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惊梦残天》》 · 占戈 · 2026-07-25
北宫千帆取一粒“九龙续命丹”纳入童舟口中,将他放平躺下,才抬头向梅淡如道:“你我拿了‘清凉膏’,见了水寨兄弟,就在他们人中下抹药,若是姜贤忠手下,就点他们穴道,让水寨兄弟绑了再说。这‘清凉膏’不似口服的‘清心丹’那般立竿见影,要多等一会儿,抹了药,再来看童师兄。
两人忙了一个多时辰,寨中兄弟陆续转醒,他们才重回厅内。
梅淡如见她如此疲惫,不忍地道:“童兄服了你的续命良药,料无性命之忧,我扶他回房,你去歇一会儿好啦!”
北宫千帆面色凝重,匆匆写了几张药方,分别吩嘱几个只受了皮外伤的弟子去买药,转头来才向梅淡如道:“先扶他回房!”
梅淡如背童舟回去,只觉他的肌肤犹如火灼一般,炽热非常,心中暗知不对劲,微微一惊。等到将童舟背入房,北宫千帆反手关了门,才脱了他的衣衫,仔细察看,赫然一个暗红色手印拍在童舟背上。
“赤神掌!”梅淡如一声低呼,忙问她道:“可还有救?”
“只能靠你了!”北宫千帆一咬樱唇,强打精神道:“我近日以来内力耗损过度,实在无能为力。若非遇上你,我早就手足失措、无计可施了。不过,童师兄若能跨过这道鬼门关,日后必是百炼成钢之躯,修为不在你之下。”
“你只说我该如何出手就好,你再不可消耗自身内力了!”梅淡如听到不必再由她出手,心中宽慰,先自微笑起来,丝毫不介意自己将如何辛苦。
北宫千帆深深看他一眼,低下头去轻轻地道:“你还是这么宽得,好得让人……唉!”
“你嘀咕什么?太累了吗?能不能说大声些?”梅淡如满脸关切地注视着她,心中大急。
“哦,没什么!我在琢磨……你先将整盒‘清凉膏’抹遍童师兄全身,我再以银针刺破他几处穴道的肌肤,散一点热毒。”
梅淡如依言,将整盒药抹遍了童舟全身,北宫千帆则取出银针,先刺童舟眉心“印堂”、鼻下“人中”,再刺肘下“曲池”、虎口“合谷”,又刺其胸膛“膻中”“巨阙”、背上“灵台”,最后是脚上“足三里”、“悬钟”、“涌泉”。
梅淡如见她施针完毕,点头问道:“是了,我须以内力把热毒从这些穴道逼出去。我的手应该抵在童兄的哪一处穴道?”
“你把‘清净散’倒在手心,贴在童师兄背上‘灵台穴’,同内力将‘清净散’一起输入他体内,连续三次,热毒便可从他被刺破的穴道中散出来,最后给他服一粒‘清心丹’,此后几日再以其他药物调养,就无大碍了。”
梅淡如欣慰笑道:“这倒不难!”扶起童舟,坐在他身后,便伸出手去,等她将“清凉散”撒在手心。
北宫千帆注视他片刻,放了一粒“九龙续命丹”在他掌心,低语道:“你先将自己的气息调一调,好吗?”
“不必浪费这种续命良药,你给我一粒‘地鳖紫金丹’足矣!”
“那么,请你走开,我来运功好了!”
梅淡如见她脸一沉,知道自己若不服下丹药,她是绝不会让自己出手的,想到她的关怀,胸口一暖,立刻坦然将丹药服了,调息片刻,向她微笑点头,手心中终于被她撒了一撮“清净散”。
轻轻拭着梅淡如汗水涔涔的额头,北宫千帆忽地发现,自己的手心也捏了一把汗。
“多亏你的丹药,我行功三个时辰,居然只是略微疲倦,睡一觉便恢复了体力。”
“若非你的深厚内力,我即使有百粒灵丹,也续不上这口真气输给童师兄。”
梅淡如扶北宫千帆躺下,轻轻替她覆上薄被,责道:“昨夜行功之后,我没有多作考虑,倒头就睡,却害你在身旁守了一天。你真浑,不想要命了吗?”
“不守在你们身边,我回房也睡不安稳呀!”
“现在轮到你好好睡了,我来守着你,好吗?”他伸手放下帐子,打算出去。
她拽住他的手,强拉不放,逼他坐在床边相陪,打着哈欠问道:“你怎么不问我,是如何从临潼辗转来到杭州的?”
他任她拉着手,笑着哄道:“睡醒了同样可以说,不急于这一时嘛!”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舍不得放,嗔道:“都怪你去得太迟,放跑了许庸夫和俞豪英。”
他一呆,凝视她片刻,才缓缓道:“那夜,莫名其妙夺了俞豪英佩刀、伤了水仙子后站着发呆,被我当胸一掌的……”
她微微点头,简略地将自己误伤客北斗之事说了,然后才说起受伤后自己独往骊山及此后一个月的经历:
“我还未上骊山,就发现了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子钦哥哥……咳咳,严子钦,似乎受了伤。可我明明记得他偷袭诗铭哥哥之时,自己并未受伤,便上骊山匆匆留下记号与随身饰物,一路跟了下去。严子钦在唐州会了俞豪英,我才偷听到,原来他二人联手与童师兄已打了一场,童师兄硬接两大高手的内家掌力,也受了些内伤。我又跟踪俞豪英到了寿州,见他与姜贤忠会面,为了试探姓姜的武功深浅,我便易了容去偷袭他,硬生生接下他的‘赤神掌’。你看到我有些许的憔悴,就是因为我也受了轻微的伤,不过,在赶来的途中已经痊愈了!”
“是不是姜贤忠的手下一路追踪,是以你到了庐州之后又易容改妆,无暇沿途留下记号?”
“你真厉害!我偷听到姜贤忠会趁童师兄旧伤未愈,与许庸夫在杭州会合,突袭水寨。是以我热毒一经逼出,就日夜兼程地往杭州赶,指望能早些见到童师兄,让他带着水寨兄弟们回避出去。没想到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实在太不争气,受一点小伤就会延误多日行程。唉,水寨的兄弟几乎死了三成。若非你来拜访,我恐怕更是叫天不、叩地不灵。”
“你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前因后果既已说明,就安心睡吧!”
“睡不着!”
“我吵了你?”他好脾气地一笑:“那么,我出去好不好?”
她拽牢了他的大手,枕在自己颊边,半扬星眸,撅嘴道:“知道你要走,才睡不着!”
他忙道:“保证不走,可以安心睡了么?以你的轻功,我也跑不掉的,对不对?”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把自己的枕头让给他靠,依然枕了他一只大手,不舍地道:“我要枕着你的手才睡得着。所以你不许走,只许坐在这里陪我!”
看着她一脸执拗的稚气,他柔情顿生,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束青丝,低下头去,微笑着一吻,不住地点头。
她见他点了头,心满意足地做个鬼脸,向他嫣然一笑,欢欢喜喜地枕着他一只大手,又伸手去拉住他的另一只手,再度打个哈欠,终于甜甜睡去。
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等她醒来,已是第二日正午。见自己竟然枕着个枕头,她心慌之下草草梳洗了,去他房中找他。岂知他却不在房中,不知何往。
北宫千帆侧头微一凝思,便翩然跑去酒窖,想去拿坛酒找梅淡如共饮。跑了一段,忽地一拍脑门,自语道:“对了,他不爱胡饮滥醉,我拿酒干什么?”又绕到厨房,沏了一壶清茶,包了些许点心,心中暗自思忖:“淡如会遛到哪里去?嗯,我们第一次在西湖擦舷而过的地方……说不定他正无聊得一个人在船上发呆呢!”想好去处,北宫千帆便匆匆赶去岸边,寻了一叶扁舟,迅速上去摇起桨来,再不多想。
梅淡如推门而入,见童舟正在房中研读拳谱,却不见北宫千帆的影子,脱口道:“风丫头不在这里?”
童舟“噢”一声,答道:“寨里有兄弟来报,说师妹沏了茶、包了点心,匆匆出去找你。你们没遇上?”
梅淡如心一宽,托着酒坛笑道:“见童兄酒窖中的西凤酒已喝完,我的行李还在客栈,就回去收拾,又怕风丫头酒瘾犯了会胡闹,顺便替她带了坛西凤酒回来。我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里?连寨中兄弟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还会在哪里?自然是当年我和她相约决斗之处!”梅淡如摇头叹道:“她精力恢复,正好去舒展拳脚。说不定一个人已闷得发霉了。我去天竺山南面找她!”
童舟伤势渐愈,余毒亦清。梅淡如心中宽慰,笑呵呵地托着酒坛,往天竺山南面而去。
日暮客愁新。
黄昏已过,伊人未至。她不在山南等候。
梅淡如想不出她会去哪里。她不是最喜欢有人陪着,在黄昏下携手看夕阳的么?
“临风师妹呢?”不知何知,童舟已来了。
梅淡如不解地摇摇头,心中微憾。
“临风师妹不是个不告而别的人。”童舟看着他无言的惆怅,想起北宫千帆喜怒无常的强烈,忽道:“会不会你来的地方,不是她心中所想到要与你相会的地方?你们之间,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怀念的故地?”
“你是说——”梅淡如瞿然一省,点头道“不错,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西湖的……”
童舟见他发足狂奔,幽幽一笑,沉吟不语。
琴声,缥缥缈缈、若有若无,是焦尾琴。
梅淡如一路奔过去,心中自嘲道:“她都记得我爱喝清茶,不喜滥饮,我却只想着她的好勇斗狠。也不知道,她又会用什么法子来作弄我,才会不恼。”
暮色袭来,淡淡的星光之下,隐约可见那叶小小的扁舟上,一个黑色裙裾、长发飘飞的女子,安坐在扁舟里,轻舒玉腕、微拨古琴。
还有歌声!
然而,似乎越来越远——
“一夜风云乱,诗残起坐闲。
欲填江月令,琴剑醉尘寰。
宝剑凄凉意,瑶琴怅惘心。
谁人相唱和?孤胆寄知音。
清歌倦客游,浪迹恨何求。
袅叶随波坠,寒烟自敛愁。
恨愁堪落寞,衰草对樽前。
泛梗飘萍处,伶仃瀚海眠。
涛声千万里,牵动浪淘沙。
却看风波定,狷狂笑未遐。
狂人行此路,沽酒杏花村。
古镇寻阡陌,青旗映竹门。
遥叹忆仙姿,河传塞雁迟。
盏杯觥爵斗,尽饮楚湘辞。
离愁最断魂,壮士纵昆仑。
若使悲歌彻,天星荡剑痕!”
歌声袅袅,舟已不知所踪。
梅淡如犹自托着一坛酒发呆,咀嚼着那句“谁人相唱和”:“她果然一走了之,以诗寄意了!也许,我不是那个‘唱和’之人罢?”
暮色越来越浓。
北宫千帆回过头去,凝望一眼那个犹托着一坛酒发呆的男儿,唇边漾起微笑:“猜得不错的话,淡如是跑去天竺山南面会我了。也好,总算他心中铭记的,是那个生龙活虎、神采飞扬的我,而不是这西湖舟上青涩的惨绿少年。可惜,我却不能多等片刻……”
低下头去,看一眼身边那壶茶,想起他手中那坛酒,更是感喟:“又记得去替我买酒,真不错……唉,刚才经过的那艘官船内,隐约谈论什么辽国魏王萧思温闾山被杀,真有此事,与萧海只、萧海里兄弟必有关系。借用盗匪之手,目标是辽国新君吗?这‘盗匪’,是英杰帮还是九州门?这件事必不简单,说不定还有内应——韩伯伯性情平和,没什么野心,应该不会勾结萧海只兄弟。新君耶律贤共有的六位信臣,萧思温身亡,再排除韩伯伯和我,尚有女里、耶律贤适与高勋三人,是哪一个呢?”
“……此事既涉异族朝廷,又牵连到江湖帮会,还是只身暗访算了。若是回去告诉谈如,他一担心,必会被我的多管闲事拖下水,那可不妙!还是不回去告别了罢,以免还要费力撒谎骗他,更麻烦。大概,他把我当作小气鬼了罢?以为我是因他找错了地方,就此负气而去……随他怎么想吧,只要别拖他下水就好!”
“……这次一走,我身上系的麻烦可就更多了,难缠女惹麻烦事,真是活该!我日后在江湖上若再遇到淡如,该怎么解释?嗯,总有法子让他在得前俯后仰!总之,现在绝不能回去,免得我的麻烦连累了他……唉,天地之大,怎么却连找个商量、分析的人,都如此不易?”
北宫千帆想得头昏脑涨,连回头也不敢了,生怕自己会一个冲动,就划船回去找他。索性横下心来,一咬舌尖,迅速摇了桨,越去越远。
疏星几点,凉夜如水。再回首时,人已难觅——难道,这就是失之交臂、有缘无份?
北宫千帆最后一次回头时,夜色中已难分辩岸上是否尚有人影,惟一亲近她的,是水里自己的倒影。
忽然之间,北宫千帆感到一阵彷徨恐惧。
怕什么呢,是寂寞吗?正文 下——十一回 芦花深处泊孤舟
自赋诗
——李煜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
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孤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哎哟!”客北斗猝不及防,被一跤绊倒。
“赢了,一文钱拿来!”北宫千帆跑过去欢呼。
“嗖!”一声,一文钱破空而出,呼呼直响。北宫千帆轻描淡写一抄,笑嘻嘻地接下。
“主角不是你们,腻味了?”客北斗没好气地解了绊索,一粒铁弹向俞清涟弹去,也是挟着风声,颇为凌厉。
“不要玩!”俞清涟抱着头往旁边一闪,险些摔倒,口中嚷道:“北斗的弹弓好狠!”
“怎么会有俞二姑娘狠?打赌只下注一文钱,亏你出得了手!”客北斗刺了俞清涟一句,又向北宫千帆道:“好好的公主你不做,远远地跑来我们中原武林做贼祖宗!”
俞清涟笑道:“更像贼祖宗的狗头军师!”
“是呀,那时候我叫依柳,做了狗头军师,谁做的贼祖宗?”
这次轮到客北斗拊掌大笑。俞清涟瞪眼道:“东西女诸葛于丘家堡同日大婚,你们应该很忙才对,怎么那么闲?”
客北斗道:“五姑娘除捣蛋外,什么都不会做,难不成要她去捉弄宾客?审同、审异都在丘家堡,你也不该闲着呀。和审同吵架了?”
一人在身后笑道:“审同不被她欺负已很走运,哪敢跟她吵架?”过来凑趣的,是郑西海与俞清泓。
俞清涟见了他们,趁机转移话题道:“欺负别人,当然比被欺负划算。大姐已深得其中三昧,大姐夫你说呢?”
郑西海微微一窘,笑而不答,反讥客北斗道:“请你们上丘家堡帮忙,你们倒好,只顾自己玩乐,事情全推给谷帮主和俞三帮主来操心。懒成这样,当心没人敢要!”
“俞三帮主,这么生分?”北宫千帆斜乜道:“俞大姐姐若不是因为和你——咳咳,和我们都已熟得不分彼此,怎么会操这份闲心?”
客北斗接着以牙还牙地道:“聂姐姐嫁个东贼,我已替她捏了把汗。如今西贼也有人要了,实在呜呼!‘东西侠盗’不如改作‘东西瞎搞’算了,偷儿本事还不如五姑娘!”
“我那点能耐,实在不及某人!”北宫千帆故意叹息一声,引得俞清涟好奇道:“什么人有如此能耐,竟会让你甘败下风?”
北宫千帆轻咳两声,板下脸来四顾一番,才神秘地道:“此人能从我眼皮底下偷走一位仙子的芳心,让这位仙子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天南海北奔劳、替他分忧解困——厉不厉害?”
客北斗听她拿自己取笑,抢过去拧她耳朵,咬牙道:“当心你人太刻薄,夜里会撞鬼!”
“仙子都能变鬼,练什么功如此厉害?——哎哟,饶命!”北宫千帆耳朵一痛,不敢再说。
郑西海叹道:“你们怎么不学三姑娘,规规矩矩下棋看书不好,非要把丘家堡搅得像山庄一般鸡犬不宁?”
北宫千帆听了,一拉客北斗与俞清涟,笑道:“对呀,三姐和未来三姐夫不是谈论词赋音律,就是品茶对奕,一定闷坏了。我们去给他们解闷!”说罢,三人便嘻嘻哈哈跑开了。
郑西海跌足道:“没想到还提醒了她们,三姑娘和高公子非被这三个野鬼吵死不可!”
见他一脸懊恼,俞清泓却笑道:“涟妹率性单纯,自得知兄长所为不够坦荡之后,一直闷闷不乐,亏了有她们。我倒羡慕你们,无论到了哪里,那儿就热热闹闹、蓬蓬勃勃,连一草一木都跟着有了生气。”
郑西海摇头笑道:“我们这位五姑奶奶,从小到大没掉过一滴泪,你道是为什么?不是她坚强豪迈,而是她任意妄为,眼泪全让被她修理捉弄的人流去了,轮不到她!”
“江湖上盛传她是最难缠的女子,也是巾帼山庄内惟一背恶名而不负侠名的,我却喜欢她的风格,不愧为性情中人!”见郑西海注视着自己,目光热切,俞清泓臊道:“我的脸很脏么,这样看我?”
郑西海脸一红,低头笑道:“‘英杰二雄’与‘泓涟二秀’如隔天渊,我只是奇怪,你们怎会是同胞兄妹?”
“唉,这些年我一直在做睁眼瞎子,如今涟妹又愤然离帮……没能劝得兄长回头,实在是我的过错!”
“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凡听到英杰帮有何动作,立即设法通知对方提防。所到之处,做的全是替他们积阴德的善举,他们已陷得太深,你想去拉他一把,或许他们还乐在其中地嫌你多事呢。你惭愧什么,内疚什么?雷章采那种人,不是一样有东土这样的女儿么?到了如今的局面,也没有谁将雷章采的罪孽怒迁到东土身上啊,他们父女本就各不相干!”
俞清泓一呆,强笑道:“不说这些,说说涟妹吧。她这么泼辣,若是连捧剑金童也招架不住的话,我还真担心……”
“你妹妹至多只能算风丫头的徒孙、北斗的徒弟,我们都不替风丫头担心,你替妹妹操什么心?况且审同生性平和,命中注定就该有个难缠的磨人精去扰他安宁,如此才算庄谐互调,不失五行相生相克之道!”
“这也算天经地义?”俞清泓失笑道:“涟妹的无理取闹还成了顺理成章。难道,这也算你们巾帼山庄的道理?”
“正是!”郑西海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深深地注视着她。
北宫千帆拉了客北斗与俞清涟,奔去“等闲亭”骚扰西门逸客。到了亭前,却呆了一呆,寂然不动。
亭中多了一个叙话的人:梅淡如!
客北斗清清嗓子,抢上去嚷道:“梅少侠别来无恙否?去年三个帮派都抓不着于小野,你却不费任何迷香、暗器,凭一人之力逮着了此人。玄门正宗的高手,果然不凡!”
俞清涟打个招呼,就跑到一边去堆雪人。北宫千帆自觉无话可谈,也跟了过去低头弄雪,思绪凌乱。
梅淡如见了她,轻轻一咳,步出“等闲亭”,微微一揖,勉强笑道:“听说你皇舅去年病故后,你回高丽为皇舅与双亲守陵半年——去者已矣,不必难过。”
北宫千帆轻轻一点头,也强笑道:“三年不见,你又做了不少行侠仗义的事,哪里像我这么个恶名远播的人物?想来,你过的不错罢!”
“前年人杰大婚,去年艳杰出阁,你都是礼到人不到,很忙么?”
“忙着捣乱,日子倒不算无聊!”
高镜如见二人不再冷场,吁了口气,朗声笑道:“进来喝口热酒,玩什么雪,又不是小孩子!”
俞清涟犹自研究着那堆雪,头也不抬地道:“后天东西女诸葛一出阁,就是正月了,雪也快没得玩啦——对了,雪融之后,是什么?”
高镜如怔道:“雪融之后,不是水吗?”
