬼之说迷惑人的家伙很有野心,此刻听说其在路途上的诸多举动不由更加警惕。然而,此时此刻一个道士实在无足轻重,恰恰相反,利用那些深入人心的谶语和卜算之术,反而能让一切变得更顺利一些。
“圣上,如今您登基未久,诸多事务还不能独立决断,可谓内有掣肘,外有大敌,这种时候,没必要在乎区区一个方士。”既然打定了主意,高俅便毫不犹豫地道,“徐守真为人好名,圣上不妨就成全了他,仿太宗见陈抟的旧例,以上宾之礼接待。汴京权贵大多知道他的名声,无论他怎么宣扬天命之说,得利的也只是圣上罢了。”
“你说得没错。”赵佶微微点头,随即也就放下了这件微不足道地事。“对了,御医回报,圣瑞宫的病情始终没有起色,而且说是忧惧所致。她虽然待朕苛薄,但这种时候,朕却不想落人口实。驾幸蔡王府的事早就定下来了,不过朕不想一个人去,对着赵似那张脸,就是面对珍馐美味,朕也不见得能吃下去,[奇+書网-QISuu.cOm]你侧说说,朕该怎么办?”
高俅今日进宫原本就是为了此事,不过既然赵佶自己提出来,他却更加踌躇了。一来此事太过捕风捉影,没有半点实实在在的证据;二来暗中监视王府乃是犯忌的大事,一旦赵佶问起,自己无法自圆其说。权衡许久,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圣上,您若是觉得单独驾幸蔡王府有所不便,为何不与皇太后皇太妃同行?皇太后为人宽厚又注重仁孝,一定会赞同圣上此举;而皇太妃既然是心病,此行正好打消她的疑虑。如此不仅安抚了两宫,而且还可以向汴京百姓展示圣上心胸气度,岂不是两全其美?”
赵佶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心怀大畅地笑道:“伯章,你真是越来越狡猾了,亏你想得出来!朕这是奉母出巡,天经地义,正可以堵一堵那些小人的口舌!”
高俅暗道惭愧,他这完全是想到了后世那个大名鼎鼎的乾隆带着皇太后几度下江南的故事。宋朝虽然时常有皇太后临朝称制,独揽大权的情况,但几乎没有人出过汴京巡幸,甚至不让自己家族的后人出任重要职位,和后世那些所谓贤后比起来,她们才称得上贤德两个字。
“圣上所言极是,不过,如今两宫病体未愈,不妨把日子稍稍延后几天,另外为了避免突发事故,臣恳请圣上带上几个御医,以备不时之需。”
“伯章,朕总觉得你的沉稳和年龄太不相称。”赵佶一边点头,一边冒出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都依你就是。对了,那天你暂时不要随侍左右,朕有些不太放心赵似。这样,朕给你手诏,你和殿前司都指挥使姚麟一起居中调度,一有变故就立刻调兵,明白了么?”
高俅愕然抬头,见赵佶的脸上阴云密布,心中不由狠狠悸动了一下。难道,这位处于深宫之中的君王,也已经得到什么风声了么?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三十一章 万事俱备
“什么,他居然要与皇太后和皇太妃同来?”
一听到内廷传来的这个消息,赵似顿时暴跳如雷,心中满是挫败感。那一日两个心腹内侍回来之后,他顺利地拿到了所需的毒药,一起到手的还有一份异常周详的计划。他也曾经想过,对方如此煞费苦心地帮助自己,其目的可能很不单纯,但是,当两个内侍回报对方来自西南,希望他登上帝位后能够更加放任西南诸部自行治理自己的领地时,他很快就打消了疑心。在他的印象中,西南代表的就是潮湿和瘴气,根本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该死,这些家伙的毒药尚未试验过,三个月见效,我哪有那么多时间!”赵似看着纸包里头的白色粉末,不由狠狠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掌,“太后和母亲同来,岂不是让我更加难以下手?这毒酒可不会认人!”
他正一个人在房中烦躁地踱着步子,外头突然响起了一个家人的声音:“启禀殿下,集贤斋刘管事求见!”
“什么乱七八糟的,孤王没那功夫!”赵似气急败坏地怒吼道,外头立刻没了声息。他向来好女色,平日万珍阁聚宝楼集贤斋没少去过,各种所谓的珍贵秘药和助兴玩具更是没少买过,可此时此刻,他一点兴致都没有。火烧眉毛的关头,他哪里有工夫想女人。可是,不多时,那个扫兴的声音便又再度响了起来。
“启禀殿下……”
“有完没完!”赵似猛地拉开门,劈头盖脸地骂道,“这么没有眼色么,孤王刚刚说过了,什么人都不见!”
那家人早已吓得跪侧在地,好一阵子之后才嗫嚅着答道:“那个刘管事说,集贤斋新近得到了一样来自南方的珍奇酒壶,做工极为精巧,是殿下平时最喜咖——“”,“你让他回去。孤王今天没兴趣……”赵似突然恍过神来,厉声喝道,“等等,你说他带来的是一个酒壶?”
“是……”
赵似顿感一颗心不争气地狂跳了起来,连忙吩咐道:“快带他到偏厅等候,孤王立刻就来!”
一进偏厅,赵似便立刻换了一张淡然的脸,他略一点头应付了对方的请安。随意地在居中主位上坐下,这才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孤王这些天忙碌得很,你若是有什么好东西就趁早拿出来,不用卖关子!”
“小人哪里敢和蔡王殿下卖关子,东西就在这儿,恭请蔡王殿下御览!”刘安仍旧是那副笑容可掬的脸,一边说话一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檀木匣子。
“不就是一个普通的酒壶么,有什么珍奇之处?”赵似略瞟了一眼里头的东西,故作不以为意地问道。
“殿下,这并不是寻常酒壶。而是南洋人秘制地藏珍壶。”刘安的脸色愈发诡异。他小心翼翼地四处查看了一番,这才稍稍凑上前去低声道,“这酒壶有两层。一层可以放寻常的美酒佳酿,至于另一层要放什么就随殿下的喜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似几乎以为自己的计划为人拆穿,一时间勃然大怒,藏在袖中的右手更是紧握成拳。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若是刘安说出什么见不得光的话,就算再冒风险也要把人灭口,否则传扬出去便后患无穷。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刘安似乎吓得腿都软了,忙不迭地打躬作揖道,“小人一时失言,殿下一向是艳福齐天。不用这种小手段也能博得美人青睐,这等小物仵自然入不得殿下法眼!”他一面说一面盖上了匣子,这才后悔不迭地道,“小人只是想起殿下曾经说过有什么珍奇玩意要先过目,这才贸贸然上门,还请殿下恕罪!”
