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惊梦残天》》 · 占戈 · 2026-07-25
东野浩然道:“该带梅公子见长辈了。”
北宫千帆脸一红,嗔道:“有人连自己都没顾上,还管别人!”
东野浩然听了,低头不语。西门逸客用肘捣了北宫千帆一下,岂料她又道:“高公子温文尔雅、文武全才,可比淡如……呜!”却是梅淡如顺手塞了块点心封住她的贫嘴。
西门逸客忽向梅淡如一揖,似笑非笑地道:“梅公子,日后你不想吃风丫头苦头的话,非但功夫要强过他她,还须多长只眼睛在脑后!”
“西门庄主教训得是!”梅淡如微笑一还揖,顺手一格,将北宫千帆偷袭过来的招数化解开去。
七月,天道立秋。
梅淡如与北宫千帆在山顶迎风对视,相顾无言。
轻轻的风,淡淡的云,浓浓的夕阳,仿佛夕阳下这两个一淡一浓的人。[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梅淡如默默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们之间,气氛似乎开始随着秋凉而僵而冷了。谁的错?谁做得不够?眼前这个女子,已经倾尽一切智慧,努力维持了他们之间朝夕相对却不郁闷的气氛,不应该是她的错!可是他也没有错,这个渐渐浮出水面的僵局又不是他造成的!
北宫千帆遥望夕阳,也是无语。她说什么呢?这四个月的朝朝暮暮,为了能够生动有趣,她几乎绞尽脑汁,只是四个月而已!逗趣、耍宝、捣蛋、贫嘴……她真是尽了力,让他笑了个够,比以前开朗了许多。可是她为什么会累?当相思落实成具体的每一天后,怎会这样琐碎、无聊、让人厌倦?而她的笑闹,于他会是一种调和还是骚扰?她忽地钦佩起那些多年之后依然相敬如宾的夫妇来,更叹服那些年纪轻轻就敢于成家立业的少年夫妻。
他端详她,她依然是那个裙裾轻扬青丝如云的女子,眸子里依然流转着夕阳的灿烂。她没有变,对他的笑容却不同了,少了兴奋狂喜,多了些疲惫和不愿让他看到的落寞。
她打量他,他依然是那个挺拔英武顶天立地的男儿,眼睛里依然流露着风云的淡泊。依然是他,看她的神情却已不如昔,少了观察欣赏,多的是歉然与点到即止的不安与犹豫。
情冷了,心淡了,还是渐渐擦亮眼睛,彼此彻察了?
“阿嚏!”她的青丝拂过他的鼻子。
她吁了口气,终于开口:“今天到了好多人,听说白叔叔也会带妙语姐姐上山。”
“嗯,可以向白帮主打听妙语……白姑娘的身世了。”
“今天我们回‘临风居’用晚饭,再去‘分雨榭’会他们,我船上备了你最喜欢的‘巾帼羹’。”
“偏劳你了!”
“你对我好像越来越客气了。”
他微笑:“我们应该相敬如宾,对不对?”
她也微笑:“相敬如宾?我们是客客气气地认识的么?”
他回忆着,有些神往:“记不记得我们差点决斗的地方?若非你大姐夫及时劝阻,我还真得硬着头皮接下你的挑战……”
她也在回忆,叹息:“当日和三姐在西湖上与夏大哥告别,在那叶扁舟上与你擦舷而过,不经意瞥你一眼,就知道你功夫不错。没想到我上贼船、闹水寨,居然引来了你。”
“如果我们是在西湖上泛舟交手,以你的轻功,会不会赢面较大?”
“但如果我们在天竺山平地交手,以你的深厚内功,赢面也很大!”
“那么,为什么约我在于你不利的地方决斗?”
“我才不想被你小看呢!”她一伸舌头,忽地将他一拽,笑道:“回去吃鱼羹!”握着他的手往山下开跑。
他只觉掌中温润细腻,一呆之下,被她强拉过去,收势不住,两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风丫头,撞到额头了,痛不痛?”他一急,低下头去看她,两个人的额头又撞了正着。四目相接、耳鬓厮磨的一瞬间,忽地发觉对方的呼吸变热了。
“我有没有闷得你厌倦郁闷、疲惫不堪?”
“我有没有吵得你无法安宁,心烦意躁?”
“是有些吵。不过习惯了你的笑闹,耳边重新清静,会很不好受!”他深深地看着她,点头坦白。
“是有点闷。不过有本事让我觉得闷的,放眼江湖,独你一人!”她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终于招供了。
“对不起,我太闷!”
“我也对不起,我太吵了!”她轻轻一笑,看着他发烫的脸,想到自己的脸也好不到哪里去,忽地心里一热,双足微掂,仰起头来在他额上轻轻一吻,迅速退了几步,尴尬地笑道:“再不下山回去,明天的太阳也要起床了!”说完,立刻一起身,飞奔而去。
梅淡如与北宫千帆跨进“分雨榭”,见厅中尽是熟人,也不知要商议什么大事。
北宫千帆乍舌道:“人到得这么齐,你们在商议推选武林盟主么?”
梅淡如向白心礼深深一揖,看一眼白妙语,未及说话,便被北宫庭森挥手止住,向他道:“淡如你的疑问自会得到满意回答。今夜有几段江湖旧事要一一道来,和你们这些孩子都有些关联,先坐下再说!”
旷雪萍则道:“风丫头混迹江湖,你先把查到的细细说来!”
“此事先从‘八仙匕首’说起!”北宫千帆将这几年的线索串了起来:“当年一日之间灵隐、奉先、清凉三寺遭遇夜访不速之客,而玄则、清耸二位高僧,都师承于故去不久的文益大师,此事或许与大师有些联系。文益大师是方外之人,不问江湖事已久,就只能从他所结识的江湖人物开始追查。”
齐韵冰点头道:“当日我们也是这样分析的。你有什么发现?”
“本来没有,我几乎忘了此事!只是在太原见到一位故人,让我心中好奇,就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我一路易容跟踪,然后看见此人与东土姐姐、丘少堡主居然同入一座庄院深夜长谈,便发觉不对劲了。”
丘二娘切齿道:“雷章采?”
余东土心里有愧,歉然低下了头。
北宫千帆点头道:“就因为是这个丑八怪,让我心生疑窦。当夜我挂在檐下屏息倾听,听到丑八怪说了一大堆爹的恶行,东土姐姐虽称他作义父,却不太相信他的话,说要查到真凭实据才信。正好那时候江湖流言四起,全是对爹娘的诋毁谣言,我便猜想,这个丑八怪大概就是谣言的源头。当时,我还道他是为了杭州分舵那件事,将对我的怨恨怒迁于爹娘。”
余东土低声道:“谣言四起之初,我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虽然对童年略有印象,却也十分模糊。那天在邯郸无意撞到此人,他向我暗施‘春眠散’,我服了‘清心丹’没着他的道,故意假装被药弄倒,想等他无礼之时惩诫于他。可他一点恶意也没有,口气也很慈和,将我的生辰八字、娘的姓名生辰、甚至我的胎记,都说得毫无错漏。见我不那么警惕了,他才说,我爹娘是被丐帮与逍遥宫强行拆散后,殉情而死的。留下的我,斩草除根又恐遭天谴,便将我扔到妓院门口,让我幼年受苦,再设计赎我和中原跳出火炕,控制我的心智,为逍遥宫驱策……我既然不信,便要去证实。”
丘逸生道:“雷章采也是以同样手段,先以‘春眠散’让我无力反抗,再将先父的仇往齐长在老身上推,说是北宫护法出手袭击,将我爹重创。本来这段江湖悬案,丐帮虽有嫌疑,却无实据。况且严长老的夫人是娘的师姐,便是考虑这份交情,丐帮与逍遥宫中人也不会下此毒手。后来又想起娘曾说过,齐长老的爱子在襁褓中便为人所掳,对方使我丘家堡的武功与兵刃,就怀疑此事多半是用心险恶之徒挑拨离间,从中渔利。因此,这个丑八怪虽然把许多当年不为外界所知的细节说得甚是仔细,我仍不相信。回告给娘知道,娘吩咐我不可妄信人言,以免殃及无辜。”
北宫千帆道:“当夜在檐下听到你们如此谨慎,心头大石这才落下。此后去华山拜访陈抟道长,与他分析了一下,最后决定由我一人来追查此事。当时隐约觉得这后面似有甚大牵涉,恐祸及山庄,就先预演了一场华山盗丹的戏,回山庄又故意惹爹生气,弃庄出走。再伪造山庄和逍遥宫的联名驱逐令公告江湖,这才敢孤身行动,着手往下查。”
金飞灵笑道:“你扮作俞清涟的侍女潜入英杰帮,想必此事牵连到俞氏兄弟了?”
北宫千帆道:“当日扮你金姑姑,正撞上齐姑姑和湘云哥哥的一场团聚,才触动思绪。”
莫湘云诧异地看着她,听她道:“骗湘云哥哥夜入清凉寺、偷袭淡如的,正是英杰帮的人,这不太巧了么?我曾亲眼见过雷章采某夜从天台山总舵下来。俞氏姐妹品性纯良,俞清泓向来不齿兄长所为,避而远之,俞清涟又对兄长所为一无所知,雷章采自然是和俞豪英、俞豪杰有来往。我索性扮成卖身葬父的孤女,让俞清涟收留,就是那个被你们拆穿的依柳。”
南郭守愚续道:“你从英杰帮着手,果然发现事情越来越复杂,而俞三当家又对你起了疑心,便另觅线索,查到了拥翠庄?”
“当日心血来潮扮成三姐,打算在庐山游览够了,再换回本来面目去查晋崔,岂知……”北宫千帆看一眼严未风与严子铃,向游西天道:“这段请西天姐姐来说。”
游西天当即从途中遇董非相告另有人使“冲天腿”说起,然后是二人夜潜拥翠庄,发现严子钦正欲迷奸北宫千帆所易容的西门逸客,及其董非遭偷袭、沈独贞墙外冷笑解围,等等。
游西天说完,北宫千帆才道:“我和西天姐姐打了商量,她去回告三姐,我北上继续追查。没几天,就遇上了淡如与杨公子,那天我扮的是个车把式。杨公子与雷章采的交手,他们师兄弟比较清楚。”
杨天如便将当日托义帮洪桥遭遇追杀、自己被暗算、东野浩然与梅淡如援手、洪桥身亡、他们师兄弟狼狈出逃等经历简略说了。
东野浩然道:“杨公子伤势、洪前辈死状同薛妈妈的相同,都是为内家重手所伤。即使出手的不是同一个人,至少也有渊源。”
金飞灵黯然道:“此乃我帮武学圣典《披靡宝鉴》的‘摧枯拉朽掌’,威力不在‘冲天腿’之下。出手的自是雷章采无疑,同谋是不是英杰帮?”
北宫千帆摇头道:“是于小野纠结的乌合之众。我别了淡如与杨公子,再度上华山拜访陈道长,不巧遇上失踪了近一年的智瑞师姐。她的惨况,大概你们都有耳闻罢。”
李卫如切齿道:“我亲护智瑞师伯的遗骨回嵩山,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可冲动,临风自会追查此事!’我回禀了方丈师伯祖,他老人家也吩咐我等候五庄主的追查结果。原来五庄主已手书托人交给他老人家了。陈道长告诉我五庄主追查到了关外。五庄主孤身犯险,大智大勇令李某钦佩!”
北宫千帆向梅淡如笑道:“梅二公子,李大师兄可比你会吹法螺拍马屁呀!”
梅淡如见师兄颇为尴尬,忙摇手示意,请她不要胡乱揶揄。
客北斗忙道:“我在高平撞上姑娘,她告诉我西河帮内奸是许庸夫,又推断此人必已勾结英杰帮,我们就分头行动,她去燕京和上京继续追查,我去向谷……帮主报讯,没想到去迟了,谷帮主已下了海。等我到上京与姑娘会合,她又查到雷章采在辽国也有势力,我又连夜离上京返中原,赶到洛阳,与司马管家、左护法、丘二奶奶瞒着东土姐姐定了条引蛇出洞之计,结果害东土姐姐受伤中毒……”
北宫千帆这才道:“那日在华山,陈老道交给我一方铁匣,锁孔已坏、钥匙无用,为智瑞师姐所藏。我花了三个月才打开铁匣,取出两本册子:一本是文益禅师生前笔记,一本是另一位大师的手记。文益禅师笔记中并无希奇,对照另一位大师‘慨善’的手记,便瞧出了些端倪。慨善大师出家前是智瑞师姐第一派师门的师弟,铁匣就是他交给智瑞师姐的。他的行踪,恕我不能奉告。齐姑姑,当年湘云哥哥被掳、丘家堡悬案,这些往事可否告知小辈们?”
齐韵冰一边回忆,一边将昇元五年金陵石城山下的往事说了,又追溯到与石义德的争执,再将自己当年为文益所救、莫春秋不告而辞为他寻子,以及后来约见丘义正,交手十几招各自撤回……二十几年的往事说完,已泪流满面。
莫湘云续又将自己被僧人收养于寺庙,十六岁时拜莫春秋为义父、始习武艺,再浪迹江湖的经历也说了。
北宫千帆道:“文益禅师的手记本是一些不经意的记裁,为人所重视如此,以致于夜行人潜入清凉、灵隐、奉先三寺,便是因为这本不值钱的册子里,有两页关于个人疑虑的随笔。这疑虑是关于齐姑姑当年被暗算后,发现的蛛丝马迹和推断。”
丘二娘皱眉道:“非我丘家堡所为,又是何人嫁祸?”
北宫千帆不答反问道:“那几年丘大堡主病故。身后无子嗣,二堡主过于敦厚,魄力不足,是以发贴广募武林贤才,以期得一俊杰与他共主丘家堡大局,可有此事?”
丘二娘道:“不错,就此惹来了雷章采。他未得丘家堡第二席,是以挑拨离间,此事我已得知。难道还不止他一个?”
“当然少不了他的份!”北宫千帆又向齐韵冰道:“齐姑姑,你和智德大师这段恩怨中,总是不时地穿插了一个人,你不觉得太巧吗?”
齐韵冰皱眉不语,莫湘云脱口道:“我义父号‘轻描淡写’,生性淡泊无争,临风,你可要有真凭实据,才可以说出结论。”
“湘云哥哥,你所居的寺庙‘明微院’在瀛州,对不对?”
莫湘云点点头。[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为什么你在金陵为人所掳,居然会被辽国寺院的僧人收养?你那个寺院附近,正是九州门的瀛州分舵。当年勾结雷章采的,就是九州门掌门。如今勾结英杰帮的,也是这九州门。”
“申晓波,九州门?”齐韵冰的眉头皱得更紧:“当年‘幽蓟三英’中童岷遭人暗害,遗下幼子童舟;俞年山创立英杰帮后病故,遗二子二女;惟申晓波的背景不明,不知他怎会忽然崛起,莫名其妙创下九州门,威震江湖二十年。此人虽说名声不好,可是与义德……智德大师并无恩怨,更与丘家堡、丐帮毫无瓜葛,他这样做,可有好处?”
“当初我查到九州门头上,也以为是申晓波的主谋。一路北上,往辽国而去,才发现此人原来是个傀儡,不过是个副掌门,来头不大。不过,他就是当年冒充酒保,石城山下伏击齐姑姑、掳走湘云哥哥的人。”
莫湘云惊道:“义父常去明微院听禅,那里有九州门的分舵,他岂不危险?娘,我们……”
齐韵冰正色道:“云儿别打岔,听风丫头说下去!”
北宫千帆向旷雪萍道:“旷姑姑,依你所见,湘云哥哥的武学造诣真是差得那么无药可救么?”
旷雪萍道:“云儿资质不错。只是从小诵经听禅,品性纯良、不喜争斗,是以打心眼里讨厌武学,是以最终只练了些花拳绣腿。”
莫湘云不好意思地笑道:“义父也知道我这个性子会吃大亏,希望我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便为我求来了这个长命锁!”说罢,往颈上一指。
“若非出了你这个酸不可耐的人物,惹得独贞哥哥吃醋,一心针对你,又怎会受雷章采挑拨,见到严……子钦哥哥泥足深陷而不相告尊长,以致无可收拾?哼,那丑八怪好狠,害我的两个哥哥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南郭守愚想到未婚夫的剧变,黯然无语。
余东土则道:“你追查到关外,又在辽国逗留了三个月,查到九州门幕后主谋有何来头?”
“我在受封福音特使之前,在上京的后宫别院中往了几日。难得在深宫做客,好奇心起,晚上便偷来太监服换上,易了容,趁夜深人静之时,偷偷逛了好些宫殿!”
年轻的一辈,听到她显出本性,都忍不住失笑。只听她继续道:“有一夜我想去辽国先主耶律璟书房中偷几件玩意儿作纪念,无意中翻到几本奏疏,乃是国舅萧海只的奏本,内容是上禀皇帝老儿,江湖中的帮派已有了招安愿为辽国所用的,其中列了九州门、西河帮,还说英杰帮虽为赵宋朝廷办事,实则持观望态度,有机会的话也可能为辽国效命……雷章采因为知道英杰帮怀墙头草之心,不能外泄此事,便以此为挟,半利诱半威胁地与其合作。你们想,英杰帮总坛地处吴越,名为效力宋廷,又想在宋、辽两边揩油,若是传出江湖,俞氏兄弟几头不讨好,日后还怎么混?两兄弟又打不过雷章采,自然拿他无可奈何。”
客北斗恍然道:“难怪许庸夫如此急于篡权,原来想拿辽国皇帝做靠山。可惜耶律璟遇刺,靠山便倒了,耶律贤虽不怎样,至少还不会是个任用江湖乌合之众的脓包暴君!”
诸葛审同忽道:“俞氏姐妹得知兄长如此,一定痛心疾首。”
斐慧婉道:“线索就这么连起来了:雷章采吸纳于小野一伙、勾结九州门、要挟英杰帮,许庸夫打算篡夺帮主之位,加上俞氏兄弟的见风使舵,三线拧为绳,果然不简单。九州门幕后之人想必最厉害、最有来头!”
庄诗铭道:“智瑞师太身怀三家绝技,是仅次于师父的女中高手。她连续十个月被人灌服罂粟汁,让她在亢奋中与人连战几十次。与她交手的人必已尽窥三家绝学。此人的造诣功力,绝不在师父之下!”
“不错!”北宫千帆终于道:“此人也是带艺投师,曾为少林寺的俗家记名弟子,算起辈份,该算智瑞师姐的师弟。”
“你是说……”齐韵冰面色苍白,本来心里已隐隐猜出几分,但是听她亲口道出,仍是微微一震。
“原来真是他——莫春秋!那么,当年的‘奈何散’……”有一人更是面如死灰、瘫在椅中,却是一直沉默的叶芷雯。
叶芷雯深深看了一眼叶公侠,向齐韵冰惨然道:“冰儿,当年申晓波刃头的‘奈何散’,如今看来,是他从我那里拿去给申晓波的!原来,雯儿才是害你们骨肉分离的罪魁祸首,我、我……春花秋月,随缘生灭!作孽!”
顾清源听在身中,也是微微一震。他偷眼一瞥叶芷雯,再看一眼叶公侠,低头沉吟起来。
“可惜耶律璟遇刺后,辽国新的皇帝老儿不屑起用江湖势力。莫春秋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不但失了靠山,还被我揪了出尾巴来!”
莫湘云奇道:“咦,怎么说到义父头上了?”
金飞灵沉吟道:“把云儿教得和善忠厚,授些花拳绣腿,却鼓励云儿独闯江湖、孤身犯险,脑袋几时会掉都不知道,已经够狠。还要安排英杰帮的人诱云儿出手得罪武林中人,生怕他脑袋掉得迟了——冰儿,他这招比杀了你们还高明!当年你与义德之间误会日深,是否也拜他所赐?”
“慨善大师的手记中另言,当年‘幽蓟三英’之中,童岷为申晓波、俞年山合谋害死,而谷岳风帮主的父亲谷挚,为了替师兄童岷报仇,和俞年山同归于尽的。是以西河帮与英杰帮有这段宿仇。当夜在耶律璟书房,我趁四下无人,盗走了这三本奏疏。爹娘、顾叔叔通晓契丹文字,不妨先过目。文益禅师、慨善大师的手记随笔也在这里,大家可以传阅。慨善大师本来只是欣赏文益禅师的书法,向他讨要墨宝,文益禅师就随手相赠了一册他自己毫不在意的随笔,慨善大师无意中发现了其中两页有疑点,又将自己的手记一起放入一个装置精密复杂的铁匣中,故意拨坏锁孔,交于智瑞师姐。莫春秋根本不知道,他将钥匙夺去,即使寻到这个铁匣也打不开锁。活该!”
北宫千帆终于说完了两年的经历,将两本册子、三本奏疏呈给北宫庭森与斐慧婉。
“慨善,慨善……难道是……”北宫庭森略作沉吟,翻开一册,只瞟了一眼,便朗声道:“是他,‘慨善’即‘开山’谐音,‘关东四友’另存的一位——董开山!”
旷雪诧道:“此人出家了?那么……”看一眼董非,不再多说。
斐慧婉眼神迷离,低低地道:“这群孩子的身世真可怜。唉,今夜看来会是个无眠长夜了。关于你们的身世来历,有一个很长的故事。你们都长大了,应该学会承受一些自己本不该背负、却不得已必须承担的……”
旷雪萍道:“飞灵,你先说第一段!”
一时之间,旷雪萍、金飞灵、齐韵冰、严未风、顾清源、北宫庭森、斐慧婉、叶芷雯、白珍珠、白心礼、司马一笑……一个个目光迷离,一脸的深不可测。正文 下——第四回 三十年来梦一场
青玉案_山林积雪
——李煜
梵宫百尺同云护,
渐白满苍苔路。
破腊梅花李蚤露。
银涛无际,
玉山万里,
寒罩江南树。
鸦啼影乱天将暮,
海月纤痕映烟雾。
修竹低垂孤鹤舞。
杨花风弄,
鹅毛天剪,
总是诗人误。
“铭儿,今年几岁?”
庄诗铭道:“诗铭已过而立之年了。”
“连你都这么大了!”金飞灵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就从三十年前说起罢!”
年青的一辈见这班长辈个个眼神飘忽,都情不自禁挺直了腰,竖起耳朵来。
“江湖代代出英才!三十年前那一代的武林俊杰,比起今天的你们是毫不逊色的,那时候出色些的,共有七宗:一采、二诚、三英、四友、五杰、六客、七豪——一采,乃当年武林第一美男子,出身于没落名门的雷章采;二诚所指西河帮帮主谷挚、丘家堡二堡主丘义正;三英便是‘幽蓟三英’:俞年山创英杰帮,童岷与谷挚主持西河帮,申晓波跻身九州门;四友为‘关东四友’梅森、姜贤忠、董开山、诸葛铮;五杰乃带艺投师的五位少林俗家弟子:莫春秋、石义德、司马一笑、北宫庭森、万俟冷暖;六客即‘逍遥六客’仲长精神、仲长弥漫、顾清源、徐眉、叶芷雯、斐慧婉;七豪皆出丐帮;沈太源、庄群、严未风、旷雪萍、齐韵冰、姐姐金飞妙和我金飞灵。”
北宫千帆神往道:“唉,晚生了三十年!”