“不,是春天!”客北斗欢然拍手。
北宫千帆捧起一堆雪,低头道:“是前尘已矣,往事飘零……”
梅淡如注视着她飘飞的长发、轻拂的长袖,目光开始延伸,口中轻轻地道:“雪融之后,就是真相!”
采石矶,太白楼。
白妙语皱眉道:“太白楼当然是喝酒的地方,为什么只叫茶点?”
李遇笑道:“昨天你已喝了许多久,今天换一换不好么?”
白妙语不屑道:“是怕我喝醉了不能保护你的安全罢?没胆气!”
“我们是来逮石波的,他遇到你姑奶奶,逃都来不及,怎敢来找我晦气?酒毕竟伤身!”
“若是临风闹着要酒喝,你敢罗嗦?”
“那是你兄长的事,轮不到我来劝!”
“二位俞姑娘腊月间就要同时嫁进巾帼山庄了,我们送什么好呢?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轮得到哥哥。咦,你看什么?”
李遇展颜一笑,道:“他乡遇故人,真是难得。我去去就回!”折扇一收,便跑下楼去。
白妙语懒得理会,趁此机会嘱咐上了酒菜,转脸过去,远远地看见李遇与一个中年文士正聊得起劲。聊了一会儿,那中年文士向他一揖作别,自行上舟远去,拿了根钓杆独坐舟中,悠然地钓鱼为乐。
李遇重回原座,向白妙语笑道:“十年不见,若水兄变了不少。当年的他,可是愤世嫉俗,把江南朝廷恨得入骨三分的。”
白妙语奇道:“你这位故人在江南朝廷受了什么冤屈,我们能帮上忙么?临风和江南国主也算旧识,请她代为通传一声就成了。”
李遇摇头道:“当年我落难之初,流离江湖,遇上这位同样落魄的秀才,颇有同病相怜之意,曾共同在一家寺院中挂单,聊了不少。这位仁兄姓樊名若水,这些年在江南朝廷中屡试不第,是以有些愤世嫉俗。”
“那他怎么不继续苦读,反而在此钓鱼?”
“就因为考了多年,依然屡试不第,这才索性放弃仕途,游山玩水、以遣胸怀!”
“这倒不错,怎么不请他上来坐?”
“他不想打搅我们。”
“咦,你这个朋友既在钓鱼,怎么拿着浮标长绳去测量水位深浅,还念念有词?”
李遇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笑道:“我明白了,读书人不懂武功,水性大概也不好。或许若水兄想测测水位深浅,免得落入江中无法上岸吧。他也该学些功夫才对啊。”
“钓鱼也这么心惊胆战,读书人真没用!”
李遇见她不感兴趣,不再多说,只笑道:“白帮主和旷帮主在等我们,你快些好么?”
“还是慢点好,免得你又和我爹打起来。”
“我和白帮主已经休战很久了!”
“你怎么这样笨呀!”白妙语一伸懒腰,扔了锭银子上柜,不耐烦地与他下了楼,嗔道:“爹和旷姑姑能够单独相处,不是很好么?”
“那就不去了。”
“反正都出来了,去看看他们到了什么程度,嘿嘿!”白妙语童心一起,拉了他就跑,上了舟,沿江而下,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处浅滩。白妙语指指芦苇旁的一束白丝,笑道:“爹就在前边不远了,我们轻一些,看他有没有和旷姑姑在一起——哈!”
二人将舟划入芦苇深处,相对微笑。
笛声悠悠扬扬地飘过来,仿佛情人喁语,又如伊人独远。听在耳中,不胜缠绵。
“嘘!”白妙语做个鬼脸,在李遇耳边道:“果然两个都在!一定是爹吹笛子给旷姑姑听,有戏啦!”
李遇向她一眨眼睛,心中却道:“可惜就算我想吹,你也未必肯安安静静坐下来听!”
夕阳尽头、芦花深处,隐约只见一男一女在扁舟中相对而坐,似有笑语戏谑,却听得不甚清楚。
白妙语拉李遇伏下身子,收了桨,以手轻轻地向前划去,悄悄拨开芦苇,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吓他们一跳。
只听一个女子道:“喝一口茶罢!”正是旷雪萍。男的应了一声,是白心礼。
白心礼轻笑一声,朗声道:“我还是不吹了,以免催人入眠,这里雾深露重,打瞌睡一定会着凉的。所以,三只小猴子还是出来的好!”
白妙语一惊,知道藏不住了,向李遇一伸舌头,起身冒出脑袋来,笑嚷道:“什么耳力?明明只有两只猴子——不不不,两个人而已!”
旷雪萍见了他们,转头向白心礼笑道:“阵年的西凤酒虽然香醇,你我毕竟不擅饮,这酒,还是洒入江中,让鱼虾水草们一饱口福吧!”
白妙语未明其意,正欲发问,忽听耳畔里风,芦苇深处不知何时闪出一个黑影来,飞跃上白、旷二人的舟头,急急地道:“不可暴殄天物——好呀,旷姑姑骗我!”
白心礼笑道:“雪萍好耳力,原来是你!”
跃出来抢西凤酒的,自然是北宫千帆了。
李遇见了她,奇道:“辽国侍中耶律昌珠承旨回访中原,与宋主商议和好,五师父不是随行的么,这么快就跑到江南来了?”
北宫千帆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怕你们白跑一趟,找你们来了。”
白心礼点点头道:“你要来报讯的事我也听说了,石波带着一帮贼人投到雷章采麾下,现已离开江南,你们不必再追踪,以免危险。”
白妙语没趣地道:“这大半个月岂非白忙一场?没趣!”
旷雪萍微笑道:“连你爹也未必打得过雷章采,你若被他扔下江喂鱼,有人可要哭了!”
“扔下江有什么了不起?”白妙语一脸不屑地道:“我才不像他们读书人,连钓鱼也要测一测水深水浅、江宽江窄,没出息!”
北宫千帆向李遇凶道:“你好歹也学了几年功夫,北斗也教过你溺水之术,怎么钓鱼也钓出这副没出息的德性来?”
李遇一窘,忙辩道:“不是我!”
“近朱者赤,我看差不多!”白妙语一撇嘴,将大半个时辰以前见到樊若水江上垂钓的情形说了一遍,说两句,免不了又顺便损一句,李遇只好在一边往口中塞点心,不加辩驳。
白心礼与旷雪萍毕竟是老江湖,听在耳中,脸上均现出诧异之色。
北宫千帆听了,一口酒全呛出来,喷了自己一身,边咳边低语道:“糟了!”
李遇奇道:“五师父,你怕若水兄有危险?是呀,读书人手无寸铁,又不知他水性如何。”
旷雪萍见北宫千帆神色郑重,便问道:“风丫头,你可是想到了什么?需不需要旷姑姑?”
北宫千帆微微摇头,道:“上个月在汴京,宋主赵匡胤听耶律昌珠言我也在京中,便召我入宫一叙别情。多年不见,自然谈得不少。”
白妙语笑道:“凭你们十几年的交情,他一定送你不少佳酿罢?”
北宫千帆不答,继续道:“我拣了些无关紧要又十分有趣的江湖往事说给他听,也简略说了说自己如何会这么不走运,不但当了辽主的爪牙,还做了高丽国的第二个逃跑公主。他自然是当作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白妙语笑叹道:“一阔脸就变,都不可怜可怜你。当上皇帝果然不同了。”
白心礼一拍女儿肩膀,道:“别打岔!”
北宫千帆继续道:“他也说了一个朝中的掌故给我听,当时权作笑话,没放在心上。赵匡胤当日向我说,一个江南屡试不第的书生投靠了大宋朝廷,这个书生的名姓颇为新鲜,他便问名出何典。那书生上禀道:前朝倪若水得遇明主,一展才华,他心向往之,亦望得遇明主、报效尽忠,是以取名‘若水’。”
李遇忍不住奇道:“倪若水又是哪号人物,怎么读了这些年的书,竟不知有这么个贤臣?”
旷雪萍皱眉道:“难道是‘倪若冰’?”
白妙语也忍不住岔道:“果真如此,他屡试不第还真是活该。连水字上面一点都没看清楚,还有脸瞻仰古人?”
北宫千帆点头道:“赵匡胤当日也是笑得几乎喷茶,说此人连水字上面那一点也不愿多看一眼。不过好在此人还知道有这么个古人,不完全是不学无术之辈,便赐名‘知古’,此人便从‘樊若水’变作了‘樊知古’。”
李遇惊道:“可是刚才明明见他悠悠垂钓!”
白妙语恍然道:“难怪钓鱼钓得如此鬼鬼祟祟,原来是这种货色!”
旷雪萍深深看一眼北宫千帆,缓缓道:“赵匡胤果然深谋远虑。攻取江南,看来已谋划了多年。此人宏图伟略,是个开疆辟土打江山定天下的人中之龙,坐稳了龙椅却不屠戳功臣,客客气气收回兵权了事。日后的人君若能效仿这‘杯酒释兵权’,青史里也会少记许多功臣的冤魂!”
白妙语道:“怪只怪这个江南国主太无能,除了歌舞作乐就是舞文弄墨,从不把才智放到治国上去。不过,虽说良禽择木而栖,那个樊若水依然为人所不齿。哼,姓李的,日后你再和姓樊的往来,我和你绝交!听到没有?”
北宫千帆又道:“三年前南都留守林仁肇求李煜许军数万,趁宋攻取岭南、无暇增援江北时,收复江北旧土。为怕事不成宋廷问罪江南,林仁肇还自请为逃叛之臣,则事成而国荣,事不成而林家受诛、不致累国——如此一个忠肝义胆之臣,李煜竟会听信反间之计,前年鸠杀了林仁肇。”
白心礼续道:“去年卢多逊逢迎拍马一番,这位江南国主便飘飘然不知所以,听闻宋廷要编修天下地图,史馆独缺江东,居然就巴巴地紧急下令眷录江东各州舆图送去宋廷……”
李遇瞠目道:“江南十九州的地形、驻军防卫、道路远近、百姓户口,岂不都在赵匡胤的掌握之中了?”
白心礼点头道:“所以卢多逊已被重用。如今又多了个去测量长江宽窄的樊若水——江南国主比起那位辽国国主,可真是不一样。”
北宫千帆跌足道:“李煜怎能与耶律贤相提并论?前两年我在辽国朝中时,不过随口提了一句‘穷苦百姓有冤无处可伸’,他立刻下令恢复钟院,令铸大钟一座,刻勒铭文,说明重置缘由。这个李煜……”低下头去看一眼自己的双足,叹息道:“那时候,他大概正在研究怎么让女子把脚缠得变形,好铸支金莲让女子在上面翩翩起舞罢!”
白妙语道:“你也听说了那个什么窅娘‘三寸金莲舞’的掌故?哼,真混账!我们江湖儿女脚太小妨碍练功,他却当作妙不可言的事物来欣赏。昏君!”
白心礼顿首道:“而且以李煜一国之君的身份,如此推崇这种无聊消遣,更是不妙。”
旷雪萍也点头道:“不错,他以人君之尊将此加以赞赏,怕是千年之内,流毒无穷。”
白妙语乍舌道:“有那么严重吗?”
北宫千帆叹道:“楚王好细腰,国人多饿死,在男尊女卑之势下,女子为了对自己生存有利,挖空心思取悦男子,民间跟风效仿往下流传,岂是几百年内就能绝迹的?”
白妙语不觉恼道:“强行以布裹足、逆天而行,还怎么走路?”
旷雪萍不理会白妙语打岔,却向北宫千帆道:“你要三思!”
“关我什么事?”北宫千帆一皱眉,顺口答道:“我又没食他江南国主的奉禄!”
“你是高丽国公主,又是辽国特使,现今高丽国年年向宋廷朝贡,辽国也在与大宋议和,你的身份特殊,不宜相助李煜。你若现身,宋、辽、高丽的压力都会让你难以做人。”
“我不会管的,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你和裁云丫头都是一个脾气,故人遇困,绝不会袖手。就算你瞧不起这个李煜,看在一场故交的份上,也一定会赶去示警的。旷姑姑说得不错罢?”
北宫千帆低头不语,默认了。
李遇道:“我是江南人,当然不愿故土遭遇战火。可是五师父确实不宜现身去见李——江南国主。就是要示警,也该多加小心!”
白妙语瞪眼道:“临风不是个对朋友不闻不问、没心没肝的人。她想办法易容混进去,只暗中通知李煜一人,也算仁至义尽,做到了故人本份。临风可是我们的江湖好儿女!”
李遇仍道:“潜入深宫内苑,危险是不必说了。到闰十月初一,我们约好在洛阳相见,你兄长也会赶去,五师父赶得及么?”
白妙语又道:“以临风日行千里的绝顶轻功,还有两个月,什么地狱天堂去不了?你婆婆妈妈的,不如你去好啦!最好是被人当刺客捉去,才有好戏看!”
李遇点头道:“正是想到还有两个月,足够我来准备。先父曾在江南朝廷为官多年,我正有代师前往、替父亲尽忠之意。这样,也不会误了五师父与你兄长……”
“你还真想去,就凭你那几招花拳绣腿?”
北宫千帆沉思许久,才缓缓道:“赵匡胤诏令薰风门外建成巨宅,取名‘礼贤宅’,连亘几条街坊,宏伟壮丽,宅中器皿无所不有,就是等江南与吴越二主李煜、钱叔去降,为他们而备。攻取江南已是势在必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尽点朋友本份,从旁警诫两句,他未必会听到心里去。我潜入深宫见过李煜后,立刻趁夜出来、绝不久留,你们不必担心。李遇更没有必要替我去。”
旷雪萍看了白心礼一眼,不再阻拦,将李遇与白妙语召上自己这叶扁舟,留一舟给北宫千帆,拍拍她肩头,道:“自己小心!”
白心礼一划桨,四人便远远荡舟而去,不再打搅她思索。划得远了,才向旷雪萍道:“这一关她终究是要过的,别为她担心了!”
旷雪萍回头看一眼,轻轻地道:“这一次我帮不上什么,只愿烈子和净子在天有灵,能保佑风丫头!”
夜雾渐渐袭来。千里江山,寒色尤暮;芦花深处,孤舟独泊。
焦尾琴鸣,声声催促秋江月。南国正清秋!
“天津桥下冰初结,洛阳陌上行人绝。
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
已经是闰十月二十三日了。
梅淡如最后看一眼洛桥,知道北宫千帆不会再来,策马西南而出,向长安驰去。
北宫千帆确是无法赶到洛阳去。这一日她才到庐州,就听到宋廷南院宣徽使曹彬入池州、拔芜湖、攻当涂,最后驻军采石矶的消息。
而这时的李煜,刚和她吵过一场,依旧不以为然地与皇后诵经拜佛,希望佛法宏大,保佑国泰民安。与之论经的高僧中,自然也有赵匡胤“特派”过去的“高僧”,告诉这位人君:他乃是“一佛出世”,可保百灵护体、万事通达。
本来她是负气离开的,现在却又快马加鞭,从庐州日夜兼程赶回金陵。
“临风,别管了,你再去见这个昏君,说不下他恼羞成怒,会将你当作刺客拿下!何况,江南朝廷中若有宋廷卧底,你的处境可就大大堪忧了!”
虽是一路自警自责,依然忍不住策马飞奔。
“……虽说昏庸无能,到底不是个暴君。以孝行天下、亲赴大理寺审囚、大赦天下……娥皇姐姐去了那么久,还记得收藏她的琵琶、为他们夫妻当年共植的梅树题诗,也不算彻底寡情。罢了罢了,大不了被他叫几声‘捉刺客’而已,那些草包侍卫又逮不了我。看来,淡如也不会等我了,赶到洛阳也没用,日后再向他道歉罢!真失败,里外都不是人!”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今夜,小周后不在身边,又只剩他一个人灯下独思。
是寂寞还是惶恐,搅得心如此不安?
临风和他吵得那么厉害,负气而去,却宁可误了恋人之约,中道折回重加警诫,甚至不怕他会恼羞成怒。
如今的她,已是一国女营武教头、另一国特使、第三国公主,又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人物,不是为了这份故交,她图什么?从他那里,她可是从未得过什么功名利禄,每次也总是来去匆匆。她承受着大宋、辽国、高丽的压力和被赵匡胤疑忌、深宫内苑禁卫森严的危险,不止一次潜进来通报对方的军事计划。
他本来应该高兴、欣慰才对,毕竟她是真正关怀自己的肝胆之交啊!可是,为什么他会如此愤怒,再次把她给气走?是不是因为,无论她是当年的五庄主、之后的武教头,还是如今的辽国特使、高丽公主,她都从未对他有过请求,永远保持着那份隔膜与高傲?十年前的她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快乐、风趣——对了,那时候,她是娥皇的闺中密友!
为什么娥皇一死,他们之间就如此隔膜?不是连娥英都已了解,不再胡乱猜疑了么?可是这十年以来,即使是她诚心挚意为他设想,他也没什么感激与喜悦,只有压抑、烦躁和眼下莫名其妙的愤怒。
要命的是,她言之凿凿,似乎句句有理、掷地铿锵。
“长江浮桥”,多可笑的儿戏!宋军怎么可能攻破长江天险,就凭那个落魄书生樊若水的信口开河?
也许是这些年在险恶江湖混太久,弄得连天不怕地不怕的临风,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她的胆色哪里去了?可是无论如何,她真的是念及一场故交,才如此不计较得失甚至不顾及安危啊!
为什么他没有一句道谢,再度将她气走?
雪那么大,风那么紧,他连杯热酒都没替她备下!
“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雪又簌簌而下,李煜最后低吟了一句,心中不胜悲凉凄戚。
临风,你负气去了哪里?
疏星倚夜!
宫墙外,一个黑衣女子也不胜感慨、满心惆怅。她正是北宫千帆。
从嘉,你真是十年前那个谦谦君子“钟隐居士”吗?你怎么成了这样?
冷月无言!正文 下——十二回 销魂独我情何限
破阵子
——李煜
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
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
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素点端上,小陆子替李煜夹了子母馒头放在碟中。
李煜漫不经心咬了一口,心事重重地把半个馒头放回碟里。
“皇上,你看!”小陆子一侧身,在他耳边轻轻地道:“有东西在馒头里。”
李煜低头一看,馒头里竟然滚出个蜡丸来。他微横了小陆子一眼,见小周后犹自心神不宁地吃斋,便取了蜡丸扣在手心。
小陆子知趣,便不再吭声。
匆匆用过斋饭,李煜将蜡丸捏碎,取出一幅小小的白绢来,只见上面的字迹凌乱疏野,正是北宫千帆的手笔:
“皇甫继勋,不报军情;尔军逼近,彼主不知;吃斋念佛,岂能回天?”
李煜心头大震:“兵临城下了,我怎么不知情?临风……她怎么不来见我?蜡丸是何时送进来的?”
小周后见他面色铁青,轻轻一咳,李煜恍然一省,喝道:“叫皇甫继勋来见朕。还有,经文都撤下去,朕要巡城!”
小周后诧道:“皇上不是要诵经祈福,保佑国泰民安……”
“军情告急朕犹不知,诵经何用?”
小周后见他疾言厉色,便退了下去。
李煜宣上守城兵士,乃知数月来他只顾诵经论道,而宋军二个月前就已师拔金陵关。待他登城巡视,只见旌旗遍野,方知北宫千帆所言非虚,立刻下旨拿了神卫都指挥使皇甫继勋。
返朝后,李煜又与陈乔、张洎一番密议,金陵此刻惟一强援乃是神卫都虞侯朱令赟。即连夜遣使,请朱令赟来援金陵。
第三日晨,使者来报,言李煜先遣的密使已持金牌往湖口求援,因该密使艺高人胆大,赟已请他代送密函,召柴克贞代守湖口,以免湖口失守断了粮道、再无后方支援。故请使者回奏,待柴克贞往,即刻来援。
使者禀罢,张洎奇道:“皇上宣过密使了?朝中有此等人物,微臣竟然不知。”
李煜不动声色地道:“朕的安排,还须向你请示?”
