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浮沉商海》》 · 吴云艳 · 2026-07-25
石天明陈述完后,办公室一阵长时间的哑场。
石天明注意到,在他陈述的过程中,老局长搁在桌上的手一会儿攥成拳,一会儿又松开。而陈雷则一直紧琐着眉,不停地喝茶。
这时,鲁局长望着陈雷说话了。
“如果事实真是这样的话!我很悲哀,小陈,我很悲哀。”老局长说着拳头又攥紧了。
“如果事实真象石先生说的那样的话,孙搏权这伙人也太过份了!”陈雷又喝了一大口水。
“岂止过份?是目无党纪国法!是要陷我党于不仁不义!好好的一个国家,好好的一个政党,就让这少数几个苍蝇弄脏了一锅汤。老百姓会骂谁?会骂我们这个政党!这个肌体!中央三令五申,整顿党风,反腐倡廉,但中央哪能管得了枝枝叶叶。中央需要靠我们这个集体的每一分 子。每一个党员,尤其是党赋予了权力的人,都应该是党良好形象的维护者,党的代言人。可他们都干了什么?!”
鲁局长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石天明赶紧上去为他拍背。鲁局长咳了半天,向石天明摆摆手。喝了几口茶。叹了一口气说:
“我这是痛心啊!1964年前后毛主席就对党内腐败现象提出过严厉的批评。说:‘现在几包烟就能收买一个支部书记,嫁个女儿就更不用说了。’毛主席认为小生产能够与党内的有特权的当权者结合,并且由后者的腐败变质生成资产阶级。问题的焦点甚至不在于腐败,而在于权力的腐蚀作用。邓小平1979年在中央机关副部长的干部会上讲话时说:‘广大人民群众最为关切的有三大问题:一个是物价上涨,一个是干部特殊化,还有一个是房子紧张。人民群众普遍对特殊化现象不满意,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个问题闹事。’陈云同志也提出过要抓住反腐败问题不放手。他说:‘政党的党风问题是有关党的生死存亡的问题……’
“还有,中国人大代表郑旭棠先生在香港《文化报》撰文说:根据内地100多名记者就1989年十大难题进行投票的结果显示,为政清廉问题高踞了第二位,仅次于控制物价问题!郑先生还在文章中质问:中央为什么面对党政机关内的贪污受贿行为蔓延却表现得一筹莫展、软弱无能呢?”陈雷插了一句话。
石天明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想这是实施的问题。中央反腐败的决心是老百姓都看见的。但具体实施过程中就有很多困难。”
李戈也忍不住说了一句:“恕我直言,我虽60年代出生的人,也亲眼看见1979年以后中国的法制建设取得巨大进展。数十种法律也通过了。但党和社会的腐败行为几乎也在同步增长。法律的执行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当社会产生腐败时,执法行动也难逃同样的厄运。如果社会指望法律去清洁的话,法律机关的清洁问题又去指望谁呢?”
“小伙子有思想!”鲁局长赞许地说:“我们现在危险啊!10年前政府官员接受小额馈赠还必须在极其秘密状态下进行。今天接受大额贿赂已经是一种半公开行为。道德观念悄悄地变化了,对地下金钱与权力的交易不仅不进行谴责,反而有了默认甚至赞同的色彩。小石,你们开始不也准备接受孙搏权20万的勒索了吗?”
石天明微微低下头说:“是啊!我们明知不对,也打心眼里不甘心被欺侮。但实在没有办法。”
鲁局长说:“痛心啊!公众情绪也开始麻木了,不再对社会风气好转抱有希望和信心了。”
陈雷说:“据一项调查,10年前社会公众的心理是盼望能有传说中的包公式清官出来治世,一部歌颂新包公的电话剧《新星》轰动全国。现在同类题材的节目大多数观众反应冷淡。” “可悲啊,可悲!”鲁局长沉痛的样子。
屋子里又是一片沉默,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最后鲁局长打破沉默。“小石,和我们中纪委成千上万的大案要案相比,你们这个案子不大。但是如果我们查明真是政府官员勾搭外商来坑害国内企业的话,这应该是一个性质恶劣的典型案例。根据你讲的情况孙搏权公开向你们索要贿赂20万,然后这么拼死地整治华兴公司, 这里面一定有隐情。另外,你说他受贿于外商,有没有证据?有的话就好办了。”
“这些都是私下交易,证据是不太可能拿到的。”石天明眉头紧锁。
“所以立案之前需要调查。第一个调查点是A区工商局凭什么查封310万资金。难道真是凭一封匿名举报信?我都有些不敢相信。工商局会这么草菅人命?小陈,这个案子由你负责抓紧调查尽快立案。”
陈雷为难地说:“这也有个程序问题。我们中纪委不能直接查A区工商局,只能敦促工商总局纪检委层层下达。”
“那先这么办。工商总局负责查办。很快会水落石出的。小石,放心吧。”
走出中纪委大院的时候,石天明的心情轻松多了。几个月无着落的焦躁和忧虑终于有了一个着落地。出门的时候他对李戈说:
“我希望中纪委这把利剑能对这帮坏蛋有震撼力。”
李戈说:“如果中纪委都震不住他们的话,我真不知道我们该搬什么救兵了。总不至于逼得我们去找江泽民吧。我算是明白一个道理了:天很大能罩万物,但老百姓够不着。”
“真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跟官家打起交道来了。”石天明叹了口气。
“这是你的道行好,很多人想打,还不知衙门口朝哪开呢。”
说完各上了各的车。
李戈回了家。
石天明回了公司。
浮沉商海 34
这段时间孙搏权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他没想到局势发展成这个样子。
石天明居然搬动了中纪委。中纪委居然也接了这么个小案子。不知道石天明花了多少钱,中纪委居然这么卖力。把公函发到工商总局纪检办后,几乎两天一个电话,三天要一个汇报。大有不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的架式。
中纪委是“包青天”手上的“鬼头刀”,有着至高无尚的权力。一个处的处长可以查办比他大几倍的部长、中央委员。而事情闹这个地步,没有结局是无法收场了。
形势急转直下。
孙搏权和石天明之间矛盾的性质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这之前,孙搏权整石天明是情势所迫。但他和石天明连面都未谋过一次,根本无怨无仇。他不恨石天明,只怨石天明命不好。犯谁身上你别犯柳卉婷、严寒冰这两人身上啊?犯别人身上还能九死一生,犯他俩身上生的希望近乎于零。这两人,一个凶残一个歹毒,一个疯狂一个阴险。柳卉婷的刁、凶、恶、坏他是领教得淋漓尽致了。但严寒冰的阴、损、毒、辣他每领教一回都不寒而栗。封帐号的招是他出的,让柳卉婷给孙搏权下套也是他的主意。这娘们毕竟是娘们,坏是坏,但肚子藏不住话。事后孙搏权一哄一骗就招了。说严寒冰是高人,是她的诸葛亮。孙搏权当时就想骂,我操他严寒冰,还他妈自封诸葛亮,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人家诸葛亮流芳千古,你严寒冰连遗臭万年都不够挡次。人家诸葛亮安邦立国,你严寒冰跟真的似得深谋远虑半天不就为了给柳卉婷擦屁股分她的一口屎吃。这小子,一肚子阴坏。还给孙搏权出了那“围魏救赵”的招。孙搏权不懂这么多军事谋略,但一听他解释,孙搏权唯一的感觉就是石天明倒了哪辈子血霉。这严寒冰封帐号断了你现在的路还不说,心机居然已做到了断你日后的路,让你“东山再起”都没机会。
孙搏权并不认为自己是好人。撑死了是坏人堆里拨出来的好人。但和严寒冰相比,他觉得自己还算纯洁。他谋财,但不害命。即使情势所迫不得不害人的以自保,但内心怜悯之心还是有的。而这严寒冰既谋财还害命,实为恶人里的恶人。
所以孙搏权这两个月一直十分懊悔。但世上是无后悔药可吃的。上了贼船,只能当强盗。因此,他内心深处,极希望快快把此事了结。那怕石天明你先破产呢,日后我再帮你一把都行。
不料石天明也豁出去了,上中纪委告了孙搏权。生生在自己头上悬了一把利剑。
这下,孙搏权和石天明的矛盾变成敌我矛盾了。
他是官场上混出来的人。很清楚官场上的事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干坏事。大家都相互摭掩。谁要是出了事,这一拉就是一大串。身在污浊里,谁能不沾泥?因此,这事儿要细追究起来,就完蛋了。如果孙搏权不能证明自己是清白正确的话,他就要为这不清白不正确付出沉重的代价。仕途官位是不用想了,开除公职是轻的。坐大狱无期徒刑都有可能。柳卉婷并没有耸人听闻。官场上你在位一天,别人呵着你哄着你拍着你;你一旦出了事,人人落井下石。不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不会罢休。
因此,以前他是被迫站在柳卉婷、严寒冰一边。而今天他是义无返顾地走进了他们的战车。他要借助他们的力量——社会关系、金钱、计谋甚至胆量。
他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寻找石天明的错误来证明该企业确有重大问题,自己是出于党性、责任心才采取先斩后奏的断然行为。决不是利用职权,徇私枉法,更不是贪污受贿。顶多是急躁轻率。这样批评一下也就混过去了。该有的一切都不会失去。
相反,如果找不出石天明的错,那他孙搏权就完了。人家会调查动机。300多万的资金,连局长都不知道,你就敢封?不是重大利益驱使,又会是什么?好,只要定了这个罪,别说10万,就是1万,也能判你坐牢。何况要真一查,连孙搏权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年他捞了多少。
所以他别无选择。
只有动员一切力量去寻找石天明的错误。
可要找这小子的错误可真不容易。
孙搏权第一次对自己历来对企业下的定义产生了动摇。真的是任何企业都有问题吗?为什么都查了两个多月了,眼看自动解冻帐号的时间快到了,还是一无所获。
但一个企业怎么可能没有错?尤其石天明那样的,每笔生意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怎么可能找不到一点毛病?一定是没找着,而不是没有。所以还要找。
可时间呢?只有几天了。帐号就要解冻了。一解冻石天明有了经济实力打他孙搏权就更容易了。现在他有些理解柳卉婷为什么对石天明又恨又怕了。但奇怪的是她对他又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爱意。可这爱意瞬间即逝,更多的时候她对石天明恨得咬牙切齿。仇恨使这女人变丑了。她的那点风彩好听地夸她一句顶多是白骨精那号的人物。当然从合作伙伴讲,她、严寒冰和孙搏权到是同舟同济的。绝对孙搏权要什么资料有什么资料,要什么计谋出什么计谋,要什么关系两人都会全力以赴去找。目的就是一个:打死石天明!
可石天有却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帐号被封快三个月,别的企业早熬不过了,可他却还活着。按柳卉婷的话,活得活蹦乱跳。而且现在有中纪委的支持,他更神气了。
但他别神气的太早了!
万事不可逼人太甚。狗急了还跳墙呢。你石天明固然厉害,能搬动中纪委。我孙搏权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石天明死也想象不到我在A区这块地盘会有多深的根基。三十年了,开玩笑!你找中央又怎么样?中央也不能亲自来查我,还不得靠A区?但A区,几个人能动我?几个人敢动我?不是他们没有权。能动我的人哪个都比我官大。但他们敢动吗?他们要动了我,他们也活不成。这三十年,我苦心经营,我暗访研究,手里早有成堆的秘密档案。这种事你石天明不懂也不会干;但严寒冰、柳卉婷懂也会干。就象他们的手里有我的秘密档案我不得不听从他们一样,我也有致那些有权动我的人于死地的定时炸弹。但这些只能彼此心知肚明而已。所以,这A区是个人物的头头脑脑,敢动我一下,他们先要考虑我被抓以后嘴一溜号他们的下场。所以,他们不得不上我的“战车”,让我驱赶着走。
这不,中纪委公文下了有半个多月了吧,谁敢动我?工商总局催市局市局催区里,可到了区纪检委,更没人动了。老廉局长撑着呢!所以区里拖市里市里拖总局也拖。口径都是正在调查。其实都在给我争取时间,去调查石天明的错误。
随着帐号自动解冻的日期越来越近,廉景义沉不住气了。前天早上竟向温小南透露说:如果华兴公司没有重大问题,就开解人家帐号吧。孙搏权听温小南回来一说就跳了起来。当天晚上他来到了廉景义家,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后,他声泪俱下地说:
“老局长,老大哥,是我一时轻信,做了糊涂事。现在我后悔也没有用了。但现在怎么办?如果你供出我大家平安那我也豁出去了。但您也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您想这么一个小案,中纪委居然下这么大力难道是冲我小小孙搏权来的?不,是冲咱们整个工商系统来的。我不 过在风口上而已。我要出了事,你、市局、总局多少人会牵连进去?这些年您也知道,谁屁股后面没有屎?既然都有屎凭什么我一人受过?再一个我是A区工商局历年的先进劳模, 你们评了这号人当先进,那首先您局长的立场就有问题。而且这件事您当时不知道,事后知道了为什么不阻止,反而补签了字?所以您也成了责任人。而是您是领导。老廉局长,我说这些并无胁迫您的意思。这些年您对我不错,我也一直尽心尽力报答你。现在我遇到这种麻烦,弄不好可能我一辈子就完了。所以我只有来求您,于私于公您都不能不管啊……”
当时廉景义都傻了。除了流泪什么也说不出来。孙搏权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很缺德,但没有办法。人都不能自保了,还能去保别人吗?他孙搏权可不是刘胡兰,铡刀下他绝对招出别人来保自己。他既然是这种人,向他们点明一下,是为他们好。至少让他们有思想准备,和他一起防患于未然。
廉景义已经没有主意了,问孙搏权怎么办?
孙搏权说:“老廉很简单,再给我几个月时间,我就不信我找不出他的毛病。既便找不出,6个月他也拖死了。他一死,就没有人来查我们了。我发誓从此以后再不给您惹事了。”
廉景义能说什么?他尽管不心甘情愿,但他不得不上孙搏权的“战车”。他的确有更高一层的社会关系。当局长10多年了,要不是年龄大了,他可以到总局任职的。他和A区区长书记以及公检法的一级长官都是朋友。和上一级的长官也很熟。有他打开保护伞,孙搏权安全多了。
廉景义经过痛苦思考,终于在帐号解冻前一天的昨天在续冻通知书上签了字。然后由温小南火速送到银行。
孙搏权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暂时落下了。
但下一步怎么办?他心里忐忑不安。当晚约柳卉婷一起去了严寒冰家。
柳卉婷在车上和孙搏权起了半点腻,搞得他很反感。心想这女人怎么几个月时间变了个人似的。第一次见她风度翩翩的很有点外商代表的派头。所以他内心对她是有好感的。但这几个月,这女人档次下降不少,有时候那个浪劲跟个“鸡”似的。是不是真有近墨者黑一说?她成天和那个严寒冰混在一起,不变恶才怪了。女人一恶美感全无。说来也怪,孙搏权自己并不是好人,但却不喜欢女人恶。或许是见得丑恶的东西太多了,希望视野之类有些不同的东西。不过也符合规律,很少见坏蛋去找个坏蛋。两个坏蛋只能做伙伴。到是坏蛋找好人,好人误入坏蛋之手为多。柳卉婷、严寒冰是把他当成全方位的坏蛋看的,却不知这坏蛋还是能欣赏美的事物的。
柳卉婷身体和他靠得更紧了。这娘们是不是好久没沾男人了?这付饥渴样。孙搏权身上还是有几分男人气的,不,海盗气。最近他眼镜也不戴了。他戴眼镜是有原因的。有人说他眼含凶光。他不愿意给别人这种感觉。买了个平光镜既是装饰又能掩饰,一举两得。但现在他发现这付眼镜越来越没有必要了。最近他他妈的不想掩饰什么。爱什么样就什么样。局里有些人见他犯事了,一个个幸灾乐祸的。以为他孙搏权的一统天下就要过去了,该轮到他们坐“庄”了。美得你们!老子死不了。睁着这双眼睛就能把你们吓死。
到了严寒冰的家,柳卉婷却没跟严寒冰犯腻。这到让孙搏权奇怪。回忆起来,他还真想不起来柳卉婷和姓严的犯过腻。到象正正经经的生意伙伴。这不怪了?严寒冰人虽歹毒,但是仪表堂堂,和柳卉婷挺珠联壁和的,她怎么不勾搭他?不过也难说,也许早勾搭上了,故意道貌岸然罢了。严寒冰的确道貌岸然。外表看一价儒生,谦谦君子,谁能想到他的内心是这么的惊涛骇世。
三个人坐在一起,从没有废话,甚至寒喧都没有。今天有利益今天是伙伴,明天没有了就是路人或者敌人。就这么简单。目前做为有共同利益的合伙人,他们是极其默契的。
他们回顾了这几个月的战局,觉得一招一式虽然有些吃力,但基本还是占上风的。因为他们没有生存危机。而石天明的“战车”后面有一个负债累累的公司。X—1号虽然暂行进口,但解冻也是早晚的事。只要石天明死了,柳卉婷马上会腾出手处理这事。甚至可以通过美国外交渠道办这事。而且,暂停进口并没影响他们的财路。事实上,他们一直没停止进口。只不过全部由林伟文夹带进来,不经过海关渠道。至于药检报告,柳卉婷买通了外地一家药检所,出了一份不合法,但医院和患者都不会注意的报告。当然这么做批量少了,但可以免税,所以挣得并不少。这几个月,也进了30万美金。但被扣在海关的100万美金,虽然托了不少人,还没弄出来。海关哥们说早晚的事。哪天瞅个松动去办就是。麻烦的还是中纪委。孙搏权尤其表现出深深的忧虑。
严寒冰镇静地说:“现官不如现管。中纪委查你们‘不合程序’,他自己就不敢不合程序。所以你放心,半年一年伤不到你半根毫毛。只要你能利用好这段时间,弄死石天明,你就安全了。那怕能找到一条石天明的错,这中纪委的大刀就砍不到你头上。所以现在关键是赶紧收拾石天明。”
孙搏权苦恼的说:“查了那么长时间,硬是查不出一条值钱的玩意儿,我有什么办法?”
严寒冰说:“我还是那句 :没有罪也有错,没有错也有过,没有过也有不是。找到一点,就可以罗织罪名了。”
“我们也想尽办法找了,都是些拿不到桌面的东西。”孙搏权觉得严寒冰这段话虽然精辟,但却无法联系客观实际。
“去石天明公司查帐了吗?”
“他又没有偷税漏税,能查什么?”
“没有偷税漏税,可以有弄虚做假吧。可以有不明事由的额外开支吧,解释不清的话不就好办了?是贿赂还是私吞?再查查他的交际费,跟谁交际了?是哪级领导?你想想这帐目里有的是故事。一个做千万元以上生意的,帐目会清清白白?鬼才相信。”严寒冰说。
“老严,这招我还能想不到?我早派税务局的小兄弟甄小光去了两回了,那石天明拿出一套合乎国家要求的帐本给你看。但那费用帐,他理都不理。还拿中纪委吓唬他。”
“这就说明有问题!没问题干吗不让看。孙处长,有戏!一定要盯住甄小光。盯得住吗?他能听你使唤吗?”
“没问题。我们一起干事,我屁股后面的屎,一半是他拉的。一个工商一个税务,没企业不吓得屁滚尿流的。”
“续冻通知书下达了吧。”严寒冰又问。
“下达了。”
“那明天石天明就该知道了?”柳卉婷目光灼灼,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严寒冰说:“还有,‘围魏救赵”一计接着使,不停地使,直到石天明灭亡为止。现在使用的目的已不仅仅是找错了,而是要‘攻求必救’。石天明的性格我了解,他不会无动于衷。而会徒劳地去救火。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让他疲惫不堪。一疲惫必会暴露弱点。我方‘以逸待劳’,伺机歼敌。”
“高明!老严的确是军事家。佩服佩服。”孙搏权内心的确佩服他。什么事一被他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就明晰多了。心里也有底了。这严寒冰坏也坏得有层次。人家还是硕士嘛!