金飞灵淡淡道:“先从我丐帮说起。那年我姐姐十月怀胎,在长安修养。本来以六甲之身,姐姐应该高兴才是,她却郁郁寡欢。姐夫庄群还以为是产前抑郁,只能加以劝慰,并无多想。那一夜姐姐顺利产下一个男婴,尚未取名。当夜她留下书信一封,便拔剑自刎。姐夫看了信,匆匆离开长安,不久被发现暴尸于洛水中的一叶扁舟上。验查尸体发现,他是被人以厉害迷药迷晕后,一剑穿胸而亡。于是这父母未及取名的孩子便成了孤儿,我们取名作“诗铭”。
北宫千帆心中大起同情,一眼瞥过去,见庄诗铭低头不语,东野浩然正在瞧着他,满目温情,不禁心中一喜。
金飞灵道:“我与姐姐同日完婚。她先我而得一子,本是吉上加喜。而且姐姐与姐夫素来恩爱。一个月内,姐姐自刎、姐夫遇害,这成了我丐帮的大耻,更是帮中大仇。同时,这又成了武林中一大悬案。我丐帮连查了几年,依然毫无头绪。没过几年,冰儿与义德成亲、怀孕、夫妻分离,再次掀起的一个风波,便是云儿被掳、石义德出家、莫春秋失踪。因为伏击冰儿的人所用兵刃刻有丘家堡记号,武功路数似是而非,令人怀疑。于是冰儿与雪萍决定将丘二堡主约出来一谈。”
齐韵冰接着道:“未入太原,我与雪萍便被人半路伏击,兵刃淬毒,使正宗的丘家堡武功路数。见到丘二堡主后,他竟恶言相向,我们就动手过了十几招,被雪萍从中劝阻,说事有蹊跷。果然双方一对质,丘二堡主说有人在五台下山下伏击于他,使的是丐帮武功。我们即便没什么大智慧,也知道有人从中做文章。对质之后,我和雪萍问明云儿非丘家堡下手所掳,庭森也赶到太原,见证了经过,我们于是就此分道扬镳。那次动手,我和丘二堡主都是点到即止的,雪萍与庭森并未出手。”
丘二娘道:“相公是被堡中弟子在五台山下的荒野中发现、抬上山的,当时已昏迷不醒,以伤势看,最有可能是为少林的内家重手所伤。虽说北宫左护法当日在场,我却不信以冷面秀才的自负,会背后偷袭——义正的掌印在背心。现在看来,该是另一位带师投艺入少林的弟子,九州门背后主使莫春秋。”
“那时候,阿眉的女儿尚在襁褓之中。”斐慧婉向余东土微微一笑,道:“阿眉本是庭森的未婚妻,因为心有所属,庭森就成全了她。岂知阿眉嫁的,居然是与我指腹为婚的雪章采。记得当年乍听此讯,犹似晴天霹雳,我便大病了一场。醒来之时,阿眉在我床边跪了两天两夜,诚心为我祷祝,我也终于祝福了她。那日,在阿眉婚礼上遇到同我一样心酸的庭森,便相邀同行,浪迹江湖散散心。一年多以后,我与庭森去看阿眉,这时她已产下了东土。”
余东土面色惨白,黯然点头道:“这么说,我是……的女儿?”丘二娘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以示劝慰,听斐慧婉继续道:
“我们去看阿眉时,雷章采已不知去向,阿眉却憔悴不堪、神情惨淡。当时我可气了,以为姓雷的在外花天酒地,阿眉才会如此伤心。岂知她把缘由说出来,我几乎吓晕过去。”
北宫千帆听得入神,不禁握紧了斐慧婉的手。
“阿眉说,她刚怀孕一个月时,仆妇偶感风寒,她便替姓雷的打扫书房,无意间发现一块地板是活板,藏有暗格。掀开活板找到一个匣子,匣中是我丐帮的《披靡宝鉴》副本,是飞妙的笔迹。她心中起疑,将此副本另行收藏,打算过几日丈夫回来,问个明白。未料雷章采当晚就回来了,还带来一个朋友,正是丘义正二堡主。丘家堡自大堡主病故后,一直由二堡主主持大局。他已发了英雄贴广邀贤才,欲请入堡中同主事务。雷章采早已有意入主丘家堡二席之位。因此当夜阿眉为了雷章采的面子,打算客人告辞后再问他。当夜宾主尽欢,阿眉也醉了。等第二天她醒来时,丈夫已送客出门,此后又是数月未归。”
丘二娘道:“相公回来后告诉我,说姓雷的居心叵测,不可不防,他很替阿眉担心。我知道他曾倾慕过阿眉,但既有妻室、自会有分寸,所以倒也不吃醋,只是笑问他,是否见到姓雷的花天酒地,所以替阿眉不平。”转头向余东土慈和地一笑,才又道。
“岂知相公告诉我,他在雷府做客,那晚宾主尽欢,大醉酩酊。宴后雷章采亲自扶他入房休息,反手关了门。他这一醉,就倒在地上直睡到天明。第二日待他醒来,不禁吓了一跳,原来他睡的房间,竟是雷章采、徐眉夫妻的卧室,而阿眉犹自醉卧未醒。义正以为姓雷的喝得太醉,将他带错了房间。但无论如何此事终究失礼,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向主人道歉。岂知见了姓雷的,那个下流胚居然问他昨夜的风流滋味如何,还许诺说,若义正让姓雷的坐了第二席,这样的机会还会有。义正气极之下和他交了手,正告他自己与阿眉未有不轨——我自然相信相公为人!可姓雷的却不信,说义正讨了便宜还不认帐……总之不堪入耳,义正再也不屑与他理论,就此告辞!”
斐慧婉道:“我和庭森见到阿眉时,东土已然出生,还是个难产儿。阿眉告诉我们,几个月后雷章采终于回家了,她假装不知丐帮秘笈一事,摆了一桌酒菜,极尽温柔,等姓雷的有了几分醉意,方始探问。雷章采似乎有些不开心,酒到杯干、有问必答。阿眉这才盘问出来,秘笈副本果然是飞妙偷抄给他的。他迷奸飞妙后当作把柄来要挟,当时飞妙已怀了一个多月身孕,为了自己的名节、丈夫的颜面及未出生小孩的名誉,不得已偷抄了《披靡宝鉴》副本给他。是以飞妙后来郁郁寡欢,终于在生下诗铭那晚,受不了良心的煎熬,将事情付于书信,含辱拔剑自刎。”
北宫千帆听得心跳,发现斐慧婉的手,已沁出了冷汗,忙端上茶给她喝了一口,听她往下说道:“我们听到这里已震惊非常。岂知阿眉再往下说,更让人难以安宁。阿眉接下去试探,他终于坦承与人合谋,杀了去找他的庄群。与他合谋之人在茶水中下了迷药,雷章采趁机偷袭,当胸一剑向庄群刺去,再将尸体置于洛水的一叶扁舟上。阿眉还想往下再问合谋者是谁,他一眼瞥见阿眉凸起的肚子,仰天狂笑道:‘哈哈哈,丘义正这家伙不承认也不行,我总算有凭据要挟他了……’然后不无得意地将他与丘二堡主的交换条件,及此后对方不认帐的事,统统告诉了阿眉。阿眉羞愤之下与他大打出手,中了他一掌,雷章采也中了一拳,酒醒了一半,就此扬长而去。”
司马一笑叹道:“阿眉就这样难产了。庭森和婉儿去雷府的第二天,我前去拜访,才知此事。东土可真乖,和阿眉仿佛一个模子里铸出来似的。我抱着她一开心,就宣布要收她为徒。没想到那个衣冠禽兽真以为她是丘义正的私生女儿,为了报复,不惜绞尽脑汁撮合她和逸生,想造成兄妹乱伦的事实。岂料事与愿违,他们两个孩子还真的拜他险恶用心所赐。”
丘逸生道:“难怪。我每次听闻东土遇险,总能即使赶到施援。而我几番遭人偷袭,也总能碰上东土来相助,原来是此人的安排。”
庄诗铭咬牙道:“想来与雷章采合谋、茶水中下药的人,应该是莫春秋了。他是齐姑姑的义兄,与帮中长辈交情都不错,所以父亲不加防备,坦然喝下茶水,就此着了道儿。可怜湘云,还玷辱了大好男儿的七尺之躯,认他作义父!”
叶芷雯默默沉思,似乎想起了什么。
齐韵冰黯然点头。
“是我!”一个声音轻轻脆脆响起来,正是叶芷雯。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顾清源,道:“当年新婚第三天,我弃夫出走,一个月后,在幽州濒临崩溃之际欲自尽以了此生,救下我、收留我、劝慰我的那个男子,正是莫春秋。此后他一直对我百般照料,无聊之际,我便将一些制药的方法教了他。”
“是我才对!”顾清源捺不住激动,脱口道:“若非我辜负芷雯,怎会,怎会……”
“被顾家扫地出门!”司马一笑插道:“前任逍遥宫主叶锋与顾老先生是多年挚友,顾叶两家乃是世交。芷雯弃夫出走后,也没找他父亲叶宫主搬弄任何是非,就此失踪数年,直到叶宫主与他的长子先后病故,芷雯才回来吊唁父亲与兄长,替兄长抚育遗孤公侠!”说完,在顾清源肩上一拍。
北宫千帆好奇地道:“独贞哥哥的爹又是如何为雷章采所害?”
金飞灵道:“庭森快马加鞭赶到长安,将内情相告,我们都是大吃一惊。于是未风、冰儿留守长安总坛,我和雪萍前去看望阿眉,见了面,自然是抱头痛哭。太源则追踪雷章采,一路到了高丽。原来,这个衣冠禽兽又看中了高丽国的净贞公主王昕。净贞公主与她的未来小姑端阳郡主卫端,乃是国中无三的美人。端阳郡主就是传心的娘。雷章采见净贞公主不但武艺超群,容貌也不在阿眉之下,得到公主还可以做驸马,就开始策划另一场阴谋。”
北宫千帆笑道:“难怪传心姐姐如此仪容!”
金飞灵续道:“这厮打听到净贞公主的未婚驸马风流怠惰,而公主文武全才、身份高贵,是以很多丑事这位驸马都是背着公主所为。公主喜欢出宫打猎,雷章采便和公主从中原武功谈到中土风物,不但显示风流文采,还极尽体贴周到,公主就对他心生好感了。与此同时,他又物色了一个美貌妓女去勾引准驸马,让公主亲眼见了准驸马的下流丑态。公主一怒之下,回宫禀告,就此废了这个驸马。”
北宫千帆眼珠一转,点头道:“我知道了,公主本来对姓雷的已颇有好感,可是沈叔叔正巧撞上、拆穿了把戏,姓雷的驸马当不成,恼羞成怒,便设计谋害沈叔叔。”
金飞灵微微点头,又道:“太源寻到那个沧州的头牌红妓,要她作证向公主解释。这个女子也真可怜,原来她不是被金钱收买的,而是她襁褓中的女儿被雷章采扣为人质,为了女儿,她才忍辱含垢受制于人。太源心生同情,前去救她女儿,结果投鼠忌器,被他以淬了‘断魂膏’剧毒的匕首施予暗算。孩子救了下来,太源及时服下‘九龙续命丹’,敷了‘清凉膏’,提着一口真气将孩子交还母亲,让她去安心作了证。净贞公主得真相,立即下令全国追捕雷章采,这厮竹篮打水一场空,又逃回了中原。太源于是在高丽就……这位公主人不错,托她的好友、废驸马的妹妹端阳郡主将太源送回了长安。端阳郡主就因此而结识了另一位少林俗家弟子万俟冷暖。”
斐慧婉道:“雷章采复回中原,想起了《披靡宝鉴》,趁夜潜回去取,被我们逮个正着。他见势不妙,掳了东土。我们怕东土有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走。一个月后,他单独约见阿眉,要以秘笈交换东土。阿眉背着我们单独见他,我们心生疑窦尾随而去,见阿眉换回来的不是东土,而是个男婴。阿眉急怒攻心,发疯般地与他动起手来、以命相拼,用剑毁了他那副英俊的相貌,自己则被他一剑穿心。飞灵急了,一剑削了他半个鼻子,庭森则打了他一掌。他便摔入河中随水而去。就这样,阿眉死不瞑目,雷章采却为恶至今。”
司马一笑凝视余东土片刻,接着道:“当年雷章采之事,将云丫头的叔父也卷入其中。阿眉临死前想给东土积点德,嘱咐我抚养东土,并拜托我让东土长大之后追随被她连累的东野家族为侍婢。所以,东土就这么随了云丫头了。”
北宫庭森道:“我们寻寻觅觅五六年,终于在沧州一家妓院寻到沦为杂役的东土,将她赎出。同时……”
“同时也赎出了我!”聂中原向余东土一笑,道:“那个为救女儿,去勾引高丽准驸马的女子,便是我娘聂敏。雷章采掳了东土,扔在我娘挂牌的那家妓院,宫主和左护法遇到我娘,打听到东土正巧和我作伴,娘在弥留前将我也托给逍遥宫,我们就这样跳出了火坑。至于顶替东土的那个男婴,后来打听到他父母已在战乱中逝去,逍遥宫就一起收养了。正是……”转头又向易东流嫣然一笑,道:“正是我夫君!”
北宫千帆做个鬼脸,叹道:“好复杂!”这才正色道:“至于童师兄的父亲童岷,想必是不愿勾结雷章采、莫春秋,怕他泄密,才被暗害灭口的罢?”
“分析得不错,跟你娘一样聪明!”旷雪萍似有深意地一笑。
“还用说?”北宫千帆一挽斐慧婉,不无得意。
北宫庭森转头端详了梅淡如一番,向他微微一笑,许久,才缓缓道:“后面这几段故事,关系好几的个孩子的身世,风丫头别打岔!”
“好,不打岔!”北宫千帆听得兴起,立刻捂住嘴,耳朵尖尖地竖了起来。
北宫庭森见满厅寂静,这才开始叙述:
“我们北宫一族本非汉姓,不过胡汉通婚经历数代,也逐渐接受了汉人的习俗与文化。我们北宫家,除我之外,另有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物与我同岁,按辈份算,乃是我族中的堂叔。这位堂叔单名一个‘烈’字,虽然文武全才,却生性淡泊、处世低调,因此在武林中名气不大。因为他与我年纪相当,是以我们虽名为叔侄,实则情如兄弟。”
“是不是爹和他堂叔称兄道弟,爷爷觉得忤逆,赶爹出门了?噢,不说……”北宫千帆见大家瞧着自己,慌忙闭嘴。
“这位堂叔文武双绝、一表人材,还有一个同样文武全才、容貌超群的未婚妻。有一天,他的未婚妻告诉他,说自己心中另有所属,不能和他成亲了。他很伤心,祝福过未婚妻后便远遁关外,想找个地方隐居下来,了此一生。没想到他在关外落魄流浪的时候,遇上一位同样失意的女子,两个人借酒壮胆,就交起手来。这一打,一天一夜几千招的恶斗之后,依然不分胜负,他们由此而惺惺相惜、彼此欣赏。这个女子,正是净贞公主王昕。公主自驸马被废,又出了雷章采这个意外后,她父皇再也不让她自由作主,不理她的反对,硬指了另一桩亲事。公主心烦,就常常出宫打猎、借酒浇愁。”
“无心插柳柳成荫,你这个堂叔——我的堂叔爷爷还挺走运嘛!”
“两人互生爱慕,公主与他相约一个月后在高丽开京再见。公主一回宫,高丽皇便着手安排婚事,公主不从,被父皇打了一耳光,负气出宫。堂叔在开京见到她,听她坦白了身份,两人于是情不自禁之下,设计私奔,离开了高丽。高丽皇气极,一面遣人追踪,一面诏告天下说公主病故,以全颜面。这时候,公主的哥哥有心成全,背着父皇为妹妹暗中打点了不少。而公主的好友端阳郡主,也因结识了万俟冷暖,不愿接受父母安排的婚事,一同逃婚出走。”
“唉,总算私奔成功,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放心啦!”
“堂叔带着净贞公主在江湖上流浪了几年,倒也逍遥。有一次遇上好友万俟冷暖,也带着端阳郡主卫端,两对私奔的爱侣便相约同来长白山拜访我和婉儿。那时候,我和婉儿正在筹备婚事,为防公主与郡主被捉回国,便于同一天,逍遥宫里办了三桩喜事。”
“宾客如云,一定很热闹罢?唉,我若早生几年,不就可以吃你们三对新人的喜酒了么?为什么不早些生我出来?”北宫千帆这一贫嘴,又是满堂失笑。
“良缘既成,堂叔便带着公主继续游览中原名胜,打算就这么逍遥半生。岂料,不知什么人传出风声,将他们的平静就此打乱。净贞公主的师父是一位隐居深宫的武林异人,何名何姓已不得而知。这位前辈所收的两位高徒,就是净贞公主与端阳郡主。这位前辈儿子早逝没有后人,遗物就交给净贞公主收藏。江湖中传说,遗物是一套三册的秘笈和两张藏宝图。此讯传入江湖,武林人士自然闻风而动,兴起夺取之念。相传,这秘笈是两位前朝异人合著,一位是风尘游侠虬髯客张仲坚,一位是替他在海外开疆辟土创立基业的镇国女元帅。这位女元帅中年之后落叶归根、返回中原,助她徒儿一手创下了我们逍遥宫,又与她丈夫、三百年前的第一杀手、丐帮创帮始祖的表弟,夫妻二人重新归隐。她曾被称为三百年来武林中的剑术第一名家,若非甘于淡泊,前朝太宗李世民留她不住,必定是位名垂青史的巾帼人物。这套秘笈所载武学、药学,与我们逍遥宫内的绝学,算是同源。”
“那两张藏宝图,真有其物吗?”
“确有两张图在净贞公主手上,至于是什么图,没有人知道。一来净贞公主不屑天下宝藏,视钱财名誉皆为粪土;二来图被藏在一方精铁所制、机关巧妙的匣子里,公主不懂机关,打不开匣子;三来即便是藏宝图,也是三百年前他人之物,公主并无取用之意。所以,到底是两张什么图,至今没人知道。至于秘笈,在前朝一百年间,又译为两种文字,汉文的在逍遥宫内失手被毁,剩下另一种异族文字的译本,流落异国。”
“史书有载,当年虬髯客张大侠见李氏父子之能可安天下,不愿为一己之私而再起争端,自行留赠钱财,飘然而去。钱财都送人了,还会有什么宝藏?”北宫千帆不屑地一撇嘴。
“然而三百年来江湖盛传,那位镇国女元帅所以返回中原,乃是替虬髯客在中原埋藏宝物、绘制地图,以备其子孙日后入主中原之用。有人恶意传播公主有秘笈和宝藏的讯息以后,他们夫妇便没了安宁。步步危机、日日险恶,连在路边买碗茶水,都要研究许久,确定无毒无迷药,才敢喝下。”
“这么倒霉,怎么不找地方躲一躲?”
“恰好那时候公主怀了孕。他们夫妇二人避到西域,被俞年山、申晓波伏击。堂叔无奈,又和公主避往关东,想让公主回逍遥宫生产。才入关东,便引来了关东四友的暗算,公主被‘八仙匕首’所伤,动了胎气,堂叔以自身内力保她,也大伤元气。我们赶到时,你旷姑姑正护送他们夫妇,当时被四人围攻,肩头中刀,小腹又中了狠狠一踢,从此便再不能有子嗣了。净贞公主提着这口真气,清源一把脉,说公主撑不久了,若有什么心愿,就赶紧替她完成罢。当夜,公主产下一个女婴,更加虚弱。她只想在临终以前的几个月,和心爱的人去看海……”
“净贞公主真的死了?你那位堂叔岂不是伤心欲绝?”
“净贞公主想看海,雪萍护送他们先行,我和婉儿、清源因为逍遥宫有事,打算随后跟去。三个人一个女婴,发船行渤海,打算找个岛,陪公主过完最后几个月,那些日子发生的意外,雪萍在场,她清楚些。”
北宫千帆转头过去,见旷雪萍神情惨痛,听她继续道:
“我送烈子、净子到渤海发船。为了怕艄公也是武林人士乔装,索性买下船来自己掌舵。岂料天妒红颜,连一个垂死之人也不放过。持‘八仙匕首’的四个人一路追踪,尾随到了海上,以女婴为人质,逼我们交出秘笈与地图。”
北宫千帆见旷雪萍的目光深不可测,隐隐约约有份寒意袭上心头,却又不知原故。
“事到这一步,烈子和净子只好将匿藏在船中,本打算寻个海岛深埋地底以免贻祸的两件遗物拿了出来,交换女儿。为怕我们武功了得,四人还逼我们喝下了‘化功汤’。”
北宫千帆忍不住道:“这四个人那么坏,夺了东西还不杀你们灭口么?怎么要喝下汤药呢?”
“孩子可不能受无妄之灾,即使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先救孩子。我们喝下汤药。交出东西以后,他们果然出尔反尔要杀人灭口,连婴儿也不放过。就在他们想扔婴儿下海时,那个不知凶险的婴儿忽地咯咯直笑,笑得又甜蜜又纯净,可爱极了。就在那一瞬间,他们中间有人动了恻隐之心,提议把孩子扔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就在提议争论的时候,四个人里忽地又倒了三个,剩下一个挥刀狂笑!”
“啊哟,一定是有一个最狠的想独吞东西,是以下了迷药,暗算同伙!”
旷雪萍点头道:“不错,挥刀狂笑的是姜贤忠。他在得意之际忽略了我们。我用最后一点内力与烈子残存的内力会合,助他将喝下的‘化功汤’暗中逼出了一部分。烈子趁他不备,拾起地上一把匕首,刺中他的背心,然后两个人分别倒在了两边。正巧,还有一把柄首在两人的中间。于是,他们同时把手伸向匕首,看谁先抢到它。两个人向前爬,就这么一寸、二寸……我和净子眼睁睁地坐在一边,不敢透一口气。”
北宫千帆已经屏息凝视了,关注着旷雪萍沉痛的眼神。但是她没有发现,身边有四个人同样神情不安地聆听着——董非、诸葛审同、诸葛审异……梅淡如!
“两只手一寸一寸地往前移,越来越近。忽地‘卟’一声,姜贤忠一声惨叫,他的一只眼睛在流血,净子在我身边一歪,不省人事。我一眼瞥见她手中的蜜枣,立刻明白了:她凝聚最后一丝内力,口吐枣核,打瞎了姜贤忠一只眼。姜贤忠痛极而狂,一撑而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我更是连心也停跳了。”
北宫千帆一手握着斐慧婉,一手拉着旷雪萍,发现她们的手心,都是冷沁如冰。
“姜贤忠一发狂,居然站了起来,用手扶着栏杆,冷笑着,向烈子跌跌撞撞走去。烈子看看妻子、看看女儿、看看我,神情绝望极了。……一只脚忽地伸过来,‘噗嗵’一声,姜贤忠被绊了一下,双手扶不稳栏杆,一头栽进了海里。伸腿绊他的,乃是关东四友中的梅森。”
汗珠,涔涔而下!梅淡如面如死灰,神情越来越绝望。
“接下去,就是无尽的等待。看哪一边的药力先散,可以自保……好不容易,烈子能动了,从我袖中取出‘清心丹’,我们三人先服下,化去药力。我去抱孩子,净子去拿秘笈和地图,烈子点了他们腿上大穴让他们不能走动。已经走初冬了,黄昏的夕阳,好美!”
诸葛兄妹对望一眼,均低头不语。
董非的脸,越来越苍白。
“我们替他们解了迷药。岂知气力刚一恢复,三个人就都拔出了匕首来。我自忖他们下半身大穴未解,并不忌惮,便去哄孩子不再理他们。烈子惊呼一声‘不可’,抢了匕首。原来三个人不是在顽抗,而是想自刎。诸葛铮当场毙命,梅森一息尚存,董开山伤痕稍浅,总算救了条命回来。终于这时候,庭森和婉儿赶来了。”
北宫庭森见旷雪萍的惨淡沉痛,忙替她续道:“梅森当日叹道:‘一念之差害人害己。但愿我的血,能够洗涮子孙之耻!’眼见他快不行了,问他还有什么未了心愿,他说尚牵挂一子一女。我便许诺,会替他找到子女、引荐名师。他心愿一了,闭眼去了。董开山神色黯然,对我们说,他的儿子有人会管,没什么心愿,不过诸葛铮的一双子女尚且年幼,望我们能不计前嫌、导入正途,我也点了头。他万念俱灰之下,既无心害人、也无念轻生,我解了他的穴,把和婉儿乘来的船让给他。他带着梅森与诸葛铮的遗体,从此遁迹江湖。既受所托,我和婉儿开始寻找几个孩子。先找到了审同、审异这对孪生兄妹,他们与传心玩得不错,万俟冷暖与端阳郡主就收养了他们。董开山的儿子,我们也探望过一回,这个孩子以家传刀谱练习刀法,资质不差,人也算耿直,我们也就放心了。”
北宫庭森说罢,笑着一拍董非的肩,又道:“至于梅森的子女,说来渐愧,我们是在两年之后才打听到。那年他的儿女在战乱中走散,儿子巧遇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智景,见他资质不错,便收下他,向我书信报了个平安。智景留下他的本姓,收为俗家弟子,这一辈正好是‘如’字辈。而那个走失的幼女梅貂羽,从此下落不明。不过近日终于有了线索,多亏了白帮主的仁爱。”
白心礼至此才开口道:“前两个月,无意间向雪萍——咳,旷帮主提及此事,旷帮主突发奇想,折回黄山来与我仔细分析了一番。当年我在大梁附近收养的女孩儿,自称叫‘钓鱼’,看来这‘钓鱼’乃是方言之音,该是梅鹏羽的妹妹梅貂羽。”当下将发现白妙语后举帮南迁,及白妙语从小的生活习惯说了一遍。
旷雪萍向梅淡如道:“你本名梅鹏羽,你想必记得。至于貂羽的胎记,我虽不知道,可是既然风丫头见过,应该不会错!”