张洎一惊,恭身退下。
李煜心里有数,知道去的是乃北宫千帆,心里却不知为何,颇为不快:“她倒会拿着金牌去假传旨意。哼,以她轻功,难怪比使者还快,现在又送密函去给柴克贞,该到了罢?装神弄鬼,却不现身一见……”
自此澄心堂军机,皆为张洎等刚愎专断而出。
柴克贞得密函,惊惧交集,敷衍走了“密使”,教“他”先行回报,不日将至。几日后却又以重病在身为由,托辞不往。
六月,曹彬等部金陵城下大败江南军。
七月,赵匡胤命李穆护送从镒归国,亲笔诏书催李煜速降,并令众将围城缓攻,待李煜作投降的准备。
九月,侍卫都虞侯刘澄率众开城投降,润州平定。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满目疮痍是什么?现在的李煜也许最清楚。
数月以来,各地不是大败就是投降。就是想宵衣旰食,怕也没什么机会了。
小陆子和黛儿侧侍左右,都在打哈欠。
可他李煜却睡不着。放下奏折,只能长长地叹息一声,悲衰自己的无能为力。
“皇上!”小陆子和黛儿一惊,醒了。
他一挥手:“换小卫子和晴儿上来,你们也累了。”
他们正要劝慰什么,小陆子忽地指着案上一本奏折,惊道:“血!”
李煜转过头去,也看到奏折上的血,一滴、两滴——从梁上滴落下来。
李煜缓缓抬头往上看。黛儿大惊失色,便要嚷出来。忽地一阵黑风飒然飘下,小陆子和黛儿刹那间忽地难以动弹、难以出声。
“临风,是你!”他低呼一声:“快解开他们穴道,不然侍卫进来你就麻烦了。小陆子、黛儿,不许嚷,是北宫姑娘!”
那人在两人肩上一拍,踉踉跄跄退了数步,倚墙而立,才定住身形,正是北宫千帆。
李煜见她形容憔悴、面色苍白,惊道:“你被侍卫发现了么,怎么受这样重的伤?”
她摇头:“江湖恩怨,与大内侍卫无关。”
小陆子和黛儿默然上去,扶她坐下。
北宫千帆调息片刻,才道:“我替柴克贞回报朱全赟后,就去了辽国。黄龙府卫将燕颇叛变,韩家哥哥被挟为人质之一,我潜入叛军营中救人,等到耶律葛里必去讨伐,我就回了中原。岂知正遇上东土姐姐刚满月的女儿被人掳劫,我就一路追踪雷章采直到大理,雷章采自大理折回宣州,不巧我撞个正着,一个人对付雷章采、申晓波、姜贤忠、青诚、严子钦五大高手,子钦淬过‘断魂膏’剧毒的枪头擦伤了我。等到风海师兄、独贞哥哥带素丹营中女兵来援,我已受了伤……不幸风师兄和青诚同归于尽,独贞哥哥受伤太重,武功尽废……”
李煜一指案上自己的参汤,低声道:“你少说点话!”黛儿将参汤端过去喂她勉强喝了,又绞了手巾为她拭脸。
北宫千帆喘息了一会儿,淡淡问道:“我过金陵时才知道,不但柴克贞没去代守湖口、金陵无援,而且几天前连池州刘澄也降了,所以……反正我已性命无虞,寻找东土姐姐的女儿也毫无头绪,就潜进来看看。我死不了,不必着急,也不可外泄我来这里的消息,拿套宫女衣裳给我换上就好。”
李煜凄然道:“难得到了这时候,我还会有朋友。养好了伤,你不如自行离去罢,我不想连累你。”
北宫千帆皱眉道:“你打算死守金陵还是率族投降?”
李煜酸楚地道:“我本欲降,张洎、陈乔力谏之下,最后还是决定搏一搏。”
“既如此,何不先使缓兵之计?”
“如何缓兵?”
北宫千帆深深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李煜道:“有话便说罢,最后的决定还是由我来作,这亡国的罪名不会扣到你头上的。”
北宫千帆摇头道:“这倒不重要,我也不在乎。我正在考虑,是否来得及!”
“有话但说无妨,反正已是这样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才道:“赵匡胤令众将缓攻,就是等你去投降。不如将计就计,备下锦帛、银两,遣使入宋朝贡,一方面拖延攻城时日,看宋军动静,同时可以遣密使去湖口求援……”
李煜点头道:“也只好如此。可以密令朱令赟从湖口而出,切断采石矶浮桥,暂保天险,续以各处坚守壁垒疲劳宋军,再觑时机夜袭金陵城下的宋军,他们没了采石矶的后援,必然溃败。”
北宫千帆微微一笑,以示赞许。
“我这就宣修文馆学士徐铉与周惟简进宫!”
“那个夸夸其谈的道士周惟简,懦弱无能,只会浮夸,你想派他与徐学士一同使宋?”
“就因为他是出家人,或许谈论一些清心寡欲之辞,能打消赵匡胤的南攻之念。”
“并非每个人君都会听信这套说辞的。唉,先缓住进攻再说罢。我可以施展轻功赶去湖口。朱令赟号称驻军十五万,或许这惟一的后援,真的能力挽狂澜罢。”
李煜叹道:“又是重伤又是中毒,算了,我另派使者去!”
“你是瞧不起,还是信不过我?”
李煜忙道:“你手腕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了,小陆子快宣太医!”
“不必!”北宫千帆低喝一声,起身为自己包扎,一边口述了十几味药,吩咐小陆子去取来煎,转身向李煜道:“小陆子为我煎了药,我喝了,连夜出宫赶去湖口,你去宣徐学士吧。我武功高强,一点点小伤,又怎会、怎会……”一语未毕,已厥了过去。
梅淡如含笑,向她遥遥招手:“临风,我们闯荡江湖去,萍踪四海、浪迹天涯,你弹琴吟诗,我来听;我舞刀弄剑,你来看!快跟我过来……”
北宫千帆只觉得四肢乏力、头疼欲裂,只奔出几步,就一跤摔倒,不禁急了:“我好累,淡如等等我……”却见他一面含笑挥手,一面越去越远,无法追寻。
她挣扎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他的微笑忽然变成冷冰冰的讥讽,淡淡地道:“你来不了啦!”
“淡如,我会来!”她脱口而答,挣扎着,想跑快些,可他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
“临风妹妹,你追淡如去了,那我们呢?”
她一回头,见一个轻纱薄履、云鬓高耸的女子走过来。恍惚间,见这个女子神采端静、容貌秀丽,正是周娥皇,不禁黯然道:“娥皇姐姐,风丫头不学无术,只会捣蛋,只怕帮不上你和从嘉了,对不起!”
她迷迷糊糊地抓住娥皇的手,却被对方轻轻挣开,只听娥皇叹息道:“拖你下水,是我们不好!”说罢,用手巾在她脸上、额上轻轻地擦拭。
她依然执拗地伸手出去,想要握牢那只手。另一只手忽地握住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唤道:“临风,临风!”
“淡如,你回来了?”她惊喜地握紧了这只手,枕在颊边,呢喃道:“我知道你不会走,扔下我一个人……”
这只,不是梅淡如的手!
这只手纤细柔滑、掌心冰凉。梅淡如的手,粗糙温暖、大而有力,可以把她从深不可测的深谷里拔出来,再紧紧地拥着她。而这只手,似乎只会把她推向深渊,一丈,两丈……
“淡如!”她一惊,睁开眼来,见李煜正尴尬地看着自己,却抽不回被她握住的手,心里一失望,终于松开了那只手。
“娥皇——”她再一转头,见到梦里那张脸,恍然道:“娥英?永嘉公主也在!”原来自己正躺在瑶光殿里。
小周后见她醒了,心里一宽:“你高烧一天一夜,小陆子用你开的方子抓药,黛儿喂你喝了两服,这才退烧。”
李煜道:“金银已备,徐学士不日动身。往湖口求援的密使也已出发。”
永嘉公主拉着她的手道:“我是‘永嘉公主’,你是‘长生公主’,我们为皇兄来传福音,此次一定所向披靡、嘉懿长生!”
李煜强笑道:“宫里也有西凤酒,不如……”
永嘉公主忙道:“长生公主——临风她伤势未愈,皇兄怎能请她喝酒?宫里那个姓史的御厨,点心最拿手了,临风喜欢他的铛糟灸和五色馄饨,不如先用膳。”
北宫千帆挣扎起来,笑道:“什么长生短死,我呸!先填肚子,有酒更好!”
李煜道:“这酒,不喝了罢?”
北宫千帆慢道:“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罢,连酒都舍不得请我喝?”
小周后劝道:“你的伤……”
“我是武林高手,这点分寸还有。”
李煜无奈地笑了:“一壶?”
“什么一壶?最少一大坛!”
鹭鸶饼、铛糟灸、红头签、五色馄饨,一样样摆上来。
北宫千帆大马金刀坐下来,欣然大嚼狂饮、左右开弓,看得一个皇后一个公主都眼睛发直。李煜自酌了一杯酒,与她对饮。
小周后吩咐黛儿为她与永嘉公主也斟了一杯,四人同饮。
北宫千帆见多了三个陪饮的,索性换杯为碗、酒到碗干,一边简略将雷章采、徐眉及北宫烈、王昕、“关东四友”等上一代恩怨说了一遍。三人听了,不无唏嘘。
李煜叹道:“你作辽国新君的宠臣,已出我意料,后来又听闻你成了高丽公主,更是怪哉。这段江湖旧事尤其惊心动魄。你和淡如原来还有这段上一代的宿怨——造物弄人,果然如此!”
小周后道:“两情相悦不容易,你们当年的江湖趣事我也有所耳闻。逝者已矣,你们何必一拖再拖?”
“两情相悦?”北宫千帆黯然摇头,仰面又干了一碗。
“淡如不是三心两意的人,你虽然有些疯疯癫癫……”李煜干了一杯,摇头道:“却是个性情中人。不然,何以如此魂牵梦萦?”
“魂牵梦萦?不,是自作多情,活该!”
李煜见她神色凄楚地又干了一碗,奇道:“此话怎讲?”
“从前曾有一段日子,我真的以为他喜欢我跟我喜欢他一样,可现在,没信心啦。”她望着空空的碗底,忽道:“雪融之后是什么?”
“当然是水!”小周后脱口道。
“池面冰初解,眼前满园春。”李煜轻声地道:“春天!”
“是前尘已亦、往事飘零……”她淡淡一笑:“也像淡如说的那样,雪融之后,就是真相暴露的悲衰!”
永嘉公主撅嘴道:“我不懂!”
“我懂了。”李煜注视她:“你的真相,还是淡如的?”
她摇头,又干了一碗,悲哀地道:“是我太天真,以为一切都可以因为喜欢而迁就。”
“这个‘真相’,是他迁就不了你,还是不喜欢你?他亲口说不喜欢你了么?”
“没有。他从来没说过‘喜欢’,当然也不必多说‘不喜欢’了。”
“那么,你们相对的日子里,究竟都在做什么?”
“我在欢天喜地‘以为’他喜欢我,即使他从没说过一句。他呢,在小心翼翼‘以为’能忍受我。我们都太天真,所以天涯互远的时候,就连籍口都不屑说了,够坦白罢?”
李煜晃晃脑袋,托着头笑:“好复杂!”
“反正我是江湖上最难缠的女子。”她醉醺醺地笑:“说不定还会是日后史官们笔下‘祸水’的千古第一典范。你败了,是我亡你江山。你胜了,是我不顾和赵匡胤的故交……来,干!”
小周后推她一把,摇头道:“祸水的罪名还轮不到你来担,史官只须记我一笔气死胞姐、专擅后宫之宠、兵临城下犹惑人君不理军务,一笔足矣,够我遗臭万年了。昏君身边,理当有奸妃妒后——我陪你干!”
永嘉公主也嘿嘿地笑了:“当然也该算上我了。从王嫱到文成、金城二位公主,哪一个不是用和亲来换取安秦的?我连这都办不到,我也干一杯!”
李煜一推碗碟,嚷道:“你们都替我扛了罪名,我千古第一昏君的名声岂不埋没?不要你们代罪,我要遗臭万年。千古第一昏君就是我——李从嘉!哈……”
四个人的手相互交握,在一张桌上你看我、我瞧你,一会儿嘻嘻傻笑,一会儿又相拥呜咽。
共怀伤感,有谁得知?
北宫千帆在李煜案前摊开布阵图,道:“曹彬、潘美共列三营寨围困金陵,我昨夜潜到各营去探视,列了这张图:粮草在西寨,北寨目前似乎相对稍弱,却是表面之相,也许早已挖战壕以为固防,故作薄弱实则伏有暗兵。若江南军得援,当趁势夜袭西寨,再自西而向北延,攻夺北寨。”
“那么东寨呢?”
“东寨近水,江南水师尚待湖口来援,东寨不可妄攻。”
“朱令赟要先切断采石矶浮桥,才能增援金陵,岂非还要再等?”李煜踌躇道:“快到腊月了……”
北宫千帆忙劝慰他:“来得及!我先去湖口看看朱令赟进境,再折回山庄不迟。凭我的轻功,赶回去庄替俞家姐姐筹办嫁妆应该来得及。是以打算即刻动身。”
“这么急?再过两个时辰就天明了,不如后天动身?”
北宫千帆叹道:“我是怕朱令赟为了显示军威,导致事倍功半。若是他以巨型战船大张旗鼓行进而不巧又遇上江河涸旱、船不能迅行的话,就会贻误军情。若能使用用小艇,虽不如巨船平稳,却不致因江涸而滞留不前。”
“朱令赟带兵多年,这点分寸应该有的。”
“既然来得及,我还是去一趟安心。你手书一道密旨让我带去就是了。”
李煜见她一言既出便要动身,心里既感动又不安:“你旧伤未愈,再奔波的话……”
“再婆婆妈妈的话就天亮了!”她不耐烦了:“既知我辛苦,就不要再拖延。我来研墨,你来写。天明之后你还要赶到澄心堂决断军机,不要再耗啦!”
李煜涩然一笑,提起笔来,心头沉重不已。
朱令赟斜乜着“他”:朝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指手划脚、巧言令色!明知“他”心忧军情,心里却漾起莫名的不快。
北宫千帆拱手恭维他:“皇上常夸朱大人忠肝义胆,乃国中第一栋梁。此刻虽遭江涸,巨筏不能迅进,然以来大人的赤胆忠心兼又如此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即时改作小艇的随机应变,更教宫某五体投地。”
朱令赟微笑道:“以宫特使高见,本侯若用火攻,可能扭转乾坤?”
北宫千帆一惊,不觉皱眉道:“小人只奉命来送密旨,本来不该……”
“怎么不往下说?”
北宫千帆只好硬着头皮道:“时已冬季,刮的乃是北风。我们增援北去,宋军若借北风来火攻,尚且防备不及,若以火攻,岂非引火自焚?”
朱令赟微愠:“你是暗讽本侯不懂兵法罢?这半个月来,可曾刮过一丝北风?”
“正因半月无北风,一旦风起,必定势强。非但火攻不妥,还须提防宋军借北风火攻湖口。”
朱令赟冷冷道:“一日不刮北风,本侯就要草木皆兵一日,一年不刮,就要提防一年?那你说,何日才能增援金陵?”
北宫千帆见他趾高气扬,早想打掉他两粒门牙,转念想到他是金陵惟一后援,且在李煜如此孤立无援之际,尚为金陵的安危心忧,只得忍住了气,在一旁赔笑。
见“他”不反驳,朱令赟又道:“既不刮北风,定是皇天有眼、不亡我国,为何不借天机而动?”
北宫千帆依然沉默,心中却暗骂自己不学无术,顾清源上懂天文下知地理,便是仲长隐剑、南郭守愚的所学也比自己渊博,是以明明知道逆风火攻不妥,却算不出北风何时会起,只好叹道:“小人虽不懂天文地理,却也知道风起则云涌。朱下人不妨登高一望,北天若有云涌,必有北风将至;若北天无云,也至多暂保两日无北风……”
“不用你来教诲!”朱令赟斌终于不耐烦了,凌厉地看“他”一眼:“皇上是派你来送密旨,还是来督军的?怀疑本侯勾结宋军是不是?”
北宫千帆见他如此,也急了,知道再说下去,他先起异心,更是不妙,只好忍气笑道:“密旨已送到,小人要回去复命了。朱大人真有火攻之意,还望……”
“登高望云是不是?本侯知道!宫特使,你还要回去复命,本侯就不多留了。”朱令赟念“他”一片恳切,也不好再见怪,便另备了马匹,让“他”速回金陵。
北宫千帆言已至此,再说下去恐君臣见疑,贻误军机,也只好无奈地辞别湖口,复往金陵。以她的绝世轻功,已在“飞天红颜”金飞灵之上,不过一日,便返至金陵深宫、向李煜回话。
她既回去,李煜感念她好意,便设宴瑶光殿,另备了许多重礼,打算她休息一番,就为她洗尘,再以礼相赠。
岂知黄昏后李煜自澄心堂而归,永嘉公主却向他回道:北宫千帆不愿浪费他的光阴,已留书辞去,另附了金陵宋军三营寨的兵马详尽数量,望他保重。
李煜信函握手,不觉不喜又悲:“她就这么走了,不要说收我一份薄礼,连酒水也不喝一杯,更不当面辞行——人说江湖险恶,可险恶江湖却出了这么个怪诞人物!看来惟一可以谢她的,只有祝她和淡如早成佳偶、白头偕老了。临风,你也多保重!”
的确,没有一种喜悦能够高尚,除非祝福!
五台山,丘家堡。
尸体!尸体!除了尸体还是尸体,一百四十二具焦尸——放在雪地上。
白珍珠眼见这一幕,从马上栽了下去。
丘逸生与余东土相顾骇然:丘家堡已成焦土,幸存的只有母子、儿媳三人。
严子铃在发抖。
许凡夫黯然道:“西河帮闻讯后立即兵分三路,北路寻丘二奶奶,南路找丘少堡主和少奶奶,我们第三路赶到时,这里已成焦土,只能收尸了。”
余东土切齿:“我与逸生南下、婆婆北上,分头追寻女儿下落,连风丫头也险些搭命进去。英杰帮、九州门,这笔帐有得算!”
丘逸生惨然:“一百四十二条人命,其中不乏无辜妇孺,怎么下得了手?”
严未风神色凝重,扶起昏厥的白珍珠,正色道:“为找孙女,你娘已奔波了三个月。你们不保重的话,丘家堡就后继无人了。先找地方落脚,再另谋良策。”
事已至此,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风雪渐紧,寒意越来越浓了。
冬。
十月末,神卫军都虞侯朱令赟乘大船抵皖口,以火油燃烧船只欲以攻宋。忽刮北风,火反烧江南军,赟投火而死,其部不战自溃。宋军缴获武器数万。金陵从此再无后援。
十一月上,修文馆学土徐铉承旨入宋,求保江南一邦。赵匡胤以卧榻旁侧、不容他人鼾睡为答,拔剑相对;十一月中,江南军夜侵北营,为曹彬等诱之深入而全歼,获江南佩挂符印将师十数人;十一月下,金陵城破,陈乔自缢而亡。李煜无意蓄财,将黄金尽数分与近臣侍奉;又令保仪黄氏将所藏书画图籍,尽数付之一炬;续欲堆柴自焚,然见宗室数百,不忍同焚,终于举投降。
十二月,江南告捷书入宋,共取十九州、三军、一百零八县、六十五万五千零六十五户。
腊月初八。
苏州灵岩山,馆娃宫旧址。
俞豪英皱起眉头:“你们怎么跟来了?”
“丧心病狂的事你们能做,我们就不能来?”
“涟儿,冷静!”俞清泓拉住俞清涟,直视着两位兄长,一字一句地问:“丘家堡惨案,有没有你们的份?”
俞豪杰冷笑:“丘家堡的人还没死绝么?”
俞清涟一阵痛心:“当年爹的所为已教人不齿,你们不积德还要造孽,良心哪里去了?”
俞豪英四下张望一番,才道:“我们兄妹早已断情、各安天命,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俞清泓点头:“你们真在这里约了雷章采和申晓波?”心里既痛楚又失望,眼圈一红。
俞豪杰森然道:“我们不怪你们吃里扒外,你们居然追查到了这里。哼,再不走,我和大哥也保不住你们两个丫头了。”
“谁保谁不住,还没见分晓呢!”夜色中,二男二女联袂冷笑而来,看分明了,原来是诸葛兄妹及庄诗铭、东野浩然。
俞豪杰怫然:“两个贱丫头,居然带帮手来对付亲兄长?”