“好了吧!人家的胃都提抗议了。该找地儿吃饭了。”柳卉婷嗲声嗲气地说。
“好,吃饭去,上‘碧云村’吃傣家菜,我请客。”严寒冰说。
浮沉商海 35
含青刚过八点就到了公司楼前。
她放慢了脚步,沿着那条清幽的小路缓缓地向前走去。远远望去,环绕着CNB白色小楼的那一片绿,犹如一潭浮着青苔的湖,那白楼就象浮在湖面的一只纸船。湖边花木扶疏,处处弥漫着花香。花香混和着清晨潮湿的空气,沁人心脾。
穿过了这片宽阔的绿色草坪,含青的脚跨进了停车场。场上,已经停了十多辆黑牌色。拿着美金的外籍员工果然勤勉。
含青步入豪华的茶色玻璃门。两个身着蓝色制服的年轻保卫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先点头向她问好,然后示意她打开包。含青皱皱眉,她讨厌这每天进出例行公事的检查。这时候她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受雇的中方部门经理,而是一个穿着囚衣的犯人。CNB这个闻名瑕迩的美国公司,居然上下班要搜包,听起来就象天方夜谭。每一个雇员第一次受此“礼遇”无不大惊失色,但很快就习惯了。时间唯一能给人留下的就是习惯。不需太多时间,雇员进出不再需要保安提醒,就主动打开自己的包接受检查。据说,这是CNB的公司Policy(政策)。既是Policy便是不能违反的。不接受也得接受。除非你不想吃CNB这碗饭了。
遗憾的是含青想吃这碗饭,但却总也适应不了CNB类似搜包这样的Policy。她觉这种行为对雇员胸前每天戴着的“人权、民主、尊严”六个大字是个莫大的讽刺。这行大字印在每个员工天天必挂的工牌上,早已成为CNB公司对外招揽优秀青年加盟公司的一句响亮口号。但有这样的口号为什么要有这样与口号相悖的行为呢?真是不可思议。
保安检查完含青的包和证件,彬彬有礼地说了声谢谢向后退了一步。
保安的身后两三米处,便是一个宽敞的拱形接待台。两个身着白色西装套裙的小姐,含着浅浅的微笑,优雅地接待着来往的宾客。小姐的身后是一面拱形的红色金丝绒墙面,上面镶嵌着CNB三个金色的大字母。
含青和小姐们笑着点点头,向通向主楼的长廊走去。长廊宽敞通达,曲径通幽。两边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以蓝、白、绿色调为主的幽静、祥和、装潢精美的摄影作品。每幅作品旁边还摆了一盆绿色植物。这么一种宁静井然的气氛麦克居然不喜欢?令人费解。
含青没坐电梯,而是爬了三层楼,又走了一段长廊,来到了一间一百多平米的开放式办公室。但此刻还看不见男士们西装革履,小姐们粉黛套裙,男士女士掩鼻屏息,各自在写字台前忙忙碌碌的情景。也听不见电脑键盘的“噼噼啪啪”的敲打声。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呢。
含青穿过大办公室,又穿过一个小走廊,这里是几溜小房间。部门经理们在这里办公。
含青的办公室八平方米,窗户几乎占了一面墙,她走上前,拉开百叶窗,屋子一下亮堂了起来。窗边是一盆叫不上名儿的植物。隔几天就有一个花匠来浇水。含青脱下便服,换上一套米色的真丝套裙,向办公桌走去。
她的办公桌呈环形,占据了屋子三分之一的地方。边上,是与办公桌配套的档案柜、矮柜、顶柜、文件柜等。据说CNB所有家俱都是越洋过海直接从美国订制的。要得就是那种第一流的感觉。
办公设备和通讯也是一流现代化的。苹果牌笔记本电脑,Internet、E-mail联网、直线电话、激光打印机等等。充分衬托出办公室主人在公司的等级地位和身分。等级不同,家俱的颜色、质地、尺寸都不一样,但幸运的是含青刚刚跨进了能拥有一间单独办公室的级别。
能拥有一个独立的办公室间,这是含青在以前的公司想也不能想的梦。但这个梦在CNB公司却能实现。只要能有本事坐在这个位置,公司绝对给你最好的条件。这也正是含青尽管在麦克手下压抑,但依然不愿离开的原因。CNB公司是个好公司。
而且,这间办公室对含青的吸引力,也远远超过了公关经理这个职位。
含青喜欢独处。
因为她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思考不被打扰。
尽管米兰?昆德拉有一句格言: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可人不思考,上帝就不发笑吗?不,不思考的人类干出了多多少少的蠢事,上帝早就笑破肚皮了。
但最近,面对一帮不思考的可笑的人,含青却再也笑不出来了。相反,她很长时间以来,一直陷入一种深刻地忧虑。为她时时刻刻牵心挂肚的石天明。
局势糟到这个地步,是她没有想到的。
一群心智不全却智商极高的疯子,掀风作浪起来,却能把一艘制造精良、钢筋铁骨的大船掀翻。
石天明再久经沙场、历经沧桑,也毕竟势单力薄,哪里抵得上一股“势力”。
是的,对方已经纠合成一股“势力”。打前站的是孙搏权,孙搏权的后面是柳卉婷和林伟文,他们的后面是严寒冰。可怕的是他们每一个人后面又有一个“势力”。这小“势力”纠合成大“势力”,大“势力”后面还有更大的“势力”。石天明哪是在跟一个孙搏权打,他是在和一个尽管见不得阳光却掌握着大大小小权力的“势力”宣战。
是的,石天明是个有力量的男人。勇敢、不怕死,因此他在前半生的风风雨雨中,过五关斩六将,走到今天这一步。一个没有背景,家境贫困的平民之子,能凭自己的力量闯到今天,有资格成为严寒冰、柳卉婷、林伟文、孙搏权这些自命不凡、唯我独尊、高智商群体的敌人,也算是他石天明混出了数量级了。
但这场数量级的比赛又是多么的不平等。
就象一个人在和一群人打架,这个人再有七头六臂,赢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
所以,含青眼睁睁地看见,近一年来,石天明被一群疯子折腾得左招右架,疲惫不堪,几次九死一生。但石天明这个死神夺不走的男人,居然一次一次挺过来了。
一百万美元被海关查封,X-1号暂停进口,算是石天明取得的一个决定性的胜利。含青那几天兴高彩烈,以为敌人喉咙被卡住了,剩下只是苟延残喘了,再无回手之力。奇www书qisuu网com石天明从此可摆脱这帮疯子的包围,踏踏实实地做自己的事业,从此不用再听战场上撕杀声了。
却不料被卡住喉咙的敌人,竟然能有力量反手卡住对手的喉咙。石天明一夜间又陷入死亡线上。三百一十万帐号被封这三个月,每时每刻,他都面临着灭顶之灾。他就象一个陷入深海的溺水者,自己尚在拼命求生存,可他肩上还扛着两个不会水的人。深海一望无际,看不到边。他疲惫不堪,却还不得不让生命的每一个细胞都发挥出了超负荷的力量,一丝一毫不敢松懈,否则死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肩上扛着的生命。所以石天明不能死。
好在石天明是个骁勇善战的武士,只要一息尚存,他便要为自己争命。
但他如何去战胜惊涛骇浪?
中纪委已是一只最精良的船,船上有足够战胜敌人的武器。但船是有航道的。它的运行不能偏离航道。所以,他很难接近航道外的敌人。尽管它一直在尽心尽力。
对中纪委来说,石天明的案子太小太小,以至于陈雷他们不可能先斩后奏地去用“鬼头刀”。他们有他们的规矩,有衡量案子的标准。一个案子对一个企业是生死攸关,但对中纪委,可能每天会有成千上万更重要的生命等着他们去救。换言之,即使他们有这个权力举起刀,他们也会策略地考虑,这刀一举的杀伤力。因为面对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个群体,一架职能机器。刀若落偏了,杀不死坏人,反被坏人伤,那就得不偿失了。
陈雷多少次气愤地对石天明说,他处理过多少大案要案,还没遇到过这种案子。明明清清楚楚,一查就水落石出。可就有这么多密密层层看不清窥不明的网,把一个原本很清楚的案子,搞得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现在三百一十万帐号反而成为躲在最后面的“死结”了。中纪委想要解开“死结”,先得跟外面层层叠叠护卫“死结”的“网”厮杀。可是,中纪委敢轻易落下这把刀吗?误伤了好人怎么办?
只有一种办法能迅速侦破此案,那就是中纪委自己搭班子,直接查处A区工商局。但在尚未拿到孙搏权等人确凿受贿证据前,陈雷担心这样大动干戈,会给人以口实。因为中纪委有一套自己的办案规矩和程序。非紧急情况,一般不越级侦查。再加上陈雷目前查的就是A区工商局"不合办案程序",一个副处长,竟代局长签字查封了远远超过职权范围的三百一十万资金。所以这次陈雷办案,更加注意严格按程序办事,以防授人以柄,增加办案的难度。
却不料这一来,反而给了对方拖延的借口。从总局市局到A区工商局一级一级都以调查为由搪塞、推诿,给你软钉子碰。层层审核,本是一种制约,但有时候却成为一些人逃脱罪责的保护伞了。完全一派“天高皇帝远,老子犯法你看不见”的作派。
所以,石天明的悲剧不在于他遇上了几个疯子,而在于他碰上了几个疯子驱动的社会“势力”。而打破一个“势力”是需要时间和时机的。
鲁局长,陈雷表示,中纪委这事管到底了。半年、一年、两年,什么时候水落石出什么时候算完。那一小撮为虎做伥的人跑不了,时机一成熟就要向他们清算。
可是,什么时候时机才算成熟?
华兴公司还能活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吗?
要是石天明被拖死了呢?到时即便那几个坏蛋被惩处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办?
这几个月,石天明陷入思虑的时候,含青也陷入思虑。她是石天明的挚友,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石天明陷入危难而袖手旁观。含青虽是一介女子,但男人在前方危难的时候,女人怎能无助彷徨。于是她给石天明建议,找新闻界,寻找舆论支持。
含青找了几个在报社当记者的朋友。大家一听这么有价值的新闻线索,正好又赶在中央倡廉反腐的大环境下,太有搞头了。因此,一个个跃跃欲试。
但是这些六十年代出生的书生们,和孙搏权这些泥里水里滚爬出来的道行极深的社会人相比,简直太嫩了。他们对此案的内涵还未参悟就匆匆上阵,甚至连工商管理法都没去研读一下,就去跟孙搏权这样的工商油子讲他们违反工商管理法,这简直就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孙搏权对付这几个记者就象对付几个毛孩子,几个回合就把他们打败下阵来。而戴在记者头上多年的“无冕之王”桂冠,早压得他们对失败没有承受力了。而且现在的新闻界,已被商品经济冲刷得充满了商业味儿。有得是企业出钱的有偿新闻要写,谁愿去费时费力得罪人采写批评报道?而且还是这么复杂的报道。所以,几次采访失利后,这几个人当初想抓头条新闻的豪情壮志一泄千里。最近这十来天,你催一催,动一动,不催就不动。把个石天明、含青包括陈雷急得没有办法。
想到这儿,含青呼了一下石天明,想问问他最近有没有进展。但半小时过去了,石天明没回电话。石天明有一两个星期没来看她了。他说他根本顾不过来了。甚至通一个电话也是有事就说事,说完事匆匆挂电话。一对情人打电话连说一句情话的时间和兴致都没有了,真是一种悲哀。但悲哀又能如何?
含青心情沉重地做自己的事。
一上午打电脑,发传真,做报告,接电话,忙到中午。
吃完午饭,望着窗外发了半天呆,才接到石天明的电话。
“出什么事了吗?”
“三百一十万帐号又被续冻了。”石天明是一种强压着激愤却依然激愤的声音。
含青浑身一凉。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刀光剑影,战火消烟。两辆战车,你逐我追,你追我躲。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战车上满是刀痕弹孔,武士们疲惫不堪。但是尘土飞扬中,两辆战车还在相扑、厮杀……
又将是一个新的回合。
“含青,我不能多说了,中纪委让我下午送一份帐号续冻的材料去,我要准备。”
“续冻理由是什么?”
“还是涉嫌走私,偷税漏税,超项经营、易地经营等等,需要继续调查。”石天明气愤得声音都嘶哑了。
“记者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信儿。我暂时也顾不上他们了。”石天明烦躁地说。
“还有,含青,最近市场上又出现了许多批号不明的X-1号,我怀疑是不是那一百万美金被他们弄出来了,要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所以最近,我还在调查此事。一旦查清来龙去脉,我马上给卫生管理部出报告。不多说了,含青,我再打电话给你。”
含青挂下电话后,心乱如麻。电脑上的英文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了。
电话铃又响了。
是麦克的秘书Mary,让含青马上去开经理会议。
含青强打起精神,来到会议室。
含青一看,七、八个经理,四、五个主管,还有Mary,麦克,围着会议桌满满地坐了一圈。
麦克环视了一圈在坐的人,开始开会。不知为什么,今天他全用英文,一个字也不肯说中文。
含青想,真是“假洋鬼子”。都是中国人,非讲英文,无聊!
麦克开始就政府关系部最近发生的几件事训话。他今天极为健谈。从这几件事谈起,引深到CNB公司历史,CNB全球战略计划,政府关系部在公司的地位及未来需要谋取的发展。然后又指出一些经理成天不做Valuable的工作,只知道埋头苦干,干死干活没人知道。
大家都知道麦克又在指桑骂槐说吉姆,但大家都望着麦克没表情,只有钱秀敏瞥了吉姆一眼。
麦克又开始表扬钱秀敏,说她工作积极,能follow (紧跟)老板的旨意。
麦克又表扬了汉瑞几句。
含青认为麦克接下去该批评公关部了,先表扬后批评是他的习惯,有对比有典型嘛。
果然,麦克说话了。
“公关部是一个事务烦杂的部门,要承担政府关系部很多对内对外的工作,任务很繁重,但公关部经理叶含青……”
说到这儿麦克有意停顿了一下。含青心一沉,知道下一句话该指责她工作不力,管理无方了。麦克还没有机会当众批评过她。因为她一直工作做得无可挑剔。但今天的机会太好了。于是她索性抬起头,目光平和地望着麦克。
却不料麦克话峰一转,说出了这番话:
“叶含青管理有方,工作积极,做了很多建设性的工作,在这里I want to say, thank you(我要说,谢谢)。”
会议室响起掌声。
含青意外地望着麦克,真不知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了。
从南京回来后,麦克一直忙于出国、出差,休假,很少和含青打照面。今天开会,他居然不计前嫌,真令含青感动。这种转变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麦克又开始讲其它部门的事儿。含青努力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单词。一个多小时听下来,觉得大脑有些疲惫了。
突然,她听到麦克向她提了个问题。她没听清楚,就说:
“Could you repeat it please(请您重复一下好吗)?”
“No!”麦克断然地说。目光如炬地盯着含青说:“Answer my question(回答我的问题)! ”
全场的目光一下笼罩过来了。含青听见,正坐在她对面的钱秀敏轻蔑地“哼”了一声。含青觉得这一对对目光如针扎一般,令她难堪之至。
于是,她恳求麦克:
“Could you repeat your question please?!”说到please的时候,她有意加重了口气,希望麦克适可而止不要让她太难堪。
“No!Answer my question(不,回答我的问题)。”麦克再次拒绝,一双眼睛这时带了一分嘲弄望着含青。
全场的目光全部射在她身上。含青觉得全身的血在往上涌。麦克干什么这样?他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我是人,我不是机器,我有尊严,有人格。他这样当众故意羞辱我,想干什么?!我被羞辱了,我难堪了,他就有尊严了是不是?他就能充分显示手中的权杖了是不是?这个混蛋。我是靠自己劳动吃饭的,我不是乞丐,也不是哈巴狗,我不愿意向你屈膝。也不愿意向你摇尾乞怜。含青心一横,真想起身,甩门就走。
但这时,她眼前浮现前台CNB这块金光闪闪的招牌。于是,她强咽下了这口气。她不能一时冲动丢掉了这份工作。她是为CNB干,不是为他麦克一个人干。她不能走,一走,就不可能挽回了。麦克连雇员说句No都不行,如果她今天甩门而走了,明天她就会被“炒鱿鱼”。
所以她咬紧牙,暗暗咽下了这口气。
“含青,Answer my question 。”麦克向含青的位置逼进了一步,严厉地说。
含青抬起眼,平静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麦克的目光中闪动着暴怒的火焰,但他也强忍着不说话。
含青知道这时候她应该马上低头垂眼,声音柔顺地说:
“I’m sorry,It’s my fault,It’s my fault(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但不知为什么,含青目光不示弱地直视着麦克,一字一句地回答:
“I don’t know(我不知道)!”那一瞬间,真有点刘胡兰面对土匪铡刀英勇就义的悲壮感。
麦克愣住了,但瞬间,他退出了含青的视线。把目光转向大家,竟没有发火,而是当什么也没发生,微笑着继续发表演讲。
身边展览部的一个主管张明,悄悄地说:
“含青,别跟他顶,千万别和他顶。”
含青感谢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泪水一瞬间涌上了眼眶。她装着擦鼻子的样子,垂下了眼,乘人不备,匆匆擦了一擦眼泪。但内心哭的感觉就象水面上的涟猗一样,一层一层往外泛,(奇*书*网-整*理*提*供)她都控制不住了。
这时麦克说散会。是用中文说的。
含青克制住第一个跑出去的愿望,强做镇静,跟着人群往外走。路上没人跟她说话,她也没理任何人。事实上,没有什么人说话。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泪水瞬间从眼眶哗哗地往外流。
我不干了,我真不能再干了。
她一边哭一边狂呼石天明。
石天明很快回了电话,问什么事。
含青边哭边诉说着刚发生的事,没想到还没说几句,石天明却打断了她:“含青,我正在开会,偷偷跑出来打的电话,不能和你长聊。你安静安静,回去好好睡一觉就好了。麦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含青见石天明漫不经心的态度,只觉得疼痛的心上又被扎了一刀。她眼泪更象决了堤一般。
“天明,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知道他刚才对我做了什么吗?我受到深深的污辱和伤害……”
“唉,含青,你也别太娇气了,你再受污辱和伤害还能比得上我们现在的处境吗?我在开会,真的不能听你多说了。有空我再打电话给你”说完挂了电话。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深深深地孤独感伴随着话筒里“嘟--”的盲音瞬间溢满全身。
含青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回了家。
死寂的夜缠绕着她。
石天明没有再来电话。
那晚含青又梦到了那片白云。梦到了白云上的妈妈。最后又是那片狰狞的乌云和黑洞把她推进了深渊……
浮沉商海 36
含青万万想不到麦克因为这件小事向她举起了屠刀。
在令含青难堪的经理会议的第二天下午,麦克把含青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关上了他平时喜欢敞开的门。
麦克面色平和,甚至还带着一分笑意,缓缓地对含青说:
“含青,我真没想到你昨天下午居然在会上犯横。我问你问题原是想给你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没想到你却不给我面子。如果我当时硬跟你较劲,那最后我们俩都没有面子。含青,一些人反映和你很难沟通和合作……”
含青笑着说:“是钱秀敏反映的吧。”
麦克愣了一下,接着说:“我也觉得很难和你沟通。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很没面子。我仔细想了想,含青……”
他突然停住了口。目光凝视了含青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又缓缓地开了口:
“含青,你辞职吧”。
叶含叶愣住了。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麦克笑了,他把身体重重地靠在了黑皮椅背。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望着含青,带着一种征服者的快意。
含青片刻恢复了镇静。她一边坐直了身体,平视着麦克,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一边控制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激动的情绪。她对自己说镇静,一定要镇静。当他象君王般地说出要剥夺你的生命的时候,他想看到你发抖、沮丧、乞求。然后他在剥夺你以后还会嘲笑你、奚落你。决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想到这,含青眉梢一挑,平和地笑了。她开始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打量面前这个自以为有权力剥夺她的男人。一字一句缓缓地说:
“没问题,陈先生。我接受辞职。现在我以你一个中方雇员的身份想和您说一番话。”
麦克情不自禁地把身体离开了椅背,向前倾向含青。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渴望和好奇。他太想了解面前这个他相处了一年多却丝毫也不了解的女人。他太想知道在他决定了她将失业的命运后,她会是怎么样的心态。
“陈先生,当您走进中国这块土地谋求发展的时候,我很遗憾你并不了解你天天都在打交道的中国人。我不了解你过去的历史。但我相信你不到四十岁就能奋斗到今天这个职位,一定相当的不容易。我很欣赏你……”
“我也很欣赏你,叶小姐。”麦克打断了含青的话,脸上露出一种由衷地表情。
“谢谢。但是我很遗憾你并不是一个人格完善的男人。你所拥有的是一种变形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因此,你进入了中国这块土地,却不肯摘下你高高在上的变色镜。你对中方雇员随心所欲、颐指气指,丝毫不考虑他们的尊严。而相反,你自己又是一个敏感、多疑、自尊心极强的人。你的尊严不能被侵犯。于是,你自己就变成了一个极其矛盾的人。对你的老板,你和我们一样是雇员。你希望他给你尊严。他不给你的时候你和我们一样难堪、痛苦。为了得到尊严,你甚至不要尊严去迎合老板,恭维老板。但对我们,你的下属,你又完全忘了你自己作为一个下属的心态。你对我们极随意,你并不把我们当成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说句难听的话,我们在你眼里就象一条由你赏赐饭碗的狗。你给一块骨头还要我们向你摇尾乞怜。但是……”
含青停顿了一下。麦克的身子向前倾得更厉害了,神情很专注,脸上并无一丝愠色。
“你忘了,我们和你一样是有尊严有独立人格的人。你职位高是因为你年龄比我们大,你有幸活在机会多,竞争意识强的美国社会。仅此而已。而我们虽然给你打工,但我们是靠自己的能力吃饭。我们卖力不卖身。我们的人格和尊严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而遗憾的是你要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能力,还要我们的尊严。要我们在被你践踏了尊严的时候还不能说疼。是的,我们都在忍。但我们忍并不意味着你正确,更不意味着我们屈服。我们忍只是因为我们要生存。我很遗憾,你做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竟然不懂这个人性最基本的原理:人愿意被尊重,不愿意被污辱。所以陈先生,你可以因为别人的错误去惩罚别人。但你最好不要因为你的权力去污辱别人。”
含青说到这停住了口,冷冷地望着麦克。她发现麦克望着她的目光是极其复杂的。有欣赏和佩服--没有一个中方雇员敢在他面前这么义正词严;也有后悔和烦躁--直到这一刻他还不忍放弃这个有价值的女人;还有懊恼和愤怒--被人说破了心事;但最终目光定格为决绝--这个不驯服的女人必须离开!
于是含青站起了身。
麦克满脸堆笑:“含青,你可以说你要休息,或要出国什么的理由辞职,这样会有面子。”
“谢谢。”含青冷冷一笑,转身离去。
“含青,这件事,只有我和你还有人事部经理杰克知道。”麦克又叮嘱了一句。
含青回过头,冲他耐人寻味地一笑,离开了麦克的办公室。
她紧紧锁上了办公室门。
脑袋里空空荡荡。
她以为自己会哭。
却连一丝哭得感觉都没有。
她环视着这间与她相伴了一年多的办公室,一时无法相信自己将与这一切不再有关系。她凝视着桌前这厚厚的一叠资料报告,无法想象这一切心血瞬间花为灰烬。
只因为没有听清麦克的一个问题。
自己将不再有仰视CNB天空的资格。
只因为请求麦克重复一遍他的问题。
自己一夜间失去了工作。
一个多荒谬的理由。
却制造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结局。
可为什么是这种结局?!
