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高太尉新传》》 · 府天 · 2026-07-25
数日之后,宫中的刘婕妤突然收到了内侍郝随带来的一份重礼,一条由五十颗小指大小的珍珠串成的珠链。爱不释手的她摩挲着一颗颗圆润的珠子,许久才展颜笑道:“郝随,你虽然也算有钱,但这样珍贵的东西应该不是你备办得起的吧?”
“婕妤说的是,小人纵使有心,也不可能买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敬献,不过,小人对娘娘的赤胆忠心可比这区区珠链贵重多了!”郝随见刘婕妤容光焕发,胆子愈发大了起来,“这是端王府翊善高俅代端王送给婕妤的。”
“端王……高俅?倒是有心人。”刘婕妤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了开来,“可曾送了同样的东西给皇后么?”
“这倒没有听说过,再说,皇后哪里比得上婕妤?”郝随摇摇头,见周围别无外人时,他方才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低声禀报道,“婕妤,那高俅当年乃是风月场中的常客,如今汴京中有好几家知名的青楼就是他开的。我只是略一暗示,他就送给了这个东西,听说能让人欲仙欲死无法自拔,最是……”
“别说了!”刘珂狠狠夺过东西塞进怀中,这才恢复了常态,“你做得很好,将来我若是能够荣登后位,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三言两语打发了郝随之后,她才有心思细看那瓷瓶,甚至打开瓶盖略略闻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她便感到一股荡然春意直冲心腑,慌忙盖上了盖子,娇喘了好一阵子才平息了下来。
她唤来宫女把珠链戴在了颈上,左顾右盼了好一阵子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知道,章惇答应进言废后已经很久了,但直到现在还是音信全无,不能不让她感到万分恼火,颇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而端王赵佶不但得哲宗赵煦赏识,其翊善高俅更和曾布关系亲密,自己也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第二卷 崭露峥嵘 第三十五章 措手不及
轰——
汴京城外一处少有人迹的荒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轰鸣,只是顷刻之间,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便骤然倒地,连带着砸坏了周围的不少树木,激起烟尘无数。
硝烟过后,几个人影出现在了正中央断裂的树桩旁,为首的那人正是高俅。他瞠目结舌地查看着那棵焦黑一片的古树,许久才喃喃自语道:“罪过罪过,要是放在将来,毁坏百年古树非得被罚得吐血不可!”
自从招揽了雷焕师兄妹,他就把这些人安排在了汴京城郊的一处隐秘院落中,采办齐了各种货色供他们进行实验。而这所谓威力巨大的天雷子着实花费不菲,雷焕身上的那一颗是其师傅当年留下的,而他们此次第一次仅仅试制了拳头大的十颗,花费在数百贯上下,根本就是烧钱的第一利器。
“威力确实可观,小规模的袭击中固然能够发挥作用,但要是在正面战场上却着实不够,而且代价也太大了一些。”高明一大早便被高俅一起拉着前来观看试验,此时也不禁慑于那爆炸中的巨大威力,“不管是多厉害的高手,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只要一颗肯定尸骨无存,如果要奇袭敌营倒不错,用来烧粮草大营则更佳!”
高俅闻言立刻瞟了高明一眼,见其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他不由心中暗赞。凭着他高俅现在的微末身份,寻常人肯定会认为自己搞这些奇器淫巧的东西是为了图谋不轨,哪里会想到战事上头。想到这里,他不由弯腰摩挲着那树干的断裂处,触景生情地道:“倘若成本能够降下来,这种便于携带而且不易引爆的东西确实很有实用的余地。”
得到主人称赞,雷焕自然欣喜异常,他原本就是跟着师傅时日最长的弟子,这一个多月来,他小心翼翼地照着法子侍弄,好容易才制出了成品。而秦玉和冷凤则更惊讶于那巨大的花费,他们本来还埋怨师傅当初只造一些威力不强的东西,而从来不多制造天雷子,现在看来,他们一个小小的门派根本禁不住那种流水似的花钱法。
“大人,这火药主要用的是硝石和硫磺,其他还有十几种成分。除了朝廷工匠之外,其他人很少知道配方,先师也是经过一次次试制,九死一生之后才勉强搭配出了最佳配方,其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雷焕想起曾经经历过的一次次爆炸,犹自心悸不已,“由于很容易出现废品,所以这东西民间没多少人会感兴趣。”
“硝石和硫磺?”高俅隐约记起后世的黑火药应该只有三种成分,不由绞尽脑汁地开始回想,许久才开口道,“我曾经听工匠提起过,似乎只要七成五的硝石、一成的硫磺、一成五的木炭三种成分就能配出威力强劲的火药来,你不妨试试。”
雷焕自然以为高俅口中的工匠是那些朝廷军器监的工匠,忙不迭地答应了一声。此时,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燕小七终于忍不住了。
“喂,这位大人!”他这些天一直和雷焕三人呆在一起,却始终没人来理会他,年少的他自然耐不住这种气闷。再加上高俅当着他的面把短剑从当铺赎了出来,他早就有些心痒痒了。“你上次说要我挣钱赎回宝剑,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给我工钱?”
高俅早就把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忘在了脑后,此时听他一提起,不由哑然失笑。“唔,你还是先说说自己能干些什么吧?”
“我有力气,能劈柴,能挑水,能……”燕小七卖弄似的撩起了袖子,露出了结实的肌肉。
“行了行了,这些活能干的人多得很,我也不缺你一个。你力气再大,能比得过成年人么?”高俅打断了少年的话,仔仔细细地从上至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才居高临下地问道,“你认得字么?”
“当然认识!”燕小七始终惦记着家传宝剑,唯恐高俅不要他,连忙嚷嚷道,“我在私塾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里没钱才不去的,但我还经常在窗外偷听学到的东西不比别人少!”
“那好,我每年支你十五贯工钱,你就做我的书童得了,平时没事就去和我弟弟高傑一起读书。当然要是两年之后你能过得了我的考核,我立刻就把那把短剑还你!”高俅抛出了诱饵,见少年连连点头,他又信口问道,“燕小七这个名字平时叫叫还可以,但放在外面就不行了,你有学名么?”
“学名?”燕小七冥思苦想了一阵,突然痛苦地抱头惨哼了一声,许久才黯然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唯一的印象就是,在爹娘给我起名叫小七之前,曾经有人叫过我青儿。”
“青儿?燕青!”高俅不觉瞪大了眼睛,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惊容。自己随便捡到一个小家伙就是水浒里头的名人燕青?这事情也太荒谬了!仔细算算时间,他又推翻了先前的看法,这年纪肯定不对,要知道,真正的燕青可是和高衙内差不多年纪的人物,绝不可能这么早就问世了。管他呢,将来这小子如果名气大,谁还会知道那个风流倜傥的浪子。“好吧,那你今后就叫燕青!”
“你说过的话可别忘了,要是今后不还我的宝剑,我和你没完!”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我这个大人还会骗你不成?”
高俅心里清楚,自己此番对雷焕三人不过是施之以小恩小惠,而对燕青则是慷他人之慨,付出的代价并不多。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洗脑的大好时节,两年下来,何愁这个倔强桀骜的小家伙不为自己所用?话说回来,为了家里那个便宜弟弟,他可是把所有家人的适龄孩子全都给搁一块了,将来燕青还不见得是最优秀的。人才还是得靠自己培养才最现实,很多人都栽在疏不间亲这个道理上了,自己不得不好好提防。
匆匆忙忙回到府中,高俅又接到了澄心的帖子,见落款与往常有些异样,他不由感到心头咯噔一下。要知道,自打两年前在思幽小筑遇到赵煦之后,他和澄心来往无不小心翼翼,约定的几个暗记更是各有轻重,但看到这个表示十万火急的标记还是第一次。呆坐了好一会,他才召来了一个心腹家人,命其去天香楼找来了云娘。
这天晚上,轻车简从的云娘悄悄造访了思幽小筑,足足过了一个半时辰方才从里面出来。随后她竟顾不得避嫌,连夜赶至高府,带来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澄心竟然有孕了?”高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对于一心一意寄希望于赵佶即位的他而言,这个消息无疑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噩耗。尽管澄心只是一个勾栏行首,但是,谁也说不准赵煦会为此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是力排众议将澄心接入宫中,还是杀母留子永绝后患,抑或是让澄心堕胎?他一时间竟觉得头晕目眩,好容易才利用桌角撑住了身子。
云兰往日并不清楚高俅的谋划,但是,见这个消息带来如此大的冲击,她纵是傻瓜也猜到了几分,但此时此刻,她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这个消息现在有别人知道了么?”
“除了她身边的两个侍女,暂时没有其他人知道,那个大夫也暂时被两个小丫头关在了思幽小筑。”说到这里,云兰稍稍停顿了片刻,略有犹豫地说,“澄心妹妹说,她会设法找借口先离开汴京,待产下孩子之后再回来。”
“那孩子怎么办,交给谁抚养,她能担保圣上不知道?”
“她说了,唯有听天由命而已。”
第二卷 崭露峥嵘 第三十六章 宫中私语
陷入了极度矛盾中的高俅一整晚都没有离开书房,他很清楚此次事件带来的后果。古代帝王嫔妃众多,后宫中更有无数没有品级的女子,而她们也并非如同后世人想象那般,一朝得幸就能飞黄腾达抑或产下皇子皇女。要知道,只要皇帝一道旨意,事后便肯定有人会端来避孕的汤药,那样就断绝了龙子龙孙遍地都是的可能。而赵煦和澄心来往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他决计不信这位皇帝会一点准备都没有。那么,究竟是赵煦有意为之,还是澄心自己就想要一个孩子以保后路?
想着想着,他陡地悚然而惊,一桩几乎要遗忘的往事渐渐浮上了心头。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从澄心那里得到了各式各样的情报,而澄心真心想要寻找的弟弟却一直没有确切消息,有的只是一次次希望破灭后的沮丧和灰心。长此下来,澄心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只怕是早已绝望,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很可能就是由此而起。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无知无觉地看着桌上的信函。纸包不住火,即便眼下赵煦没有得到消息,但身为皇帝自有众多耳目,又岂会一直被蒙在鼓里。事情的关键不在于宫外,而在于宫内,想必那个一心染指后位的刘婕妤,应该不会容许有人比她更早诞下皇子才对。
此时天已大亮,盘算许久的高俅终于打开了房门,召来心腹家人沈留吩咐了几句,立刻急匆匆地乘车出府。在端王府逗留了一会之后,恰好赵佶提出要进宫面见向太后,他连忙顺势答应同去,让这位年少亲王大为高兴。
由于心思沉重,高俅这一路上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直到进了慈德宫方才神情一振。他当然不会愚蠢到对向太后禀明实情,对于这种出轨的行为,赵煦肯定是讳莫如深少有人知,自己要是一嗓子说出去,到时指不定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陪着向太后聊了一会闲话之后,他便知机地留了这对母子在殿内私语,自己悄悄地溜到了外头。
“伊容!”见伊容独自在一间宫室中收拾衣物,他连忙蹑手蹑脚地走了上去,冷不丁地叫了一声。
“呃……吓死我了,你这家伙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回头见是高俅,伊容方才放下了捂着胸口的手,皱了皱俏鼻,“我说你这家伙可真会顺竿爬的,端王进宫是为了陪太后说话解闷,你老是跟着来做什么?”她一边说一边左右看了看,许久才低声道,“让人家看到多不好……”
高俅心中一暖,别看伊容面上凶巴巴的,但一颗玲珑心却想得极为周到,包括上次设计救自己也是考虑缜密滴水不漏,而且还给内侍曲风落下了十分人情。“这不是正好没人么,话说回来,每次我进宫总能找到这样的机会,还不是老天爷开眼?”
“就知道胡说八道!”伊容嗔怪地瞪了高俅一眼,手中却仍在叠着那些衣物,“端王那时还老说你多么正经,你呀,也就和其他的男人一个样,哪有什么分别!”
“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像柳下惠那般坐怀不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总是常有的事。”虽然口中调笑,高俅却没有进一步动作的打算,只是挨着伊容身边坐了下来,“对了,外头老是有谣言说圣上有意废后,可是真有此事么?”
“嘘!”伊容这下是真的被唬了一跳,站起身来到门外观望了好一阵方才回转了来,“这种事情是太后最忌讳的,你怎么能如此直言不讳?”她一边说一边长长叹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了几许落寞,“皇后失宠是肯定的事,只是一向有太后维持着,至少宫里头那些嫔妃还不敢太放肆,只有刘婕妤……唉!”
听伊容的口气,高俅便知道聪明的刘婕妤并没有说出收了端王礼物的事,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他的心思并不在嫔妃争宠上头,此刻连忙追问道:“我也只是随便问问,话说回来,宫里那么多嫔妃,至今也未曾听说有诞下皇子的。朝中那些大臣尽管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都有些疙瘩。”
“谁说不是呢?”伊容信口答了一句,突然又警惕了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一个王府官,议论宫闱隐私可是大罪一条!”见高俅脸色讪讪的,她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透露道,“太后已经念叨过很久了,虽然这两年添过几位公主,但始终未有子嗣,就连圣瑞宫中人也时常议论……其实,宫里的那些嫔妃,哪个不想像圣瑞宫那样母以子贵?就是刘婕妤,也是想凭着子息再进一步,所以才和外间大臣……”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自己有所失言,连忙警告道,“这些话很多都是太后私语,你切勿外传!”
此刻,高俅已经完全确定,宫里从向太后到皇帝赵煦都盼着能够有皇子降生,但是,作为嫔妃的那些女人却只是盼望自己能产下皇子。那么,如果澄心能够产子,最大的可能就是赵煦设法把孩子接进宫来,然后假托在一位嫔妃膝下抚养,首选当然是那位刘婕妤。既然如此,澄心要保住孩子绝不容易。
“伊容!”高俅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红绸布包,笑吟吟地递了过去,“这是我送你的!”
伊容一时面色大变,挣扎许久才接了下来,打开一看却傻了眼。良久,她才用力挥着拳头打了过去:“你这个惫懒的家伙,居然敢拿我开玩笑!看我教训你……”
原来,红绸布包中不是别的,却是一尊惟妙惟肖的女子玉雕,那面目赫然和伊容一模一样。但事情的关键不是这个,玉雕中的伊容双手叉腰正在那里发火,脸上的每一个神情都刻画得极为细致,就连发梢也是深具层次感,十足一幅美人嗔怒图!
高俅一边闪躲着伊容的拳头,一边在心中暗骂赵佶促狭。要不是自己画工惨不忍睹,又哪里需要那小子提供真人肖像,结果赵佶大笔一挥就是这么一幅,玉工自然是按图索骥,哪能雕出其他花样来。当初他一共请玉工做了三尊这样的小像,一尊半尺高的送了妻子英娘,其余两尊都是手指大小,此次正好分送云兰和伊容。
发了一阵火,伊容才发现自己鬓环散乱,连忙匆匆对着镜子梳理了一下,那玉雕却已经被她塞在了怀中。看看日头不对,她回过头来气鼓鼓地道:“今天我还有事,就不和你算账了,下次你进宫的时候我再修理你!”
待伊人离开许久之后,高俅方才缓缓离开了这间宫室,心头的郁闷渐渐一扫而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澄心有孕虽然打破了自己的计划,但是男是女还未必可知,自己又何必杞人忧天?只要赵煦仍然流连于刘婕妤那里夜夜笙歌,身体一定会一天比一天败坏下去,说不定连二十五岁也活不到。而且古时的孩子在幼年极易夭折,似乎赵煦在历史上唯一的一个儿子就是在一两岁的时候死去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偏偏不信!”
第二卷 崭露峥嵘 第三十七章 柳暗花明
绍圣二年十一月二十九,哲宗赵煦以章惇进言,命资政殿大学士、北京留守、知大名府吕惠卿改知延安府,以抗击西夏屡屡扰边之举。李清臣安焘在得到哲宗暗示之后,只得暂时偃旗息鼓不再上书,曾布又保举心腹出知大名府,风头顿时完全压过了章惇。这一次的任命,较之历史上吕惠卿从大名知府改任延安知府的日子,足足早了将近一年。
一场风波过后,朝中依旧是歌舞升平一片盛世景象,在此时的朝臣们看来,辽宋久未有过战事,而西夏也只是为祸西北不足为患,他们的目光只能聚焦在那几个高高在上的位子上,等待一个执政落马或另一个执政上台。而章惇史无前例的韬光养晦更是让他们逮到了机会,那些曾经当面趋奉这位宰相的官员们,背地里呈上了无数奏章。然而,一切都犹如泥牛入海般渺无踪迹,赵煦甚至在朝会上根本没有提及一个字。
转眼又到了十一月初十天香楼的盛会,照例姗姗来迟的澄心以一阙新词震慑全场,艳光焕发处,无数贵胄公子为之颠倒迷醉,然而,无论他们千呼万唤,这位花魁行首却再也没有露脸。最后还是几个从别处改投天香楼的美女相伴云兰出场,这才勉强压住了场面。
澄心此时正坐在楼内静室的梳妆台前,默默地注视着面前铜镜。在她身后,高俅正环抱双手站在原地,脸上毫无半点表情。异常僵硬的气氛只取决于一句话,就在刚才,澄心轻描淡写地吐露出,赵煦已经知道了她有孕的消息。
“圣上怎么说?”高俅好容易才艰难地迸出几个字,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一向是圆滑世故的澄心竟会如此不智,难道她真的打着母以子贵的主意么?
“他还能说什么,只可惜当时没人看见这位大宋官家犹如见了鬼似的表情,否则非得笑落大牙不可!”澄心自嘲地一笑,轻轻从一个精致的小盒中取出指甲大小的一块胭脂,均匀地敷在了脸上,“虽然你也算消息灵通的,但你大约不知道,宫里那位享有独宠的刘婕妤,在两日前被御医诊断为有孕了。”
尽管澄心并没有正面说明哲宗赵煦的态度,但是,最后一句话无疑比任何消息都重要。高俅愣了好半晌,突然有一股大笑的冲动。这天公还真会捉弄人,如果说澄心生下孩子还算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话,那刘婕妤乃是赵煦堂堂正正的宠妃,一旦产下皇子,那就铁定是大宋未来的继承人,自己做的一切就都是徒劳。这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赵佶,也不可能再有一个皇帝会相信如今正处于盛世中的大宋会有倾覆的危险。
“圣上想让我堕去腹中胎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澄心颇有一种心灰意冷的味道,尽管她和赵煦之间并无几分真情,而是如大多数欢场女子那般逢场作戏的成分居多,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她就甘愿丧失一个得来不易的孩子。她突然离座而起,满脸郑重地看着高俅:“高公子,我知道此番是我鲁莽,你可有补救的法子么?”
自从自己一步步融入这个时代开始,高俅就很清楚,由于蝴蝶效应,所有的史实都可能改变,赵煦可能不像历史上说的那样短命,或者他可能在死前仍留有皇子,甚至赵佶也不一定能如自己所愿那般登上皇位。可是,他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那样彷徨,一个选择,只需要一个选择,那个未降生的孩子生死立判。
“如果要生,你准备怎么把孩子生下来?普天之地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你躲到何处,圣上总是能找到你的。再者,皇室子女流落在外是一件何等重大的事,如果是男孩,那就极可能是拥有帝位继承权的皇子,到时候,你的性命和皇嗣比起来……退一万步来说,哪怕生下来的是女儿,圣上就能够容忍一个金枝玉叶屈居于贱籍?”连珠炮似的发问之后,高俅见澄心脸色煞白,心中又有些不忍。把澄心的孩子掌握在自己手中确实有那么一点好处,但是,其风险实在是太大了,特别是在赵煦已经知道实情的情况下,这无疑是玩火自焚。
“我明白了……”往日挥洒自如,把无数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澄心再也没了争辩的神气,无力地跌坐在锦凳上,面上血色褪尽。“都是命数,我澄心看来八字犯冲,否则又怎么会克死父母幼弟,现在又赔上了这个孩子?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对他说的,那时我还抱了一丝侥幸,以为他会……”
“圣上一旦知道你蓄意欺瞒,结果也许会更糟,这种既定事实不说也罢。”高俅长长叹了一口气,“若是你能找到你失散多年的弟弟,也不会如此执著于这个孩子。这些年我命人在各地查访,但始终没有你弟弟的下落,澄心,你就真的不记得他有其他任何突出的标记么?”
“事情都过去了那么多年,我哪里还有那么好的记性。”澄心沉思了很久才黯然摇了摇头,“那时我才十岁,他只有五岁……对了,他的耳后似乎各有一颗红痣,那时候还有算命的人说他会幼年遭逢大劫!还有,他的乳名,乳名似乎叫青儿……”原本模模糊糊的记忆突然在一瞬间变得清晰了起来,她竟一连说出了两个以前根本记不起来的特征。
红痣?高俅不由感到一个头两个大,这种不是长在面部醒目部位的痣谁会注意,和大海捞针又有什么区别?正踌躇该怎么开口劝慰的时候,他突然记起前几日雷焕三人偶尔提到的一件事,似乎是什么耳后奇痣必有大福之类的,那时候自己也没怎么在意,现在想起来却不啻是一条天大的线索。待到听见最后的青儿两个字,他立感脑际如遭雷击,来不及说一个字就匆匆忙忙冲了出去,直接跨马一路飞奔回家,从北院的大书房里把燕青拉了出来。
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了一番,他愈发觉得燕青和澄心长得有些相像,于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耳后是不是各有一颗红痣?”