俞情涟摇头:“我们没约他们!”
俞情泓含泪道:“莫春秋、雷章采还有什么阴谋?你们走到这一步,再不收手,就永远回不了头啦!还有,余姐姐的女儿呢?”
又是一阵冷笑,另一边过来的是雷章采、申晓波、严子钦。
庄诗铭一见雷章采,想到母亲受辱父亲遇害,怒吼一声挥掌攻去。东野浩然恐他不敌,也拔剑随之而上。
诸葛兄妹则各自拔剑,分战申、严二人,剩下俞家四兄妹对峙。
东野浩然厉声道:“东土的女儿呢?你竟然掳劫自己外孙女!”
雷章采阴阳怪气地道:“在一个好地方!”
庄诗铭则道:“我们练的都是《披靡宝鉴》,且看看鹿死谁手?”
“你思慕我们姑娘,我也视你为兄长,今日却刀兵相见。子钦兄,我们真要一决生死么?”
诸葛审异只守不攻,心里十分犹豫。
严子钦冷笑:“我只思慕传心剑法,至于那座冰山,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当我是姓过的傻瓜?”一面说,枪法越加凌厉,枪头腥臭扑鼻,淬的是剧毒“断魂膏”。
申晓波久攻不下,手指一弹,毒镖飞出,直向诸葛审同印堂、咽喉、膻中穴三处击去。
俞清涟一声惊呼,诸葛审同霍地一个“凤点头”避开两枚毒镖。第三枚眼见无可回避,将射上胸口,诸葛审同深吸一口气,用足十成功力以剑反拨,正是传心剑法中的“古往今来”,待毒镖掉头回射,他已用尽全力,“卟”地摔倒。
申晓波不料偷袭的毒镖会射回来,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它射入自己胸膛——莫说是淬过“断魂膏”的毒镖,以诸葛审同的十成功力,就是寻常利物射入胸瞠也能索人性命。他这番自作自受,连哼也不哼一声,当场便毙命倒下。
俞豪杰见诗诗铭与东野浩然联袂,与雷章采打得难分难解,诸葛审异与严子钦也是半斤八两。申晓波既亡,诸葛审同已重新站起,向自己这边来了。急切之下,反手在俞清涟咽上一掐,厉声道:“你敢过来,你娘子就过不了门啦!”
诸葛审同见他竟以亲生妹妹为挟,呆在当场,不敢动弹。
俞清泓瞪大眼睛,眼见两位亲哥哥挟着妹妹往山下退,又看着俞清涟的绝望神情,心头大恸,不敢作声。
严子钦故意卖个破绽,诸葛审异久未占上风,早已烦躁,见此破绽,果然去攻。严子钦一声冷笑,枪头直取她“肩井穴”。她一惊,情知中计,即刻跃起半尺向后连退数步,直退到俞氏兄弟身后,腋下夹紧了枪杆,不敢稍松。
俞豪杰听到身后打斗声、腥风气息愈近,想也不想,挟着妹妹掉转身子,用妹妹在身前一挡,严子钦的枪头,便径直插入了俞清涟的心窝。俞清涟颊上泪水犹在,当场气绝。
诸葛审异转头过去,见身后中枪的竟是自己未来的大嫂,脚一软,晕了过去。
诸葛审同眼见未婚妻被她的亲兄长作盾,不觉目眦尽裂,提了剑一招“扑朔迷离”攻去,俞豪杰放开幼妹,抽身内避,岂知他反手一招“西风送晚”划回去,俞豪杰咽喉立断、当场倒毙。
俞豪英见势不妙,拔脚便逃。严子钦的枪还在俞清涟身上,又被晕倒的诸葛审异夹得甚紧,不及取回,便向另一方逃去。
雷章采久斗未果,已自心虚。忽听一人大笑而来,竟是北宫庭森,大惊之下,扬手飞出几枚毒镖断后,抽身而逃。
笑声未绝,北宫庭森人已落地。
东野浩然喘息道:“左护法,我们追——”
“不必!”北宫庭森面色沉重,见三人分头而逃,越去越远,这才摸了块大石头盘膝坐下,取出一瓶宁神养气的丹药出来,自己吞下一粒,再把药递给几个后辈。
“为什么不追?”东野浩然犹自不平。
庄诗铭轻轻将她一拉:“你看,左护法气息不匀,必是与人恶斗许久耗了元气,岂能再去追赶雷章采?能教左护法如此耗损功力、大伤元气,此人难道是……”
北宫庭森调匀气息,点头道:“不错,莫春秋现身了。我们恶斗一日一夜,双方半斤八两而回。想必他此刻也不轻松!”
诸葛审同握着未婚妻的手,以真气相输,俞清涟却早已气绝。
俞清泓泪如雨下,惨然无语。
诸葛审同将未婚妻的头搂在怀里,轻轻地道:“涟儿,再过半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你怎么舍得一走了之……”
夜色渐渐变薄。
凉意,却越来越浓了。正文 下——十三回 晚凉天净月华开
浪淘沙令
——李煜
帘外雨潺潺,
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
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李煜放下笔,推窗仰望,不觉欲哭无泪。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煜猝然回头,见那个黑衣女子不知何时已飘然入室,便懒懒地招呼道:“临风!”
“对不起,没想到——实在是江湖多恩怨。”
李煜强打精神,摇头道:“难道真要把葬送江山的责任全推给女子,才算男儿本色?不敢也没资格怪你,只怪我错生皇家!”
北宫千帆深深看他一眼,低头道:“我是为公事而来!”
李煜看她不安的神情,心中微有几分明白,轻声道:“先坐下再说,我能做什么?”
北宫千帆转开头,不与他目光相接,以更轻的声音道:“辽主耶律贤有意扶你再做江南国主,命我前来试探,你若点头,我便为你联络宋廷中的旧臣,以为内应,你意下如何?”
李煜淡淡道:“特使认为,从嘉的能耐,够资格作儿皇帝么?”
北宫千帆不动声色地瞧着他,道:“这是违命侯自己的决定,我不敢妄论!”
李煜仰天一笑,迎视着她,朗声道:“做个阶下囚、亡国之君,至多是受辱,也算自作孽。可是要我李从嘉去作傀儡儿皇帝玷污宗族,却生无颜立于世,死亦愧对先人。你不是也希望我回绝么?不必为难了!”
北宫千帆依然无言地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欣赏。
李煜又道:“就算我点头,你会回禀么?”
北宫千帆一呆,忽地笑道:“你很了解我!不错,若非此事为难,我十天前就已赶来了。”
“我却想反问一句。”李煜直视着她道:“若不是我李从嘉,辽主吩咐你去试探他人的话,你又是何立场?”
北宫千帆昂然与他对视,清清脆脆地道:“若换个人,我根本不必为难,因为我不会去试探此人,大不了潜逃江湖,打仗终究不好!”
“那么现在你可放心了?”
“这当然!”北宫千帆走过去盈盈拜下,仰头道:“从嘉,受我一拜!”
“拜我做什么?我身为人君时,你尚且出言不逊,如今非但不加奚落,反而拜下。只为了这个‘放心’么?”
北宫千帆嫣然道:“你是亡国之君,我是逃跑公主。你不觉得我们很配吗?”
李煜脸一红,念及亡国之恨,更是痛心疾首、黯然摇头。
北宫千帆恼道:“好歹我也算江湖的成名人物,哪里配不上你了,这么拒绝我?”
李煜叹道:“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
“哼,多个妹妹陪你下棋喝酒,还委屈了你不成?算了,没面子!”
李煜一怔,心中暗叹一声“惭愧”,才道:“你想和我拜把子?”
“唉,我知道自己不像公主,只像贼窝里的寨主,这么没面子的事,不用你来提醒。”北宫千帆颓然叹道:“以你的盖世才华,要拜把子,确是我沾光、你被折辱,对不起!”
李煜一声苦笑,轻轻跪下来问道:“你们江湖儿女结拜,还需要什么礼节?”
“嗯,你是兄长,不必拜我,刚才你已受我一拜,也不摇头推拒,就算已承认我这个妹妹了。”北宫千帆回嗔作喜地道:“当年我也曾想过和赵匡胤拜把子,不过当年我才八岁,他已二十有六,料来他也不肯,才打消了此念。”
李煜忍不住道:“你很喜欢和人拜把子?”
北宫千帆本想说,最想和周娥皇结拜,见他愁眉不展,终于不敢说出口,只默默起身。
李煜忽地想起一事,问道:“记得蜀中花蕊夫人编撰《古卉谱》载,有一种奇物,一百年开花,两百年结果,三百年实成。《古卉谱》副本你相赠娥皇时,我曾拜读过,不知世间是否真有这奇物?”
“蕊姐姐也是从古籍中得阅,未曾见过实物。当年天石舍人夏大哥为寻此物之种,踏遍五湖四海仍无所获。也许此物早已绝迹了罢。”
“此物花种有拇指大小,呈心之形状,莹白纯净,真是一粒‘情种’!”
“当日我也是这么叹息的,蕊姐姐也叫此种为‘情种’。”
李煜见她漫不经心,不再多说,起身将砚台上的墨又研了一会儿,待墨汁渐浓,便端起砚台走近一个小小古藤架,将墨汁浇在架上一个碗大的瓷坛里。北宫千帆好奇之下,凑过去一看,即刻便嚷道:“这粒情种……夏大哥多年寻觅而不得,你在哪里找到的?”
李煜见她手舞足蹈,问道:“你确定?”
“当然啦!”北宫千帆激动得不得了,笑道:“我送娥皇姐姐的《古卉谱》副本上,因为偷懒没有临摹插图,正本上却有蕊姐姐亲笔的五幅丹青。”
“什么样的五幅?”
“第一幅,是白色心形的花种;第二幅,是白色渗冰纹黑边的芽叶,乃三年后冒出来的芽——和你瓷坛中这株一模一样;第三幅,是第一百年内花开之态,碗口大的黑色花朵,心形花瓣,白色花蕊,花瓣边缘同样渗出冰纹,乃是白边;第四幅,是第二百年中果实之状,乃是心形的白色果实,碗口大小,晶莹洁白,纯净可爱;第五幅,是三百年后果实成熟的模样。这一百年中,果实在饱受风霜雨雪之后,渐渐枯萎成荔枝大小,果色灰暗萎缩,食之辛涩无比,却有返老还童、长驻青春之效。据说实成之夜,第一对许愿的爱侣,还能保佑他们天荒地老、此情不渝,也不知是真是假——你是怎么找到情种的?”
“宋主安排我入住此间已历数月。上个月无意于院中墙脚发现已呈枯黄之态的一小株嫩芽,想到《古卉谱》所载,不知真伪,便以手刨开泥土,果然见到一粒拇指大小的心形种子,已裂得有些畸形了。这嫩芽便是从心形种子的深处冒出来的。我将此物移入瓷坛,抄了二十几页词赋诗文,连夜燃烬为壤覆于其上,再研浓墨浇灌,每七天一次。果然,不过一个月,这奄奄一息的情种,就在墨意诗情下,长高了两分芽叶不说,且枯黄之色尽褪,成了你今日眼中所见的模样。”
北宫千帆动情地道:“天地间原来真有情种。从嘉,恭喜你!”
李煜淡淡地道:“吟风弄月以丧志、沈腰潘鬓枉消磨,娥皇已去数年,恭喜什么?”
北宫千帆深深看他一眼,道:“你立娥英为后,是因为她像娥皇姐姐?难道你不认为,这既对娥英不公平,于娥皇姐姐也算是薄倖么?”
“当年娥皇重病、娥英入宫探视,见了她,我恍如回到新婚燕尔时,我不是人君,娥皇也不是国母,我们开开心心、逍遥悠哉,真是羡煞鸳鸯。可是自我嗣位后,宫中礼仪繁琐,娥皇渐渐不复娇憨率性,逐日端庄沉静起来,整个后宫仿佛一潭死水,没半点生气。娥英一来,简直就是新婚前的娥皇。那时娥皇病体日益沉重,我探视她后,沉闷之余忍不住便去偷会娥英。岂知娥皇得知以后,病情加速……娥英年幼无知,这笔气死姐姐的糊涂帐不该算在她头上。负心薄倖、不念十年夫妻恩情的人是我!说起来,确是我负了她们姐妹。好在,如今她也算解脱了。”
北宫千帆这才回过神来,问道:“我正想问你,怎么不见娥英?你说她解脱什么?”
李煜低头道:“娥英现封为郑国夫人,十几天前入宫随侍去了。唉,也好,以免……”
“李从嘉,你浑帐!”一人冲了进来,婉丽端静,憔悴的脸庞上满是怒色,正是小周后娥英,两人在厅中各怀心事,竟不知道她是何时回来的。
小周后冲进来,双目蓄泪,向他厉声道:“让你的皇后被一个武夫玩弄,欲哭无泪却要强颜欢笑,你居然说我解脱了。是你解脱了罢?何不摇尾乞怜,光明正大将我送去领赏?说不定,你还会被封赏作国公呢!”
李煜一脸尴尬,低头不语。
小周后满心委屈,靠在北宫千帆肩上放声大哭,泪如雨下。
北宫千帆知道她生长于江南温柔之乡,所欣赏的是李煜这样懂得情趣、才藻风流的雅士,心里极为鄙视赵匡胤那种冲锋陷阵的“粗人”,也无言相劝,只好搀她坐下,让她尽情一哭。再想起赵匡胤那句“未离海底千山黑,绕到天中万国明”之句,心底也暗自觉得,以他如此气魄之国君,却这般所为,确实有失厚道。
将小周后扶入卧房,北宫千帆轻轻弹出一缕“春眠散”替她催眠,才抽身回去见李煜。
李煜窘色未褪,向她摇头苦笑。
北宫千帆道:“如今你们要尝试做一对比普通夫妻处境更难堪的夫妻,确实不易。希望你体谅她的辛酸,多多宽容。”
李煜轻轻一点头,问道:“你总是来去匆匆,江湖真的如此多事?”
“我要赶往辽国去回报你的意志消沉、无心卷土重来一事。耶律贤若想另外找人来扶持,我就从此潜逃无踪、再不见他。就此告辞!”向他一揖,她即刻飘然跃出窗去,没入夜色之中。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小周后又不在。
李煜研好墨,浇在情种四周,这才回头对梅淡如涩然一笑。
“龙井茶沏好了,尝一尝!”梅淡如不擅劝慰,只好道:“可惜不是金山中泠泉泉水所沏,不然就更妙了。”
“金山中泠泉泉水所沏的西湖龙井,三个月前我已尝过,是临风从镇江取了泉水,施展绝顶轻功奔了一夜,专程送来的。”李煜盯着他,不露声色地道:“我真有口福!”
梅淡如微一抬眉,淡淡道:“三个月前她就来过了?”
“她特意跑来和我结拜,亡国之君和逃跑公主的结拜!”李煜依然盯着他,道:“我不明白,一个对义兄都如此肝胆相照的女子,你居然没有动心?”
“你也说过她可以肝胆相照,怎知我没有动心?她说的?”
“我知道你动心没用,可是你从没亲口对她说过,让她渐渐失去了信心,误会了你。”
“这句话说或不说,真有那么重要?”
“至少对临风来说,真的很重要。她外表虽是嘻嘻哈哈,骨子里却同你一般倔强要强。你们打算再耗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梅淡如讶然道:“我以为你会恨临风没有帮上你,原来你也很关心她。”
“我恨她什么,恨她忠言逆耳我不听么?我这种人君,亡国是迟早的事,非但没理由恨她,还该怪自己拖她下水。为了替金陵解困,她负着重伤去夜探宋廷军营绘制阵图,又赶往湖口求援,回金陵后,连洗尘宴也不受,就此飘然告辞。她所做的,全是陷自己入绝境的事,我有资格恨她么?”
“你真的不能恨她。我就是担心你对她心生怨恨,才专程赶来向你解释的。”
“你不必解释,她受重伤中剧毒的缘由,已尽数告知于我了。”
“此后更是错综复杂。”梅淡如又将丘家堡遭毁、俞清涟遇害之事说了,李煜怔道:“这些她倒没告诉我!”
“你的心情如此恶劣,她自然报喜不报忧了。”梅淡如叹道:“谷帮主不愿因为宿仇,致使西河帮与英杰帮火拼、伤及无辜,如今已和童舟兄解散了帮中弟子,避居巾帼山庄。临风如今正忙着替谷帮主与童兄的麾下兄弟安排后路,一点也不逍遥。莫春秋不似雷章采那般恶名远播,受恩于他的江湖中人不少,只有北宫护法能够与之一搏。凭临风的脾气,我还担心她又会易容改妆,孤身探查莫春秋的行踪与罪证。唉,她从来都是这样!”
“她确是多事。”李煜微微一顿,又道:“却也是个性情中人。你是外冷内热,她是里外一团火。你们骨子里如出一辙!相信凭她的自负,这些都不是她亲口告诉你的罢?”
“是谷帮主从客姑娘那儿探了口风听来暗中转告我的。我打听这些,也是希望有迹可寻,能够见缝插针地为她做些事情。”
“如果你亲口对她说出心意,她会更开心!”
“这句话,非要说出来不可吗?”
“你们都欣赏彼此的肝胆、信任对方的能耐,却看不透彼此的心思,就因为你们的表达出了问题。”
“她和我在一起,本来就闷,为了打破沉闷再去挖空心思,闷上加累,何苦来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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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觉得娥皇、娥英在骚扰你?”
“这就对了,把你对我说的全告诉她。说不出口,你就约她比武、斗酒、结伴出游,她总会明白的!”忽见梅淡如用一种奇怪的神色盯着自己,李煜不觉苦笑道:“不错,治国的本事我没有,可是我知道一个女子希望她的心上人如何对她。你不必这么看着我!”
梅淡如静静地道:“我们认识十几年,我却此刻才发现,你很像诗铭:一个是朝廷里的凤凰,一个在江湖上武林中鹤立鸡群。你们一样地宽厚、温和、淡泊、儒雅,你们也一样地宠爱临风,好像宠自己的亲妹妹。我甚至觉得,你更欣赏临风,不像诗铭那般对她既怜惜又回避,你也比诗铭更了解她,因为你们共有一样东西——赤子之心!”
“其实,你和她,你们才真的……”李煜转头向外一瞥,叹息道:“这么快就天亮了!”
萧绰见了北宫千帆大是开心,神神秘秘地遣退宫女,拉了她坐在身边。
“这么贼,有宝贝送我?”
“不,是有事和你商量!”
“国事就免谈。李煜此人心无宏志,已回过皇帝老儿了!”
“听艳杰说你有位心上人,怎么五六年都过去了,还没见你把自己解决掉?”
“我不想说私事。你贵为国母,岂知江湖儿女的辛酸?”
“凭你五庄主、北宫教头、福音特使、长生公主,还会有什么辛酸?笑话!”
“再谈私事,我要甩手走人啦!”
“不谈也罢,我是给你通风报信的!”
北宫千帆惊道:“我一年只回高丽半个月,就是讨厌连元辅也要打趣我这个姑姑,难不成是高丽国中我的皇表兄心血来潮,拎了人要往我头上乱点?还是你们辽国皇帝老儿……”
“两个月前,秦王高勋将鸠酒赠于驸马都尉萧啜里,事情败露,被削名籍流放铜州,此事你该知道罢?”
“高勋权倾朝野,为皇帝老儿所忌。这鸠酒之事,必定是个借题发挥的理由!”
“临风姐姐果然厉害!事败以前,高勋曾上奏吾皇,把你夸得举世无双,你又知道吗?”
“妙啊,他说过我的好话,如今他遭贬,怀疑我是同党罢?我正好从此一去不回,看你们契丹武士可逮得着我?可是,今天看你们皇帝老儿对我和颜悦色的样子,未曾目露凶光呀。”
“谁敢猜忌到你临风姐姐头上,我会给他好果子吃?近月女真侵犯我贵德州东边,又抢掠归州五寨,我大辽又要增援刘继元的汉朝廷,你的事只好先搁浅一年半载了。”
“什么一年半载?放我半辈子长假最好!”