我为什么该承受这种结局?!
是的,我可以辞职。
我不愿再为麦克这样的老板打工。
但是这么走我不甘心!
“含青,含青”。几声轻轻地敲门声后,一个身影在门边的百叶窗前闪现。
是袁敏。
含青打开门。
“含青,怎么回事?听说你要走?”袁敏急切地问。
“怎么传得这么快?”含青惊讶。离和麦克谈话还不到一个小时。
“人事部都传开了,我刚才去人事部听说的。说你客户关系不好,英文不好,投诉多。说为了给你面子,麦克请你辞职了。”
“什么?!”含青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事部就是这么传的。”
含青一动不动地站着。一股野性的火焰窜进了血管,一瞬间流满了全身。
一切都已洞若观火。
一切都是阴谋。
麦克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他让含青以个人的理由辞职,说是给含青面子,其实只是为了标榜自己的宽怀;他私下早已罗织好含青的罪名,目的却是为他违背公司政策随意解雇雇员的行为开脱。
聘用合同规定,只有那些对公司有欺诈行为,窃取公司财物和资料,向客户索取回扣等等类似行为的雇员,公司有权解雇。而含青只是老板暴戾行为的受害者,却也要遭受这种惩罚。而惩罚者居然还要把她不清不白地逐出公司,居然还想向全公司显示暴戾者的仁慈。
麦克真是处心积虑。
可是他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真以为中方雇员就是他手中一颗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真以为他手中有权就可以瞒天过海、掩耳盗铃?
他真以为他一向对中国人随心所欲从未失手这次也一定会得手?
他低估了我叶含青。
他高估了他麦克?陈。
CNB并不是你麦克的一家天下。
CNB是一个胸卡上打印着民主、人权和尊严的公司。
CNB政策规定每个员工不服老板裁决可以向上一级老板投诉。
我要去告你!
不是为了留下。
而是要给你一个教训。
含青想到这缓缓地坐下,缓缓地把目光投向一直焦急地望着她的袁敏。
“含青,怎么办?”
“走,但我不会这么走。”含青微微地笑道。
“可你斗得过他吗?以前走过几个经理,都是和他有冲突被轰走的。也有人想去告他,但他是汤姆?李的亲信,没人奈何得了他。”
“袁敏。有一点我很清楚。在我和麦克之间,不管谁错,公司会义无返顾地选择麦克。劳资冲突中,自古走的都是中方雇员。这是最终的结局。所以我不会对我能够留下来有任何期望。我要给麦克一个教训,让他从此不敢肆意践踏中方雇员的人格和尊严。任何人都知道,麦克在总裁汤姆那儿是一个哈叭狗。汤姆并不了解他的暴戾。麦克最怕的也是汤姆知道他的丑行。而能给他教训的不是我叶含青,而是汤姆?李。我不相信一个标榜民主,人权、尊严的美国大公司会放任这种行为不管,我也不相信汤姆口口声声向新闻界大谈CNB文化,而最终又去宣布,这种文化只是放屁。”
“含青,你自己要小心,有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说话。”说完袁敏匆匆离开了。
含青一下班就回了家,狂呼石天明。
石天明闻讯,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来到了含青的家。带她去“香港美食城”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说庆祝她自由解放。然后又带她去了荷塘月色,让她重温了一番一年前荷花的芳香。再然后带含青回了家,在床上温柔地搂抱着含青说没关系有我呢,有石头哥哥小叶子饿不死。再然后含青和石天明爱得精疲力尽相拥着进入了梦乡。
次日,石天明把含青送到了CNB。
含青和往常一样,自信地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开始准备一份投诉材料。
麦克的秘书王小姐进来了,说麦克让她来和含青办交接工作。
含青暗惊麦克动作如此神速。便先稳住王小姐说自己几天内不会走,交接工作明后天再做不迟,今天她要清理一些资料没有空。
王小姐回去了。过几分钟又回来了。说麦克让含青先把几件最重要的事交接给王小姐再清理其它资料。
含青冷笑说麻烦你转告麦克我会尽好我最后的职责,请他不要担心也不必操之过急。
王小姐下去不到10分钟,麦克亲自过来了。满脸笑容说他已经帮含青拟好了辞职信,只要含青在上面签个字就可以了。
含青冷冷地坐着他,一个CNB副总裁亲自为一个部门经理写好辞职信并呈上来,这也算是CNB的千古绝唱了。他却不知他越这样步步紧逼越会激发含青的反抗心理。
见含青不肯签字,麦克笑笑说他去去就回来。他拿着辞职信又走了,10分钟后兴冲冲地上来说他已经和人事部杰克谈好了多给她发两个月工资,而她可以马上回家休息不用来上一天班。
含青真想哈哈大笑了。麦克为了让她走,真到了费劲心机的地步。
于是含青笑着说谢谢陈先生,辞职信您放我桌上我一会再签。现在我要准备我的个人材料,公司不是也有规定要给被解雇的员工找工作的时间吗?
可你是辞职呀!麦克急切地说。
有什么不一样吗?含青讽刺道。
麦克只好讪讪地说我中午要出差,我是想乘我在多帮你一点忙。
含青说谢谢了陈先生你不就去几天吗几天后你不是还回来吗到时候你还可以帮我忙的。
麦克惊异地望着含青。含青知道他的目光是在询问你今天还不离开CNB还要等到我回来?这几天你准备干什么?麦克的目光渐渐地变得焦躁不安。沉默地在含青对面坐了几分钟,留下辞职信走了。
在麦克走后半小时,汉瑞拿着一份传真急急忙忙找含青问怎么回事?含青一看麦克居然在他未签字的情况下向政府关系部经理们及人事部经理杰克发布
了含青已经辞职的消息。
含青想麦克果然毒辣。他想造成既成事实,让含青想反悔都不行。
看来麦克也疯了,他乱了方寸。在他的认识范围里还没有一个雇员和他对抗的程序;更没有过一个雇员能破他设计好的“局”的经历。他表面上是疯狂,内心却是一种恐惧。
在麦克向含青宣布她将失业的一瞬间,他和她之间就开始了一场中方雇员对外国老板之间智慧和勇气的较量。
事实上,从含青走进麦克的办公室应聘的第一天,他们之间的心理较量就开始了。
麦克黔驴技穷,使出了“杀手锏”。
但他不懂“杀手锏”使用不当,反弹回来会伤及他自己。
含青望着疑惑关切的汉瑞,特想哈哈大笑。她发现现在走不走对她已经不重要了。走,对她只是失去一份工作。但对麦克呢?他失去了什么?他还要在CNB发展,他还想在中国实现他的报负。那么,他此举失去的便是人心。
在含青的事上,他原想扎你一刀再向公众诬你畏罪自杀。而含青却让公众明晰了行刺的整个过程。
以往麦克解雇员工,可以随意编派罪名,以至于员工明知屈辱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们走后已不可能用一张嘴去向几百张嘴解释自己澄清自己。
但含青不允许这种事在她身上发生。
当天下午,她向总裁汤姆?李投诉麦克。
汤姆?李显得很震惊。说从没有人向他讲过这些事,他也不知道麦克是这样的一种管理方式。他说他明天要出国,但他会敦促人事部对此事进行调查。10天以后,他会回来亲自过问并处理此事。让含青或者先休假或者继续工作,不要离职。
次日,含青接受了人事部付总裁的调查。但副总裁态度蛮横无礼,一副对中国雇员极端蔑视的样子。
CNB公司不少中方部门经理和雇员这几日纷纷来看含青,询问真相,并鼓励她坚决和麦克斗争到底。
在麦克出差的那几天,含青欣喜地看见,公司已经不是麦克的“一言堂”。雇员中已经在流传着麦克和含青这段公案的真相。
在麦克出差回来前一天,含青写下了辞职信并签了字。辞职信披露了麦克逼她辞职的真相。麦克为她写好的辞职信被她扔进了纸篓。
然后她恭候麦克回来。
麦克在国外就已经从秘书嘴里得知含青拒绝辞职,并且向汤姆投诉的消息。这对一向“顺我则昌,逆我则亡”的麦克无疑是一个不能接受的强刺激。利诱、威逼含青辞职的“设计”失败以后,他会怎么收拾这个“犯上作乱”的女人?
带着这些疑问,含青坦然但还是有一丝不安地迎来了麦克回公司的这一天。
奇怪的是,一整天了,麦克在含青面前连脸都不露一下。
但他有意几次来到含青隔壁的钱秀敏房间高谈阔论,夸张地哈哈大笑。钱秀敏的尖笑也附和其间。仿佛故意向含青证实他们的存在。
袁敏悄悄跑来告诉含青,中午在饭厅里看见麦克对人事部副总裁激动地诉说着什么,杰克坐在一边沉默不语。
含青预感这沉默中蕴含着一场暴雨骤雨。
她有些忐忑不安。
但她依然自信和坦然。
快下班了,含青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电话铃突然响了。含青的心不知为什么“突突”直跳。她犹豫地望着电话。但最后还是拿起了电话。既然已经选择了抗争,那只能面对一切。
是杰克。说下班后有话要和含青谈谈。
如果含青当时拒绝了,那一场令她触目惊心的屈辱也许就暂时不会发生了。
白天,阴谋也得披上伪装。
所以,阴谋往往选择在黑夜。
而含青明知是黑夜,还是毅然下去了。
杰克显得说话很吃力的样子。但拐弯抹角的意思含青也听明白了。大意说公司已经对杰克和含青之间的事做了调查,调查的结果认为含青还是应该离职。
含青冷笑着问:“调查?什么时候公司做的调查?”
“今天……今天做的。”杰克吱吱唔唔地说。
“怎么没见人事部来调查我部门员工,调查政府关系部的员工?”
“这个嘛,公司认为没有必要。”杰克低气不足的样子。
“那我请问,公司断我和麦克的公案,不从政府关系部取证,那调查了谁?”
“这个嘛,我,我的老板,还有麦克开了个会?”
“让被投诉者参予决定投诉者的命运?”含青哈哈大笑了。
杰克尴尬地说:“含青,听我一句劝。你很能干,不愁找不到工作。很多事情不能看眼前。很多事情的后果也需要一段时间以后才能看见,我也是受命而行。含青你还是主动辞职吧,面子上也好看。”
含青笑了:“此事汤姆知道吗?汤姆让我等他回来”。
杰克吱吱唔唔的:“这个嘛,我老板让我这么做一定也是请示过汤姆的。”
“未必吧。”含青笑道:“杰克,其实你我都明白这其中的奥妙。这是麦克一手策划的。他想造成既成事实。因为他很清楚,在我和他之间CNB会如何取舍。如果他赶在汤姆之前把我弄走了,汤姆回来一见已成既成事实,顶多批评他几句,也就不了了之了。如果我还在此,那汤姆就不得不面对我,就得对我和公司雇员做出个交待。麦克就不会这么轻松的过关。这就是麦克急于让我走的原因。你老板无非助纣为虐而已。”
杰克还是一付尴尬的样子。这个美籍华人十分同情含青,但他的级别远远低于麦克。因此他是不敢违背老板意思的。
“含青,请你理解,我也是奉命而行。你辞职吧。”
“杰克,我不辞职。但可以让麦克解雇我,并写明解雇原因。”
“含青,你坚持这样,我也没办法。只有由人事部给你解雇信了。”
杰克出去拿了一封信进来,递给含青,含青一看信中含糊地写了一句不适应工作,刚想质问不适合工作为什么能在此位置干到现在。
电话铃突然响了。
含青发现杰克偷偷看了含青一眼,显得很紧张。连声说,“正在谈话,一定照办。放心。”
“一定是麦克的电话吧。”
杰克没有否定。说:
“含青,既然你已经决定离职了,公司希望你马上交清公司财物,马上就离开CNB。”
含青瞬间觉得血往上涌。她简直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任何公司雇员辞职或解雇,都有一个月,至少几天的交接和清理个人物品的时间。而CNB这个标榜民主、人权、尊严的公司,要赶走一个员工,甚至到了连一分钟都不愿耽搁的地步了。
杰克只是受命而行。事实上是麦克不能容忍含青在CNB多停留那怕一分钟。含青在他眼里已成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这种想法使麦克疯狂,更使他恐惧。这就是麦克。麦克要你三刻死你决不能四刻亡。但杰克为什么这样?他的血管里流得也是中国人的血,他不应该助纣为虐。
于是含青说:
“杰克,麻烦你给我一两个小时的时间,让我清理一下私人物品,然后我就离开。”
“不行,含青,不是我不通情理,实话告诉你吧,我老板和麦克都没走。他们都在办公室等待你离开的消息呢。我也是打工仔。老板的意愿是不容违背的。含青我承认我不如你勇敢,但我却能在这公司干10多年。我是奉命而行,请你合作。”
“杰克,请不要太过分。我在毫无思想准备的前提下接到这个消息,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平静一下情绪吧。你们如果逼我的话,我今晚拒绝离开。”
“含青,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公司有保安。”
“哈哈哈……”含青大笑。“难道你们要对我一个小女子动保安不成?如果是这样,我到是真想看看著 名的民主、人权、尊严的CNB公司是怎样对他的雇员讲民主、人权和尊严的。”
杰克语塞。叹了口气,他说:“这样吧,含青,你先把BP机、手机交了,在离职表上签一个字。然后,你上楼去清理你的物品吧。尽快!”
“谢谢。”含青说。
她刚出杰克的门,泪水夺眶而出。一种强烈的屈辱感让她有一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含青回到办公室,连呼三遍石天明。等了10分钟,不见回音。
这时有人敲门,是人事部主管张涛。
“叶小姐,杰克让我上来接受公司财产。”
含青交了手机、BP机。又用颤抖的手在财产清单和离职书上签了个字。当时的感觉就象杨白劳被黄世仁强迫着在卖喜儿的卖身契上画押。
张涛拿了东西,却坐着不走。含青请他先离开,他说:
“杰克让我帮助你清理东西。”
含青大叫一声:“我清理私人物品,不需要你帮助!”
“在公司没有私人物品一说。”
含青双唇哆嗦着说:“张涛,你也是中方雇员,为什么这样?”
他冷漠的说:“你现在已经不是我公司雇员了。”
这时,孙小姐正好路过,见状冷笑着对张涛说:
“张涛,做事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此时含青位置上坐的是你,你会怎样?别忘了,你也可能会有这一天。”
张涛一见她,立即堆起了笑脸。孙小姐是“七巨头”中最资深的副总裁汉森的高级秘书。也是总裁汤姆?李眼里的红人。一般人都不敢得罪她。见她说话,张涛忙说:
“我也是奉命而行。”说完赶紧开溜了。
孙小姐叹口气说:“含青,CNB金字招牌只是一个招牌而已。大公司的肮脏圈外人是看不见的。出去也好。我们也是早晚的事。你不是学中文的吗?用你的笔写出来,也给我们争口气。”
含青感激地点点头。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她多么需要支援和帮助,那怕一句安慰的话。
孙小姐走了。
含青双手颤抖着收拾东西。她觉得周身越来越冷。此时,她多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石天明,他为什么不来电话。
为什么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总不在我的身边。
如果此时此刻他能站在我的身后,我至少不会发冷,不会恐惧。
我再坚强,只是一个女人。
我再勇敢,毕竟不是斗士。
突然,门又被敲响了。
含青愤怒地抬起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连10分钟的安静都不给我?
她打开门。
她睁大了震惊的眼睛。
她看见了斯蒂文,保安经理,1米90的美国黑人。他的身后是杰克,他们要干什么?!
一瞬间,她头晕目眩,四足发麻,浑身冰凉。她有一种要倒下去的感觉。她真希望自己倒下去,不再看见这丑陋的一切。
民主、人权、尊严的CNB公司,果然敢动用保安,驱逐被解雇的中方雇员。
她再理智、再坚强也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她觉得再也支撑不住了。
天明,你在哪里?我需要你,你怎么还不过来。天明,你不是爱我吗?怎么你不关心我的安危。
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石天明。
“小叶子,什么事?”
含青想大哭。但是她看见,两双眼睛盯着她。她不能哭。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于是,她强作镇静,用一种尽可能轻松的口气说:
“保安经理和人事经理正在我的办公室,等着我离开CNB。”
她相信石天明一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会立即来到她的身边保护她。有了石天明,她什么都不惧怕。
石天明沉默了几秒,说:“小叶子,你告诉他们不要乱来。我正在陪中纪委的人吃饭,一时走不开。晚上不论多晚我一定来你那儿,别怕,小叶子。有我呢。”
含青木然地放下电话。一种悲凉的感觉从脚心泛到了头顶。那一刻,她仿佛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命运—我是一只独狼。
那就让我独自面对这一切吧。
含青抬起头,带着一种坚定的目光凝视着斯蒂文和杰克。斯蒂文耸耸肩,杰克则尴尬地说:
“含青,我是受命而行。我老板和麦克让你半小时内离开。让我们上来亲眼看着你清理东西,还要我们检查一下你的物品,确认一下是不是公司财产。”
含青愤怒地说:“你们不觉得做得太过份了吗?!我是犯人吗?保安是对付犯罪分子的。是对付可能给公司带来危害的人。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能给公司带来什么侵害?我是无辜的。麦克为了达到个人目的迫害我。杰克,你不是也知道真相吗?难道,你连做人最起码的同情心和正义感都没有了吗?”
“含青,我也是奉命而行,我没有办法。”
旁边,斯蒂文听不懂含青他们在说什么,问杰克“What’s problem?”(怎么回事?)
含青把长长的头发往后一甩,脸上浮上一丝讥讽的微笑。一字一句地说:“杰克,请你转告你的老板,麦克还有这位斯蒂文先生,CNB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做生意。在CNB没有理可讲我去外面讲。我将向新闻界披露此事的真相。我说得到做的到。”
杰克在一边惊得连声说:
“含青,你……你可不要乱来呀!”
含青不再理会杰克。她开始一件一件整理自己的东西。整理完一件放在一边,斯蒂文和杰克就过来翻动一下,然后杰克说OK,斯蒂文就把东西放在一个纸箱里。甚至含青的卫生巾口袋,斯蒂文也拿去看了一看。杰克忙嘀咕了一声,斯蒂文耸耸肩,放进箱子。
一切清理完毕了。斯蒂文和杰克“护送”含青出了CNB大门。
含青示意斯蒂文过来,杰克也跟了过来。
含青大声用英语说:
“Fuck CNB’s Democracy,Human rights and Dignity(去他妈的CNB的“民主、人权和尊严”)。”
浮沉商海 37
含青愤然离开了有着金色招牌的CNB公司。
但金色招牌后面的肮脏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停止。
她走后第二天,麦克就召开了政府关系部经理会议和公关部全体员工会议。在两个会上,他情绪激昂地列数叶含青在职期间的种种搬得上台面和搬不上台面的劣迹,甚至包括含青面试时开的玩笑,说她来CNB公司是因为看上了公司装修得象五星级宾馆的卫生间。然后又列数他这一年多对含青的恩宠有加,甚至这次让她走都顾及到她的面子,请她自己辞职而且工资还多发两个月。可她敬酒不吃吃罚酒,居然上汤姆?李那里告黑状。现在怎么样?最后让保安和人事经理押送出去了。麦克瞪着一双含着杀机的眼睛说:我知道有些人跟叶含青关系亲密,我在这里讲清楚,想走就请走,我决不拦!要不想走,就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麦克这番慷慨陈词以后,不到一星期,他收到了《经济晚报》题目为“在民主、人权、尊严的招牌下CNB女经理被保安‘护送’离职 中方雇员的尊严问题又掀波澜”的清样。记者要求采访,并通知稿件将在三日内公开见报。
麦克完全吓蒙了。头上冷汗直冒,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哆嗦。看到他的名字和含青的名字白纸黑字地印在清样上,他仿佛看见成千上万的人对他丑行的咒骂。他更害怕CNB和他有隙的同僚们借此机会反戈一击,把他铲除出CNB中国公司董事局。到那时被诬辱的就不是叶含青,而是他麦克?陈了。有一点这个女人说对了,他比她更怕失去。对含青,无非是换一个工作;而对他,却是这一辈子在CNB的辉煌事业。他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才爬到了CNB公司“金字塔”的中段。他原本准备再用十年时间爬到CNB全球公司董事会。最好是能坐上目前执行总裁约翰逊的宝座。从麦克进CNB公司开始,约翰逊就是他心中的偶像。约翰逊并不是CNB家族公司的成员。他是凭自己的奋斗花了三十年的时间爬上CNB金字塔尖的。麦克在研究了约翰逊一切资料后,得出结论,自己除了缺乏业绩外,智力、能力都不差。因此,只要创了业绩,约翰逊的今天应该是麦克?陈的明天。因此,他毅然来到了海外,来到了中国,并在两年的时间里,使CNB在中国家喻户晓。所以他连升三级,成了中国公司副总裁,成为同行们的妒忌的对象。
麦克却志得意满。
汤姆?李在中国的辉煌仰仗得是麦克创造出来的灿烂。因此,汤姆离不开麦克。
所以麦克肆无忌惮。
他天性中是个肆无忌惮的人。而中国正好是他这种天性能淋漓尽致发挥的温床。
来中国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中方雇员敢违背他的天性。
叶含青是一个例外。
因其例外,麦克聘用了她;同样因其例外,麦克解雇了她。
一切都顺理成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亡。有什么错?
