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复活》》 · [俄]列夫·托尔斯泰 · 2026-07-25
同志们因为他大胆果断而尊敬他,但并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任何人,把一切杰出人物都看成是自己的对手,并且总是想用老猴对待小猴那样的态度来对待他们.他恨不得剥夺人家的一切智慧和才能,免得他们妨碍他表现才能.只有对那些崇拜他的人,他才好意相待.现在在流放途中,他对待接受他宣传的工人玛尔凯,对待倾心于他的薇拉和相貌美丽的格拉别茨,就是这样.他虽然口头上也主张解决妇女问题,但心底里却认为女人都是很愚蠢的,猥琐的,除了他所热恋的女人之外,譬如他现在所爱的格拉别茨.只有这些女人才不同一般,她们的优点也只有他一人能够发现.
他认为男女关系也象其他一切问题那样简单明了,只要承认恋爱自由,就算彻底解决问题.
他有过一个非正式的妻子,还有过一个正式的妻子,但后来同正式的妻子脱离了关系,认为他们之间没有真正的爱情.现在他又打算同格拉别茨缔结新的自由婚姻.
诺伏德伏罗夫看不起聂赫留朵夫,认为他在对待玛丝洛娃的问题上"装腔作势",特别是因为在看待现行制度的缺点和纠正办法上,竟敢跟他诺伏德伏罗夫不一样,甚至敢于有他自己的想法,公爵老爷的想法,愚蠢的想法.聂赫留朵夫尽管一路上心情很好,但知道诺伏德伏罗夫对他抱有这样的态度,也无可奈何,只得采取以眼还眼的态度,却怎么也无法克制对他的极度反感.
十六
隔壁牢房里传来长官的说话声.大家都安静下来,接着队长带着两名押解兵走进房间.这是来点名的.队长指着每一个人,计算着人数.他指到聂赫留朵夫时,就和颜悦色地陪笑说:
"公爵,现在点过名可不能再待着了.您得走了."
聂赫留朵夫懂得这话的意思,走到他跟前,把事先准备好的三个卢布钞票塞在他手里.
"嘿,拿您有什么办法呢!您就再坐一会儿吧."
队长刚要出去,另外有个军士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犯.那男犯留着一把稀疏的胡子,一只眼睛底下有青伤.
"我是来看我那个小丫头的."那个男犯说.
"啊,爸爸来了,爸爸来了."忽然响起了孩子响亮的快乐的声音,接着就有一个浅黄头发的小脑袋从艾米丽雅身后探出来.艾米丽雅正在跟谢基尼娜和玛丝洛娃一起用艾米丽雅捐出来的一条裙子给小女孩做新衣.
"是我,孩子,是我."布卓夫金亲切地说.
"她在这儿挺好."谢基尼娜说,同情地瞧着布卓夫金那张被打伤的瘦脸."把她留在我们这儿吧."
"太太她们在给我做新衣裳呢."女孩指给父亲看艾米丽雅手里的针线活,说."可好看啦,真漂亮."她含糊不清地说.
"你愿意在我们这儿过夜吗?"艾米丽雅抚爱着小女孩说.
"愿意.爸爸也留下来吧."
艾米丽雅脸上泛起笑容.
"爸爸可不行."她说."那么就把她留在这儿吧."她转身对做父亲的说.
"好,那就留下吧."站在门口的队长说,说完就跟军士一起走了出去.
等押解人员一出去,纳巴托夫立刻走到布卓夫金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说:
"喂,老兄,你们那里的卡尔玛诺夫真的要同别人调包吗?"
布卓夫金和蔼可亲的脸容突然变得很忧郁,他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白翳.
"我们没听说.大概不会吧."他说.说话的时候眼睛上仿佛仍旧蒙着一层白翳,接着又对女儿说:"哦,阿克秀特卡,你就跟太太她们一起在这儿享享福吧."说完就连忙走了出去.
"这事他全知道,他们如果真的调包了."纳巴托夫说."那您现在怎么办呢?"
"我到城里去告诉长官.他们两个人的模样我都认得."聂赫留朵夫说.
大家都不作声,显然担心再次发生争吵.
西蒙松双手枕在脑后,一直默默地躺在角落里的板铺上.这会儿突然坐起来,下了床,小心翼翼地绕过坐着的人们,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
"现在您可以听我说几句好吗?"
"当然可以."聂赫留朵夫说着站起来,想跟他出去.
卡秋莎轻轻地瞟了一眼聂赫留朵夫,眼睛同他的目光相遇,他顿时涨红了脸,仿佛摸不着头脑似地摇摇头.
"我有这样一件事要跟您详细地谈谈."聂赫留朵夫跟着西蒙松来到过道里,西蒙松开口说.在过道里,刑事犯那边的喧嚣和说话声听得特别清楚.聂赫留朵夫皱起眉头,西蒙松却毫不在意."我知道您跟玛丝洛娃的关系."他用他那双善良的眼睛留神地直盯着聂赫留朵夫的脸,继续说,"所以我认为有责任,有责任......"他说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因为牢房门口有两个声音同时叫起来:
"我对你说,笨蛋,这不是我的!"一个声音高声嚷道.
"巴不得呛死你这魔鬼."另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这时候,谢基尼娜来到过道里.