赵似这才觉得一颗心放了下来,不露痕迹地吁了一口气,语调也渐渐缓和:“算了,孤王和集贤斋的交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就不计较你地这点失礼。”尽管也有些懊恼人人皆知自己喜好美人的癖好,但是,和现在图谋的大事比起来,刘安的那些话根本不值得追究,但是在面上,他仍旧端着一幅高高在上的架子。“说吧,你这东西要多少钱?”
“殿下有意买下?”刘安立刻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沉吟片刻便伸出了一个巴掌,“小人不敢打诳语,此物确实花了四百贯方才到手,既然是殿下有心购买,拿五百贯也就是了。”
“五百贯就五百贯!”赵似此刻哪有心情讨价还价,大手一挥道,“把东西留下,你去账房如数支领吧!”
“谢殿下慷慨!”刘安深深一揖,随即附耳把一应用法详详细细地介绍了一遍,这才感恩戴德地转身离去,似乎连步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赵似匆匆抱着东西回到书房,命人送来了一壶茶和一壶酒之后,立刻把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试验了起来。他看过不少杂书,早就听说过有这样奇巧的玩意,此番一经试验,他自然是大为惊喜。只看此物大巧若拙毫不出众,旁人又哪里知道内中另藏玄机?
“藏珍壶?确实是绵里藏针!”他一仰脖子喝下了一杯夹层里倒出来的美酒,然后沉思了起来,“虽然万事俱备,但皇帝驾幸非同小可,到时若是他找借口不饮酒,我也毫无办法。嗯,一定得让他喝酒才行!”
看着行色匆匆的刘安进了集贤斋,燕青顿时深深皱起了眉头。这种时候集贤斋的人去了蔡王府,就代表事情越来越棘手了,而对方地胆大妄为也远远出乎他地意料之外。若是事情真的出自契丹人手笔,那岂不是说,弄得不好就要掀起一场大战?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再也懒得考虑那么多关节,吩咐几个手下盯紧之后便立刻起身离开。这种大事,还是交给别人决断的好。
见一个个人神色不一地踏进了书房,英娘地脸色立刻黯淡了下来,蹑手蹑脚地便想悄悄离去。谁知她才走到门口便听到了丈夫的声音:“英娘,以后我们议事你不要忙着离开,这种事情你多听听没有坏处,别只顾着女主内的惯例。要知道,一旦我有什么变故,你还是要出面的。”
“女婿,这不合……”宋泰才开口就看到高俅向自己投来了恶狠狠的一睹,顿时干脆闭上了嘴。其他人都知道英娘一向谨言慎行,自然不会表示什么异议。
眼看丈夫对自己含笑点头,英娘情不自禁地抚摸了一下微微隆起的小腹,最后还是默默退了回来,却选了一个角落中的黑暗位置。对于丈夫正在做的事,她尽管知道得不多,却也知道事关重大,因此等闲绝不过问。然而,这一晚的事却非同小可,听着耳畔那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她几乎感到整个人犹如置身冰窖,等到众人散去时,她竟完全瘫软在了椅子上。
“怎么,很害怕么?”
“官人!”英娘难以抑制心中恐惧,整个人投入了丈夫怀中,“他们……他们说地……”
“都是很可能发生的事实,我们现在做的,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高俅淡淡地答道,一只手却轻轻抚摸着妻子的后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圣上虽然顺利登基,但若是这件事情处置不当,轻则动摇朝廷根基,重则丢掉性命,所以我才如此郑重。”
“那……只要官人你把这些事通报圣上,抄检蔡王府,不是就可以……”
“你以为圣上不想这么做么?抄检蔡王府的后果是谁都承担不起的,如果什么事都没有,那么,谁会做这个替罪羊?再说了,圣上一即位就对自己的弟弟下手,传扬出去,圣上还怎么对天下人说仁孝之道?”高俅爱怜地替妻子拢了拢额上乱发,这才轻声安慰道,“今天我之所以让你听这些,就是想要你明白,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光明正大的手段解决。有时候,纵使再位高权重也只能隐忍,就像圣上一样。相反,一旦发动就必须用雷霆万钧之势,不能留有任何余地。”
“官人,我是妇道人家,这种事情……”英娘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红唇却突然被高俅地手指按住了,一时间愣在原地。
“以后我不见得能抽时间教导我们的孩子,所以你这个当娘的就得多操心了。不仅要告诉他天下有美好的东西,也得告诉他这世间还有更加黑暗的东西,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太过单纯!”高俅笑道,宠溺地在妻子额头轻轻啄了一下,“当然,如果是女儿,我不介意你让她充满阳光的气息。”
英娘重重点了点头,垂下头来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突然,她想起了一仵大事,立刻忙不迭地问道:“对了,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如果是女儿,就叫高嘉;如果是儿子,就叫高强好了!”
“高嘉……听起来似乎还不错,可是高强这个名字也太俗气了,官人,这个名字可有什么别的用意么?”
高俅嘿嘿干笑两声,连忙顾左右而言他地蒙混了过去。他怎么能告诉妻子,那是因为他对某人的深深怨念所致。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三十二章 盛势出巡
大宋官家奉两宫出游,并驾幸蔡王府陈王府,这是大宋开国以来最热闹的盛事之一。因此,在消息一经传出之后,整个汴京城顿时轰动了。年长的都在那里议论当年的往事,年少的则满心盼望着到时瞧个热闹,一时间,但见禁军四处奔忙,内侍频频现踪,开封知府阮大献更是恨不得能多生一双手,当然,最最忙碌的还是殿前司的禁军。
到了御驾出巡的那一天,净街的殿前司禁军前后共来了五批,约摸共百人,那本就洁净的御道更是早就扫除得几乎一尘不染。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观瞻的百姓,个个脸色兴奋翘首盼望,却无人敢喧哗吵闹。终于,那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逐渐近了。
“皇太后乘的是六龙舆!”人群中,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者低声念叨道,四周顿时惊叹一片。
只见那六龙舆金涂银顶,上设行龙六条,各色珠络不计其数,晃得人眼花缭乱,上方还有黄伞为遮挡。其后朱太妃乘坐的则是龙凤舆,奢华之处略逊于之前的向太后銮驾,上方则是红伞遮蔽。赵佶自己乘坐的则是赤色的太平辇,照例是金涂银装饰,龙头、鱼钩、帷踏,梅红绦样样不少。辇上十二名辇官个个着绯,用的都是俊俏少年,顿时引来无数怀春少女的低声赞叹。前后左右各有仪卫拥伞扇,一眼望去尽显天家气度。
早已得了赵佶吩咐的高俅并未在随驾而行的官员中,由于礼制,天子出游,所有人都不能居高俯瞰,因此他只是站在街道的角落中,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气势浩大的銮驾行过。在他身边,除了几个家人之外,还有一个脸色凝重的老人。
“高中书,你说圣上会不会过虑了?”那老人望着銮驾远去。情不自禁地问道,“汴京乃是我大宋国都,历来治安清明,再说此次出行我很早便开始筹备,怎么会让贼人混入?”