但含青却证明麦克大错特错了。
他本想在最后的较量中让含青羞辱,并饱尝失败的痛苦。而他也确确实实在含青的屈辱中回味了好几天征服者的快意。
可万万想不到含青竟要把他剥光了衣服押到公众审判台上,让他辉煌的事业在公共舆论的谴责中毁于一旦。
他真是低估了这个小女人。
他真正发自内心地后悔聘用了这个叶含青。
但一切后悔都是无益的,关键是如何收拾残局。
可他已经没有能力收拾残局。《经济晚报》的清样同样传真到了汤姆?李的手里。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手下雇员毁坏CNB的声誉。
于是麦克唯一的路就是去摇尾乞怜。毕竟他为老板立下过汗马功劳。毕竟他对主子一向忠心耿耿。
汤姆接受了麦克的摇尾乞怜。但是却给了他一顿严厉的训斥。说不是不能让中方雇员走。不听话的中国人就是该走!但关键是怎么让他们走。怎么去堵住他们的嘴。CNB有的是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能用钱的时候为什么要去用暴力?这几年CNB公司能得到中国政府这么大的支持,靠的是什么?是良好的关系。良好的关系又靠的是什么?是钱。没有一个外国公司能比得上CNB在中国的投资大。CNB公司捐赠了多少中国的社会公益事业。比如什么希望工程。要是没有钱铺路,政府会支持你?政府尚且如此,何况区区中方雇员?打发他们跟打发叫化子一样。但是别忘了,叫化子也有他们的尊严。你践踏了他们的尊严他们会和你拼命。何况叶含青显然是一个聪明能干能量极大的中方雇员。所以麦克你让她走没有错,错在出动保安。你到是解恨了,却把CNB的把柄落到了她的手里。麦克你是太foolish(太蠢了)了!
麦克在汤姆一番恨爱有加的训斥中深深体会到了老板对他的宠信,但对汤姆的训话却不以为然。麦克并不想放弃他的“强权”理论,但含青的事也给了他一个教训,让他实施理论的时候要“看人下菜”,而不是一概而论。心里这么想,表面上麦克唯唯喏喏,点头哈腰。最后千思万谢地在汤姆答应帮他收拾残局后退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把秘书王小姐叫到办公室大骂叶含青,骂完又冷笑说:
“想让报界整治我?中国的报界是什么狗屁东西!几百块钱就能发一条新闻。哼,CNB有的是钱。她叶含青能把我怎么样?”
CNB果然用钱阻止了《经济晚报》对这一场丑闻的爆光。条件是CNB保证每年在报纸做两百万的广告。给部主任以上领导每人配一个BP机和手机。这点钱对CNB简直就是拨牛身上的一根毛。
麦克欣喜若狂,心想钱真是个好东西。这世上,没有钱买不来的东西。
但他高兴了没几天,却发现他和叶含青的名字一夜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几家报纸、杂志,把这条罕见的新闻“炒”得火爆,而且这些媒介居然事先没来清样。
于是差不多半个多月,麦克在汤姆的授意下忙着救火。一会儿找这家报纸,用广告费做承诺;一会儿找杂志,答应项目投资,条件就是不要再做连续报道。
但丑闻再包再裹,终归是纸包不住火。
美国总部收到了寄自中国的一封投诉信,以及若干封报纸和杂志复印件。总部很是震惊。CNB公司民主、人权和尊严的口号,是CNB产品最光彩照人的外包装。撕掉了这层包装纸,产品会大大落价。庞大的中国市场会受影响。为了公司的整体利益,董事会决定把麦克调离中国。但经汤姆?李从中极力周旋,证明麦克乃CNB公司的功臣和奇才,此事纯属一时疏忽,罪过还在那个叶含青身上。最后麦克?李降职一级,调往南京任分公司副总裁。汤姆?李私下承诺,等一年半载总部淡忘了此事,再把麦克调回中国公司总部任职。
麦克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他保住了他的饭碗。
但永远失去了爬向CNB“金字塔”尖的机会。
事到如今,他除了懊悔聘用叶含青,就是诅咒这个断送了她辉煌前程的女人。
但是他又无可奈何。
因为叶含青与他不再有关系。
她现在完全属于石天明的世界。
事实上,在她离开CNB公司半个月以后,她已经完全平静了心绪。
CNB屈辱的一幕虽然她一辈子不会忘,但这却是一段她终身受用的宝贵经历。它教会了她现实主义地看待这个世界,教会了她不再迷信冠冕堂皇的金色招牌,教会了她勇敢地直面至高无尚的权威,教会了她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对敌人灵活出击。
她觉得自己一夜间长大了。
她已经能超脱地看待这个世界。
因此,当那天深夜,石天明强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身心疲惫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嘶哑着嗓子告诉她对方的魔爪伸到了报界,那几个记者已经被报社领导警告不许参予此事的报道,否则后果自负时,含青显得是那么的平静。
她望着情绪显然处于激愤、焦躁中的男人,什么也没说。走过去,轻轻脱掉男人的羽绒衣,又脱掉他的长裤。然后,把刚从被窝里出来还热乎乎的身体偎过去说:“抱我,去给我捂捂脚好吗?”
石天明搂着这个温柔的身体,情绪平静了许多。他一把抱起含青向床走去。
“累极了,小叶子,我真累极了。”石天明平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在昏黄色的台灯下,都藏着一种淋漓尽致的疲惫。
含青坐在他身边,深深地凝视着他。她伸出手,徐徐地抚摸着男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似要抚平这岁月的年轮。
“我老了吗?小叶子?”石天明强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不老。石头哥哥健壮得像一头大象。”含青笑吟吟地说着,把手伸进男人的衣服里,轻柔地抚摸着男人结实的胸肌。
在女人徐徐地抚摸下,男人的呼吸变粗了。大脑一时间变得空白。然后,男人有了一种飘浮的感觉。
“小叶子,爱我一下。让我休息。”男人的皱纹在女人的温存中出现了些许笑意。
女人轻轻地伏上了男人的身体,把头轻轻地埋进男人的颈窝。她伸出舌尖,轻轻地舔着男人的耳根,一边轻轻地和他耳语:
“天明,你看……那儿有一片好大好大的草原。静极了静极了。没有人声,只有鸟叫,还有花香。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舒服极了。来,我带你去。快,快,你看,那儿安宁极了。来,跟着我来。什么也别想。对,对,就想那一片绿,那一片静……”
女人眼前飞过来一匹白色的马,她跳上去,扬鞭、伸展、伏身、冲刺……最后,她紧紧搂住马的脖颈,跃进了那一片绿色的海洋……
“真好!小叶子。”石天明轻抚着含青火热的身体,喃喃地说。“小叶子,那片绿真好,真安祥啊!”
“那我们就多去那儿休息,好吗?”
“唉,我真想休息啊。小叶子。”石天明突然睁开了眼说:“可是我该走了。”
“天明,都深夜了,你还去哪?”
“我要把一份材料弄完,明天一早送到中纪委去。前天我才得知新闻渠道被封的消息,今天我就被A区检查院传讯了。我得赶快应付。不然一场暴风雨又将来临。”
“他们动作怎么这么快?”
“20多天了,这几个记者拖延了20多天。足够孙搏权他们调兵遣将了。本来可以用舆论稳胜一局。现在不仅没动他们一根毫毛,反而‘打草惊蛇’,让对方有了防备。他们反戈一击来了个‘釜底抽薪’,断了我们的后路。这条路被封死,下一步该怎么走,我真是一筹莫展。”
石天明脸上又露出一种令含青心碎的沉重。她忙握住石天明的手说:“天明,没关系。全国报纸成天上万。他们还能都封了不成。我就不信没有正直的记者敢秉公披露真相。”
石天明拖着挂了铅般的身体离开了。
含青睁着眼想了很长时间。等她合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噙着一种刚毅。
第二天一早,含青带着厚厚一叠材料,来到《民众报》,找到了政治组主任记者路明。
路明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年轻记者。含青在文学刊物当编辑时,常听圈内人提起他。说他不仅是《民众报》的骨干,而且报告文学写的极捧。是报告文学学会的会员。含青他们刊物曾连载过他的一片反腐败的长篇报告文学“包青天”。发表后社会反响极大。一家省台据此改编了电视连续剧,在省里播出后又是一阵轰动。然后中央台、各省市台也相继播出,路明的名字那阵子很火。
昨晚含青想了大半夜,才从记忆的长河里捞起了这个消失已久的男人。一个被同行戏称为“不食人间烟火”的记者。含青相信石天明阴暗的天空,会因为路明的出现透出一线光明。
因此,当长相平常的路明沉稳地站在含青面前时,含青的感觉是惊讶的。路明并不是含青想象中那种才华横溢因而恃才傲物的人。相反,他很朴实。话不多,但句句让人觉得实在。
于是含青用了整整三个小时,讲了石天明这个案子。
路明认真地听着,不时地往本上记着什么,最后说:
“叶小姐,可不可以把那几个记者的名字给我。我想去了解一下他们掌握的工商局方面的情况。”
然后路明又问可不可以采访一下石天明,含青说当然可以。然后把带来的材料给了路明。
路明认真看了一会说:
“叶小姐,凭直觉,这个案子很棘手。但很有典型性。应该是有新闻价值的。我本人很有兴趣搞成一个报告文学。但是目前时机不成熟。既然他们能封那几家报纸,可能也会找到《民众报》的关系。所以我想搞内参。主任那儿也会有难度,但我会争取。叶小姐,我这个人没太多优点,就是还有一点正义感。看不得不公平的事。我想,好人终归是有好报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含青连声说谢谢。非要请路明吃饭。路明婉言拒绝了,说这顿饭要吃,但等这事儿完了以后再说。
含青离开《民众报》的时候是哼着歌儿出去的。
浮沉商海 38
这一个多月,孙搏权如同生活在炼狱里一般。一场又一场大火,烧得他脱了一层皮又脱一层皮。有一阵子,他感觉自己扛不住了。
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费九牛二虎之力,刚刚封住有一阵子吓得他屁滚尿流的记者的嘴。怎么脑后突然又响起了如此震聋发聩的声音,简直把他的苦胆都吓破了。
石天明,这该死的石天明。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竟能通天?他居然能把手伸到了上面。一篇内参,把几个中央领导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几个领导同时批了示。听说其中还有一个副总理。批示的内容基本都是:不管企业有没有错,先查我们工商体系有无违法行为。有则严办。
消息传到孙搏权耳朵里,如同晴天霹雳。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恐惧”。他连夜找到柳卉婷和严寒冰。柳卉婷当场就被这消息击晕了,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有老谋深算的严寒冰还能强做镇静。吩咐孙搏权千万冷静,最近先堰旗息鼓,不要再有任何举动,避避风头再说。只需盯住廉景义,让他去活动上面的关系。他要顶不住一切都完了。
“可老头真的顶不住了。”孙搏权哭丧着脸说:“听到中央批示的消息第二天,老头就病了。我去看他,他老伴把我堵在门外,说老头昏睡着不让打扰。我知道他恨我……”
“但他必须保你!”严寒冰打断他的话,冷冷地说:“你们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他既然掉进了你的泥坑,想拨也拨不出来了。即便能拨出来,那一身泥也足以毁了他的前程。他恨你恩将仇报,恨你拖他下水。可他要不贪图小利,能被你当枪使吗?”
严寒冰说着拍拍孙搏权的肩膀说:“他自己屁股后面也有屎,怨谁?”
孙搏权听了这番话,不知不觉地腰板又直了起来。说:“是啊,他也怨不得我。这些年我可没少孝敬他。今儿我倒霉了,他老局长德高望重、枝繁叶茂,帮我挡几颗子弹,也没什么说不过去。”
“这就是了,孙处长。”严寒冰给孙搏权点上一支烟说:“我希望你自己先要明白这一点。中国的国情是‘人’、‘情’、‘法’。‘法’是放在最后一位的。‘法’是被‘人’和‘情’操纵的。这是中国社会的基础。这一点,我也是经商以后才弄明白的。你说中央上层不这么想。是,中央提倡反腐败,可这反腐败都反了几十年了,结果怎么样?腐败现象越来越严重。所以中央和地方,就跟春秋战国时期的周天子和诸候国一样,是‘天高皇帝远’。想管手也没那么长。中纪委权是够大的。可他却没有能力来查一个小小的区工商局。‘法’要是没有‘人’和‘情’托着,根本发挥不出效力。这者事物的本质。所以,内参发了怎么样?中央领导批示了怎么样?他在天上,你在地界,他想管你但管得着吗?孙处长,不信你瞧,保准光打雷不下雨。退一步说,真下雨了,咱们再打伞也来得极呀。有我们在背后给你支撑着呢,你怕什么?”
“是呀,孙处长,有我们呢!”柳卉婷也回过气来了,扭着身子走过来娇声娇气地说。
那晚严寒冰做东,请孙搏权去“天上人间”喝了一顿压惊酒。
第二天晚上,孙搏权理直气壮地去找廉景义。一番连鼻涕带眼泪的哭诉,再加一番连威胁带利诱的话,把个廉景义搞得除了老泪纵横,内心深处加剧了懊悔以及对这个他曾宠爱倍至的部下的怨恨外,他也只有豁出去了。明知前面是枪林弹雨,也只有拼着老命去挡子弹。
于是老局长在重病的三、四天后,又上了班。虽然精神不振,但五官却比以前灵敏了许多。一有风吹草动,耳朵就竖了起来。然后又拨电话又拜访,竭力为孙搏权洗清身上的污泥。只有这样,他也才能洗自己身上的污泥。
孙搏权暂时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松了没几天,中央调查组如天兵天将突然从天而降,一棍子把他砸晕了。他觉得桌子在转板凳在转天花板在转整个世界都转得天昏地暗。
他魂不守舍地连夜找到严寒冰,向他索取克敌制胜的良方。不料这次号称赛诸葛的严寒冰也没了主意。虽然他还强做镇静,说“要合计合计,要做个‘局’。”但一晚上他从屋子这头转悠到那头,直到深夜一点半,什么“局”也没转悠出来。最后干咳一声,拍拍孙搏权的肩膀说:“此事非同小可,容我仔细考虑一下。三天内一定想出个好计来。”
孙搏权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办公室转悠了三天,急火火的去找严寒冰、柳卉婷讨主意,却发现他们尽出了第三十六计—走为上。两人以去出差为名,跑得没了影。走前边声招呼都不打。气得孙搏权拍案大骂这俩龟孙子,出事的时候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
紧接着的一个月里,调查组又是找孙搏权谈话,又找廉景义谈话,还找了区委区政府工商市局总局的人调查。那个阵式,不查出个水落石出不会罢休。吓得孙搏权天天惶惶不可终日,常常做恶梦吃了枪子儿。
表面上,他在局里还昂首挺胸、横眉竖目地维持着他那“震山虎”的形象。只有面对黑暗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多么的恐惧和无助。
他现在唯一的依靠是老廉局长。可老局长却在调查组工作的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因痔疮急性发作做手术进了医院。
孙搏权平生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独”。
那阵子,他几乎天天和小情人厮守在一起。仿佛只有搂着小情人的身体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不止一次地问小情人:“如果我进了监狱,你会来看我吗?”每一次,小情人都偎紧了他说:“监狱是关坏人的地方,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进监狱?”这天真无邪的话说得他鼻子酸酸的。他不信这世界上有真东西,除了这二十刚出头的小情人的爱。他暗自发誓万一不测,一定要给小情人留下一笔可观的生活费,算是不枉和她厮守一场。
就在孙搏权暗暗准备“后事”的时候,中央调查组结束了调查撤离了。
调查组走后第三天,廉景义就上了班。上班的当日,就从总局得知了调查组的结论:企业没有重大问题。工商人员有违法行为,建议调查后严办。此案由总局敦促办理。
孙搏权顿时有一种大难逢生的感觉。调查组来头虽大,但他们只负责调查事件,向上面汇报。具体惩处,还是要靠责任人的上级长官。只要进了自己的系统,就好办了。家长没有不护短的。自己家的孩子犯了罪,大人脸上无光,虽说罪该万死,但谁让这是自己家的孩子呢?能摭掩还是摭掩。这些灵魂深处的活思想,是孙搏权侥幸能活到今天的“护身符”。他通过各方面的途径,已经探听到几个上级领导的意思。有两三个领导在公开保他,虽然他们都骂他笨蛋,骂他目无法纪,骂他胆大妄为。但是这完全是大人对孩子恨铁不成钢的痛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把他当替罪羊。他们也担心抛出这个“替罪羊”会扯出一串屁股不干净的人。领导们宁可牺牲一个石天明的华兴公司,也不能冒自身肌体受损害的危险。
因此,孙搏权在这一场巨大冲击后,暂时又安全了。
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却一日日加剧。
他知道这暂时的安全是出于官官相护的本能,也是出于保人的自保的考虑。但他们能保他几时?
中纪委悬在他头上的宝剑一分钟也没撤开过。尽管工商总局一再以调查为由推诿,但中纪委那边却是一付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式,催促得非常之紧。
要使自己真正安全,唯一的办法就是石天明死。
有一度,他甚至准备动用他黑道上的朋友。谁知刚有动静,就得到某些方面的警告,以黑吃黑,两败俱伤。石在明也有他的关系网,决不是省油的灯。
可帐号拖了他五个多月了,他为什么还拖不死?
眼看离帐号第二次解冻还有二十多天了,再找不出毛病,还能以什么理由继续冻结他?廉局长还敢第三次签字吗?
目前领导们的默许其实是在给他整死石天明的时间。如果他再查不出东西来,让他们对他彻底失望了,撤了这把保护伞,那时候,他孙搏权只能任人宰割了。
不行!这个时候决不能到来。我要活!我还没活够呢。我和石天明的战争,死的应该是他。柳卉婷和严寒冰也跑不了。正是为了帮他们才使自己落到这个地步。我要死了,也要拿他们垫背。
所以,闻知柳卉婷一回来,他就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她的家。柳卉婷赶紧呼来了严寒冰。
孙搏权面目狰狞地说:
“你们俩龟孙子听好!这事是你们惹的,老子要死了,死之前要宰得就是你们俩。想跑?我到要看看是你们的丫子快,还是老子的刀子快……”
当流氓遇到疯子的时候,就是勇者胜了。
孙搏权一摆出同归于尽的架式,严寒冰、柳卉婷无不大惊失色。严寒冰向柳卉婷使了个眼色,柳卉婷忙款款地走过去,拍着孙搏权的大腿“哟……”地娇叫了一声。
孙搏权厌恶地移开腿。
柳卉婷不介意。继续对他娇笑着说:
“孙处长,你说哪里话。我们溜?我们干吗溜?论仇恨,我们最恨石天明。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而你和他无怨无仇,全是为我们结上的仇,我们怎么会不领情。我们这次出差,完全是生意上的需要。你想想,这一百万美元的货,弄出来刚半个多月,不能烂在库里呀。我们得把它卖了,挣来钱,才有实力和石天明打呀。说句本来不想说的话,我老板跟美国方面打了包票的,半年之内摆平这件事,让X-1号在中国重新火起来。孙处长,我要不杀死石天明,我的X-1号有戏吗?没戏!孙处长,我是打工的,石天明不死,我的饭碗就得丢,老严也没钱挣。所以,我们怎么会溜?现在我、你、老严是一辆‘战车’上的。打起仗来,‘战车’是停不住的。即使枪林弹雨,我们也得一起冲。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停止。停止的一天,不是石天明死,便是我们亡。说心里话,我很累,寒冰也累,打仗是最累人的。但事到如今不打又怎么办?敌人把枪顶到你喉咙了,你进退都是死,何不死得象一个丈夫!?”
严寒冰也过来,拍拍孙搏权的肩,说:
“柳小姐说的对。我们是一个战车的,必须同舟共济。石天明不死,我们就得亡。所以我们必须团结一致,背水一战。”
柳卉婷这时又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信封。
“孙处长,这是我们这次出去挣的钱。我和严先生讲好了,以后每挣一笔,都有你的回扣。这里有一万元,就当零花吧。”
孙搏权接过信封,脸色缓和多了。但还是情绪低落。
“下一步怎么办?还有二十多天,帐号又要解冻了。石天明这边还是铜墙铁壁。”
“这世界没有铜墙铁壁”,严寒冰断然地说完,又沉默了。他陷入长时间的沉思。
孙、柳两人也各自想着心思。
“孙处长”,严寒冰说话了。“我们离开这一个月,甄小光那里查到什么没有?”
“查个屁!石天明硬顶着,就是不拿出那些费用帐。石天明小子还使了个坏招,说中纪委正查孙搏权勾接外商,坑害国内企业呢,你这时候来查帐,是不是帮孙搏权来搜集情报?你们知道,甄小光是打着例行检查的名义去的。他那敢说与此案沾包?石天明毒就毒在给我他妈弄了个勾结外商的罪名。说我卖国,是汉奸。汉奸?哈!我他妈成了汉奸!这可是个中国人最怕听的一个字眼,谁敢往里跳?所以甄小光除了忙不迭申明只是例行公事,连个屁都不敢发!加上中央调查处在这儿,我大气都不敢喘,那儿还敢有大动静?”
“你快动吧。孙处长,还剩二十多天,你再当君子,我们就完了。”柳卉婷在一边急死百赖地尖声说。
“我他妈不想动啊!可他妈怎么动?”孙搏权红着眼瞪着柳卉婷。
严寒冰在屋里慢慢地踱着步,一圈又一圈,转得孙搏权直发晕。
“老严,你他妈不是诸葛亮在世吗?怎么你的计谋都塞到屁眼里了?”