尽管在高府学了几天礼仪进退,但是要让一个乡下小子快速熟悉大家门里头的生活还是不太容易。燕青此番便直着脖子瞪着高俅,好半天才回答道:“是又怎么样?”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高俅此时才明白古人为何会有如此之叹。他也懒得再多问,一拉少年胳膊就往外拖,只是一刻钟工夫便回转了天香楼,一溜烟钻进了澄心的房间。这一来一回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澄心许是没反应过来,见高俅拉着一个少年进门竟愣住了。
“你看看这小子是不是你要找的人?”高俅二话不说把燕青推到了澄心跟前,自己却事不关己似的后退了几步,“他说过曾经有人叫他青儿,年纪也和你说的那个弟弟差不多,耳后也确实各有一颗红痣,其他的你自己问他吧。”
燕青早就被一系列的变故弄得瞠目结舌,此时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大美人在自己耳后看了半晌,而后突然伸手抱住自己,更是一时口干舌燥,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一声声温柔的呼唤。见此情景,一旁的高俅考虑片刻便悄悄地退了出去,然后轻轻掩上了房门。
他很明白,不管燕青是否澄心失散的弟弟,对于这位差不多陷入绝望的花中魁首来说,哪怕是一根虚幻的救命稻草也是精神上的一大寄托,也是坚强生活下去的希望。现在自己需要注意的人已经从澄心变成了那位刘婕妤,相比对自己有些恩情的澄心而言,他不会对刘婕妤有任何顾忌。横竖那个女人自己太过胆大妄为了,居然想要用春药博取更多的圣眷,这不是饮鸩止渴又是什么?
第二卷 崭露峥嵘 第三十八章 此消彼长
尽管燕青根本想不起任何幼时的记忆,澄心却对此深信不疑。而面对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绝色美人,年少的燕青只得笨拙得安慰着。待到高俅进房间时,两人已是完全姐弟相称,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生疏。
“高公子,多谢你了!”澄心感激地抬起了头,脸上原本的那丝灰败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前对高俅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也不复存在,“既然已经找到了青儿,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听到那种平淡中隐含毋庸置疑的口吻,高俅只感到一股深切的悲哀浮上了心头。纵使艳冠群芳声名显赫,纵使达官显贵争相追捧,纵使连一国天子都是入幕之宾,但澄心终究只是一个青楼行首,身不由己四个字是最贴切的形容。
“你还年轻,他日一定可以……”他说着说着也觉得言不由衷,索性岔转了话题,“你们姐弟重逢是天大的喜事,你是准备让他回去和你同住,还是依旧让他住在我那里?”
“思幽小筑看上去幽静高雅,其实最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我又怎敢让他住在我那里?”澄心惨然一笑,突然起身盈盈施礼道,“我就将青儿托付给高公子了,不管澄心将来如何,只要高公子能够让他这辈子平安喜乐,我纵使来世结草衔环,也会报答这份恩德!”
高俅慌忙趋前扶起澄心,满口答应了下来。燕青原本就是自己收留的人,既然现在澄心认了这个弟弟,再作为书童就不合适了,得找个由头再好好安排一下。“你放心,今后我会把他当作自己弟弟那般看待,不会让他受一丁点委屈。”此时,旁边冷不防钻出了一个突兀的声音。
“不行!当初我们约定过两年之期,难道你忘记了么?”燕青三两步抢在两人中间,大为不满地道,“你说过,只要两年中我能通过你的考验,你就把那宝剑还给我……”
“什么宝剑?”澄心越听越好奇,刚才时间太短,她根本来不及问燕青是怎么会到高府的,此时听到宝剑两个字,情知其中还有文章。
高俅心底哀叹一声,却不得不对澄心道出事情始末。要说对那宝剑不动心是不可能的,不过,两相权衡之下,区区一把剑自然比不上澄心的价值。至于自己和沈流芳的交易,他则很有技巧地隐下了,只说自己以一千贯的价钱买下了那把宝剑。
“一千贯!”
听到这个数字,燕青惊呼一声,情不自禁地用手指盘算了起来,最后额头青筋毕露,一时间愣在了当场。而澄心却只是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道:“原来是那位天香楼的原任东主,想必他这次狮子大开口也是为了报复。这样吧,我用一千五百贯赎回,不知高公子肯割爱么?”
“澄心,你还真会开玩笑。”高俅一脸的无奈,见燕青睁大了眼睛,他不由笑道,“这几年你到天香楼献艺,我都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区区一千贯算什么。既然燕青是你的弟弟,那把宝剑我回去之后就还给他……”
“姐姐是姐姐,我是我!”房间中再次响起了一个倔强的声音,“那是爹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一定会自己赎回来!”燕青一把抓住澄心的衣袖,神色郑重地求恳道,“姐姐,这件事你就不要管好不好。他曾经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凡事要靠自己,不能倚靠别人,我不想让人笑话了去!”
“这……”
“澄心,你就随他去吧。”一瞬间,高俅突然觉得这个燕青除了任性之外,更多的是那股执著,心中不无欣赏,“你放心,你的弟弟我自然不会亏待,只不过这两年他就得辛苦了。粗通文墨的他要做到出口成章,还得下大功夫才行!”
见弟弟不领情,澄心只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尽管心中再依依不舍,她却不便在天香楼多加停留,只得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而后又约定了下月的初十再见。果然,待她匆匆回到思幽小筑时,远远地已经看到了那熟悉的车驾。
此次她心中踏实,应付起赵煦来自然便没有先前的恍惚,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做派,一颦一笑间流露出万种风情,只是须臾便把赵煦迷得神魂颠倒。那顶宽敞的水墨绫帐下,娇喘声和呻吟声不断传出,就连门外的两个内侍也听得心头猛跳。
一番巫山云雨之后,赵煦搂着身旁玉人,心里却在思考着该说什么。虽然有些恼火澄心当初的先斩后奏,但是,一旦接触到那种不属于宫中女子的娇媚无骨,怜香惜玉的念头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澄心,上次朕提到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嗯?”澄心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声,见赵煦神情郑重,心中不由愈加悲愤,脸上却带着甜甜的笑容,“总而言之,但凭圣上决断就是,难道妾身还敢私自行事么?”
“好!”赵煦终于松了一口气,上次他提到堕胎两个字时,澄心那死灰般的脸色仿佛还历历在目,现如今佳人态度既然改变,自己也就不必的担忧了。“那些坊间的秘药对身体多有伤害,到时朕让宫中医官调制好药汤给你送来。”他偷觑了一眼澄心脸色,见其似乎并无不豫,心下稍安,“朕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只是……”
“圣上无需对妾身解释,只要您原谅妾身的疏失就够了!”澄心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赵煦的嘴唇上,嫣然一笑道,“但愿他日圣上切勿有了新欢忘了旧人,妾身就该额手称庆了!”
“你这个小妖精!”赵煦哪里禁得住澄心的撩拨,立刻将佳人压在身下。房间中,那股慑人心魄的甜香久久不去,烛火摇曳中,依稀可见水墨绫帐中彼此交缠的两个人影。
这一晚,高府之中也多了一拨贵客。由于吕惠卿调职,新任大名知府又是曾布心腹,沈流芳终于度过了难关,立刻亲自前来汴京相谢,与其一同前来的还有北京路相当有名的的其他两家富商。由于高俅起初身在天香楼,因此三人足足等候了将近一个时辰。
待到宾主互相见礼之后,沈流芳立刻拿出了早已备好的契约文书,将两处产业全数转到了高俅名下。直到见高俅毫不犹豫地笑纳了这些东西,另两位富商才相顾骇然。自从吕惠卿上任之后,大名府饱受打压的富商并不止沈家一个,他们也同样深受其害,而沈流芳在和高俅达成协议之后,又暗中知会了他们分摊费用,但他们起初并不相信。要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吕惠卿虽然如今圣眷不再,但毕竟是一方父母,哪能想到其真的会这么快转任。
这种时候,沈流芳再也不敢以年长自居,当初一口一个的高老弟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取而代之的却是口口声声的大人。他们三人此来的目的很简单,北京留守一职鲜有长久者,朝令夕改更是家常便饭,这也让他们这些当地富商格外头疼。大名府虽然乃是北地重镇,但由于其毗邻汴京,朝中权贵更是不时伸手,他们不胜其扰之余也曾经想过攀附大树,无奈几次党争之后,他们的门路就纷纷断了。
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手中长长的礼单,高俅不由浮现出了一丝玩味的微笑。“总而言之,各位的意思是要请曾相公收下这些东西?”见三人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他很是爽快地应承了下来,“事情我答应了,不过结果如何我没法保证,各位就回去等消息吧!”
三人告辞离去后,高俅打量着靠墙那只不属于礼单上的大箱子,心中冷笑连连。自己现在算是什么,政治掮客?不管怎么样,送上门来的东西,绝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第二卷 崭露峥嵘 第三十九章 春花秋月
绍圣三年的春天无声无息地来临了,在这数月中,朝堂上的波澜愈发汹涌,甚至有令人目不暇接的感觉。先是门下侍郎安焘罢知河南府,安焘与章惇乃布衣之交,但同为执政后因各种政事而有隙,安焘最终不敌章惇,被贬离了朝廷中枢。而后,枢使韩忠彦罢知真定府,曾布虽和韩忠彦立场并不相同,但出于平衡的目的,向来和韩忠彦亲善,在赵煦面前也没少为他说话,可章惇终究还是寻了几个边事处置的错处将忠彦贬斥于外,至此,朝中大臣无不噤若寒蝉。
而后宫诸嫔妃往慈德宫朝见之时,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身怀有孕的刘婕妤恃宠而骄,见孟皇后座椅上有硃髹金饰,于是暗示自己的侍从也为自己换了同样规制的座椅。这就恼了其他不得宠的嫔妃,谒见向太后之后,众人回归己座,谁知竟有人撤了她的座,刘婕妤坐了一个空,这一摔立刻导致她腹痛不止,待到御医赶到之后,情势已经无可挽回。
后宫争宠到了这种份上,赵煦自然是勃然大怒。毕竟,尽管刘婕妤擅自挪用皇后座椅属于违制,但对有孕嫔妃做这种事情更令他无法容忍。在反复彻查无果之后,赵煦只得迁怒于当时在场的七位嫔妃,贬秩的贬秩罚俸的罚俸,孟皇后更是受了一番声色俱厉的训斥,竟连争辩都有所不能。直到此时,赵煦方才后悔自己当日命澄心堕胎的举动,可如今早已时过境迁,纵使追悔莫及也毫无作用了。
宫中这些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通过伊容和赵佶传到了高俅耳中,尽管刘婕妤流产的事情并非他的手笔,但是他确实准备好了后招,只是还没等到用上就出了这件事。然而,经此一事,孟皇后几乎等于已经被打入了冷宫,废后之举估计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眼看曾布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正逐渐被章惇一步步地扳转过来,他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隐约记得这位孟皇后之后因为巫术餍镇之事导致被废,而且牵连了后宫无数内侍宫女。既然废后不可避免,为了不要株连更广,他只得暗示曾布上书废后。
曾布深以为然,在得知章惇也在准备相同的奏折之后,他抢先一步上书进言,以孟皇后不贤善妒的罪名奏请废后。这一道奏折一出,朝野顿时一片哗然,后宫先前发生的事人尽皆知,所有朝臣都心知肚明地等待着有人出头,但是,第一个进言的人不是章惇而是曾布,这不由得令人万分惊讶。被人抢去了先机,章惇在暴跳如雷之外也只得立刻上书,其党羽自然附和无数。时值朝中正人日少,除了后宫向太后多有嗟叹之外,竟少有人敢为孟皇后这位国母说话,几位仗义直言的御史甚至没等到结果就被贬出了京城。
绍圣三年四月初九,哲宗赵煦以皇后孟氏善妒不贤,驭下无方等罪名,下诏废后。以仁宗废郭后之例,赐孟氏号华阳教主、玉清妙静仙师,法名冲真,废居瑶华宫。未几,赵煦又下诏进封婕妤刘珂为婉仪,至此,人人皆知皇帝属意这位才艺皆备容颜绝丽的嫔妃。
由于曾布率先进言的缘故,再加上韩忠彦已经去职,因此曾布隆宠一时更盛。而另一个上书废后的功臣章惇却辞了进封,反而大力推荐蔡京,在这种情况下,赵煦便以蔡京为翰林学士承旨,勉强也算两头得利。
见曾布由于废后之事在朝堂上再度站稳了脚跟,高俅心下稍定,之后几乎日日不离端王府。现在看来,赵佶将来要想顺利即位,除了向太后这一头一定要牢牢抓住之外,另外还一定要找朝中大臣作为强援。自己和赵佶之前双双得罪了章惇,因此就惟有抓住曾布作为靠山了。毕竟,届时定立新君时,即便向太后再强势,也绝对需要朝中大臣的支持,曾布自然是最好的对象。当然,至于赵佶登基之后还是否要用这个借新政进身,而后又只专心致志于权位的宰相,那就要看朝堂上的情形了。
为了掩人耳目,高俅又假托他人名义在汴京之中开设了一个平民私塾,学费极其低廉,贫困的可以费用全免,甚至连孤儿也照收不误,因此短短三天时间就收了两百名学生,把那座临时用来当学堂的数十间大瓦房占得满满的。当然,这里的塾师教的仍是四书五经,要知道,哲宗皇帝可没有乃父乃祖的气量,一旦被人参一本教授邪说,谁也吃罪不起。然而,约摸一个月后,那些表现比较突出的孤儿总会在学堂中消失,这也丝毫没有引起其他学生的疑心。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平平淡淡地过去,春去秋来日升日落,没有人注意到汴京一角发生的变化,百姓只知道这里出了一个有名的朱大善人,愿意用开办义塾让孩童读书,至于其他的,他们用不着关心,也根本懒得去关心。总而言之,有人愿意负担他们娃子的读书钱,那就什么都够了。
在朱太妃的百般求恳下,赵煦终于点头为赵似遴选老师,并晋封其为简王。然而,赵似的顽劣汴京上下无人不知,听闻要教授他功课,那些受召的饱学大儒纷纷推托,而不少声名显赫的儒林又因党争入罪而不便相召,最后因朱太妃进言,赵煦只得令蔡京蔡卞兄弟权充教授,这才暂解困窘。尽管如此,赵似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蔡氏兄弟却惟有摇头而已。
不同于赵似的少人问津,赵佶的名头却愈发响亮,无论诗词歌赋抑或是琴棋书画,这位十大王的交游广阔就连民间也都是好评如潮,就不用说士林学子了。高俅却知道历史上的徽宗皇帝就是因为沉迷于风花雪月而废了朝政,哪里再敢重蹈历史覆辙,因此借着手下管事在各地做生意的机会,他找到了不少籍籍无名而又有真材实学的人,拣了几个懂得经济之道的年轻人收入府中,又把几个孤儿和自己的弟弟高傑一并荐入王府作为伴读,好歹也让赵佶逐渐接触了民间疾苦。
而高俅却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有了王安石变法的失败在前,新旧之争的经验教训在后,高俅根本不敢再奢谈变法。哲宗赵煦看不见现在重新施行青苗法免役法的严重后果,他却能够看到。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味的下猛药只会更加病入膏肓,他不想再重蹈神宗用王安石变法的覆辙了。因此,在选择对赵佶灌输的各种治国理念上,他每次都是深思熟虑并和宗汉等人反复论证之后才说出来,并竭力引导赵佶自己思考。
这一年年底,西夏再次兵犯延州,年幼的夏主乾顺与其母梁氏亲自督战,于金明砦与宋军展开激战。最后,因为粮草耗尽,城破之时宋军人人死战,金明守军二千八百人只有五人逃脱,其余全部殉难。夏人仍没有罢休之意,将一封给大宋君臣的信函系在宋人脖子上将人放回了延州,上头极尽颠倒黑白之能事。吕惠卿将此事上报枢密院,曾布等人却刻意隐瞒而不让哲宗赵煦知晓,甚至不许吕惠卿叩阕奏事。
当高俅辗转从曾布那里得知此事之后,回到端王府后,他再也难掩面上怒色。西夏为祸西北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可枢密院那些大老爷们又何尝在乎过前方将士的生死,足足两千八百人,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按了下来,甚至连上达天听的机会也没有,世事之道何其可悲!
第二卷 崭露峥嵘 第四十章 鸿鹄之志
“伯章,为什么枢密院不将此事呈报皇兄?”赵佶的脸色涨得通红,他如今已经十四岁,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闲散宗室。当听说金明砦一役葬送了数千宋军时,他顿时大光其火,“西北百姓困于兵灾,他们这些官员却只知道粉饰太平,长此以往,我大宋江山岂不是要断送在这帮庸臣手中?”
“十郎,你说得没错……”想起当初自己通过曾布将吕惠卿调任延州的情景,高俅竟有一种十足十的荒谬感觉。世人皆道吕惠卿是奸佞小人,但从这件事上看起来,至少其作为延帅镇守边关还是称职的。他隐约听说西夏军原有攻打延安府的打算,但由于吕惠卿防守严密不得不作罢,最后才有那一封色厉内荏的国书。只可惜枢密院的那群庸碌之辈丝毫不以西夏叩边为耻,甚至百般隐瞒,实在是丢足了堂堂大宋的脸面。“和我大宋相比起来,西夏不过是弹丸小国,却时时敢捋大国虎须,他们凭的是什么,不过是辽国的暗许而已!”
“不错,欲灭西夏必要使其陷入绝境,而欲使其陷入绝境,则必得让它失去辽国这个臂助!”赵佶狠狠地点了点头,见对面的高俅惊讶万分地看着自己,连忙解释道,“这不是我说的,伯章你请来的的那些先生确实很有些不同,常常会在讲解经义之外纵论天下大局,这都大家讨论出来的。他们还说,要让辽国无法为我大宋心腹之患,必先让其困于内乱,一旦辽国无暇他顾,我大宋便可趁机袭灭西夏,解决西北战事。”
高俅越听越觉得心中震惊,这句话自己说出来不稀奇,毕竟,无论宗泽还是宗汉都曾经提过这种设想,然而,此时此刻赵佶说出来却意味不同。毕竟,倘若赵煦真的没有留下子嗣而去世,那么,在向太后和曾布的支持下,赵佶还是很可能如历史那般荣登大宝的。
“十郎,不管话是谁说的,你能够记在心里,足可见你对此有心。”望着书架上那些各式各样的史书,他不无感慨,曾经这里可是只有名家墨宝画卷的,赵佶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颇为不易了。要知道,宋朝的宗室绝不能干预国事,赵佶此刻的表现已经有些逾制了。
书房中的气氛突然有些凝固,许久,赵佶突然低声开口说道:“伯章,我听说皇兄已经派人前去各宫观求子。如今他虽然春秋正盛,但自从孟皇后被废,福庆公主随即病逝,而其他两位公主更是病秧子,后宫诸嫔妃全都没有动静,太后和圣瑞宫那一头都殊为担忧。”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高俅脸色,许久才艰难地迸出一句话,“太后曾经不无忧虑地对我说,曾有相士说……说皇兄有寿数不永之相。”
“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流言,以太后的睿智,想必已经处置了那个妖言惑众的人?”高俅见赵佶缓缓点头,面色愈发十分镇定。该来的总会来,赵佶说出这句话,足可见十四岁的他已经隐隐有了野心,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妨推波助澜?“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这几年,赵佶除了呆在王府,最频繁造访的就是慈德宫,哪里会听不明白先前向太后的那一点暗示。“若是……那赵似怎么办,他可是有圣瑞宫撑腰!”话临到嘴边,他最终还是不敢吐露出那种大逆不道的意味。
高俅却不打算轻轻放过,他倏地趋前一步,正好站在了赵佶跟前,一字一句地道:“大王,太后不惜如此暗示,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你认为她没有考虑过赵似么?我敢担保,太后在未雨绸缪,圣瑞宫同样也是如此,而朝中大臣更是在彼此角力。若是明年还没有皇嗣的消息,那么,就连圣上也会考虑此事。若是此时连你自己没有觉悟,又如何斗得过赵似?”自从赵佶得封端王之后,他还从没有在私下里使用过这样郑重的称呼。
“任何人都可以,但我唯独不想被他爬在头上!”赵佶咬牙切齿地说道,双手不由得紧握成拳,“他除了耀武扬威还懂得什么,成天趾高气昂不学无术,也不看看蔡氏兄弟都被他气成了什么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突然斩钉截铁地道,“皇兄以下,申王最年长,但他有目疾,而且为人不喜争斗,所以应该没有那种可能。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我和赵似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输给他的!”
高俅没有说话,而是突然伸出了右手,对面的赵佶愣了片刻,随即重重地一掌拍了上去,脸上也是一幅喜笑颜开的模样。“我就知道伯章你最仗义了,你不是说过,什么什么合力,其利断金么!”
“你呀,居然把兄弟两个字省略了!”高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面上却浮现出几许欣慰。“心里怎么想不重要,但切记不能露在面上,平时不管赵似再怎么挑衅,你也别去理睬他。须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我当然明白!”赵佶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自信之色显露无遗,“对付那个草包还不容易,只是暂时退让一下而已,我才无所谓。上次我们两个争吵的时候正遇见了刘婉仪,刘婉仪不露痕迹地偏帮了我一把,可笑他还以为自己赢了,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真是愚蠢到家。话说回来,这些时日也多亏了伯章你破费,要不是那些珍贵的东西和曾布的人情,刘婉仪也不会如此看顾我。”
“都是小事而已。”高俅说得淡然,心里却着实肉痛,要知道,刘婉仪如今正得宠,寻常东西根本看不上,自己所送的每一件都是万里挑一的珍品,否则何以博得欢心?“只要十郎你能够站得住脚,这些全都是值得的。难道你今后大业得成后会忘记了我么?”
“伯章,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我大宋军队能够纵横睥睨,无往不利!”赵佶推开窗户,悠然神往地看着天空,“我大宋以武立国,但用兵却屡遭挫折,先挫于辽,再挫于西夏,实在是莫大的耻辱!当年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拱手送给了辽主,致使我大宋立国之后始终困于马荒,以步兵根本无力抗衡辽国铁骑和西夏游骑,再加上税赋时常入不敷出,唉……终有一日,我大宋一定会把这旧土夺回来,以洗刷多年岁贡的耻辱!”