高俅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微笑着看了旁边的人一眼。要说官阶,这个姚麟乃是从二品大员;要说职务,此人是堂堂殿前都指挥使。三衙长官之一;要论资历,此人历经三朝,在与西夏作战时屡建奇功,官阶步步上升,几乎到了一个武将的顶点,也算是一大异数了。要知道,历史上真正地高俅在徽宗后期当了不少年的殿前都指挥使,这么算起来,这位姚殿帅岂不是自己的前辈?
“姚帅,国之大患。有时候不见得都是外敌。所以预作防范是没有法子的事情。”轻飘飘地送过一句话之后,他突然词锋一转道,“姚帅乃是三朝元老。圣上曾经提起过,姚氏一门世代为将,功勋彪炳,将来要多挑选几个子弟作为荫补。”
虽然出身行伍,但姚麟出身武将世家,对于朝堂侵诈虽不以为然,却也是早有耳闻,对后一句话只是置之一笑罢了。不过,他立刻联想到了前些时日外头纷纷扬扬的流言,脸色立刻变了。“高中书。难道今日之事”,“姚帅,此事你心知肚明便可。若是无事,今日我们就算白跑一趟;但若是有事,此番就要偏劳你了!”
“你放心,既然是圣上的密令,我自然做好了妥善安排。”话虽如此,姚麟却不禁觉得十万分头痛。要不是大宋朝向来有明例,无边功者不得为三衙长官,他也不会在新君刚刚即位时便官升一级。坐上了这汴京最高武官的位子。可是,这位子尽管引人羡慕,却着实烫手得紧。
就说今天的事情,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别说功劳,他不吃挂落就不错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高俅异常客气,出身将门地他异常明白,若将来有一个宰辅在朝堂为靠山,那家中子弟就要容易进身得多了。
此时的蔡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一应仆役侍女全都换上了光鲜的衣裳,府邸中更是洒扫得一尘不染上下整洁。平时紧闭的中门打开,自蔡王赵似以下的一应王府文武官和属吏全都一字排开,早早迎候在了府邸门外。
尽管端着一张笑容可掬的脸,言谈必提及君恩,但赵似的背心早已为汗水沁透,藏在袖子中的手更是湿漉漉的。好在如今乃是五月时节,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他也不虞有人看出自己心虚。他当然不会想到,在自己目光未及的地方,有人正在用一种极度狂热地目光盯着他地背影。
自从邓铎拿到了那颗所谓解药之后,他已经是完完全全持着从龙之意。昔日的端王一旦登基,那些王府的文武属吏个个得蒙重用,若是赵似有得道地这一天,他邓铎不是一样能够鸡犬升天么?
另一队武官中,刘况则始终盯着邓铎,心中总有一丝笼罩不去的阴霾。他是元佑七年通过武试的武官,自忖怀有一身武艺却始终报国无门,直到一次偶遇当时仍是端王的赵佶之后,这种情形方才有所改观。从那以后,他从三班借职而三班奉职,而后又升为右班殿直,比一应同僚还要快上几分,最后才辗转调来了蔡王府,只是从无人知道他早就认识龙潜于邸的赵佶。
“况哥,我打听过了,那天见过集贤斋刘管事的人已经全数被看管了起来,不过,那家伙送来的是酒壶肯定没错。”矮个子的钟达正站在刘况身后,此时刻意压低了嗓音说道,“这边都是自己人,至于那边则大多都是蔡王殿下的心腹,若是真的动手……”
“没我地命令绝对不准动手!”刘况悚然一惊,连忙提醒道,“你看我的眼色行事,万万不可惊了圣驾,否则到时功劳变成罪过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赵佶和向太后朱太妃终于进了蔡王府。和赵佶的精神奕奕相比,两宫的脸色明显有些不佳,尽管经过了多日的调养,但朱太妃的气色中仍是隐约流露出一丝灰败的意味,而向太后则有些懒洋洋的,只在赵似行礼问安是提起了一点精神。
“今日承蒙圣上和皇太后皇太妃驾临,臣不胜惶恐。”赵似竭力压制自己的目光,一路都是低着头,直到临进正厅前方才笑道,“圣上登基以来第一个驾幸地便是臣的陋宅,而且还是奉皇太后皇太妃同行,这份隆宠臣可是第一个领了。”
“圣瑞,你平时还说十二郎不会说话,你听听,这些词是不是胜似蜜糖?”自从哲宗赵煦去世之后,向太后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好的心情。
她左右看了看满园盛开的鲜花,微微颔首道,“十二郎这宅子经营得不错,既然是宗室,一味的节俭也不是法子,豪奢更是要不得。还是这种朴朴素素的花花草草,看上去更令人心旷神怡。”
“太后夸奖他了,十二郎平素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要说奢华当然谈不上,可这些花草他当然是不会侍弄的,不过是摆着好看罢了!”如今的时节,朱太妃早已褪去了哲宗在位那时的盛气,整个人又变得谦和了许多。她悄悄偷眼瞥了瞥赵佶,见对方只是含笑不语,心中不由稍稍笃定了一些。
赵似却不耐烦再这么虚词敷衍,又说了两句便把三人引入了正厅。他在事先费了不少功夫从集贤斋弄来了一批字画,又请了几个知名的文人布置,此时,这厅中自然是显出了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好,士别多日当刮目相看,十二弟的这厅堂布置得雅致!”赵佶一句话刚刚出口便联想到了当日蹴鞠赌赛的场景,脸上神情虽然不变,心情却逐渐阴沉了下来。几番对答下来,他也隐约察觉到赵似是刻意趋奉,和以往的任性妄为大不相同,因此已经有些警惕。这时,赵似也趁势提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腹案。
“启禀皇太后,皇太妃,圣上,今日御驾亲临,臣特意从外边请来了一个歌舞班子助兴,后花厅也已经摆好了酒宴。臣知道三位向来不在意这些俗套,只希望能看在臣一片真心的份上,能够屈尊多停留一会,也好让臣尽一下仁孝之道。”
在向太后第一个首肯的情况下,朱太妃又顺水推丹,赵佶自然不会提出异议。于是,帝后三人便起身前去后园。由于早就精心布置过,此刻那一条不算宽敞的青石小道两侧,各色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令人赏心悦目,也不知博得了两宫多少赞赏。就在向太后和朱太妃驻足观赏一株牡丹时,一阵清越的歌声突然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耳听那如泣如诉的声音,赵佶整个人呆在了当场。当向太后出言称赞时,他方才惊觉了过来,用言语掩饰道:“十二弟真是大手笔,居然能够请来如此歌姬献艺,真是把那些乐坊的女子全都比下去了!”