严寒冰也不计较孙搏权的糙话,继续一圈圈踱步,脸色阴沉沉的。
终于,他停住了脚。
“孙处长,这回你再手软恐怕不行了。得破釜沉舟,成败在此一举!”严寒冰杀气腾腾地说。
“怎么做?”孙、柳异口同声地问。
“你以前的子弹都是从一个弹孔里打出来的。你想过没有?万弹齐发是一种什么效果?”严寒冰阴笑着问。
“你的意思是……”孙搏权似有所悟。
“对!公、检、法、税务,你那帮兄弟一齐上,只要有一个缺口,就可以抓人。人一抓,你不就可以继续封他了吗?”
“都闹到这份上了,这帮哥们多少都听到点风声,谁肯顶风做案呀!这可是担风险的事?”孙搏权泄气地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让他们开价,这种事,他们没少干。孙处长,你这招是干晚了。如果一开始就这么干,石天明早他妈没活路了。”
“老严,你少说风凉话。这一招一招对下来,你不是没看见。有中纪委这把剑悬着,谁敢弄这么大动静?也他妈是你们讹上我了,操!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有钱?钱比命重?要命的事,钱管屁用!”
“那就跟他们要命!”严寒冰冷酷地说。
“怎么要?”
“就使和廉景义那一招,孙处长,这些人以前没少和你合作练活吧,这就行了,屁股后面都有屎。跟他们陈明厉害,不帮忙,孙搏权进了‘局’子,全把你们供出来,定你们个贪污、受贿、渎职、徇私犯法等等的罪。孙处长,你这么说了,看他们帮不帮!”
“老严,你他妈是要我把这帮兄弟全得罪呀!以前练活儿都是哥们义气。我孙搏权还没这么胁迫过他们呢。这种话只要说一回,他们既便做了,和我孙搏权也从此恩断义绝了。老严,你小子他妈的要害我呀!”孙搏权恼羞成怒地点着严寒冰的鼻子嚷嚷。
“孙处长,这不是已经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刻了吗?如果还有几个月时间,可以慢慢设计。现在只有二十多天了,成败在此一举!都这个份儿上了,你还要江湖义气。那好,通知你那帮哥们,准备替你收尸吧!”
“操!”孙搏权恨恨地捶了一下沙发。真是穷途未路了。
严寒冰又说:“孙处长,你在前方收拾他。我们在后方折腾他。小卉,我们再给他来个‘围魏救赵’,让前院地震,后院失火。他疲惫不堪,我‘以逸待劳’。他到处救火,我到处放火。他石天明是肉体凡胎,我就不信他四面楚歌的时候,还能唱出比楚霸王更雄壮的歌。”
“怎么‘围魏救赵’?”柳卉婷好奇地望着他。
严寒冰诡秘地说:“这得余天和景晨帮忙……”说完向电话机走去。
余天猩红色的卧室里。
余天下体裹着一条浴巾,背对着景晨正和严寒冰通电话。
景晨穿着真丝吊带睡裙坐在床上,双臂抱膝,冷冷地望着余天的背影。随着“石天明”的名字一边一边在余天的口中重复,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好的好的,老严。我让景晨一起来。马上?恐怕还不行。一小时以后吧。"
余天放下电话笑着对景晨说:“这老严,真扫兴。不知道我正和我的晨晨相亲相爱呢。来,晨晨,我们继续。一会儿还得赶去老严家呢。”说完扯下浴巾,就要过来拥抱景晨。
景晨冷冷地推开他,说:“对不起,我不去。你们要去害石天明我管不了。但别把我扯进来。我劝你也别扯进去。大家好歹都朋友一场。”
说完,她冷冷地把浴巾扔给余天,脸朝墙躺下,不再理余天。
余天愣愣地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捡起地毯上的浴巾,重新围上。走到床边坐下。望着景晨的背,又连叹了几口气。
“晨晨,你怪我,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吗?”
景晨“哼”了一声,没说话。
“晨晨,你跟我有一年多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很清楚。我比石天明爱你爱得深还是浅你也清楚。不说别的,石天明和你好了这么多年,连首饰都没给你买过一件。可我每次没等你开口要就奉献上来了。说这话有点俗。但在这金钱社会,爱情是有含金量的。一个男人口口声声爱你,却不愿为你花一分钱这叫爱吗?”
“我和石天明是朋友,没有承诺,因此也不必言及爱。”景晨面朝墙说了一句。
“好好,不说这个。我只问你,你爱不爱我?”
“爱!爱!我不爱你和你死缠这一年多做什么?”景晨突然翻身坐起,一双含着说不清是情火还是怒火的大眼睛盯着余天。
余天就势上床,抓住景晨的手说:“好,那我问你,你想做我情人还是做老婆?”
景晨狠狠地摔开他的手,恨恨地说:“做情人,做情人我有必要女儿都不要了,搬过来天天和你厮守在一起吗?”
景晨说着说着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哽咽起来。“没有一个女人想给人当情人。没有一个当情人的女人不想要家。我也是看明白了我和石天明只有情人的结局没有夫妻的缘份,才决定离开他。我也是在你身上被呵护被娇宠的感觉才准备把自己未来的幸福押在你的身上。可你……”
“可我正是这么做的呀。”余天叹息说,“其实晨晨你真不懂我的心呀!你知不知道我是把当做一个老婆对待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你能够永远。”
“害石天明我们就能永远了?什么逻辑?”景晨白了他一眼。“不是害石天明就能永远。而是借严寒冰的力我们就能获得永远的物质条件。晨晨,这是个物质化的社会,没有物质基础的爱情会幸福?”
“我也没有嫌你穷呀?”景晨又白了他一眼。
“你是没有。可我也不穷呀。我每月花在你身上的钱是你工资的几倍。这些钱哪来的?挣的。现在没钱哪还有幸福可言?你那高干的公婆怎么样?也就住房宽敞点。离休了,出门还不是得挤公共汽车?买菜不还是得和小贩讨价还价?你愿过这样的日子吗?”
景晨不说话。
“晨晨,你想嫁给我。我也想娶你。那好,眼前的现实问题就是房子。我离婚把房给了老婆。你如果离婚你公婆的深宅大院也不会有你的一寸土地。所以我们未来的出路只有买房。可凭我们的工资买得起吗?郊外一套二居三居没有二十万以上拿得下来吗?而且还必需买车。城里的房七八十万,你想都别想。这些钱哪来?”
景晨嘀咕道:“咱们现在不是住得挺好吗?”
“可你知不知道这两居是人家严寒冰每月一两千元给我们租的吗?我每月挣的钱虽不至于租不起房,但租了房,你还有钻戒、项链戴吗?你还能吃饭馆、卡拉OK吗?”
“那我们还能一辈子依靠严寒冰不成?”
“当然不用。两年。顶多两年。这就是一笔生意。哼,我心里明白着呢。表面上严寒冰和我称兄道弟,但内心里其实没把我当回事。我和他无非是一种阶段性的互相利用。他和石天明有仇,想通过我获取石天明的情况。我呢,权当向他提供咨询。我得到的咨询费早已高过信息本身价值的无数倍。想开了无非给他讲讲石天明的故事。这些事我不讲别人也会讲。人家老严是付费的。这么一想有什么想不开的?我也明白,也就两年。严寒冰和石天明的战争不会永远打下去。战争结束,我也就失去了价值。因此我必需乘机这两年把和严寒冰的这笔生意做好。他已经答应明年给我买房买车。等这些一到手,严寒冰想高薪用我,我他妈还要考虑愿不愿意呢?”
“可是,那石天明……”
“唉,晨晨,你真是妇人之见。石天明最终是死是活是定数,是命运的安排。我提供了这点资料,于他又有多少实质性的伤害?真正能害他的是严寒冰、孙搏权、柳卉婷,而不是我余天,更不是你景晨。因此,我从不觉得内疚。更何况这又能轻易为我们带来中产阶级的生活,何乐而不为?”
“我总觉得……”
“别总觉得了。晨晨,‘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你这里拍心拍肝地为石天明考虑,他呢?领你这份情吗?你和他相处无非为一个爱。他爱你吗?我看他爱夏晓蝉,爱叶含青远胜于爱你成千上万倍。不说别的,石天明为了叶含青已经和他老婆正式打离婚官司了。”
景晨的脸瞬间变得阴沉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竟然打离婚了?!以前我求过他多少次,他哪次不是推三阻四,一会儿女儿,一会儿责任义务……”
余天打断她说:“那是因为他不爱你。一个男人要想离婚还有离不成的?要离不成一定是他不想离。你看现在他为了叶含青早跟他老婆分居了。听严寒冰说,他们早就有了爱巢了,天天好得跟夫妻似的……”
“别说了!”景晨急促地打断了余天的话。她的双眸阴翳,脸上带着一种怨毒。她走下床,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着衣服。然后转过身,平静地望着余天说:
“咱们走吧!”
浮沉商海 39
周六傍晚,含青没有按何晓光约定的时间来接小青青。而是提前了一小时。她想带小青青去附近的公园看夜景。小青青6岁了,已经是一年级小学生了,该给她培养一点艺术感觉。何晓光对此不屑一顾,但也没有反对。最近一段时间,何晓光交了一个女朋友,他好象挺满意的,说要和她结婚。因此,对含青心态平和了一些,当然,有时候也莫明其妙地烦躁。碰到这种情况,含青便连问都不问,招呼一声,小青青蹦蹦跳跳地出来了,搂着妈妈的腰就往外走。
这一年多,青青好象一夜间长大了。孩子气荡然无存。满口都是大人话。还经常替妈妈操心。“妈妈,我看你一个人挺孤独的。我还有爸爸、阿姨陪着呢。你去找个男朋友吧。”她才六岁,已懂孤独两字,当时真让含青大惊失色。有一次她问含青:“妈妈,你和爸爸为什么分开?”含青说:“爸爸老和妈妈吵架。”青青若有所思地说:“可爸爸说是你和他吵架。”“那是因为爸爸不信任妈妈。”“什么叫信任?”这问题把含青难住了。她想了一会对青青说:“信任就是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配得到爱情。也相信自己给对方的爱情对方会珍惜。”“妈,什么是爱情。”“爱情就是当一个人不管遇到快乐、幸福、痛苦、还是悲哀的时候,第一个就想让他知道。”“你和爸爸有爱情吗?”“有。”“那有爱情为什么要离婚?”含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是的,她和何晓光有爱情。离婚也是因为爱情。何晓光因为爱她而要扭曲她,含青因为爱他而不堪忍受。可这,能跟这6岁孩子讲得清吗?于是她只有苦笑着说:“小宝宝,你还小,长大了你就会知道,两人结婚,光有爱情还不够。”
上小学以后,小青青的问题更多了。她和含青一样爱发呆。而发呆,正是她各种古怪问题的来源。有一次含青问她想什么,她笑眯眯地说:“我在想长大以后发明一个机器人,还发明一种神药。你和爸爸要吵架了,它就给你们一人一片药,你们就不吵架了。马上抱在一起亲嘴。这样你们也就不用离婚了。”孩子的童稚让含青心碎。
有一阵子,小青青老让妈妈爸爸复婚。笑嘻嘻地说:“我就喜欢你们俩抱在一起然后又一起抱我。”有一次说:“妈妈,我看你老跑来跑去接我挺累的,也不方便。干脆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得了。我和你住大屋,让爸爸住小屋。或者,我们三个一起住大屋。”有时说:“妈妈,我梦见你和爸爸结婚了,你盖着红头巾,象一个仙女一样。爸爸嘛,象黑猫警长。真好玩。”孩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小眼睛的溜溜地盯着妈妈,观察她的反应。可她不知道她这种小小的“诡计”让妈妈多么心碎。
这半年多,小青青不再提爸爸妈妈复婚的事了。不知为什么,含青总感觉女儿身上有了些许冷漠的东西。她变得很透彻,很敏锐,全然不象这个年龄的孩子。有一天,含青问她:“小青青,你还让爸爸和妈妈复婚吗。”她头也不回地摆弄着一个娃娃,声音脆脆地说:“你和爸爸复婚又吵架,吵了架又离婚,还不如不复婚呢。”小青青为什么一下改变了观点?是不是何晓光的女朋友影响了她?含青问:“青青爸爸的女朋友对你好吗?”“还行!”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对她感觉怎么样?”小青青抬起头,脸上居然有一丝玩世不恭的表情:“我没感觉。我爸爸今天一个女朋友,明天又换一个。我的感觉老得换,妈妈你说烦不烦。”含青摇摇头说:“爸爸如果能和一个阿姨结婚了,你一定要听她的话。象妈妈一样对她。”小青青笑嘻嘻地说:“她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来找我妈妈。”说完张开两支小胳膊,扑到含青的怀里。然后搂着含青的脖子再不肯放手。含青伤心地说:“宝贝,你记住。妈妈是你的好朋友。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遇到困难,妈妈一定会帮助你。”小青青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会告诉妈妈的。”
想到这里,含青有一种心酸的感觉。她从不后悔离开何晓光,但她负疚于给小青青带来的伤害。这种伤害是潜移默化的。小青青应该是天真可爱的,不应该这么早熟,她应该是混沌的,不应该有这么多思想。
到了何晓光家,她敲了敲门。屋子里立即传来小青青清脆的叫声:“妈妈--”。但开门的却不是小青青,而是何晓光。
何晓光敞着毛衣,嘴里叼着一根烟,另一支手握着一个酒瓶。看见含青,他的面部肌肉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却没有归位。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充满蔑视。见含青打量他,他嘴角又抽动了几下,举起酒瓶,仰面“咕噜咕噜”几口。然后,又把烟叼到嘴里。
“晓光,别这么喝酒。”含青知道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何晓光肾不好,这么滥抽狂饮,是会送命的。
“喝!你还关心我?”何晓光表情古怪地盯着含青,咕噜又是一口酒。“你不是盼着我早死吗?”
含青见何晓光又要生事,连忙喊了一声小青青。
小青青夹着小书包,蹑手蹑脚地小跑出来了。一边跑一边怯生生地望着妈妈,又望了爸爸的背影。小青青走到爸爸背后停住了脚。犹豫了一下,仰起脸,又看了看爸爸和妈妈。然后她冲含青使了眼色,抬起小脚,想从何晓光的左侧溜过来。何晓光反手抓住了小青青。“青青,不许走!”
“爸爸,你不讲理,为什么不让我去妈妈那儿?”小青青在何晓光手臂里挣扎着,但就是挣脱不开。
“晓光,你不要吓着孩子。有什么事孩子不在时我们再说。”
“你那些不要脸的事也怕让孩子知道?为什么不能当她面说。我就是要当她面说。她迟早也会知道她有个不要脸的妈妈。”何晓光的脸变得铁青。
含青“砰”地砸上大门,怒火在胸中燃烧。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污辱我。这一次一次地我都忍了。可他肆无忌惮。就因为他曾付出过爱?可这是爱吗?
见含青对他怒目而视,何晓光也瞪圆了双眼。小青青突然拼命挣脱了何晓光,但她没跑向含青,却跑回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接着门里传来了哭声。
含青冷静下来了。孩子大了,父母再这样会毁了她一颗受伤的心。她冷冷地看看何晓光,嘴角噙着一丝讥刺的笑。她向前迈了一步,想从何晓光身边经过去卧室哄哄小青青。
何晓光伸出手挡住了含青。
“哟……,你还以为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啊。告诉你,你没有资格了。你这个脏女人,你这只‘鸡’。”
啪,含青给了何晓光一个耳光。何晓光愣住了,含青也愣住了。
含青退回门后,咬紧牙,泪水哗哗向外流。
何晓光摸摸脸,嘿嘿笑了:“叶含青。你以前把我的脸当皮球拍着玩,我从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可现在还是从前吗?你的手还干净吗。你还有资格来拍我的脸吗?你还有资格用你这只脏手来摸小青青吗?叶含青,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傻。早被我的女人戴上绿帽子了,我还美滋滋地围着她鞍前马后的,我贱不贱啊!”
“何晓光,你爱我,就有资格随便污辱我吗?”
“我爱你?叶含青,你也配我爱你?我爱的是纯洁的叶含青,而不是一个抓个男人就要上床的婊子。”
“你他妈混蛋!”含青再也控制不住愤怒,抓住门后的书包就向他脸上砸去。大哭着说:“我是婊子,何晓光,我后悔当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不当一回婊子,也好名符其实。”
“你还没当?你说你和我离婚之前已经被那个石天明干过多少回了?你这个荡妇!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了?说着了是不是!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何晓光五官扭成了一团。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举起,要往嘴里灌。但不知怎么地,他举了几次都因为手哆嗦瓶口对不准嘴巴。他愤怒地砸掉了酒瓶。顿时玻璃碎片四处飞溅,酒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含青的确傻了。她听到石天明这个名字就傻了。
含青和石天明好了一年半多了,但她从来不敢在何晓光面前提石天明的名字, 怕刺激何晓光。她不愿和何晓光发生任何冲突。她不愿伤害小青青。因此,不仅何晓光不知道石天明的存在,小青青也不知道石天明的存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晓光怎么知道石天明?怎么变成她没离婚就和石天明好了?谁这么恶毒?为什么故意把一堆不合事实的污秽弄到他的身上?
“何晓光,谁告诉你的?”含青哆嗦着嘴唇说。
“谁?你怕了吗?丑事让人知道怕了?叶含青你怕什么,敢做敢当嘛!叶含青,我没想到你这么贱,连有妇之夫你也敢上。怎么着?没男人要你了?可你不是还挺漂亮的吗?离婚也不见你老啊!那个石天明,用了什么法术把你勾上的?让你连老公孩子都不要了?”何晓光的双眼象要滴血。
“何晓光,你不要诬蔑我。我和石天明是离婚后认识的。我有资格谈恋爱,你无权干涉!”含青眼泪流得挡住了视线。她辩解着只觉得自己说得话是那么无力。
“谈恋爱?石天明有资格谈恋爱?身下操着一个,背上还要扛一个?”何晓光做了个猥亵的手式。
“何晓光,我瞎了眼。你这个粗俗、卑琐的小人,我怎么早不离开你,还和你厮守了十几年。”含青手指颤抖地点着他。
“我粗俗?我卑琐?你才发现?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家几代农民。当然没有你城市小姐的高雅。可你怎么高雅到别人家有妇之夫床上去了?还他妈谈恋爱?这叫谈恋爱?这叫‘偷’,懂吗?‘偷’!”
含青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拉开门,冲了出去。她连电梯也没坐,怕人看见她满脸的泪水和屈辱。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诬蔑我?难道他要把全世界的污水泼在我身上,才能偿还他曾经付出的爱吗?
为什么?为什么石天明你不离婚?你难道不知道这个社会再开放这样的角色也是要遭到鄙视的吗?难道你也要让我偿尽人间的诬辱,以此来考验我对你的爱吗?
何晓光,我没有对不起你,十多年来,我被你猜疑、误会、指责、污辱,但为了你这一份付出,我容忍了,我全容忍了。我一如既往地爱你。要不是你有了女人,提出离婚,我还会容忍,我还会爱。那怕再遭蹂躏,我也会和你白头偕老。
石天明,我为你心力交猝。这一年半多,我为了爱你,我抛弃了阳光,一日日摸索着在黑暗中走路。我痛苦、自卑、屈辱、期望。可你除了让我等,等,无限期的等,还想过我等待中的失落吗?为了爱你,我不仅成了你情感的奴隶还成了你工作的奴隶。但我依就隐忍,隐忍。面对身边越积越浓的乌云,我却一日日盼望着你过来驱走乌云,等待云开雾散的一天。
可我等来了什么?!
含青一路低头小跑,回到她租的单元里。她颤抖着手在包里摸了好半天才找着钥匙。她急促地开着门,没有看见身后有一个人,已经以一种兀鹰般的目光盯了她很长时间。
等含青进屋,回身想关上门的一瞬间,才发现门被人用手挡住了。一个陌生女人正带着一种怪怪地笑从半开的门外,望着叶含青。
“您找谁?”含青望着扒住门的女人问。
“我找你。”女人笑得更古怪了。
含青松开手,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女人,四十岁左右年纪,微胖,但还算有线条。一身米色西服套装,象个职业妇女。只是她那一脸古怪的笑,让人从心底不舒服,也破坏了她本身还算周正的形象。
“我不认识您,请问您是谁?”含青强迫自己摆脱出刚才的情绪,尽可能地以平衡的心态面对陌生人。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女人古怪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蔑视和厌恶。她的目光似X光一般上下扫射着含青的全身,好象要剥光含青的衣服。
来者不善。含青想,迅速镇静了下来。
“您有事吗?”
“我当然有事!没事我在门口等你快一个小时干吗?”
“那您请进吧。”含青打开门,彬彬有礼地说。
女人从鼻孔里冷笑一声,大摇大摆的进了屋子,给含青的感觉她进这个门,是赏了含青一个大大的面子。
女人进屋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含青的屋子。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床头柜上一张石天明搂着含青的合影上。含青见她的视线盯着照片,笑笑说:“噢,这是我男朋友。”
“你男朋友!”女人仿佛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话。
含青回眼一看,女人盯着照片的目光一瞬间竟然变化了好几种神色:愤怒、痛苦、屈辱、绝望,还有一点含青说不上来的感觉。对了,是一种不顾一切。含青突然意识到什么?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难道来人是焦守英?石天明的妻子?
可是谁告诉她我的住址?不可能是石天明。莫非她在跟踪?可她怎么知道谁是叶含青?她想干什么?也象泼妇一样大闹?我该怎么办?
一时间,叶含青朦了。她的承受力再大,也受不了一个小时两次意外的冲击。
于是,她无话可说了。
“叶小姐,你为什么?为什么?你年轻,漂亮,也不缺钱,听说你换个工作就象换男朋友一样频繁。你为什么要抢我的丈夫?要破坏我的家庭?”