“你听我说呀!当日秦王夸赞你时,曾说你至今未托终生,又是朝中女重臣,若皇上迎你入宫为贵妃,不但能辅佐治国,更能与高丽结为秦晋之好。我在一旁听了,忙禀告皇上,说你已经名花有主。皇上才说,此事暂且搁浅,若你一年半载之后,仍不见动静,让我再来问你。”
北宫千帆心头一震,恍然大悟。
萧绰见她如此神色,劝道:“本来临风姐姐你能入宫,我非但不担心,还高兴多了个军师替我分忧。可是你芳心已属,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一定痛苦,这份辛酸我岂有不知?是以背着皇上先放风给你做准备,是允是拒都可以多些时间考虑。不然,等到皇上下旨,遣使前去高丽提亲,事情可就复杂了。”
北宫千帆沉默许久,终于向她正色道:“有一件事,因为查无实据本不敢妄言,如今却不得不相告,你心中有数便是。”
萧绰见她如此郑重,讶然点头。
“高勋素知我放浪形骇,想置我于死地!”
“秦王对你向来敬重,怎会如此害你?”
“以我的德性,当个混帐特使已十分勉强,又心有所属,怎会愿意入宫?高勋想多加溢美之词、催促皇帝老儿下旨册妃,待我抗旨不从或潜逃江湖,皇帝老儿恼羞成怒之后对我下追杀令,他便达到目的了。”
“那么他为何要如此害你?”
“听好了!”北宫千帆一字一句地道:“几年前你爹萧驸马遇害,背后的真正主谋是高勋和另一位权臣。”
萧绰一惊,茶杯脱手掉下,几乎摔碎,北宫千帆脚尖一踢,茶杯又稳稳地重新回到她手上,茶水涓滴未洒。
北宫千帆等她回过神来,才继续道:“表面上是萧海只、萧海里勾结盗匪行刺,你爹由此遇害,其实真正的目标是你爹。萧氏兄弟买通这伙匪盗意图弑君的同时,高勋以更高的代价买通了江湖中的一个大门派以盗匪家人作为要挟,逼他们虚张声势。是以他们被捕之后,只敢招供萧海只、萧海里、萧神睹。而这个大帮派的高手在行刺的混乱局面中,以你父亲作为真正目标,得手之后又趁乱逃走。”
萧绰天性机敏,又身处最为勾心斗角的宫闱之中,听她一说,立刻省悟道:“是了,所以只招供了萧氏兄弟,另一党人则隐而不出。既然以父亲为目标,所为的自然是争权夺利。皇上旧部的六位重臣中,我爹以驸马身份拥立新君,当然是以他为朝中第一人。另外五人是燕王朝匡嗣、秦王高勋、太尉女里、北院枢密使耶律贤适和你福音监察特使。以萧、韩两家的交情,燕王不会起歹心,你更不会。那么,另一个勾结高勋的,是耶律贤适还是女里?”
“我不过胡乱推测,没有实据之前,你不可轻举妄动。我猜,此人乃是太尉女里!”
“不错,应该是女里!有一次高勋上表,求引渠水入封地,耶律贤适反对,女里却赞成。皇上从此开始怀疑高勋有划土屯田私招兵卒之意,怕他以封地为据点叛乱,未许引渠。女里如此极力耸恿,看来两人似有默契。谢谢你了,燕燕心中有数,不会轻举妄动的!”
“高勋才狠!”北宫千帆想到勾心斗角的险恶,叹道:“冠冕堂皇抬我一番,比进谗言还厉害。若真到了辽国皇帝老儿遣使提亲、高丽皇表兄又点头的那一日,我再潜逃江湖,让两国人君都颜面无光的话,他们恼羞成怒起来,恐怕我会比娘还惨。我也多谢你啦,若是能在皇帝老儿面前为我多说几句坏话,更是感激不尽!”
萧绰握着她的手,恳切地道:“一生之中,能找到一个与自己两情相悦、两心互许的人,真是不容易。错过了,就再也无法回头,只能收藏遗憾。我是因为牵连太广而无能为力,至少你没有我这种悲哀。所以,好好把握罢!不要拖到真心想饮这杯酒时,它已越酿越浓、越陈越久,最终只会伤心断肠。”
北宫千帆注视着她眼里深切的悲哀,一份酸楚与无奈涌上心头。忽然间,自己也感染了浓浓的悲哀、淡淡的惆怅。
下雪了。
一年前的今天,亡国生涯开始;而今天,违命侯被“赐封”为陇西郡公。因为新皇登基,要示以“隆宠”,顺便也将郑国夫人娥英召进宫里去“宠”了。
李煜关起窗,回头瞥见一个黑衣女子不知时已坐进厅内,也不诧异,只微微点头道:“你刚来?”
“来好一会儿了。”北宫千帆放下一坛汾酒,轻轻道:“我听你在吟‘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不想惊扰你!”
“你也来替我庆贺新君的加官进爵,连酒都准备了?”李煜惨笑道:“多谢了!”
“我记得你爱喝汾酒。你来看这是什么!”她打开食盒,将碗碟摆上:子母馒头、天喜饼、密云饼、铛糟炙、五色馄饨……
李煜看着这些熟悉的食物,目瞪口呆地听她道:“记不记得你宫里那个姓史的御厨,祖籍长安那个?原来他在邯郸默默无闻地开了间酒馆。上个月我遇到他以后,就在汴京南面买下一家小店送他,请他搬来此处。日后你想尝他的手艺就容易多了,他只会为你一人而下厨。那家小店叫‘津然酒馆’,离熏风门很近的。”
李煜黯然道:“你费心了!”
“又不止是为你,我也很好吃,趁机沾你的光!”见他面无喜色,北宫千帆忙又提起一个大包袱上来,打开给他看,笑道:“我陪辽国皇帝老儿去狩猎,打了几头狼,就请匠人将狼皮剥下裁好,亲手缝了两件狼皮大氅,送给你和娥英。新皇登基,自然赏赐不少,这也是寻常之物。不过我临风生平第一次为人缝制衣物,即使手工粗陋,你也非收不可。就连堂兄爹、二姐夫和淡如,我都没为他们缝过衣物,所以你不许嫌弃!”
抖开狼皮氅,但见线迹歪歪斜斜,针法果然不敢恭维,有几处还依稀可见血迹,想必是她缝制之时被针扎了手。想象她缝制时的狼狈与被针扎后的诅咒神情,李煜终于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轻轻摇头。
“唉,你终于会笑了,我的血汗没白流。菩萨显灵!”她心里一宽,塞了块天喜饼到他口中去,不无欣慰。
李煜口中塞着食物,含含糊糊地问道:“你见过淡如没有?”
“两个月前重阳佳节日,他妹妹妙语出阁,嫁给我的好徒儿李遇,我们曾经打过招呼。你有事找淡如么?”
“只是打招呼,淡如没说别的?”
“有什么好说,难不成还约我打架?现在山庄里我的帮凶可多了,四个姐姐都已出阁,除二姐每年有半年要在丐帮以外,山庄里多了好多人。素丹明年元宵出阁,驸马是我的独贞哥哥。丘少堡主与东土姐姐、董非与西天姐姐、南星哥哥与南山姐姐、北极和郁灵姐姐、少林大弟子李卫如和审异姐姐、西海哥哥和俞大姐姐,他们成亲之后都住在山庄里。谷岳风和北斗也好事将近,打算明年与许凡夫、子铃姐姐一起办喜事。最可怜的是审异哥哥,抱着灵位和俞二姐姐成亲之后,就执意出家,做了道士!”
“你再这么东飘西荡,有人也要和出家差不多了,你知道么?”
“怎么可能?等他遇上一个温柔佳人,就不会无聊得想找人去欺负自己了。连严伯伯和白姑姑都能重新结伴游历江湖,白叔叔和旷姑姑也有一场好戏看,还会有什么不可能发生?”
“到了那天,你会追悔莫及!”
“不连累他陪着亡命天涯,我已很满足!”
“你又得罪谁了,会如此凶险?”
北宫千帆慌忙摇头道:“我的德性你还不了解?难缠、惹是生非外加兴风作浪,迟早是亡命天涯的下场,当然不能把淡如扯进去。他姓梅,也不应该倒霉呀!”
“你们怎么搞的?”李煜不觉皱眉。
“我高丽国遣金行成入学国子监,想中个进士回去。这人和我有点私交,所以我代他来请教你,在朝中考取功名,可有什么必读典籍?你开张书单子给我,让他去自己翻书!”
李煜叹道:“连这种小事你也要插手,难怪喊累,报应!咦,这是什么?”见北宫千帆一挥手,袖中掉落一团纸,忍不住好奇,拣来展开,乃是她信手所成一首古风《风云夜》。
“随手乱涂的,忘了扔啦!”
“扔什么?写得不错!尤其这段‘宝剑凄凉意,瑶琴怅惘心。谁人相唱和,孤胆寄知音。’”
“我反倒喜欢‘离愁最断魂,壮士纵昆仑!’这两句。”
“文如其人,在你身上还真是现世报。难怪说‘惟性所宅,真取弗羁,拾物自富,以率为期。’果然疏野至极。有空的话,我因诗成境,为你的《风云夜》作画一幅如何?”
北宫千帆眼睛一亮,笑嚷道:“还有东西要给你,本已塞到你床底下想吓你一跳,现在却等不及,非要拿出来现宝不可了!”
“你已给了我很多惊喜,还有?”
北宫千帆张牙舞爪径直奔向他的卧室。李煜正暗自摇头,她已大抱大揽跑了回来,将文房四宝摆了满满一桌。
“当年你为娥皇姐姐特制的‘点青螺’紫毫笔三支;李超、李廷珪父子制墨三丸;玉屑笺五十页,‘澄心堂纸’五十张;这方砚更不陌生了,你还请我赏玩过两次,是你最珍藏的宝石砚山,李少微制的那一方,记起来了罢?还有这只铜蟾蜍也是你的,你用篆字在它身上刻了《砚滴铭》,你看,丝毫未损!”
李煜的双眼越来越湿,握一握笔、摸一摸墨、又抚一抚纸,最后捧起那方宝石砚山来仔细端详。
李少微所制宝石砚山之绝,就是利用石质本身的天然起伏,在径长咫尺的砚石上,雕刻了参差错落、手指大小的矗立奇峰三十六座,两侧倾斜舒缓、势如连绵丘陵。中间一平坦处金星密布、亮光闪烁,排列为龙尾之状,制成砚池。一眼望过去,咫尺砚山竟见群峰叠翠、山色空濛,一泓碧水波光潋滟。既有黄山之雄奇,又有练江之隽永。其鬼斧神工可谓妙手天成,世所罕见。
北宫千帆指着砚山上的景观,轻轻道:“华盖峰、方坛玉笋、龙池、上洞、下洞……都是你指给我看的!”
李煜双眼模糊,哑声道:“这些笔墨纸砚都是哪里来的?”
“这些东西收归宋廷后不被重视,随意赐给文臣武将。我把大理国主段思聪与段素顺、宋廷赵匡胤、辽国耶律贤、高丽国我皇舅和皇表兄,以及当年你送我的金牌,七块一起熔成了金豆子,拿来换这些东西,还剩下几粒换酒喝,并不怎么费功夫!”她轻描淡写地道:“给他们也是明珠暗投,还不如物归原主。你那些澄心堂纸……”忽想到“滑如春冰密如茧”的御用极品纸张,被设于库中大批贮存却不加重视,连库房都结满了蛛网、尘埃遍布,就住了口不再说,怕李煜难过。
李煜见她千辛万苦将这些文房找来相赠,却如此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心中更是不安。
北宫千帆又叹道:“若非当日你吩咐保仪黄氏将所藏名画上品九十九种、中品三十三种、下品一百三十九种付之一炬,毁前人心血,恐怕我能找来的更多!”
李煜听到此处,想起当日所为,惭愧不已,心中暗道:“不错,为什么一定要属于你的才能是好东西,不再拥有了,便要毁灭呢?可见你心地狭隘,就只是个穷酸书生而已。”
北宫千帆一面把玩文房,心中暗道:“幸好淡如不心仪这些,不然非琐碎死!”
李煜轻轻地道:“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北宫千帆漫不经心地随口道:“还有一件事告诉你,也许你会安心些:你的保仪黄氏,如今嫁作商人妇,是个书画商人,夫妻还算相敬如宾;当年娥皇姐姐引见给我认识的那个弹琵琶的流珠,现今供养于齐王的王府中,依旧做乐工;三寸金莲而舞的窅娘,已做了洛阳首富路荣的填房夫人;簪花引蝶的秋水,任丞相赵普府中花园的护花侍女,也算平安;那个抄经的乔氏,听说如今居住于一座庵堂,整日里只会拿着你手书金字相赠的那卷《心经》,垂泪发呆,具体在哪里的庵堂,我尚不清楚……而你呢,眼下要做的,就是珍惜娥英,把儿子仲寓教养成才。也算我这北宫姑姑一份好啦!”
李煜听她一口气说完,却头也不抬地玩弄纸笔,并无邀功或讥讽之意,不觉踉跄后退数步,默默地注视着她,心底升起一份无奈与凄凉,还有钦叹与震惊——临风、临风,你的心,是水晶做的吗?正文 下——十四回 浪花有意千里雪
乌夜啼
——李煜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
理还乱,
是离愁。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从嘉兄!”一人在肩头轻拍,李煜惊觉之下,笔掉在地上。
“淡如,是你?”李煜揉揉眼睛向外一看,又是黄昏了。
见他醒了,梅淡如才道:“你以为是谁?夫人又……”
李煜微微点头,轻轻道:“临风是今天一早走的,昨夜喝了两大坛酒,天一亮就跃窗出去了。我还道是她去而复返。”
梅淡如皱眉道:“她既然喝得不少,你怎么不位住她,她出去惹事怎么办?”
“我哪里拉得住她?惹事大概也惹不了啦,看她醉成那样。”
“她醉得厉害?”
“怎么不是?对了,有事问你。”李煜拍头想了想,问道:“江湖上是不是有个九州门,掌门叫什么轻描淡写的?”
“‘轻描淡写’莫春秋,是临风告诉你的?”
“不错,她说了一夜酒话,此人武功如何?”
“旷帮主的内功逊他半筹,我福居师伯祖年事已高,大概也逊他半筹,只有北宫护法能够与之一较高下,你说他武功如何?”
“糟了,临风她……唉,你赶快去沧州!”
“莫非临风要去惹莫春秋?”梅淡如惊道:“怎么回事,她疯了么?”
“昨夜临风陪我喝酒,她喝得挺醉,说了一大堆醉话……”
“唉,你说要紧的那部分成不成?”
“我说,我说——她醉醺醺地告诉我,莫春秋约北宫前辈了结恩怨,下了一封战柬,是她先接下来拆阅的。战柬上约好双方于四月十一日在沧州一决生死,她怕对方暗设埋伏,可是又不能匿战柬不交,就私自将‘四月十一日’改为‘四月十六日’,推迟了五天。风丫头打算易容为北宫前辈去应战。至于在沧州哪里,我不知道。你快去沧州帮她,今日已是初七了。”
梅淡如跌足道:“不知天高地厚,北宫护法都未必是对手,她去逞什么能?唉,不叙旧了,就此谢过,亏你没同她一般醉!”
李煜也不相留,只道:“你快赶在她和姓莫的动手之前找到她,不然我也不能安心。”
梅淡如一揖,立刻跃出窗去。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北宫庭森”注视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点头道:“你自信打得过我?”
莫春秋淡淡道:“够胆气,竟一个人来!”
“既为私怨,当然是一个人,难道你不是?”
“你若是真的冷面秀才,我确实需要帮手。可惜你不是!”
“北宫庭森”微微一怔,听他继续道:“你的身手太敏捷了,甚至胜过飞天红颜,猜得不错的话,以你的易容术和轻功造诣。应该是北宫烈和王昕的女儿——现任逍遥宫右护法、长生公主北宫千帆!”
“北宫庭森”仰天一笑,也不否认,只是盯着他,许久,才道:“不错,是我,他是不会赴约了。不过,你也未必能从我手中溜走……一、二、三!”
莫春秋冷冷看着她,纹丝不动。
北宫千帆手心一惊,沁出汗来。
“‘清心丹’我也有!”莫春秋淡淡地道:“刚才远远见你奔过来的轻功造诣,我已猜出是你。你最擅长的手段,我岂有不防的?别忘了,我曾和芷雯在一起。你用的是‘春眠散’还是‘风月散’?”
被他拆穿,也逮不住他了。北宫千帆忽感头皮发麻、背脊发凉,知道只能找条退路逃跑。
“既来了,还打算轻松告辞?”见她眼珠飞转,莫春秋抢上去拦了退路,低喝道:“王昕的秘笈和藏宝图呢?交出来,留你一命!”
北宫千帆“唰”地拔出剑来,连攻五招,都被莫春秋轻描淡写地一一化解。
“属鹿剑也在你手上?看来,此番满载而归的人是我了。”
“不要脸,欺负后辈!”
“谁说你是后辈?我明明是在和冷面秀才交手呀,哼!”
北宫千帆边攻边盘算道:“千招之内我不致落败,须在千招内探条退路逃命。”当即朗声道:“你从智瑞师姐那里偷学的招式,使出来便是,我会怕你?”进攻退守之余,开始暗自张望退路。
两个时辰间,九百招已过。北宫千帆渐感体力不支,打算暗施迷烟暗器,手便向怀里掏去。
见她已然力竭,莫春秋拳风更紧。
北宫千帆手扣迷烟弹,正欲发出,忽听一阵快马急驰之而近之声,一人远远地朗声道:“风丫头,你真顽皮,竟敢用迷药困住你爹,易容来赴约,若非你娘赶到……唉,还是晚了两个时辰,他们随后就到!”来的正是梅淡如。
莫春秋心头一凛,侧耳听去,一里之外果然有两匹马飞驰而来,心中暗道:“原来这毛丫头来会我,非是冷面秀才的授意。不好,我已和她缠斗了近千招,北宫庭森来了,必然讨不了好,再加一个斐慧婉……”
“我们联手再撑十几招,后援即到。我来了!”梅淡如跃下马,将北宫千帆肩头一扶。
莫春秋虽然心生疑窦,可是听到双骑愈近,也有些犹豫起来。北宫千帆趁他这一迟疑,迷烟弹脱手而出,再一扬手,又是七枚毒镖。
莫春秋手腕一麻,自知在烟雾中目不能视,淬过“断魂膏”的毒镖不及弹开,已有一枚划破了自己肌肤。本来以他的内力与自制解药,对此并无所惧。可是一来不知对方深浅;二来即使赶到的不是北宫庭森夫妇,仅梅淡如一人再与他缠斗千招,也会导致毒气攻心、施救困难,当下一咬牙,借着烟雾遁逃无踪了。
烟雾散去,已不见了莫春秋身影。北宫千帆气呼呼地转过身来凶道:“刚才若合我们二人之力,趁他中毒自闭心脉之际,必能克制于他。你干嘛拉住我不放……你,你怎么了?”这才发现梅淡如印堂发红、双手滚烫,一把他脉门,不觉脱口道:“你中了赤神掌?”
“不错,我们遇上了姜贤忠!”两骑飞驰而来,却是诸葛兄妹。
北宫千帆忙扶住梅淡如,急道:“要紧么?”
“我已服了‘清心丹’,调息几日就可痊愈。可惜不能出手帮你,不好意思!”
北宫千帆一阵心痛,歉然道:“都怪我太逞凶,让你如此担心。对不起!你们又怎会……”
诸葛审异道:“本来是我们兄妹和卫如三人同行,在瀛州遇到少公子力敌姜贤忠,已奄奄一息,我们赶到时,少公子已经……巧的是梅公子也到了瀛州,我们四人联手对抗姜贤忠与雷章采,因为少公子被挟持,我们投鼠忌器,梅公子就被暗算了一掌。总算在少公子临死前,拼着性命刺了雷章采一剑,姜、雷两人见我欲施迷香,便撒手撤去。”
梅淡如颓然道:“李师兄已将安如师弟的遗骨护送回嵩山了,可惜我去得太晚。”
诸葛审同叹道:“本想分道扬镳,可是梅公子将从李煜那里听到的你的醉话说了,吓得我们心惊肉跳、连夜赶路。好在梅公子机警,知道我们无法力敌,就想出这个疑兵之计,分两批快马先后赶来……若不是梅公子,你这条小命,就该去骚扰阎王了。”
北宫千帆撅嘴道:“我正奇怪,堂兄爹明明五天后才会到,现在或许还在路上呢,我改战柬的手笔如此高明,他怎么看得出来。多事!”