赵似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弯腰把三人请入了此次的酒宴之地。蔡王府的后花园本就十分宽敞,更有一个方圆里许的小湖,那用来宴请帝后的水阁便临湖而立,而湖中心还搭了一个高高的戏台,上面不时传来阵阵管弦之声。
而以赵佶的目力,早已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挺立高台,犹如一支出水芙蓉般的冰霜女子,不是含章又是谁?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三十三章 无双绝艺
临近蔡王府的一个小酒馆中,此时早已经被人挤得满满当当,就连平时少人问津的临街座位也全都坐满了人。有心前来消遣的酒客见到这种架势,自然而然便调转了方向。然而,那些看似醉眼朦胧的人身上,却无一例外地暗藏着短兵器。甚至在后边的地窖中,还堆积着大量刀剑,要等待的仅仅是主事者的一声令下而已。
无独有偶,在蔡王府另一边的一处民宅之内,高俅也正和姚麟站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一张地形图。尽管只是未雨绸缪,但两人却一丝一毫都不敢怠慢,在这种新旧交替尚未完全结束的当口,大宋不能出一丝一毫的纰漏,否则,后果谁都承担不起。与此同时,两人也同样认为,若是真的出了变故,用最大的力量把事情遮掩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民宅之内或明或暗布满了人,其中几乎全是戎装的殿前司精锐禁军。为了能确保一击中的,姚麟挑选的全是跟随自己多年地精锐。其中不乏有经历过当年西夏之战的老兵,因此战斗力方面绝无问题。
“高中书,蔡王府还是没有消息么?”姚麟已经很有些不耐烦了,皇帝进蔡王府足足有一个多时辰,里面什么章程却一点都不知道。他怕的当然不是明刀明枪的暗算,里头共有数百名禁军,无论什么情况都可以顶一下子,他担心的只有那些无影无形的玩意。要知道。古来皇帝栽在这些手段上的不知凡几,他可不敢掉以轻心。
“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尽管有心除去蔡王赵似这个心腹大患,但高俅更加清楚,若是赵佶才登基便闹出一场蔡王府狱,那么对于一个君王的风评就会产生巨大影响。从潜意识来说,他甚至希望蔡王赵似能够知难而退,夹起尾巴过完这辈子算了。
“报——”
一个洪亮地声音震得高俅和姚麟同时一惊,几乎不约而同地回过了头。只见一个士卒单膝跪地,朗声报道:“启禀姚帅。高中书。我等刚刚在附近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他自称蔡王府武官,却拿不出证据。形迹非常可疑!”
“蔡王府武官?”姚麟眉头一扬,突然冷哼一声道,“圣上正驾幸蔡王府,若真是朝廷武官,怎么会轻易擅离职守?此人分明是另有所图!”他正想下令,却突然转头看了看高俅,用征询的目光问道,“高中书,依你之见,是将人暂时看押还是把人带来问个究竟?”
“还是先问问事情来历再说。指不定能问出一点端倪来。”除了自己家中那些心腹之外,高俅再也没有让其他人知道辽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种事情说出来也没人相信,还不如等到事后揪出证据再作分解。
看到那个被五花大绑地押解进来的年轻男子,姚麟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才示意部下拿掉了那团堵嘴的破布。“本帅乃殿前都指挥使姚麟,你是何人,竟敢冒称蔡王府武官?”
“姚……姚帅!”钟达原本就是低级武官,自然认得姚麟这位军功彪炳的殿帅。此刻见对方亮明身份,他自然再无怀疑。然而,他现在要说的东西事关重大,此刻屋内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便不敢有任何大意。“姚帅,卑职乃是三班奉职钟达,奉命在蔡王府当值……”
“你真是蔡王府的武官?”
此时,不待姚麟有空答话,高俅立刻醒悟了过来,抢在前头问道:“圣上如今正在蔡王府,你身为武官不好好当值,突然鬼鬼祟祟地跑出来干什么?”
钟达被这两句颐指气使的话问得愣住了,他却不认识高俅,原本见其人一身便服站在姚麟身边,就想当然地认为对方也是殿前司地属下,此时一听口气又觉得不对。犹豫片刻,他只得嗫嚅着答道:“卑职奉命在身……”
“这位是高伯章高中书,圣上最为信任地臣子,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姚麟见状立刻插话道,后一句却带了两分奉承的意思。要知道,文官不比武官,他这个从二品的殿前都指挥使已经到头,最多也就指望死后再进一步,但高俅这个中书舍人却仍旧是前途无可限量,他不得不为自己预留地步。
“高中书?”钟达只是微微一愣便立刻恍然大悟,暗骂自己不领颜色。“高中书,请恕卑职眼拙!”轻轻一低头之后,他见两个押解自己进来地军士已经远远退开,连忙一五一十地说道,“属下私自离开王府实属迫不得已,我家大王这几日形同被人屡镇,形迹极为古怪。在筹备圣上驾幸的这段时间,王府中有不少闲杂人等进出,其中不无招摇撞骗的相士之辈,还暗中置买了几样古怪的玩意,听说还有一个酒壶。就在今日,大王又请来了入云阁的当红行首含章,说是要……”
“酒壶……什么,连含章也来了?”高俅此时完全把喜怒不形于色的风度丢到了脑后,几乎是顷刻间,他就想到了那一天在集贤斋巧遇含章的情景,一颗心渐渐沉入了无底深渊。他当然派人去暗中查访过含章的底细,但最终结果却是不了了之,再加上之后含章再也没有过任何出格的举动,他也就渐渐忘记了这档子事,如今看来。却是自己疏忽了。
匆匆考虑了一会之后,高俅一把将姚麟拉到旁边,低声问道:“蔡王的这种做法是否违制?”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如果人没有问题地话,就只是蔡王的一片真心。怎么,那个含章有问题么?”姚麟不愧是久经沧海的人物,一下子就想到了事情重点。不过,当年赵佶地风流名声显然更大。他沉默片刻,便又低声道,“我听说,圣上龙潜之时,曾经和含章……”
“此一时彼一时……”高俅此时已经颇有些乱了方寸,脑海中满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沉默了许久,他才抬头对姚麟道,“姚帅,我们不能在这里坐等。事关重大。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我们谁也承担不起”必须进蔡王府探个究竟?”