白妙语在旁边听故事一般,本来已听得津津有味了,忽然间听到竟和自己扯上了关系,不禁呆坐当场、张口结舌。
梅淡如涩声道:“这件事从母亲口中听到几分、略有印象,依稀记得她告诉我,父亲做了对不起人的事,却不曾告诉我父亲究竟做了些什么。是以这些年来,我一直视手足分散之痛为报应!我只想知道,北宫前辈、净贞公主和那个大难不死的女儿,此刻身在何方?我愿意去替父亲赎罪、补偿他们,只愿天谴不要算到貂羽——不,妙语身上!”
“你说你爹……我们——的爹……是这样的?”白妙语看一眼梅淡如,惊诧地转过头去,又看一眼白心礼。正文 下——第五回 小楼昨夜又东风
书灵筵手巾诗
——李煜
浮生苦憔悴,
壮岁失婵娟。
汗手遗香渍,
痕眉染黛烟。
北宫千帆口干舌燥,只觉得眼冒金星、四肢无力。她已隐隐感到什么与自己有关,却不敢肯定。沉默片刻,她也涩声道:“净贞公主真的就这样……了么?那位北宫烈——堂叔爷爷怎么办呢?”
北宫庭森道:“净贞公主死后,堂叔带着她的遗骨回到她的故国,可她父皇引以为耻,非但不许她葬于祖陵,连最后一眼也不愿看。太子苦苦哀求,还被罚以禁足。”
“怎么会有这样无情的父亲?”
“公主与人私奔,于一国之君,颜面何存?”北宫庭森的目光越来越远,轻轻道:“堂叔带着幼女与妻子的遗骨回长白山,隐居了一段日子,由于旧伤未愈、忆妻成狂,两年后郁郁而终!”
“可是,那个……”北宫千帆感到胸口越来越压抑,心跳越来越快,却问不出口。
“那个海上的黄昏,夕阳好美!净子更美得不可方物!”旷雪萍望着窗外的残月半轮、疏星几点,开始叹息:“风,吹得很轻很柔,好像净子的微笑……”
“你为什么叫他们烈子和净子?”
“因为我是他们的萍子。那个让烈子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的女子,那个心中另有所属的未婚妻,就是我!那个让我变心的男子,从我手上得不到《披靡宝鉴》,想下药迷奸我,却误打误撞来了诗兴大发想喝酒的飞妙,这个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不用说,你们也该知道这个人是谁。”
“怎能怪旷姑姑变心呢?一定是你的烈子……嗯,他不够英俊,不够体贴!”
“烈子就这么看着净子,看净子遥望夕阳,看净子笑得甜蜜轻柔、比夕阳还要灿烂。夕阳一点点地沉下去,净子一点点地往上飘。净子轻轻地说了一个要求:她要烈子最后为自己写一首诗,她会铭记这首诗,再吟给所有寂寞的芳魂听……烈子真的作了一首诗:《临风夜盟》……”
北宫千帆低下头去,哭不出来、泪无所出。只听旷雪萍轻轻地道:“作了一首诗——
‘萧索寒烟灭,舟头望远行。
惯随涛下汝,常访浪边卿。
未若狂风险,无端魄月惊。
千帆虽过尽,宁誓守今生!’
净子那时候很是开心,就把诗题作了女儿的字,诗中的最后一句作了女儿的芳名——过尽千帆而不悔,临风夜盟守今生!”
斐慧婉温柔地看一眼北宫千帆,也轻轻地道:“因为雪萍当年被踢了一脚,从此再也不能生养,所以对你们这些孩子,都视如己出,想必雪萍对大家的关爱,你们心里都有数。堂叔那个女儿,从小爱笑不爱哭,即使哼哼几声,这些年也没见她掉过泪,最喜欢的便是扮鬼脸。因为堂叔和庄群十分投契,这才会有指腹为婚的戏言。我和庭森婚后无所出,这个小堂妹,与其托付他人,不如自己收养。是以……她和东土的身世最为坎坷。本来我们打算在两个丫头终生有托后再将此事相告,以免她们自觉惶恐无助、孤立无援。一来出了雷章采这个意外。第二个意外是,高丽太子继位后,四处打听他流落江湖的外甥女,十分关切亲人的下落。”
北宫庭森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儿”,用更柔和的声音道:“净贞公主的父皇临去时下密旨,要太子让公主魂返故国,与驸马遗骨一起合葬祖陵。因为没让女儿芳魂归国,做父亲的后半生整日悔恨,最终在弥留以前,原谅了女儿,也承认了这个女婿。高丽太子一继位,立刻遣心腹扮成商人,到中原去寻觅外甥女,终于打听到了消息。上个月有使者上长白山找我,又辗转于此,将高丽新主的亲笔书函交给我,望我能劝说他的外甥女带父母遗骨归国,合葬于祖陵。他的手书在这里,你懂高丽文字,拿去读罢!”说罢,从怀中取出书函交给北宫千帆,目光中满是鼓励。
北宫千帆惊跳起来,摇头道:“我不过是个听故事的人,给我做什么?我不要!”
“风丫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会不明白?”旷雪萍注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庭森与婉儿是你的堂兄堂嫂。可是,只要你愿意,仍然可以叫他们爹娘,大家对你的宠爱怜惜,仍然丝毫不减。王昭——你的舅舅、高丽国主,他很想念妹妹,更想见见你!”
“我不听我不听!一定是做恶梦,天一亮,醒来就没事了!”
“临风!”余东土见北宫千帆如此激动,忍不住道:“我也不愿意身上流着……他的血,可是,我们都无法改变事实,对不对?”
“恶梦!我不是孤儿,恶梦!”北宫千帆面色惨白,后退数步,拼命摇头:“我是最幸福最受宠的女儿,我有武功最高的爹,最美最高贵的娘,最疼惜我的旷姑姑——这是恶梦!”
叶芷雯忍不住也柔声道:“北宫烈如果在世,身手一定不在庭森之下,武功最高的说不定就是他。净贞公主也确实是最美最高贵的女子。而且,最疼惜你的雪萍不正在这里吗?”
“不是这样的!”北宫千帆忽然发现屋子在动,满厅的人都在转,她不停地摇头、喘息、后退……然后一拧腰,从窗户窜出“分雨榭”,冲入夜色。
斐慧婉道:“想来这些孩子都夜不能寐了,不如各自出去走走、透口气。淡如和妙语还有许多话要单独说,北极,带他们兄妹去‘天石精舍’一叙别情。”
齐韵冰深深地看一眼这群年轻人,似有玄机地道:“上一代的恩怨,不说一笔勾销,至少也该用新的情感去化解、融合。如果把仇恨一代代播种下去的话,你们的儿孙将永无宁日!”
默立船头已大半天了。
难道这就是世事无常么?北宫千帆仰望夜幕,诧异起来:昨天这个时候,尚和心上人相看无限情,叹息他的飘零身世,又暗自庆幸。一夜之间,她也“成了”孤儿,而且与他的身世,又有着这样一种难堪的联系。
身后一暖,她肩上多了件外衫。
“我来向你辞行!”
“你妹妹妙语呢?”
“有白帮主这样的父亲,我很放心。梅家欠你的由我一人来扛,希望你看在和妙语多年友情的份上,不要怒迁于她。我、我有生之年,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你的。”
“既是上一代的恩怨,令尊也并非惟一出手的人,该了的都了啦,你不必介怀。”
“父债子还,本是天经地义。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一位害她成孤儿,欠她一生的女子……其实,我们的不协调已经慢慢暴露了出来,我实在不愿意闷你、烦你后半辈子!”
“你是认为我厌倦了你,还是你觉得已经受够了我?”
“我们至少还算朋友罢?”
“西湖的点头之交,还是天竺山的挑战对手——朋友?”
“你要多保重,少些喝酒,多些修身养性,能够回避江湖的无谓争斗,当然更好。你真的是一个好……让人喜欢的姑娘,哪怕是你捣蛋的时候,都是一位性情中人……”
“抬举我了!其实,除了捣蛋我什么都不会。”她仰望着夜空,忽道:“月亮又瘦了!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数月亮?”
他无言、不解地摇头。
“月亮瘦的时候,我在寂寞;月亮胖了起来,是我正在饱受想思之苦;现在月亮又瘦了,我解脱了,该是我们天涯互远的时候了!”
他迷惑地看着落寞仰天的她,手一揖,转身而去。
她痴痴地仰望夜空,不曾回头,不敢回头。她觉得双目针扎般地疼了起来,却怎么也流不出泪。刹那间,她引以自豪的“流血不流泪”变为铭心之痛、恶毒诅咒!为什么没有泪?五内俱焚、刻骨相思、无限惆怅,孑然落寞——就是没有泪!原来,能够痛快哭一场,是如此地幸福!她却连哭的能力也没有、幸福的资格也没有。只是,在他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她僵硬的双腿忽地软了下来。她再也站不住、从船头重重地向下仰去。
“小心!”就在她快要摔下来的时候,一个身影飞掠出来,拦腰抱住她,轻轻放下。
“怎么你不留他?你不是最爽朗的姑娘吗?何必装得如此不动声色,却又暗自心痛?我去追他!”
“诗铭哥哥,不许去!”北宫千帆拉住庄诗铭,一脸倦色地摇头:“不要勉强他!”
“我不要快乐的风丫头从此不会笑了。放心,和他大打一场,我未必会输!”
“不想逼我撞墙的话,你就别去!”
看着这个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疯丫头,庄诗铭心一软,柔声道:“其实,我们……”
“我不喜欢你,所以哪怕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能说服我嫁你!”
“好,那么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和他耗下去吗?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这样僵!”
“没有这件事,也许我们最终也会分开!”
“浑小子难道敢变心?我去揍他一顿!”
“这四个月,他动用了所有宽容来忍让我的任性胡闹、嚣张跋扈,已经难为他了!我早就不安了。我呢,四个月里动用了半生的才智,让每一天都生动有趣,我也很累。对于他,这又未尝不是一种骚扰。也许,他只想眼睛干净、耳朵清净!”
“两情相悦的男女,怎会如此不融洽?”
北宫千帆越望越远,似乎已看见了月亮的背面:“我们心里已经浮出了危机感,这是无法忽略的。一对曾经两心相许的情侣,怎堪忍受,非等到彼此憎恶那天,才恨恨分手的心痛?留下一段最美的时光,用半生来回忆,不好吗?”
“你们会彼此憎恶吗?”
“疲惫之后是厌倦,然后冷淡、回避、彼此伤害……月亮那么美,就因为数来数去只有一轮,才会锥心刺骨。等到有一天,你发现竟然会厌恶甚至憎恨起一个最好的、你心里最喜欢的人时,是不是连自己都会痛恨进去?痛恨自己变得那么残酷!”
“所以你情愿远离,独自回忆?”
“不错!两个人朝朝暮暮相对、琐琐碎碎相处,会连回忆幸福的机会也没有。我宁可回忆他的每一个眼神、怀念他的每一个动作,也不要每日麻木厮守、相顾无言的时候,连他的半丝好处、一分优点也想不起来!”
“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点也不了解你。这真是我的悲衰!”
“这些年,你花在我身上的心思,不是尝试了解,而是设法回避——不是吗?”
“我……对不起!”庄诗铭一脸歉然。
“对不起的是我!这些年,无论我怎么欺负你,你对我的宠爱、怜惜、维护,从没减过丝毫。”她拉起庄诗铭的手来,嫣然道:“这么好的诗铭哥哥,当然应该宠我一辈子啦!我很贪心的,二姐夫!”
“这个嘛……”
“大男人婆婆妈妈,真没出息!哼,你得不到二姐芳心的话,我一辈子瞧不起你!”
初冬,青龙山。
李煜拉开宝雕弓,扣满金鈚箭,颤巍巍的箭头对准了一头鹿,打算射出去。
“吼——”山林之中,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声,群臣相顾皆惊。李煜听了,更是大惊失色,眼一花,几乎栽下马。
侍从惊魂方定,一只斑斓大虎便箭一般冲了出来,风驰电掣间,已窜到众人眼前。
李煜倒抽一口冷气,头上冒出冷汗来。文武百官、随行侍从忽地如梦初醒,立刻排在四周护驾,一面箭如雨下,向那大虎射去。
只见那斑斓大虎左一跃、右一窜,东西腾挪间,竟连一支箭也没中,满山的刀光剑影,也总是挨不上它的身。群臣见了,不禁相顾瞠目。
那猛虎又上下翻滚了一番,忽地直起身躯,张开血盆大口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凌厉宏亮,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而且是——人的笑声!
“哈哈哈,人君当得好自在!域中冤狱处处、冤魂遍野。你不去大理寺亲审囚犯、大赦天下,却在此处逍遥狩猎。可惜大半日无所收获,此乃上天启示,你竟不反省……唉!”猛虎说罢,巨口一张,口中飞出一物,直向李煜射去。众侍卫蜂拥上去,欲挡来物。岂料“啪”一声,飞来之物轻轻撞在一个侍卫胸前的护心甲上,落下地来,是支黑色令箭,箭身还绑着一团白纱。
李煜未及询问所来何物,极目望去,那只大虎却已直着身子、后肢飞纵,爪不沾尘地下山去了。他心念一动,见众将士依然张弓搭箭,纷纷射向猛虎,急喝一声:“住手,且看这猛虎精吐出个什么来!”
侍卫捡起令箭递去,小陆子接了,呈给李煜道:“这东西很邪门,不如让小人查验了,再请圣上御览!”
“拿过来!”李煜双眉一轩,见小陆子战战兢兢呈上来的,果然是一支五寸长的黑色令箭,箭杆镌着银色的“巾帼”二字,箭头则镌了个“风”字,不觉莞尔一笑。
解下白纱在手中展开一读,李煜既是感动,又觉啼笑皆非,哑然叹息:“若非临风传讯,我还不知道竟有这几桩大冤案。亏她想到扮老虎来会我。哈,她又何尝不是刁蛮如虎?也不叙叙旧情,就此一走了之。辽国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北宫福音使,必定是她无疑。一个身兼辽国特使、大理国女教头的人物,也算有点声望了,怎么胡闹脾气一点也不见改呢?”
群臣见李煜满面笑容,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之事。均觉诧异,齐声叩首山呼。
李煜一定神,笑吟吟地道:“本王今日狩猎无所获,乃是天意。适才天降神兵化为猛虎,专诚赶来相告国事,实乃国中福音。文武百官听旨:青龙山狩猎就此而罢,摆驾回大理寺,本王要亲审囚犯,让百姓冤有所申。苦有所诉!”
“姑娘你真胡闹,居然扮成老虎,还偏偏在他带文武百官出来狩猎之时,吼声震天地出来。你要出个三长两短,我们还有什么脸回山庄?”客北斗一面嗔怪,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越北极也笑道:“姑娘怕露出本来面目见他,又招惹小周后那位醋娘子,就不好玩了!”
“我低估他了。”北宫千帆叹道:“本来想看他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好不好玩,结果他没让我料中!”一脸失望,甚是沮丧。
客北斗失笑道:“你竟是为了想看他出丑?好歹故人一场,都不给人家留点面子!”
“谁教他不管好后宫的醋娘子,给我添乱!”
越北极低低地说了句:“不必披那张皮,你已经够像了!”
北宫千帆横他一眼,冷冷道:“我不食他的奉禄,本来也不想多管。可你们也知道二姐的脾气,听到人家蒙冤下狱,就想去劫狱。万一出点差错,我们的庄大少爷可要守身如玉、终身不娶啦。反正信已送到,这个李煜,虽说是昏庸了些,秉性也还算善良。若是查出有冤案的话,想必能为冤屈百姓平反。我们专管不平的二姐,也就能少些让庄大少爷的牵肠挂肚。我们也可以安心上路了。”
客北斗道:“天明之后,不如我们买条船改走水路,金陵出而至镇江,顺流至东海,再借北风之力扬帆北上,东海而至渤海,不出十日,便可抵达高丽开京了。陆路太麻烦,金陵北上,一路江都、徐州、兖州、沧州、涿州、幽州,过关以后,还要过辽阳,始入高丽国境。这一路过去,江南、宋、辽三国国境,重重关卡,必误行程。”
“说得虽不错,可也不必急着去高丽。我们得先回长白山护送爹娘遗骨,难道还要往返几趟不成?最好水路北上,到了辽阳后再折道长白山。反正辽国境内,没有我去不了之处!”
三人商定好行程,第二日便船发金陵,不过半日,即顺流入了东海。
客北斗极目眺望一番,奇道:“昨夜必吹东风,是以水随风行,船这么快就入了海。奇怪,大冬日的,哪来的东风助船?”
越北极嘀咕道:“连人都可以扮老虎,什么邪门的事会没有?”
北宫千帆恍若未闻,只默念了“东风”二字,忽地想起那一年西湖上与梅淡如的惊鸿一瞥,也是一个西去,一个东往,她自迎风而立,他却逆风而坐,乱发飞扬、衣衫招展。只因无意跨上李煜那条贼船,引来了与他的对峙……
客北斗见她神情惆怅,一拉越北极,两人远远走开。
越北极诧道:“吹阵东风而已,感伤什么?昨夜‘孙楚楼’喝了整夜的酒,没见她怎样,一上了船,就这么不高兴。”
“不明白别乱说,姑娘听了更不高兴。”
“没事我去惹她做什么?我可没活腻!”
船行到第六日,抵辽国境内一个渔村,三人买了坐骑再此上,不一日便至辽阳。三人入辽阳,投了店,打算休息两日,再往逍遥宫总坛而行。
已近黄昏,酒菜摆上,越北极迫不及待地喝了一杯,苦着脸道:“又辛又辣,比汾酒差太远了,就是西凤酒,也比这个强。”转头过去,见北宫千帆停筷不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酒楼外的几个契丹人,神色狐疑。未及相问,她已回头吩咐道:“你们先休息,我去去便回!”当下拧身奔出酒楼、神色郑重。
客北斗犹自茫然地道:“姑奶奶又出去做什么?连这里也有你的朋友?”
“别吵,我去会会故人!”
你道北宫千帆为何惊疑。原来她看到的那几个契丹人中,有一个是耶律璟在位时国舅萧海只的府内总管莽古。自耶律璟遇刺后,萧梅只、萧海里等旧臣失势已久,此刻其府内总管乔扮商旅与人在此相约,赴约之人虽然说着契丹语,却不时冒出两句高丽语来,教人如何不疑。况且她母亲乃是高丽公主,事关母亲故土,自然难以袖手不理。
五人一路过去,却不并肩同行,只是同走一方而已。虽是如此,以北宫千帆十年的江湖阅历、加上她过人的耳力目力,焉会看不出端倪来?何况以她的绝顶轻功,便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也不易发觉,遑论几个使蛮劲的寻常武夫!
一路跟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暗,五人分三批进了一座普通宅院,掩起门来密议。北宫千帆一个“倒卷珠帘”挂在檐下,借着灯光将五人的形貌认清。五人寒喧毕,转入了正题,她不过听了几句,便大吃一惊。待她在檐下听完各人的密谋悄声离开时,心里已开始盘算起对策来。
越、客二人在客栈中等候,已近黎明才见北宫千帆心事重重地回来。见她面色凝重,二人不敢多问,天色渐明,二人渐渐倦得伏案睡了,她还在念念有词。
“北极、北斗,起来吃早餐!”二人揉开眼睛,见北宫千帆托着三份茶点送过来,连忙起身整衣。
“行了,坐下来吃罢!”她揉了揉黑眼圈道:“吃了早餐,我们就要兵分三路,去做件要紧事!”
客北斗吃了几口点心,含含糊糊地道:“看你这么紧张,莫非昨儿那几个契丹人要阴谋造反?这又关你什么事了,大不了到上京给皇帝老儿送封信就得了。我们不是要回逍遥宫,然后去高丽开京吗?”
北宫千帆道:“我已写好书函,北斗去上京燕王府面呈韩伯伯,让他阅后密呈辽国皇帝老儿。此事要紧,你见过韩二哥,再带上我的令箭去,一定要尽快出发。北极替我上长白山护送爹娘的遗骨遗物,去开京会我,你回逍遥宫后请仲长伯伯打点打点。我先往开京而去,你们到开京后,按我的记号住下我预定的客栈房间,再听我调度。”
越北极则道:“不对,以高丽的国势兵力,都不足与辽国抗衡,不然高丽何以成为大宋的藩属?该不会是辽国和高丽打算联兵进军中原罢?百姓的苦头那就吃大了。可要想办法捣乱才是!”
“别胡猜了,快被你们烦死!”北宫千帆一阵头晕目眩,叹道:“那五个人里,一个叫莽古的,乃是前国舅府总管。与莽古会面的,一个是契丹敌烈部人,一个是高丽国人。还有两个来自江湖,分别是英杰帮和九州门的人,你们明白了罢?”
“了不得!”越、客二人齐惊道:“辽人和高丽人居然笼络江湖人物,真要攻入中原么?”
“还没那么严重!辽国先主遇刺后,国舅萧海只、萧海里失势,心有不甘,想趁新君根基未稳,联和域中敌烈部来篡权,重新拥立太宗一系的皇族作傀儡皇帝,他们萧家兄弟才好挟天子以令群臣。为了可以东西夹击,又密约了高丽国中有篡位野心的人物,先助其篡权成功后,假意归附辽国,趁新君耶律贤不防,敌烈部作乱,他们再以尽忠护驾身份近身,与敌烈部夹击,让耶律贤防不胜防。这一来,燕燕可就危险了。”
客北斗点头道:“明白了,然后两国叛臣再动用江湖势力去殂杀两国先主的余部,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越北极也恍然:“英杰帮、九州门都是江湖中大派,而且九州门纵横江南、中原、关东,已是非同凡响。若是叛臣与江湖势力再一勾结,以莫春秋的野心,吞并的自然不会只是那些小小帮派,恐怕还想做武林至尊罢!而俞氏兄弟,至少也可以一面为匪一面将官府作掩护,从此更加无法无天。”
北宫千帆见二人终于明白,才点头道:“以五家的野心,又各为其利,敌烈部族入主辽宫之后,自然会与高丽叛臣联手,逐鹿中原,共分天下。所以你们的忧虑也不无可能。我现在所怀疑的,乃是萧家兄弟与耶律贤身边的一位权臣有所勾结,但愿只是揣测。同时,高丽那边的叛臣也不好动。”
越北极道:“此人是国中重臣吗?”
“此人的姑姑,是我外祖父的宠妃、当今的太妃。此人则巧言令色,在朝中握有重权,与太子、皇子都十分亲近。可是,我却不能下手做了他。”
客北斗道:“此人与净贞公主有交情?”
“此人年轻时放浪形骇,是以中了奸人圈套,被未婚妻驱逐。后来他的妹妹和他的未婚妻一同远走高飞,与心上人私奔到了中原。”
“此人是传心姑娘的舅舅?”客北斗不禁乍舌道:“万俟叔叔与端阳郡主遁迹海外,传心姑娘又是个与世无争的人物,确是不好办!”
“所以我打算易容改妆,先入高丽探查动静。最好是能阻止权变,再以功臣身份求情免他不死,免得回去被传心姐姐打板子。北极且将我的手书交给仲长伯伯,请他转讯于丐帮,共同牵制江湖势力,让契丹敌烈、萧海只、高丽三方先失羽翼。北斗送信去燕王府,不但要将我的手书送到,还要嘱咐韩伯伯监视辽中九州门的动静。我另有推荐密函要转交给耶律贤——敌烈部可用耶律奚底前往调和,萧海只一党则可让耶律贤适来关注。这两人有何特长、能耐,书函中均已道明。”
客北斗见她吩咐完了,忙道:“你快去歇两个时辰,好上路!”