“好一个无往不利!”高俅抚掌赞叹,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了然。尽管宋朝崇文抑武的政策深入人心,但身为君王而言,文治武功缺一不可,而对于青史留名的明君而言,武功更是远远大于文治。后世的人们不一定会记得文景之治,但没有人会不知道汉武帝用卫青霍去病远征匈奴,高扬大汉天威。军事上的大胜往往会掩盖所有内政上的缺失,就如同汉武帝屡次用兵耗去了自文帝时辛苦积攒的家底一样。但无论如何,自己却不能在这个时候给赵佶泼下兜头一盆冷水。“那个时候,青史必会重书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天,是绍圣三年十二月二十。无数应试的举子正在赴京赶考的路途上,上至朝廷君臣,下至黎民百姓,人人都对未来抱有一种美好的憧憬。绍圣三年的最后一场大雪,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汴京的街头。
第二卷 崭露峥嵘 完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一章 乐极生悲
绍圣五年,咸阳县段义在河南乡刘银村修建屋舍时,无意中掘得得古玉印一方,传言得玉之时室内光芒大盛,且玉上刻有八个篆字,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段义不敢私藏,将玉印进献哲宗赵煦,赵煦便命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加以分辨。
蔡京原本就极其善于揣摩上意,在和章惇以及其弟蔡卞商议之后,他授意几个玉匠一口咬定此方玉印乃是先秦玉玺,是天赐大宋君王之宝。赵煦大喜之余,立即将玉印命名为“天授传国受命宝”。
五月戊申朔,赵煦御大庆殿,受天授传国受命宝,而后行朝会礼。六月戊寅朔,又下诏改元元符,以当年为元符元年。献宝人段义也因此得到了右班殿直的封赏,并得赐绢二百匹。
其时赵煦后宫美女如云,个个皆有天姿国色,其服饰珠翠之艳丽,为前朝少有,而昔日明艳冠后庭的刘珂,早已由婉仪进封贤妃,离后位不过一步之遥。
然而,和充实的后宫相比,皇嗣的阴影却始终弥漫在所有朝臣心头。赵煦时年二十一岁,然而膝下却并无一个子嗣,更为可虑的是,这位大宋官家的身体并不如前几代皇帝那么康健,一年之中因为大病小病而罢朝的变故时有发生,时间一长,朝中群臣自然是忧心忡忡。
元符改元并未给天下带来好运,就在受国玺之后第二个月,汴京突然发生地震,纷纷扬扬的谣言几乎动摇了民心。而临近汴京的河北和京东的水灾泛滥也是一发不可收拾,灾民流离失所者不知凡几,朝廷虽然勉力赈济,但有多少钱粮落入贪官腰包就不得而知了。同时,虽然西夏国母梁氏重病,但西夏游骑时时扰边,西北战事也从未消停过。
终于,元符二年八月,多灾多难的大宋迎来了这一年最好的消息,贤妃刘珂在怀胎十月之后,终于一举为哲宗赵煦产下了第一个皇子。大喜过望的赵煦颁旨大赦天下,普天同庆皇子降生。趁着刘贤妃得子,章惇曾布先后上书请立皇后,在得向太后和朱太妃默许的情况下,赵煦欣然点头。就在次月,贤妃刘珂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后位,史称元符皇后。
短短三年间,高俅的阶官一跃从承事郎升为宣奉郎,位在从七品。同时,只要是赵煦驾幸端王府,他总能得到大笔赏赐。此次赵煦得子之前,他又因为和端王一起进献了一幅送子观音图,特恩赐服绯,又受赐银鱼袋,隆宠更盛。由于苏门子弟早已尽数贬谪在外,因此,在章惇知机地保持沉默的情况下,朝中再无人对这位旧日苏门弃徒表示出任何轻贱之意,相反,看在曾布和端王赵佶的面子上,那些希冀高升的官员纷至沓来,险些将高府的门槛踩断。
因为赵煦得子,一直以来始终眉头紧锁的曾布也难得放纵一回,这一天,他叫上高俅和几个年轻后辈,易了便服之后悄悄来到了入云阁。尽管心知肚明天香楼乃是高俅产业,但为了避忌无处不在的御史,因此但凡曾布邀约高俅总会选在入云阁,这也让那个肥胖臃肿的老鸨喜出望外。
大约是皇子降生兼且册立了皇后的缘故,汴京上下一片喜庆的景象,就连入云阁中的红灯笼也多挂了几盏,四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就连很少见笑的含章,脸上也隐现朵朵红云。
把一干子侄赶到外间,曾布这才斜躺在宽敞的高榻上,长长呼了一口气。“伯章,前时李清臣罢知河南府的时候,章惇在朝中可谓只手遮天一时无二,那些莽夫纷纷改旗易帜,也只有你能看得清局势了。”他见高俅但笑不语,自己也不由微笑了起来,“章惇蔡卞隐为犄角,却无论如何都奈何不了我,不得不说其中皇后出力甚多。若不是你的主意,我说不定如今也在那个蛮荒之地蹲着呢!”
“曾老玩笑了,那是你深得圣眷官运亨通,哪有我什么功劳?”高俅不动声色地奉送了一顶高帽子,如今的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套,打点起阿谀之词来毫不费功夫。尽管刘珂一举得子让他深为不安,但是,赵煦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却又让他看到了希望。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情自己都做了,接下来的事就只能看老天还给多少时间了。
“呵呵,你倒是谦逊!”曾布无奈地摇了摇头,听得外间人声喧哗,他的声音不由得放低了下来,“前几日我听几个医官说,圣上的身体相当糟糕,将来的事情很难说。御医孔元耿愚等人都曾经私下表示束手无策,真不知他们拿着朝廷俸禄在干什么!”
这句话一下子令高俅竖起了耳朵,他最关心的就是赵煦的身体状况,此时曾布自己说出来,他哪有忽略的道理。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明知故问道:“圣上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怎么会……”
“还不是美色惹的祸?”曾布晒然冷哼,对此既有不满又深感无奈,“除了皇后之外,深宫之中绝色美人不计其数,内子进宫向皇后请安之时,曾经亲眼看到,就连那些侍奉圣上的侍女都是明艳绝伦妖媚入骨。唉,圣上血气方刚本是好事,但在这种事情上头……总该稍微节制一点!”
高俅见曾布越说越无力,心中不由冷笑连连。要知道,在宣仁太后高氏那么严厉的管束下,当年未满十七岁的赵煦就知道出宫寻花问柳,而且还搭上了花魁澄心,如今一朝大权在握,又怎么会不恣意放纵。无论是宫外的澄心还是如今的皇后刘珂,全都是善于内媚的第一等绝色尤物,两个一起上来,又岂是赵煦一个凡夫俗子消受得起的?再者,后宫嫔妃无不渴求君恩雨露,一旦得偿所愿还不是个个如狼似虎?
“曾老,这些事情自有宫中太后太妃管束,你我还是少议论的好。”听到了想要听的,高俅连忙岔转了话题,“如今圣上已经有了皇嗣,而且又是嫡子,曾老不用如此担心……”
“伯章,你想得太简单了!”曾布突然打断了高俅的话,脸色变得无比凝重,“须知立储除了立嫡之外,尚有一条立长。皇后所诞之子虽然乃是嫡长子,但人尚且在襁褓之中,万一……唉,那时即便有太后临朝听政,这权臣误国之举怕是难免了!”
所谓的权臣所指为谁,高俅自然心知肚明。不过,曾布的话正对自己的胃口,只要这种朝中重臣都能考虑到这一方面,那么,一旦赵煦在不久之后一命呜呼,而那个还不会说话走路的小孩子确实健在,在立储的时候想必也要经历一场纷争。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时,外头的喧哗声突然大了起来,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原本虚掩着的门突然被人慌慌张张地推开,一个男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什么人如此无礼……咦,郝都知,怎么是你?”曾布一肚子的火气在看清来人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要知道,如今宫中内侍,除了正得用的梁从政之外便要算郝随。可是,此人一向在皇后刘珂面前奉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宫找到了这里。心念数转间,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高俅一眼就认出了郝随,因此待人冲进房间之后就立刻把住了房门。此时,他终于听清了这个得宠内侍的第一句话。
“曾……曾相公,皇子……皇子他……他薨逝了!”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二章 计议将来
听闻嫡皇子的骤然去世,病中的赵煦立刻昏厥了过去。相比之下,皇后刘珂尽管悲痛,但却仍有心思设想今后大事。眼看赵煦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几个御医又曾经隐晦表示出其病就在纵欲过多,要说她没有追悔也是不可能的。可是,若没有那用来助兴的秘药,她又哪里能固宠至今,甚至得封皇后?
她一个人来回在殿中踱着步子,依旧娇媚的脸上布满了层层阴霾。如今赵煦膝下就连一个儿子都没有,若是皇帝一朝故去,她就是想像向太后那般安享荣宠也未必可得。如今的情况下,她是不得不为将来详加计议了。心烦意乱的她并未注意到,一个人影已经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大殿。
“皇后……”
一声轻呼让刘珂立刻回过神来,她恼怒地转过了头,见是自己的心腹郝随,脸色这才平和了一些,但仍是有些不满地斥道:“如此装神弄鬼地做什么,让别人看见成何体统?你是堂堂入内内侍省都知,又不是那些刚进宫的小黄门!”
“小人是见皇后正在想心事,不敢高声打扰。”郝随陪着笑脸答道,见刘珂面色稍霁,他这才前进两步,小心翼翼地劝解道,“皇子虽然故去了,但圣上还年轻,皇后已经稳坐后位,他日有的是机会……”
“郝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用这种话糊弄我!”刘珂一时勃然大怒,凤目中隐现熊熊火光,“一听说皇子薨逝,圣瑞宫就忙不迭地召见了简王,这意味着什么你会不知道?”大光其火之后,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低声叹道,“别人不知道圣上现况如何,你还会不知道?几个御医那里究竟怎么说?”
“那些御医左右不过是些饭桶,说的话不足为信。”郝随四处扫视了一番,见别无外人方才放下了心。“太后和太妃召见了他们不少次,听说,圣上的病需得禁欲。”
“禁欲?”刘珂眉头一挑,森然冷笑道,“他们说得倒是简单,圣上未曾留下皇嗣,要真的禁欲,将来这大宋江山岂不是后继无人?分明是有人故意挑唆他们这么说!他们吃着皇家俸禄却不知为君父分忧,殊为可恨!”她越说越怒,殷红的长指甲几乎陷入了肉中,许久才平静了下来。“郝随,你说实话,倘若圣上……何人承继于我最有利?”
听到此处,郝随心中怦怦乱跳,藏在袖中的双手也禁不住微微颤抖,脸色更是一下子变得煞白。所幸殿中并未燃有烛火,他又是躬身弯腰,旁边的刘珂根本看不见他的神情。勉强稳定了一下心神,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这才缓缓答道:“这就要看看皇后将来如何打算了。”
“此话怎讲?”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如今圣上无嗣,而皇太后又无出,所以,以亲疏计,则圣瑞宫必会设法立简王;而以长幼计,则群臣也许会立申王。不过,申王向来恬淡,而且又有目疾,相较之下,简王的胜算最高。”说到这里,郝随微微停顿了一下,见刘珂听得聚精会神,心中不由更加得意,继续口若悬河地分说了起来,“若是皇后只想安享荣华富贵,那么,无论立谁您都脱不了国母之分……”
刘珂不耐烦地打断了郝随的话,脸上尽是不屑之色:“那不过是庙里受人礼拜的泥胎菩萨而已,有什么作用?”
“皇后且听小人把话说完。”郝随丝毫不以为意,目光又左右打量了一番,声音又压低了三分,“皇太后为人不太管事,而圣瑞宫那位却不同,只看其宫中私身之多,便可见其志不小。若是一旦简王得立,深宫之中必定独尊圣瑞!”斩钉截铁地道了这一句之后,他见刘珂深为所动,不由心下大喜,“所以说,皇后若不想做一尊泥菩萨,则需在此事上痛下决断!”
刘珂微微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芒:“郝随,你有长进啊,说得这是一套一套的。如你所说,我是该鼓动圣上立申王了?”
“不然,皇后和申王殊无交情,即便申王得立,于皇后您又有什么好处?”郝随坦然抬头对上了刘珂犀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皇后难道忘记了,这么多年来,外头哪位亲王和您最亲?又是哪位亲王逢年过节礼数最重?”
“你是说端王?”刘珂露出了沉思之色,紧握的拳头也稍稍放松了一些,“可是端王既非长子,其母位分不显且已早逝,朝中大臣那里……”
郝随见大计得成,连忙趁热打铁地道:“皇后莫要忘了,慈德宫皇太后对端王最为看重,就是圣上在诸皇弟中也是最喜欢端王,不但如此,曾相公可是和端王府翊善高俅走得很近。端王性情懒散,只要皇后将来稍稍用些手段,这大事上还不是您说了算么?”
面对这十足十的蛊惑,刘珂却并没有立刻表态,反而是好整以暇地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而后冷不丁地问道:“往日端王府送来的那些东西,你究竟捞了多少好处?”
正在那里自鸣得意的郝随突然听到这言语,几乎吓得跌倒。不过,他毕竟是宫中历练了多年的人物,马上恍过神来,卑躬屈膝地道:“小人不敢欺瞒皇后,这几年端王府除了送给您的那些东西之外,小人也落了几千贯在手。不过,小人刚才全都是为皇后着想,并未有私心在内,要说赏赐,圣瑞宫逢年过节赐下的东西也不少,只是那都是居高临下的恩赏,哪里比得上端王那种朋友似的往来?”
最后这句话才真正打动了刘珂,这几年她尽管步步高升最终稳坐后位,但每次到圣瑞宫谒见朱太妃,她总会觉得对方那和蔼的目光中隐藏着不少别的东西。相比之下,向太后反而更好应付一些,什么都放在脸上,她不过是多费一点曲意奉承的功夫也就安抚得妥妥当当。
“你说得不错。”刘珂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吧,让我好好想想。”
“小人告退!”偷觑了一眼刘珂脸色,郝随知道今次自己大功告成,立刻退出了大殿。次日一大清早,他便换了装束,粘了一缕假胡须,不带任何从人地到了高府。
“高老弟啊,今次我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皇后那里已经有七八分动心,今后的事情就得看你自己了!”郝随大咧咧地在椅子上一坐,端起茶盏痛喝了一气。
“此次真是多亏郝兄了!”尽管大宋从未发生过阉宦秉政大权旁落的情形,但是,深宫内侍出外作为监军的前例比比皆是,更不用说那些在帝后面前极为得宠的心腹内侍了。像郝随虽然贪婪无耻,高俅目下却是非要用到他的关系不可。要知道,赵煦面前另一位最得用的内侍梁从政,可是早已经归于圣瑞宫旗下,再也难以拉拢了。
“圣上那里可曾有所准备?”思量片刻,他语意隐晦地问道。
“圣上自忖春秋鼎盛,哪里会想到这些,如今未雨绸缪的全都是别人,唉!”郝随假情假意地叹了一声,突然眉开眼笑道,“我前时还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泰州天庆观有一道士徐守真号称‘神翁’,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最能道吉凶祸福。圣上闻言颇为心动,似乎会派人前去问讯,高老弟若是有心,不如在此事上做做文章。”
高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客客气气地把这尊大神送出了门。而郝随自然也万分满意,只不过一上午的功夫,他的褡裢中便多了两块沉甸甸的金锭,比起宫中那些贵人的赏赐,反而倒是这里的出手更加大方些。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三章 不老神翁
宋朝最重道教,大中祥符二年七月,宋真宗便颁布诏书,天下所有州县都必须营造天庆观,用来供奉三清帝君,泰州天庆观也就是那个时候建造的。这里平日香火虽然也鼎盛,但是,自打号称神翁的徐守真入驻之后,前来求签问讯的人几乎把整个天庆观都踩塌了。最后还是徐守真放出风声,言称自己需要静修以参天道,每日只接待十位香客,一时间,为了求见这位神翁一次,官绅百姓往往要花费数百贯,甚至有为此等候数年者。
要说这徐守真白发白须白袍,一眼望去也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号称经历过五代兵灾,看到过太祖在陈桥黄袍加身,所言所述栩栩如生,旁人自然深信不疑。而那些富贵人家的吉凶祸福之事他又断得极准,久而久之,名声自然就传到了汴京。
在得到郝随通报之后,高俅不敢怠慢,和家里人计议了一番便亲自带了宗汉从水路赶到了泰州,而那时,朝廷钦使尚未起程。由于他和泰州巨贾连建平早有往来,而连家又是天庆观的头号大主顾,因此在连建平的关系下,他顺利地得到了一次见面的机会。
为了提防有人用此事大做文章,因此高俅此行极其隐秘,入观的时候,他和宗汉只是穿了一身青衣便袍,低头跟在连建平身后假充家人,一路倒也无人注意。
“连兄,你可曾透露过我的身份么?”自打离奇地来到这个时代之后,高俅再也不敢认为神鬼之说是虚无飘渺的,不过,对于这些所谓的高人,他仍旧有几分怀疑。
“伯章老弟这是什么话,我也是知道轻重的人,哪里会如此糊涂?”连建平连忙摇头解释道,“我只是以卜问生意上的事约见徐真人,绝没有透露半个字。”
然而,就在众人屏退了引路的小道童,踏进徐守真静修的天庆观后院时,一个爽朗的笑声突然传入了他们的耳畔。紧接着,道袍飘飘的徐守真已经迎了出来。
“贵客莅临,贫道未曾出门远迎,实在是怠慢了!”
连建平不由大讶,他是常来常往惯了,对于徐守真的为人秉性极其了解。这位神翁向来架子大,就算自己这样的金主,平日相处也是淡淡的,哪怕是地方官员到此也得收敛官威,似今日这样的情形还从未发生过。
他偷眼看了看高俅,见其人面无表情,心中愈发没底。“徐真人客气了,我三天两头前来此地,哪里算得上什么贵客?”
徐守真轻抚长须,突然微微一笑道:“贫道所指的自然不是连大官人。”他的目光在连建平身后四人面上一一掠过,最终停留在了高俅脸上,“若是贫道没有看错,这位大人应该才是此次的正主吧?”
高俅悚然一惊,他自信此行绝没有露过任何风声,而连建平又说过未曾事先知会,那么,难道这个徐守真真的是有鬼神莫测之力?正怀疑间,他突然瞥见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心中不由涌上一股明悟,看来,这个道士绝不简单。
“不愧是神翁徐真人,果然名不虚传!”高俅倏地踏前一步,原本假装出来的卑微之色一扫而空,“变装前来实属迫不得已,还请徐真人见谅!”
徐守真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虚手一引道:“大人里边请!”
连建平明白此种机密大事自己还是不听为妙,连忙带着两个心腹从人知机地退到了一边,而宗汉接到了高俅一个眼色,也就起步跟了上去。待到三人先后走进了静室,那大门随即紧闭,两个跟随徐守真多年的年轻道士一左一右守得严严实实。
清静幽雅的室内,高俅和宗汉瞠目结舌地看着徐守真取下了面上的长须,随手扯去发套,又伸手在脸上抹了几下,一时间都怔在原地。许久,高俅才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好,想不到声名显赫的神翁徐真人居然会这一套!”他倒不认为对方是沽名钓誉招摇撞骗之辈,毕竟,徐守真能够在自己面前露出真面目,足可见此人善于决断。
除去伪装之后,徐守真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满头黑发容貌俊秀。如果不是曾经看过他扮作老人的情景,谁也不会相信,这个看上去只是普通道士的年轻人竟是神翁徐守真。他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亲自为高俅和宗汉沏了两杯茶。
“我大宋子民向来笃信道教,我家也不例外。我自幼随师傅修行,出师之后才知道道士也分三六九等,似我这等年纪,想要在大一点的宫观求一席之地都不可能,更不用说出人头地了。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出此下策,以长生的名头欺骗世人。”他感慨地摇摇头,这才双手举起了茶盏,“除了我收养的那两个贴身徒儿,两位是第一个看见我容貌的人,我只是为表诚意。以茶代酒虽有不恭,不过我还是要敬高大人一杯!”
这一声高大人出口,高俅心中再无怀疑,他向宗汉使了个眼色,自己也顺势端起了茶盏。“不管怎么样,徐真人总算是靠自己的本事打开了场面,如今天庆观的那些道士想必是把你当作祖宗供着,如此威仪,天下有几个方外之士能够享有?”
徐守真苦笑一声,只喝了一口便将一杯滚烫的茶水信手泼在地上。“高大人此言差矣,天下之大,奇人异士层出不穷,今日有人推崇我徐守真,他日说不定还会冒出一个李守真张守真,欲保盛名何其不易?俗话说覆水难收,我平日应对那些愚民顽夫全都得小心翼翼,若是有些微纰漏,这好不容易挣来的虚名也就毁于一旦了。”
“既如此,徐真人金盆收手不就行了,凭着你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财富,后半生足可衣食无忧,为何还要冒着被人拆穿的风险招摇过市?”宗汉此时终于恍过神来,儒家本就不信神佛,他这次跟着高俅来原本是瞧个热闹,万万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结果,言语间不由得露出一丝轻蔑之意。
“人各有志,这位先生,并不是所有的方外之人都是犹如闲云野鹤不求名利的。”徐守真冷冷答了一句,只是直直地盯着高俅,目光犀利而通透。“高大人,我知道你是端王府翊善,此番前来可是为贵主求乘风之力?”
连同身份在内,所有打算全都被人看穿,要说高俅没有挫败感是不可能的。可是,在徐守真的自述过往和咄咄逼人的口气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年轻道士的勃勃野心。钱财名声对方已经全部不缺,缺的唯独只有地位,光明正大地以真面目出现在人前的地位。既然如此,自己的手中就还有一个巨大的筹码。
“徐真人,你的大名已经传到了汴京,甚至直达天听。数日之后,圣上就会派人前来求嗣,若是你有能耐让圣上开枝散叶,那么,无论你索求什么,圣上必定不会拒绝……”
“不过那也要我有命享受。”徐守真晒然一笑,随即正色答道,“虽然我也曾经为不少民妇求得了子嗣,但那不过是寻常人家,几帖秘药或是房中秘术就能扭转乾坤,圣上若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皇嗣,宫中就不用养那批御医了。”他说着说着便意味深长地看了高俅一眼,语带双关地道,“高大人也不用专门跑这么一趟,不是么?”
“徐真人很聪明,只希望你不要聪明过了头!”高俅微微点头,话语却像刀子一般,“那么,倘若圣上的钦使到了此处,你又会如何回答?”