“高中书。这样贸贸然进去时不时不妥?”姚麟仍旧有些犹豫,但当他瞥见高俅铁青的脸色时,立刻改变了主意。“现在蔡王府早已由殿前司防戍,进去看看没有问题。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最好不要惊动圣上和两宫。”
且不说姚麟和高俅这边手忙脚乱,那边厢看见含章的赵佶也着实难以自已。尽管曾经无数次近距离欣赏过含章的琴艺歌喉,但是此时此刻,遥望着高台上轻歌曼舞的含章,他还是生出了一股本能地冲动。
“圣上。臣的此番准备是不是别具匠心?”赵似在一旁见赵佶如痴如醉,心中不由大为快意。他往日也曾经光顾过入云阁,自然知道赵佶地那点风流韵事,这一次借着圣驾莅临王府的由头去入云阁请人,那老鸨自然是满口答应,甚至还将整个歌舞班子奉送了一整天。
“唔,有劳十二弟费心了!”当着两宫的面,赵佶立刻收敛了那副颠倒迷醉的神态,心中暗暗警惕。“太后,太妃,这歌舞和皇宫中的那些大为不同,你们认为如何?”
“官家喜欢就好,远远的我也看不分明,只瞧见有几个影子在高台上动罢了。”向太后无所谓地微微一笑,又朝旁边的朱太妃说道,“你说呢,是不是比宫里的歌舞更耐看些?”
尽管早先没有看出任何异常,但此时,朱太妃却不由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她几乎是本能地摇摇头道:“太后太夸赞她们了,这些歌姬不过是徒有虚名,会唱一些靡靡之音罢了。十二郎,你如今也是大人了,千万不可沉迷于女色之中,懂了么?”
赵似心头一震,差点拿捏不稳手中的酒杯,正在此时,湖中渐渐浮现出了一条直通岸边的平坦大道,而捧着瑶琴地含章,便有如水中洛神一般缓缓行来,看上去气度高雅不凡。此时,就连向太后朱太妃也被那种傲雪腊梅地美态吸引,更不用提赵佶了。
“奴家含章,向皇太后,皇太妃,圣上道安!”
听到那一句只比平常略略加了两分情感的话语,赵佶第一个恢复了镇定。他笑吟吟地看着这个无比熟悉的女子,微微点了点头。“果然是技艺不凡,今日蔡王没有请错人!”
含章斜睨了一眼赵佶旁边地数十名护卫,又盈盈一拜道:“多谢圣上赞赏!”
向太后虽然也觉得含章歌舞不凡,但却不欲堂堂大宋官家和一个歌姬有太多说话的机会,此时突然插话道:“官家赞得不错,确实是歌舞双绝。来人,赠金钱百两,送这位姑娘回去!”
这句话顿时让赵佶和赵似兄弟全都愣住了,一个是认为旧人重逢有说不尽的话,一个是担心苦心筹划的好事落得一场空,因此几乎异口同声地阻止道:“且慢!”
抢在赵佶之前,赵似陪着笑脸说道:“皇太后,含章并不是寻常歌姬,她擅长的不仅是琴艺歌喉,还有一手绝佳的技艺尚未展现。来人,取酒来!”
始终侍立在赵似身后的两个心腹内侍立刻躬身答应了一声,急匆匆地退开。不一会儿,其中一人便各捧一个银盘出现在了众人跟前。只见那银盘之上搁着一个精致奇巧的酒壶,只是酒壶的盖子却是敞开的。
“盛唐之时有公孙大娘剑舞无双,今日便请皇太后、皇太妃和圣上欣赏一出与众不同地酒舞!”赵似见人人诧异,立刻趁热打铁地煽动道,“含章,就看你的本领了!”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三十四章 危机重重
含章微微一笑,那一经犹如永冻冰山融化一般的笑颜顿时平添三分姿色。她轻轻用双手托起那个满满当当的酒壶,突然急速旋转了起来,此时,一阵悦耳的铃铛声立刻传入了众人耳畔。赵佶定睛看去,只见佳人的腰间垂着十几个小巧玲珑的银铃,那一番舞动之下,银铃彼此碰撞,发出了一阵又一阵轻鸣。饶是他往日自诩风流,此时也不由得惊诧了起来,要知道,昔日他在入云阁消磨时光时,可是从未欣赏过如此妙舞。
由于含章只用了一根丝带束发,因此脚下步子如飞燕惊鸿的同时,那一头瀑布似的青丝也在空中随风飞舞,带来一股淡淡的馨香。但见她双手间的那个酒壶始终平平稳稳,不管如何纵腾挪跃,那满满的酒液依旧没有丝毫外溢,浓烈的酒香却缓缓地释放了出来,无影无形地散入了众人的鼻间。
“圣上,你看,这酒舞虽然比不上剑舞那般英姿飒爽,却最见功夫。寻常人若是像她这么舞动,恐怕早已是一身酒气了,足可见含章脚下功夫!”赵似自己对含章的美色也是垂涎三尺,但是,一想到今日的连环计,他就不得不放下了这点女色心思。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又低声道,“皇兄,我知道你和含章情分非常,如果你真的有心,待会我就为你找一个私下相会的机会,如何?”
“十二弟,你苦心安排了这么一个机会,为的恐怕不仅仅是这些吧?”赵佶的目光始终不离含章左右,语气却仿佛不经意地带了几分讥诮,“十二弟,你有话就说吧。”
“很简单,皇兄,就算以前你我有什么芥蒂,如今大局已定。我也不和你争了,但是,以后我蔡王府的事希望你不要过多干涉。”赵似悄悄瞥了两宫一眼,见她们无不是聚精会神,不由心中冷笑,“我实话对你说了吧,坐不成江山,我不想连寻欢作乐也被人拘束。皇兄。我知道你最看重仁孝名声,不会连这点小事也不能通融吧?”
听到这种熟悉的张狂语气,赵佶的容色渐缓,但心里却着实大为奇怪。按照自己安插在蔡王府中的内线来报,赵似最近举止相当可疑,明显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计划。可是听这话的语气,却明显只是想要自己放手。难道先前,这仅仅是自己地胡思乱想么?可是,为什么自己一给高俅密旨,对方就立刻接受了。是不是也觉察到了暗中涌动的激流?
“十二弟。只要你不做出让御史弹劾的事情,我当然可以撒手。”赵佶沉默许久才淡淡答道,“这也同样是皇太妃希望的!”
不堪一握的盈盈细腰。如同月宫仙子一般的花容月貌,再加上那飘逸飞天的舞姿,含章这一曲舞毕,向太后和朱太妃也不约而同地抚掌赞叹。此时的犒赏便比开始那区区百金丰厚得多了,两宫在原先地赏赐之外,又分别加了一支金簪和一个玉镯,而赵佶则是亲自斟满了一杯酒,命人递给了含章。
“如此绝妙舞姿,朕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赏赐的,待会朕便亲自为你手书一幅。为你再显显声名!”