梅淡如坐在一旁调息,不与争辨。
北宫千帆嘴上虽不饶人,心中却甜蜜无比,喑自乐道:“一听到我会遇险,他就如此跋山涉水,伤也不及疗治就披星戴月赶来。唉,世间除他之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与我如此相互关怀。而且浑小子还真聪明,知道虚张声势!”
诸葛审异又道:“不如留下记号,左护法——前任左护法可以去客栈会我们,你看呢?”
北宫千帆道:“我要去幽州找韩伯伯,请他派人密切监视辽国境内九州门的动向。莫春秋如今又勾结了辽国新君的权臣,那两个家伙想捏死我呢。”当下将高勋、女里怂恿耶律贤纳自己为妃,故意逼自己日后抗婚逃跑、惹上杀身之祸的意图说了,听得三人心惊,不敢留她。
“把莫春秋的事解决了,我就去向耶律贤请辞。”北宫千帆握着梅淡如的手,俏脸绯红,扭捏道:“我是江湖上最难缠的女霸王,淡如,你敢不敢要我?”
梅淡如诧异地注视她片刻,坦然一笑。诸葛兄妹见了,也相对一笑。
“这样我就放心了!”她心一宽,吁了口气,笑道:“从今后,每年你放我三个月大假,任我游荡捣蛋,三个月足矣。其余九个月,我全用来骚扰你一个人,直到你想逃跑为止!”
“我不会!”他握紧她的手,正色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该去给那个辽国皇帝一点颜色,让他头痛得不敢要你才好。不然,逍遥左护法后半生过上亡命天涯的日子,可就名不符实了,我等着你回来扮鬼吓我!”
“我哪有这么可怕?”她握着他的手在颊边一贴,嫣然一笑,飞身上马而去。
辽国南京,幽州。
韩匡嗣道:“你的府邸已御赐了三年,宅子的布置还是韩伯伯的心血,你居然不去瞧瞧?”
北宫千帆撇嘴道:“连皇宫我都不想住,谁希罕区区府邸。进出一大堆人跟着,烦死啦。我在山庄的时候,就算扮鬼吓人,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围着转,哼!”
“你府上的人围着你转,自然是为了照料你的起居。”
“我又不是小孩,反正我临风对你说的话,你留心注意一下就好。”
“你说得如此严重,我岂有不留意的。只要在大辽境内有九州门的人走动,我必会过问。你明天就走,不太急了么?”
“行李都收好了,我还有其他的事。”
忽见管家来禀,说是北宫千帆的府上有人送信给她,转到了这里来。
韩匡嗣笑道:“活该!你若回府去住,何致于管家还要往这里转呈信函?”转头吩咐道:“传上来罢,看看风丫头又惹了什么麻烦?”
北宫千帆满心诧异,接过信函与一只锦盒,拆了封,不过匆匆一读,立刻神色大变,再打开锦盒,果然见盒中装了一支五寸长的玉人儿,正是她数年前雕了送梅淡如的那件定情物。
韩匡嗣见她神色惨淡,奇道:“可是朝中有事?”
“江湖恩怨!”北宫千帆回过神来,忽嚷道:“烦请替我备下女真贡马,我现在就走!”
“你还没用午饭!”
“不吃了,请帮我备些干粮即可,尽快!”
韩匡嗣见她惊怒交集的表情,又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韩伯伯能帮什么忙吗?”
“只须立刻替我备下快马和水粮、盘缠,能让我马上动身就够了!”北宫千帆把信和锦盒收好,冲了出去。
诸葛兄妹和梅淡如已落入莫春秋之手,要北宫千帆以秘笈、藏宝图交换。信是姜贤忠所写,附送上那个玉人儿,让她如何不惊不急?
“审同、审异、淡如,你们要等我!”北宫千帆跃上马背,忽地满心恐惧,只觉得天旋地转,孤立无援。
兖州。
三天了,他们三人被缚在炎炎烈日下,滴水未进,下半身埋在土里——何况梅淡如在旧伤未愈的情况下,还第二次中了“赤神掌”。
这是五月的暑天。白天,是暴晒;到了夜晚,高高堆起的柴燃起熊熊烈火,炙烤着他们的心肺。
五月二十五日,正午,北宫千帆单骑而来。
梅淡如看到她越驰越近,却欲唤无声,恍恍惚惚中,心里既焦急又甜蜜:“疯丫头痴丫头傻丫头,怎么一个人来了?快走啊,你若有事,我必然负疚一生!真是我的风丫头!”
“姜贤忠,还不叫莫春秋出来见我?”
“有这三个,你会投鼠忌器,所以我一人足矣!”
“算你赢了,东西拿去,先查验一下!”北宫千帆一甩手,锦囊与铁匣向姜贤忠飞去。
姜贤忠接了,先打开铁匣,见两张羊皮地图均是发黄的百年古物,锦囊中的三本册子同样旧得发黄,文字却都不认得,不觉皱起眉来。
北宫千帆冷笑道:“地图是古扶馀文字的释文,秘笈是古高丽文,你们礼聘高人翻译出来后,再慢慢谋划宏图伟略罢!”
姜贤忠这才想起,若是汉文,必为伪造品,莫春秋亦曾对他嘱咐过此事,知她所言非虚,忙收入包袱中。东西收好,立刻掌心蓄劲,想在梅淡如背心暗算一掌,送他归西。岂知掌一抬,北宫千帆已如鬼魅一般闪到梅淡如身旁,伸掌去硬接了他一招“赤神掌”。
姜贤忠胸口一闷,大股热浪反激回来,如同火箭射入心头一般,不禁背脊发凉。
北宫千帆冷笑道:“你不是心仪秘笈上的功夫吗?净贞公主当年横扫武林的‘自掘坟墓’,你不会没听过吧?这一掌,你用了七成的功力,你只好承受这七成功力,慢慢自掘坟墓来享用了。要我再补上一剑么?”玉腕一舒,属鹿剑已出鞘。
姜贤忠受了自己掌力的热毒,早已心虚,忽听一阵车马之声,远远只见客北斗驾了辆马车过来,还不知道车厢里是何高手,心头一寒,窜上自己的马车,吩咐弟子打马,立刻逃远了。
北宫千帆转身过去,用宝剑斩断三人身上的铁链,各喂了一粒“清心丹”,颤抖着手搀了梅淡如,向他勉强一笑。客北斗打马走近,车内跳出谷岳风,将三人扶入车中避暑。
梅淡如哑声道:“风丫头,你真冒失!怎么不见你吃药?”
北宫千帆将他的头揽在怀中,用布沾了水,轻轻将他的双唇浸湿,柔声道:“药我已事先吃过了,疯丫头可不是傻丫头。我没事,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梅淡如拉住她的手,在她腕上把脉,见脉象果然未乱,再翻看她手心,亦不见赤红之色,这才一宽心,沉沉睡去。
“姜兄,你果然守约!咦,你受伤了么?”
“雷老弟有所不知,北宫千帆那丫头和我对了一掌,被她那‘自掘坟墓’的损招激回来,‘赤神掌’热毒伤了自己,倒霉!”
“你我兄弟若能尽习秘笈的武学与毒术,再掘出图中宝藏,从此共享荣华,这点苦头也就不值一提了,不是么?”
“成大事岂有不付代价的?不过雷老弟,你特聘的两位懂古扶馀文与古高丽文的高士,到底可不可靠?”
“雷某重金礼聘的,自然可靠。等他们办完事之后,杀了灭口,谁会知道?我已将掉包的秘笈地图带来了,将掉换之物交给莫春秋即可。你怕老弟我不可信,不妨秘笈与地图你我各自私藏一半。老弟我吃点亏,只留一册秘笈、一张地图,等事成之日……”
“好,我这两册秘笈、一张地图先收着,莫春秋的武功,你我联手尚无胜算。雷老弟,你那个法子真的有用么?”
“我已在掉包的羊皮地图与假秘笈上涂了‘奈何散’,他翻看之后就会沾到手上。我们窥好时机,弄破他一点肌肤,那东西见血即扩,就好象当年他对付齐韵冰那样,不过一柱香功夫,准会全身酸麻,有力无处使!”
“此计不错!可是百年古物不好仿造,雷兄你真的有把握?”
“掉包的这两件也是百年古物:地图是前朝高僧鉴真东渡与玄奘西行的路线图,是异族文字;三本册子,则是两百年前大昭寺中梵文所抄的佛经,等莫春秋慢慢去译罢!”
“雷老弟真高明!就此别过,莫州再见之日,该是你我兄弟下手之时了,哈哈哈!”
两个黑影左右一闪,不见了。
黑暗中,另一个隐身树上的黑影则握紧了拳头,向另一个方向跃出去。
“临风,临风!”梅淡如轻唤两声,有只手为他拭汗,一握,是只男人的大手。他睁眼一看,是谷岳风。
“临风呢?她受伤了?”见北宫千帆不在,梅淡如心头一紧。
“放心吧,临风姑娘给你出气去了!”谷岳风微微一笑,以示宽慰。[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什么?你们不加阻拦,还笑……”梅淡如急切之下,撑坐而起,问道:“她走多久了?”
客北斗叹道:“这会儿知道急了,当初你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姑娘同样会着急伤心呢?活该!”
“北斗,别刺激他了。”谷岳风迅速打断她,道:“还不快告诉他,好让他放心?”
“我们姑娘接到姜贤忠的信之后,从幽州分坛遣人飞骑送出了三封密函,一封交给长安前任旷帮主,一封交给洛阳的我、岳风及童舟,一封送往徐州去给前任北宫护法。正巧庄帮主和二姑娘也在长安,就赶往贝州去会五姑娘,我和岳风来沧州接你们,童舟去兖州通往贝州的途中拦截姜贤忠、和他交手。然后丐帮前旷帮主与五姑娘就着手安排,让自称懂得古扶馀、古高丽文的异国文士在莫州到贝州之间的几个州府放风,说自己走了财运,被江湖高人重金礼聘。莫州到兖州,均是九州门的地界,这种异状,自然会引起莫春秋的注意。”
谷岳风续道:“临风姑娘如今自己扮作姜贤忠,赶去会庄帮主所易容的雷章采,到贝州去和假雷章采掉换地图与秘笈。”
梅淡如点头悟道:“是了,莫春秋听到风声,定会潜入贝州,说不定早就在他们约好的暗处,眼睁睁看着假姜贤忠和假雷章采上演那场掉包戏。童兄则是半路拦截,耽搁真姜贤忠的行程,临风真是够刁钻!可是,真秘笈和地图在姓姜的手上,童兄要去夺回的话,又何须去演那场掉包戏给莫春秋看?还有,北宫前辈也得了临风的信,难道他要去找莫春秋?”
客北斗叹道:“才聪明了一半,怎么又笨起来?”
谷岳风忙道:“童兄弟只耽搁姓姜的半日行程,让莫春秋对姜、雷二人起疑。这样做,是怕临风姑娘今日来见姜贤忠时,莫春秋会潜在暗处下毒手,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去跟踪假雷章采,姜贤忠就好对付了。顺便还可以挑起他们内讧。假姜贤忠与假雷章采在贝州已商议好了算计莫春秋的大计,故意让暗处的他听到,等到真的姜、雷二人赶到莫州,必为莫春秋所忌。北宫前辈得到的那封,乃是临风姑娘的求援信,因为他和你都同练少林内功,可以替你疗伤,你可以放心了吧?”
“真秘笈与地图落入莫春秋手中,虽非汉文,到底也,也……”
“那两件东西也真的是如假包换的梵文佛经、鉴真东渡与玄奘西游的路线图,五姑娘给姜贤忠的就是这个。姓姜的不识异族文字,可是莫春秋文武全才,即便不通全文,也能辨识出来。不过装秘笈和地图的锦囊、铁匣倒是原物,姑娘说,当年的关东四友见过这两件东西,是以无法伪造。”
“临风好机灵!”梅淡如虽然听明白了,仍不放心地道:“莫春秋非等闲人物,她会不会遇险?”
“就因为姓莫的不简单,所以他一定会咽下这口气,等到了莫州再说,贝州的他绝不会贸然出手。”客北斗见他着急,心中暗暗替北宫千帆高兴,终于向他展颜笑道:“也亏了姑娘!那东渡、西行的路线图和梵经,全是辽国萧皇后当作古物,命人送到幽州燕王府给她赏玩的,是以能够信手取用。本来莫春秋留那半个月给她,是要她回高丽皇宫去取东西的,为了让跟踪她的九州门弟子能够具实回报,她遣人快马分头送信后,真的光明正大快马回了一趟高丽,以迷惑九州门的耳目。然后,姑娘再重返幽州会合庄帮主,将他易容为雷章采,让假雷章采掩面连夜出城,再从瀛州开始暴露行踪,以雷章采面目先会了两位前旷帮主安排的异国文士,引起莫春秋的注意后,再往贝州而去。至于真的雷章采,目前在燕王韩匡嗣的围追堵截之下,大概已遁到了怀州附近,到昨日燕王停止追截,恐怕姓雷的才喘了一口气,正小心翼翼地往莫州方向而返。”
谷岳风见梅淡如双目红肿,热毒未褪,不禁问道:“你们是如何遇袭的?怎么服了‘清心丹’,也不见你热毒褪去?”
诸葛审同道:“四月十六日我们见过前北宫护法后,他得知约会已作罢,临风也没遇险,第二日便离开沧州,往徐州而去。莫春秋窥见前护法离去,就率众来客栈搜人。我们本想回避,可是九州门弟子先杀掌柜、小二,又杀客人,连害十几条人命,我们岂能回避不理?只好现身硬拼,掩护剩下的无辜百姓逃命。梅分子硬接了姜贤忠十成功力的‘赤神掌’后,见莫春秋要掌毙一位六旬老翁,又迎上去接了姓莫的这一掌,体内热毒未及逼出,便被迫郁积心头,又受了几日暴晒炙烤,滴水未进,我们兄妹服了‘清心丹’尚可自行调息,梅公子怕是有些麻烦啦!”
客北斗瞪眼道:“信不过五姑娘的医术,山庄里还有叶姑娘、叶大哥、四姑娘,说不定前右护法也在山庄,担心什么?梅公子,我弄些‘春眠散’给你催眠,你一觉睡醒,姑娘就回来啦!”说罢,不待他答应,便往他鼻下一抹,梅淡如打个哈欠,懒洋洋闭目睡去。
这一觉睡下,也不知过了多久。梅淡如先是浑身燥热难当,不久,胸口又清凉沁骨,头上有人为他轻轻拭汗。伸手一握,是一只纤滑细腻的手。睁开双眼,只见一张剑眉星眸、瑶鼻樱唇的娇俏脸庞近在咫尺,正在擦拭他额上的汗水。
“淡如,你醒了,饿不饿?”她俯下头,毫不犹豫地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柔声道:“我扶你起来吃点东西,你已睡了两天一夜,像个孩子一样,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和我上次一样地固执呢!”
北宫千帆伸臂去搀他,他却将她一推,哑声道:“你从不曾对人温柔体贴过,告诉我实话,我是不是没治了?你是不会骗我的,是吗?”
“你信不过的医术?”她握紧他的手,道:“我每天在你心口擦‘清凉膏’,喂你服‘清心丹’,等到堂兄爹与我们会合,他再以内力将你郁积心头的热毒逼到四肢,你就没事了。我用风丫头的名号向你保证!”
“可是我也知道,把毒逼到四肢后,我便成了废人,再不能练武。这就好像你风丫头有舌头却不能贫嘴、有耳朵却不能听音律一样地悲哀。”他静静地看着她:“对于一个醉心武学又苦练了多年的人来说,废了武功甚至比常人的气力还不济,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念头,开始在她脑中飞转。
“你不会成为废人,为了我,你绝不会!”她毅然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道:“长白山有一种‘冰屑花’,属极阴寒之物,开放于立秋之日,你该对我有信心,这一个半月之内,我会赶到长白山摘下‘冰屑花’,百日之内赶回山庄,将你四肢的热毒以‘冰屑花’汁化去。三日后,我便起程去长白山,由北斗带你回山庄先静养。”
“真的?你不会骗我,对吗?”他的双眼顿时一亮。
“骗你的话——”她一字一句地道:“天诛地灭!”
她看见他眼里的生机,心里也燃起了希望,尽管她也知道将要付出的代价。因为,仅用“冰屑花”是不够的。为了他眼里的生机,她微笑道:“现在,你该先吃东西!”
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她的照料,开心地喝羹、吃药,再让她替自己梳洗。
“有西凤酒?”他一眼瞥见桌上的酒坛,忽道:“虽不擅饮,可是今夜,我想醉。”
她犹豫地道:“这是替我自己准备的。何况,你有伤在身!”
“我只求一醉,你陪我——就今夜!”他固执起来,显出一份与她相同的稚拙。
“好吧,我们一起醉!”她和他开始狂饮,一人一口轮流狂饮……酒坛于是见了底。
“淡如,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她踉跄着过去扶她,收势不及,一头栽到了他怀里。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醉眼朦胧地向她笑道:“醉的是你,你永远都在做白日梦,以为自己是万能的、潇洒的,口是心非!浪迹天涯……嘿嘿,你以为,你是一条船还是一阵风?”
“就因为有一片叫‘惊风’的‘破云’,好容易让我找到了岸,却怎么也划不过去,偏偏又总会牵肠挂肚——都是你不好!”她轻轻地捶在他的胸膛上,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摇头道:“你是我的岸吗?为什么我会觉得累,没有力气划过去?是因为我太贪玩,费了太多气力,还是你这个岸太远?或许,是你我之间太风平浪静、太安宁琐碎,让人乏了、累了,就失去了向前的斗志?”
“没有你,我会寂寞;没有我,你更懵懂!”他耳语着,一俯头,吻在她的额头上、眼眸上、鼻翼上、脸庞上,将她的肩搂得更紧。
她伸出手,去揉弄他那头浓密的发,让它们乱成了一团糟。然后,她得意地笑起来。
他的头俯得更低,埋在她的青丝深处,轻轻唤她,然后,往下吻去:小小的耳垂、光洁纤长的颈项、柔滑如丝的肩头,一直下去……
床帐低低地垂了下来。
窗外,星星们全被云遮了起来。
微微辗转,手打到他胸口,睁开眼一惊,北宫千帆的酒全醒了。
枕边的梅淡如尚在熟睡,揽紧了她仍舍不得松手。
北宫千帆出手如电,点了他的昏睡穴,才用力扳开他的双臂,跃起来穿戴,又忙乱地替他整整衣着,收拾了床单悄悄跑出去。这本是出乎意料的事,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心乱如麻。
再回来以后,北宫千帆挂起床帐,将自己的一只手塞入他的手掌中,反手解了他的穴道,和衣倚在床边假寐。
梅淡如打个哈欠,惊觉而起,见自己仍握着她的手和衣而睡,而她则倚在一边打盹儿,恍惚之间,他想起些什么,却不真切。
他一起身,她便假装被惊醒,揉着眼睛讪笑道:“还说照顾你,结果两个人都那么醉,你的头痛不痛?”
“你一直坐在这里?没有,没有……”
“是呀,我一直坐在这里。”她眨着眼睛道:“怎么,怕我发酒疯打你呀?”
“咦,床单没了!”他低头一看,心中狐疑起来。
“说你不能喝,非要吵着喝。知不知道,昨晚你吐得稀里哗啦,我只好把床单撤了。”她回忆着,责备道:“你还想喝,我好容易才把你哄睡了,大概我也顺便打了个盹儿罢!”
“可是我明明记得……”他涨红了脸,不敢再往下说。
“我敢对天保证,绝对没有发酒疯欺负你。”她奇道:“你该不会别的梦不做,只梦到我欺负你罢?”