果然是焦守英。此时焦守英的脸色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破碎”。
含青张开嘴,但一个字没说出来又闭上了。她能说什么?说她没抢焦守英的丈夫?说是石天明主动投入含青的怀抱?说她没有破坏她的家庭,是这个家庭已经肢解?说石天明根本不爱焦守英,和她至今还维持着是因为他没时间离婚?……她能说这些吗?不能!所以,含青什么也没说。
焦守英说着说着居然抹起了眼泪:“叶小姐,我早就知道他和你的事。我一直以为他只是玩玩。男人哪有不沾腥的。以前我虽和他闹,但我心里有数,过一阵就过去了。但没想到他这回动真格了。真和我打起离婚来。离家出走快一年了。这一年,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我虽然和他闹,但我是爱他的。闹也是为了爱。这一年,我也反思自己,只要他肯回家,我也不管他了,随他在外面闹腾。以前我可能逼得他太厉害了。可我也是气不平呀。我是他老婆,我在单位也是个人物,可他凭什么瞧不上我?我哪儿差了?前几天,我打电话给他,说我想通了,以后好好过日子,让他回家。他居然不给鼻子不给脸,不耐烦地说:‘焦守英,你还缠着我干什么?我不爱你,以前没爱过,以后也不爱。我最近忙着呢,没空处理我们之间的事。等忙过这阵,我们去办离婚。你要不同意协议,我们就上法院!’叶小姐,我当时就疯了,这象人说的话吗?回过头仔细想想,明白了结症在哪里。在你身上。叶小姐。没有你,他不会这样。我们吵了十多年了,他也没这样过。叶小姐,我们都是女人,我请求你,放了他吧。”
含青心乱如麻。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可她如何讲得清?
见含青沉默不语,焦守英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一边说:“叶小姐,求求你,放了石天明吧。凭你这样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你放了他好吗?”
含青站起身,把灯开到最亮的一档。然后又坐回来,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小姐,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答不答应放了石天明?你给我一句话好吗?”焦守英抽了抽鼻子。
含青又站起身,把茶几上的两本书放回了书架。又坐回沙发。
“叶小姐,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听说你是个才女,一套一套的可能说呢!为什么不说话?”焦守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谁告诉你我是才女?谁告诉你我住的地方?”
焦守英感觉到失言,连忙掩饰道:“没人告诉我,我是猜的。”
“焦女士,你请回吧。”含青站起身。和这个女人她实在无话可说。
焦守英画得细细的眉毛一挑,说:“叶小姐,你要赶我走?我们的谈判还没完呢。”
这一瞬间,凄苦伤心的妻子消失了,含青面前的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
“叶小姐,我没想到你这么铁石心肠。我这么伤心地在你面前哭诉了半天,这么乞求你,你怎么无动于衷?好吧,既然你硬得下心肠,我也犯不着在你面前低三下四。你说吧,你准备怎么样?”
这女人,片刻间能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石天明说的没有错,这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当时为了重新捕获石天明这头已落到夏晓蝉口里的猎物,她甚至给石天明长跪不起。就象今天为了感动叶含青,她不顾矜持脸面,痛苦流涕。含青刚才还真被她打动了,心想这女人也不容易因此一时间不知所措。想让她走后自己再好好地想想。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手段,是利用含青面对弱小的善良。含青只觉得有一种吃了苍蝇的感觉。
她站起身,再次礼貌地说:“焦女士,您请回。我要睡觉了。”
“睡觉?石天明还没来呢你就睡觉?不让他操一下你睡得着?”
含青血直往上涌。何晓光泼过来的污水还没洗净,又一盆污水不由分说地又泼了过来。这个女人,她有什么资格?!
含青脸上泛出一股冷意。她满目蔑视地说:“焦守英,要撒泼,你找错地方了。我叶含青,怕天怕地,还真不怕人性丑恶。本小姐丑恶的东西见得多了。你是什么东西!”
“我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找不着老公了怎么地?去偷人家的男人。要脸不要脸?”焦守英尖叫起来,一只手上下挥舞,快要点到含青的鼻子。
“我不要脸,怎么样?你老公我偷定了。你老公心甘情愿让我偷。要不要打个电话,让他亲口跟你说这句话?”含青笑望着女人,突然变得平静极了。
“你--”焦守英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往地下砸。幸亏有地毯,一声沉闷的声音后,烟灰缸安然无事。“焦守英,你别搞错了,这儿不是你家。砸破我的东西,我上你单位索赔。”叶含青捡起烟灰缸,放回茶几。然后打开电视机[奇qinkan.net书],往电视机前盘腿一坐,望着屏幕再不理焦守英。
屋里一时间除了电视声还是电视声。
“叶含青,你果然厉害,真是名不虚传。”半天,焦守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含青回过头,冲她耸耸肩。笑着说:
“你还没走啊!半天没说话,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不想走,坐着看电视也行。”含青若无其事的回过头。
“你厉害,算你厉害。”焦守英恨恨地嘀咕着,一筹莫展的样子。
含青又转过头,笑嘻嘻地说:“我厉害吗?我再厉害也只是让我的老板从他现在的岗位滚到别的地方去。我以前对我老公可是宠爱有加的。厉害应该对外人。对自己家里人厉害算什么本事!”
“叶含青,你不怕我杀了你?”焦守英双眼喷火。
“焦守英,你真让我失望。我听说你是个科室主任呢。怎么也跟那些家妇似的杀人放火的。你要真舍得用你宝贵的生命换取我这根‘鸿毛’,你干就是,也没必要和我商量。我要知道了,有人保护,我还死得了吗?”含青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多的词儿,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焦守英的脸一阵白一阵儿绿一阵红,让她觉得比彩色电视还好看。
焦守英“唿”地站起身,往外走。含青也不回头,眼睛盯着电视。
焦守英到了门边又回过头,阴沉沉地说:“叶含青,你厉害。但你再厉害也只不过是我丈夫的一个小老婆。我一天不和他离婚,你一天没有名份。你一天就要被人骂成婊子。你记着我的话。”
这话就向一颗子弹,击中了含青的心脏,她当时脸变得刷白。她没有回头,但眼泪已在眼眶,嘴唇已在哆嗦。门“砰”地一下被撞上,她受惊般地站起来。她走到床头柜前,盯着石天明和她的合影照片。照片上,石天明对含青宠爱有加的样子。她狠狠地把照片翻倒在桌上。然后又把它扔到了抽屉里。抓起电话机,她狂呼石天明。
石天明,这该死的石天明!这没情没义的石天明!都是因为你,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叶含青遭人污辱,让人小瞧。她凭什么,凭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跑到我的家,对我肆意辱骂。我是婊子,何晓光这么骂我,焦守英这么骂我,还有多少人想骂而没找到机会。石天明,你一个男人,让别人这般羞辱他的女人,你算是个男人吗?你配当男人吗?上雪山,过沙漠,与死神搏斗。却不敢面对自己的老婆。却忍看自己的情人受羞辱。我叶含青怎么这么好命,找了这么个男人。
怎么,他不回电话?你老婆羞辱了我你却若无其事?
叶含青又狂呼了石天明六遍。目光狂乱地望着电话。
怎么,他还不回电话,为什么?他为什么?为什么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不在我的身边?!为什么他明知我因为他尝够了痛苦却无动于衷?为什么他说爱花却不肯护花?他真爱花吗?他真有一丝怜花惜花之心吗?如果有的话,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不过来保护我。他明知我面前站着那个黑人,明知我遭受着外国老板的污辱,明知我是多么的无助。可他没有过来,他要陪客人吃饭。这些客人对他有用,能帮他的忙,我算什么?我对他无用,我抵不上他一个应酬。我已经被踩到了脚下,可他连瞧都不过来瞧一眼。
他还想得起叶含青吗?
这半年,我和他不再有一个完整的晚上,甚至一个完整的晚餐。再没有了淋漓酣畅的性爱。再没有了悉心温柔的呵护。没有电话。没有寻呼。没有不告而来的惊喜。久了,我多久没有见他了?一个多月了,也许更长时间。偶尔一个电话问侯也是匆匆忙忙的。多少次我疯狂地寻呼,他想回就回想不回就不回。多少个晚上,我渴望地等待,可他给我的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他不知道我需要他吗?他不知道失去工作以后的我比任何时候更需要他吗?他不知道这种时候他对我的关怀鼓励会带给我多少继续奋斗的勇气吗?[奇++书网//QISuu.cOm]
可谁让你不工作了?你可以去工作。这么多公司聘你,可你为什么不去?你只想帮助他尽快摆脱官司,为此你每日里东跑西颠,当他找关系,想办法。可他并不需要你。他并不在意你所付出的一切。他根本不需要你!
可我需要他!哪一个女人不需要男人?哪一个女人不想夜夜偎在男人宽大的胸怀里进入梦乡?哪一个女人不想倚靠的男人肩膀站立?哪一个女人愿意一直在无爱中耗费青春?
爱是相守,不是等待。
可他为什么……
“钉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含青狂乱的思绪。她冲过去要抓起电话。但刚碰到电话机,她又缩回了手。
石天明,你不珍惜我,我要你干吗?!
含青伫立在电话机旁,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攥得紧紧的,好象要阻止自己去接电话。
电话铃声停止了。
屋里沉寂。
含青瘫坐到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为什么不接电话?!
“叮铃铃--”电话铃又响了,含青飞快地抓起了电话,紧紧地捂在耳朵上。
“天明,天明,是你吗?真是你吗?”
却是柳青!从美国打来的越洋电话。
“含青,你怎么了?你在哭?你为什么哭?那个石天明怎么啦?”
千言万语涌上含青的心头,却又统统堵在了嗓子眼吐不出一个字。自从柳青一年前探夫去美国后,含青再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淋漓酣畅地交流。沉默成了含青最好的朋友。
“含青,你说话呀。唉,你不愿说话就不要说吧。含青,我走后,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别这么想不开。这世界上爱很多。不光只有石天明。跟石天明,你既便有爱也不会有安宁。含青,这话我从不愿告诉你,但这是事实。你要正视现实。含青,到美国来吧。我给你办。我已经在加洲艺术学院入学了。这里不美,但却有机会。含青听我的话,离开你的石天明吧。离开吧……”
可我离不开!含青哭着放下电话。我离不开!她内心呐喊着。近两年的日日夜夜岂是一去能抹去的?这掏心掏肝的情情爱爱岂是一走就能忘情的?倘若走能让我忘掉一切,我义无返顾。倘若走再增加我越洋思念的痛苦,我情愿在这里相守。
天明,你真不懂我的心吗?
“叮铃铃--”她缓缓抓起了电话。
“天明吗?噢,没什么事。我挺好的,都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没什么事。你今晚不能来?来不了就算了吧。有空再过来。我等你……”
含青握电话的手无力地垂下,嘴里喃喃地对自己说:
“我等你。”
浮沉商海 40
石天明一大早去了一趟卫生管理部,分别找了一趟关司长和王局长。汇报了最近市场上又接连出现不明批号的X—1号药品。石天明忧虑又有新的走私药品流入市场。关司长、王局长都很惊讶。X—1号暂停进口快半年了,市场上除了石天明他们的批号,不应该再有新药进来。关司长吩咐马上调查。看看这些新批号是不是国家药检所批的。如果不是,那问题就严重了。
石天明心情沉重地一边开着车往公司赶,一边脑中放着电影“蒙太奇”镜头。
这两个月,石天明从一个商人变成了上访人员。每日98%的时间用来运作案子。他如大海捞针似地在寻找能够帮助他的一切可能的社会关系。希望通过这些关系,能把这案子捅到能足以让上层领导人注意的地步。可是,他只是一个300万的小案。如果孙搏权查封了他几千元、上亿,那会把领导的关注程度提高几个数量级。或者他石天明是个知名人士,那他可以利用他的名望来唤起社会的重视,最终惊醒一些领导。再或者他父亲是个高干,那石天明至少还能有一条通往上层的渠道。然而石天明只是一介子民。他没有挣到过千万以上的数目。这310也不仅是他一个人的生命,而是一个企业几十条生命。可谁能真正体会到这里面的内涵呢?官僚主义已成这个商品经济社会的苍蝇。人们讨厌它,但是它就是天天堂而皇之地飞行在寻常百姓家,以至于人们都惭惭地麻木了。即便碗橱里搁着正义的“来福林”,都想不起来把它拿出去把这些害虫杀死。如果看见有人拿着“来福林”在费心费力地追逐一个盘旋在空中,赶之不去的苍蝇时,准会有不少人在一边冷笑。“这傻冒,费那老劲,今儿走了,明儿不还得来?赶它干吗?”
石天明行医多年,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光他接生的婴儿就数以千计。有些孩子的家长权高位重。求他们帮忙找找上面的关系,让上面再敦促一次,这案子也许会有转机。这些人看在孩子的份上都还算热心。但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基本都是:你这案太复杂。背景太深。难!石天明一遍一遍地解释:难,才需要搬动上面。如果不是中央领导批过示,华兴公司那还能活到今天?但领导日理万机,比华兴重要的大案要案堆积如山。他们肯定认为自己批示了,问题肯定早解决了。可领导们不知道,下面并没有照办。几个违法乱纪者还在把我们往死里整。而他们又有一张攻而不破的保护网。要打破这个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上头再次批示……所有的人听了石天明这番解释都对他表示同情,但所有的人都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石天明一次又一次把举报柳卉婷走私的材料递交到区检查院、工商局,但都沓无音讯。
石天明就象一个溺水者,已经精疲力尽,但是为了活命还在拼命游着游着,用微薄的力量去捕捉每一线生机。但他至今还看不到彼岸。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石天明疲惫地想着,加大了油门。突然一阵困乏袭来,他居然开着车打了个盹。一阵急刹车声把他惊醒。他下意识地也踩了一下刹车。好险!只差半米,就撞上了前面那辆突然刹住的车。石天明心怦怦直跳,内心一阵后怕。这段时间,这样的事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他太疲惫了。几乎每天要工作到三、四点钟。胡乱在沙发上迷糊三四个小时,又要起来奔命。他真担心自己哪一天会因为休息不好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要小心,一定要小心。他还不想死。他不能死。他一死华兴公司就完了。华兴公司不能完。这是他多年的心血,一生的事业。一定要顶住、顶住……一阵困劲又上来了,石天明又是一个惊醒。还好没有撞车。但望着一辆辆擦身而过的车,脑门又冒出一头虚汗。不行,我不能再开了,我得停下来,我得睡10分钟,否则,我活着回不了公司了。
石天明把车拐到人行道,靠边,停下车。把头往方向盘上一趴就呼呼睡着了。
突然,寻呼机刺耳地叫了起来,把他从梦中惊醒。
是公司的电话。
秘书小王惊慌失措地说:“石总,您快回来吧,几个公安、税务冲来公司翻箱倒柜的。大黄、方明都不在。我们快招架不住了。”
石天明一瞬间血直往上涌,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发动了车,飞快向公司开去。一路开一路想,中央调查组来这一个多月,华兴公司算是过了几天清静日子。没有人再搔扰过他们。怎么?调查组撤去才几天,他们又扑过来了。商战打到今天也仿佛打出了规律。他们出一招,石天明还一式,然后他们会沉寂几天。然后又出一招,在被打回去后,再沉寂。然后再出招。一招比一招毒,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疯狂。这也意味着一招比一招没有底气。但象这般光天化日强入民室,似强盗一般行径,还是第一回。看来对手狗急跳墙了。离帐号解冻还剩不到10天,他们再抓不到石天明的过错,何以交差?在中纪委的利剑之下谅他们也不敢再续动帐号。事实上他们已经没有太多机会横行霸道了。因为石天明已经决定向市第三人民法院起诉A区工商局。他要根据国家《企业赔偿法》来行使企业的合法权利,把这架生了锈的机器推向审判席。他已经意识到,凭他个人的力量,根本无力对抗这股“势力”。他要寻找国家法律的保护。
因此这两天,他开始和律师一起准备起诉材料。
不料,这帮公检法的败类,居然又想在起诉书上为他们的丑行添上精彩的一笔。
那就来吧!
我不信我这条雪山压不垮,沙漠夺不走,鬼门关进进出出好几回的生命,会躺在你们这几只苍蝇的脚下!
石天明大义凛然地走进了公司。他一眼看见了这个在华兴公司进进出出好多回了但一根稻草也没让他捞着的甄小光,正气势汹汹地指着李娟的鼻子叫道:“石天明呢?藏哪儿去了?有种的让他出来!”那两个穿公安制服的,大摇大摆坐在沙发上,叨着烟,若无其事地望着眼前这一切。桌上一片狼籍,地上还有两张翻倒了的椅子。
哈哈哈,空中传来石天明的朗声大笑,连空气都跟着震颤起来。
“我在这儿呢,甄科长。”
甄小光愣住了。但很快就恢复了他那大刺刺的样子。
“老石啊!我们等了你两个小时了。这两位小姐硬是不肯告诉我们你上哪儿去了。”
“我上法院去了!”石天明笑着说。
三人一愣。
“去法院干什么?”甄小光问。
“去了解怎么起诉国家公务员利用职权,徇私枉法。甄科长,法律方面你比我熟,能不能给我一些这方面的咨询?”
“这个,这个……”甄小光尴尬地望望那两个公安,那俩公安也有些坐不住的样子。
“哎?你们怎么在这么乱的办公室坐呀!走,走,上我的屋子坐去,有事咱们边喝茶边慢慢谈。”
三个跟着石天明进了办公室。石天明吩咐到茶上烟。那两个公安一边一个盯着墙上的两幅画。
石天明笑着说。“这是七年前爬雪山、过沙漠拍的。”
“喝!老石,你还有这种冒险经历呀!”甄小光说。
“嗨,每次来,你都忙忙乎乎的,那顾得上和你谈这个。以后有时间,咱们交个朋友,我好好和你们侃一侃。”
“石总,这雪山看上去不低啊!”那个略胖的公安说。
“听说过梅里雪山吗?”
“知道知道,有名的雪山嘛。怎么着?石总,你这山都登过啊!”略瘦的公安惊讶地问。
“是的,我们还死了一个人。”
“这沙漠呢?”
“巴尔干沙漠。”
“几个人走的?”甄小光兴趣也上来了。
“我一个人加一匹骆驼。后来骆驼渴死了。我一个人步行出来的。”
“走了多少天?”
“六天。”
“你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瘦公安微微张开了嘴。
石天明微微一笑说:“是的,而且最后两三天没吃没喝。”
“老石,你不怕死吗?”甄小光问。
“死?哈哈哈,我死过多少回了。死对一个从鬼门关里出来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石天明刚毅的目光盯着那幅沙漠,掷地有声地说:“这就是我的性格。我最擅长的就是临危不惧。最不怕的就是狂风暴雨。我相信,一个九死一生的人身上的力量。是无坚不摧的。所以,我坦坦荡荡,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东西。”石天明一语双关。
三个人显然被一种力量震摄住了,一时间居然不知从何说起。
石天明暗暗冷笑。
“言归正传,甄科长,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这个,老石,我也是奉命而行。例行公事。来查一下帐。你千万配合一下。”
石天明笑望着两位公安说:“你们两位呢?需要我怎么配合?”
两人面面相觑。胖公安满脸堆笑说:“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来这儿看一看,看一看。”
石天明笑道:“大家辛苦了。两位可能不知内情。我跟甄科长重申过好几遍了。这是一个A区工商局几个败类勾结外商、坑害国内企业的案子。我们本来正准备跟外商索赔200万美金。因为孙搏权里通外国,违法乱纪,查封了我们的帐号,使我们不能履行对外商的索赔,不能维护国家的利益。这个案子性质严重,我想你们不知道内情。中纪委正在查,中央领导也密切关注。这种时候你们卷进来,不用我举报,中纪委自然会查你们。我想你们总不愿让人骂成‘卖国贼’吧。”
“没有没有,我们不是!”没等石天明把话说完,甄小光和那两个公安一起跳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是例行检查,与你的案子没有半点瓜葛。”
“没有就好。有的话也请明智地退出。”石天明对甄小光说:“甄科长,我们该出具的国税单据和帐都给你过目了。这已经足以证明华兴公司是合法守法的公司。如果你需要了解包括华兴公司卫生纸花了多少费用这么细的帐,等我们这案子了结了,我会亲自上门邀请你来 查帐。到时我会请上两个记者,有问题的话欢迎曝光。”
“别介,别介。”甄小光忙说。一听记者他头就大。
“不妨给你们通告一下,我们马上要起诉A区工商局,请你们转告孙搏权,我们法庭上再去对薄公堂。”
甄小光连忙站起身,那两个公安也站起身,说:“石总你太忙了,我们不打扰了。”
甄小光和公安一先一后走了。那个胖公安走出去,又折回来,冲石天明笑笑挤挤眼说:“石总,说心里话,我还挺喜欢你的脾气。挺爷们的!等你忙过这阵子,我们喝酒!”
“好!”石天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时我一定陪你一醉方休。”
送走了三个人,石天明回到办公室,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全身骨头都疼,脑袋也沉重起来。石天明暗叫不好。这是他生病的前兆。拭了拭体温,果然38度多。怪不得上午眼皮抬不起来,还以为没睡好觉。赶情要病了。
石天明不生病则已,一生便来势凶猛。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烧到了39度5。浑身每一根骨头缝都在疼。他吃了片退烧药,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还梦到柳卉婷变成了大母狼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惊醒了,一头虚汗。
电话铃刺耳地响着。就象梦里母狼的嚎叫声。
他吃力地举起电话。
一个陌生但冷漠的声音:“我是A区检查院,请你们公司石天明下午2点到检查院信访厅接受传讯。”不容这边有反应, 对方就挂掉了电话。
石天明滚烫滚烫的身体骤然间变得冰凉冰凉。
这帮家伙是要全面围剿了。
他看看表,还有2个半小时。他叫来李娟,请她准备一下资料,他要睡一会儿,1点半叫醒他。
然后,石天明捂着厚棉被睡着了。梦里,一会儿被火一般的沙漠包裹了身子,一会儿又掉进了冰窟,热一阵冷一阵。被李娟叫醒的时候,他的衬衣全湿透了。
李娟担心地望着他:“天明,你行吗?”