这句话一出,两宫不由全都变了颜色,但谁都没有开口阻止。自从哲宗赵煦驾崩之后,向太后便知道,这种女色上头的事堵不如疏,因此并不想在小事上面起争执。至于朱太妃则是敏锐地察觉到赵佶和含章之间似有暧昧,自然不会这个时候跳出来找麻烦。赵似更是举着酒杯在一旁冷笑,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奴家谢圣上恩典!”含章也不多做停留,下拜之后便飘然而去。此时。向太后方才问起蔡王府的诸多情况,唠唠叨叨了好一阵子,而赵似却抽空和赵佶耳语了几句,结果,年轻的大宋官家便立刻找了个借口离席,两个随侍的护卫也跟了上去。
“含章!”
“圣上!”含章缓缓转过了身,美目中流露出一丝惊喜,“您怎么到这里来了?不用在外头陪伴皇太后和皇太妃么?”
“朕这不是想念你嘛!”赵佶突然趋前两步,轻轻握住了含章的柔夷。“都几个月了,朕也没来得及去看你。”
半仰着头,含章直视着赵佶满含欲火的眼睛,突然低声道:“圣上如今不是端王了,哪里还能像往日那般寻花问柳?我不过蒲柳之姿,怎敢奢望圣上的爱宠,圣上还是忘了我这个没福份的女子吧?”那轻易不流露真感情地脸上,竟少有地现出了一缕悲凉。从心底来说,她对赵佶并不反感,恰恰相反,这个由那个人带来地更像是孩子的皇室宗亲,让她得以度过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不,含章,你听朕……不,听我说!”一瞬间,赵佶突然忘记了自己是皇帝,他在意地便只有怀中那个想要恣意爱怜的绝色佳人。“我现在是一国天子,虽然由于舆论现在不能纳你入宫,但是,这并不代表将来也不行。只要你渐渐淡出汴京的风月圈子,然后我再设法让你进宫为御邯“”,听着赵佶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安排,含章突然有一种落泪的冲动。不得不说,比起已经去世的赵煦来说,赵佶无疑要更重情一些,昔日赵煦迷恋澄心似乎远大于赵佶迷恋自己的程度,但是,澄心入宫一事最终却被搁置了下来。不仅如此,连那个孩子也没有得到出世的机会,最后胎死腹中。当她辗转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颗心立时变得冰冷一片。
“含章,含章,你在听朕说么?”赵佶瞥见含章茫然的眼神,连忙追问道,“朕并不是在骗你……”
从赵佶清澈的眸子中,含章看见了一丝不该在王者眼神中出现地东西,那就是真诚。此时此刻,她不由在心中叹息了一声。造化弄人,若是没有遇见那个人的话,也许在一开始,她就会心甘情愿地从了身份贵重的赵佶,但是,在不经意之间,她却早已芳心暗许,把一缕相思维系在了别人身上,维系在了那个总是陪着赵佶一起出现的男人身上,只可惜……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听到含章的这句低吟,赵佶不由怔住了。作为青楼楚馆的常客,舞文弄墨的大家,他当然听过秦观这首在坊间传唱多时的《鹊桥仙》,但此时这阗词由含章口中吐出来,却多了几分委婉而又决绝的意味。
见赵佶犹自愣在那里,含章便从一旁地酒壶中满满斟了两杯酒,双手将其中一杯奉到了赵佶跟前。“圣上,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您刚刚敬了我一杯御酒,我如今便反敬您一杯。”她将那酒杯塞到了赵佶手中之后,便满脸淡然地举起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赵佶神态复杂地捏着手中酒杯,却久久没有动作。自从进蔡王府以来,他就分外小心翼翼,尽管看上去喝酒吃菜全然没有防备,但他其实连一点东西都没吃,全都无声无息地处理了,至于向太后和朱太妃他却不担心,毕竟,皇帝和两宫同时出事,赵佶绝对难逃其咎。对于含章的举动,他并没有怀疑,但是,这是身处蔡王府中,一应酒菜都是赵似置备,谁能担保他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借含章下手,而后再把罪名推脱在佳人身上,自己却躲得一干二净?
正当他犹豫不觉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人影突然冲了进来,两个随行禁卫立时脸色大变,抽出兵器迎了上去。
由于从几个殿前司禁军那里得知了府中景况,因此高俅直截了当地闯入了赵佶所在之处,谁知一踏入大门便面对着两柄明晃晃的利刃,顿时吓了一跳。
“圣上!”
“咦!你们俩住手!”赵佶看到高俅,先是一愣,随后大喜过望,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人搅乱了目前的局面,他也不必担心如何拒绝那杯酒了。“伯章,你为何擅闯蔡王府?”
看到赵佶安然无恙,高俅顿时松了一口气,竟没留意含章一幅见了鬼似的表情。此时,两个禁卫方才收刀入鞘,他也趁机定了定神,这才解释道:“圣上,刚才臣和姚麟在一起,巡街的禁卒无意中抓到了一个声称是蔡王府武官的人,由于他所说情况很是可疑,因此臣擅自作主进入了蔡王府。”
赵佶当然知道高俅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入这里是托了自己密旨的缘故,当下并不戳破。他正想再问几句的时候,却见高俅疾步上前,双手拿起桌子上的酒壶仔细察看,立刻止住了声音。
由于旗下本就有一家万珍阁,因此高俅对于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远比旁人更有心得。此刻,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闻了闻酒香,又伸手在壶身上敲了几下,随即目光在把手和壶底来回流连,终于动了疑心。
“圣上,此壶别有玄虚!”
一句话出口,在场诸人全都愣住了,尤其是赵佶的脸上在一瞬间布满了寒霜。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三十五章 王府大变
“伯章,你可看清楚了?”赵佶一字一句地问道,言语中带着森然冷意。
高俅轻轻放下了那壶酒,这才说道:“圣上,臣似乎在万珍阁见过这个酒壶。那时候,臣的那个管事曾经解说,此物乃是巧匠秘制,传说来自前朝,内有隐秘的夹层。其用途一说是用以对付贞烈的良家女子,另一说则是用来鸩杀大臣。”
此时此刻,在场的每个人都把前一句话忽略了过去,他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鸩杀”两个字上。良久,赵佶才咬牙切齿地问道:“那此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高俅想起自己追查那个小伙计无果的往事,顿时恨得牙痒痒的,毕竟,他那个时候无论如何。这个时候,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赵佶尽快回宫。正在他思量着如何开口劝说时,默立一旁许久的含章突然动了。
趁着两个禁卫都有些松弛的当口,说时迟那时快,含章袍袖一振,突然飞身掠到了赵佶身后,玉手轻轻向前一挥,那支向太后刚刚赏赐的金簪恰恰顶住了赵佶的咽喉,正应了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八个字。
等到两个禁卫双双反应过来时,事情已经无可挽回。饶是他们平时再训练有素,此时也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不敢有任何异常举动。而高俅更是惊愕得难以自抑,望着近在咫尺的含章,他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满腔的质问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你……”赵佶只是吐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在高俅刚刚认出酒壶玄虚的当口,含章居然会充当了刺客的角色。
“这都是命数……”含章根本没有去看那两个虎视眈眈的禁卫,在赵佶耳边吐气如兰似的说道。然而,此刻,谁都不会认为那个动作有任何暧昧之处。“圣上,若是你陪我一起喝了那酒。也许就不会有现在地这一遭了……”
尽管利刃加颈,但一瞬间,赵佶还是逐渐冷静了下来。“含章,你为何要如此做?”