“那倒没有,不过……”他拍着头,只觉得身畔余温犹在。
“不过在你伤好之前,再也不许喝酒了。我会吩咐北斗和谷岳风看紧你,不许你在再滥醉。”
“你后天才动身,怎么现在就吩咐起来了?”
“早两天动身不好么?”她嫣然一笑,道:“我去收拾行装,你多保重!”
“临风!”她站定,听他道:“我们还会不会再——一起……数月亮?”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点头道:“会!”
“临风!”他再喊,她不再回头,离开了。
靠着床,他开始迷迷糊糊地回忆。也不知过了多久,头开始隐隐作痛,是宿醉,他实在不擅饮。慢慢躺下去,一转头,瞥见枕角的几缕青丝,翻过枕头来看,一只银铃掉在枕下,是她平日束发丝巾的饰物。
没有做梦,昨夜,他们真的……
他微微一震,撑下床来,跌跌撞撞想奔出去,“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临风!”他一抬头,进来的却是谷岳风。
见他往外走,谷岳风伸手扶住他,奇道:“临风姑娘一个时辰前不是向你辞行了么?她已骑女真快马走了,你有事找她?”
“临风走了?”他怔怔地问,见谷岳风点头,他低下头,看一眼手中的银铃,不觉自问:“她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就走了?”
“北宫爱卿平身!这大半年以来只见你密折,不见你入朝,朕有事要问,望你具实以答!”
北宫千帆盈盈退坐一旁,嫣然道:“不如小臣先向皇上报个喜讯如何?”
耶律贤拈须笑道:“既有福音,不妨先奏!”
“小臣已有一月身孕,欲返中原奉子成婚。望皇上念小臣几年辛劳,能够准假一年!”
耶律贤一呆,笑容忽地僵住了。
北宫千帆笑道:“适才入宫进见皇后,身子不适请御医诊治,未料把出了喜脉。”
耶律贤怔道:“可是你……”
“江湖儿女,是故礼教不甚严守。”北宫千帆继续微笑:“所以在成婚以后,想做位贤妻良母!”
“好罢,准你一年假期!朕本来想……”
“皇上有事需要小臣尽忠吗?”她故作歉意地叹道:“小臣惭愧!”
耶律贤一挥手,意态寥落地道:“算了,不必办了。你回南京府邸安心生养去罢!”
“皇上赐假一年,已是隆恩了。如此体恤小臣身为人母之心,感激涕零!”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多看此处一眼,索性说得肉麻起来。
“爱卿是回南京还是去中原?”
“小臣先回长白山,赶在立秋之前,向族中长辈禀告喜事!”
“即日起程?”
“正是,小臣不敢拖延!”
“那么,朕赐你紫金顶良驹马车一辆,以免骑马动了胎气,国失良才!你也真糊涂,下次入宫进见,别忘了带上朕御赐的金牌!”
“哼,早熔成金豆子换酒喝了,天知道在哪里!”她心中窃喜,忙称谢一揖,趁机告退。
立秋,还有七天就是立秋了,一定要采到“冰屑花”。
淡如,要等我!正文 下——十五回 万顷波中得自由
虞美人
——李煜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丫头,回来了?快让堂兄看看,有没有变瘦?”北宫庭森向她欣慰地微笑。
“堂兄?不想要女儿了?淡如可好?”
“在凝慧门的静室,四肢已有些不听使唤了,你哥哥——做爹的只剩这点能耐了,听清源和芷雯说,‘冰屑花’未必管用,你有把握么?”
北宫千帆吐舌头笑道:“信不过我?”
“信你馊主意最多,这次可不能胡来呀!”
“我要借谷岳风、童师兄、追风和迎风!”
“童舟已在山庄学了岐黄术,前天往天台山去了。”
“那我借顾叔叔好了!童师兄想做什么?”
“童舟打算与俞豪英了结宿怨。他不愿两派厮杀,是以只身前往。”
“你去帮我请谷岳风和顾叔叔,我去叫追风、迎风!”北宫千帆转身便跑。
兰影、兰魂将“冰屑花”汁捧进静室,寂然辞出,留北宫千帆与顾清源、谷岳风、追风、迎风在室中。
梅淡如注视着她,摇头微笑:“我没什么事,不如你休息一夜,明天再来?”
“可我还有事!”她微笑:“超心绝爱,什么都别想,我用‘春眠散’为你催眠。”
“可是……”
“可是你的伤最重要,其他的全是次要!”她自信地与他的目光相接。
“好罢!”他盘膝坐定,让她施“春眠散”。
“追风、迎风,除下他的衣衫,我好施针!”
顾清源点头:“这个方法不错: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足少阳胆经、足少阴肾经,四经穴道施针之后,涂了‘清凉膏’,续以‘冰屑花’汁吸除热毒,我与岳风再合力从‘中府’‘极泉’‘阳白’‘俞府’四穴输入真气,将余下热毒从针孔中逼出来。”
北宫千帆默默点头,等追风、迎风在梅淡如各穴道上涂好“清凉膏”,立刻出手如飞,连刺他的“中府”“尺泽”“列缺”“太渊”“少商”等手太阴肺经穴道,滴上“冰屑花”汁,反手一针却戳在自己手心的“劳宫穴”上,也涂上花汁,一声不响地将戳破的掌心贴在他各个施针的穴位上,以内力吸他的体内热毒。
除顾清源默不作声外,其余三人皆感诧异。
吸毕手太阴肺经热毒,她又施针刺在他手少阴心经的“极泉”“少海”“神门”“少冲”等穴,涂了花汁,依法以掌心吸走热毒,然后是足少阳胆经与足少阴肾经。等到四经热毒吸走,她已是挥汗如雨、娇喘不止。
顾清源轻声道:“你口含‘清心丹’埋自已于深雪之中三日,将阴寒之气积聚心头,以此为淡如吸取热毒,知不知道这对自身伤害甚大?你风丫头,真是……唉!”
谷岳风听了更是感动,心道:“我还道北斗已是世所难觅的奇女子,原来还有她。童兄弟果然没有走眼,可惜这个朋友,今天才让我真正了解钦佩!她和北斗,真是难觅其三的性情中人,我有福气,梅公子也很有福气……”
北宫千帆也不否认,只道:“再等半个时辰,有劳谷先生发功于手太阴肺经、手太阴心经的‘中府’‘极泉’二穴,有劳顾叔叔从‘阳白’‘俞府’二穴逼出淡如的足少阳胆经、足少阴肾经的余毒。追风、迎风再替他穿上衣衫,守护三日,醒后喂服些补气调元的汤药,不出半个月,他必能生龙活虎!”
顾清源道:“你却受损耗元,将会大病一场!”
“总比人家四肢残废无法练功划算罢?”北宫千帆笑道:“半个时辰已过,靠你们了!”
谷、顾开始行动。然后,追风、迎风为梅淡如穿上衣衫,扶他躺下。
北宫千帆长吁一声,起身出了静室。
北宫庭森、叶芷雯已在外守候多时,顾清源出来将北宫千帆的疗伤方法说了,众人大是感慨,再看一眼她的疲倦与憔悴,更是心痛。
叶芷雯一搭她的脉搏,见她摇头,不觉叹息。
迎风则兴致勃勃地道:“五姑娘好高段,莫春秋果然在猜疑之下,掌毙了姜贤忠!”
追风也笑道:“雷章采逃出莫州后,为了自保,让姓莫的无暇顾及自己,竟将自己所知莫春秋的多年罪行,从人证到物证,全托人交上了少林寺,是以不到两个月,武林同道已群起而攻莫春秋,雷章采这条丧家犬也没了影!”
北宫千帆淡淡道:“这倒出乎我的意料。当日只怕莫春秋在暗处偷袭,是以随便想个法子引开他的视线,无法亲赴兖州,实在是他们自作孽,我高估了他们!”
顾清源道:“别再闲聊了,回去休息!”
北宫千帆摇头道:“我猜童师兄会手下留情,放俞豪英一条生路,可是其他武林人物必会痛打落水狗,加以狙杀。无论如何,俞大姐姐只剩这位亲人了,我该替他想条隐遁之策。”
叶芷雯皱眉道:“你的虚弱程度,自己心中必然有数,怎么还想赶去天台山?”
“又不用动手,我自有分寸!”北宫千帆满脸乞求地看一眼叶芷雯,见她无奈地轻叹一声,知道她答应为自己隐瞒了,这才转头道:“追风、迎风,立即替我打点!”
“马上动身?知不知道……”叶芷雯顿了一顿,道:“不等淡如醒来道个别?”
“我知道他不久便会英气勃勃,足够了!”
叶芷雯最后警告了一句:“带上调养的药,不要动手,不要奔波,总之——你好自为之!”
天台山。
童舟冷冷地看着面如死灰的俞豪英,道:“你输了,俞、童、谷三家宿仇从此了结,你解散了贵帮兄弟以后,快快逃命去罢!”
俞豪英哑声道:“为什么你不杀我?”
“恩怨已了、胜败已定,何须以命相抵?”童舟仰天长啸一声,内力充沛,行神如空、行气如虹,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他袖手一立,知道俞豪英已无能为力,忽地朗声道:“两位朋友是哪条道上的,请现身一见!”
南来雷章采,北出北宫千帆。
俞豪英颓然道:“雷先生,你用严公子作盾挡了莫掌门一掌,却来我帮躲藏。莫掌门若追踪而来,你岂非连累我帮数百兄弟?”
北宫千帆听到严子钦已死,心中大痛,向雷章采道:“你确实够狠!可是虎毒尚不食儿,你把自己的亲外孙女弄到哪里去了?”
雷章采森然冷笑道:“东土就算是我的骨肉,她不听我的话,就连一条狗的价值也不如。我女儿不听话,便要让她女儿也不能听她的话!”
北宫千帆听得心寒,切齿道:“你害死发妻,夺走亲外孙女,害我两位丐帮的好哥哥泥足深陷,还在这里自鸣得意?”
雷章采趁她愤怒之际,踢出了“冲天腿”。
“师妹小心!”童舟一声惊呼,见她缓缓抬掌,乃是净贞公主的独门内功“自掘坟墓”,正抵在他足心“涌泉穴”上,既知雷章采终究自作自受,便不再担心。
果然,雷章采的足心被他一抵,立刻往地上重重一摔,“哇”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北宫千帆点头冷笑道:“原来子钦哥哥也没闲着,临死前也偷袭了你一脚,加上莫春秋余震的三成掌力,现在你又自掘坟墓,实在报应!我不杀你,自己找个清静的地方去苛延残喘去罢!”
雷章采知她话既出口,就绝不会痛下杀手,便恨恨地捡了根树枝,撑起来慢慢离去。
北宫千帆一扬手,包袱扔在俞豪英脚下,向他淡淡道:“就这么下山,还不知有多少人会趁机对你下手。这里有一套平民布衫、一张人皮面具和一百两黄金,你解散了贵帮兄弟,戴了面具逃命去罢!”
童舟笑道:“师妹想得真周全!”
“我只是不想俞大姐姐失去惟一的亲人。”
俞豪英拿了包袱便走,再不多言。
“鬼——”雷章采收势不住,一跤摔倒。原来,迎面走来了白珍珠、丘逸生、余东土与严未风。
看着那张明艳的脸,雷章采坐在地上狞笑道:“徐眉,你不听我的话,又不让女儿听我的话,现在,我也让你女儿找不到女儿来听话,哈哈哈!”笑声凄厉,响彻山间。
严未风见他已是穷途末路,不觉皱眉道:“你用我儿子作盾,勾结莫春秋、俞氏兄弟烧毁丘家堡,这一百多条人命暂且不和你算。可是,你怎忍心掳走自己亲外孙女?这样罢,你说出珍珠孙女的下落,我放你自去逃生!”
白珍珠看着余东土的憔悴面庞,默然点头。
“爹,求你告诉我,你的亲外孙女在哪里?”历经两年的奔波寻访,余东土早已肝肠寸断,此刻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跪下去,泪如雨出。
丘逸生心中不忍,蹲下去扶她,转头厉声道:“你有今天,全是自作自受,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的子孙来承受你的罪孽?”
“徐眉,你终于来索命了!”雷章采神智越来越乱,狂笑道:“你来索命,也找不到你的女儿,哈哈哈,找不到……”
“爹——”余东土撕心裂肺地唤了一声,见雷章采双眼圆睁,已然气绝。不觉也双眼一黑,倒在丘逸生怀里。
北宫千帆在童舟耳边悄声道:“我先走了!”
“你去哪里?”童舟见她倚树而立,面色苍白,似是重病在身。他在巾帼山庄向叶芷雯学了大半年,略通医术,便拉过她的手来把脉。
她一惊,迅速抽回手,疾奔而去。童舟与她并肩跑了一段,四顾无人,才低语:“你怀孕已有两个月了,赶回山庄替淡如疗伤,又大耗元气,刚才再硬接雷章采那一踢——你这样很危险,我送你回山庄!”
她转过身来,星眸粲粲,昂然道:“不许管我!此事你若对第三人说出,我从此绝迹江湖,不见任何人!”
童舟静静地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摇头,目光渐渐柔和起来,叹道:“两个月前,北斗陪我从兖州南下,有一天无意听到她和谷先生私下聊天,才知道这些年……对不起,我是个粗心马虎的疯丫头,配不上你!”
“你已知道?”童舟微微一震,低下了头。
“我宁愿不知道,不致如此负疚……原来,我是这样一个这样不敢承担责任的人!”说完这句,她已在十几丈之外。等到童舟惊觉抬头时,已追赶不及,眼睁睁地瞧着她消失在夕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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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远、近、轻、重’?”
“远者,远招贤士;近者,近去佞臣;轻者,轻赋万民;重者,重赏三军!”
“何谓‘虚’,何谓‘空’?”
“轩冕浮云绝尘念,三峰长乞睡千年!”
“扶摇子,真隐逸高人、风流名士!”
“临风居士,虽有慧根,却惜之偏执,直尘世情种耳!”
北宫千帆与陈抟相对大笑。
“丁少微已入朝,下一个自然会召你扶摇子。真人若是拒绝,赵炅可能容你?”
“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
北宫千帆再出黑子,淡淡道:“世传‘烛影斧声’弑兄篡位之谣言,即便是讹传,也足见赵炅觊觎龙椅久矣,路人皆知。若赵炅一意强留,真人何去何从?”
“有意求仙到洞门!”陈抟下一白子,微笑道:“另觅他处隐居便是。若辽主要居士献图,尔待何如?”
“我的身份,和莫春秋之于高勋、女里有何区别?一样是为人爪牙罢了!”
“如今居士已是逍遥宫新任左护法,果然稳重了!”见北宫千帆不答,陈抟又道:“新任的南郭宫主很需要你的协助!江南既取,吴越自是囊中之物,巾帼山庄北迁于千山,乃是明智之举。而凝慧门捧剑金童承衣钵,丐帮又得庄帮主与严副帮主掌握大局,逍遥宫有饮雷轩主这位宫主和东诸葛这位右护法,皆非逞凶之徒,江湖中想必能安定很久!左护法你为何不去见见他们?”
“再过半月,我去终南山见他们便是!”
“九州门弟子众多,此番莫春秋所为被雷章采全数揭发,必然引发腥风血雨。但愿终南山上,能由莫春秋一人了结旧怨,减少许多杀戮,那就好了!上个月慨善大师上华山来拜访贫道,然后去了嵩山。”
“当年关东四友仅存其一的董开山——慨善大师?他有什么事找真人吗?”
“正是……”
六月初六,终南山的黄昏。
北宫庭森静静地道:“莫春秋,你若还有点人性,就不要连累贵派弟子,解散他们之后,你我再决胜负,以免他们因你而被同道殂杀。”
莫春秋淡淡道:“九州门的事不用你管!”
北宫千帆冷笑道:“我高丽的李均已下狱,卫靖被贬为庶人,辽国耶律贤已同敌烈部议和。半个月前,已查到女里私藏铠甲五百于内库,追查当年魏王萧思温遇害,高勋、女里皆有参与,现赐女里自尽,流放的高勋已在铜州伏诛,其产业尽赐萧家。而你九州门,耶律璟在位时,的确曾风光不尽,此后先搭上新君的二位宠臣,又勾结敌烈部与高丽叛臣,再联络江湖门派,遍施小惠,经营半生,到头却是一场空。如今九州门被全数驱逐出辽国国境,你又打算拿什么来邀功、投靠宋廷呢?爹,你尽管放手一搏罢!”
斐慧婉与旷雪萍相对一皱眉,面带隐忧。
梅淡如在北宫千帆身边低语:“他们的武功半斤八两,交起手来必然两败俱伤,别怂恿!”
“堂兄爹不会输!”她直视着莫春秋,在北宫庭森身边耳语了一阵。北宫庭森只是微微一笑,叹道:“小鬼!”
莫春秋早已领教过她的诡计多端,不知她又出了什么馊点子,心中疑惑,不觉皱眉。
莺狂应有恨,蝶舞已无多。
正午,两个人相对肃立。
八个时辰过去了,所有人都在观望。
北宫庭森疲惫起来,他几乎耗尽了元气。
莫春秋则开始起了一种奇怪的变化:只不过半个时辰,他的头发就从发梢微白成了满鬓堆霜,眼角额头从光滑变得鱼纹遍布。
斐慧婉奇道:“风丫头,你对庭森说了什么妙计?”
“我不过告诉他,他若败了,我会放火烧他屁股——而已!”北宫千帆朗声笑道:“扶摇子告诉我,一个至阳至刚的男子,贪功躁进将玄门正宗的内功反过来练,已是危险。何况智瑞师姐被罂粟扰乱神智以后,使出来让他偷学的武功之一,乃是智瑞师姐早年行走江湖做女侠时,第一位女师父教给师姐的,是一种会让人经脉逆行、却加速练功进程的邪门心法。是以练过这种心法后,练其他武功皆是事半功倍。可是,倘若元气耗到极致之时,就会使人于瞬间衰老而亡。那位女前辈不但是智瑞师姐的师父,也是董开山——慨善大师的师娘,他们师姐弟是亲眼看着这位女前辈衰亡的,据说情形十分恐怖。今天我们又见到了。”
顾清源这才笑道:“不错,我听说这种邪门心法若致自伤,必于正午发作,血脉贲张、经脉乱窜,苦不堪言。你倒会卖关子。”
“所以,爹虽虚弱,却留了一命,自然是我们赢了。我的恐吓大法看来还挺管用呢!”
莫春秋倚树而立,喉头“嗬嗬”作响,叶芷雯、齐韵冰心中皆感不忍,都低下了头。
顾清源与斐慧婉走上去,搀住了北宫庭森。
“我想知道,”莫春秋嘶声道:“净贞公主留下来的,究竟是两幅什么图?”
“好,我告诉你!”北宫千帆在他耳边笑道:“一幅是关中各州府的地形图,乃是行军之宝;一幅是关中的水脉分布图,乃治国之宝。我岂会让你拿去献于耶律贤,以此进兵中原?你或许会成为他既往不咎的新宠,可是一旦打起仗来,又不知道会有多少汉、辽平民遭殃,而你则又找了一个更大的靠山,岂不糟糕?水脉分布图,我已相赠扶摇子,赵炅若召他入朝,大可以此防身、图赠宋廷,以防水灾。这些年黄河大名决堤,荧泽、顿丘决口,凭此图导河、引渠,天灾必能减少。此乃前朝虬髯侠张仲坚的宝物,未遇高士,轻易不敢交托。另一幅地形图在哪里,请恕我不能奉告!”
莫春秋缓缓拍出一掌,正中她肩头,却连半分劲力也使不出来。
北宫千帆淡淡道:“你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还如何偷袭于我?”
顾清源朗声道:“别理他了,我们走!”
“叶公侠是你亲儿子!”莫春秋嘶声一嚷,顾清源微怔之下,回过头来看他。
叶芷雯抬头仰天,面色苍白。
“新婚不过三天,你就对自己青梅竹马的新娘说,自己已移情于徐眉,迫得芷雯羞愤之下弃家出走。本来她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若不是发现自己薄倖的丈夫让她怀了孕,使她前途无望、回头无岸,你道她为何会自尽?”