石天明吃力地笑笑。“行不行都得去,不然又要授人以口实了。”
他还在发高烧,但这一觉使他意识清醒多了。他夹着一堆材料,第一次跨进了这座在他心目中庄严的大楼。
会议室,两个制服打扮的男人正襟危坐。四十左右的是杜处长,三十出头的是谢科长。
“知道我们为什么传讯你吗?”杜处长严厉地说。
“不清楚。”石天明坦然地回答,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三个问题。第一,把你们参与海关走私的情况交代一下;第二,卫生管理二部张爱梅怎么挪用部里资金和你们一起走私;第三,你们花了多少钱买通卫生管理部官员?”杜处长冷冷地问。
石天明怒火中烧。但他强压住怒火,镇静地问:“请问杜处长、谢科长,您们有没有看过我们几个月前送上来的材料?”
“怎么材料?”
“就是回答了您刚才几个问题的材料。如果您看过的话,可能就不会问这些问题了。如果您们还没看,我这儿又带来一套,请过目。”
两个人对望一眼。杜处长接过材料随便翻了翻,漫不经心地扔在一边。说:“海关走私你们涉及其中,你知不知道我们有权立案侦查。”
“如果你们想把海关已做了结论的事再推翻重查一遍,我们欢迎,并将再次配合。只是这次,你们恐怕也得查安田公司驻京首席代表柳卉婷。上一次海关放过了她。但我手里有她参予交易的证据,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
杜、谢两人又对望了一下。杜处长转移了话题:“张爱梅是管理二部医学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她为什么挪用部里的钱给华兴公司?”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和华兴公司被工商局查封了310万帐号有何关系?但既然您问到,我也可以坦然地回答。我们和他们是商业合作,到江泽民那里也摆得开理。张爱梅作为总经理,有权决定资金的项目投向,投资额及回报率。您们若有疑虑,可以同样立案侦查。至于花钱买通官员,如果您们发现,请提供给我证据。”
两人再次对望一下,一时不知该问什么。
突然,谢科长脸一沉,说:“石天明,你知不知道,我可以马上抓你。”
石天明哈哈笑了,说:“以涉嫌走私,偷税漏税,还有贿赂官员?”
“有什么不可以?”谢科长恼怒地说。
“你可以。但抓我之前最好先想好怎么放我。中纪委对这个问题会很感兴趣。”
两人愣住了。再也问不出话来。
这时,石天明笑了。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们,说:“如果两位没什么可问的话,我倒有个问题要问。”
“什么问题?”
“你们为什么传讯我?”
杜谢愣住了。这些年他们想传讯谁就传讯谁,没有人向他们提过这个问题。
“这个,我们收到了一封……”
“收到一封举报信,而且还是匿名的。说我涉嫌走私,偷税漏税,超项经营……但是你们知道事实真相吗?”
杜、谢两人面面相觑。
石天明开始滔滔不绝地把这一年半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杜、谢两人开始还漫不经心,但渐渐地他们的目光专注了。随即两个人眸中时而迷茫、时而震惊,时而又窘迫。当石天明把他上午对甄小光的那番话说出来后,两人的反应比甄小光还激烈。
“石总,我们确实不明真相。我们与此事决无关系。我们也是接到举报后领导让办的。可能急躁了一点,急躁了一点,现在事情清楚了,我们也不想参予,不想参予。”杜处长急忙表白。
石天明笑笑问:“两位一定认识孙搏权吧?”
“这个嘛……”两人有些尴尬。“认到是认识,但此事与他无关,与他无关。”杜处长忙解释。想了想就说:“石总,我们把你的话一定原原本本汇报给领导。我们也是中国人嘛,我们不会去当汉奸。”
石天明哈哈大笑。笑声中,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离开了这座肃静的大楼。
一出大楼,他感觉头晕目旋,连忙扶住一根柱子。他的内衣早湿透了。
浮沉商海 41
在帐号自动解冻前第九天,华兴公司向市中级人民第三法院递交了起诉书。起诉A区工商局滥用职权,无端查封华兴公司310万资金长达半年之久,使华兴公司处于崩溃的边缘。正常业务无法进行,经济损失惨重。现根据国家新颁布的《企业赔偿法》,向A区工商局要求索赔250万人民币。
起诉书递出后,公、检、法、税务、工商一夜间全部消失了。这几天华兴公司安静得让石天明他们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大家或多或少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但石天明紧锁的眉间却仿佛真的打了是一个死结似的,解也解不开。他不但没有一丝轻松感,相反他感觉头顶的这块乌云尚未散尽,另一片阴云又悄悄地出现了。
这便是RH药。
这半年,华兴公司的拳头产品“妇康乐”虽然已经研制成功并申请了多项专利。该产品因为对妇女常见病疑难病的防治有奇效,受到卫生管理部的密切关注。临床实验在全国正逐步铺开。第一期已经结束。按预期计划,“妇康乐”应于一个月前正式推向市场。但因为A区工商的查封,“妇康乐”大面积推广的计划在半年前就已经搁浅。目前只由方明他们一个缺口一个缺口地攻破着。虽然已经卖出去近百台,但回款都要在半年以后。
因此事实上维系华兴公司生存的主要是RH项目。这个药品应该说是个不亚于X—1号的好药。因此,第一单石天明很轻松地挣了100万。但药品进口贸易的一大特点就是资金投入大。投入越多,获利越大。因此,每一单最难的工作是融资。这些资金一部分来源于分销商,另一部分来源于对项目有兴趣的投资者。但不管是那种人首先要对融资者有高度信任。既是人品的信任又是操作能力的信任。这在石天明没有陷入官司之前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陷入官司以后,石天明已经没有精力投在业务上。现在,打官司成了石天明的主业,而做生意反成了插空去照应一下的副业。因此,这半年来,石天明不仅未能完成按合同规定的每三个月100万美金的进口,连以前进口了的药品也因为无力销售库存了600万。所以,RH药品的市场开拓远没有X—1号火爆。
华兴公司起诉后这五天,石天明认真查看了公司的整个业务情况,感到公司的经济危机远比想象中严重多了。再不收拾,真会如孙搏权所说的,华兴公司要被拖死了。
这半年,石天明已经淋漓尽致地体会到了生意圈里的那句话“宁可放血,不打官司”。这里面无是非可言。对商人来说,生意为本。商人不做生意,等于普通人不干工作。不干工作就没有饭吃。所以,遇到麻烦,商人宁可“私了”,破财消灾。凡是认认真真去打官司的,公司既便赢了,最后也因无暇顾及生意而垮了。垮了也就是输了。就象石天明现在的情况,分明是一个前途似锦的公司,手头分明握着很好的项目,却因为全心去打仗,经营日趋衰败。再拖下去, 恐怕就要出麻烦了。
因此,石天明决定暂时把官司交给律师, 自己马上出差,亲自去全国各销售网点走一走,料理一下RH的情况。
出差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但不料周四,一件意外又发生了。
袁明平打电话给石天明,说他刚签了一份40万美元的RH进口合同。石天明当时一听就炸了。
“你疯了,老袁。你想让我死啊!我手头600万还没销掉,你又来40万美金。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情况?”
“天明,按我们当初和外商决定的合作议向,这40万美金我们应该签。”袁明平电话里也很不高兴。
“老袁,你了解我的情况。我的帐号还被A区工商局封着呢,你让我去那儿搞40万美金?”
“天明,咱俩当初可是说好的。我出项目你负责资金和销售。我不过是按合同办事罢了。你却违背了你的承诺。天明,我不想责怪你。但你自己看看这半年来,你为RH做了些什么?RH也快垮了。分销商也怨声载道。天明,再这样下去不行啊!”
“老袁,别人这么责怪我没话可说。你不应该。看着手头有好项目做不成,我比谁都难受。就象一个被水草缠住脚的溺水者,他要求生就要挣脱水草,否则只有死路一条。老袁,不是我不尽心。你不处在我的处境你不会理解,我是一分钟自己的时间都没有。我也想尽快摆脱这个官司,全心全意地做我们的项目。”
“不是我说你,天明,你也太好战了。性格这么硬干什么?是要吃亏的。”
石天明觉得心里堵得慌。连多年的挚友都这么不理解他,他还能指望谁呢?
“天明,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根本不是商人,是武士。说你打仗打上瘾了,根本舍不得下战场。否则,对工商、税务这些小流氓,去服个软,道个歉,放点血,也就过去了。非要打出个真理来。有真理吗?”
石天明感觉一阵烦躁,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两口,又捏灭了。然后又点上火,又吸两口,又捏灭。最后,他把烟和打火机一扔,说:
“老袁,你也别说了。说这么多也没有用。我不想打仗。但仗既然已经打起来,中途败下去,就是等着敌人把你碾成烂泥。因此,要保证华兴日后的生存,我只能赢不能输。现在我们已经向法院起诉了。以后我不会缠在官司里了。RH药我会尽全力去推广。但这40万美元我实在没有能力去做了。
“那我合同都签了,怎么办?”袁明平嗓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袁明平一向镇静自若,心平气和。石天明与他商业合作几年了,还没见他这么失态过。为他想一想,也难怪。他一个国营公司的业务经理,什么时候承担过风险?这40万美金,石天明要是不接过来,他袁明平就要自己背着。他能不跳脚吗?可石天明又能怎么样?300万银行贷款过两个月就到期了。600万人民币库存没销掉。再背40万美金,石天明只有死路一条。这些国营公司的人,根本没有风险意识。签个几百万人民币的合同跟小学生画幅画一样简单。这么大的事,居然事先都不通报石天明一声,石天明有什么义务为此负责呢?
“老袁,你别逼我,逼我也没用,签这么大的合同,你为什么不通告我一声?我这儿已经城门失火,请你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那40万美金怎么办?你是总代理,你要负责!”袁明平气急败坏地说。
“合同不是我签的,我管不着!”石天明气愤地挂了电话。
这是石天明和袁明平之间爆发的第一次争吵。这象阴影一样久久地停留在石天明的心上抹之不去。袁明平是他最好的朋友和商业伙伴,一向都是珠联璧和,取长补短的。袁明平手中有项目,但缺乏操作能力,不懂得如何让母鸡下“金蛋”。而这正是石天明的长项。他的开拓能力是袁明平自叹弗如的。袁明平亲眼看见石天明如何把一个个空想变成科研成果。用5万元资金,拳打脚踢地创出一个华兴公司。这几年华兴公司一直蒸蒸日上,在卫生管理部有着良好的信誉。因此袁明平承包了大明公司业务部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石天明合作。他给石天明提供项目,提供技术设备,提供社会关系。石天明在卫生管理部铺开的人际关系网的第一根线头就是袁明平介绍的。但令袁明平叹服的是,才两三年石天明就把这个关系网开拓得比袁明还深还广。他有一次不无醋意地说:“天明,你好象身上有磁力,别人见到了你都会被吸引。到末了,介绍人反成多余的了。”但说归说,两人搭挡上是默契的。光上一年,石天明就为大明公司也创下了百万元以上的利润。袁明平开上了石天明为他提供的车,用上了手机和最现代化的音响、电器。
所以,石天明觉得对得起袁明平。
但袁明平却不这么想。
这半年,看见石天明被A区工商局折腾得东奔西跑,精疲力尽。他对石天明由同情变成了怀疑。最近几个月,又由怀疑变成了抱怨。他隔几天来个电话, 丝毫不掩饰他的疑惑和不信任:“天明,你行吗?”“天明,你还支撑得住吗?”“你还能扛多久?”给石天明的感觉他在算石天明灭亡的日子。最近,他公开表现出对石天明的不满,说辛辛苦苦两三年,没挣到什么钱。大明公司的兄弟们都埋怨石天明把钱都搂到华兴公司去了。石天明对此只说了一句话:“天地良心。”
但既便发生了这么多的冲突,石天明内心深处也只认为袁明平只是一时不理解他。凭他们多年的挚交,袁明平终归会和他站在同一战壕里。
可事情显然没有向他希望的方面发展。袁明平不负责任乱签合同简直是把石天明往死里推。
石天明不由地仰天长叹。老天爷,你是不是要考验我的头上能否压一座泰山?
那晚,石天明几乎一夜未眠。
次日,他早早地起床。先准备完RH的资料。然后又和方明、李戈一起研究RH市场折腾到快11点钟。突然电话铃响了。
居然是廉景义局长!
“嘿嘿,石总,我想请你下午到A区工商局来叙一叙,啊?叙一叙嘛!这个……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这个……孙搏权说你这半年连面都没露过一回。你是法人嘛!不露面怎么解决问题呢!”
石天明笑了,说:“廉局长,法律上规定行政纠纷法人必须露面嘛?”
“这个嘛,到是没规定。但这是常理嘛! 所以我想请你来谈谈,也许谈完了问题也就解决了。”
廉大局长居然屈尊前来求和,看来华兴公司起诉的消息一定传到A区工商局了。离帐号的解冻还有四天。这四天A区工商局要是不发续冻通知书帐号自动开解。显然,廉局长是来做交易了。交易的筹码一定是石天明撤诉,A区工商局不发续冻通知书。可事到如今,石天明还真想看看A区工商局是否还敢在半年查不出问题后发第二次续冻通知。
“廉局长,你今天要约我谈谈。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企业帐号一封半年,这华兴公司可能都死了,你和谁去谈呢?”
“不会不会,石总的公司怎么会死呢?谁死我们也不信华兴公司会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石天明放声大笑。笑完他说:“廉局长,感谢您对我另眼相看。我很想来拜访你,但很遗憾我马上就要出差。等我10天后回来再来拜见!
“10天后就来不及了!”廉景义脱口而生。
哈哈哈。石天明笑得更畅快了。说:“不会来不及的。廉局长,我们任何时候都欢迎合作。”
廉景义“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石天明继续和李戈、方明讨论RH药。
突然,门外传来嚷嚷声。还夹杂着“石天明”三个字。
石天明悄悄吩咐方明去应付一下。
方明反锁了石天明,走进隔壁办公室。见两个公安打扮的人气势汹汹地站在屋中央,口口声声要见石天明。大黄有些着急。方明给他使了个眼色说:“石天明出差去了。各位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谈。”
“怎么,出差了?刚才还在。怎么一眨眼没了?”高个子气急败坏地对矮个说。
“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矮个儿也着急了。
“有什么事?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会转告石天明。”方明笑着说。
高个儿看了矮个儿,两人点点头。高个儿问:“你们谁管财务?”
“管财务的出去了。”大黄慢条斯理地说。
“你们财务室在哪儿?”矮个儿气势汹汹。
“就在这儿。”方明说。财务室其实在隔壁。
“哪个是财务的桌子?”
“这个。”方明指指自己的办公桌说。
话音未落,那两公安就冲过去翻箱倒柜起来。
方明气愤地想冲过去揍他们。大黄走过去故意撞了他一下,偷偷地使了个眼色,让他克制。方明强压怒火,双手握拳,伫立在屋中央。
高个儿抓着几张发票,如获至宝,就要往口袋里塞。
“慢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李戈进来了。
“嗨,哥们,请打张收条。”
“我们执行公务,打什么收条?”矮个儿瞪着眼说。
李戈笑着走过去往矮个儿面前一站。李戈虎背熊腰的,把矮个比成了株儒。他拍拍矮个的肩膀,矮个痛得咧了咧嘴。
“哥们,这世道鱼目混珠,假冒伪劣产品到处都是。我们眼浊,真假难辩。你们说是公安,可不可以给我们看看证件?我们也记个证件号码什么的。”
“我没带!”矮个儿抢先说。
李戈冲方明笑笑,示意这是个冒牌的。
“我……也没带。”高个儿手都摸到口袋里了,又缩了回来。
李戈又冲方明一挤眼,这是个真货,但不敢出示证件,怕记了号码。
“那就请打收条。不然无凭无据的,我们怎么能让你们随便拿公司的东西呢?”李戈笑呵呵地说。
那高个犹豫地望着矮个儿。矮个儿想了半天,下不了决心。最后抓起电话:“他们要打收条。怎么?给他们打?好!”
矮个儿放下电话,“刷刷”几下,打了收条。落款居然是A区工商局。
“哎,你们不是A区公安的吗?怎么几分钟就换主子了?”李戈用嘲弄的口气说。
“我们是帮助A区工商局执行公务的。自然落款是他们。”高个儿胸一挺。
“好,好。厉害,厉害。兄弟服你!”李戈一句话一哈腰,把俩人送出了门。
回到石天明的办公室,李戈笑嘻嘻地说:“敌人已被我军击退,请指示。”
石天明听完李戈的叙述笑道:“敌人不会轻易放下屠刀,同志仍要继续努力。准备出发!”
这时电话铃响了。石天明拿起电话,然后用手捂上话筒,对李戈说:“你先准备一下,我五分钟过来。”等李戈退出,关上门后,他又举起电话。
“哟,小叶子,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最近怎么样?我?还是忙我那些破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唉……天知道。小叶子,不行,晚上不可能。我要出差了。为什么不来和你道别?唉,我没时间。唉,我承认没想起来。我哪顾得上呀。含青,你可不可以别这么多怨言?我不是不想见 你,我真是没时间。上诉了事更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需要我去处理。唉!这不是爱不爱的事。这跟爱情没有关系。这个问题也争过无数遍了。人连穿衣吃饭都成问题了,那还有精力谈什么爱情。爱情是要有条件的。我在生存,只有生存问题解决了才能谈得上爱情。含青,你怎么越说越不讲理了。你这样,我可真生气了。好,好,你比我更生气行了吗?上周六晚为什么不回电话?我正和郭律师准备起诉材料忙得昏天暗地呢。我既便回了电话也不能说什么,更不可能过来。含青,你怎么骂人。我怎么没情没义?什么?焦守英来搔扰?你怎么不把她赶出去?你CNB公司都能对付,对付个小小的焦守英没问题!什么?怎么又扯起CNB来了,哪晚上我怎么了?我不过来是我有事儿?再说我也没预料到情况这么严重啊!那天晚上我不是深夜还赶到你这儿来了吗?含青,别人怎么指责我我都可以不理会,你不应该这么讲。我没在玩,我在生存。爱情?我现在每天连觉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你让我有什么时间谈爱情……含青,含青……”
电话里一片忙音。含青挂了电话。
石天明仰天长叹。
他真想哭。
浮沉商海 42
刚一上班,关司长就把王局长叫到了办公室。
“怎么样?小王,法院那边有消息吗?”
“说是这两天能定下开庭时间的。我们至少打过三个电话去问,都说很快通知。”
关司长眉头紧锁了。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但迟迟不往嘴里送。王局长见状,为他点上火。关司长摇摇头,一口吹灭了打火机。手上的烟也扔到了一 边。他微眯着眼,自言自语地说:“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您是指法院?还是……柳卉婷?”王局长小心翼翼地问。
“柳卉婷无声无息也有一阵子了吧。”
“有20来天没动静了。”
“不正常啊!”关司长若有所思地说:“这女人,自起诉张部长这一两个月,上窜下跳的,一天也没让我们安生过。怎么这阵子突然堰旗息鼓了?”
“会不会有什么阴谋?”王局长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关司长“哼”地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刚毅的神情。他抓起桌上的烟,叨到嘴上,毫不犹豫地点上火。狠狠地抽了一口,吐出来。望着王局长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阴谋也好,阳谋也罢。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正说着王局长的秘书敲门进来说:“王局长,刚才第四法院来电话了,说决定不开庭审理了,改为庭内调查。”
“怎么回事?两次推迟开庭时间,现在又不开庭了?”王局长气愤地说。
关司长刚准备送进嘴里的烟停在了半空。定格了几秒钟,关司长捏灭了烟。耐人寻味地笑望着王局长说:“我看柳卉婷这20天还是有动静嘛。”
“可他们要不公开审理,我们怎么能让他们的丑行曝光?首先见报就不可能了。”
关司长没有回答王局长的问题。盯着案前一堆关于X-1号的材料。突然问:“我们的答辩状送给法院也有20多天了,法院有没什么说法?”
“他们说已经送达柳卉婷那儿了。”王局长皱着眉说:“关司长,我很纳闷,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很容易断得清的。法院那边一开始态度也很积极,怎么这一个多月变得闪烁其辞的?”