含章二话不说地挟持着赵佶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挨到了桌子旁边:“你知道吗?夹层里面是你那亲爱的弟弟为你准备的夺命毒酒,里头的剧毒足可让一头番象倒毙。可笑的是,赵似送给了我千两黄金,目的除了那一曲歌舞之外,就是要我把这壶酒送入你的肚子里!”
“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赵佶渐渐听出了含章语气中的那种癫狂,心中大震之余。仍旧勉强镇定心神。色厉内荏地问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地举动是要灭九族的么?”
“九族?”含章冷笑一声,目光在在场诸人身上一一掠过。却仿若自言自语地道,“仁宗年间,党项人元昊谋图称帝,曾经有一员大将认为此举不妥,因此带着家小十数人及一批珠宝名马逃到了延州,其一固然是为了保命,其二却是为了告诉大宋皇帝元昊要称帝的消息。”
赵佶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往事,他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含章的用意,只得拖延时间道:“既然他如此忠勇,朝廷自然会封赏他。”一旁的高俅却脸色大变。隐隐约约的,他想到了曾经看到过的一段记载,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详情。
“封赏?没错,朝廷确实有‘封赏’。”含章的口气突然变得无比讥诮,“当时延州上下的官员胆小怕事,唯恐收留党项逃人而伤了两边的关系,竟决意不听那个党项大将地申诉,派人遣送他们回去。由于那个大将惧怕回去受诛,坚持不肯。因此最后这些延州地官员竟将这些要求内附的党项人全部绑了,用重兵拱手将人送给了元昊。可笑那个大将还带来了西夏的情报和元昊图谋称帝地消息,其结果却是身死族灭!那个大将自己被处死不说,二十二个和他一起叛逃的族人全部被活生生地射死在贺兰山前,尸体任飞鹰啄食永不得收殓,更有数以千计的族人被沉入了黄河!就在之后,元昊自立为帝,从此之后西北再无宁日!”
听到这里,赵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从含章越来越冷的语调中,他已经能够察觉到一股刻骨铭心的恨意,隐隐约约的,他似乎觉察到此事和含章刺杀自己有关系。
“含章,莫非山遇惟亮是你的先祖?”高俅终于记起了那个悲剧性的人物,心中惊愕莫名。史书记载,山遇惟亮内附不成而举族遇害,应该没有一个人逃出来。说起来,大宋一直是谨慎有余而开拓不足,更以不挑边衅,不贪边功为挑选边帅的根本,很多事情偏偏都坏在这一点上。当初若是能留下洞悉党项内情的山遇惟亮,然后及早防范,非但元昊极有可能无法称帝,西北之患也不会足足拖了几朝也无法解决。
“想不到还会有人知道那个可怜地人!”含章冷冷一笑,手中的金簪稍稍一松,“不错,山遇惟亮正是我的先祖!”
高俅心中一沉,但随即又踏进一步,一字一句地问道:“含章,那时大宋在延州的将领官贾猫续太过短视愚蠢,可是,延州和汴京千里之遥,他们绝对是来不及通报朝廷的。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你又何必舍易取难,找那些将领的后人报仇不是更容易么?”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劳高大人你操心!”含章扬起了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冷漠,“总而言之,今天谁也别想挡着我!”
“既然如此……”高俅拖了一个长长地音节,冷不丁地冲了上去。他在人前从未用过武力,因此包括赵佶和两个禁卫在内,谁都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更不用提心思一直放在两个禁卫身上的含章了。
只是一瞬间。高俅便顺利冲到了赵佶身前,右手屈指重重弹击在那支金簪上,只听叮地一声,那支纯金打造的金簪竟断成了两截。趁着这一刹那的功夫,高俅猛地将赵佶往下一扒拉,自己则挺身站在其身前,左手迅疾无伦地朝含章的右手抓去。这一手他练了多年,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想不到竟有用上地那一天。
恍过神来的含章哪肯罢休,她骤起右脚踢向地上的赵佶,双手则叠幻出重重掌影,毫不留情地对上了高俅的双手。此时,如梦初醒的两个禁卫也双双扑了上来,两人的目标却不是含章,而是地上呆若木鸡的赵佶。恰在此时,室内突然一声轻响,转眼便是浓烟密布,伸手不见五指。顷刻间。打斗声和惊叫声此起彼伏。
尽管在烟雾中无法视物。但是,对于事先料到这一点的高俅来说,他地第一反应无疑要比其他人更加迅速。他轻轻一脚用巧劲踢在了赵佶身上。刚刚将其挪到自己身后,眼前便感到阵阵劲风袭来,连忙举起双手挡格。随着一声锐利的破空声,他只觉手上一痛,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饶是如此,他仍旧不敢稍有后退。谁能想到,平日娇弱的含章,竟会突然这样决绝不顾生命。此时此刻,那两个禁卫却不知怎的并未有动作。气得他心中暗骂,至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明,更是被他诅咒连连。
终于,就在含章攻势日盛,浓烟即将散尽的一刹那,一个迅疾无伦的人影从房顶似旋风般俯冲而下,重重地在含章的肩膀上推了一把。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高俅随手从袖子中摸出一把铜质镇纸,径直击向那一抹金光。终于击落了那半截金簪。
眼看四周景物渐明,他也不再顺势追击,双掌连连挥舞了几下,正好驱散了那已经变得无比稀薄的烟雾。除了他之外,谁也没有看见,刚刚那个突如其来地人影在房间中席卷而过,随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整个房间里还存有一股呛人地火药味,而含章则面色煞白地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躲在高俅身后的赵佶称得上形态狼狈,明知已经脱困却依旧惊魂未定,直到现在,他还没有从那种迫在眉睫地危机感中缓过神来,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高俅的衣服后摆。两个禁卫见状连忙奔上前来,哪里顾得上角落中的含章。
“算你们赢了!”含章深深地凝视了高俅一眼,突然将手中的药丸拍入了口中,“哪怕阴曹地府,我也会等着你的!”