“上天早已降嗣于君王,吾皇又何必苛求?”徐守真突然恢复了那种苍老的语气,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正是“吉人”。
高俅看清楚那两个字之后,心中陡地生出了一股忌惮,甚至隐约动起了杀机。若非徐守真一开始就自暴其短,他还真的想要在事后除掉这个家伙。闭目沉思许久之后,他突然睁开了眼睛,轻描淡写地道:“既然徐真人如此说,那将来如太宗见陈抟故事也未必可知。”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告辞道,“今日也叨扰了许久,我就先告辞了。”
徐守真重新戴上了白发白须,又在脸上糊弄了一阵,然后才亲自将两人送出了门外。直到一行人消失在眼帘中,他才长长嘘了一口气。这几年来,他时时刻刻关注着朝中动静,在得知赵煦纵欲无度之后便把目标转移到了几个皇弟身上,最终才看中了赵佶,为了甚至还借着闭关的由头上了一次汴京,这才辗转认得了高俅的面貌。此番他故意卖了个人情给连府的管家,这才得到了确切消息,终于如愿以偿地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他一个人回到了静室,突然哈哈大笑道:“要想乘风直上青云,必得借贵人之力。如今我便是端王的贵人,陈抟算什么,他日我的成就必在陈抟之上!”
此间事毕,高俅再也没有在泰州逗留的欲望,立刻匆匆上路。若是徐守真此次真的能够影响立嗣之事,那么官职封赏只是区区小事,但前提是这徐守真足够聪明。倘若此人凭借功劳想索取更多东西,那就是自取灭亡了。
“东主,一切都已经预备好了。”宗汉见高俅神色怔忡,只得轻声提醒道,“徐守真只是微不足道的人物,如若他识时务便能锦上添花,如今要紧的只有汴京这一头而已。”
“元朔先生,你放心,我自然省得。”高俅望着逐渐模糊的泰州城,突然露出了一丝微笑,“回头让人通知连家,今后那些合股的生意,我让给他们一成的利,想必他们知道该如何抉择。”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四章 紧锣密鼓
元符二年九月已未,赵煦下旨追赐已逝皇子名为茂,赠越王,谥曰冲献。原本皇嗣降生,皇后册立的大喜,最后以这样一个结果而告终。然而,朝中大臣和黎民百姓不可能如赵煦一般沉浸在悲伤和失望之中,即便没了皇子,大宋还是要延续下去,江山还是需要一个继承者,在这种心理策动下,从街头巷尾到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着赵煦的身后之事,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势头。
从一开始,简王赵似便是继位人选中呼声颇高的一个。毕竟,从血统而言,赵似是赵煦同父同母的弟弟,外有章惇为援,内有朱太妃为臂助,看好的人不知凡几。除此之外,申王赵佖作为长子,也频频被人提起。然而,没有人想到,病中的赵煦在身体稍好之后,召见的第一个人既非简王也非申王,而是生母亡故又非长子的端王赵佶。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朱太妃匆匆忙忙离了圣瑞宫,然而在福宁殿前却被人挡了驾。盛怒之下的她正欲径直闯入,向太后一行却正好来到,她只得强自压下怒气上前问安,再也不敢提别的话。不久,皇后刘珂也带着内侍赶来,紧接着就是一群皇弟。于是,自太后太妃皇后以下,包括申王赵佖简王赵似等一众宗室全数等候在前殿之中。
足足大半个时辰之后,赵佶才两眼通红地自后殿走了出来。见前殿满满当当地都是人,他不由一愣,随即上前一一见礼。
“十郎,官家独独召见你一个人,可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交待么?”朱太妃的眼睛中已经隐约在喷火,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却不得不收敛一些。
“皇太妃言重了,圣上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召我前去不过是为了说话解闷而已,言谈中并不涉及国事。”赵佶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这才转头朝向太后道,“太后,既然大家都来了,不妨进去陪圣上说说话,也好帮着排遣些苦闷。圣上的精神已经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刚才已经在臣的劝解下进了一碗粥和两个面卷,想必再调养数日就能上朝听政了。”
“此话当真?”向太后顿时大喜,紧锁的眉头也逐渐舒展了开来。任凭她向来不问国事,但时刻被一群内侍宫女在耳边咕哝,她却不得不格外留心。要知道,皇帝如今无嗣,若是她这个太后不能镇压场面,那么朝局肯定会为他人左右,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她回头扫了众人一眼,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吩咐道:“既然如此,你们就都进去陪官家叙叙话。皇后,你新丧皇子,就不用在这里枯等了,回宫好好休息吧!”
简王赵似闻言颇有几分不情愿,直到母亲朱太妃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方才跟在申王赵佖身后进了后殿。此时,朱太妃也觉得自己再呆在此处颇为无趣,找了个由头便自个回宫去了,心里盘算着晚上再来。直到众人全都散去之后,向太后方才带着赵佶回转了慈德宫。
“十郎,官家召见你的事我也不想多问,不过,如今乃是非常时节,你自己心里须得有数。”向太后坐在正位上,双手轻轻地揉着两边的太阳穴,一脸的疲惫和无可奈何,“官家的身体虽有御医照料,但真正情形如何谁都不敢打保票,外头那些纷乱的谣言就是从此而起。从今往后,你如若受到召见便先让人到我这里报备,免得为小人所趁,明白了么?”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赵佶哪里还有不领情的道理,慌忙离座下拜道:“儿臣多谢母后!”
“起来吧,就冲你这句母后,我也非得护着你周全不可!”向太后掷地有声地扔出一句话,随即摆摆手道,“你退下吧!”
出了慈德宫,赵佶只感心头兴奋非常。赵煦的召见尽管并未涉及任何实质内容,不过是问了几句自己的学问起居,但其中隐约流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只从朱太妃刚才的态度中,他便领略到了一丝快意,看来,尽管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赵煦也并未对赵似有什么额外看顾,否则又何必舍这位亲生弟弟而先召见自己?
一路胡思乱想地回到了府中,一进书房,赵佶便看见高俅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手中正在翻着一卷书,心中不由大喜。“伯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若是再不回来,岂能赶得上大事?”高俅合书起身,微微行了一礼,此时,知机的王府家人早就掩上了书房大门,宽敞的房间中登时只余下了两个人。
“那你此行……”赵佶欲言又止,毕竟,大宋宗室历来讲究仁孝忠义,倘若被他人知道他的目的自然是大大不妙。
“马到成功。”高俅言简意赅地答道,却并没有解释的打算,“倒是我还没进京城就听见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怎么,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谁说不是呢?”赵佶冷冷一笑,这才撩袍坐下,“今天皇兄单独召见我,结果不一会儿的功夫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从福宁殿后殿出来的时候,太后太妃皇后,并我的那些兄弟全都到齐了。美其名曰探病,还不是想知道皇兄对我说了些什么!事后太后还把我带到了慈德宫嘱咐了几句,那么多人,也就惟有太后是真的关心我!”
高俅听赵佶说得愤愤然,心中不由苦笑。虽说宋朝皇室一向标榜宗室之间重手足之情,但是,赫赫有名的烛影斧声便是出自宋太宗赵光义,赵匡胤的儿子德昭也没听说有什么好下场。至于之后的几个朝代,太子无不是早早册立,其他登位无望的宗室全都没有受过任何储君教育,从小由不理政务,哪里会有什么野心。也就是因为有哲宗赵煦这位短命皇帝,现在才会闹出这样的场面来。
“太后向来慈德,将来十郎你多多孝敬也就是了。”高俅自己也承了向太后不少人情,因此对于这位太后相当有好感,“皇后那里也会偏向这边,毕竟,简王的桀骜和跋扈是宗室里有名的。仗着圣瑞宫庇护,他这些年来没少得罪宫里人,事到临头,未必人人都会锦上添花。总的来说,只要圣上能够在皇太妃的游说下保持沉默,事情就有七八分了。”
“唉,伯章你说得容易,可我就担心这两三分的意外。”赵佶忧心忡忡地站起身来,指着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史书道,“你劝我多读史,我把这些都看了。历来宗室若是在大位之争中落马,其下场甚至不如党争中落败的官员,甚至连性命都难以保全。倘若……”说到这里,他再也不敢往下说,心中陡然涌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情绪。
“难道十郎你如今还想要退一步海阔天空么?”高俅暗自叹气,赵佶什么都好,但终究还是缺少一种身为帝王的霸气。尽管也想要鹰击长空权握天下,但是,对方总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流露出一丝优柔寡断的迹象。“十郎,自从你当初选择了和简王对立开始,作一个富贵闲王就再也不可能了!如今与其想落败后的下场,不如考虑如何在如愿以偿之后消除朝中积弊,清理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来得实际!”
一席话说得赵佶重新振奋了起来,才露头的一丝怯懦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重点了点头后,两人又从密格中取出了一份名单,指指点点地谋划了起来。直到太阳落山,两人才先后出了书房,不约而同地伸了一个懒腰。
“天天忙着商议这个商议那个,实在太累了!”赵佶毕竟才十八岁,正处于精神健旺的时节,不一会儿便把满肚子的忧虑扔在了脑后,“伯章,还是到入云阁去看看吧。”他刻意加重了“入云阁”三个字,玩味之意不言而喻,“以前天香楼还有澄心和云兰两个台柱,现在倒好,你只让一群小姑娘出来撑市面,自然比不得如日中天的含章了!曾布如今每每和你见面都选在入云阁,要是他知道你早就斥巨资买下了那里,估计会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面对赵佶的调笑,高俅也惟有苦笑而已。要不是当初需得拉着赵佶这张虎皮去和他人谈条件,如今也不必时时刻刻面对这种尴尬了。须知澄心由于年岁日长,早已悄然淡出了众人的视线,而云兰则干脆从自己这里接手了整个天香楼,一举推出了十二金钗作为镇楼之宝。但是,要真的评出如今汴京的第一号花魁,那就非得含章莫属。仅仅从这个方面考虑,他就不惜花了大代价把入云阁纳入自己旗下。
“你呀,干脆说你就是迷恋含章的琴艺得了!”心知肚明赵佶的想头,高俅随即反唇相讥道,“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去换衣服吧。要不你干脆穿了这一身华服过去算了,横竖人人都知道你这个端王流连于青楼楚馆之间,留下无数墨宝供人瞻仰!”
两人嬉笑了一阵,彼此便换上了一身装束,只在王府中选了四个护卫随行。对于如今的高俅来说,闲暇时光逛逛青楼欣赏曲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尽管程朱理学起源于北宋末年,但如今的人们更讲究得还是率性而为,那种后世流传极广的假道学行径,是时下所有文人墨客所不屑一顾的。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五章 仇人相见
高俅买下入云阁的始末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就连那个依旧留用的老鸨也被蒙在鼓里。然而,看见高俅和赵佶两个大恩客光临,她依旧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打叠了一摞摞的逢迎话,一幅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的模样。亲自把人引到了楼上之后,她又唤来几个绮年玉貌的清倌人上来侍酒,这才唠唠叨叨地说开了。
“哎呀,两位官人可是好几天没来了,含章叨念了好几回,说是赵大官人不来,她这琴艺便没人欣赏,正在那儿懊恼着呢!”尽管心知肚明赵佶的真实身份,但这老鸨哪会一口拆穿,只是在那里一口一个赵大官人,“待会第一曲完了之后,我立刻让含章上来为二位敬酒……”
话音刚落,楼下便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只听一个破锣似的嗓子在那里嚷嚷道:“人都死光了?还不出来一个人迎迎我家大王!”
听得大王两个字,刚才满心不忿准备出头的宾客全都缩了回去,高俅和赵佶对视一眼,同时自窗口探出头去。只见楼下四五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一个青年身边,服饰和大宋子民大不相同,观其形状,竟似乎是北边的契丹人。高俅见本来殷勤万分的老鸨一脸惊慌地奔了下去,不由举目朝居中的那个年轻人望去。这一看不打紧,目光交击之下,双方几乎同时把对方认了出来。
竟是顾南!缩回脑袋的高俅只觉心中大震,连赵佶在咕哝些什么都没听清楚。尽管对方的容貌有所变化,但是,那目光中的傲色却丝毫未变,更何况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刻骨恨意。那一次顾家之变以后,他设法画了一张顾南的大略图像,吩咐自己散在各地的管事严加注意。可是,那个顾南却犹如人间蒸发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久而久之,他也就忘了这么一个人。谁知在如今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紧要关头,此人竟突然出现在汴京,而且刚才听那随从口气还是一个王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伯章,伯章,你怎么了?”赵佶却不明白高俅神色怔忡的缘由,不禁连番呼唤,好容易才把高俅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没事,只是有些诧异罢了。”高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停顿片刻便问道,“刚才那个随从在嚷嚷什么大王,看他们的装束不似宋人,难道是来自辽国?”
“敢情伯章你根本就没听到我适才的话。”赵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见高俅一脸疑问地看着自己,他故意卖起了关子,“要说此人也是辽国大大有名的人物……”
“我的端王殿下,麻烦你说重点好么?”如此火烧眉毛的关头,高俅那里能容忍赵佶的这种恶趣味,连忙打断道,“算我刚才错了,行了吧?”
赵佶不满地瞪了高俅一眼,这才解释道:“此人是辽国海陵郡王萧芷因,此次前来大宋是作为使臣递交国书的。如今辽帝耶律洪基已经年迈,国中大事都是由燕王耶律延禧决断,这耶律延禧权摄南北院枢密使事,而且又是兵马大元帅,其储君身份更是早就确定了。所以,萧芷因曾经是耶律延禧的伴读,在辽国风头正劲宠信极隆,谁都猜不出此人为何会担当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使臣。”
海陵郡王萧芷因!燕王耶律延禧的伴读!高俅只感脑际轰然巨响,满脸的不可置信。只不过,即使当初早知道面对的是这么一个身份显赫的人物,自己也许也不得不那么做。他在心底庆幸了一千遍一万遍,幸好那时找准了萧芷因不在顾府的当口,要真的一下子逮住了这么一个辽国贵胄,引发的后果绝对是无法预料的。可即便如此,以萧芷因的手段,还会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么?可虑就可虑在此事只有自己家里的寥寥数人知道,赵佶尽管贵为端王,此时却一点忙都帮不上,如今就只能希望萧芷因不要选在这个时候发难了。
恢复了本来的身份和面目,萧芷因再没有兴致应付那个肥胖臃肿的老鸨,直截了当登上了三楼,仿佛不经意似的选中了正对赵佶的包厢。眼见几个姿色不俗的侍女掀帘进来侍酒,他却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地挥手道:“难道大名鼎鼎的入云阁就这些庸脂俗粉么?”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那老鸨见几个随从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姑娘们往外推,又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心中着实着慌,“大王若是看中了谁,我立刻便去唤她来侍酒,还请大王不要和这些小女子计较。”
“哼!”萧芷因冷哼一声,目光登时落在了对面的包厢中。那时顾家经营多年的势力被朝廷连根拔起,他虽然仅以身免,但回国之后立刻被有心人群起攻之,若不是燕王耶律延禧庇护,说不定早就被落了实权。饶是如此,他也用了好几年才重新回归权力中心。此次之所以抢了使臣的名头前来大宋,正是看准了大宋官家病重,朝中极可能出现大位更迭的当口。他知道高俅和端王赵佶都坐在对面,故意眉头一挑道:“既然如此,那就叫含章过来侍酒!”
“啊?”那老鸨顿时露出了一脸的难色,然而,当看到几个随从不怀好意的目光时,她立刻做出了抉择,“是是是,我就去叫含章,大王少待,少待!”
高俅见那老鸨一阵风似的奔下楼去,眉头不由紧皱。这些年由于含章声名日盛,达官贵人欲求一亲芳泽的不计其数,但几乎无一例外地遭到了拒绝,可以说得罪了不少人。若不是赵佶颇为心仪含章的琴艺才貌,曾布又在其中多次周旋,他高俅又吩咐刻意维护,这位如同傲霜腊梅一般的青楼花魁绝不可能得保清白。可如今萧芷因乃是堂堂辽国郡王,倘若遭到拒绝,恐怕今日之事就很难善罢甘休了。
果然,他从栏杆处看下去,尽管那老鸨打躬作揖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含章却始终不曾松口,只是在那里摇头,脸上仍是招牌式的冷若冰霜。
“看这情形,那位海陵郡王似乎是想要含章上去相陪,想不到他初来乍到,胃口倒是不小。”见对面的萧芷因出了包厢,一个侍酒的少女领了高俅的眼色,脱口而出道。
“什么?”刚才还泰然自若的赵佶立刻站了起来,也随之跨出了包厢,冲着楼下叫道:“李妈妈,我多日未见含章,你快些让她上来说话,我还有礼物要送给她!”
话音刚落,对面便射来了一道犀利的目光。赵佶却不吃那一套,夷然不惧地回瞪了过去。他不知道高俅曾经和对方有过节,自忖此处乃是大宋地界,自己又是朝廷亲王,哪里会怕了萧芷因。
“大王!”萧芷因身边的一个随从却不知对方身份,此时眼见有人竟敢横插一脚,立刻跃跃欲试地道,“让属下去……”
“不用你多手!”萧芷因面沉如水,死死盯了赵佶好一阵子,这才干笑一声道,“既然是端王心爱之人,我也不好横刀夺爱。只是想不到会在此地遇见端王大驾,能否容我过去拜见?”
这个时候,高俅只得心中叫苦。尽管端王赵佶的风流之名早已传遍汴京,但现如今皇帝赵煦卧病在床,若是有人指使御史参一本,那到时连带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而且对赵佶的声名大有干碍。
耳听满大厅的哗然,赵佶顿时脸色铁青,深悔刚才的一时冲动,但更恨的却是萧芷因的一语道破。“海陵郡王乃辽国使臣,自有朝廷派人接待,孤王若是在此相会,恐怕就是逾越了。”在这种时候被人瞧见自己密会辽人,传言出去的后果赵佶当然知道,连忙用言语推托。此时,高俅从旁边递过了一杯酒,他略微一怔便恍然大悟,取过酒杯就遥遥相敬道:“孤王便在此敬海陵郡王一杯,以慰盛情!”
萧芷因无所谓地一笑,目光却落在了赵佶旁边的高俅身上,笑意中便带了几分其他的意味。“我们北地人向来海量,既然是端王亲自敬酒,这酒杯就太过小气了。来人,取我的酒袋来!”
在大厅中众人炯炯的目光下,他从旁边的随从手中拿过一个酒袋,一把拔去了塞子,一时间,一股浓郁激烈的酒香弥漫了全场。“这是我塞北特制的烈酒,我先干为敬!”他也不多话,一仰脖子便大口大口喝了下去,不过盏茶功夫,那个鼓鼓囊囊的酒袋便一下子干瘪了下来,只有数滴酒液溅落在地。
“真是痛快!”萧芷因信手把空空如也的酒袋往楼下一扔,丝毫不理会那砸落东西的乒乓声,耸耸肩道,“今日得见端王实乃大慰平生,就此别过!”他朝着赵佶一拱手,意味深长地看了高俅一眼,竟旁若无人地带着一众属下下了楼。算算他在入云阁停留的功夫,总共不过一刻钟,似乎其目的完全是冲着赵佶来的。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六章 风雨欲来
赵煦病重已经数日,尽管御医倾尽全力,但是,传入宫中诸人耳中的尽是坏消息,赵煦本人也是时昏时醒,难得有神志清楚的时候。然而,这一日,当贴身内侍禀报说前往泰州的钦使已经回转时,赵煦却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立刻吩咐传见。
福宁殿赵煦榻前,内侍黄明匍匐于地,连头都不敢抬。此刻,往日内侍宫婢如云的寝殿中只有他和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官家两人,饶是他是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也免不了心惊胆战。
“那个神翁怎么说,朕的子嗣上还有希望么?”赵煦勉强倚靠在床沿,有气无力地问道。
听闻此言,黄明登时想起了徐守真那类似谶语的回答,权衡片刻只能如实禀奏道:“圣上,那徐真人说,上天早已降嗣于君王,只是圣上不自知罢了。”
“这是什么话?”赵煦眉头一皱便欲发怒,但最终还是克制了下来,“他应该不止这么一句话吧,快说,他还透露了什么?”
黄明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过一封信函,膝行几步后用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道:“此物乃徐真人临行前交付的,小人一直贴身藏着,绝无第二人得知,恭呈圣上御览!”
赵煦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拿过那封信,见其上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脸色不由稍霁。他从枕边取过一把小巧的裁纸刀,轻轻地割开了封皮。然而,只展开那信笺扫了一眼,他便神情大变,手中的信纸也随之飘落在地。
“天意,难道真是天意?”他呆呆地望着屋顶,表情一片迷茫,口中喃喃自语道,“每逢朝会时,便有官员会说‘端笏立’;宫中新建明堂,朕又亲赐名曰‘迎端’;如今就连赫赫有名的神翁也如此说,难道……”他突然停住了话头,冷冽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黄明,陡地动了杀机,“黄明,朕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么?”
黄明早已是汗流浃背,从赵煦说第一句话起,他便感到大事不妙,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能够在当面听到君王心声而安然无恙的,又何况他一个微不足道的阉宦?抱着仅有的一丝侥幸,他连连叩首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刚才一时迷糊打了个瞌睡,竟没注意到圣上有何吩咐,小人罪该万死!”
沉默良久,赵煦这才淡淡地下令道:“你取烛火来,把地上的信笺烧了。”
黄明此时只希望能够活命,慌忙爬起来去拿烛火,不一会儿,那张薄薄的信纸便化作了一堆黑灰。火光中,他偷眼窥视床上至尊的脸色,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不由连膝盖的酸痛难忍也忘记了。
“黄明,朕自幼便是你在身边伺候,这些规矩你应该知道。”赵煦望着噤若寒蝉的黄明,最终还是心软了,“朕让你办的事情,你需得守口如瓶,否则后果如何你自己明白!”