“哪敢睡呀?马上兵分三路启程罢!”北宫千帆猝然起身,一个收势不住,几乎跌倒。
客北斗心痛道:“这些日子,都是你给我们守夜。好容易来到辽阳,以为你可以睡上两天了,又闹出这种混帐事来。你不要命了?”
北宫千帆摇头苦笑道:“难道你们不在身边时,我都是不人不鬼的吗?”
越北极忍不住道:“那么敢问一句,今年秋天回山庄时,姑奶奶你怎么饿鬼出世似的?吓得我们只顾看你,都不敢吃啦!”
“滚!”北宫千帆恼羞成怒,包袱向他一扔:“堂堂七尺男儿饶舌如此,当心郁姐姐不敢要你!”
“郁姐姐若不要我,一定是你逼她的!”越北极说了最后一句,接了包袱,嘻嘻哈哈地先跑了出去。
“郁姐姐居然要他?眼力可真不敢恭维!”客北斗忽地想起谷岳风来,心里一片茫然。
北宫千帆怕她难过,忙道:“谷匹夫的事,包在我身上。他反正打不过我,等回到中原,我绑了他来任你发落,好不好?”
“你敢!”客北斗脸一红,将她也拽了出去。正文 下——第六回 一片芳心千万绪
梅前忆蛾眉
——李煜
殷勤移植地,曲槛小栏边。
共约重芳日,还忧不盛妍。
阻风开步障,乘月溉寒泉。
谁料花前后,蛾眉却不全。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王昭遣退妃嫔,对雪独酌。百无聊赖之下,随口道:“治儿呢?”
内务总管恭身禀道:“皇子上个月已被罚到行馆面壁半年,皇上忘了?”
“那——伷儿呢?”
“太子半年前就被罚去守陵了!”
“今晚,只有朕了么?”
“还有奴才相陪!”
“你?你怎能同皇儿相比?唉,都舍朕而去,都这么不争气!”
“其实,皇上若想一叙天伦,也不是件难事。所谓高处不胜寒,九五之尊虽至高无上,但像皇上这般顾念亲情,却是……做人君,真是太孤独了!”
王昭皱眉道:“除夕之夜,身边没有子女作陪,唉!听你所言,难道伷儿、治儿今夜会赶来陪朕?”
“太子皇子不来,皇上可以去呀!”
王昭一怔:“哪有父亲去见儿子的,他们是受罚之身,该他们来请罪才是。”
“若皇上不是九五之尊,就不必顾虑这些了,可以放心享受天伦之乐!”
“大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奴才更知道,皇上若是禅让的话,至少还是个藩王。”
“你——你要造反?来人哪!”
内务总管依然谦恭地道:“奴才没有造反之心,只有一颗尽忠的心!”
喝声既起,禁军即至。王昭见率队来的,是禁军指挥使严封,立刻一指内务总管道:“押入天牢候审!”
内务总管侍立一边,似乎并无惧色。
严封得令,应了一声,并不下令捉拿,反而带了禁军站到内务总管身后。
“皇上,车总管服侍了先皇又服侍皇上,可谓忠心耿耿。若有逆耳之言,也是为皇上的安危着想。”
王昭惊道:“你们果然……”
严封垂首道:“太子被逐去守陵,废储想必是早晚的事,看来其他皇子也不适合立为储君,皇上何不早作禅让的打算?明日便是新年,朝中百官正好耳目一新。”
车总管也道:“智王深谋远虑,李家至太祖起便是开国元勋,连太祖当年也曾言:‘李爱卿乃朕之外国中第一人也!’传到智王这代,在国中威望更高……”
“是智王李均想取而代之?”
“不,智王推举行止端正、性格仁厚的守仁侯,智王只是辅国之臣。可见,智王并非篡权佞臣,乃为社稷而顾大局之智者也!”
“守仁候卫靖……唔,李均够厉害,知道挑这个刚愎自用的人物来搭桥。待卫靖登基而无所作为,证明朕识人不明,李均再来接替卫靖,可就名正言顺了,是不是?”
车总管恭恭敬敬地道:“智王一片赤诚,只怀江山社稷,望皇上体察!”
“如果朕不废太子,也不禅让呢?”
“智王也会恭贺皇上新年吉祥,特奉美酒一壶!”车总管手一抬,严封即将鸠酒捧出。
“你们想毒死朕?”王昭面色惨白。
严封面不改色地道:“这是智王和守仁侯特贡的百年佳酿,为皇上助兴!”
车总管趁机展开诏书,捧到王昭眼前,也道:“只剩皇上的玉玺了。”
王昭面如死灰,惨然问道:“揭发伷儿对后妃不轨、治儿私养娈童的是你,主谋是李均罢?”
“哈哈哈,皇上圣明!”又是一队禁军过来,说话的正是李均。
李均笑吟吟地道:“皇上在两条路上选一条,才不辜负臣的多年经营!”
王昭道:“就算尔等弑君,仅凭区区禁军数千,又如何掌握朝中大权?”
李均冷笑道:“莫说朝中文武大多已为我所用,便是没有,难道我不会提拔新人,网罗自己的势力么?国内我有声援者,国外我有敌烈部的大军支持,就连江湖上——哈,也有我的羽翼!”
“你还私通了敌烈部族……”
“天下英雄,皆已为我所用!”
“哈……”随着几声狂笑,又是数百禁军前来,将殿外团团包围,剩一小队分作两排,从中间走来挺胸叠肚、踌躇满志的守仁侯卫靖。
王昭切齿道:“当年你行止不端,被公主废去驸马身份。先皇念卫家世代忠良,不但不加惩罚,还封侯以为勉励,这就是你的报答么?”
“哼,当年因为没当成驸马,我还难过了几年,最终我封妻荫子、福禄无边,那个短命净贞却玉殒他乡,还是个私奔的淫妇!”
“住口!”
“驸马是不希罕了,你的龙椅我却有点兴趣。连玉玺都替你捧来了,我想得够周到吧?”
“尔有何德,百官会服你?”
卫靖洋洋得意地道:“还有一个时辰,扮作商旅平民潜入京中的敌烈部两千武士就会攻进来。皇上忘了?手握一半兵权的狄元帅被您派去守边境了,另一半兵权,也算在我手上!”
王昭倒抽一口冷气:“当初你们力荐狄元帅去守边境,原来目的在此!”不错,狄元帅赤胆忠心,你们敢造反,他一定会讨伐你们。”
“他回不来了!”李均冷冷道:“我们已部署两批江湖高手,一批扮作使者去告急求援,趁机刺杀。此计若不成,还有第二批半路伏击,专等他回京援助,在途中下手。”
“你们手上有另一半兵权,难道……”
李均笑道:“当日您惩罚文元帅廷杖五十,他含冤莫白,又听说皇上怀疑他作乱,也只好先发制人以图自保了!”
“朕何时怀疑文辅作乱了?”
“是小臣将您的怀疑对他说的。”
“当日密奏文辅治军不严、剋扣军饷、鞭笞军士乃是你。原来你是有意借朕之手逼文辅造反?”
“皇上果然圣明!”李均微一躬身,淡淡道:“皇上请用玉玺罢。若是不想用,就喝酒助助兴,小臣愿意代劳!”
王昭双目一张,低喝道:“你会放过朕?”
“弑君之事,臣下不敢做。皇上英明禅让,小臣自会寻一幽静之所,让皇上和皇子们与世隔绝、恬淡隐居,以享天伦——因此,酒虽能助兴,也能败兴。皇上若是觉得此乃败兴之酒,就不喝了罢。”
王昭仰天长叹一声,忽道:“先祖创业不易,立国也未满百年。朕虽无所建树,却岂是数典忘祖之辈?你们指的两条道,朕都不选。你们要篡权,何不去赤裸裸拔刀出来?”
“新年将至,杀人见血似有不吉。不如皇上……”李均一抬手,车总管立刻执起酒壶,打算斟一杯鸠酒出来,强灌于王昭口中。
“噌!”一物飞出,将酒壶盖子击得粉碎,吓得车总管一缩手。
一时间满堂皆惊,定睛看去,击碎壶盖的竟只是一粒小小的冰珠,已在壶边盘上化成了一滩冰水。
“谁?”李均、卫靖举目四顾,身边除了禁军之外,并无他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个声音不知自何方传出、不知远近高低,在场的每个人却都感到耳朵嗡嗡作响。
“无胆鼠辈!”李均强自镇定,仔细辨查着声音的出处。
“嘿嘿……嘻嘻……哈哈……”
王昭喃喃道:“刚才未曾注意,怎么胖了一倍?”说完心头大悔,立刻住口。
李均一凛,目光转到院中那个憨态可掬的胖雪人身上,果然见那雪人摇摇晃晃,咧开了嘴大笑。想必雪人中藏了真人,当下挥手道:“放箭!”
一时间箭如雨下。那雪人摇晃间,忽“卟”地一声摔下去,雪块飞散处,果然露出一个人来。禁军见了,更是飞箭如蝗。
“啊哟哟——”雪里的人不动,箭却不知怎的,仍射不过去,在一尺之距便掉转头回射。
“啊哟啊哟——啊哟!”众人未及开口,对方已先替他们嚷了出来。岂知箭也没回射到众人身体上,只是一支支插到了他们的发梢、袖间、靴旁。
王昭心中大奇。院中雪人,本是他晨起无聊,怀念当年与儿女的天伦之乐时,命宫娥太监在自己眼前堆的。深宫之中,雪人何时胖了一倍,内中有人,而且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竟毫无所知。稍感宽慰的是,来者似是搅局的。
“不要射!”雪堆中人虚弱地挣扎了一下。
“投不投降?”卫靖大喝一声,持刀上去。
“你们射错了!”那人慢慢爬起来,伸手抹去脸上的雪,颤声道:“我是、我是……”
“莽古,怎么是你?”李均眼尖,看到雪中竟是自己人,惊道:“你不是回去调派人手了么,怎会在雪人里?”
禁军听了,这才让条道给他。
莽古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复又摔倒,好容易重新爬起来,嘶声道:“我迷迷糊糊中,背上被人一戳,也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来就看见你们拿箭射我,一惊,便从雪里滚出来了。咦,这是哪里?”
王昭本来心中一沉,此刻见他如此狼狈,虽不知何人相助,却也知道来了高手。忘了自己身处险境,竟呵呵地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众人才回过神来。
李均阴森森地道:“皇上,这位高人也是江湖中人么?”
“好像是来救驾的天兵天将!”王昭索性心一横,出言恐吓。
“就算神人相助,也只有一个。况且远水也救不了近火!”卫靖强自镇定道。
“说得好,本仙确实孤身一人!”一个女子轻轻脆脆地笑了,却不知她在哪里,更不知道声音从何方传来。声音虽不刺身,却震得众人耳朵发麻。
莽古打了个寒噤,颤声道:“就是这声音。她跟了我半天,不停向我颈中塞冰块,又凉又冷。我回头几十次,也只听得见笑声,看不到人。即使我背光而行,也只见着自己的影子,啊嚏,没有她的影子……”
卫靖听得心一寒,汗毛直竖。
李均见众人心生惧意,横下心来冷冷道:“江湖中常有人使用妖术妆神弄鬼,你只不过遇上了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而已。车总管,照计划行事!”
车总管心里害怕,巴不得早些毒死王昭了事,便壮着胆子重新拿起那壶酒,一步步走去。众人屏住呼吸静观其变,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连神仙都知道天命难违了!”李均冷笑道:“车总管,请皇上用整壶酒暖暖身子,别用酒杯了。”
车总管深吸一口气,令两个侍卫挟了王昭,他趁机把壶一倾,将鸠酒强灌下去,又逼王昭咽下。
王昭边咳边切齿:“乱臣贼子,朕若化为后鬼,一定、一定……咳咳!”
“嗤!”车总管在王昭身边跌坐下去,不住抽搐,眉心不知何时,竟多了根淬过药的银针,紫色从眉心正渐渐扩散开来。
“谁?哪条道上的?”李均见无人出来,与卫靖同时退了几步。
“你说本仙是哪条道上的?”一堆高高坟起的雪中,慢慢冒起一个人来。
“放箭!”李均再度下令,却听惊呼四起,回头一看,十几个最近的侍卫举弓的手同时无力垂下,每人肩上都扎了根发紫的小小银针。
“观音菩萨!”众侍惊呼间,残雪中一人徐徐升起,白衣胜雪、青丝如云,头扣金冠、白巾束发、足踏莲花,一手托玉净瓶,一手执杨柳枝,正背对众人,嘿嘿冷笑。
“在本大仙面前,尔等竟敢刀兵相对?”观音冷笑转身、扫视全场。只见她剑眉入鬓、星眸犀利、瑶鼻精巧、樱唇如花,在白衣黑发金冠的映衬下,尤见英气逼人、不怒自威。
众侍卫见了她的气度与英姿,不自觉地都把手垂下去,不再高举兵刃。
王昭、车总管、李均、卫靖见了,都是一震,齐声道:“净贞公主?”
王昭奇道:“昕妹,你怎么……”
观音深深地看他一眼,并不回答。
卫靖嘶声道:“净贞,你不是死了二十年么,怎么——你是人是鬼?”
观音轻舒杨柳,悠然道:“自别红尘,本宫悉心修练,现居南海紫竹林,乃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是也。净贞不是本仙,本仙也不是净贞!”
王昭凝视她许久,摇头道:“你怎么不是净贞,除了你,谁会这么威风?你看,你修道成仙了,眉宇间的英气却一分未减!”
观音道:“净贞何人,尘土还是轻风?”
王昭正色道:“净贞是我的昕妹,乃我高丽国中与端阳郡主齐名、国中无三的美人——你!”
李均勉强定神,故作镇定地笑道:“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总之你们兄妹都会去同一处团聚。还不放箭?”
众侍卫迟疑许久,终于重举兵刃,引箭搭弓,刀枪相对。
观音漫不经心地轻扬柳枝,惊呼之中,一个侍卫的长枪脱手飞出,一头栽入她身边的雪地里。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用手背在枪杆上摩娑一阵,叹道:“好兵器!”不知她想做什么,大雪纷飞之际,众人却吓得直冒汗,不敢透一口大气。
观音又用手背在枪杆上摩娑几下,忽地轻启樱唇吹了口气,“喀喇”响处,枪杆从中折成了两段。
王昭拍手赞道:“妹妹好法力!”话音方落,见观音再舒杨柳,栽在雪中的枪头飞起来,直向王昭戳去,众人见她吹断枪杆,已是大惊失色,见此变故,更是齐声惊呼。
“昕妹——净贞,你做什么?”王昭一惊,见枪头插入自己身后的椅背、直没木中。未等他反应,观音一拉杨柳,王昭便连人带椅飞了过去,一直在她身边的梅树下,方才落地。
“雪太大,小心着凉!”观音柔柔地说了一句,再挥杨柳。柳枝中忽地吐出一根又细又韧的银丝,婀娜飞出,越飘越长。
众侍卫见银丝飘来,纷纷退开。漫天飞雪之下,银丝向李、卫二人悠悠飘去,二人即缩头避开,尚未及舒一口气,忽觉背上一冷,身上的披风竟被银丝同时扯去。抬头看时,两件披风已随着银丝袅袅飞在半空,一件落在梅枝上,仿佛一个华盖,正好遮了王昭头上的雪;一件直接落到王昭身上,恰似一张薄被。
王昭自语道:“奇怪,毒怎么还没发作?”
观音笑道:“第一粒冰珠打碎盖子,第二粒掉入酒壶,冰里有本仙的羊脂甘露。”玉腕轻舒,银丝掉了个头,将桌上一壶酒缠了抽回,王昭手里又多了一壶酒,稳稳当当、涓滴未洒。
王昭见她成竹在胸,虽然自己没有把握,也只得横下心来一搏,便仰头喝了一口酒,笑道:“观音妹妹,我在此喝酒,看你捉妖好么?”
“这些二三流小鬼,不配本仙亲自动手!”观音一托玉净瓶,柔声道:“皇帝哥哥,你不妨多喝点酒,暖暖身子。揭开壶盖看看,可还有没有酒?”
王昭听她说得有趣,揭盖笑道:“还有半壶。可惜菩萨不喝酒,不然就请你喝了。”忽见她纤指一弹,一粒碧绿药丸掉入壶中,入酒即化,扑出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来。
“嗖嗖……”数十声,又是一阵箭雨。
“唉,不好玩!”观音长袖轻舞,柳枝飘扬,上百支箭全都转个弯,掉头射了回去。在众侍卫的惊呼之中,所有箭都射到了他们帽子上,每个人均觉头皮发凉,再也不敢放箭。
“皇帝哥哥,本仙在酒里放了延年益寿的灵丹,你喝不喝?”
“怎么不喝?”王昭忆起与净贞公主年轻时的骑射往事,豪情顿生,仰头便将酒干了。药酒一入口,清清冽冽,还微带些凉凉的甜意,喝下去有说不出受用。
“唉!”观音一叹,众人不知她又要做什么,都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王昭笑道:“观音妹妹可是叹没有酒喝?”
观音道:“我是叹息,没酒喝的人,除本仙之外,都会生病。大概是天太凉了罢。”
李均见众人斗志已失,连卫靖也忍不住惧意,当下喝道:“净贞,我不管你是人是鬼。你坏我大计,我不会放过你。何况以你一人之力,救了这家伙,敌得过我禁军数千、敌烈武士两千么?”说罢提刀而上。
观音不答,只目不转睛地瞧着手上托着的玉净瓶。王昭在她身旁提醒道:“李均过来了,还带了刀!”她却充耳不闻。
众人见李均未受她阻拦,也都壮胆围过去。
王昭急道:“你怎么了?魂游四海了么?他们围过来啦!”
她依然瞧着那只玉净瓶,不理任何人。王昭见几百人围过来,越走越近,她却没有任何反应,不禁叹道:“算了,你已尽力,唉!”
“倒!”她轻叱一声,李均、卫靖与最前面的四五十人应声倒下,摔在五尺外的雪地中。王昭转眼看去,摔倒的几十人似乎大病初愈一般,都懒洋洋有气无力地打着哈欠爬不起来。后面数百人,也像被传染了似的,打起哈欠,慢慢软下去——一圈一圈地传染下去,最外围的,则撑着兵器轻轻喘息。
观音这才向王昭道:“他们刚才说什么?”
“你没听见?”
“我的魂魄出窍请梦游仙子去了,看他们多辛苦,该歇歇啦!”
王昭也知道她在信口开河,忍不住道:“另有禁军两千在待命,还有两千敌烈武士,马上就要打进宫里来!”
“哦!”观音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玉足轻踢,脚下莲花立刻裂开,化作万千碎冰漫天飞散,罩到众侍卫的头顶上——原来,她脚下的莲花,乃是坚冰所做。
众人头一缩,眼见碎冰落地,一粒粒打在他们膝下“足三里穴”上,被打中的人,膝盖一软,都“卟嗵”一声跪了下去。
李均喘息道:“净贞,原来你不是仙,是妖!两千敌烈武士马上就攻进来了,看你能不能用妖术制住那么多人!”
观音冷冷看他一眼,赤着一双晶莹剔透、洁白胜雪的纤足,向王昭盈盈走去,一面启唇笑道:“两千敌烈武士会被我的天兵天将制住,至于那禁军两千,现在也差不多了,你信么?”
“观音妹妹的话,我怎会不信?”王昭一瞥她双足,若有所思地道:“再过两个时辰,便是正月了。”
“可惜两个时辰之后,你们都不在了!”李均冷笑一声,听到有兵刃与呼喊之声,面露喜色,悠悠道:“你们忘了,还有文辅元帅的一半重兵会来接应!”
王昭面色一变,抬头却见身边的观音娇笑道:“文元帅已作了本仙的后援,这会儿,暗伏宫中的另外两千禁军,也该被他逮到了!”
卫靖面色惨白,不再多话。李均却不甘地嚷道:“他们已经来了,听到没有?你真以为文辅会听你的超渡说教?哈哈哈!”
越来越近,呼喊声、脚步声、兵刃撞击声。
王昭铁青着脸,等着看下一幕;卫靖惨白着脸,什么都不想看;李均面色紫红,兴奋、紧张,带着狂喜之色。只有观音,淡淡地望着脚下白雪,冷冷地微笑,静静地等待。
随着脚步的逼近,来人包围了皇宫内外,其中一队向这里走来。
“文辅!”王昭一声低呼,看着自己的命运。
来人魁梧高大、短须如戟,正是文辅。
所有人都屏了呼吸看着他,除了观音。
“臣救驾来迟!”文辅一叩,王昭舒了一口气,点头微笑。
李均喝道:“文元帅,别忘了你我相约今日起势的密函,还为我所藏!”
文辅冷冷道:“哦!这倒忘了,如何是好?”
观音轻笑道:“文元帅为奸佞所惑,悔悟及时、救驾也及时,当记首功。至于密函,正是李均迷惑忠良、意图造反的罪证!”说罢,深深看了王昭一眼。
王昭会意,即刻点头道:“文元帅赤胆忠心,为引蛇出洞诱出反贼,不惜自甘毁誉,实在是个大功臣!”
李均见大势已去,颓然道:“两千敌烈武士,你们也逮了?”
文辅道:“那是辽国的国事,轮不到我高丽插手。大辽国枢密院通事韩德让大人已领旨而来,要抓这个反贼!”说完,向莽古一指。
王昭乐道:“大辽国君也知道此事?那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内政好了!观音妹妹,可是你托梦去报讯的?”
观音微微一笑,未及回答,又一队人进来拜见,领头的老者竟然是卫颂。
卫靖惊道:“爹,您……”
卫颂冷冷看了儿子一眼,向李均道:“智王,谋朝篡位无非是为了子孙永享福禄。可是智王妃与几位世子如今都在我府上小住,你又图什么呢?”
李均知道大计已败,软软地道:“净贞,你连死了,都这么厉害。何苦!”
忽听通传道:“卫太妃驾到!”
只见一个老妇冲进来,见了卫靖便骂道:“不长进的东西,你爹如何教导你的?”恼怒之下,抢过士卒手中的枪,便横扫过去。
卫颂忙一拉她,急道:“姐姐息怒!”
卫太妃一反手,将枪头向自己咽喉戳去。未及戳入,观音忙一摆杨柳,硬生生将长枪拉开。王昭见自己重新得势,也劝道:“太妃娘娘勿气,多保重身体。卫靖误入歧途,您老饶他一命,他才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卫太妃转头去看夺她兵刃的人,惊道:“昕儿——净贞?”
卫颂一挥手,令文辅将李均、卫靖及三百侍卫拿下,才道:“正是这位观音仙子到府中报讯,我才赶去说服了文元帅,及时赶来救驾——原来净贞公主都已经修成正果了!”
观音笑道:“辽国韩大人要来捉拿本国反贼了,皇上不整整仪容,见见这位辽中奇才?”
王昭惊魂稍定,这才缓缓起身,一个收势不住,又跌坐了回去。原来经过这番变故,虽能强镇定,他却早已四肢僵硬、心惊胆战了。
宫娥太监过去,搀扶王昭归座,接着陆续将狼藉打扫了一番,摆上酒菜,迎接来客。
不久,宫人来禀:“辽国鲁王世子萧人杰、千金萧艳杰与燕王世子、枢密院通事候见。”
王昭大喜过望,观音却在一旁皱起眉来。
韩德让与萧家兄妹并肩而来,身后是嬉皮笑脸的客北斗。
果然,萧艳杰见了观音,未及行礼,便指着她道:“你——风……”
客北斗忙拉了她行过大礼,才插口道:“风雪纵然连天,又岂能冻到观音大仙呢?”
观音横她一眼,向王昭行礼告辞。
王昭忽道:“我知道你不是昕妹,你是谁?”
客北斗娇笑道:“观音大仙要去换件厚衣裳、穿双鞋、喝点烫酒。她快冻坏啦!”笑声忽止,口中不知何时被塞了枝杨柳。
观音不理他们,转身而去。
王昭朗声道:“你的脚……你是昕妹的女儿。你不想认舅舅么?”