“住手!”赵佶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音,却只见含章的眼睛缓缓闭合,整个人也逐渐软倒在了地上,片刻之后,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青紫的鲜血。
此时,高俅方才双脚一软,浑身无力地坐在了地上。原本以为只是未雨绸缪的准备居然派上了用场,在万分庆幸的同时他也同样后怕十分。事先他又怎么会想到,最后竟会冒出一场全武行。好半晌,他方才低声吩咐其中一个禁卫上前查探,自己则回头向赵佶望去,只见这个平日一向镇定地小皇帝竟露出了异常茫然的表情。
“圣上,她已经死了……”
“含章……”一瞬间,赵佶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幕幕昔日相处的情景,其中既包括那有若冰山一般的冷漠,也包括那难得一见的灿烂笑颜,他知道,自己一亲芳泽的愿望算是永远落空了……
片刻的失神过后,赵佶终于恢复了一个皇帝应有的镇定,狠狠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地喝道:“赵似!他居然敢置备毒酒来谋害朕,是可忍孰不可忍!”尽管刚才性命攸关,但那欲夺自己性命地佳人已逝,他的满腔怒火只能发在赵似身上。
“圣上,此事别无证据,他大可诬蔑这毒酒乃是含章所为,再说两宫仍在后花园,若用这种理由治罪,只怕会激起大变!”高俅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外面的情形,刚才这里动静那么大,要想不惊动他人是决不可能的。想到这里,他立刻在赵佶耳边低声道。“姚麟已经进了王府,先前已经有王府武官暗中密告,要治赵似的罪不必急于一时。姚麟老于世故,一定会懂得圣上的心意,这里的事不如交给他办理?”
“不行,朕……”一个朕字出口,赵佶便见年纪不小却精神抖擞的姚麟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禁军。立刻改变了主意。
“臣姚麟参见圣上!”
“姚卿家,朕待会和你说话。”赵佶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姚麟地话,把目光转向了那两个噤若寒蝉的禁卫,“今日尔等未尽其职,现在都给朕先行退下,不许胡言乱语!待会无论是谁,在未得朕宣召前都不得擅入!”
“遵旨!”
两个禁卫早已是惊弓之鸟,此时听得赵佶言语中大有替他们开脱之意,当然是感激涕零,跪地谢恩后。他们连忙低头退了下去。就连跟着姚麟进来的四个禁军。看看风色不对,也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了几步,最后干脆出了大门。只在那里远远地望风。
“姚卿家,今天的事情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姚麟一进门就看到了这诡异莫名的一幕,一时间脑际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不明所以的他当然不敢胡言乱语,斜睨了高俅一眼后方才轻声道:“微臣一切听圣上安排。”
“很好。”赵佶藏在袖子中的拳头已经紧握得出了汗,此时此刻,他竭力抑制自己快要迸发的情绪,一字一句地道,“桌上那壶酒来历不明,你先试验一下有无毒性,然后秘密呈报。另外。含章在一曲歌舞之后暴病发作以致猝死,你命人好生收殓了她地尸体落葬,不许有任何留难。待会朕和皇太后皇太妃离开之后,你派人看住蔡王府,不许有任何人外出,另外,把所有王府武官押解到殿前司问话,朕要知道,自朕即位以来。蔡王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臣……遵旨。”姚麟艰难地躬下了身,心中明白自己接下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说到大宋将门,人们便势必提起山西的种、姚两家,两家子弟世代投军,立下边功无数,西北边关时常能看到种氏或是姚氏出身的将领,但能够在汴京三衙中站稳脚跟的却并不多。此时此刻,他再也不奢望什么功劳,如果能顺顺利利把事情抚平,那他就该额手称庆了。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一片狼藉的房间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赵佶稍稍整理了一下冠服,和高俅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先行离去。无论事情如何,后花园的那一场宴会总是要敷衍过去的,尽管他此时恨不得把赵似撕成碎片。
由于蔡王府中原本就布满了殿前司的侍卫亲军,因此多出来地这几十个人丝毫不显眼,不过,姚麟这个年纪明显不小地人混在其中,仍然引起了不少王府家人的注意,但这些人也很快被软禁了起来。
“高中书,今天的事情……”
“姚帅,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高俅若有所思地打断了姚麟地话,面上浮现出了少有的坚决。“尽管蔡王府附近早已戒严,但仍旧难免有人暗中窥伺。所以,依我看来,应该立刻调兵封锁四处街道,以搜捕西夏奸细的名头暂时禁止一应外人进出这一地段,然后挨家挨户地展开拨查。圣上这一次虽然放弃了大举追究的意思,但却极为震怒,若是不能揪出一两个替罪羊,恐怕姚帅不好交待。”
听到这里,姚麟原本还存有的那一丝轻视之心顿时烟消云散。尽管这样大张旗鼓很容易造成民众的议论纷纷,但是,和自己以及姚氏一族的前景比起来,舆论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如何平息皇帝的愤怒才是最重要的。低头思索片刻,他便重重点了点头,突然朝着高俅深深一揖道:“多谢高中书指教,若是他日有用得着我地地方,我姚麟必当竭力相报!”
“含章,你真是太傻了!”直到四周的人全都散去,高俅方才看着空中喃喃自语道,“先是澄心,然后又是你,同时花国魁首,竟招惹上了两代君王……我当初帮不了澄心,难道还成全不了你么?你究竟是何等身份,为什么要甘冒这样大的风险……”鬼使神差的,他的心中掠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也使得他在赵佶之前便匆匆离开了蔡王府。
刚刚后院的响动向太后和朱太妃没多在意,但赵似却听得清清楚楚,看到赵佶安然归来,他顿感浑身冰冷,一时间连酒杯中的酒倾倒了出来也没注意。此时此刻,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赵佶那张笑容可掬地脸,他还察觉到了那温文尔雅的表象下隐藏的滔天怒火。一时间,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苦心筹划了几个月的密谋已经完全落空了。
随意听了几句向太后和朱太妃的闲聊,赵佶便悠悠然地开口道:“太后,太妃,既然你们都喜欢蔡王府上的那些花,赶明儿宣召这里的园丁去宫里侍弄一下也就罢了。今日原本就还要驾幸陈王府,陈王乃是朕的兄长,若是朕和太后太妃迟迟不去,恐怕要让陈王等急了。”
“官家说的是。”向太后见赵佶顾盼之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虽然有些诧异,却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拂了面子,便微微点了点头。见朱太妃也似乎别无反对之意,她便第一个站了起来。“好了,今天官家和我们两个婆子也在这里太久了,若是再不走,十二郎想必也会觉得我们可厌。听说八郎也是新近得子,我们便去扰他一下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