“小人明白,小人叩谢圣上恩德!”如蒙大赦的黄明自然是连连叩首,见上头无话之后连忙知机地退去,心底也不知念叨了多少遍三清道君。他哪里知道,自己的性命也只在顷刻之间而已。
当夜,内侍殿头黄明暴毙于房中,宫中上下为此议论了数日,随后,此事便像烟雾一般消逝无踪。
由于赵煦病势日渐沉重,向太后不得不考虑日后即位的人选。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有主见的人,权衡再三之后,她便命人召来了入内内侍省都知梁从政。谁知一问此事,梁从政竟毫不犹豫地答道:“国储大事自当决之于朝中大臣,太后可问宰相章相公!”
向太后对章惇素来没什么好感,一听此话心中更加不喜。“若是章惇所言不合意,那又当如何?”
大约是平时被赵煦宠惯了,又向来在宫中说一不二,梁从政压根没听出向太后的愠怒,反而更肆无忌惮地答道:“太后此言差矣,章相公乃是宰相,圣上尚且对他言听计从,如今圣上龙体欠安,他说的自然便是朝中大臣的心声。”
直到梁从政退去,向太后始终默然不语,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深切的危机。不揽权不代表着她就能任别人为所欲为,在这种大事上,她绝对不能容许有人在背后捣鬼。
次日一早,曲风匆匆来见,报称圣瑞宫朱太妃自昨晚起便一直守在福宁殿赵煦寝宫,这个消息又让向太后眉头大皱。终于,她又下旨召见入内内侍省的另一个都知郝随,这一次,除了伊容获许伴随之外,其他的宫人全都被斥退在外,足足半个时辰之后,郝随方才从慈德宫离去。
由于赵煦的不问政事,朝中大事便只得由几个宰相决断。由于曾布身边私人渐多,因此和章惇那边的实力对比已经趋于平稳,政事堂的一应事务总算也在有条不紊地顺利进行。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汹涌澎湃的暗潮早已一发不可收拾。
慈德宫圣瑞宫连连召见各位宰执的消息自然不会逃过高俅的耳目,早在向太后见过梁从政和郝随两人之后,一份详细明了的文书便出现在他的案头,正是伊容的手笔。在向太后对伊容信任有加的这几年,赵佶借着各种名头收买了无数内侍宫女,恩泽遍及整个深宫,就连圣瑞宫也有不少人心向这位出手阔绰的端王。当然,其中多亏了他高俅的大笔金钱作为后援。而在先前,内侍黄明无缘无故的暴毙也让他格外留心。
把一大堆文书放在炭火盆中烧尽,他这才长长嘘了一口气。在他对面,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在那里,高明神情懒散,双手微微合拢轻轻放在胸前,一幅无所谓的模样;宗汉则是脸色异常紧张,额头上甚至隐约泛出汗光。
“快要年底了,事情见分晓大概也就在这几日了。”
看惯了后世那些形容夺宫时腥风血雨的电视和小说,高俅甚至有些不习惯眼下反常的平静。不过,这一点对于他自己来说是异常有利的。要知道,京城的兵权全都掌握在三衙的长官手中,而这些人向来不能和文臣结交,所以兵变的可能性极小。然而,宫中亲军却还有一部分掌握在入内内侍省的几个都知手中,这一点不能不防。是否能够用最小的代价取得大位而不牵动朝廷大局,这才是眼下他要考虑的头等大事。
“辽国突然派来了使团,应该也有这一层含义,毕竟,圣上龙体有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宗汉字斟句酌地考虑着说辞,对于局势,他的看法并不算乐观,“要知道,萧芷因既然有备而来,一定会趁机搅浑水,不提防他一手很可能遭受其害。不过,听说耶律洪基自己也是百病缠身,若是能够借此把这个瘟神打发回去,倒不失为一个办法。”
“你们说来说去却忘了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圣上的遗命!”一直闭目养神的高明终于不耐烦地插话道,“不管太后如何太妃如何,抑或是朝中大臣有什么打算,只要圣上在驾崩之前留下一道遗诏,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没有人能提出任何质疑。”见其他两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道,“你们别看我,福宁殿那种地方我可进不去,况且,这两天皇太妃衣不解带地守在寝殿,就是想要圣上写下遗诏,只可惜她到如今还没有达到目的而已。”
“圣上的遗命……”高俅忍不住站起身来,才在房间中踱了几步,外间就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启禀大人,汴京城中十二处产业同时遭人捣乱,损失不小。如今已经抓到了数十人,几个管事请示是把人扭送开封府还是自行处置?”
就在这一日上午,一群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先后冲进了高俅名下的十余处店铺,就连天香楼等挂在他丈人名下的产业也不例外。这些人一进大门便不由分说地展开打砸,一时间竟是闹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所幸高俅早在各处布置了护卫人手,在第一时间的惊愕过后,那些掌柜伙计立刻开始反击,天香楼的大管事云兰甚至暴跳如雷地第一个加入了战团。
如今的云兰早已不是当年颠倒众生的花魁行首了,尽管保养得极好,但多年倚栏卖笑的青楼生涯仍然在她的面上留下了无情的印记,尤其是眉梢眼角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皱纹。可是,她的火爆性子却一点都没变,一听到有人打砸的消息之后,她立刻领着一群打手冲到了前院,二话不说地下令所有男丁迎战。而楼上的那些女人也没有闲着,无数值钱不值钱的东西纷纷朝楼下砸去。只是一个回合,她们这不分敌我的袭击便撂倒了四五个人。
“给我狠狠地打,老娘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睛的家伙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云兰一边嚷嚷一边指挥着麾下众人,手中的那根擀面杖更是指哪打哪,那幅泼辣相看得上上下下目瞪口呆,更不用说那些抱头鼠窜的街头混混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前来捣乱的一群人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地上仍然是一片狼藉。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七章 狂风骤雨
汴京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闹事自然惊动了开封府,曾布的死党阮大猷权知开封府多年,此时早已加了龙图阁直学士之衔,闻听事情有涉高俅自然卖足了力气。他在任上从高俅身上捞足了好处,又知道曾布和高俅赵佶关系密切,很快便在全城展开了行动,甚至大张旗鼓地命人上报政事堂,让章惇好一阵烦闷。
赵煦卧病在床,京城里又闹出这样的局面,身为宰辅自然不能不理。章惇的心思如今都放在宫中的朱太妃和赵煦身上,即便知道这是借题发挥的大好机会,他却根本没工夫理会,只是考虑到事情很可能是简王赵似招惹出来的,因此免不了嘱咐蔡家兄弟多多留心。
这一日,一驾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门庭冷落的思幽小筑前,那车夫打起门帘后,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利索地跳了下来。只见其人面如冠玉眼若晨星,顾盼之间自信满满,只和两个门房一点头便轻轻松松登堂入室,竟直接入了澄心的闺房。
“姐姐,姐姐!”来人正是燕青,他风风火火地冲入房间,见澄心坐在妆台前发愣,便一把上千揽住了她的脖颈,“外面都下雪了,姐姐怎么不趁着机会出游,老在家里闷着怎么行?”
澄心这才转过头来,久未有过笑颜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欣慰,“姐姐又不是那些怀春少女,这大雪纷飞的场面在窗口看看就好,有什么好赏的?”她起身宠溺地将弟弟按在了座位上,不免关切地问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不用帮你高大哥处理事务么?”
“谁说不用,一天到晚忙个没完,真是累死了!”燕青大大伸了一个懒腰,脸色微微一正,“我正要去会会那些地头蛇呢,平时他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压到我们高家头上,这次竟纠集了这么多人闹事,真是奇了!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腰中短剑,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意。
“你呀,跟着你高大哥其他的没学会,好勇斗狠的本事竟越来越大了!”澄心没好气地在弟弟头上点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也是的,让你读书上进不好么,偏生要你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姐姐!”燕青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澄心的话,一字一句地道,“只要那个家伙还活着,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朝中为官!”随着年岁日长,他逐渐明白了自己为何不能和姐姐一起生活,也明白了那个人人讳莫如深的入幕之宾是谁。自从那以后,他对于四书五经之类的东西就全然没了兴趣,纵使读书也只是钻研一些诗词歌赋,反倒是对打架越来越有心得了。久而久之,高俅索性把几个身手不错的家人拨在了他麾下听用,还让雷焕三人支援了他不少精巧的玩意,甚至让高明和丈人宋泰亲自调教他的武艺。
“你……”澄心的脸色登时黯然了下来,沉默许久方才淡淡地道,“都随你吧,姐姐如今只有你一个亲人,只要你平安无事也就够了,至于是不是能够出将入相都无所谓,你只要自己喜欢就好!”她抬头望了望天色,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这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出门在外自己小心一些,别冻病了!”
燕青答应了一声,姐弟俩又说了一阵闲话,他这才告辞离去。才上马车,他便发觉里头多了一个打瞌睡的人影,定睛一看不由惊呼道:“师傅,你怎么来了?”
高明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声,却根本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还不是你那高大哥不放心你,硬是要我随行保护。切,你小子已经得了我五分真传,哪会那么容易遭人暗算,打不过就溜,世上还有几个人能追得上我隐门的逃遁之术!”
“那是当然!”燕青掀开窗帘,指了指外间紧跟着的七八个护卫,不无自豪地道,“这些人都是师傅你和大师傅一手调教出来的,一个至少能对付三四个,更何况看那些人前几日的表现,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小七,这你就错了。”刚才还满脸懒散的高明终于睁开了眼睛,不无郑重地警告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绝不要轻视你的对手,哪怕他真的实力微弱。须知狗急尚且能够跳墙,又何况那些狡猾的鼠辈?狮子搏兔四个字,你不会忘了吧?”
“我当然不敢忘。”燕青连忙点头,腰中的短剑也转移到了衣袖中。他本来就是天资聪颖的人,自然明白故弄玄虚隐匿实力的道理。
不多久,马车停在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中。只见前方矗立着一座似乎废弃了多年的土地庙,大门紧闭,锈迹斑斑的铁环衬托着破败不堪的大门,显得格外苍凉。见此情景,一个护卫翻身下马,才刚上前抓住铁环,四周便呼啦啦地窜出了一群人,牢牢地把马车和几名护卫围在了当中。
“小七哥,你的架子也太大了,到了地头也不下车,莫非是看不起我们么?”一个阴沉着脸的中年汉子在众人簇拥下来到了马车前,冷冷撂下一句话,“这些天开封府把我们撵得东奔西跑鸡飞狗跳的,你却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还嫌耍得我们不够?”
燕青纵身跳下了马车,打头第一句话便毫不客气:“那都是你们自找的!”见那中年大汉闻言大怒,一众手下更是蠢蠢欲动,他不禁冷笑一声道,“若不是你们不识抬举扰了高家那么多产业,甚至一举惊动了开封府,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场面?”此时,不待那中年汉子回话,他那群短打扮的手下便嚷嚷开了。
“胡说八道!”
“我们什么时候砸过你高家的场子?”
“我们又不是吃饱了撑着,那明明是那群外来人干的……”
最后一句话登时引起了燕青的注意,他瞟了一眼那个被魏八捂住了嘴的矮个年轻人,目光最终落在了中年汉子身上。“魏八,你号称镇京西,这汴京西面地头上的闲汉几乎都是你管的,我怎么没听说有外来人抢了你的风头?”
听了此话,魏八立时流露出一丝尴尬,但仍旧色厉内荏地反击道:“我的事情用不到你管!”话虽如此,权衡半晌,他还是有些服软了,低声解释道,“这次的事情真的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汴京乃是天子脚下,高大官人又是官面上的人,我魏八就是再有心找财路也不会这么不长眼睛。听说东面的地盘被一群外来人占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他们和开封府的那些巡卒都打好了关系。这一次的事情,我特意派人打听过,听说是……”
话未说完,一个尖锐的破空声便传入了众人耳中,眼力最好的燕青也只看见一枚菱锥形物体从天而降,直直地没入了魏八的胸膛中。刹那间,血花飞溅,而魏八甚至连一声惨呼都来不及发出便瘫倒在地。眼看这突如其来的惨事,在场众人无不呆若木鸡,只有燕青身后的马车中窜出了一条迅疾无伦的人影,转瞬消失在了屋脊上。
“他们……他们杀了老大!”终于,人群中有人爆发出了一声惊呼,紧接着,那些刚才还呆愣愣的汉子脸色全都变了,个个目露凶光。两方对峙的当口突然被人当面干掉了首领,任是他们平日知道高家人不能惹,此时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燕青在魏八倒地的时候就感到事情不对,见那些家伙团团围逼了上来,他用敏锐的目光锁准了那几个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人,眼中掠过了一丝狠厉。铿地一声,他自袖中拔出短剑,虚手在身前狠狠一劈,只听一声巨响,他手边的那块磨盘大小的青石竟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见此情景,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那群人立刻后退了几步,这些街头帮闲混混无不是贪生怕死的角色,一时气急过后,谁也不想拿脑袋硬碰这等神兵利器。
“全都给我听好了!”燕青倏地踏前一步,运足了中气大喝一声,“魏八刚才正说到紧要关头,分明是有人借机灭口,还想栽赃嫁祸倒打一耙!哼,你们要是还想报仇,我可以通通接下来,不过待会有多少人要进开封府大狱就难说了!”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提着短剑向人群中的数人指道,“你,你,还有你,全给我出来,刚才你们拼命说我是凶手,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到的?”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而那几个人根本没想到会被指认出来,见此情景不由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甚至还有人想要开溜。就在此时,一具人体被重重地丢在了青石地上,紧随其后地便是一条灰色的人影。
“这个人便是刚刚偷偷暗算的家伙,手底下颇有两下子。”高明轻描淡写地拍拍手,一闪身上了马车,“小七,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八章 横生波折
高俅前脚刚踏入府中,后脚便有家人匆匆来报,说是燕青那里抓到了一个可疑人物,当然,死了一个魏八这样的小人物是没人会在意的。明白了事情始末之后,高俅立刻匆匆来到了偏院的一个僻静小房间,正好听到了一声惨叫。
“人开口了吗?”见高明百无聊赖地倚靠在门边,他立刻上前问道,“可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这小子轻功不错,嘴也紧得很。”高明无所谓地耸耸肩,似乎里头干的不是严刑逼供的勾当,“不过从口音中听得出来,人不是来自蜀地就是荆湖。只是这些地方向来是天高皇帝远的化外蛮荒之地,怎么会有人千里迢迢潜入汴京为非作歹?”
“蜀地或是荆湖?”这下换高俅感到迷惑了,他自打来到大宋之后跑的多半是北方各地,南方最远也只到过苏杭,至于川中和用来安置贬黜官员的岭南等地,他最多也只派过三两个管事,自己则根本没有涉足过。“等等,蜀地,泸州可不是蜀地么?”
他也没理会高明奇异的眼神,直接唤来一个家人吩咐了几句,就在此时,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已经从那小房间中先后走了出来,一见主人在立刻纷纷施礼。
“审出来了吗?”从这几人略显沮丧的神情中,高俅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但还是例行公事似的问了一句。
“回禀大人,不管怎么用刑,此人总是一句话都不肯说,甚至有好几次咬舌自尽的举动。”一个打头的毕恭毕敬地上前报道,“小人怕他熬刑不住有什么闪失,所以一直不敢用什么重刑,此刻他已经昏过去了,因此小人用布条勒住了他的口舌。”
“这么硬气?”由于开封府抓到的也只是一些本地的地痞帮闲,高俅自然以为先前的事情只是有人煽动所致,如今看这幅情形,他登时疑心大起。再想起事后也有掌柜管事来报说店铺四处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他立刻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务必撬开他的嘴,我只要实情,最后死生勿论!”
“是!”有了这句话,一群人自然是神情大振,他们其中既有前几年从汾州遇赦归来的高俅旧交,也有跟随了高俅多年的心腹家人,对于上头的命令自然是心领神会,很快便重新回到了房中。不一会儿,一阵难以忍受的呻吟便从里间传了出来。倘若没有那勒住口舌的布条,恐怕就不只那一丁点呜咽声而已了。
望着高俅离开的背影,高明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又朝阴暗的刑房中瞟了一眼,很快扬长而去。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着,逮着人就够了,至于能不能问出一个所以然来,关他甚事。
当日晚间,雷焕匆匆来到了高府,对于这一次受召而来,他并不知道所为何事,心底不免有些忐忑。不过,在高俅说明了事情原委之后,他很快松了一口气,满口应承了下来。饶是如此,当他走进那间阴暗潮湿的刑房时,仍旧差点抑制不住反胃的情绪。
戴着黑面罩的他小心翼翼地盘问了几句,照例没有得到半句回答,可是,当那个遍体鳞伤的家伙睁开眼睛时,他却不禁吓了一跳。尽管鼻青脸肿难辨面貌,但是,此人的眼神他却不可能忘记,因为,那个现在如同死狗一般被铁链牢牢锁住的男人,正是那个撵着他们师兄妹三人,几乎从泸州一路追到西京河南府的罪魁祸首。
狠狠对着那个人的脸上啐了一口,雷焕头也不回地出了刑房,心中既有报仇之后的快意,也有一丝任务完成的喜悦。当他在高俅面前一五一十地道出其人身份时,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投靠的主人分明流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唐门,居然是这个不知所谓的唐门?”尽管已经有七八分断定事情不是出自简王赵似手笔,心底着实一松,但是,平白无故钻出一个对头,高俅却依旧倍感头痛,“你不是说唐门向来是和那些西南夷族打交道,心思全都放在贩马的生意上头么?再说了,这些都是扎眼的南方人,跑到这汴京来做什么?”
雷焕自己也有几分糊涂,要是换作师傅,也许对方还会继续追击,可自己师兄妹三个连师傅的一半本事都及不上,根本不可能劳动唐门中人这么千里迢迢。思量半晌,他最终还是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一连三天没从那人口中问出半点结果,高俅自己也感到有些不耐烦。不仅如此,燕青用尽方法也没从先前那几个煽风点火的人里头问出什么所以然来,若不是最后整合了原来魏八手下的那群帮闲地痞,年轻气盛的燕青恨不得拆了那座土地庙。而遍布大街小巷的眼线传来的消息也显示,各客栈酒肆中丝毫没有发现蜀地人的影子,汴京各处的那些荒宅废庙中也同样不见可疑人栖身的迹象。
如此一来,突破口就只有那个俘虏唐明甲了。在屡试无果的情况下,高俅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打算,给他稍稍治了点外伤,然后吩咐众人展开疲劳审讯,总而言之就是想方设法不让他睡觉。结果,这一招从现代电视上学到的招数果然灵验,五天之后,始终没有合过眼的唐明甲终于崩溃了,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他断断续续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竟然是沈流芳那边惹出来的麻烦!”拿着手中一叠供词,高俅哭笑不得之余又觉得心惊胆战。“那张图居然是唐门先祖多年秘藏的各种奇巧器物和各种军械,怎么会辗转落到了他的当铺里?居然还有大宋管制最紧的弩弓,难道唐门这些家伙想要造反么?”
要知道,唐门不过是西南边陲依附于几大部族势力而生存的一个小门派,但居然能够屯集起如此庞大的军械,其后果极为可怖。可以这么说,如果不能妥善处置,那唐门就是西南的定时炸弹,而且一旦有变还会影响南方的马匹供应。
“什么事都凑在这个时候,真是太不会拣时间了!”高俅一边咒骂一边在房间中来来回回走动着,脸上的焦虑愈发浓重。由于赵煦的重病,大宋如今正处于风雨飘摇政局不稳的时候,要不是西夏日渐疲软,辽国又无暇他顾,恐怕边关战事一触即发。这下可好,萧芷因这个瘟神还在汴京没有离去,这一头又多出一个唐门,宫里还有朱太妃赵似,外头章惇蔡卞蔡京,简直是群魔乱舞不得消停。
“大人,朝廷最忌讳的就是这些以武犯禁的武人,只要你在曾相公耳边吹吹风,那些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去。”宗汉却不似高俅这么紧张,在他看来,汴京聚集了天下最精锐的数十万禁军,根本就不怕有外人嚣张。“这小小的唐门不过是蝼蚁一般,如今需得注意的还是章惇和简王。”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元朔,你不要忘了,西南的蛮族尽管名义上依附我大宋,但其实却是绝不恭顺,所以我大宋才会屡屡在西南用兵。要是不能处理好这件事情,倘若被罗氏田氏等部族钻了空子,那么,西南非得大乱不可!”高俅长叹一声坐在椅子上,心里不无懊恼。人家穿越过来无不是位高权重要什么有什么,可为什么自己偏偏要披荆斩棘清除障碍,还得面对四面虎视眈眈的异族!
“既然如此,大人为什么不试试安抚之计?”宗汉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圆圈,“唐门此次出动,想必是担心事机泄露遭到灭顶之灾。可是,倘若大人能够帮助端王顺利问鼎大位,安抚这些跳梁小丑还不容易?当务之急不是要揪出这些惹麻烦的人,而是不能让这些人投靠简王。否则,只要有了西南退身之阶,简王岂不是会为所欲为?”
高俅看着宗汉在那些圈圈之间画的点横连线,心中不无佩服。起初他留用宗汉大多是为了其弟宗泽的缘故,可如今看来,一个正当着小官的宗泽对目前的自己来说没有半点作用,反倒是始终谦逊着说自己学问不精的宗汉更有帮助。倘若赵佶不能登顶,倘若没有一个一心一意信任自己的君主,那么说什么力挽狂澜只是废话,君不见历史上的李纲宗泽又岂会在国难之时方得重用,在情势稍稍好转之后又遭弃置?