客北斗忍不住又笑道:“怎么不认?可也该让她先去更衣呀!她已被冻得一塌糊涂了!”
“观音”一丢玉净瓶,忍不住跃过去拧她的脸,嗔道:“鬼丫头,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客北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你真有本事,上个月还是只老虎,这个月就变大仙啦!”
萧艳杰这才吁口气道:“临风姐姐?”
王昭在座上瞠目结舌,听韩德让禀道:“这位临风姑娘复姓北宫,芳名千帆,官拜我大辽国福音监察特使!”
王昭一口酒几乎呛了出来,惊道:“辽国新君登基,据传得一奇女子鼎力扶助,难道就是她么?”
“不像么?”观音嫣然拜道:“净贞公主正是小女子的先母。可是皇舅大人,能否容我先去更衣?行行好,我已饥寒交迫啦!”——这“观音”,自是北宫千帆了。
王昭笑道:“终于承认是我外甥女了?好,先去更衣。除夕之夜本该一家团聚——只可惜……唉!”想到儿子被自己逐出宫,不觉黯然。
客北斗立即拉了北宫千帆,嘻嘻哈哈下去。
卫颂绑了莽古,交于韩德让手下,上禀道:“太子皇子已在回宫途中,片刻即到!”
王昭更是欣喜:“今日一家团聚,真没想到,还能见到昕妹的女儿!”
不过一柱香之间,北宫千帆已换了女装,随王伷、王治进来。
王伷、王治叩首道:“父皇受惊,儿臣不能分担,万分惭愧1
皇后道:“先起来!好个惊魂之夜,本宫真被吓了半条命去!”原来,皇后寝宫也是才解围不久。
王昭道:“朕只想知道,我这文武双全的外甥女,是如何替朕挽回大局的?”
北宫千帆笑而不答,客北斗却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从发现莽古、跟踪窃听,到部署三人分头行动,说到燕王府求见后的安排,再由韩德让继续说。
皇后听得津津有味,王昭却瞪眼道:“就是要帮忙,也不该扮个观音菩萨来吓我啊!”
北宫千帆道:“以我一人之力,又是投鼠忌器,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妆神弄鬼,先搞个莽古出来吓人,才好趁机下药。”
“下药?”王昭道:“是了,解鸠酒之毒的第二粒冰珠,对罢?”
“还不止呢!”客北斗端起玉净瓶道:“瓶底迷药,乃是姑娘特制的‘风月散’,无嗅无味,能于无形中让人瘫软无力。姑娘刚开始一定不好下药,只能等皇上先服下‘清心丹’,才以掌力催动瓶子,让药力透水而出!”
王昭这才知道那粒碧绿丹药的功用,当下将方才经历向皇后及太子、皇子说了一遍,最后道:“原来好外甥女全算准啦,了不起!”
皇后道:“记得当年,与我最投契的便是净贞公主与端阳郡主,如今连小公主也这么大了——皇上,这个小公主,你是非册封不可了!”
王昭点头道:“这个自然,什么封号好呢?”
皇后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见他不住点头,北宫千帆耳力非凡,早已听到,不禁皱起了眉,低低耷下头去,知道大事不妙。
“对,‘长生公主’!昕妹从前在国中很有声望,只可惜红颜薄命。这丫头长得跟她一模一样,恍若昕妹复生,封作‘长生公主’,以示净贞与她女儿,在我们心中长生不灭!”
北宫千帆连忙打岔道:“皇舅,明天一早,群臣必来朝贺。您如何向他们宣布今夜之事?”
王昭一怔,微微摇头。
北宫千帆又道:“看来,智王笼络了多少大臣,守仁侯未必清楚,智王也未必会说。不如趁明日早朝时,押守仁侯出来,您上朝时只须故作沉痛神色、假装礼遇守仁侯,便了然啦!”
“朕有什么好沉痛的?”
“群臣大概会以为您沉痛的乃是禅让之事。且让表兄观察臣子的脸色:一脸惘然的,便是不知情者;狐疑惊惧的,乃知情不报者;面色沉痛的,必是智王有心收买而未遂者;至于那些面上暗露喜色的,定是与智王勾结的同党!”
王昭听了,又惊又喜地道:“你娘的本事,你一点也不比她逊色!”
客北斗早已熟视无睹,见王伷、王治、韩德让、萧家兄妹皆是一脸钦服,不觉好笑。
王昭又笑道:“这样一位英姿飒爽、美貌聪明的‘长生公主’,不知未来驸马是何人,要不要舅舅做主呢?”
“又是这个!”北宫千帆低叹一声,刹那间化喜为悲,心乱如麻。正文 下——第七回 还似旧时游上苑
望江南
——李煜
闲梦远,
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暮,
芦花深处泊孤舟,
笛在月明楼。
施懋观冷冷道:“你已输了,还要再打?”
李遇咬咬牙,又默默挣扎起来,一挥短剑,再向白心礼攻去,是南郭守愚的“若有若无”。
白妙语低下头去不忍再看。这已是李遇第三次从地上爬起来。前三次,他分别使了仲长隐剑的“隐恶扬善”,东野浩然的“浩潮烟波”,西门逸客的“一劳永逸”,现在是南郭守愚的“大智若愚”四式。
白心礼微笑着迎上去,以长枪硬接了他两招,忽地“挂”字诀一捏,内力自枪头透出,直传至李遇剑锋。李遇虎口一震,短剑脱手飞出去,人也倒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
西门逸客不安地道:“够了,你已尽力。你们只是比武,可不是拼命,何苦为难自己?”
高镜如一扯她衣袖,使个眼色。另一边,庄诗铭也拉了东野浩然,让她不必劝阻。
李遇依然一言不发,拾起剑,又将腰中长鞭一摆,使出北宫千帆的“风卷残云”四式。
白心礼仍是一脸微笑,接下“卷土重来”,化了“残山剩水”,等他使完第四式“云起龙骧”,才低喝一声,两指一捻,生生捻断他一截短剑,另一只手一缠,扯断他的长鞭,毁了他两件兵器,这才向后一跃,看他动静。
李遇早已是蓬头散发、满面汗水,拿着手中半截断剑、残鞭,呆若木鸡地看了看手中半截短剑,微一踌躇,终于撒手扔到地上,哑声道:“我输了,任你处置!”
旷雪萍在他身边道:“再想想,真的输了?”
李遇颓然点头,将鞭也扔了。
白心礼道:“风丫头在剑柄里装了精妙机关,你未必会输!”
李遇道:“不错,五师父在剑柄里装了十数枚毒针,为我特备不时之需——哼,我绝不会暗算你!我知道自己天资愚钝、学艺不精。即便如此,我也要堂堂正正地屡败屡战!”
白妙语双眼一亮,偷眼去看白心礼。
白心礼笑道:“很好,我替妙语放心了。不过,有些事要她自己点头,才能算数!”
李遇一呆,不信任地道:“你不怕我为了报复你,欺负妙语么?”
“也要你能欺负得到才行,你行么?这件事我可没资格允诺,需妙语的兄长点头才行。可惜淡如这孩子今天没来!”
白妙语脸一红,低头不语。
李遇深吸一口气,昂然道:“我还是不会同你化敌为友!”
施懋观冷笑道:“连你几位师父都是我师父的晚辈,你凭什么和我师父论交?”
李遇被他一番抢白,便不再说。
旷雪萍轻咳一声,笑道:“打完了、看够了,道个别,让李公子自己下山去罢。”
李遇看一眼白妙语,将头掉开,转身而去。
白妙语见李遇去远了,才问旷雪萍:“旷姑姑,怎么不让我送他下山?他鼻青脸肿地这样下去,是不是太、太……”
旷雪萍道:“这小子太顽固,今天又脸面无光,我怕他把脾气发在你身上。不如别理他,让他寂寞几天,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就会来找你了。天下间男女的相思,只有分离之苦受尽了煎熬,才能让他们明白!”
白心礼深深看他一眼,幽幽道:“原来,旷帮主也懂情是何物!”
旷雪萍忙转过头问丘逸生:“珍珠和东土可还投缘?”
丘逸生笑道:“娘自见了东土第一面,就喜欢得不得了,我都有些吃醋呢!”
“既如此,怎么东土没和她同来?”旷雪萍一指山下,余东土与严子铃一起上来,却不见丘二娘白珍珠。
众人正在诧异,余、严二女已跑上来道:“我和丘伯母在山下遇到严长老与子铃,他们见面就吵,我们小辈也不敢劝,你们去劝劝吧?”见到李遇不在,地上残鞭断剑,心中了然,不再多问。
白心礼道:“我这堂妹性格刚烈,严长老似乎也不随和,旷帮主,你我且去看看。”
年青一辈知道事不关己,便各自散了。
白、旷二人小跑下去,在风中隐隐听丘二娘道:“当年师姐临终之际,含泪拉着你的手,要你将子女教养成才,你却是怎么教儿子的?”
严未风道:“丘二堡主也颇有望子成龙的心愿,你的儿子就很出息吗?”
“逸生家教如何,轮不到你指手划脚!”
“养儿教不成才,我负的也只是阿筠,与你何干?”
……
白心礼在旷雪萍耳边轻声道:“这种事也值得吵成这样?”
“二十几年没吵,让他们吵个痛快罢!”旷雪萍一拉他,悄声道:“你我先回去,反正他们吵累了,总会上来的!”
白心礼叹道:“多少年了,还没消气!”
旷雪萍瞥他一眼,忽道:“你也知道此事?”
“怎么不知道?当年连亲事都定了,却赌气分手,在同年同月同日,一个另娶一个另嫁,不就为了争这口气么?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去年发现子钦不争气,未风借酒浇愁,我和飞灵、韵冰去劝,他一醉,不小心说出来,吓了我们一大跳!幸好其他孩子不知道,不然可就成典故了。难怪,丘义正心仪徐眉,珍珠却不吃醋,原来夫妻俩各有隐衷。楼筠心仪雷章采,你我是知道的,未风却不介意——原来,又是一对斗气冤家!”
白心礼见她神色惆怅,知她感怀自身际遇,便默默地在她肩上一拍,以示宽慰。
“嘘!”旷雪萍与他另择山路而上,忽地又将他拉住,两人凝神听去,说话的是高镜如与西门逸客。
只听西门逸客道:“为何不让我去劝阻,你明明知道他还会输!”
高镜如道:“你不觉得屡败屡战的人很可敬么?就好像,只要我在西湖上等你,每年总能见上你一次。虽然明知道你所凭吊的一段心事与我无关!”
“临风丫头告诉你的?”
“何必有人相告,猜也猜出来了!”
“那为何……”
“我只想知道,在你凭吊那段心事的时候,是怎样一种心情?”
“和你有关么?”
“对我很重要!”
“好吧!”西门逸客低低地道:“在那里回忆一些相聚的快乐,想到我的心上人,已经和他的心上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远走天涯,那是一份甜蜜的欣慰,这份甜蜜可以取代我心中所有的惆怅。剩下来的,除了祝福,还是祝福!”
高镜如也低低地道:“那我就放心了!”
“与你何干?”
“对于我,也是一种欣慰——我的心上人能够替她心上人的幸福结果而祝福,不管我心仪的这位女子心里有没有我,至少我没有看错人,我选了一位值得单恋的女子去祝福,我为我的慧眼而放心!”
“你不必如此!”
“我没什么奢求,只要看到自己心仪的女子过得不错,就开心了。你放心,我不会强求于你!”
“我又为何要对你放心?”
“你若不放心,岂非是心里已经开始有我了么?”
……
白心礼与旷雪萍对视一眼,双双放轻脚步,绕开高镜如与西门逸客,另寻山路而上。
白心礼道:“你也可以放心了么?总算邀月丫头和这小子摊开了说,从此后,不必再相互回避猜忌了!”
旷雪萍想起西门逸客的十年单恋,不觉满心酸楚,提起一口真气,施展轻功开始疾奔。
北宫千帆洋洋得意地进了御书房,想等王昭大骂自己一顿。岂知一抬头,却见两位表兄含笑而立,另一边站的则是萧家兄妹。
王昭笑道:“你跟你娘,不但样貌,连脾气都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唉!”
北宫千帆故意一伸脖子,嚷道:“那边树下的绊索是我下的,侍卫的穴道是我点的,表哥书房里的青瓷花瓶是我拿弹弓打破的,御花园里的花鸟鱼虫们被拔毛剪翅、四处乱赶,也是我的杰作——你惩罚我好啦!最好是赶我出宫、贬为庶民,这才对得起被我套住的太监、被点了穴的侍卫,才对得起表哥的花瓶和那些无辜的花鸟鱼虫!”
王伷、王治见她一身劲装进来,已觉好笑,再看她摩拳擦掌地这么一说,更是忍俊不禁。
王昭向萧人杰道:“丫头官拜贵国监察特使,平时也是这个风度么?”
萧人杰忍不住笑道:“正是!所以皇上特别下谕,要北宫特使回朝之时,不必上朝起奏,直接进宫面圣就行了!”
王昭道:“丫头说话口无遮拦,可曾有损大辽国君的天威?”
萧人杰笑而不答。
王昭这才转头向北宫千帆道:“怎么大理、大辽的国君都管不好你?一定是缺驸马来管了。听说,有一位少年俊杰与你定亲多年却未完婚,难道他也管你不住?”
北宫千帆心头一跳,忙道:“江湖儿女,终身大事都考虑得比较晚,皇舅不必挂心!!”
王昭道:“你将未来夫婿带回国,由舅舅主持大婚,我才能放心。你娘就是因为远离故土,才玉殒异乡,所以你的大事,一定要回国来办!”
萧艳杰岔道:“临风姐姐的心上人不但英武非凡,而且光明磊落,一定能管住她。你再操心,她可要臊了!”
王昭道:“既如鲁王千金所言,你怎么不带回来给舅舅看看?”
北宫千帆心头一痛,硬着头皮道:“她妹妹的终生大事更要紧些,所以留在中原先顾妹妹去了。下次回国,风丫头一定带他来给皇舅过目!”
王昭瞪眼道:“什么下次?才在宫里住几天,你就坐不住了?”
北宫千帆没好气地道:“莽古捉回辽国、李均终身监禁、卫靖降为庶民、文元帅悔过、狄元帅安然回朝,不是天下太平了么?”
王伷忍不住笑道:“可是江湖不太平呀!宫里总强过江湖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吧?”
北宫千帆心中暗自打好了主意,便道:“皇表兄说得不错,或许我在宫里多住几天就习惯了!”
萧艳杰失望道:“临风姐姐不和我们回国?”
王昭道:“请二位回国禀告,长生公主归国不久,正在宫中与亲人团聚,贵国国君想必能够谅解。”
北宫千帆估计,正大光明地辞行是不可能了,烦躁之余,又暗自好笑,再与众人寒喧了一番,便回到净贞公主故居去会客北斗。
客北斗见她一脸沮丧,奇道:“你把这里搞得鸡飞狗跳,你皇舅怎么不生气,还敢把你继续留下来?”
“他说娘从前也是如此,因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客北斗替她遣下宫女,才道:“你猜我翻到了什么?”
北宫千帆喜道:“我娘的东西?”
“等你不回来,我偷偷先看了,对不起!有两幅画和一本日记——原来,净贞公主最爱扮成蒙面游侠在国中打抱不平,为此,和北宫前辈交手不止一次,有一次他们还打了三天三夜难分胜负,好厉害。嘻嘻!”
“倒先比我先看了,哼,快给我!”
“这几天若非你总被请出去,又是盛宴又是册封大典,闲得我无聊,请希罕看你?”
“还不给我!”北宫千帆夹手夺过一个小箱子,里面是一册日记及两卷画。日记不及细读,先匆匆将画打开来看。
第一幅画的是九个男子:唇红齿白、英俊潇酒的,题名乃是雷章采;面目清癯的,是顾清源;神情冷峻、傲然仰天的,是北宫庭森;他身边一个年纪相若,举止洒脱不羁、面带戏谑之色的,乃是北宫烈;气宇轩昂、稳重内敛的,正是莫春秋;神态祥和、五宫精致的,是已出了家的“智德”,从前的石义德;袖手而立、若有所思的,是白心礼;身形魅伟、咧嘴大笑的,是司马一笑;身形瘦长、文士打扮的,是万俟冷暖。
第二幅画是九个女子:神采韵秀、落落大方的,是金飞灵;杏眼桃腮、俏丽爽朗的,是齐韵冰;柳眉轻扬、凤目含笑的女子神清气爽、精华内敛,正是旷雪萍;身边的斐慧婉,则雍容庄重、气度高华;艳质逼人、丽色夺目,美得震慑心魂,教人不敢正视的女子,与余东土颇有相似,自然是中原武林的第一美人徐眉了;她身边那个清雅绝伦、素淡如烟的仙子,活脱脱便是万俟传心,不问可知,是端阳郡主卫端;举止从容、妙曼恬静的女子,乃是叶芷雯;她身边一个清纯可亲的妩媚女子,眉目间依稀有些似金飞灵,是已故多年的金飞妙;站在最右首的女子一袭猎装,左手执鞭、右手握剑,秀容削鬓、星目剑眉、瑶鼻如玉、樱唇若霞,脸上有一份似笑非笑的嘲弄,飒爽英姿不让须眉,一眼看去,恍然是北宫千帆入了画,又仿佛这个女子走出画卷,变成了北宫千帆,不必多问,必是净贞公主王昕。
客北斗道:“净贞公主与你真是难分彼此,简直连挥鞭的姿态都一模一样。咦,这是旷帮主的笔迹,那是净贞公主的笔迹么?”
只见两幅丹青题款均是北宫烈,而两幅画上又各题了半联。上联的书法含蓄内敛,是旷雪萍的手笔:
“长河独饮,
游野壑寻英才,
燕赵皆俯仰!”
下联的书法狂放疏野,是净贞公主手笔:
“古道空歌,
踏关山访雅客,
楚湘尽思量。”
北宫千帆叹道:“娘和旷姑姑,真算是一双彼此心仪的巾帼奇女子,难怪旷姑姑这么怜惜我,原来不止是爹的缘故!”拿着画卷发了一会儿呆,忽道:“想个办法混出宫,我们回中原好不好?”
“怎么,又只剩下这个法子了?”
“皇舅听人杰和艳杰说了淡如,很想见他。我和淡如是没希望了,可是却不敢相告,以免他为我做主。所以还是先逃为妙!”
“哪有这么严重?”
“我已经提心吊担了!”
“你不等韩公子来信相告莽古是如何发落的么?”
“发落不了啦!或许萧海只一党早挟了莽古的家人,要他一人扛下罪名。萧家几兄弟,如今没有证据,他们大了不被监视软禁,绝不会被捉拿。况且行刺前辽君的刺客尚未逮捕,更不好将先主宠臣加以惩治。”
“耶律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依我看,行刺他的几个侍卫,反而是几条好汉!”
“当日我曾与他们擦肩而过。其实我也不愿他们被捕。反正,此事我是不会出力的!”
“你若出力讨好皇帝老儿,我就会瞧不起你!唉,不管他们,先想想我们如何脱身罢?北极在开京内外遛来逛去,都快要发疯了。”
“想郁姐姐了罢?”北宫千帆飞快地转着眼珠,道:“不如把那个赐我的宫女叫来,点她昏睡穴,我换了衣裳易容成她,和你大摇大摆地出宫,就说是长生公主要我们办事,没人敢拦阻的。不过,要先留下书信才行,不然皇舅怒迁于宫女可不妙!”
“那我就替你收拾些净贞公主的遗物,其他的都不带了,以免令人生疑。一出宫会了北极,就立刻买坐骑溜出开京,不可多耽搁时辰。”
北宫千帆知道她想念谷岳风,又硬着嘴不肯承认,便轻描淡写地道:“出了高丽国境,我想去辽国见韩家哥哥,又要和你们分道扬镳。你和北极自己先回中原好了,只须沿途留下记号,我会追上来的!”
客北斗面露喜色,却不饶人地道:“怕是你想捣什么鬼,不愿我们碍事吧?”
北宫千帆嫣然道:“正是,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会不知道?哼!”
雁门关。
北宫千帆一路追踪越、客二人的记号,入了雁门关,便只剩越北极往开封的记号,却不见了客北斗的记号。
北宫千帆想到客北斗必往太原而去,不想多做打搅,便自向镇州策马独行。
这日才出镇州,便瞥见一人,心头一凛,忍不住跟了过去。
原来,此人乃是西河帮叛徒,许凡夫兄长许庸夫。
北宫千帆随他一路向西,竟然跟到了太原。不意见他与人相会,就此又生出一段风波来。
谷岳风铁青着脸,缓缓走入林中。
“哈,谷岳风,你真是一个人来的!”一个精焊的中年汉子迎面而来,身后跟随的,正是许庸夫。
谷岳风皱眉道:“庸夫,凡夫为了你,愧对帮中弟子,羞愤自尽险些丧命。你怎么不知悔过,还和英杰帮一起胡混?”
许庸夫恨恨地道:“可惜没死!俞大当家,你真高明,知道谷岳风为了凡夫的颜面,不会告知于人,一定单刀赴会。果然不错!”
谷岳风铁扇一折,轩眉道:“谷、俞两家虽是世仇,可先人已去,俞大帮主何必惊动先父遗骨?若要了结恩怨,你约好时辰地点,谷某岂有不赴会之理?”
北宫千帆隐在树上噤声不语,心中骂道:“好哇,连人家已故老爹的坟也要去刨,真够无赖的。哎哟,不好!”她四周微一张望,便已瞥见几十个潜伏林中的英杰帮弟子,心中暗暗着急起来。
俞豪英笑道:“你单人赴约,竟如此泰然,俞某佩服!”
谷岳风淡淡道:“谷某乃为私事赴约,不敢牵连帮中无辜弟子。何况以凡夫之能,完全可托帮中大任,我也放心了。你们带了多少人,一起上罢!”
许庸夫阴森森地道:“凭你一人一铁扇?没有你,凡夫就好对付了,童丹更是个没脑的武夫,英杰帮收你西河帮,看来已指日可待。”
“你小看我西河帮了!”谷岳风恨他吃里扒外,铁扇一扬,扇柄中铁针疾飞,正中许庸夫舌尖,让他捂了嘴再不敢吭声。
北宫千帆心中一动,想起当年客北斗曾得赠一弹弓,便酬以谷岳风一铁扇,大概便是此物了。心中暗道:“原来我替北斗做的机关铁扇到了他手上。谷匹夫心里若没有北斗,岂会将此扇随身携带几年之久?嗯,我一定要把这个发现告诉北斗,让她高兴高兴!”
忽听到几声呻吟痛呼,原来谷岳风已同潜伏的英杰帮弟子交上了手,十数招间,已倒了三个。
俞豪英在一旁冷笑道:“忙里偷闲,果然不凡。却看你如何敌得过我帮的车轮大战。便是敌过了,嘿嘿……”言下之意,谷岳风打退了帮中几十个弟子,还有他本人会出手。
本来合俞、许二人之力,只能勉强和谷岳风打成平手,可是谷岳风若先在这几十人身上耗尽气力的话,自然不是二人对手。北宫千帆一面暗骂二人不要脸,一面却暗道:“哼,他害北斗牵肠挂肚,先让他吃点苦头,本姑娘再出手,算是替北斗出口恶气!”
两百多招过去,英杰帮弟子已倒了一半,但见谷岳风以一人之力,虽然勇猛,却不禁额上出汗、心头气喘。
北宫千帆心里暗暗佩服起来:“武功不错,人也够义气。唉,谁教你让北斗伤心?再辛苦一百招,我再出手吧!”
俞豪英在箭头涂了麻药,将弓箭交给许庸夫,笑道:“该你出手了!”
北宫千帆见许庸夫拉开了弦,心头一跳,手心扣了一把石子蓄势以发,待他将箭一射出,立刻将其打落。
谷岳风犹在圈中苦战,即便知道对方想暗算,也无暇顾及。
“啪”的一声,箭未射出,一枚铁弹已打来,许庸夫虎口一麻,弓箭跌落,一个黑衣蒙面女子已飘然跃下,钻入战圈。
“北斗也来了?”北宫千帆一看来者身形,心中暗叹:“北斗真是痴人!”