叶公侠呆了,狐疑地看着“姑姑”。
“芷雯的兄长确是英年早逝,可你们见过叶夫人吗?没有叶夫人,哪来这小子?没这小子,岂会让我歪打正着地趁虚而入,照料当年万念俱灰的芷雯、学得制药之术?”
“莫春秋,你听好!”顾清源深深看一眼叶芷雯与叶公侠,郑重地道:“自听说有公侠这孩子起,我就心里有数了。芷雯不说,我也自知没有资格过问。现在我儿子与我徒儿夫妻和睦,他认不认我都不重要,我已很满足、很欣慰。你想激怒我一掌打死你么?我不想玷污双手,芷雯是个善良、念旧的好女人,她更不会!”
“可惜你妻子怀了你儿子,心里却想着我!”莫春秋挤出最后一丝笑容。
叶芷雯略一定神,点头道:“当年你照料我们孤儿寡母,从无半分其他企图,我曾将你视为最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男儿,心中钦叹思慕,甚至暗叹冰儿舍你而嫁义德,没有眼光。不错,我的确曾经思慕过你,羡慕过冰儿。可是现在,我对你只剩下可怜同情,到了今天,连一个为你流泪的女子也没有,实在可悲。雷章采,至少还有东土为他流泪,而你呢?”
“原来他心里早已有数,而冰儿和你……”莫春秋一脸失望、满心惆怅,睁大了双眼,果然连喘息的力气也没有,倚着那棵树,就这样,寂寞、凄凉、苍老地,衰亡了。
九州门的弟子,已悄悄散去。
其余人静立无言,不知是思索还是凭吊。
客北斗忽道:“咦,五姑娘不见了!”
北宫千帆也已趁乱而去,她有些不对劲了。
七夕深夜,汴京。
连徐铉也告辞了,只剩乐妓在那里弹琴。
夜深人静,临风怎么还不来?李煜百无聊赖地听那乐妓唱着自己刚填的一阕《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一指案上的金锭,道:“好,不必唱了,这是赏你的,退下罢!”心中暗道:“莫非临风不想见到其他人?”
岂知那乐妓头也不抬,玉腕轻舒,又唱道:
“白云苍狗斯须了,
富贵何曾少?
欲凭酒色诵西风,
哪料国亡家破弄吟中。
萧条异代君犹在,
只是江山改。
若能一醉解千愁,
枉教古今贤圣砥中流!”
答的,也是一阕《虞美人》。
李煜一呆,失笑道:“风丫头,这次不扮老虎,却扮起乐妓来了?”
那乐妓掏出方绢在脸上一抹,果然是北宫千帆。露出面目,她即笑道:“我穿着黑色衣裙进来献艺,正是向你暗示。岂知你又是填词,又对旧臣洒泪忏悔,不快些打发了人走,当心言多必失,招惹横祸!”
李煜叹道:“十八年了,你依然这般花招百出!噢,对了,你的孩子是男是女?三天前淡如前来与我叙旧,见他似乎一无所知,难道孩子不是他的?——对不起,我无意污辱!”
北宫千帆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去年中秋你来看我,桌上那碟酸梅被你吃了大半,再见你体态微丰,我就心里有数了。因为娥英在场,问多了怕你难堪。孩子是不是淡如的?”
“你没向淡如饶舌罢?”
“三天前他来看我,他不说,我岂敢问?不过我将《风云夜》那幅画送他了,是我亲手以小回鸾织锦装裱的。想要画,你找他好了!”
“什么,我的诗,你的画,送他做什么?”
“我想,你们之间又何必分彼此呢?”
“你真多事,比我还多事!”
“那个孩子……”
“我赶到西域去生产,是个儿子,送给一对因我当年疏忽而致膝下无子的朋友了,我欠他们夫妇一个孩子嘛。这个儿子一生下来,就一幅嬉皮笑脸的死相,毫无半分收敛从容——你若对别人提及此事,我就和你绝交!”
“那么说,真是淡如的骨肉了。你不告诉他,对他很不公平的!”
北宫千帆掉开头不予置答,只笑道:“情种的芽叶好美!”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他低语:“我已另取了名字。这颗情种,开花以后,名曰‘天长地久’,等到结果,再名曰‘此恨绵绵’!”
“取得好!”她痴痴地瞧着芽叶道:“《古卉谱》载,情种开花结果,三百年实成之夜,第一对见到此物的爱侣,可庇佑他们长相厮守、携手白头,却不知是真是假。”
李煜固执地道:“一定是真的!诗香氤氲、墨气芬芳,再浇以烈酒之醇馥,续以风沙侵之、寒霜袭之,如此坚如石贵如金之情,怎能不千帆过尽、誓守今生?”
北宫千帆也点头道:“虽然等不到三百年,可我也相信是真的!”
李煜心中暗道:“我告诉淡如,临风子夜之后会来看我,让他去‘津然酒馆’等她,看来他们没碰上。”心念一动,忽笑道:“我还道你会去‘津然酒馆’替我带坛汾酒回来,再请史御厨为我做些天喜饼呢!”
“呀,竟然忘了!”她一拍脑门,笑道:“快天亮了,我现在去会不会太晚——太早?”
李煜故意一板脸,道:“这我就不管啦!”
“买了汾酒,再请史大厨亲自动手,恐怕两个时辰才回得来。”她向他一揖,歉然笑道:“义兄息怒,小妹这就去也!”纤腰一拧,跃出窗去。
“但愿这对冤家碰得上,痛快打一场都是好的,免得空耗光阴!”李煜见她风风火火的身影已跃过墙头,不觉泛起一丝酸涩。
“齐王到!”有人在外叩门禀告。
“赵廷美这时候来此何为?”李煜回过神来,心中大是诧异。
“从嘉说七夕子夜过后,她一定会来,果然不错。”梅淡如见她托着一坛汾酒,提着一只食盒,心中暗自好笑:“她还知道带点心!”
北宫千帆一路小跑,竟不知身后有人。
“从嘉哥哥,我买了——从嘉!”她奔进去,只见李煜身躯弯曲成弓状倒在地上,面如金纸、表情痛苦,身边搁着一个空壶。拿起来一嗅,她脱口道:“牵机药酒!你喝了一整壶?”
李煜满头汗水,微微点头。
北宫千帆抱他坐起来,以掌抵住他背心,急急地将真气输入,保他一丝微弱的气息,又伸手入怀,取“兰慧露”灌入他口中。
李煜勉强咽了小半瓶解毒药,摇头苦笑道:“我喝下牵机药酒已过一个时辰,‘兰慧露’也救不了我,趁着还有这口气,我有事相托!”
北宫千帆心如刀绞,拼命点头。
“情种旁有一本小册子,乃我生平之作,算不上杰作,亡国之音而已。然而汇编成集,亦是心血,你务必想办法替我传世!”
北宫千帆默默点头,不敢打岔。
“至于这情种,也交托给你传世,待此物开花结果后,能保佑有情人厮守白头——原来,种情的虽是我,能够守情而无悔的,终究是你。我真的很羡慕,不,是嫉妒淡如,因为最终你心里欣赏选择的人,是他!”
梅淡如一路默默跟去,不知道是否冒昧打扰了他们,手未及推门,忽听李煜在门内问道:“临风,你喜欢过我吗?我们已相交十八年了,唉,竟然恍如昨日一般,往事历历在目!”
梅淡如心头一震,放下手不再推门,想听她的回答。他并不知道,门内的李煜已是弥留之人,只屏了呼吸,听她的回答。
北宫千帆握着李煜越来越冷的手,心一横,脱口道:“以你的倜傥风流、盖世才华,我怎会不动心?可惜,你却没有在意过我!”
“我在意过!这件事,其实娥皇心里有数!”他倚在她怀中微笑:“娥英吃醋,收买江湖人物来对付你,是因为有一次我醉后失态,拉着她,口中却叫着娥皇和临风。只不过,我先是得知你已有婚约,后来又听到你和淡如……我知道你欣赏专情的人,我若说出心意,必为你所鄙视。”
“怎么会,你始终是我的从嘉呀!”她轻轻一笑,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低语道:“我弹琴给你听,娥皇姐姐的《霓裳羽衣曲》,好不好?”
玉楼瑶殿秦娥舞,狼藉落花阑珊酒——北宫千帆颤抖着手,开始拨弦:画堂月影、清歌舞凤、霓裳飘羽、琼窗梦残……
原来如此!——刹那间,梅淡如百感交集,屏住呼吸连退数步,飞身跃过墙头。
北宫千帆近年来奔波辛劳,分娩后又大伤元气、听力不济,竟不知门外有人来而复去。
一道暖暖的液体,忽从她左眼流了出来。
李煜枕在她腿上,半倚在她怀中,抬起头来,忽地惊呼一声:“泣血!”然后,闭目而去。
北宫千帆一阵歉疚,忽又心如明镜,恍然道:“我平素嬉皮笑脸说惯了玩笑,是以对从嘉能够说谎安慰,见了淡如,却羞于表白真情。巧言令色如我尚且这样,又怎能怪淡如不示心意?原来,我和淡如,骨子里如出一辙,乃是同一类人物!从嘉,我不想骗你,对不起!如果说诗铭哥哥是我最初的起点,从嘉义兄应该算我在漂泊中猎奇而访的一个岛了。童师兄呢,或许是我懵懂中邀约同泊的另一只船……可惜,当我真正明白淡如是我的彼岸,又因最初的不堪琐碎、辞而远游了,待到大彻大悟之时,已离这岸太远,没有力气漂回去,也找不到扬帆而归的方向了!”
北宫千帆扶起李煜,将他安放在榻上,整理好他的仪容,让他从容、雍容地安卧在那里,这才转头去搜寻他的遗稿与情种。
“泣血!”一瞥之间,她看见铜镜上的自己,左眼中流出了一行鲜血、挂在颊上。
“不错,我快不行了,千万不能让淡如见到!”她生平从不流泪,这第一次,眼中流出来的,却是血。她自然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趁着最后的日子,我要把情种托付给有心人,愿‘天长地久’、‘此恨绵绵’的三百年时,后人能够得到祝福。嗯,要替从嘉把作品流传于世……还有我的楼兰——淡如,别了,我不能见你最后一面了!”
李煜逝,赠授太师,追封吴王,葬于洛阳北邙山。
是年,小周后不胜悲,亦卒。
钱俶献地,吴越亡。
次年,刘继元降,北汉亡。
五代就此而终,共历七十三年。
赵炅乘灭北汉余威攻辽,围困辽国南京幽州。宋辽两军大战于高梁河,宋军大溃,赵炅受伤,乘驴车南遁。回京后,赵炅怒迁于赵匡胤之子武功郡王德昭,德昭自刎。——距当年赵光义今之赵炅立誓:“共富贵,勿忧!”仅仅三年。
永嘉公主随族入宋后,嫁宋供奉官孙某,幽州之战后被掳。其后于辽国宫中俾隶乐部,辽圣中封之为“芳仪”。
夜凉如水。
一个面目清癯的道士执拂尘而来,含笑道:“前江南国主、钟隐居士,幼探释氏未达,误有所见,今为师子国王,偶思钟山而来。”
梅淡如向他一揖,诧道:“从嘉兄何往?”
李煜微笑道:“异国非所志,烦劳殊清闲。惊涛千万里,无乃见钟山!”吟罢,拂尘一甩,飘然而去。
梅淡如一惊,醒了。
“是了,从嘉想托梦相告,当日临风所言,不过是安慰之语。唉,连从嘉也走了,天大地大,我和临风共有的知己,也越来越少了。对了,我要去找临风!她最重故人之谊,此刻还不知又在哪里断肠摧肝、孑然独醉?”
金秋,西湖。
金飞灵、齐韵冰、旷雪萍、叶芷雯、白珍珠,五人同上一画舫,谈笑风生。
白心礼、顾清源、严未风则在岸上无言地挥手道别,知道留不住她们。
“有缘江湖再见。我们五个,如今重任已卸,要联袂逍遥去啦!”齐韵冰微微一笑,不忘叮嘱石湘云一句:“智德大师如今自顾修心,娘不想打搅他,你最好也不要搅人清修!”
石湘云携着腰腹微丰的南郭守愚,不住地微笑点头。
“我不惯与长辈同游。”万俟传心已然还俗,盈盈一袭白裙,在岸边轻语:“淡如很笨,什么都不对临风说。”
过中州悄声道:“那么我呢?你的意思是说……”
万俟传心静静地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你想到什么,就算我说了什么。”
过中州默默地注视着她,激动不已,听她续道:“爹娘私奔潜入江湖,我所以为道,乃是想用十年的修行来保佑双亲平安,并无其他意图。岂知,有人说要守着我,反倒让我多等了十年,出家竟长达二十年之久,真是自作自受。”
过中州会心一笑,伸手指着湖上,道:“那边的轻舟,乃是我所备,现在,过某人邀传心姑娘同游胜境,姑娘先请!”
万俟传心再不多言,飘然上了轻舟。
——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正文 下——尾声 广陵台殿已荒凉
子夜歌——李煜
人生愁恨何能免,
销魂独我情何限!
故国梦重归,
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
长记秋晴望。
往事已成空,
还如一梦中。
宋,太平兴国四年。
深秋。
西域丝路,楼兰旧址。
黄昏,残阳如血——如流尽了鲜血、身躯濒临干涸时,那股最后的、半凝固而又最腥红刺目的血。
腥红黄昏的西域古道上、断壁颓垣中,一个孑然而坐的女子抚琴仗剑,在此独饮。
琴,仍是那把“焦尾”;剑,仍是那柄“属鹿”;酒,仍是那坛“西凤”。
“叮,叮——咛!”驼铃声轻轻飘过,越来越近。
腥红黄昏中,女子没有回头,她只淡淡地道:“你?怎么来了!”
驼上跃下来的男子站在她身后,轻声地道:“童兄曾告诉我,这里是你最大的梦想,所以,我就寻访而来。”
她仍旧不转头,仍旧轻描淡写地道:“很多事情,因为简单而重要。我讨厌具体的每一天,它太实在,由此而琐碎,你不懂。淡如,你走吧。”
梅淡如急切地道:“临风,我会懂的,因为我想去懂!”
北宫千帆依然漫不经心,轻轻摇头道:“我不会因你而改变,你也不该为我而改变……总之是我不好,我找了一万个籍口出来,目的就是为了远离你。”
“为了什么?”
“为了这颗心!”
梅淡如摇头,惘然道:“我们的结,到底在哪里?怎样才能解开?”
北宫千帆头也不抬,抚弄琴弦,饮尽了最后一滴酒,这才淡淡地道:“根本没有结,便无所谓解与不解!”
“你希望我怎么样?我一定会……”
“你和我,最好都不要对彼此有希望!”
“为了从嘉吗?是不是死去的人,总比活着的那个显得重要?”
北宫千帆微一顿首,心中沉吟:“只要他能死心……”随即点头道:“不错,因为失去,便最为珍贵,他的书画琴棋、盖世才华!”
梅淡如终于死心,点头道:“我明白了。对不起,扰你雅奏。”
说罢,他一步、两步,缓缓地后退。
乱山高木、萧萧落叶,破云惊风、浩然弥哀——她开始弹琴,头也不抬,头更不回。
他退出数十步,便悄悄站定,心中明白,一曲既终,便会与她互远天涯。满腹凄酸之下,决定听罢一曲,再独自远去。
骆驼自顾缓行,驼铃声悠远而轻脆。
她的双眼开始模糊,但没有泪;头越来越沉,仍未倒下;听觉似乎也不太管用,却未曾轰鸣。半醒半梦之间,驼铃声起,她以为,他已去远。她于是长叹。
她知道,即使懂得珍惜,她也没有时间了。她更知道,真正的两情相悦,是不必管什么风花雪月、蜜语甜言的。她却不能告诉他。
她宁愿,他恨,然后遗忘。
心力交瘁,证明自己时日无多,因此她必须狠下心肠;油尽灯枯,她若回头,便是五雷轰顶也轰不走他了。
甜甜的,涌上喉头,发腥的液体已涌到嘴边。她知道是怎么回事,掏出一方丝绢来,掩口一咳——又是血,腥红刺目,如这残阳。
眼角一湿,暖暖的液体从右眼流出来——泣血!
她一生从不曾掉过泪,等到心神俱碎,最终流出来的,只有血。
风轻扬!扬起沙、扬起尘,扬起她飘然若仙的黑色衣袂、如云青丝,扬起那方带血的丝绢。
手一松,丝绢随风而去——她已经虚弱得连握一方丝绢都很勉强了。
红粉凋零、英雄独去——叹息一声,她只好抚琴。
一物飘来,拂过眼前时被他一抄,握在手中——一块带血的丝绢,从她那边飘来的。
他高高举起,瞪大了眼睛,欲言无声——不忍打断她的琴声;欲行无力——震惊,让他双腿灌铅一般,无法前行。
握着那方丝绢,他似有所悟。
然后,他听到她抚琴,低唱道:
“阴阳两界惜分飞,悱恻缠绵任所羁;
怕见杜鹃空泣血,孑然且自饮风雷。
剑气不堪残叶掩,风雷岂忍独低徊?
浮云沧海悲行远,夜雨潇湘苦去迟。
夜雨浮云无限恨,惊涛骇浪枉空腾;
枭雄今古如烟浩,惟见红尘滚滚声。
乾坤辟转又如何,枯骨功名叹几多;
九五至尊今遂愿,难为磊落止干戈。
冷朝帝位思衰盛,仗剑江湖载酒行;
断梗飘萍随逝水,江天野渡伴渔灯。
破阵子时愁彼岸,渔歌子处泪江心;
文章处处皆肠断,荷叶杯中对酒吟。
醉看巫山一段云,潇湘神唱武陵春;
破云孤月鱼肠剑,落寞佯狂不独君。
从来刀剑笑九州,可怜偏劳作楚囚;
胡汉饥餐天下梦,何辜壮士枉为谋?
最叹长歌空当哭,广陵止息凤凰台;
最悲长笑空天仰,霁月光风去复来。
欲拼慷慨付胡笳,唱和谁人浪淘沙;
知己愿将酬热血,泊漂不悔度年华。
肝胆死生凭一誓,命俦啸侣托红尘;
恒河沙数君臣义,寥若晨星勇与仁。
西风吹尽玉楼春,激浊扬清话檄文;
古调今弹将尽酒,等闲不屑谒金门。
世俗几番寒暖意,浮云富贵任平生;
人间几度炎凉态,波诡云翻亦独行。
一饮烟楼醉百年,半眠雪洞卧千秋;
山遥水阔身为客,不负江河万古流。
江山为水人为舟,满目江山满目愁;
过客但随烟雨渺,风云来去寄甘州。
拟将沉醉换悲凉,凄紧霜风几断肠;
却怅客身轻似叶,飘零千里落他乡。
砚干疏野寄狂狷,诗冷云笺好梦残;
秋水误传离别句,伶仃苦映奈何天。
何人剑胆挽天河,荡扫飞星夜独哦?
何处琴心摇天阙,尽销霜电月轻歌?
狂歌烈马年年泪,剑胆琴心岁岁痴;
待到江湖空寂老,楼兰今古共相思!”
……
“噌!”——一曲既终,焦尾弦断、属鹿鞘残。
残阳渐没。西天,连最后一抹腥红,也黯淡为丝丝血痕。
血痕里,那孑然安坐的女子,身躯,似乎随着衣袂与长发的轻扬,微微晃了一下。缓缓地,一手仗着属鹿宝剑,一手轻抚焦尾古琴……她便不再动了。
刹那间,梅淡如大梦初醒、彻悟一切。
在渐渐袭上来的暮色之中,他痴痴地凝望着残天血日之下的她的身姿,不敢多言,亦不敢妄动——言行之间,生怕惊醒了她的梦,更怕扰得她不能入梦。
他只能紧握那方带血丝绢的一角,看它随风飞舞,还有她那宛然若仙的衣袂、飘逸如云的青丝。
古道西风,天边血痕依稀。
梅淡如长久地伫立在那里,注视着北宫千帆仗剑抚琴的身影。
长久地伫立,在浑浊长风的荒漠。
他不知道,此后的半生,自己是该旷达超诣,还是该铭心刻骨地酸楚悲恸。
正是:
“万事到头归一死,
醉乡葬地有高原!”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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