“那就有劳元朔先生为我筹划了!”人说识人善任,高俅干脆把一揽子事情全都推了出去。一个时辰之后,十几个家人匆匆离开了高府,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当夜,权倾朝野的宰相章惇收到了宫中送出来的一个金盒。饶是他平日和宫中众人联系密切,见到此物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前来送东西的依旧是圣瑞宫蓝从熙,从其人毫无表情的脸上,章惇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只能收了东西任人离去。望着那个金光闪闪的盒子,他沉吟良久方才伸出了手,如今这个时节,哪怕他想要退缩也已经晚了。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九章 争分夺秒
萧芷因贵为辽国海陵郡王,自然被安排在禁中客省的第一号院落之中。自从那一日他在入云阁演出了那一场好戏,一些官员看他的目光便多有异色,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由于赵煦的病势日益沉重,因此投交国书的日子就一天天地拖延了下来,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成天在汴京城中闲逛,累得那些寸步不离的禁卫叫苦不迭。
章惇曾布等人当然也获悉了这位海陵郡王迥异于其他使节的行径,只是他们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理会一个契丹人。衡量再三,几位宰辅便下了语意含糊的命令,一面吩咐诸禁军贴身紧跟,另一面却嘱咐不许妄加干扰其人行止,如此一来,萧芷因便愈发悠哉游哉,成天不是逛街市庙会就是在青楼楚馆流连,抑或是在酒肆买醉。
数番出入之后,禁军渐渐放松了警惕,但凡他上人多稠密的地方,那些人也就只在不远处监视,不再紧跟着在楼上坐着,毕竟,谁也不信一个作为使节的王爷会做出如同细作的举动。
这一日午间时分,萧芷因又上了遇仙正店,选了靠窗的座位之后,他一口气叫了十几角银瓶酒,又赏了跑堂的伙计一大把铜钱,这才貌似轻松地倚栏观望起了来往过客。尽管他一个人霸占了足可坐下八人的最好位子,但由于他身后侍立着四个彪形大汉作为护卫,因此上楼的酒客尽管心中不忿,却也是敢怒不敢言。要知道,遇仙正店乃是汴京最贵的酒肆,来往之人非富即贵,谁也不想因为小事而招惹大敌。
“客官可还要酒么?除了银瓶酒之外,小店的羊羔酒更是汴京一绝,客官可要试试?”一个低眉顺眼的伙计见萧芷因面前已经放了七八个空酒盅,连忙一溜烟似的跑上前道。在旁人难以注意的角度,他的左手却接连变换了好几个繁复难明的手势。
萧芷因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面色稍稍一凝便恢复了常态。“什么羊羔酒,入口都淡而无味,你直接去取一坛子你们这里最烈的酒来!”
“好嘞!”那伙计答应一声便匆匆奔下了楼,不一会儿,他便捧着一个精致的小坛子回转了来。一揭开泥封,一阵浓郁的酒香直扑口鼻,四处的酒客不由也为之神往。懂行的人更是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要知道,遇仙正店的酒除了木牌上的那些品种之外,还有一种号称七步倒的烈酒,常人只要一碗便会大醉不醒,更不用提这么一坛子了。
“好酒!”萧芷因倒出一碗来痛喝了一气便击节赞叹,神志却依旧清明,紧接着干脆提起酒坛直接往口中灌去。不一会儿,他便信手丢下一个空空如也的酒坛,哈哈大笑了起来,随即突然仆倒在桌子上,显然已是醉了。几个随从见状连忙叫了数声,见主人毫无反应,一个为首的连忙付了帐,搀扶着萧芷因下了楼。在一个转角处,几个上楼的酒客不合与这群人撞在了一块,立时引起了一番口角。足足一刻钟,四个随从才好不容易把萧芷因架出了酒肆。
那些禁军早已见惯了这等行径,因此见正主儿出来,他们却仍然在茶馆中嬉笑,好一会儿才起步追了上去。此时,几个人影早已经消失在了旁边的一条小巷中。
“大人,已经查清楚了,打砸高家产业的虽是一群本地闲汉,但出自几个外来人的主使,而且似乎已经被高家察觉了,如今高家正派人紧锣密鼓地追查!”一间店铺的后院,一个中年胖子正站在萧芷因跟前,毕恭毕敬地报道,“除此之外,章惇前几日收到了宫中送来的金盒,其中物品我们没办法打探到消息,只知道是圣瑞宫朱太妃亲自封存,应该不是寻常物件。”
“我冒这么大的风险前来此处,不是为了听这些简简单单的情报的!”萧芷因冷冷望着面前这个卑躬屈膝的中年胖子,脸上现出了森然怒色,“只是一张纸条便可以说得清楚的事,为何要我大费周折地亲自前来?”
“大人息怒……”萧芷因流露出的上位者特有的威势让中年胖子一时间吓得胆战心惊,不过,想起别人给他的那丰厚报酬,他立刻又鼓足了勇气,“小人自然不敢轻易惊动大人,而是那几个外来人……他们不知怎的找到了几个为我们所用的小人物,说是要见主事者一面。”
“什么意思?”萧芷因此刻愈发觉得疑惑,眉头一时紧锁,“这些眼线怎么会轻易给人发觉?”
“小人也不清楚。”中年胖子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看萧芷因神情,而后小心翼翼地道,“他们说只要我大辽能够和他们合作,便能给宋室重创。”他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呈了上去,“他们现在躲藏在上面所写的地址中,说是会等大人五天,之后就将动身返回南方。”
“南方?”萧芷因这才心中一动,辽国雄踞北方多年,对与大宋接壤的一些地方廖若指掌,但对于更南方的了解就只限于蛮荒两个字了。他此次从燕王耶律延禧手中接过了使臣的使命,一来是为了弥补当年的过失趁机报仇,二来也未必没有一探宋室虚实的意思。既然对方亲自送上了门,自己又怎可因为危险而不敢与会?
“我明白了,接下来的事情你去好好安排,务必不能让其他人察觉到!”萧芷因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也逐渐和缓了下来。“若是你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那么,今次的功劳就不是一星半点而已。”
“多谢大人!”中年胖子喜笑颜开地弯下了腰,对于他来说,谁来坐江山并不重要,只要自己能够从中捞到好处,那么,无论是辽人还是西夏人入主中原都无所谓。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眼前堆满了金银财宝。
无独有偶,在众多的眼线支持下,再加上蜀地人那种浓重的口音,高俅终于在当日得到了唐门中人下落的消息。不同于萧芷因需要缜密布置才能与之会面,他这个汴京地头蛇要做的事情就简单多了。知道了一群人躲在一处人烟稀少甚至常常闹鬼的城郊荒庙,他立刻密会了开封知府阮大猷,一番商议之后顺利和对方达成了默契,随即立刻从各处抽调了人手。
只用了半天的准备时间,数百名经过训练的精壮汉子便秘密集结在了城郊。这几年来,为了谋求自保以及其他打算,高俅没少搜罗那些亡命之徒,除了替其赡养家人之外,个个都用金钱喂得饱饱的。尽管知道大宋律法最忌讳的便是蓄养武人图谋不轨,但他自忖自己走的本就是黑路,自然顾不得那许多。好在有了曾布这一层关系,开封知府阮大猷向来对他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这一次也不可能这么好说话。
深夜的山神庙中,只有一个干柴堆在毕毕剥剥地燃烧着,带来了少许温暖。时下原本就是寒冬腊月,尽管尚未下雪,但天寒地冻自然在所难免,庙中数人都是来自蜀地,对这种干冷的气候自然是很不习惯,火堆右手的一个红脸年轻人便是一边往火堆中添加干柴,一边在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就说不应该那么心急,高家又不是寻常富户,而且以高俅那家伙趋炎附势的心性,说不定早就把东西送给朝中官员了,打上人家铺子去有什么用?如今倒好,打草惊蛇不算,连在汴京容身都不可能了,这都是什么事嘛!”
“赤虎,你给我住口!”坐在正中央,看上去年岁最长的黑衫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斥道。见赤虎低头不再言语,他这才深深叹了一口气,“时间紧迫,当时也只能采取这个法子,谁会想到高家上下的反应竟会如此迅速?唉,明甲已经多日没有消息,想必也是凶多吉少……”
话音刚落,角落中便传来了一声抑制不住的惊呼,那是一个少女惊骇的声音。她三两步冲到了火堆旁,焦虑万分地问道:“二叔,三哥,三哥真的……”话说了一半她便再也不敢问下去,只是用希冀的目光望着中年人。
“若是明甲死了,事情或许还好办一点。可如若他被人生俘了过去,被刑讯时又不能够咬紧牙关,那我们便很难逃脱叛逆的罪名。”黑衫中年人脸色越发阴沉,甚至连回答侄女的心情都没有,“否则我又怎么会冒险联络契丹人?要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我唐门数百年辛辛苦苦创立的大好局面更是不易,怎么能因为一个叛徒的缘故而遭到灭顶之灾?”一时间,他的神情异常狰狞,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谁会想到那家伙竟会把东西送到当铺,若是早知道这一点,当初我哪怕把大名府翻过来也要找到东西,让他服毒自尽算是便宜了!”
火堆旁的其他人顿时陷入了沉默,确实,尽管他们在蜀地确实算得上是一方豪强,但是,若真的和朝廷抗衡却是远远不足。更何况,罗氏田氏等土王虽然算不上恭顺,却绝对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生意伙伴和朝廷翻脸。
“难道就不能转移秘藏么?”少女犹不死心地问道。
黑衫中年人霍地站了起来,声音几近咆哮:“怎么转移,前任门主死得蹊跷,我们甚至不知道秘藏的地点!老祖宗留下的保命之法,如今竟成了催命符!”一刹那,他的声音又低沉了下来,“有人接近,赶紧把火灭了!”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十章 一网打尽
灭了火堆之后,四周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阴冷了下来,气氛也渐渐变得紧张了。他们早在进汴京之前就查看过这里的地势,别说闲杂人等,就连樵夫也少有靠近此地。毕竟,这是城郊人人皆知的大凶之地,当年一行十五名行商在这里全数毙命,成就了轰动汴京的第一大命案,直至如今都未曾得破。
“会不会是二哥你送给那个契丹人的信收效了?”另一个灰袍中年人挪到黑衫人身边,低声问道。
“外头的哨探还没传出警讯,别轻举妄动!”黑衫人沉着地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那几个眼线都是比较底层的,要往上联络不乏功夫,更何况我写的是藏头诗,他们不可能来得那么快。再说萧芷因乃是堂堂辽国郡王,此次作为使臣前来,朝廷岂能不看紧,这种时候如何出得城来。”他向背后做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手势,显然下定了决心。“再等等,如果是过路人决不可能进里面来,如果是对头找上来,立刻动手……”
几句话的功夫,紧闭的大门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声响,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化作了一块块碎木片,轰然落地的是一柄铮亮的斧子,斧刃上犹自闪着阵阵寒光。一帮人知道不好,个个拔出兵器便想往外冲,打头的赤虎才冲到门边便骇然停步,赤红的脸竟有些发白的迹象。
别说赤虎,当黑衫人看清外头的景象时,自己也禁不住头皮发麻。尽管只有稀稀落落的火把,但是数数人头竟不下百人,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利刃,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山神庙团团围住。他勉强定了定神,这才举目往人群中看去,只见为首的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不由心中一松。
“各位好汉,我们都是行商,没有多大油水,若是你们能够退让,我愿意奉送纹银千两作为酬谢,不知各位意下如何?”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人群中的空档,试图趁着对方考虑的机会一举冲出。然而,他却无奈地发觉,这所谓的千两纹银出口没有一点作用,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似乎都对这一大笔财富没有丝毫动容。
“唐松奇,你不要自作聪明了,识相的便立刻放下兵器投降,否则休怪刀枪无眼。”这一次死活抢过现场指挥权的正是燕青,在八名身手高强的护卫簇拥之下,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口吻自然是极度强硬。“唐明甲什么都招了,你若是想拖延时机,我不妨告诉你,此时离每日早朝还有三个时辰,若是我不能尽早赶回去,那么,早朝的时候那份有关唐门的奏折,便会放在政事堂的高台上!”
“你……”唐松奇听得勃然大怒,尽管唐明甲也是他的弟子,但他此刻仍旧深恨其不争气,可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的门人子弟肯定是一幅噤若寒蝉的模样。如若此时是乱世还好,可是,如今的大宋还算得上国泰民安,哪怕是西南边陲的大多数土王也是不希望打仗的。是战是降,一向果断的他突然变得心如乱麻,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和你们拼了!”赤虎却不懂得这么多利害关系,望着下头人头攒动的情景,他反而被激发起了浑身血气,大叫一声便冲了下去,奋起全力持刀往站在最前面的汉子当头劈下。
“住手!”唐松奇此刻才喊出了口,然而赤虎去势凌厉,显然是来不及了。要知道,赤虎平日是悍勇,力可举千斤,空手足以搏虎,若是让其杀红了眼,肯定会让对手遭到极大损伤,那时候己方就是想降亦有所不能。
千钧一发之际,刀光旁边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重若轻地击在了刀脊上。只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赤虎便踉踉跄跄斜退了数步,最后竟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紧接着,十几把钢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立刻尝到了利刃加颈的滋味。
眼看弟子为人所制,唐松奇顿时再也忍不住心头情绪,手中的长剑砰然落地。刚才那一招他看得最为清楚,赤虎的悍勇竟难当对方一掌,若是再顽抗下去,己方只有全军覆没一途可走。刚刚那个少年又说过目前还未上奏朝廷,这不禁让他看见了一丝希望。
“你们全都丢下兵器!”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身后立刻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响声,唯有站在他身边的灰袍中年人还有所挣扎。唐松奇侧目看了弟弟一眼,突然狠狠一掌劈在剑脊上,只听喀嚓一声,一把精钢长剑瞬间断成了两截。“事已至此,你还想犹豫到什么时候?”
“二哥!”
唐松奇当然能听出那声“二哥”中包含的千万种情绪,然而,他却不得不为整个家族考虑。他狠狠心不去理会弟弟的呼声,抬头正视着燕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道:“阁下究竟想要如何处置我等?”
刚刚那一幕看得燕青目弛神摇,此刻听对方发问,他连忙收摄心神,从容不迫地答道:“这就要取决于你们到时候的态度,先前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我想你们不会不知道惹得是什么人吧?”他望了一眼突然冒出来的宋泰,心中充满了感激,“大师傅,这些人就麻烦你了!”
宋泰冷哼一声,极为不情愿地走上前去,每踏前一步,地上便会留下一个深可盈寸的脚印,短短十几步路程,看在他人眼中却异常漫长。
唐松奇是识货人,此时看得心惊肉跳,心中万分庆幸自己的选择。要知道,平时松软的泥地早已因为天寒地冻的气候而变得有如青石那么坚硬,刚才此人一举化解了赤虎的攻势,此刻又单身上前,示威的成分恐怕更多一些。想到这里,他立刻向身后弟子使了个眼色,自己一个人突然跨前了几步。
半个时辰后,山神庙附近又清静了下来,刚才无声无息出现的大队人马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火堆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甚至地上还被浇了几桶水。旭日东升之际,这座山神庙就像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依旧静静地矗立在荒林之中。
等到萧芷因摆脱了一群“跟班”,千方百计赶到山神庙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场景。几个经验丰富的随从见主人脸色铁青,连忙下马查看。好一阵子后,为首的那人方才上前回报道:“回禀大王,这里确实住过人,不过应该已经是一天多前的事情了。”
他见萧芷因似有不信,只得带着主人到了破庙中央,指着地上碎裂的几块青砖道:“这焦黑之色浮于表面,显然是有人在这里生火取暖,而且就是近前的事。另外,这几条裂缝也是人为,如果属下没有猜错,应该是有人清理了火堆,而后又把凉水浇在上面想要毁灭痕迹,但冷热交击下青石却留下痕迹。”
说完这些,他又走到了墙角,小心翼翼地从墙缝中取下一根干草,解释道:“这草叶也是近期留下的,想必有人在此留宿过……”
“你怎么知道不是寻常路人?”萧芷因越听越觉得烦燥,语气中不免流露出一丝不耐。
“大王,来之前属下曾经打听过,这山神庙发生过血案,周围村庄的人们都知道此地不祥,再者这里地处偏僻,并不常有路人经过,所以属下断定那些南方人曾经在这里住过。”那随从顿了一顿,随后语气沉重地道,“依属下愚见,恐怕我们被别人抢在了前头,这些蛛丝马迹只是对方遮掩形迹时不小心留下的。”
“可恶!”萧芷因终于再也忍不住心头怒火,狠狠一拳打在旁边的墙壁上,随即感到一阵剧痛,不免更加咬牙切齿。“要是让本王知道是谁干的,本王一定将他剥皮拆骨!”话虽如此,他已经隐隐猜到了结果。那些南方人本来就是招惹了高俅,下手的除了那家伙不可能有别人。
“传令下去,务必追查出此事始末,我得不到的东西,他人也休想拿到好处!”
“是,属下立刻吩咐人去办!”那随从单膝跪下抚胸一礼,立刻匆匆策马而去。
而其余的随从不由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跟从萧芷因父辈开始跟从的老人,深知这位郡王的死硬脾气。前时萧芷因在汴京吃了哑巴亏的事传遍了辽国朝野,他们也明白主人此次的使臣之行掺杂着别的心意,[奇Qisuu.com书]可万万没有想到经历过挫折的萧芷因还是如此冲动。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较稳重的随从上前行礼道:“大王,如今宋室虽然自顾不暇,但对大王仍旧是时时防备,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大王乃我大辽贵胄,燕王殿下的股肱之臣,不可轻易涉险……”
话还未说完,萧芷因便甩过去一个重重的巴掌。“我大辽的勇士永远都不能做缩头乌龟,更何况,恶狼被人从口中夺取了食物,难道还要忍气吞声吗?绝不!”他大声地咆哮着,仿佛在发泄心中的愤怒,“记住,我,我是堂堂大辽海陵郡王!”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十一章 分而化之
深夜,汴京城郊的一处庄园突然涌入了一大批人。尽管只有领头的人掣着一支火把,但那人头攒动的情景却着实让四个门房吓了一跳。不过,在查看了腰牌之后,他们便知机地不再多问,一面派人进去通报,一面利索地打开大门放人。
夹杂在人群中的唐门众人早已被人套上了黑布头套,即便如此,唐松奇却仍然分辨出了此地的大致方位。可是,自从进入庄园开始,他就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七拐八绕不说,一会上楼一会下楼,足足兜了小半个时辰,带路的人方才停了下来。紧接着,有人拿掉了那个黑漆漆的头套,他顿感眼前大放光明。
好容易习惯了那略显刺目的灯光,他这才眯着眼睛查看四周情形。他现在所处的是一个石室,除了墙上四个通风孔之外便只有入口的一道铁门,出乎意料得是,其他唐门弟子并没有和他在一起,除了他之外,房间中另有四名彪形大汉,而那个早先表现出绝强实力的老者也面色冷淡地站在角落。
“其他人呢?”一想到那几个年轻的后辈,唐松奇的心便沉向了无底深渊。倘若这些人聪明到拿年轻弟子作为突破口,那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住的。连性格最为坚忍的唐明甲都吐露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更何况其他不成气候的年轻人。
“只要你能够合作,他们都不会吃任何苦头。”一个年轻却又沉稳的声音自入口传来,随着话语声出现的自然是高俅。他今次大费周折用尽人力物力和各种关系,为的当然不仅仅是铲除异己,而是为了更重要的目的。“唐先生,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既然是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煽动人在我的地盘上捣乱?”
唐松奇也是第一次看到高俅,此刻一接触到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却感到心中陡地一突,那种原先就徘徊不去的不安顿时更强了。沉默良久,他却回避了高俅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高大人,究竟要如何你才能放我们唐门一马?”
“唐先生你似乎弄错了,上门找碴的是你们而不是我,我之所以大费周章,不过是为了谋求自保而已!”高俅敛去了脸上笑容,自顾自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让我想想,唐明甲都说过那个劳什子的秘藏中有什么,唔,似乎是刀剑弓弩,还有投石车之类……”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道,“我只想知道,你们不惜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想要找回那张图,为的应该不止是那可能的杀身之祸吧?”
“你……”唐松奇惊得几乎跳了起来,饶是他历练多年城府深沉,在这种问题上却很难把持得住。在那锐利得似乎直刺心腹的目光下,他终于低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明甲居然连十几年前的往事也全都说了……”喃喃自语了几句之后,他猛地抬起了头,一字一句地道,“倘若我唐门愿意以十万两白银和万两黄金补偿大人的损失,高大人是否肯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十万两白银,万两黄金!高俅闻言微微一惊。现在他可不像初来乍到时那样懵懂,要知道,宋朝金银一般并不在市面上流通,往常平民用的都是制钱,会用到金银的大多是豪商大贾。这唐松奇一开口就是这么多真金白银,足可见唐门的家底。
“唐先生,我的那些损失并不算太大,要一笔勾销也并不难,只是……”高俅故意卖起了关子,他正想往下说的时候,一个从人突然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是片刻的功夫,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望向唐松奇的目光中不免带着深深的鄙夷。
“想不到啊,唐先生居然连契丹人都勾搭上了,说是手眼通天也不为过!”高俅曾经多次听说过边境契丹游骑打草谷的残暴行径,再加上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出卖本族利益的汉奸,此时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好言语。“契丹乃是我大宋的心腹大患,你居然会向他们示好,是不是只要朝廷一有动作,你就准备呼应他们举兵叛乱?好一个叛臣贼子,你知不知道,西北边境的百姓每年有多少被他们虏去为奴为婢!”
唐松奇脸上不由一阵青一阵白,他万万没有想到,顷刻间的功夫,这样隐秘的事情便会给人知道,不用说也是那些本门子弟露出的口风。眼看高俅脸色越来越难看,再想想自己当初那一念之差,他顿感后悔莫及。
“高大人,草民只是一时糊涂,所幸没有铸成大错,还请大人能够宽宥!”他终于深深弯下了腰,脸上写满了惭愧,“我等长年生活于西南边陲,并不知辽人如此凶残。若非情急之下,草民绝不会出此下策,只求大人……”
一阵怒火发泄过后,高俅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尽管眼前的唐松奇似乎已经气焰全消服服帖帖,可是,从雷焕那里得到的情报来看,这个唐松奇正是唐门最具权势的三人之一,仅次于唐门那位门主,而且人送外号“红狐”,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好对付。也许,这个老狐狸此刻装出来的卑微神态,只是为了谋求脱身而已。
“唐松奇,你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写下来,横竖你还有那么多门人弟子,我不愁没有人以供比对!”冷冷地撂下一句话后,他转头就走,一众随从连忙跟上,在他们身后,厚重的铁门咣当一声关得严严实实。
直到走出老远,一行人方才停下了脚步。此时,刚才那个匆匆进入,穿着寻常家人装束的随从一把拉下了伪装的头套,比划了一个V字型的胜利手势,正是燕青。当然,他这一套这都是从高俅那里学来的。
“还是那个小姑娘容易哄骗,我找了个长相最凶恶的进去一吓唬,她就一五一十地全说了。若非如此,谁会知道那个唐松奇竟然这么无耻!”燕青从小在北地长大,听惯了契丹人的凶残,所以和高俅比起来,他更恨这种勾结外敌的行径。“为了保命居然勾结外敌作乱,干脆上报朝廷把唐门平了算了,也可以消除这一西南的隐患!”