俞、许二人相对皱起眉来,颇感意外。
黑衣女子在战圈中也不插手相助,却专替谷岳风将飞来偷袭的暗器全打了,退敌仍由谷岳风自己动手。
谷岳风瞥她一眼,心中感动,知道她是为了自己一帮之主的面子,是以只为他防备暗算,却不援手,不禁心头一热:“难怪这些日子,每到挑灯夜读时,总觉得窗外有人,却又似乎没什么恶意。还道自己多疑,原来是她!”
黑衣女子一面替谷岳风打落暗器,一面冷冷地瞧着俞、许二人。待战圈外的人全倒了,才将掌心一摊,递了粒药丸给谷岳风。
谷岳风认得这是“地鳖紫金丹”,自己元气大损,便拱手相谢,坦然将药丸纳入口中。黑衣女子见他服药之后,一指许庸夫与他,再指指俞豪英和自己,意思是谷、许相斗,她对俞豪英,以一敌一。
谷岳风见她要挑战俞豪英,将功力稍差的许庸夫留给自己,便道:“此乃谷某私怨,不必仙子出手。蒙赠药之情,已铭感在心。”
北宫千帆在树上见了,气得咬牙,决心教训一下谷岳风,替客北斗出口恶气。她本是易了容的,又着了夜行服色,虽然有心现身,却不敢扬鞭挥剑,怕被看出行迹。这一瞥,瞧见了俞豪英腰上的佩刀,便轻若灵猫地跃下树来,拍了拍俞、许二人的肩。
俞、许二人一惊,蓦然回头之下,俞豪英的腰上便只剩了个刀鞘,许庸夫手中的长枪也已被折下一截去。
谷岳风心里才一松,却见来者拔了刀竟抢上来攻自己,微微一怔,挥扇便格,只觉得腥风扑鼻,不觉脱口道:“断魂膏!”
北宫千帆这才发现刀上淬了剧毒,心中大恼:“还生怕人死得不快么,居然用这歹毒玩意儿。哼,和雷章采定然脱不了干系!”
俞、许二人见来者形如鬼魅,本是心头大震,见她居然攻的是谷岳风,也忍不住好奇,幸灾乐祸地欣赏起来。
黑衣女子惊道:“你是何人,可是英杰帮的走狗?”惊怒一问,暴露了身份,果然是客北斗。
谷岳风一边避,一边朗声道:“此事与仙子无关,请不要插手。”
“好啊,还敢嘴硬!”北宫千帆一恼,攻势更猛。客北斗急切之下,一拉弹弓,铁弹朝她面门弹来,趁势拔剑攻了过去。
俞豪英见局面成了谷、客二人联手对付这个夜行客,又见这来历不明的人物武功怪异,合他们二人之力也绝对打不过,便当成看戏,笑嘻嘻地站在了一边高声喝彩。
北宫千帆生怕伤了客北斗,一见她上来,立刻跃出去,反攻俞、许二人。俞、许二人生怕沾到“断魂膏”,吓得倒退了几十步。这一反攻,更让谷岳风一头雾水,不知来者何为。
北宫千帆忽地心生一念,运刀如风,削了俞豪英一丛头发,又割断了许庸夫一根腰带。二人与英杰帮弟子见她武功如此高强,又忌惮“断魂膏”的厉害,终于左搀右扶、颓然而去。
那帮人一走,北宫千帆立刻反手又向谷岳风攻来,招招狠辣。
客北斗见此人武功高强,招数怪异,又挥剑来助。
北宫千帆见二人相互关切的眼神,心头大慰,暗道:“我只将‘断魂膏’擦破谷岳风一点肌肤,北斗一定有本事救他。这一来他又欠北斗一个人情,北斗可就威风啦!”心中得意,故意卖了个破绽,趁二人攻入,刀锋一转,直斫谷岳风右肩。
客北斗惊叫一声,猛地将谷岳风推开,想也不想就用背挡了过去。北宫千帆撒手不及,虽连退数步,刀锋依然划破了她的肌肤。
北宫千帆大悔,心一痛撒了手,钢刀落地,眼睁睁看着谷岳风去搀扶客北斗,迎面忽地又攻上一个人来,为二人垫后。
“怎么这样傻!”北宫千帆心痛之下未及反应,被来者当胸拍了一掌。胸口剧痛,情知自己受了内伤,再定睛一看来者,更是呆若木鸡——梅淡如!
一掌拍出,触及对方软绵绵的胸口,已心知无礼,这才硬生生收掌。岂料对方不闪不避,这一掌终究剩下两成余劲打出、伤了对方。
梅淡如面上一烫,尴尬跃开,抱拳道:“阁下何人,为何下手狠毒?”
北宫千帆见了他,放下心来:“北斗有解药能救自己,我可以不操心了。淡如既在,他们必能安然返回。唉,我都错手伤了人,还有什么脸留在这里?哇——”一口血吐了出来,见梅淡如还僵在那里,料他不会追踪,便忍着剧痛疾奔而去。
“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北宫千帆疾奔了数里,找寻一处土坡坐下,心中乱成了一片:“淡如!有他在就好,俞豪英想必不敢妄动。只是北斗……”心头一阵气血翻涌,想起心口中了梅淡如两成功力的“少林金刚掌”,自己未用半分内力相抵,又这么一路疾奔,伤势必定不轻,只好坐下来先疗伤。
北宫千帆理了理思绪,心道:“天快亮了,先找客栈把自己打点了,再去看北斗。嗯,要不要见他呢?他会不会压根就不想见我?”勉强咽了粒“地鳖紫金丹”,忍不住仰天一叹。正文 下——第八回 梦里不知身是客
病中诗
——李煜
风威侵病骨,
雨气咽愁肠。
夜鼎唯煎药,
朝髭半染霜。
“水仙子、北斗,你不要死!”谷岳风惊急惶恐、跌坐地上,握着客北斗一只手,却早已精疲力竭,无法将真气输给她。
梅淡如俯身下去,握了客北斗另一只手,默运玄功,谷岳风忙抵住她的人中,许久,才见她悠悠转醒,微弱地道:“我怀里有药!”
梅淡如一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谷岳风无奈,只好自己伸手探到她怀里去,搜出几个药瓶药盒,正想问该用哪一样,她却又晕了。
梅淡如与北宫千帆相处数月,也略知巾帼山庄各种药物的气味,便将各瓶各盒打开嗅了,取出一丸道:“‘九龙续命丹’是续命良药!”又打开一个锦盒,将盒中所放的两只银瓶取出了一只道:“‘兰慧露’能解百毒!”
谷岳风接过,喂客北斗喝了几滴解药、一粒伤药,见她背上伤口渐渐有毒血渗出,心中稍宽,便向梅淡如打了个手势。梅淡如会意,转身过去,不让他们尴尬。谷岳风这才轻轻撕开她背上衣料,俯下头去。
“不许用嘴吸!男女授受不亲!”客北斗睁开眼睛,正见他俯头下来,恐他中毒,忙道:“你敢吸,姑奶奶咬舌自尽!红塞药瓶中是‘清净散’,撒在伤口上,毒血自会渗出。再将银盒中的‘清凉膏’敷上,余毒就清了!”
谷岳风见她如此着急,不敢惹她,连声应下,慌忙照做,再撕了自己衣襟替她包扎好。终于,客北斗沉沉睡去,脉象虽弱,却算平稳,这才稍稍放心,将她负在背上,与梅淡如同行。
谷岳风道:“梅少侠本在帮中做客,何人惊动你来此援手的?”
梅淡如道:“夜间见到一个黑衣女子在谷帮主窗外徘徊,怕她是来寻晦气的临风,便注意了起来,后来见她身手,又差了临风许多,跟踪过去,见她潜进你的书房不久,即匆匆奔出。不知她会在你书房里做什么,我也跟了进去,便不小心读到留给许先生的书信。待我读了信出来,早已不见这女子踪迹,只好一路追寻。方才听到打斗声才往这边而来,岂料还是来迟了!”
“幸得梅少侠援手。刚才此人武功怪异、来历不明,若非你及时赶来,后果更是不堪。不过,此人想必不是英杰帮同党。却不知谷某是如何得罪上这个高手的。”
“若非此人突然住手,我也难以轻易攻到他。他两边的帐都不买,实在想不通来历。”
“连累了水仙子,却教谷某百身何赎?”
“客姑娘不会怪你的。她的毒不是解了么?”
谷岳风摇头道:“若非她能自救,我更是粉身碎骨难报此情。这已是第三次了,唉!”
两人谈谈说说,不觉已回到了西河帮总坛。谷岳风不愿惊动帮中兄弟,只吩咐了几个弟子打扫出一间客房来,抱客北斗进去歇息。又唤来许凡夫,简略说了一遍夜间之事,吩咐他代为打理帮中事务,自己要全心照料客北斗。
许凡夫既心痛又惊诧,陪梅淡如回去歇了,将谷、客二人留在房中。
谷岳风生怕触到到客北斗背上伤口,小心地让她俯卧在床上,坐在一边,握着她冰冷的小手,思潮起伏,将这些年与她的相识相知、彼此欣赏,统统温习了一遍。
天色渐明,曙色透进窗来。谷岳风注视着这张娇俏苍白的脸庞,心中忽地一阵惶惧,生怕再也见不到这张脸握不牢这只手,从此这位红颜知已就此而去,再也见不到她的一颦一笑、嗔痴喜怒……
这样注视了许久,谷岳风才心道:“每次与她打过交道,总是特别舒畅,她若不开心,我也会不安。唉,我居然没有告诉她!”
手里忽然间一空,什么也没有了。谷岳风一惊,低下头,见客北斗正皱着眉头,硬生生地将手抽了回去,不让他握。谷岳风忙赔笑道:“北斗,什么时候醒的?该换药了么?”
“北斗是你叫的?”客北斗眼也不抬,就冷冷地塞了他一句。
“水仙子——客姑娘,有没有什么是谷某能做的?”谷岳风听她出言相抵,心中一宽,知道她已无性命之忧了。
“我贱丫头贱命一条,不要你可怜。滚!”
谷岳风笑道:“滚去给你端早餐好不好?我吩咐厨房炖了你最喜欢的八宝羹!”
“谷大帮主还记得贱婢的口味,感激涕零!”
谷岳风又去握她的手,被她再度挣开。他无奈,轻轻坐在床边的地上,与她可以面目相对,这才轻声道:“对不起!”
客北斗又冷冷地道:“对不起的是贱婢,这副狼狈死相,让谷大帮主倒足了胃口啦!”神色虽冷漠,眼角却忍不住沁出泪来。
谷岳风忽地鼻子一酸,强笑道:“春暖花开的时候,北斗最喜欢听鸟儿唱歌了。你伤好些,我背你出去听鸟儿唱歌,好不好?”
“不好!”
“北斗的水性最好了,要是伤好了,可以去捉鱼。我们比比谁捉得多,好么?”
“不去!”
“记不记得上次,我答应过你要亲手做个雕花的弹弓送你?我已经做好了!”
“不希罕!”
“你看这是什么?”
“不看!”
客北斗虽出口回绝,还是忍不住转头去看,见谷岳风捧了个一尺来长的檀木盒子,掀开盖放在自己眼前。她不过只是一瞥,就呆了。
盒子里收集了几十件扇坠子,铜的、银的、金的、骨质的、玉质的、兽皮的、木的、丝织的……
谷岳风轻轻道:“本打算集满九九八十一件再送你,又怕等到那天,你已经跑得芳踪全杳、萍迹难寻——这里只有七七四十九件,我还会再收集下去。你若能在身边监视的话,我就不敢偷懒了。北斗,你说呢?”
“你都记得?”客北斗的眼睛越来越模糊,听谷岳风继续道:“我记得你喜欢用弹弓打人,喜欢吃八宝羹;记得你喜欢在春天听小鸟唱歌、夏日赏荷、秋天葬花、冬天堆雪人打雪战;记得你喜欢收集扇坠子,喜欢河里捉鱼、沙滩拾贝;记得你喜欢乱跑乱逛,却不像五庄主那么惹是生非;你喜欢易容,却总是扮什么都不像,不如五庄主炉火纯青的妆神弄鬼本事;你喜欢和人抬扛斗嘴,却不像五庄主那么刁钻刻薄、得理不饶人……”
“够啦!”客北斗抱起枕头,放声大哭。
“谷匹夫,这样损我!”北宫千帆倒挂檐下,见客北斗性命无虞,西河帮又有梅淡如留住,便屏了呼吸,跃出墙去,心里犹自骂道:“哼,北斗日后再伤心,我揪你下地狱!”
谷岳风见她放声大哭,知道她心中积怨已久,此刻发泄出来,就雨过天晴了。想到她为自己吃的苦头,眼睛微湿,含着笑伸手去替她抹泪。
“混蛋!”客北斗抽抽咽咽地道:“可是,不能拔光你的头发、剃掉你的眉毛、敲落你的牙齿,还吊在树上放火烧你的屁股……”
谷岳风奇道:“谁要这么对付我?”
客北斗一面抽泣,一面拉他的衣袖拭泪,又哭又笑地道:“五姑娘说过要这样整你,替我出气。急得我警告她,敢动你的话,我就不要她了,而且还、还把这方法弄到梅淡如身上去。哈哈哈……哎哟!”
谷岳风见她泪犹未干,便得意大笑,牵动伤口又痛出汗来,不禁又好笑又心痛:“活该如此,你们五姑娘若来问罪,我领罪好啦!”
“谁说的?”客北斗恼道:“就是你活该被整,也该我出手,她哪里有资格?”
“对对对!”谷岳风失笑道:“你不养好伤,哪有力气整我?”起身想去给她端早餐,被她一拉,听她气道:“你还想回避我?”
“姑娘祖宗,我去给你端早餐!”
“时辰到了,我要换药。”
“居然忘了!”谷岳风一拍头,笑道:“我去叫个婆子进来。”
“不许走!”客北斗拽住他袖子不放,孩子气地道:“就要你给我换药,不然,等伤口溃烂好啦!”
谷岳风微一踌躇,见她正撅着嘴,问了句:“我的伤口很难看么?”怕她又恼了,脱口便答:“好看,好看,谁说难看了?”
“什么?”客北斗大怒道:“中了剧毒的伤口,你居然说好看!这是什么心肠?我也戳你一下,瞧瞧伤口好不好看!”
谷岳风哭笑不得地道:“我该说什么?”
“唉!”客北斗气结地道:“先换药罢!”
谷岳风笑着替她换过药,端了八宝羹来想喂她,客北斗却撇嘴道:“我又不是废物,不要你喂!”也不要他扶,便自己挣扎着下了床。
谷岳风见她倔犟如此,便道:“你的衣裳破了,另有一些姑娘家用的梳子镜子,帮里都没有。我去替你准备。若有吩咐,叫人来找我!”
客北斗喝了羹汤,精神恢复了许多,冲着他做个鬼脸,笑道:“又不能烤你来下酒,留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睡觉,别扰了我的清梦,累死了。还不走?”
谷岳风听她催自己去歇息,心里一甜,俯身在她颈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好好休息!”便收了碗碟轻轻出去。
客北斗红着脸,见他出去,才放心安睡。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一只手被人紧紧握住,似有无穷的力量传来,便迷迷糊糊睁开眼来看,又是他!
谷岳风正握着她一只手,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也不知道被他这样看了多久,客北斗不禁大羞,问道:“你给我输真气了?谁希罕!”
谷岳风含笑道:“我都自身难保,哪有这个本事?是梅少侠提出要为你输真气,我推却不过,终于领受他的大情。”
“姓梅的帮我,自然是看五姑娘的面子,碍你什么事了?我都敢领情,你凭什么推却?”
“总算好了!”谷岳风长吁一口气,见她不解,便笑道:“有力气骂人,不是好了么?”
“我还有力气打人呢!”客北斗不甘示弱地抵回去,忽见他另一只手拎起一幅画来给她看,画上的人光着脑袋、没有眉毛、嘴里没有牙齿,衣衫褴褛、四肢被缚,正被吊在树上,让一团火烧着屁股,满脸是痛苦倒霉的表情——赫然是谷岳风自己。
客北斗一呆,忽然又大哭了起来。
谷岳风花了一个时辰来画自己的狼狈模样,满以为会把客北斗逗乐,岂料却惹得她这么伤心,不禁慌了手脚,急道:“是不是画得不像?不够狼狈还是不够倒霉?旁边再加一只斑斓猛虎吓吓我好么?到底哪里不对?”
客北斗抽抽咽咽,哭得更是伤心。哭了好久,才喘息着拭泪道:“我就怕五姑娘把你弄成这样,你还画出来消遣我。难道在你心目中,我是这么恶毒的人,你倒了霉,我才开心?”
谷岳风一搔头,歉然道:“我害你吃足苦头,只想着把自己画成这样你才会消气、和我说笑。没想到反而把你气哭了,真是笨!那么,我把自己画得玉树临风、俊朗非凡,再给你看看?”
客北斗泪水一收,破啼为笑:“好像你也不是什么翩翩浊世佳公子。玉树临风那种角色,我在山庄看得眼睛都腻了,你画成那样,岂非倒我胃口?你若变成那副德性,我才不理你!”
谷岳风奇道:“你不喜欢我好看些么?”
“你本来也很好看呀!”客北斗嫣然道:“不过,不是我们巾帼山庄里看腻了的那种风度翩翩,是另外一种……嗯,逆风行船、忙里偷闲,不会大呼小叫那种。何况,为什么要看到你狼狈,我才会高兴呢?”
“解恨出气,不好么?”
客北斗醉眼流波、面庞飞霞,摇头道:“若是生气,我自然会骂你的,有什么恨好解?我可从没恨过你!一个,一个……喜欢你的人,怎么可能去恨你呢?你不喜欢我,祝福你就是了,恨什么?所以,我,我……”
“我都知道!”谷岳风见她不胜羞怯,忍不住道:“是我不好!我不是怕被你夹缠不清才回避你。其实在我心里,最怕你和我深交下去,发现我不如你想的那么好,失望之后便不再理我。那我连和你聊天的机会也没有了!我已害你吃足苦头、伤够了心,对不起!你们巾帼山庄里,个个眼高于顶,要是我自作多情的话,可就尴尬了。”
客北斗伸手捂了他的嘴,摇头道:“有你这番话,我就开心了。我不怪你回避我,因为我的任性真是没得治、改不了啦,你怕的话,还来得及后悔!”
谷岳风伸出手去轻轻梳理她的秀发,微笑道:“世上若没有你水仙子的刁蛮胡闹,谷某人的耳根岂不清净得会长草?怕的只是,你日后再不肯来骚扰我啦!”
“什么日后不肯!”客北斗捣他一拳,笑道:“我此刻不正在骚扰你么……嘶!”牵动伤口,又痛得沁了一头汗。
“又该换药了!”谷岳风跳起来拿药盒,揭去她背上那一帖,打算重新换过。岂料客北斗红着脸道:“滚开,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会换……哎哟!”嚷罢,又倒抽了一口冷气。
谷岳风点点头,叹道:“我明白了,有人的伤口丑得不能见人,怕被别人见了,日后再没人敢要她!”
“哼,换就换!”客北斗被他将了一军,恼道:“总不及某人被火烧屁股的时候,那么丑得没人要吧?”说毕,又回嗔作喜地向谷岳风甜甜一笑。
北宫千帆懒得追踪越北极的记号,一路南下、按辔徐行,沿途留下自己的记号希望梅淡如来寻,调息休息了几日,走了十天才到长安。
“也不知道旷姑姑可在长安总坛?”寻思之际,自东郊而入,目光一转,发现了东野浩然的云朵记号,也是自东郊入长安。进城而去,又发现了南郭守愚的雷电记号。
北宫千帆忽然心生不祥之兆,暗道:“二姐、四姐同时出现在长安,难道丐帮有事?”急切之下,立即策马狂奔、直往丐帮总坛而去。
一进总坛,丐帮弟子帮她牵了马,便道:“四小姐刚到,二小姐是一早来的,都在庄公子房里。你快去瞧瞧,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北宫千帆心头一震,直奔庄诗铭房间。推门进去,见严子铃、东野浩然坐在一边,床边把脉的是南郭守愚。三个女子见她进来,都只是默默点头,并不寒喧。走到床边一看,见庄诗铭气息奄奄、面色灰败,似是受了内家重手所伤,三个女子眼角泪痕依希,她心知不妙,抢上去也替庄诗铭把脉。
南郭守愚轻轻地道:“‘九龙续命丹’他已服了两粒。是死是活,要捱过今夜才能知道。”
北宫千帆道:“那么,今天是第七天了?谁那么大本事,能把诗铭哥哥打成这样?严伯伯、泽大哥、巧芳姐姐,怎么不见他们在总坛?”
严子铃低声道:“六天前有人夜袭总坛,共有三批,两批引开了爹和金姑姑。然后有人潜进来,想偷帮中秘笈。泽大哥、巧芳姐姐因为见了此人面目,被他以掌力震伤肺腑而亡。诗铭赶到时,只顾去查看他们的伤势,未曾留意暗处有人,被偷袭了两掌一脚,我赶到之时,他……总算没狠心对我下手。”
北宫千帆切齿道:“严子钦?”
严子铃微微点头,道:“爹气得吐了一口血,追踪哥哥去了。金姑姑为诗铭输了些真气,喂‘九龙续命丹’两次,望他能熬过去。”
东野浩然揉着眼道:“风丫头来了也好,多一个人为诗铭输真气,或许多一分希望!”
北宫千帆道:“不错,我娘留下那套高丽文字的秘笈中,有一篇疗伤的秘方,也许可行。我们试试?”
东野浩然眼睛一亮,含泪道:“也许你来得正好,快说说疗伤的办法!”
北宫千帆迅速搜寻了一遍回忆,才道:“有一个邪门的法子,把内伤转为外伤,险是险了些,或许能够搏一搏。”
东野浩然皱眉道:“听起来就邪门。这伤势也能‘转’的么?你且先说说?”
“合我们姐妹三人与金姑姑的功力,以真气为他续命,将体内淤积坏死的血肉聚到一处,那块坏死的血肉再以药石化开。化不掉的,便用刀来剜掉。”
东野浩然不寒而栗地道:“这种法子,曾听顾护法和叶姑姑提过,若非毅志坚强的人,断然过不了最后化开血肉、剜掉坏肉那一关,如此危险,不如,不如……”本来不同意,看一眼庄诗铭气息奄奄的样子,又难以反对。
“不如由铭儿来决定!”一人推门而入,正是旷雪萍。只听她轻声道:“铭儿是我一手带大的,我对他有信心!”
旷雪萍说完,缓缓走到床边,塞了一枚铜钱在庄诗铭手中,厉声道:“在诗铭,你活不下去了,放手吧!”
只见庄诗铭半醒半睡地躺在床上,握着铜钱的手微微一松,铜钱几乎要脱手而出。众人见了,心中皆是一跳。
旷雪萍面色凝重,又厉声道:“你已无药可救,放手的话,就可以另外投胎转世,再作新人,还不放手?”
“不,裁云……”庄诗铭在昏迷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微微摇头,呻吟着。然而,他将手一握,握紧了那枚铜钱。
“你没有希望了,还是放手罢,不必如此痛苦!”旷雪萍面色严峻,又冷冷说了一遍。
“裁云……不会原谅我的!”庄诗铭的手越来越紧,把那枚铜钱握得牢牢地。
“诗铭,他——”东野浩然含泪笑道:“他不想死!”
旷雪萍终于松了一口气,脸色逐渐柔和起来,向严子铃道:“这些天你和飞灵都辛苦了,我来替飞灵,你到外间守护,不许别人打扰。”
北宫千帆知道旷雪萍比金飞灵内力深厚,由她出手,危险又小了两成,不禁心中一宽。
当下旷雪萍、东野浩然、南郭守愚按北宫千帆的安排,依次发功为庄诗铭疗伤,先以药石化开,再施以麻醉,剜掉化不开的坏死血肉……待大功告成,已是深夜。接下去要做的,就是等。
一滴、二滴,泪!