关司长没有回答王局长的话,他的目光久久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陷入了沉思。
他和药品及药品商打了几十年交道,从来没有涉入过一场商业纠纷。但华兴公司和华森公司的商业大战,却把他从一个旁观者生生地推到了战争的风口浪尖。这两个月的风云突变,把卫生管理部和华兴公司牢牢地绑到了一辆“战车”上。
迫于中纪委和法律的威慑,A区工商局被迫为华兴公司开解了帐号。与此同时,石天明正式向卫生管理一部递交了一份报告。以确凿的证据举报柳卉婷伙同海关不法人员,利用职权弄出了100万美元的罚没药品,并买通外地药检所出具不合法药检证明,使大批不合法药品冲击市场,严重危害患者的生命安全。
王局长用半个多月的时间,组织人力调查石天明报告中披露的情况,证明基本属实。
于是,医药司向部里出具了关于X-1号扰乱中国药品市场的正式报告。卫生管理一部张其炎副部长亲笔签字,正式吊销抗生素X-1号的进口许可证。X-1号从此不许进口,违者必究。
就在抗生素X-1号被中国卫生管理部吊销进口许可证的第15天,美国华森公司正式向中级人民第四法院状告卫生管理一部副部长张其炎。起诉他滥用职权,庇护国内不合法企业,非法吊销华森公司进口许可证。起诉书上振振有词地说:华兴公司乃国内不合法企业。据悉,贵国工商局正对其进行查封。因此,该公司无权经营X-1号。更无权继续和华森公司的合同。因此,卫生管理一部暂停进口是错误的。我公司雇员抵制错误,继续进行X-1号的市场销售是无可厚非的。根本不能说走私。而卫生管理一部副部长却听信华兴公司盅惑,无端吊销我公司许可证,乃是一种滥用职权行为。华森公司要求:恢复X-1号的进口许可证。张其炎副部长向华森公司公开赔礼道歉。卫生管理一部须承担其滥用职权行为导致的一切后果。
消息传来,卫生管理部上下舆论哗然。一家小小的外企公司,在中国经商无视中国的法律,藐视管理机构,肆忌违法乱纪。当他们的丑行被警告以后,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卫生管理部作为中国医药管理的最高长官,行使自己的职能对其非法的经营予以取缔。对方竟丧心病狂,凭空捏造不实之调,向中国卫生管理部门的权威提出公开挑战。
张其炎副部长沉着地应了战。专门成立了一个班子,并授权关司长全权负责此案。
因此案子涉及华兴和华森公司的商业纠纷,张其炎副部长正式授权正负责310万帐号官司的两位律师张中书和郭林,为卫生管理部官司的律师。
在案子开始审理的第一个月,负责案子的两个审判员态度是客观的、祥和的,在取证方面也是公正的。
但不知为什么,从元旦以后,两位审判员的态度变得暧昧,说话也闪烁其辞的。而且耐人寻味的是中级人民第三法院华兴和A区工商局官司中的一些材料,居然在第四法院涉外官司的原告方柳卉婷的证词材料中出现了。涉外涉内两个官司搅和在一起,使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关司长,法院送来华森公司的答辩状。”秘书递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打断了关司长的沉思。
“真巧,柳卉婷也有动静了。”关司长笑着对王局长说。
“看看说了些什么?”王局长递过笔筒里的剪刀。
关司长小心地剪开封口,取出一叠厚厚的材料读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王局长突然发现关司长的表情渐渐变得异样。关司长的眉间渐渐拧成了一股绳。他的呼吸逐渐变粗。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突然他拍案而起,抓起材料就向门外冲去。
“关司长,您去哪儿?”王局长急忙站身,挡住了老司长。
“我找张部长去!”
关司长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不敲门就进了张其炎的办公室。
张其炎正和秘书谈话。见关司长情绪激愤地冲进来,连忙让秘书先退下。
“老关,怎么啦?别着急,坐下慢慢说。”张其炎指指对面的椅子,让关司长坐下。
关司长没有坐,而是递过手里那份长达20页的证词材料,激动地说:“张部长,我请求调离此案!我请组织上审查我和张爱梅。”
张其炎神色也凝重起来。说:“老关,你先坐下,我看看材料。”
关司长坐下了。目光炯炯地盯着正在看材料的张其炎。随着纸张翻动的“哗哗”声,仿佛又听见里面那些恶毒的暗示和含沙射影的攻击。
这份证词从张爱梅初识石天明称他为好孩子,到石天明有一天当众尊称她“张阿姨”;从石天明给张爱梅送出一台“延年康”治疗仪,到张爱梅出国给石天明的女儿带回一个玩具;从石天明请张爱梅在饭馆吃过一次饭,到石天明乘关司长出差去张爱梅家吃过一碗馄饨……渲染足了两人的亲密关系后,突然笔锋一转,把张爱梅给“延年康”项目的投资说成是为私情挪用公款;把石天明根据合同支付给张爱梅公司利润说成是贿赂和收买;把关司长暂停X-1号进口的决定说成是为爱妻和干儿子石天明出气……明明是光明正大的东西为什么在他们的笔下都变成了桌子底下的肮脏交易?
关司长越想越气愤。呼吸粗重得如拉了风箱。
张其炎看完材料抬起头。
“张部长,我请求组织上审查我,把我调离此案!”
张其炎望着情绪冲动的关司长,摇摇头笑了。
“你这个老关啊!真是个老糊涂了。对方设套给你钻,你就真的往里钻啊!”
关司长愣住了。
张其炎指着这份材料说:“有三点。第一、这官司是告我张其炎的,却通篇不提我一个字,矛头全部指向你,他们意欲何为?第二、这20多页的所谓证词,完全是一些与本案无关的东西。叫声阿姨吃碗馄饨也成了证词,意欲何为?第三、这些材料既与本案无关,法院理当驳回。为何又送达?他们意欲何为?”
张其炎说到这停住了口,意味深长地望着关司长笑。关司长渐渐地也悟出点什么来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是当局者迷啊!”
“老关,他们是司马昭之心啊。目的就是想让卫生管理部乱起来,最好自相残杀,然后他们好制造混乱、混水摸鱼。咱们一定要稳住,不能受外来干扰。自己先乱了阵脚。”
“张部长,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官司……”
“担心什么!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算。”张其炎泰然自若地说:“不必以成败论英雄。”
“好,张部长,有您这句话我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关司长站起身,迈着果断的步伐回到办公室。
王局长正焦急地踱着步。见关司长回来了,忙迎上去。
“关司长,你没事吧?”
“没事。你把这些证词材料研究一下,尽快弄出一份义正词严的答辩状。揭露一下他们的真实用心。也让法院不明真相的人了解一下事实。最好马上和石天明联系一下。让他们提供一些背景情况。”关司长把材料递给王局长。见对方依然关心地望着他,就自嘲地摇摇头笑笑说:“看来真是老喽!”
石天明是下午从王局长口里获知消息的。当晚便 赶到关司长家,发现老两口正老泪纵横呢!
当时石天明的感觉就象一个罪人。这对老人革命一辈子了,本是一世清名。如果不是因为他,怎么会快离休了还遭此污秽。老人最重名节,可为了华兴公司,却人前人后遭人议论。孰不知,谎言说一百遍也会变成真理。这对老人面对谎言同样处于说不清、辩不明的状态,这是一种怎样的难堪和痛苦。
这哪是打商业官司,这分明是一场正直和邪恶的战争。
可悲的是,虽然自古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但这过程中,多少正直的人会惨遭屈辱,甚至失去了生命。
石天明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作为一个紧随这场商战度过了春夏秋冬的当事人,他对痛苦和屈辱的承受力已经在战火中增强,他能坦然地直面对手扔过来的一切炸弹和地雷。大不了是个死。但他精神不倒,就能东山再起。
但狡猾的对手显然已经明晓了端倪,他们的炸弹开始暂时避开石天明,而是投向他周围无辜的人们。这半年多,上至关司长,张爱梅,下至石天明的外地经销商。最近两三个月,他们又把黑手伸向了他的朋友和家人。含青几乎天天被匿名电话骚扰。石天明的父母和含青外地的父母都不断接到陌生人的恐吓电话。焦守英也被撺夺得冲击了含青家里。连含青的前夫何晓光也成了通过含青胁迫石天明的工具。这些人真是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其心计之深之远之阴之毒,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更何况在人际关系上单纯木讷的关司长夫妇。
因此石天明当时痛苦之至,却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他们。只能象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带着千万分的歉疚坐在一边。一会儿递过一块纸巾,一会儿倒上一杯水。
而关司长不愧为意志坚强的老干部。他很快理智起来,抹了抹眼泪。自嘲地说:“唉,老了,不中用了。小石,让你见笑了。其实这一切我们在‘文革’都经历过。都是这十多年太平日子过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对这种“文革”整人的方式竟然受不了了。小石,你放心,我没事,你张阿姨也没事。我们是老党员了,垮不了。我们相信组织,相信群众。今天我去找张部长,请求退出此案,张部长还把我批评了一顿,说对方设的就是这个圈套呢,你还真往里钻啊!这不,我一琢磨,其实也明白了,就是感情上还有些接受不了。唉,老了!”
石天明觉得眼眶潮湿,鼻子发酸。他努力控制住情绪,对老俩口说:“关司长,张阿姨,您们对我不要有什么顾虑。我年轻,没有什么撑不住的。我担心您们,千万要保重身体。张部长说的是对的,我仔细琢磨过这件事,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卫生管理部乱起来。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政府机关很少有处理行政官司的经验。所以他们是想制造混乱,好混水摸鱼。张部长的判断是对的。咱们一定要稳住。不受外来干扰。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孙搏权他们的关系网又漫延到法院系统来了,真有些触目惊心。他们真是无孔不入啊。”
“小石,这事儿我们还得再认真研究研究,把问题想透一点。争取能想个什么办法彻底改变一下我们疲于奔命的局势。”
“关司长,这也是最近我一直琢磨的事。今天的事虽然让我感到震惊,但似乎也隐隐约约地给了我一些思路。我回去要彻底地想一想,争取这几天有个清晰的东西的给您。”
石天明没有在关司长家久留。那晚他也没把车开回公司,而是开出了郊外,一个人来到了密云水库。他把车停在一片视野开阔的水域边。依稀的灯光,照在结了冰的水面上,波光鳞鳞。他望着冰河浮想联翩。他从认识柳奔婷想起,想到和柳卉婷的矛盾,分裂,最后分手;想到严寒冰从一个朋友,局外人,先为女人后为利益变成要置石天明于死地的敌人;想起孙搏权和他素昧平生,却狠下“杀手锏”把他帐号一封半年多,使石天明今日四面楚歌;想起公、检、法、税务这一层一层关系如蜘蛛网一般不知结到何时是个完;想起这两辆“战车”已碾过了春夏秋冬,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却还不得不撕杀呐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想起……他想啊想,把这一年多来的风风雨雨第一次认认真真、理理智智,不带半点焦躁和情绪地想了个遍。渐渐地,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发现柳卉婷和严寒冰他们还真在和他过招。而这一招一招还都有异曲同工之处,归结起来:一是断石天明的后路,借外力来除掉他;二是疲惫石天明的身体,焕散他的意志,用内力来瓦解他。用的招数万变不离这几计:借刀杀人、釜底抽薪、无中生有、围魏救赵。这些计谋有时单独使用,有时综合运用。如这次华森告张其炎副部长的官司,就是集毒、辣、狠、损、阴、奸为一体,把这四计综合运用到了炉火纯清的地步。这一计,借得是华森公司这把“刀”。刀锋明里指向张其炎副部长,但真正要杀的是所谓石天明的“后台”关司长、张爱梅。最终目标还是石天明。此计既便杀不死关司长夫妻,也能震撼石天明的灵魂,石天明不会坐视敌人把刺刀伸向关司长的胸口而无动于衷。
是的,石天明可以继续一招一招地和他们打下去。他已经在这种对峙中一天天活下来了。只是每出一招,又会有多少不明真相的人卷入?回忆这一年多来,本来只是石天明和柳卉婷之间的商业战争,而且是非一清二楚,轻易断得明白的。但由于有政府职能部门A区工商局的介入,一下改变了战争的性质。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介入,这场战争已经没有了是非,只是在打输和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为了能胜,双方都在拼尽全力。两辆“战车”早已超负荷运转。石天明这辆战车上不仅有华兴公司,还有支持他的卫生管理部、中纪委。他们的手里有正义的宝剑。但是麻烦的是柳卉婷、严寒冰那辆“战车”上大部分是不明真相的人。他们或为朋友或为利益,糊糊涂涂举起手中的权力之剑上了“战车。”上去后才发现落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但是发现上当了的他们却已经下不了“战车”了。因为上这辆“战车”意味着他们是和柳卉婷孙搏权一样的人。而为了证明他们是好人不是坏人,证明他们挥起权力之剑是正确之举,那么他们不得不再犯九十九个错误来证明他们第一个错误的正确。而证明过程中,他们又要把许许多多人拉进他们的“战车”。以至于中纪委这支正义之剑迟迟不敢落下来,怕误伤好人。柳卉婷、严寒冰、孙搏权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拼老命扩大战场拖人下水。双方打得精疲力尽却至今没有结果。石天明虽说这一招一式地也活过来了。但谁能保证下一招下一式依然能挺得住?
可为什么自己从没想过也去利用一下敌我双方情势,主动去进攻一下呢?他一直只守不攻,完全出于一种挨打的境地;即便是以防守为目的的进攻,也都是出于本能应付,最终也只是暂时缓解一下被动的境地。
如果我也去主动进攻会怎么样?
石天明在崔云天家多次听严寒冰侃战争侃《孙子兵法》。石天明只听但从未发表过任何议论。因此,严寒冰怎么也不会知道,他面前的土小子从中学起,就迷上了历史和战争。他的床头,堆满了拿破仑、墨索里尼、希特勒、巴顿将军的传记。奇∨書∨網中国战争经典《三国演义》他看了不下10遍,有些精彩场面他甚至能背诵。他常开玩笑对含青说,如果他出生在秦朝,那他肯定是陕西“兵马俑”里的一个武士;如果他出生在拿破仑时代,那他一定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他从小就做当元帅的梦。但插队、当工人、当医生,离他的梦越来越远。所以,他后来分析自己几次冒险的潜意识动机,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圆梦方式。冒险成功,证明他是一名勇士。
但命运又让他从了商。可从商并没有妨碍他这一爱好。相反,他常把中国古代和二战时期的历史与今日的商场做对照,得出结论:商场即战场。把战场的经验运用于商场,有时能获奇效,尤其他看到《人民中国杂志》日本专家材山孚先生介绍说:“日本企业家为了使企业生存和发展,使用了两根支柱。一是美国的现代管理,一是中国的古代思想,特别是《孙子》思想。”对石天明的震动很大。掌握美国现代管理方法非一日之寒,因为这是“拿来主义”的东西。但《孙子》乃国粹,如今被日本人潜心攻读,而国人却束之高阁。真是莫大的讽刺。因此,他重新找出青年时代就看过两遍的《孙子》一书。以一个商人的角度重新读了一遍,觉得茅塞顿开。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吧。
他把《孙子兵法》里的“三十六计”重温了一遍以后,尤其在大脑中牢牢刻下了“总说”中的一段话:“六六三十六,数中有术,术中有数。阴阳燮变,机在其中。机不可设,设则不中。”这里面阐明了一个重要的道理。一是军事战争需要施计用谋;二是施计用谋必须在正确认识客观实际的前提下才能成功。这里面“数”指的就是客观实际,“术”则是主观计谋。客观实际决定主观计谋,主观计谋源于客观实际,又反作于客观实际。如果单凭想象,而不顾客观情势,去“设”计,则“设则不中”,必吃败战。
因此石天明用计,但不“设”计。在严寒冰、崔云天他们大侃“设计”“做局”时,他听之但内心并不以之合谋。
但他万万想不到,这几个自诩为孔明的人却把计“设”到了他石天明的身上。在和平的土地上凭空燃起战火硝烟。
石天明不怕战争,但他害怕无辜的人因他死于战争。而战火漫延的结局,必定是更多的人被拉进“战车”,死于枪林弹雨之中。而且目前局势很明显,柳卉婷故意到处点火,混淆视听,唯恐天下不乱。石天明其实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她今天发一把火,石天明拚尽全力去扑灭了;明天,她又放了一把。而且一把比一把更疯狂,更没有理智。柳卉婷的用心无疑是想扰乱时局,她好“混水摸鱼”。摸到了“鱼”,她才可能“金蝉脱壳”。否则,她作为一个中方雇员,如何去推卸X-1号项目葬身中国的责任?所以,她只会尽一切之能事去放火。只要火能燃起来,她才不管会不会“殃及池鱼”呢。
而火,是会伤人的。
石天明的目的,不仅要救火,还要想办法捏灭火源,让火从此绝迹。
可怎么才能做到呢?
显然只有华森公司能做到。
华森公司是个很微妙也很复杂的角色。菲利浦也好,其它董事局成员也好,无论是出于美国人对贫穷国家本能的蔑视,因此在国内做守法公民,在贫穷国家却肆无忌惮;还是他们出于贪婪的本性,默许了部下只要能挣钱可以不择手段的信条;或是他们和林伟文,柳卉婷之间还有瞒着公司的不可告人的交易……但有一点却是不容置疑的,即商人的本质是挣钱。利益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是放之首位的东西。
这么一想,华森公司参予告卫生管理部张其炎副部长的行为就可以理解了。他们的X-1号项目被封,利益已经无从可言。所以,他们仇视中国卫生管理部门,仇视华兴公司。这时,如果柳卉婷、林伟文再跟他们信誓旦旦,只要华森肯出面告卫生管理部,定能把部里吓得屁滚尿流乖乖地开放X-1号。中国官僚崇洋媚外是有悠久历史的。这是“国粹”。而美国鬼子歧视中国人也是众所周知的。这是事实。华森公司会怎么干?毫无疑问,不干是死,干了至多也是死,没准还能活呢。所以不干白不干。
石天明越想大脑思维越活跃,想象力越丰富。
如果我们给他们一个活口呢?他们会怎么样?
三十六计里有一计叫“远交近攻”。即作战目标受地理形势的限制时,攻击近处的敌人对已有利,攻击远处的敌人对已有害。因此对远隔之敌,为了对自己有利,也可以暂时联合。而且如果联合的好,可以借远敌之手,除去近敌之患。
想到这儿,石天明兴奋极了。
对,华森公司肯定受林伟文、柳卉婷的误导而孤注一掷。但华森的目的决不是打战,而是挣钱。如果让他觉得中国市场并非全无希望,他们一定会拚全力来争取。如果这时我方提出条件,比方说撤了林伟文、柳卉婷,那即便他们百般难舍,但如果只有丢“卒”才能保“车”,华森会怎么选择?不言而喻。
这叫什么?对了,“三十六计”里叫“李代挑僵“。当局势发展到必然有所损失的时候,应该以牺牲局部的损失,来换取全局的胜利。
华森公司绝对会这么做。除非他们不是商人。
好,就这个思路。
石天明兴奋地抓起手机电话,就往关司长家里拨。刚响了一下,他突然挂断了。
已是凌晨四点,城市早就进入了梦乡。连水库边那最后几盏依稀的灯火也熄灭了。但头顶的星星却依然耀眼。星光反射着波光,使四周绰约的群山、树木更加朦胧和神秘。
石天明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站起身。却发现双腿已冻得麻木了,一步也挪不动。他一边揉着腿脚,小心地活动着,一边觉得好玩。也是,谁会在寒冬腊月,跑到冻河边一坐一整夜?
终于,脚能走路了。他再次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望望水库周围绵延群山的剪影,心想: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番情境?
浮沉商海 43
这场“战争”的发展和结局完全如石天明所料。
关司长以卫生管理部的名义给华森公司总裁菲利浦发了一份传真。传真在重述了林伟文、柳卉婷在中国违法乱纪,导致X—1号项目葬送的事实后,指出:尽管卫生管理部遭到华森公司的无理对待,但我们宁愿相信这一切出于贵公司不明真相,被雇员误导所致。华森公司只有严惩违法乱纪的雇员,才有可能获得中国政府部门的谅解,也才有可能挽救X—1号中国市场。
看到传真,华森公司仿佛在无望的黑暗中突然抓住一线希望的曙光,再也不肯撒手。他们连续发出传真,表示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的确受到了所聘雇员的误导。他们的一切行为都不是出于自身的决定,而是出于对雇员的充分信任。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这么做是在丢弃中国市场。他们的员工向他们表示,这是挽回X—1号唯一的办法。现在看来他们被雇员所欺骗和利用了。华森公司表示,只要X—1号能重回中国市场,他们愿意撤回诉状,公开向卫生部副部长张其炎道歉,并愿意坐下来协商,整顿安田公司及北京办事处的问题。
卫生管理部门也做出了积极反映,表示欢迎他们知错就改的态度,欢迎双方坐在谈判桌上协商解决问题。
经过半个多月紧锣密鼓地准备,美国参议员戴维?戈德斯坦先生,受华森公司重托飞往北京。帮助协调这场引起两国新闻界关注的国际性官司。
张其炎副部长在人民大会堂湖南厅会唔了戈德斯坦先生。
经过两个小时的磋商,双方达成协议。一、美国华森公司公开向张其炎副部长道歉;二、赔偿卫生管理部名誉损失费40万美金;三、美国华森公司在一个月内解雇安田公司总经理林伟文和北京办事处首席代表柳卉婷;四、华森公司承诺今后在中国一定合法经营;五、华森公司在屡行以上各项行为后,卫生管理部同意它重新申请抗生素X—1号的药品进口许可证。
次日,《中国卫生报》以头版头条的显著位置刊登了华森公司撤诉、赔款、道歉的消息。
一周以后,卫生管理部收到了40万美金的赔款。
林伟文、柳卉婷在10天后接到了美国的解雇信。宣布他们为不受公司欢迎的人。勒令他们10天内交接完工作后离开。
接到解雇信的时候,柳卉婷傻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是堂堂的首席代表。菲利浦先生亲口说过我是华森公司在中国的希望之星。既为星,便应该永远挂在至高无上的天空,怎么会陨落?
是的,我知道自己是打工仔,老板有一天不需要我了会解雇我。但那应该是我挣到钱以后的事;是我拿到美国绿卡以后的事;至少也要等我把手头50多万美元的货销完。这里面有30万美元是我的血汗啊!至少让我拿回我这半年多挣的钱,再解雇我也不迟呀。
可他们怎么说让我走就象赶走一条狗一样,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我。我可是有功之臣啊!我把X—1号从默默无闻变成了国内经销商的抢手货。我把中国市场从一无所有,变成了手里的一大把客户。正是挣钱的好时候,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把夺走了我的X—1号,这不是巧取豪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