“那也不能是现在!”高俅没好气地瞪了燕青一眼,这才长长嘘了一口气,“总而言之,现在人在手上,要怎么摆弄都不用着急,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小七,这里的事情我全都交给你了,如果有人捱不住吐露了什么,你就一一记下来,但除非十万火急,否则不用通报我。等到那边的事情了结了,再来收拾这里的状况。”
燕青当然明白所谓“了结”的含义,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高大哥,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别说这里隐秘少有人知,就凭大师傅的本事,你还怕有人闯进来么?就是那个萧芷因也没什么可怕的,任凭他是什么海陵郡王,在我大宋的地头上也翻不了天去!”
送走了高俅,燕青就自己筹划开了。他可没有高俅那么好的耐性,尽管赵煦似乎百病缠身活不了多久,但天知道还有什么变故,若是这里的事情还要拖到那个时候,恐怕黄花菜也凉了。他如今尽管在高府中算是小半个当家的,也少有人知道他和澄心的关系,但是,他却绝不想别人认为自己只有倚靠那点裙带关系的本事。所以这一次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在大势已定之前把这里的事情料理得漂漂亮亮。
盘算好了这些,他立刻派人请来了雷焕。此地乃是高俅在汴京城外最大的一个据点,表面看上去只是一个寻寻常常的庄子,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地下甚至有一连数十间密室。当初高俅只花了八千贯买下此处和周围几十顷良田,但暗地的布置就足足花去了万贯上下,雷焕三人自从投靠后就一直居住在此。其中雷焕由于性格沉稳凡事守口如瓶,一向最得信任。
“雷大叔,有关唐门的事情你暂时不要外泄,哪怕秦二叔和冷姨那里也一样。”燕青目不转睛地盯着雷焕,语气异常诚恳,“平心而论,你我和那帮人都有大仇,外公的死他们脱不了干系,但是,这一次的事情非同小可,希望你目下能够以大局为重。”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雷焕自然点头应是。他是个识时务的人,师恩深重固然不假,可是倘若因为这个缘故而失去了栖身之地,抑或是给自己和师弟师妹招来杀身之祸就得不偿失了。再者,燕青的话语里大有玄机,目下以大局为重并不代表将来就不能报仇,因此他稍加盘算便一口应承。
“除此之外,你不妨隔一段时间便去看看他们,最好让他们知道你如今的身份。”燕青眨眼间又抛出了一个重任,见雷焕大惊,他又耐心地解释道,“这些人仍旧心存侥幸,但是,若是他们认出了你,应该知道如何抉择。只要稍露口风,为了避免你报复,他们自然会妥协。哼,西南的土霸王想到汴京来耀武扬威,他们还不够资格!”
觉察到燕青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霸气,雷焕不禁心中感慨万千。眼前的少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倔强不懂事的孩子了,休说自己在武艺上不是对手,就连心智上,这个被一群大人精心调教的燕青也渐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可是,任凭他如何猜想都不知道,为何高俅当年会对一个孩子另眼相看,甚至完全以兄弟相称。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十二章 幕后盟友
“这是从哪里来的?”高俅看完赵佶递过来的一张纸条,疑惑不解地问道,“上头说圣瑞宫给章惇送了一个金盒,这么隐秘的消息,写信的人究竟是谁?”
“天上掉下来的!”赵佶随口答了一句,见高俅死死盯着自己,他这才无奈地摇头道,“你别看我,有人把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搁在了门房那里,幸好那个门房在王府待了多年相当可靠,否则我也看不到这玩意。只是我却纳闷了,若是自己人绝不至于如此故弄玄虚,但若不是自己人,他有必要给我送信么?”
拿着那信笺左端详右端详,高俅也只看出这是一张寻常的薛涛笺,而上面的字也是一手端端正正的楷书,观其字迹,似乎很像是左手写的。他很快放弃了从这上边寻找线索的努力,随手把信纸搁在了桌子上。
“那就不用去追究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倒是值得注意。如今圣上卧病在床不能理政,政事堂尽管是章惇曾布分庭抗礼,但曾布毕竟没有章惇那么强势,到时一有变故,就怕章惇出什么阴招。”他一边思索一边说,目光突然落在书桌上的一个砚台上。“此物又是从哪里来的?”
赵佶被高俅一会左一会右的语气弄得莫名其妙,好半晌才道:“那是我昨日去慈德宫向太后问安时太后赏赐的,说是下头进贡的端砚,怎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么?”
高俅示意赵佶不要出声,自己眉头紧锁思考了起来。许久,他才字斟句酌地问道:“平时逢年过节,太后都会赏赐给你什么?”
“平时?不外乎一些衣料绸缎,要么就是金银摆设或是如意之类的……”赵佶左思右想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劲,不由更加疑惑了,“伯章,你究竟想说什么?”
“一般而言,圣上的赏赐多半是御制新书或是笔墨纸砚,而太后的赏赐则大多是金玉或绸缎,我说的对不对?”高俅见赵佶连连点头,更加肯定自己猜测的正确,“像端砚这样珍贵的东西,向来是由圣上颁赐大臣宗室,而听说圣瑞宫皇太妃日日待在福宁殿,绝对没有这个空闲。所以,此次颁赐的就是慈德宫太后了。”
“你的意思是说,太后会将这些东西赐给信得过的大臣?”赵佶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我怎么就忘了,内侍曲风背地里悄悄对我说过,奉太后懿旨前去赏赐的足足有十几家大臣,其中便有曾布等人,唯独没有二惇和二蔡!”
“看来,太后的心意已经很明确了。”高俅如释重负地倒在了座椅上,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之所以漏去他们几人,恐怕和圣瑞宫有关系。看来,皇太妃日夜守候在福宁殿也是动机不纯,太后早已看在了眼中。”
“谁说不是呢!”赵佶也学着高俅,懒洋洋地把全身重量都散在了椅子上,丝毫没有顾及坐相。许久,他才迸出了一句略显突兀的话,“其实,无论皇太妃怎么设法,皇兄都是不会立赵似为嗣的。因为,上次皇兄单独召见我时,曾经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他讨厌赵似的嚣张跋扈不识好歹,还说皇太妃逼他过紧……”
“这些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高俅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见赵佶一幅自悔失言的模样,立刻明白了其中关键。“想必这都是圣上对你的肺腑之言,算了,我本来就不应该探听的。”话虽如此,他的心里却结下了一个大疙瘩,人说天家无兄弟,自己不能不防赵煦一手。
“伯章,对不起,诸兄弟之中,皇兄算是对我最好的一个,这些话是他私底下说的,千叮咛万嘱咐我切勿外泄。”赵佶此刻颇有些尴尬,一时却想不出什么好的话题,好半晌才发出了一声惊呼,“我竟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他急急忙忙站了起来,在书架上摸索了好一阵子,这才掏出了一块紫色的玉佩,郑而重之地往高俅手里一塞。“这是太后赏赐你的,你真是好福气。十年前,于阗进贡了四块清心宁神玉,如今太后太妃圣上皇后各持一块,这一块有了微小的裂缝,太后本来想赏赐给伊容,谁知她竟辗转为你讨了这赏赐。”
高俅闻言大吃一惊,目光立刻集中在了这块紫色的玉佩上。仅仅凭那玉佩入手的温润质感,他便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上好美玉,而宫中仅仅四块,其珍贵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这么珍贵的赏赐,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太后居然会同意伊容的进言?”话虽如此,他脑中却转过了别样的念头。开什么玩笑,尽管玉佩有了裂缝却仍旧是稀世珍宝,更何况除了帝后之外谁都没有,这伊容也是胆大,奏请太后赏赐这样的东西给自己做什么?这样一来,她自己岂不是失去了超然的立场?
“伯章,这其实是太后自己的意思,伊容只是借机再烧一把火而已。”赵佶回忆起伊容对自己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道,“太后一向对朝中新旧之争很是不以为然,对皇兄一再贬斥元祐旧党更是颇有微词。在她看来,政无新旧,唯义理是守;人无彼此,惟贤材当用。如今朝中众臣之中,曾布勉强还算入得她的眼,而伯章你出身苏门,又和曾布相交甚好,平时处事又深得中正二字,自然便得她好感。”
他见高俅满脸的愕然和不信,只得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你说说,太后如此看重你,你将来还有什么道理不能加官进爵?对了,太后已经让她的兄长向宗良将伊容收在膝下,又把她录入族谱,以后就该叫她向伊容了!”
高俅只觉心烦意乱,走出王府之后仍旧懵懵懂懂的,干脆把马车打发了回去。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六年多了,和妻子英娘是既成婚姻,夫妻俩虽然算不上琴瑟和谐,但好歹也是恩爱非常,唯一可惜得就是没能诞下一个孩子。而尽管云兰时时刻刻提及要嫁给他,真到了引退的时候却宁可重操旧业掌管天香楼也不愿意嫁入高门。除此之外,其余的纳妾提议更是全被他自己挡了回去,可伊容呢,自己能说对这个开朗的女孩没有一点情愫么?
“伊容已经十九岁了。”
这是临走前赵佶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是,这宋朝可从来没有齐头并妻的规矩,在内讲究的是大妇理家,以妾作妻之举更是会遭御史弹劾,听说苏轼的妻子过世后没有把侍妾王朝云扶正也是这个缘故。伊容如今入了向氏族谱便是大家闺秀,又怎可下嫁他一个小官为姬妾,他又怎么忍心委屈了这样一个兰心蕙质的女孩?再说,妻子英娘怎么办,除了至今无出之外,论贤惠论持家论孝敬,谁又能说一定有人比她做得更好?
另一处豪门府邸中,一个中年人正一个人俯瞰着棋盘发怔。棋局中的黑白棋子正紧紧交缠在一起殊死拼杀,一时间根本看不出胜负。四周的墙面上稀稀落落地挂着一幅幅名家字画,其中竟不乏本朝诸大家的手笔。良久,他的目光才从棋盘上脱开,起身走到了窗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一局棋的胜者还未必可知呢!”凝望着楼下的花园,他好一阵子才转过了身子,朝椅子上坐着的年轻人道,“你怎么看?”
“父亲难道不看好章相公?”
“章子厚为人阴狠狂妄,虽然心思还算缜密,但终究难免有百密一疏之处。况且,他独相的时间太长,得罪的人太多了!”中年人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妨算一算,这些年因为章子厚的坚持而被贬的官员有多少?元祐旧党暂且不提,像李清臣安焘这种曾经手握重权的官员尚且不能在朝堂立足,其他因为各种琐事而被贬的就更加不计其数了!那几句民间俗语你总该听说过吧?”他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吟道,“二蔡二惇,必定沙门,籍没财产,禁锢子孙!”
“那只是愚民胡言乱语,做不得准!”年轻人见其父脸色铁青,连忙起身劝解道,“民间的人哪里知道朝中官员的苦处,只一味地认为被贬的都是好官,这对章相公他们多有不公之处……”
“你真的如此认为么?”中年人突然一口打断了儿子的话,似笑非笑地道,“路上遇到端王时,你必下马拱立,意态恭谨,难道不是为了给端王留下一个好印象?还有,那个往端王府送信的人似乎是你吧?要是你真的力挺章子厚,用得着预先留好后路?”
年轻人被父亲连珠炮的问话问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撩袍下跪道:“我知道此举莽撞,但如今情势不明,圣瑞宫未必便能占上风,所以才出此下策。若父亲认为我有错,孩儿甘愿受罚!”
“罚?你做都做了,罚又有何用?”中年人晒然一笑,脸色随即一正,“我不仅不会罚你,反而要赞你一句,此举极有胆识,他日为父若能成为执政,你功不可没!不过仅仅这些小手段远远不够,你过来,我有话嘱咐你!”
“父亲!”年轻人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见乃父脸色霁和,不由喜出望外,连忙站起身来。听着耳边那一句句吩咐,他不住点头,心中完全服了气。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十三章 貌合神离
福宁殿寝居前,几个大臣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脸上尽是难以掩饰的忧色。已经快要年底了,倘若春节大朝时赵煦仍旧不能上朝,那么别说不能接见各国使节,就连臣下那里的恐慌也会越来越重。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年轻的大宋官家竟有可能不到二十三岁便要英年早逝。
由于前殿地方宽敞兼且太后太妃都不在,因此群臣不免分作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其中章惇蔡卞安惇为一派,而曾布则与其几个党羽站在了另一边。仅仅从人数和官职高低上看,曾布无疑是略逊章惇一筹。
“刚才御医孔元偷偷对我说,圣上的病可能拖不过正月。”章惇见四边都是自己人,言语自然毫无顾忌。“前时圣瑞赐我金盒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了,若是圣上召见,希望你们也能够劝谏一番。若是圣上能够留下遗诏,那么纵使他人有千万本事也无法力挽狂澜。”
蔡卞眉头微微一皱,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落在任何人眼中。沉吟良久,他方才摇摇头道:“子厚兄,你此言极为不妥。听说圣瑞宫皇太妃已经多日守在圣上病榻前,若是圣上有心,此刻遗诏也许早就出现在我等面前,可是,你从任何地方听说过遗诏两个字么?”他轻点食指指了指天空,意味深长地道,“圣上春秋鼎盛,最忌讳什么大家应该清楚,莫要为此失了圣眷。”
“纵使失了圣眷也应该据理力争!”章惇闻言有些恼了,斜睨了曾布一伙人一眼,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圣上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如果不能趁早定下大局,我们迟早也会失势,到那时候就是后悔也晚了!再说,曾子宣是什么想头大家都清楚,他巴不得一扫帚扫落我们所有人,大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一点你们别忘了!”
安惇本就是和章惇一个鼻孔出气惯了,见蔡卞这个智囊和章惇这个主心骨似乎有分歧,连忙上前打圆场。好容易等气氛融洽了一些,他连忙岔开话题道:“对了,怎么没看见元长?今日圣上很有可能召见大臣,这种机会他怎么能够不来?”
“大哥昨夜贪了几杯,结果不巧染上了风寒,今日便卧床不起,恐怕要休养几天了。”蔡卞淡然答道,见不远处几个宗室联袂而来,连忙推了推身旁两个同伴。“噤声,申王端王简王他们来了!”
随着一众宗室和太后太妃皇后的到来,这一日的召见便揭开了帷幕。也不知是病势真有好转还是御医用药得当,赵煦的精神竟健旺得很,在见过所有的兄弟之后,他竟还有余暇召见几个大臣,甚至一反常态多进了一碗粥。
赵煦的逐渐恢复无疑让向太后和刘皇后极为高兴,而眼看儿子病情大好,朱太妃的脸上却有些阴霾。这些时日她几乎用尽了一切办法劝说赵煦早立遗诏,可非但没有收到任何效用,反而激起了儿子的反感,末了甚至不管她说什么,赵煦都是沉默以对,让她极为难堪。此刻见向太后斜坐在赵煦榻前,她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在御前奏对时,章惇仍旧忍不住提出请皇帝立嗣的要求。众目睽睽之下,赵煦的脸色登时变得极为可怕,话语更是有如狂风骤雨一般。
“朕还没死,用得着你们一天到晚鼓噪着立嗣么?”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赵煦一把推开想要伸手扶住自己的梁从政,竟挣扎着站了起来,怒声咆哮道,“朕如今春秋鼎盛,皇后又曾经生下过皇子,用不着你们操心!朝政上头也没看你们有多上心,原来心思都放在这上头了,嗯?”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母亲身上,眼神中分明流露出一股淡淡的恨意,“朕如今好得很,今后若是谁再提此事,休怪朕不客气!”
“官家,大伙也是好意,你的身体尚未痊愈,别因为这些事情再伤了元气!”向太后此时才庄重地站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廷下众臣一眼,语带双关地道,“官家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今后就应该谨言慎行,别再提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官家如今还年轻,不过得了些许小病就被你们如此声张,传扬出去,岂不是道我大宋臣子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听了向太后的这些话,赵煦的脸色渐渐平静了下来,顺势坐在了床榻上。借着梁从政的阻挡,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也泛起了阵阵红云。只是刚才那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感到四肢百骸仿佛被人抽空了一般难受,就连胸腑也闷得厉害,心底自然愈发深恨章惇的不识相。好容易缓过了气,他便沉声道:“元旦那日朕会照例召见各国使节,你们去好好安排。”
这句话一出形同逐客令,知机的曾布连忙和几个同僚一并告退,紧接着章惇蔡卞安惇也辞了出来。两边一打照面,曾布便皮笑肉不笑地发话道:“子厚兄今天也太心急了一些,圣上龙体稍安,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怎么能轻提立嗣之事,那不是挑起圣上的心火么?”
“你……”章惇本就是一肚子的火,这话便好似火上浇油一般,将他心中的怒焰全都撩拨了起来,“你别得意,圣上如今只是未曾醒悟,只要皇太妃再加劝说,圣上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噢,那我就静候佳音了!”曾布得意洋洋地撂下一句话,带着几个党羽扬长而去。
“忘恩负义的家伙,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向圣上举荐他!”章惇气急败坏地冲着曾布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全然忘记自己当初对曾布也是严加防备,一再力阻其出任执政。勉强按捺了心火之后,他便转头看着蔡卞和安惇,希望能够得到一个建议,然而,他立刻失望了。
往日足智多谋的蔡卞面沉如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表情,而安惇则是一幅惊吓过后的惨白脸孔,明显也不足为恃。见此情景,章惇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孤零零的感觉,好在他心志极坚,很快把顾虑抛在了脑后。
“你们不用摆出这幅样子,圣上只是一时想不透,到时让皇太妃和皇后劝解一下就好了!我们走吧!”他又朝福宁殿寝居看了一眼,这才当先离去。在他背后,安惇急急忙忙追了上去,而蔡卞沉吟良久方才跟上了前面两人的脚步,脸上现出了令人捉摸不定的神情。
一干大臣离开之后,赵煦借故支开了母亲朱太妃,又斥退了梁从政和一群内侍宫婢,独独留下了向太后。当初神宗在世时,他对于这位嫡母还仅仅是保持着面上的恭敬,但自元祐到绍圣期间,他才对向太后真正有了发自内心的尊敬。在他看来,向太后不仅从不偏袒母家,甚至极力遏制向家在朝的势力,而且处事也称得上公允,尤其是对自己那几个幼年丧母的兄弟更是关怀备至。比起一心看顾赵似的亲生母亲朱太妃来,他反而在向太后面前更轻松一些。
“母后,朕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了……”
“官家!”向太后悚然一惊,刚才在肚子里徘徊良久的话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生自古谁无死,像秦皇汉武那样武功卓越的天子也免不了一杯黄土,又何况是朕?”赵煦的脸上浮现出了深深的疲惫之色,精神也低落了许多,“朕只是不甘心,元祐年间,执政的一直是宣仁太后,朕一直形同提线木偶,而自绍圣改元之后,朕一心一意励精图治,百姓却难得称道,反而是诋毁日多。可是,朕一直认为自己还年轻,还有时间推行那些政策,还有时间一步步裁汰旧弊,可是,朕没想到老天爷连这点时间都不能留给我!”
“官家怎可如此自怨自艾?”向太后越听越觉得心慌,连忙阻止道,“官家掌管着整个大宋河山,怎可轻易灰心丧气?就是这病也不过一时小疾罢了,用不着时时记挂!”
“朕倒不想记挂,可是,倘若有人在耳畔时时念叨,朕就是想要安心养病也未必可得!”说到这里,赵煦的脸上不无恨意,“立嗣立嗣,仿佛朕明日就要死似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便向太后心思再愚钝,此时也能猜到赵煦和朱太妃母子有些隔阂。她素来没有挑拨离间的习惯,因此反倒是软言安慰了几句。待到赵煦情绪安定之后,她又亲自扶了他躺下,一切安置好之后,她正欲转身离开,岂料身后传来了一句惊心动魄的话。
“母后,倘若朕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一应事务便交托给您了!”
圣瑞宫偏殿,面对赵似的抱怨和不满,朱太妃顿生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冲动,突然劈头给了这个一向宠溺的幼子一个巴掌。“你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官家什么都给你了,最好的师傅最好的王府官,甚至连王妃也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可你看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平时不学无术不求上进也倒罢了,一天到晚和王府中那些狐朋狗友厮混也倒罢了,可你招惹良家妇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为了你的事情,我这个当娘的费了多少心力!”望着呆若木鸡的儿子,她一瞬间又心软了,一把将赵似揽在了怀中,“十二郎啊,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呢!”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十四章 除夕纪事
元符三年的除夕终于在大雪纷飞中如期而至,朝中官员却仍不得清闲。除了辽国和西夏的使节之外,尚有吐蕃、回鹘、于阒、黑汗等国的使节,算得上济济一堂。汴京上下也笼罩在一片节日的气氛中,达官贵人的府邸门前固然是各色彩灯高挂,就连寻常民家也都挂起了红红的灯笼。州桥夜市上往日忙于招揽顾客的小贩也变得稀稀拉拉的,人人都在和家人团圆,大街上只有寥寥数人。
若非身负要务.高俅根本不会在这种时节漫步于汴京街头。要知道,家里还有妻子正在苦苦守候,就连便宜老爹和弟弟高伸也在等着自己回去过年,更不用说时不时给脸色看的岳丈宋泰了。只不过,赵佶前几日突然透露,王府一个家人偷偷拿着他的生辰八字去问过大相国寺有名的算命先生陈彦,而其人竟一口断定说赵佶有大横之兆,甚至口口声声断言将在数日之内见分晓。尽管事后赵佶把那个鲁莽的家人拘禁了起来,但仍旧心头不安,这才有了今日的勾当。
自从见了徐守真之后,高俅对这种所谓的神鬼之说早已看得淡了。徐守真那一头对赵煦的影响尽管尚不可知,但是,天命之说虚无缥缈已经是能够肯定的了。而这陈彦既然号称算命百算百灵,就绝对不可能信口开河。是真有其事还是受人指使,这一点必须打探清楚,否则莫名其妙被人算计岂不是坏了大事。
漫天飞雪之中,宽敞的大路愈发显得人影寥落,但房檐下仍是隐约可见瑟缩发抖的乞丐,看得高俅暗自嗟叹。即便是他来自的那个时代,最发达的国家都难以避免有流浪汉露宿街头,更何况这阶级分明的十一世纪。他自从发迹以来。始终没忘了维持一个好名声,因此时常为汴京各处的义庄送去周济,而且也不时从乞丐中选择身强力壮地留在城外庄园中做工。只不过。对于整个天下来说,他这点举动却只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此时此刻。看到那些在寒风中在挣扎的乞丐,他早已被世事冷硬无比的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忍,回头便吩咐两个随从去拿钱周济。谁知这么一开头,短短数百米路程,两贯制钱竟所剩无几。这也让他不由腹谤朝廷官员大力宣称地盛世无饥馑。
正当一个随从把剩下的几十文钱连绳子一起递给一个衣衫褴褛地乞丐时,后方突然传来了一个悠悠然的声音。
“除夕之夜结善缘,高大人果然是慈悲心肠啊!”