东野浩然的泪,洒到庄诗铭唇边。
“分雨榭中泪,裁云楼下诗!”庄诗铭呢喃私语、辗转反侧。
东野浩然微微一震,听着这句巾帼山庄初建时,庄诗铭信口而吟的诗,看着他一边轻吟,一边缓缓睁开双眼,凝视着床边的自己。
“你会为我流泪,难道我要死了么?”庄诗铭似问非问,神色既迷惑又感动。
南郭守愚起身走近,想为他把脉。北宫千帆抢先一步上去把了脉,蹙眉不语。
“他——诗铭,怎样了?”东野浩然微笑着,握紧庄诗铭的手。
“小命暂时捡回来了。”北宫千帆眼珠一转,正与南郭守愚目光相接,慌忙把头转开,低低地道:“可是,诗铭哥哥不能太郁闷、太奔波,应当好好静心保养,最好有个人能悉心照料他。不然的话,就很难说了。”
“难说什么?”看见东野浩然凝固的笑容,旷雪萍皱起眉头来。
北宫千帆眨眨眼、咳咳嗽,故意叹了口气,才道:“受那么重的伤,还被剜了块肉,不死也掉半条命。所以好长一段时间内,诗铭哥哥会和废人差不多,需要人好生照料陪伴。这段做废人的日子有多久,暂时还不知道……不嫌太讨厌的话,我倒有闲暇。”
东野浩然忍不住道:“不欺负诗铭,已算功德无量了,你照顾过谁啊?”
“我也有自知之明。”北宫千帆叹道:“四姐下个月去吐蕃,二姐喜欢闯荡江湖,总该留一个人呀。只有我,唉!”
“不如让我——”东野浩然顿了一顿,低声道:“风丫头一个人,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有二姐当助手,我可以偷懒了,多留些时间来想想怎么捉弄诗铭哥哥。”北宫千帆一抬眉,故意郑重地一拍庄诗铭,诡然一笑。
南郭守愚道:“不要在这里吵了,风丫头,我们看火煎药去。”
东野浩然忽道:“你们都累了,不如我来!”深深看了庄诗铭一眼,才转身出去。
旷雪萍似笑非笑地盯着北宫千帆道:“让铭儿清净一会儿,饮雷、临风,和我去休息!”拉二女出去,径直带入自己房间,反手关了门,才向北宫千帆道:“你想吓死铭儿还是裁云?”
南郭守愚“呀”地一声道:“我早发现不对!看诗铭的气色,休息调养不用一个月,就会复元。可是风丫头一说,我还以为自己走了眼,脉又不是我把的。你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北宫千帆虽然满脸倦意,却忍不住洋洋得意地偷笑。旷雪萍叹道:“我替风丫头说。她怕云丫头知道诗铭不久康复,会一走了之。是以危言耸听胡说八道,顺便安排这个机会让铭儿和裁云能融洽相处,了我们做长辈的一件心事。唉,可你就不怕铭儿被你吓死?”
北宫千帆被一语道破,不再否认,笑道:“吓不死的,诗铭哥哥只怕我,又不怕死!二姐虽非温柔闺秀,却是肝胆女侠。莫说她心里有诗铭哥哥,就是没有,也会照料得体贴入微。他们多些亲近的机会,就能打开心结了。嘿嘿!”
“鬼丫头,怎么疯成这样?”南郭守愚终于会意,不觉啼笑皆非。
“最冤的是泽哥哥和巧芳姐姐。智瑞师姐才去不久,他们夫妇又……”想到这对夫妇竟丧命于自己青梅竹马的好友手上,北宫千帆不觉黯然道:“我去看看他们!”
旷雪萍也悲声道:“他们夫妇自入丐帮,凡事尽心尽力,我尚未及致谢,却已来不及了!云丫头那边也不要再闹了。天一亮就把实情告诉他们,免得两个人都提心吊胆——疯丫头!”
“风丫头起来,玩出火啦!”南郭守愚撞门而入,掀开被子把北宫千帆往下拖,气急败坏地道:“你干的好事!”
“玩火,哪里走水了?谷岳风被火烧屁股了么?”北宫千帆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道:“谷岳风这个匹夫,烧死拉倒!”
“还贫嘴?诗铭走了!”南郭守愚在喘息。
“诗铭哥哥能下床了?嗯,我医术不错!”北宫千帆拉了被子蒙住头,继续做梦。
南郭守愚再度掀开被子,顺手一杯冷茶泼到她脸上。
“啊嚏!有话好说嘛!”北宫千帆终于翻身起床,清醒了。
“我怕二姐太担心,天一亮就去找她,想将实情相告……”
“多事!让二姐多担心几天,诗铭哥哥也好享享艳福嘛!是不是二姐被气走了,诗铭哥哥要来找我算帐,你来通风报信?”
“哼!岂知二姐不在她房中,我猜她去看诗铭了,那也好,不必一件事说两遍。到了诗铭房间,二姐正坐在那儿抹泪,诗铭已留书出走,说是不要二姐同情,更不愿辜负二姐的青春——好丫头,你的妙计真能安天下,可惜已经天下大乱啦!”
“诗铭哥哥出走?”北宫千帆一惊,顾不得披衣,蓬头散发直奔庄诗铭卧室,果然见东野浩然呆立房中,手中拿着一封信,眼角蕴泪。身边站的是旷雪萍和金飞灵。
旷雪萍叹道:“铭儿真是浑透了,只带半瓶‘地鳖紫金丹’和一点盘缠,就这么跑了。不怪风丫头,怪我考虑不周。”
金飞灵则劝东野浩然道:“幸而他已性命无虞。铭儿的脾气不算坏,只是想回避你,不想让你伤心,这才出走。放心罢,他还不致于心灰意冷到去寻短见,既带了药,他一定会好好保重的。你们迟早能够相见——对吧,风丫头?”
“我个当然。我和四姐可是得了顾叔叔、叶姑姑真传的!”北宫千帆涎下了脸来,拼命赔笑。
东野浩然颓然道:“原来在诗铭心里,我是这么一个不可共患难的势利女子!”
“二姐说反了!”南郭守愚叹道:“诗铭太了解二姐的个性,知道你惟有在他最危难之时才会不离不弃,实在是怕做了你的累赘才不告而别的。天下情爱之无私,莫过于这远离了。二姐遇到诗铭这般情深意挚的磊落男儿,真是,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感慨。
“真是二姐的福气!惟有二姐这样光明磊落胸襟坦荡的江湖奇女子,才会让诗铭哥哥如此倾慕!”北宫千帆脱口便赞。
“我也很欣慰他再无性命之忧了,只是不知为何,唉——”东野浩然眼圈又是一红,低低地道:“没见到他在我眼前好起来,就是心神不宁。”
“你放心,给我三个月!”北宫千帆心一横,向她暗咒:“你只管在中原游山玩水,只须给我三个月,我一定把诗铭哥哥带回你眼前,而且是玉树临风、气定神闲的诗铭哥哥。少了根头发,你罚我好啦!”
所有目光都聚到了北宫千帆身上,她挺直了腰,一拍胸脯,昂然道:“一切包在我身上别忘了,我可是江湖上公认最难缠的女子!”我要拿的人,还有拿不到的?”
“拿人!你把诗铭当成什么了?”东野浩然一脸诧异。
“当成一个惹我二姐伤心落泪,我要好好教训一下的混小子。如果他还有治的话,我或许会考虑考虑,认他作二姐夫!”说完这句话,北宫千帆已经不见了。正文 下——第九回 千里江山寒色暮
九月十日偶书
——李煜
晚雨秋阴酒乍醒,感时心绪杳难平。
黄花冷落不成艳,红叶飕飗竞鼓声。
背世返能厌俗态,偶缘犹未忘多情。
自从双鬓斑斑白,不学安仁却自惊。
“梆梆梆!”木板被连敲了三声,这边有三个人。
“噹噹噹!”铁板也被连敲三声,那边也有三个人。
太白楼上,两桌人便聚成了一桌。
“主人要我来问你们,准备妥当没有?东野浩然那刁女不知何故,如今总在中原一带徘徊,要对她下手,正是大好时机!”敲铁板的一个江湖客道。
敲木板的那个道:“巾帼山庄的臭丫头不好对付,特别是这个最爱多管闲事打抱不平的裁云楼主,要拿她,须得从长计议!”
一个笑道:“你是瞧着人家大姑娘生得好看,下不了手么?”
另一个笑得更暧昧:“他不是下不了手,而是在盘算,在哪个地方下手,最是销魂!”
远远地,一个独酌客握紧了拳头,几乎将酒杯捏碎。
一个道:“最难缠的北宫千帆听说去了辽国,剩下姓东野的,目标明确行踪可查,对一个单身女流下手还不容易?何况带刺的花……”
一个邪邪地道:“你想?主人只要你办事,人嘛,还轮不到你下手。”
敲铁板的那个道:“主人打算约裁云楼主单打独斗,你们准备得如何?”
敲木板的那个道:“战书一下,咱们就着手准备。看这娘们……”话未说完,忽地痛呼一声,却是口中被人打进一枚石子,磕到了舌头。
“主人么?”那人惊呼一声,猝然起身,其余几人也吓得直挺挺地站起来,埋下头去不敢说话。
“看清楚了,谁是你们主人?”独酌的过客在一角森然道:“你们的主人是何方神圣?”
六个人张望一番,才看清出手的乃是一个衣着简单的斗笠客,互使一个眼色,六个人便提了兵刃上去,将此人围在中间。
舌头被打的那个,先提刀砍了下去。
独酌客头也不抬,伸出拇指与中指一弹,一支竹筷疾飞出去。只听“卟”的一声闷响,那人虎口一麻,钢刀脱手而出,刀柄被竹筷一穿而过,竹筷钉子般钉在门板上,那把钢刀便如同挂上了门板,纹丝不动。
六人见了这等功夫,相顾骇然。见他不再出招,六人相互一壮胆,同时举兵刃攻去。
“不自量力!”独酌客一拍桌子,桌上六支竹筷便分向六头飞去,同时打在六人“肩井穴”上,分毫不差。六人上半身一麻,举起来的手便再也放不下去。独酌客脚尖如电,连踢六人脚上“足三里穴”,也不过是左右腿各转了半圈,围在他身边的六人,就成了泥塑木雕。
独酌客顺手取过一人手中的齐眉棍,执其一端,默运玄功震松了木质,然后张口一吹,“啪”一声,棍子便如同被他一口气吹断了似的,吓得六个江湖客面色发青。
“我问,你们答,答慢了,就是这棍子的下场!”独酌客冷笑一声,这才厉声道:“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不过是些混混,哪里来的主人?”
六人噤声不答。
独酌客脚一抬,身边一张凳子立刻飞出太白楼,直向楼外一个石阶摔去,“啪”地一声,木凳丝毫无损,石阶却碎了一级。
“出钱雇我们的清风寨主!”六人见此功力,心胆俱裂,同时脱口而出。
“清风寨主是何人?”独酌客不觉皱眉。
“清风寨主任义边,乃是一个武功高强的虬髯汉子,我们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办什么事?”
“我们有十几批兄弟,一批去送挑战书,两批负责安设机关,另外十批便在江湖上散布谣言,说东野浩然不敢应清风寨主之约,是乌龟!”
“你们想以激将法逼东野二庄主迎战这个什么任义边,那么,又要设什么机关?”
“大侠问的,小的们统统不知道!”
“不知道?”独酌客冷笑道:“你们如此清楚东野二庄主的行踪,设机关的是你们罢?”
六人苦了脸齐声道:“小的们真个不知!”
“很好!”他夹手夺过一把刀,在空中信手挥了一圈,六个人只觉得头皮一凉,头发被削去一丛,却未伤肌肤。饶是如此,六人也已魂飞魄散,一起颤声道:“正是小人!”
“哦?你来答!”他信手一指敲铁板的那个,问道:“机关如何安设,设于何处?”
“小的要说了,可就没命啦!”
“你不说,现在就去向阎王请安!”
“可是……”
他一弹刀背,淡淡地道:“你不知道?”
那人忙道:“知道……主子命人将信函送到丐帮,面呈东野……庄主,约于下个月初九正午,在骊山焚书坑决斗,而且是单独赴约。我们负责在下个月初八夜晚去安设陷阱机关。听说北宫千帆是破机关的高手,所以才要那娘儿们……二庄主单独赴约。”
“你们寨主也是一个人到?”
“小的真不知道!我们只是受人钱财而已。大侠爷爷,饶我们一死罢!唉,反正回去也是一死!”
“清风寨主任义边和东野二庄主有什么仇,要如此机关算尽?”
“这个……好像是看上了那娘儿们……二庄主,又怕她武功了得,才这个……”
“清风寨主,任义边,好像来头不小,却未有耳闻,难道是英杰帮或是九州门?”他喃喃自语一番,瞥一眼这几个无胆匪类,冷冷道:“你们回去只要不说,这个什么仁义边就不会跟你们算帐。我不过是个好奇的江湖过客,事不关己,只想听些谣言聊解孤单乏味,该干什么,你们就去干罢!”
飞身起来,他在各人肩上一拍解了穴道,待六人回过神来,他已无影无踪。
“五月初九,只有二十几天了!”独酌客急不可耐起跃上马、策马狂奔而去,心中暗道:“任义边,我要你走着上骊山,爬着滚下来!风丫头去了辽国,裁云怎么对付这些陷阱?她逗留中原,想必是为了寻我。我暗中替她打发了这干匪类,远远看她一眼就走——嗯,就看一眼!唉,风丫头,你又逛到哪里去了?”
这个忧心如焚、在江南独酌的过客,正是庄诗铭。
“任义边,滚出来!”冷月疏星下,一个杏黄裙裾、黑巾束腰的女子仗剑而来。
一个男子猥猥琐琐地探出半个脑袋来,轻咳一声壮了壮胆,才奸笑道:“东野二庄主,你早到了半个时辰,我们寨主还没准备好,你们就耐心等等吧!”
来者正是东野浩然。
东野浩然眉头微皱,抬头看看夜色,朗声道:“清风寨主本是约我明日正午来此决斗,何以临时送帖改了时辰?”
猥琐男子道:“咱们兄弟几十个本打算今夜布置陷阱机关,可寨主他老人家忽地大起怜惜,怕伤了姑娘的容貌,便要亲赴此处一会佳人。”
东野浩然切齿道:“无耻!我与尔等主人素无过节,何以近月叫尔等在江湖上乱传谣言,非逼本姑娘现身不可?”
“姑娘若不现身,寨主怎能一睹佳人风姿?”
东野浩然见他们行止粗鄙,便仰天无语、仗剑而立,不再多问。
巨石背后,一个痴痴凝望的男子也默然不语,静静遥望这个玉面朱唇、凛然英气的女子,望着她仗剑独立的神采,心里说不出是楚酸还是甜蜜。
马蹄声疾奔而近,来者至少几十人。那男子面露喜色,欢然道:“来了!”
东野浩然抬头仰望残月,也不去理会来者如何将自己困在场中、亮什么兵刃,只等对方将自己围好了,才冷冷道:“任义边,带这群乌合之众上来,是低估了我还是高估了你自己?”转头双目一射,电光雷霆之间,已与圈外那个虬髯汉子对望了一眼,不禁微微点头,赞道:“这群乌合之众虽不怎样,可是任寨主你,目光湛然、精华内敛,却是位内外兼修的高手!”
虬髯汉子任义边尖笑一声,也赞道:“我的眼光也不错,二庄主果然够刺,有味!”
“你不必激我!”东野浩然傲然道:“一只野狗狂吠而已!至于这群车轮战的爪牙,可以一起上!”
任义边拍手道:“二庄主想试你们的身手,还等什么?别弄伤美人儿的脸蛋就好!”
三十个江湖人物得令出招,齐攻东野浩然。
“江湖匪类、乌合之众!”东野浩然站在原地,剑不出鞘,只以鞘尖指南打北权作剑使,不过“浩然正气”、“瀚海烟波”两招,已有四人肩头被击中,兵刃落地。
“明知即使三十人一起上,也是枉送性命,却不顾他们的安危,你这寨主是最可恶的!”东野浩然以剑柄连敲四人头顶“百会穴”,力度恰到好外将四人击晕,却不伤及性命,是一招“波谲云诡”。
“好个仁心娘子,我喜欢!”任义边一面朗声赞叹,趁着她在圈中奋战无暇顾及其他,掏出弹弓与铁珠来想偷袭。远远地拉开弹弓左比右划,口中道:“会不会伤了美人儿脸蛋?”
“无耻之徒!”巨石后的男子再也按捺不住,纵身窜出,一把碎石向任义边撒去,趁他闪躲,也跃入了战圈。赤手空拳不过十数招,又有十个江湖混混趴了下去。
“你们下去,让老子来接他们两招!”任义边挥袖卷了碎石,将三十人喝退,跃下马来。
“诗铭,你来助拳?”东野浩然一喜,几乎忘了眼前的危险。
“裁云,让我来对付这个下流胚子!”
东野浩然摇头拒绝,忽听任义边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只病鹤,还没死么?你凭什么替美人儿出头,是她兄弟还是相好?”
庄诗铭倒竖剑眉,喝道:“不许污言秽语!”
东野浩然深吸一口气,忽地朗声道:“此人与我毫无关系,他来助拳我可没有答应。请到一边去!”后一句,自然是对庄诗铭说的。
“裁云,听我说,此人内功深厚在你之上,你对付他的爪牙,我来替你……”
“你既然可以留书出走,我也没有你这位两肋插刀的朋友。我们毫无关系,请你走!”
任义边也贼忒嘻嘻地一瞥东野浩然,嬉皮笑脸地道:“美人儿不要病夫出头,你走罢!”
“你对我的心上人无礼,我不会放过你!”
东野浩然一抬眉,听庄诗铭继续道:“你原本约了裁云明日正午决斗。那么,今夜不算,我在这里,自然是两个男人的交手,你若能撑到明日正午,再与我的心上人决斗罢!”
“心上人!”任义边笑道:“你敢跟我任义边抢女人?你也配?”
东野浩然眼睛越睁越大,只听庄诗铭厉声道:“不错,我是不配,可你更不配!巾帼山庄的二庄主是什么人物,岂会自跌身份,和你这名不见经传的腌臜下流胚交手?我就是来告诉你——你连和她站在同一块土地上也不配,所以,你必须爬着回去!”
“诗铭,我相信你,你替我打发他!”东野浩然心里一热,含笑道:“我来打发那些人!”伸手在他肩上一拍,跃到那群江湖客面前,长剑终于出鞘。
庄诗铭一揖,立刻踢出一脚,是“冲天腿”中的绝技。任义边也不客气,以拳相迎,硬接了他一踢。
“好功力!”庄诗铭见他虽是满面虬髯,身量却不高大,而以拳硬接自己五成功力的一踢却不倒,足见功力不弱。
任义边退了几步,脚尖一踢,长刀入手,舞得虎虎生风,向庄诗铭攻去。
“诗铭接住!”东野浩然剑柄一抵一人肩头,那人立刻长刀脱手,被她一踢,长刀破空飞过去,“呜呜”声一止,刀入庄诗铭之手。
“那三十个江湖客顾不得体面,守了几招,实在抵不住东野浩然的凌厉气势,招呼也不打,便纷纷丢了兵刃,弃任义边而去。”
“奇怪,以任义边的武功,纠结的怎会是如此一干乌合之众?”见任义边身形飘忽、刀法诡谲,东野浩然更是百思不解。
任义边与庄诗铭相斗已过数百招,东野浩然见二人难分轩轾,急切之下又不好援手。
任义边虽与庄诗铭打了平手,却似乎已不耐烦,眉头一拧,伸手往怀里探去。
东野浩然惊道:“小心暗器!”
庄诗铭向后连跃,却见任义边把五六枚暗红色小圆物掷向了东野浩然,慌忙踢石子去打。岂知那几枚暗红圆物一落地,立即四散开去,红烟冒起处,辣呛刺鼻。任义边则趁机退逃。
庄诗铭不知这红烟是何物,生怕东野浩然中毒,心中便道:“先制住此人索要解药!”屏了呼吸跃上去阻拦任义边退路,他才一过去,东野浩然已抢到了另一边去阻拦,见他并无中毒迹象,欣慰地嫣然一笑。
刹那间,二人已心意相通,都打算逮了这个任义边来,好生惩戒一番。
任义边本想借暗器退逃,哪知反迫得二人联手来攻自己,拿着刀左顾右望,发起怵来。
东野浩然憋了两个多月怨气,挥剑叱一声“接招”,便一招“烟云过眼”过去。任义边勉强一避,格出的刀与她长剑一撞,东野浩然内力不如,虎口一麻,长剑几乎脱手。
庄诗铭怕任义边伤了东野浩然,想也不想,“冲天腿”一出,正中其肋。任义边还来不及哼,左肩就撞上了东野浩然剑锋,他似乎早已没了斗志,伸手将长刀再一格,阻了庄诗铭第二踢,飞跃起来想要逃走。
东野浩然虽无心杀他,却恼他纠集乌合之众来围攻自己、施暗器偷袭,是以一见他要逃,又连攻十数招杀招,封住他的退路。
庄诗铭则怕东野浩然中毒而不自觉,打定了主意非要拿下任义边不可,以便索要解药。
任义边慌了手脚,又中了一踢一剑,刀法已然凌乱不堪、破绽百出,似乎早就无心恋战,只想退逃而去。这样负着内伤与皮肉伤受夹击,不过打了百来招,就又中了庄诗铭一拳、东野浩然一剑。情急之下再一扬手,又是十数枚暗红小圆球掷出,趁二人闪避,任义边立刻倒提钢刀退逃疾奔。
东野浩然怕庄诗铭有失,心一横,屏了呼吸冲入红烟,直取任义边双目。
任义边向后一倒,几乎就要仰天一跤,忽地长刀一撑,又飞身而起。东野浩然见了一呆,竟然忘了攻他,站在当场满脸迷惑之色。
庄诗铭见她在红烟中不动,大惊之下以为她中了毒,当即怒吼一声,长刀当头劈下,吓得任义边抱头鼠窜,几乎要滚下山去。
眼见长刀便要劈到头上,任义边就地一滚,已在一丈之外。庄诗铭见他起身,怕追他不着,脚尖一踢,一把碎石照他背上打去,然后长刀脱手飞出,直取他小腿。
任义边似乎已听到声势不弱,忙拂袖卷走了一些碎石,终究气力不济,还是被七八枚打在背上、躲避不及。他却似连哼都不敢哼,只闷了头一阵乱跑,想逃过飞来斫腿的刀。
“噹!”一声,也不知哪里飞来一锭小小的银元宝,竟硬生生地将长刀于半途中打掉,待落地,刀已被银元宝打成了两段。
庄诗铭远远一看,一个人影拿了根衣带在任义边腰上一缠一拉,扛了就跑。此人是何时来的、服色如何、身形如何,竟不及看清,便没了踪影。
东野浩然与庄诗铭相顾骇然,说不出话来。
“此人又是谁?如此功力,怕是师父也未必能占上风。难道就是莫春秋?”庄诗铭想不出来历,便奔回去道:“赶快调息一下,可有异常?‘兰慧露’带在身边没有?刚才你怎么不用剑刺任义边?”
东野浩然呆呆地道:“他使师父的‘排山刀法’,却又似是而非……唔,我没中毒,这东西是辣椒粉搓成的,难怪这么呛人!”
庄诗铭听了,心一宽,弃刀便走。生怕一回头,脚就会生根,再也拔不起来。
“听我说几句话,听完了,随你去哪儿!”
庄诗铭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听她在身后道:“你受的伤已无性命之忧,风丫头想让我心疼,故意吓你的;我留在中原不走,是因为风丫头答应要拿你来见我,我等的是她,不是你;谢谢你来助拳,可是你把我视作不可共患难的女子,我不会原谅你,你最好走远些!”
庄诗铭的脚果然生了根,再也拔不动了。他猝然转身,放声大笑道:“裁云不会骗我!”
东野浩然想起这两个多月的提心吊胆,再想起他的不告而别,冷冷一哼便转身下山。
庄诗铭呆了片刻,立刻追上去赔笑道:“难怪只服了几粒紫金丹,伤势便再不发作。在江南连看了三个名医,都说我没事了,我却怪他们是庸医!”
东野浩然见他无恙,也放了心。只是怨气未消,仍不愿理他,铁青着脸自回客栈。
庄诗铭顾虑既除,又见她对自己如此关心,感动之下,哪里还肯让她独自离去?索性耐着性子,随她忽快忽慢、时奔时走,不久已至临潼城中她所住的客栈,又不声不响随着她回房间。
东野浩然走到房门外,冷冷道:“我累了!”
庄诗铭笑道:“太累的人通常会睡不着,不如我陪你聊天解闷?”
“吱呀”一声,对面房门打开,高镜如打着哈欠一抬头,奇道:“庄大哥能来助拳就好了。明日决斗,二庄主怎么不早些歇息?”
东野浩然的房内也探出个睡眼惺忪的头来,揉着眼问道:“说是去喝酒,二姐你怎么去了一夜……怎么成这样子,被偷袭了么?呀,诗铭也在,快进来坐!”与东野浩然同房间的,是西门逸客。
高镜如这才发现二人身上的尘土与血痕,便与西门逸客一个推一个拉,将二人带入房内。
庄诗铭这才将自己二十几日前在采石矶太白楼的所闻所遇、赶到骊山遇上东野浩然单独赴约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西门逸客听得心惊肉跳,拍着心口责备道:“二姐说去喝酒,却是去单独赴约,太过份啦!若非诗铭在场,那位武功高强的怪人又只是存心救人,并无伤害之意,一个任义边就够受了!”
高镜如奇道:“这个任义边,不过是近两月才冒出来的人物,如此武功已是奇怪,还冒出另一个绝顶高手来,江湖可不太平了!清风寨到底是个什么门派,从未曾听说,杜撰的么?”
西门逸客托腮寻思许久,也不得要领,问道:“看清楚了,真是司马叔叔的‘排山九法’么?这可是独门武功呀!”
东野浩然皱眉道:“似是而非,不完全像师父的刀法。清风寨、任义边,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只听一人在窗外笑道:“乃是轻微发疯之人惹火烧身的杰作!”来者竟是北宫庭森。
西门逸客喜道:“师父也来了!”奔过去开窗,果然是北宫庭森,背上还负了一个人。
庄诗铭眼尖,一见立刻道:“北宫护法,原来救下任义边的人是你,难怪如此内功!”
东野浩然也看清了任义边的面目,忙谢道:“左护法把他捉回来,我们就可以细细审问了!”
北宫庭森苦笑道:“可惜还是晚来一步!”小心地将任义边放在床上,无奈地长叹一声。
西门逸客抽鼻子一嗅,笑道:“不晚,这家伙服了师父的‘九龙续命丹’,死不了。怕他自杀,就点他穴道好啦!”
北宫庭森叹道:“他自称为任义边,是清风寨寨主?”
高镜如道:“如此武功早该名震江湖了,却近两月才冒出来,我们都猜是杜撰的。”
北宫庭森摇摇头,心痛地道:“轻微发疯的人,任意胡编一个名号,是名‘清风寨主任义边’也!端碗水过来!”
西门逸客递碗水过去,四个年青人便目瞪口呆地瞧着北宫庭森撕掉任义边的胡子,取了块方绢,将一只银瓶的药末倒上一小撮、洒上水化了药末、浸入绢中,细心地在任义边脸上擦拭起来。
东野浩然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惶恐,轻声道:“此人易了容?”
庄诗铭见北宫庭森微一点头,仍不停地擦拭任义边的脸,怔了一怔,颤抖着手去握任义边的脚,立刻握下一对几寸高的木制大脚板来。再除去罗袜,赫然便是一对纤秀的玉足,晶莹玲珑、不胜纤弱。
高镜如瞠目结舌,隐隐明白了什么。
西门逸客倒抽一口冷气,心痛地一握东野浩然的手,叹道:“风丫头这次可真是绝,点子馊到家了!‘轻疯寨’、‘任意编’,哼,原来如此!”
北宫庭森拭净“任义边”脸上的药物,露出的果然是北宫千帆的苍白脸庞。他转头过去,见高镜如惊诧不语,庄诗铭肩头微颤、神情激动,东野浩然与西门逸客则相对垂泪,便宽慰道:“死不了!风丫头自作自受,权当教训!”
北宫千帆身子微侧,呻吟了一声,睁开眼来,见大家都神情古怪地瞧着自己,又见北宫庭森竟也坐在身边,不禁撅嘴嗔道:“是不是爹拆穿了我?哼,不好玩!”
北宫庭森笑也不是,恼也不忍,心痛地道:“小祖宗,要是你旷姑姑和你娘——你堂嫂见到这状况,我非被这两个女人千刀万剐不可!你要找诗铭,不能想点好办法么?”
“这点子不妙吗?”北宫千帆不服气地道:“你没看到,呀,可惜!诗铭哥哥和二姐那么心意相通、心有灵犀地联手对付我,简直就是郎情妾意、珠联璧合,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啦!”向东野浩然虚弱一笑,又道:“你看,诗铭哥哥心甘情愿地求着回来了,没过三个月,我没食言吧?还是我聪明!”
北宫庭森哼道:“若非我发现这群乌合之众大有蹊跷,偷听到他们是受人钱财演戏,提前赶上骊山,你已被诗铭和裁云打去见佛祖了。反正你死不足惜,可是拖人家下水,你想叫他们后半生每日负疚遗憾呢,还是要他们横刀自刎以谢天下?”
北宫千帆乍舌道:“哪有这么严重?”
庄诗铭鼻子一酸,湿着眼睛道:“谢罪自刎,到了黄泉也没脸见你,严重么?”
“怎么会下黄泉呢?”北宫千帆做个鬼脸,笑道:“专情的人只会上天堂,不会下黄泉!”
东野浩然忍不住泣道:“你想要我们怎么处置你?疯丫头,你快气死我了!”
“这么快就‘我们’了,没有白被你们打。只不过,现在能不能让我先睡一觉?堂兄爹,若你非输真气给我不可,我不会嫌多的!”
“堂兄爹?不敢当!”北宫庭森忍住心痛,责道:“我从来都是你的受气包、出气筒,什么时候被你当成兄长来尊重过?就会让我担心,哼!”
“还不是被你们宠的?活该!”北宫千帆打个哈欠,悠然将手伸出,让北宫庭森输真气,她则毫不客气地睡着了。
“活该挨打!”西门逸客心痛之下,第二句讥讽再也说不出来,叹息着替她盖上被子,只露了手出来。
北宫庭森触到她脉膊渐渐正常,这才转头道:“诗铭一个‘冲天腿’,踢折了她一根肋骨,我已替她接上。裁云在她肩头、小腿的三剑,刺得也够准,所幸血已止住。你们打累了,多订几间房,回去睡觉!”
庄诗铭与东野浩然相对摇头,不愿离开。
北宫庭森见他们依然如此不安,便道:“我要去歇了,你们想守她就守罢。邀月你替我去订房,镜如回去睡觉,明天来助拳的人不少,你们还要去应酬。”
庄诗铭奇道:“会有什么人来助拳?”
“近两个月来,整个江湖沸沸扬扬,传的便是此事。雪萍、飞灵、韵冰、婉儿不用说了,一定会来;丘二娘会带着儿子丘逸生,与东土一起来;湘云和饮雷、审同审异、俞清泓、俞清涟姐妹会来;董非和西天、谷帮主和北斗丫头、白帮主带上妙语,都会赶来;少林寺除镜如外,另有李卫如、梅淡如、杨天如,都会前来助拳。说不定摘星丫头着了急,已和芷雯、公侠在赶来的路上了——大家都知道裁云丫头耿直磊落,怕她孤身犯险,着了任义边的道儿!”
高镜如道:“如此一来,临风岂非更加难堪?”
北宫庭森摇头叹道:“这个残局当然不能让风丫头一人收拾,走罢,天亮了还有许多事!”
东野浩然等他们都走了,才回头道:“别在被子里偷笑了,知道你没睡着。饿了吗?”
北宫千帆睁眼笑道:“如此轰动江湖的壮举出自我手,怎么舍得睡着?”
庄诗铭叹道:“出了这么馊的点子,你还敢得意?唉,哪一回你出的点子不馊?”
北宫千帆忿然撅嘴道:“至少一手促成了两桩姻缘,点子馊不馊,也顾不得了!”见二人相对瞠目,心里一得意,忍不住将三个目前误伤客北斗、被梅淡如当胸一掌的辉煌历史当作丰功伟绩描述了一番。说完之后,见二人相对摇头叹息,似乎并无恭维之意,不禁大为失望。
东野浩然忽道:“今夜单独赴约,我连邀月都瞒了,诗铭怎会知道?”
“当日诗铭哥哥捉住的六个人中,敲铁板那个就是我易容的。不是见了他,我怎舍得说?”北宫千帆说罢,沾沾自喜地作了个鬼脸。
“我懂了!”庄诗铭叹道:“‘死性不改’,原来说的就是这种人!”
北宫千帆还想争辩,却已精疲力竭,兼又遍体鳞伤,只好叹道:“我睡不着,我要像小时候那样睡!”
庄诗铭笑道:“想拿谁做枕头?”
“当然是二姐!你皮粗肉厚,我怕枕你睡会磕破脑袋!”北宫千帆一拽东野浩然,把她拖到床前坐下,自己枕在她腿上,再伸手一拉,让庄诗铭与她并排而坐,顺手把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当作枕头搁在自己头下。
东野浩然皱眉道:“这种睡法你倒逍遥,可是我一点也不舒服。不如你只找我们其中一个人来枕罢,任你挑谁都可以。”
北宫千帆不依不饶地道:“管你舒不舒服,反正我舒服就好。你们的手最好握紧些,我才枕得逍遥。别吵,我要睡了!”一拉薄被,不由分说就闭上了眼睛。
庄诗铭与东野浩然并肩靠在床上,两手紧握却不敢说话,生怕吵醒了腿上这好不容易才肯睡下的小祖宗。
他们静静地握着手,互相无言地凝视。
一切,当然尽在不言之中。正文 下——第十回 人生愁恨何能免
望江南
——李煜
多少泪,
断脸复横颐。
心事莫将和泪说,
凤笙休向泪时吹。
肠断更无疑。
“淡——如——”北宫千帆低低地唤了一声,又轻轻叹了口气。
庄诗铭低头看她一眼,忽向东野浩然悄声道:“如果我替风丫头捉姓梅的,依你看,捉不捉得到?”
东野浩然横他一眼,道:“你们的武功原在伯仲之间,捉他本就没什么把握。何况你敢动他,风丫头饶得了你吗?天快亮了,等到正午,梅公子不是会来助拳么?”
庄诗铭道:“姓梅的当胸拍了风丫头一掌,风丫头咽不下这口气,会不会和他动手?”
东野浩然轻轻一抚北宫千帆削瘦的肩膀,低眉笑道:“两个人骨子里一样的傲气加牛脾气,而且,一个不爱笑,一个不会哭。你不觉得他们庄谐互衬、相映成趣么?”
“风丫头开心就好!”庄诗铭莞尔道:“每次出了馊点子都沾沾自喜。这次闹这么大,看她如何收场!”
“淡——如——”北宫千帆又低低一唤,“咕咚”一声,转侧间竟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庄诗铭与东野浩然又好气又好笑,慌忙伸手去搀她。
“睡得好好的,怎么会摔下来?”东野浩然心痛不已,又不忍责备。
北宫千帆抬头一看是他们,忽然怔怔地道:“淡如走了么?”
“天还没亮呢!”庄诗铭扶她重新躺下,笑道:“他正午才会到骊山去。”
北宫千帆皱眉道:“我躺在床上这么狼狈,不想让他看见!”
东野浩然忙柔声道:“脸上幸好没有伤,待会儿换件衣裳,稍微梳妆一下,就不狼狈了!”
“如此说来,现在我真的很狼狈?”北宫千帆又跳起来,拽着东野浩然道:“现在就更衣梳妆好么?若是淡如早到了,看到我这么狼狈,会取笑的!”
“现在太晚了!”庄诗铭顿了一顿,又道:“现在天色太早了,你先歇一会儿,好么?”
“不过才打折一根肋骨、身上中几剑而已!”北宫千帆不屑地一撇嘴,岂知伤处又痛起来,她一边抽冷气,犹自嘴硬地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我偏要现在就起床!”
庄诗铭见拗不过她,只好向东野浩然道:“我出去,让你给这个活宝更衣梳洗好了。风丫头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想吃平安堂的芝麻糕和玫瑰糖,如果庆乐坊的西凤酒也买得到,当然更好!”
庄诗铭笑道:“要求不高!反正快天亮了,我去买你的零嘴,让裁云替你梳洗。”说罢,起身出去,让东野浩然替她敷药更衣。
东野浩然替她梳洗了一番,忽问道:“你怎么不告而别,害你舅舅操心?看你风风火火毛毛躁躁,哪有半分公主风范?”
北宫千帆不耐烦地道:“我本来就不是公主,明明是个庄主,现在还作了贼窝的寨主,谁让他们非给猴儿穿龙袍的?自作多情!”
“我忽然好生佩服梅公子,他怎么就容忍得下你呢?胸襟真是超群!”
“他发现快要容忍不下了,赶快仗剑远去也!”
东野浩然听她调侃自己,心中稍宽,低声道:“诗铭真混帐,怎么可以把你打成这样?”
“二姐出剑可更准更稳更狠呢!”她依然满不在乎地道:“一没死到地府去烧阎王的屁股,二没毁容变成美女,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如替阎王爷庆幸罢!你们联手那么默契,那么心有灵犀,不证明我的馊点子也妙用无穷么?”
“答应二姐,日后不许再这么胡闹!”
“好,答应你,下次胡闹绝不被你看到。就是你看到了,我也会抵死赖帐不承认!”
东野浩然气得一拧她耳朵:“还敢有下次?”
“保证:不敢有被二姐逮到的下次!”
两人还在斗嘴,庄诗铭已回来叩门请安了。北宫千帆见他拿了糖糕进来,却不见酒,不禁苦脸道:“我是病人,为什么不能依我?”
庄诗铭道瞪眼道:“你还记得自己是病人?当然依我们!酒坊还没开张,开张了也不给你买酒,只能吃糖和糕。”打开纸包,又道:“再竖眉毛,糖糕也没得吃!”
北宫千帆忿然塞了一嘴零食,转头与东野浩然调笑,不再理他。
东野浩然恐她伤神,趁机哄道:“现在敷了药,再更衣梳洗过,人都精神多了。如果再饱饱睡一觉,午间醒来遇到梅公子,才有足够气力和他斗嘴、过招,对不对?”
北宫千帆满口零食,只顾点头,并不反对。
东野浩然忙又道:“你好好休息,我去骊山把梅公子带回客栈,省得你费力,好不好?”
北宫千帆呜呜地说了几句什么,却听不清楚。她见二人满脸关切,微一踌躇,点头答应下来,抱起零食往床上倒去。
庄诗铭见她不再缠着要枕他们二人入睡,终于松了口气,笑道:“睡前少吃一点,当心变猪!”
东野浩然怕北宫千帆生气,忙瞪眼骂道:“你也当心自己太刻薄,会被我打成猪头!”
北宫千帆放下帐子,任他们出去,再不理会。
天色渐明,庄诗铭与东野浩然调息了一会儿,备了马匹欲上骊山去会前来助拳的朋友。岂知二人未及上马,高镜如已匆匆赶了出来。
庄诗铭奇道:“我和裁云上骊山就行了,你怎么也要去?”
高镜如道:“邀月去庆乐坊买西凤酒,遇到梅师兄也去那里。原来梅师兄已早到了三日,猜到临风会来,特别为她定了几坛西凤酒。”
东野浩然笑道:“风丫头不会牵挂了,我们去会旷帮主就成啦。”
高镜如道:“邀月欢欢喜喜带梅师兄回客栈找临风姑娘,可是你们姑奶奶不见了,在桌上留张字条,说是要去骊山会梅师兄,师兄见了字条,就往骊山去了。他们会不会交手?”
庄诗铭顿足道:“风丫头怎么死性不改?伤没好人又没了影。唉,先上骊山去再说罢。”
两人谢过高镜如,跃上马便要去追,一人又奔过来,唤道:“不必去找我们,我们已到了金玉客栈等你们呢!”来的乃是客北斗。
东野浩然道:“我与岳风——谷帮主、东土姐姐、丘少堡主在洛阳遇上,联袂过来,今儿一大早在临潼北边捉到一个清风寨的小贼,知道任义边已被打发,就去了丘二奶奶吩咐提前半个月停业、安排助拳朋友落脚的金玉客栈。旷帮主、齐长老等已齐聚金玉客栈,我猜你们大概又住这家客栈,就过来找。你们不必上骊山了!”
东野浩然急道:“大打出手可就糟了!”
庄诗铭知道一言难尽,便道:“反正只剩了他们两个,我一人去足矣。裁去留下来解释经过好了,我保证让他们动不了手,我去了!”一夹马腹,便匆匆离去。
客北斗犹自一头雾水,东野浩然将她带进客栈,见过西门逸客,得知北宫庭森也去了金玉客栈。东野浩然将北宫千帆太原误伤客北斗,中梅淡如一掌的经过说了,又简略说了几句“清风寨主任义边”的风波,非但客北斗瞠目结舌,连西门逸客也只有叹息的份儿。
客北斗点头道:“姑奶奶要去骊山会那姓梅的浑小子,她那么要面子,当然是要神采飞扬地见心上人了,怎会甘心让那小子可怜?哼,难怪姓梅的当日表情尴尬,原来那一掌竟打了姑娘。一个粗心浑小子,一个馊主意的疯丫头,他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活宝!”
高镜如忍住笑,劝道:“庄公子既往骊山而去,不如我们先去金玉客栈罢。这笔糊涂帐,或许连北宫护法都说不明白。”
三人当下前往金玉客栈。
果然,北宫庭森正向旷雪萍、白珍珠等叙述经过。客北斗禀了北宫千帆的去向,白珍珠立刻安排设席,想等三个年轻人回来。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正午已过,酒席亦已撤去多时,才见满脸沮丧的庄诗铭一人回来。
客北斗道:“姑娘伤得不轻,难道还敢和姓梅的浑小子动手,不肯回来?”
庄诗铭道:“淡如追到焚书坑时,已没了临风的影子。我陪他等了许久仍不见风丫头,劝他与我回来他却不肯,还拿着坛酒在那里发呆,我只好一个人回来了。”
斐慧婉心痛地道:“风丫头又去了哪里?”
庄诗铭摇头道:“连淡如都不知道。不过,淡如要我代他向各位谢罪,说他不下来拜见大家了,我只好由他。”
旷雪萍无奈地道:“一个清风寨主的挑衅,搞得沸沸扬扬,传言满天飞。虽幸得裁云无事,风丫头这次吃的苦头却不小,不好好调养,居然又不见了人。唉,这两个,一个偏执木讷、不懂变通,一个妆神弄鬼、热心过度,怎么偏偏凑到一块儿了?”
白妙语忙道:“哥哥性情宽厚,临风又身负内伤,他们即使撞见了,哥哥也一定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只有受欺负的份儿!”
白珍珠也笑劝道:“既然聚到了一起,不妨叙叙旧情。风丫头那边,我派两个人去客栈候着,她若回去了,就接到这里来。”
事既如此,也只好权作聚会叙旧。斐慧婉与旷雪萍相对一番苦笑,无奈点头。
“临风若来会我,当然不会提前离去。是不是恼我在巾帼山庄向她辞行,是以虚晃一枪便走了?若如此,倒是我活该!”
梅淡如抬头见正午已过许久,心中又道:“她这么好面子,说是来找我,难保不是反话,为的正是回避我,不想让我看到她的遍体鳞伤。当初我向她辞行独去,难道竟然做错了?她依然很在乎我,并不似我想的那样,她对我已经心生厌倦,是么?”想了想,拔出匕首来,在酒坛上刻了一颗心,心中一个“淡”字,又恋恋不舍直等到日薄西山,才放下酒坛,东南而下。
“临风若在这里,我们一起看日落,一起下山……嗯,如果没有上一代的尴尬,那一夜我会如此胆怯地离开么?或许会迟些日子,我们才分开?我们两个,有可能长相厮守么?”
梅淡如怏怏地思考着,一抬头,忽见一根白丝带挂于树梢,丝带末梢系着两对银铃,正是北宫千帆日常束发所用的饰物。诧异之下,他飞身取了丝带,双足落地站定树下,这一瞥之际,才发现树干上几道剑痕,划成一股旋风,正是北宫千帆的记号,心里不禁暗暗着急。
“她果然来过了,留下信物记号又匆匆而去,自然是有了什么突发状况。我怎么如此粗心,现在才发现?她伤得不轻,若遇上高手,岂不危险?唔,旋风既向东南而刮,她必是出临潼、下骊山,向东南而去了——原来,她并没有和我斗气,太好了!”心急之下,揣了丝带便东南而下,再也顾不得入临潼去会同门了。
一路东南而下,顺着北宫千帆的记号,梅淡如先至唐州,又往寿州、庐州,待转东北至江都,却没了北宫千帆的踪迹。梅淡如只好耐着性子,沿途打听江湖传言,却也未曾听闻发生什么大事。这样几经辗转,已是二十多日过去,依然未再寻到她的记号。
过江直至金陵,南下宣州,算一算离杭州已不远,梅淡如索性再东南而出,径直往杭州而去,打算会会童舟,顺便讨论武学,聊解郁闷。
时值盛夏。梅淡如待日已偏西、暑气稍减,才出客栈直奔水寨。
未近水寨,远远地只见黑影一晃,便纵出数丈,俯身蹲到一处去细看一个横卧地上的人。黑影形如鬼魅,竟是梅淡如追踪了一个月而未寻到的北宫千帆,横卧水寨外的,却不知何人。
北宫千帆偶一回头瞥见了他,便遥遥地向他招手,似是不胜焦急。
梅淡如不及多想,疾奔过去会她,只见她形容憔悴,面色疲惫,似乎奔波了多日,未得好好休养。未及问询近况,便听她叹道:“果然来迟了!”
梅淡如一低头,见倒地的乃是一个守寨的普通弟子,喉骨尽碎,气息全无,乃是被“锁喉爪”所伤,不禁皱眉道:“好狠毒的心肠!”
北宫千帆咬唇道:“童师兄处境堪忧。此事一言难尽,先进去再说。”
梅淡如见她神色紧张,拉了她一同往寨中奔入。一路进去,满眼所见尽是寨中弟子横卧其中,死伤无数,其状惨不忍睹。直至奔入大厅,满厅刀光剑影下,终于瞥见犹在一角浴血苦战的童舟,已然摇摇欲坠。
北宫千帆朗声道:“姜贤忠、许庸夫,丐帮与西河帮后援已将抵达水寨,你们想自刎谢罪,还是由本姑娘动手?”
与童舟交手的许庸夫听在耳中,微微一震,跳出战圈,犹疑地看着两人。
童舟见了他们,嘶声道:“后援真的来了?”
梅淡如一路赤手空拳打晕十数人,近身过去,也朗声道:“你看五庄主如此风尘仆仆,就知道是去报讯带援兵所致。她施展上乘轻功过来,乃是来探查他们虚实,好去回报!”
北宫千帆见他如此从容,不觉嫣然一笑。
姜贤忠与许庸夫一惊,相顾变色。
北宫千帆提一口真气,纵身跃过去,往梅淡如与童舟手中各塞一粒“清心丹”,低声道:“再撑十招!”梅淡如会意,依言吞下丹药,搀了童舟,又踢倒五六人。
“倒!”北宫千帆一声低喝,厅中的人立刻应声倒下去七成。
“你用‘风月散’!”姜贤忠的独眼中满是阴鸷,一掌横扫,阻了北宫千帆两招,便向后跃开,连推了数名手下为盾,挡她的长鞭,一面急急掏出自制解药来服。北宫千帆鞭长莫及,眼睁睁看着他推出十数个手下来挡,心中不忍伤及他们,撤了兵刃空自切齿,却抽不出身来捉他。
童舟转头过去,见许庸夫也伸手入怀,欲掏自制解药,当下奋力凝聚真气往他背心一踢,见他晕去,而被北宫千帆下迷药的,无论对方还是自己兄弟,均已倒了九成以上,寨中再无厮杀,这才放下心来,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厥在梅淡如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