高俅回头望去。只见来人四十来岁的年纪,手持一块神算的布招牌,身上则是一袭洗得发白的布袍,胸前还有黑白太极印,看上去煞像一个三流道士,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良久,他才耸耸肩说道:“那只是伪善之举,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聊胜于无,过了今天,他们中地不少人还是得冻饿而死!”
中年算命人顿时有些尴尬,他怎么都没想到,世上还会有人这样凌厉地反击他的客套话,连忙讪笑了一阵遮掩过去。“高大人,在街上说话多有不恭,大相国寺离此地不远。不如和陈某……”
“不用了!”高俅一口打断了陈彦的话,锐利地目光在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我事先约在此地,只是为了请陈先生算上一卦,你也不必大人长大人短的,我只是小小一个王府官,当不起这种称呼。”
“这……”陈彦原本以为高俅特地邀约是为了问其主端王的事,谁想到对方竟冒出这么一句,心中顿时有些忐忑。他在大相国寺算命多年,对京中情势也有所耳闻,当然知道高俅是个不好惹的角色。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一直假装的高深莫测脸孔怕是保持不住了,良久方才咬咬牙道,“高大人乃是辅臣之相,不出十年,政事堂中必定有您一个位子。”
“哦?”高俅眉头一挑,身后两个随从立刻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三个人竟是呈品字形将陈彦包夹得严严实实。“我小小一个闲散官员,凭什么有这么大的前途?”
见此情景,陈彦更觉得有些不对头,再看大街旁边刚刚还在的乞丐早已仆倒在地,而行人更是渺无踪迹,他一时间竟生出了撒腿就跑的冲动。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他平日口若悬河地镇定早就扔到爪哇国去了:“端王有大贵之相,大人从旁辅佐,自然……自然是出将入相前途光明……”
“陈先生,我记得你在大相国寺有三不断之说。”高俅步步紧逼,面上的讥诮之色越来越浓,“一不断功名,进京应试的举子无不被你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二不断法度,但凡有人来问罪囚生死的,你也从来不断;这第三就是不断宗室,似乎只要闻听宗室前来,你总会望风而逃。那么这一次,你为什么突然会给端王来一个铁口直断?”
陈彦心中连连叫苦,事到如今,他又怎能说是有人早已经拿过相同的生辰八字让他看过,而后刻意吩咐他说出那些话的。他努力维持着笑脸,竭力把自己撇清出去。“高大人,我这卦摊也摆了好几年,虽然有断与不断之说,但若是对方隐匿身份,我又怎么知道,当然是和盘托出毫无隐瞒……”
“哦?那你又怎么知道托人送来生辰八字的是端王?”高俅越发咄咄逼人,在他的眼色下,两个随从猛地跨前一步,一左一右抓住了陈彦地胳膊,用力绝对不轻。
“啊!”陈彦才叫出一半声音便嘎然而止,因为,他赫然看到自己的脖颈上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哪里还敢胡乱叫嚷,连忙结结巴巴地求饶道,“大人,你,你是朝廷官员,怎么,怎么能……”
“只要你肯如实说出是谁指使你讲出那些话的,我就立刻放了你,除此之外,另奉送一千贯!”高俅见陈彦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立时知道自己的金钱攻势起效了,“若是你还能道出其它隐情,那么我还有重赏。否则,这汴京河道四通八达,我不介意送一个人下去品尝一下隆冬的河水。”
“不要!”陈彦吓得脸色煞白,他往日虽也见过朝廷官员,但那都是一个个道貌岸然温文尔雅,哪里像高俅这般穷凶极恶。联想到自己从前一个人那里收到的三百贯酬金,他猛地把心一横,一五一十地道:“高大人,若是我说出实情,你真的肯……”
高俅冷冷看了这个傲气尽失的神算子一眼,随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扔了过去。陈彦双手接过东西,先是被沉甸甸的分量吓了一跳,打开一看,他立马被那黄灿灿的颜色晃花了眼睛。原来,皮囊中满满当当的全是金钱,足足有数百枚。
陈彦再无犹豫,趋前两步便低声道出了自己所知的一切。他这个执行者知道的并不算太多,和对方总共才见过两次面,但却记得那个来找他的年轻人左脚微跛,操着纯正的汴京口音,而生辰八字上牵涉到的人乃端王也是他千方百计套问出来的。然而,他的最后一句话却让心中大失所望的高俅猛地一震。
“那人曾经说过,若是端王府真的派人算命,就让我在正月初一在招牌上加一个太极图,到时他会再来和我联络,说是有下一步指示,还会另外给我一笔赏钱。”
“很好,高荣高光,你们远远跟着他回去,设法潜入大相国寺,看到可疑人之后立刻跟踪,务必找到其落脚的地方!”高俅立刻吩咐了两个随从,自己却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彦,一字一句地道,“陈先生,你现在已经够得上蛊惑宗室的罪名,所以我希望你能够识相。如果能够顺利抓到人,那我给你的酬金绝对比那个人多。但是,你若是耍花招,那么休怪我不客气!”
“是是是,小人当然知道该怎么做!”陈彦点头哈腰地答应着,使劲把那个皮囊往胸口挪了挪,这一千贯钱少说也是他一年才能赚到的,在钱和小命能够兼保的情况下,他当然不会和送上门来的钱过不去。尽管如此,当他战战兢兢上路的时候,却仍旧能够感到身后那两股骇人的杀气。
眼见三人渐渐远去,高俅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旁边的一个雪堆上。“好了,小七,你戏看够了,该出来了吧?”
半晌,一个人头从雪堆中探了出来,正是燕青那张年轻的脸。“真没意思,高大哥你功夫没我好,怎么能发觉我躲在这里?”
“要不是你刚才出手制住了那个乞丐,我怎么可能发觉?”高俅摇头上前把人拉出了雪堆,又掸去了燕青身上四处都是的雪屑,“要不是你,除非灭口,我就只能把他带回去安置了。”
“呼,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来我出手还真是及时!”燕青一边说一边瞟了那个在雪地上昏迷不醒的家伙一眼,“对啦,我已经在姐姐那里吃完了年夜饭,不过现在这么一折腾又有点饿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嫂子一定早就备好了热饭热菜!”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相伴而去,在高俅目光的死角处,燕青轻轻弹出了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那个地上的人影。
良久,乞丐终于挣扎着爬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紧紧攥着的一把铜钱,露出了喜忧的笑容。这个除夕,他终于不用挨饿了。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十五章 元旦大朝
“集贤斋?你可真的看准了?”高俅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来报喜的高荣,面上尽是掩不住的惊愕。对于集贤斋他并不陌生,要知道,当年能够白手起家,多亏了从集贤斋得到的数千贯“润笔”,而里头那个管事刘安更是给他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他绞尽脑汁地在记忆中反复搜索,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集贤斋有和朝廷中那位大佬有勾结的迹象,不由疑窦更深。就在此时,一个高瘦的人影大大咧咧地迈进了大门,毫不客气地倒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累死了!这老天真是贼冷贼冷的,雪下了一夜都不得消停!”高明随口骂了几匀,自顾自地把旁边一壶刚刚泡好的茶往嘴里灌,许久才舒坦地呼了一口气,“爽快,总算缓过劲来了!”
高荣早在高明进书房的一刹那便悄悄退了出去,临走前也没忘记掩上大门。高俅也懒得计较高明每次回来的那副穷相,好笑地看着对方灌了一肚子茶,这才无奈地问道:“我说高大先生,所晚的年夜饭你也没回来吃,这大雪纷飞的,你跑到哪里逍遥去了?”
“逍遥,我能逍遥得起来么?追了一个家伙大半天,差点没把我这身老骨头颠散了!”高明冷哼一望,原本嬉笑怒骂的神色也逐渐消失了,显得有那么几分正经。“那位堂堂辽国使臣海陵郡王,竟在这种时节偷偷溜出了客省,而且后头还没有禁军跟着,你说可疑不可疑?谁知碰巧让我撞上了他,这一跟就是足足三四个时辰。他先是去了城西一户民宅,然后又造访了几家小门小户的青楼,最后还到聚宝楼和集贤斋溜了一圈,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等等。你说他去过集贤斋?”高俅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脸上表情顿时异常凝重,“你知不知道他去那里都见了什么人?”
“我又没有飞天遁地之能。哪有本事真的跟进去!”高明没好气地扔过一个白眼,但却思索开了。“集贤斋是萧芷因最后去的地方,总共逗留了将近半个时辰,待的时间算是比较长的。因为是大年三十,那时集贤斋已经半下了门板,他是从侧门进去地。对了。是有人出来迎接的他,称呼似乎是什么公子!”说到此处,他的眼睛也瞬间大亮。立马想到了事情关键,“你认为集贤斋中有人和他互通消息?”
高俅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忧色尽显。“集贤斋和聚宝楼都是汴京城中最最有名地风雅之地,来往的不是豪商大贾就是达官显贵,交易地多半是贵重珠宝名家字画,抑或是古董珍玩,而那里的头面人物往往是各家大臣府邸的常客,消息最为灵通。若真的是他们交通辽人。那后果……”想起当日澄心和集贤斋管事刘安的那点交情,他更是生出了一股不寒而栗地情绪,如果真的有心追查,说不定,就连赵煦的那点风流事也被别人知道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把早先赵佶府邸地那件事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果然,这时连高明也皱起了眉头。两人谁也不信有人如此大费周折。目的只是让端王赵佶算一个命那么简单,如果真的是辽人手笔,那后招一定会紧跟而来,而且必定更加凌厉。
“坏了,今日乃是元旦大朝,圣上病体稍愈,应该会临朝接见大臣和各国使节,而所有往日不上朝的宗室也会同去!”高俅陡地想到一桩大事,脸色登时铁青一片。“萧芷因乃是此次辽国正使,此前一直在闲逛汴京,倘若他不经意地说什么从算命先生那里听到……”
“他娘的又是谶语!”高明一拍巴掌,立刻冲了出去,“眼下时辰还来得及,我赶紧去大相国寺,一定会让陈彦那家伙认清利害!小高,这里的事情你不妨交给宗汉或是燕青调度,你赶紧入宫去观观风色,至少也得给端王捎个信。”他一边说一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一点空子都没留下。
高俅忙不迭地叫来了宗汉和燕青,把事情始末言简意赅地交待了一遍,而后自己则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官袍,佩上了银鱼袋,紧赶慢赶地乘马车朝皇宫而去。宋朝官员数目极多,即便是元旦大朝会也不可能召集所有京官,因此似他这样的闲散官员除非特旨,否则一般不参加这种朝会。不过,他往日陪着赵佶入宫觐见向太后地次数极多,因此验了官引之后禁卫便立刻放入,并无丝毫的留难。
但是,百官云集的大庆殿他却是进不去的。在外头兜了好几圈,他终于看到了一个熟人,连忙三两步奔了上去。
“郝兄!”
“咦,这不是高老弟么?”郝随正好奉旨出殿去取东西,此刻看到高俅不由有几分吃惊,“你怎么突然进宫来了,今次圣上似乎没有特旨召见你吧?”
“那是当然。”高俅此刻也无心和郝随多周旋,要知罚,郝随早已和章惇划清了界限,更是赵佶和宫中刘皇后沟通的纽带,权衡再三,他就把事情改头换面兜了出来。当然,萧芷因那一头就变成了曾经在青楼争风吃醋,别的一点都没提。
“一个契丹人竟有这样的心计!”郝随悚然而惊,目光中掠过一丝厉色,“高老弟你放心吧,我好歹也是在宫中厮混过多年的人,深知圣上的秉性。萧芷因自作聪明,说不定会自找麻烦。至于端王那边我也会知会一声,端王年少聪颖,这点小场面还是应付得过来的。”
“那就有劳郝兄了!”高俅含笑点头,目送郝随离去之后,他才长长嘘了一口气。然而,当他转身准备离宫时,眼睛却不经意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倩影,脚下登时有些移不开步子。
由于深知禁中防戍的惯例,因此他很快避开了几起巡宫禁卫,蹑手蹑脚地绕到了佳人身后,冷不丁出声唤道:“伊容!”
“啊!”伊容差点把手中的银瓶都摔了,回头一见是高俅登时大恼,“你没事躲在人家身后干什么,要是摔了太后要的泉水,你赔得起么!”随口吓唬了几句,她顺势左右环视了一番,见别无外人方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今日是元旦大朝会,你不用在大庆殿站班?”
“我是什么牌名的人,那个地方怎么会有我的份?”高俅自嘲地苦笑一声,又注意到了伊容手中的银瓶,“我记得太后用来泡茶的多是露水或是旧年贮存下来的雪水,这泉水又是怎么回事?”
“唉,还不是为了圣上的病?”伊容心不在焉地答道,俏丽的脸上也隐现忧色,“圣上虽然已经能挣扎着上朝,但毕竟病体尚未痊愈,何况昨夜……”她突然煞住了话头,警惕地张望着四周,这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昨夜圣上召幸了三位嫔妃。”
“什么?”高俅闻言不由瞪目结舌,尽管知道赵煦异常热衷于女色,尽管知道赵煦曾经召来道士教授房中之术,尽管知道宫中大小嫔妃都曾经暗藏过助兴秘药,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就在这种大病未愈的当口,堂堂大宋官家竟连身体都不要了,只顾着宣淫,这不是自己找死?
伊容却不知道高俅正在腹谤连连,她还以为高俅同样是心中担忧,又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太后早已忧心忡忡,因此从道观求来了几个方子,其中便有一个药引是山泉水,所以才让我到膳房去取。”
“原来如此。”高俅微微点头,却突然出手抢走了那只银瓶,“我此刻出宫正好太早,太后那儿我已经多日未曾前去问安了。”
“你……你这个无赖!”伊容的脸上现出一朵红云,但声音却低了许多。好半晌,她才开口问道,“那件事……你知道了?”
“端王已经告诉我了。”高俅捧着银瓶的手突然一沉,一时间,他刚才的伶牙俐齿似乎全都不见了,许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恭喜你终于得脱这深宫大内。”
“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么?”
“我……”
“你知道么,曾经我的夙愿就是能被放出宫去,但现在,我却宁可在慈德宫终老一生。”伊容突然抬起了头,眼眸中尽是水光,“官宦人家的女儿多在十五六岁便都婚配,即便我真是太后的亲侄女,此时出宫也未必能够找一个好归宿,还不如……”
“伊容!”高俅闻言大惊,情不自禁地伸手拉住了伊容的衣袖,“难道太后已经……”
伊容深深地看了高俅一眼,突然劈手夺去了那个银瓶,转身就朝小径深处奔去,不一会儿便离得远了。此刻,高俅却只是呆呆看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背影,良久才起步追了上去。说不尽的恩德说不尽的情,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把一切想得太过圆满了。慈德宫向太后,这样一个在深宫之中待了几十年的女人,岂是能够轻而易举看透的?
第三卷 深宫惊变 第十六章 朝会风波
郝随匆匆从侧门进了大庆殿,到御座前交了东西,一双眼睛立刻东张西望地找起了人。很快,他便瞥见了站在曾布旁边,几乎在打瞌睡的赵佶,连忙悄悄地往那边挪去。他一边走一边心中庆幸,一来简王赵似正在另一头和章惇说话,没功夫注意这里;二来曾布又是有名的善于机变,若有事情也能提醒一两句。
“端王,端王!”
正打瞌睡的赵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见朝会压根没有结束的迹象,他不由恼火地朝声音的源头望去,一见是郝随立刻收了怒色。此时,他旁边的曾布也好奇地往郝随望去,毕竟,这是元旦大朝会,一点点失仪就有可能被御史台弹劾的。
郝随如同泥鳅一般挤到了赵佶身侧,轻声把高俅的话复述了一遍,而随着他的话语,赵估的脸上由红到白,最后竟是成了铁青色。良久,他方才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郝随,今天的事孤王绝不会忘记,你放心,这么一点小伎俩还奈何不了孤王。”
曾布瞧见郝随离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赵佶身边,扔过一个眼神询问事情缘由。待听得赵佶解释了一遍之后,他也着实吃了一惊,要知道,求神问道之举虽然在官宦人家很是流行,但宗室卜问前景却是犯忌的。身为宗室便注定不能参与朝政,问什么前途都是白搭,除非其人有心问鼎大位。想到这里,他立刻把端王府那个家人咒骂了千万遍。
“端王,你确认拿着你的生辰八字去卜问的那个人忠心耿耿?”盘算再三,曾布还是忍不住问道,“能够在王府执役的至少都应该学过规矩,即便再蠢笨。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忌。我的意思是,会不会他原本就是受人指使?”
“不可能,老黄自从孤王开府时就一直服侍左右。应该不会……”赵佶的声音嘎然而止,尽管也曾经审问过这个老家人。但是,他只在老糊涂三个字上动过脑筋,根本没有想过那个方面。可是,怀疑的念头只在他地脑海中一转就彻底消失了。“他虽然在内院执役,但很少有登堂入室的机会。更没有机会知道什么大事。曾相公放心,孤王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那就好。”曾布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便听见殿外传来一声长长地宣告。
“辽国使节。海陵郡王萧芷因觐见!”
一时间,无数大臣都小心翼翼地扭转了头,往日辽国来使虽然也有位高权重的,但比起萧芷因无疑却差了一截。谁都知道,现任辽帝耶律洪基已经离死不远,今后即位地一定是燕王耶律延禧,而萧芷因作为耶律延禧最器重的心腹,将来肯定是辽国最炙手可热的权贵。这样一个人物屈尊作为使节。实在是有点过头了。
萧芷因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大庆殿,丝毫无惧于那些善意或是恶意的目光。在单膝下跪说了一大通典型的外交辞令之后,他方才递上了国主耶律洪基口述,燕王耶律延禧亲笔地国书,而后就是一些各色各样的礼物了,其中甚至包括五百匹燕云战马。
在御座上支撑了了一个多时辰,赵煦早已有些倦怠,只是考虑到萧芷因是辽国贵胄方才勉强提起了精神。在好不容易听完了那长长的礼单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口说了两句问候地话。谁料就在此时,萧芷因突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了一番话。
“大宋皇帝陛下,外臣此次代表我大契丹皇帝远来,除了向陛下表达我国君臣的善意之外,另外的目的则是为了见识一位贤王。”他仿佛没听见大殿中的一片哗然,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曾经有来自大宋的商人在我契丹境内说,有一位亲王曾经在登州大旱时免去了自己庄上子民的税赋,甚至拿出了自己囤积的粮食散发给灾民,如此义举殊为可敬。不仅如此,听说这位亲王善于丹青书法,诗词歌赋无所不通,外臣自己平日也很喜欢这些风雅之道,所以希望有机会能像这位亲王讨教一二。”
尽管萧芷因始终没有说是哪一位亲王,但是,这么一番话听下来,几乎十之八九地朝臣都把目光投向了赵佶。端王赵佶的书画诗词和他的风流一样有名,然而,萧芷因前面提到的事情却没几个人听说过,即便是御座上的赵煦也是一样。在不少朝臣议论纷纷的同时,赵煦也向自己这个一向宠爱有加的弟弟投去了意味难明的目光。
“想不到朕地弟弟端王竟能在异国享有如此盛名!”赵煦按捺住心中复杂的情绪,语气很是淡然,“朕的诸多兄弟中,端王人品贵重,而且又好学上进,朝中大臣也是人尽皆知。海陵郡王既然有意切磋,那朕择日便给你这个机会就是。”
“多谢陛下恩典!”萧芷因俯首道谢,但随即抛出了自己精心准备多时的炸弹,“外臣在汴京游历期间,多有遇到奇人异士,其中在大相国寺时,曾经有一个算命先生说过,他曾经算过一个很奇怪的命格,说是一月之内有什么大横之兆。恕外臣不甚精通汉学,这大横之兆为何意,外臣却是不知道了……”
“你……大胆!”此时此刻,御史中丞安惇终干忍不住了,第一个跳出来指责道:“尔身为契丹使节,怎可在大殿之上胡言乱语?这等谶语乃是小人所为,不足为信!”
“安卿家,海陵郡王来自契丹,兴许是真的不懂这些,你就不用苛责了。”话虽如此,赵煦的脸上却带着森然怒意。身为一国之君,他当然知道所谓大横之兆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天子之命。在自己尚未让出这个御座之前,汴京之中竟有其他人想要染指,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联想到萧芷因先前的话,他不由用锐利的目光打量了赵佶一眼,见其同样是大为震惊甚至可以说是怒色尽显,肚子里七分的疑窦登时减去了两三分。他又不经意地向另一个角落的赵似瞥去,正好看见了一张幸灾乐祸的脸,立时心中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