"这里怎么能够随便谈话呢?"她说,"你们到那间屋里去吧,那儿只有薇拉一个人."她说着就在前面带路,把他们带到隔壁一个很小的.显然是间单身的牢房中,那房间如今专门拨给女政治犯住宿.薇拉躺在板铺上,头蒙在被子里.
"她害偏头痛,睡着了,听不见的,我走了!"谢基尼娜说.
"不,你别走!"西蒙松轻声说,"我没有什么秘密要瞒着别人,更不要说瞒你了."
"嗯,好吧."谢基尼娜说,象孩子一般扭动整个身子,坐到板铺深处,准备听他们谈话.她那双羔羊般的美丽眼睛静静地看着远处.
"我有这样一件事."西蒙松接着又说,"我知道您跟玛丝洛娃的关系,所以我认为有责任向您说明我对她的态度."
"究竟是什么事啊?"聂赫留朵夫问,不由得很欣赏西蒙松跟他说话的那种坦率诚恳的态度.
"就是我想跟玛丝洛娃结婚......"
"真没想到!"谢基尼娜眼睛紧紧地盯住西蒙松说.
"......我决定要求她做我的妻子."西蒙松继续说.
"我能帮你什么忙呢?这事得由她自己作主."聂赫留朵夫说.
"是的,不过这件事她不得到您的同意是不能决定的."
"为什么?"
"因为在您跟她的关系没有完全明确之前,她是不会作出什么选择的."
"从我这方面说,事情早就明确了.我愿意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同时减轻她的苦难,但我绝不希望使她受到什么约束."
"对,可是她不愿接受您的牺牲."
"根本谈不上牺牲."
"不过我知道她这个主意是绝不会动摇的."
"哦,那么有什么必要找我谈这件事呢?"聂赫留朵夫说.
"她要您也同意这一点."
"可是,我怎么能同意不做我应该做的事呢?我只能说一句:我是不自由的,可她享有自由."
西蒙松沉思起来,默不作声.
"好的,我就这样对她说.您别以为我迷上她了."西蒙松继续说."我爱她,因为她是个少见的好人,却受尽了折磨.我对她一无所求,但我真心想帮助她,减轻她的苦难......"
聂赫留朵夫听见西蒙松的声音在发抖,不由得感到惊讶.
"......减轻她的苦难."西蒙松继续说."要是她不愿接受您的帮助,那就让她接受我的帮助吧.只要她同意,我就要求把我调到她监禁的地方去.四年又不是一辈子.我愿意待在她的身边,这样也许可以减轻些她的苦难......"他又激动得说不下去.
"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聂赫留朵夫说."她能找到象您这样的保护人,我很高兴......"
"喏,这就是我所要知道的."西蒙松继续说."我还想要知道,既然您爱她,愿她幸福,您认为她跟我结婚会幸福吗?"
"一定会的."聂赫留朵夫斩钉截铁地说.
"这事全得由她自己作主,我只希望这个受尽苦难的心灵能得到喘息."西蒙松说,带着孩子般天真的神情瞧着聂赫留朵夫.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这个平时脸色阴沉的人的脸上,那是很意外的.
西蒙松说完站起来,抓住聂赫留朵夫的一只手,把脸凑到他跟前,羞怯地微笑着,吻了吻他.
"那我就这样去告诉她."西蒙松说着走了.
十七
"哦,怎么搞的?"谢基尼娜说."他在谈恋爱了,真的在谈恋爱了.嘿,西蒙松简直象个孩子,居然这样傻头傻脑地谈起恋爱来,这可是万万没想到.真是太奇怪了,说实在的,也真是太可悲了."她叹了一口气,结束说.
"那么,卡秋莎呢?您想她会怎样对待这件事?"聂赫留朵夫问.
"她吗?"谢基尼娜停了停,显然在考虑怎样才能恰当地回答这个问题."她吗?您要知道,尽管她以前有过那样的经历,人倒是挺本份的......也很能体贴人......她爱您,是真心爱您,她要是能为您做件事,哪怕是从消极方面考虑,只要您不再受她的拖累,她就感到很高兴了.对她来说,跟您结婚将是一种可怕的堕落,比以前干的什么事都更堕落,因此她决不会同意.再说,您在她身边,反而使她感到更加不安."
"那怎么办呢?我得离开这儿吗?"聂赫留朵夫说.
谢基尼娜天真地微微一笑.
"是的,多多少少得这么办."
"多多少少,我怎么能多多少少离开这儿呢?"
"我这是胡说了.不过,她的事,我想告诉您,她大概看出他那种狂热的爱有点荒唐(他其实还没有向她表白过),所以又喜又惊.不瞒您说,这种事我不是内行,但我觉得,他的感情虽然比较含蓄,也不外乎男人的那种感情.他说这种爱情使他精神上变得高尚,又说它是柏拉图式的.但我看,这种爱情即使与众不同,它的基础还是肮脏的......就象诺伏德伏罗夫对格拉别茨那样."
谢基尼娜一谈到她心爱的题目,就离开了本题.
"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聂赫留朵夫问.
"我想您得对她说一说.把事情好好讲清楚总是好的.您同她谈一谈,我去把她叫来.好吗?"谢基尼娜说.
"那就麻烦您了."聂赫留朵夫说.谢基尼娜走了出去.
聂赫留朵夫独自留在小小的牢房里,听着薇拉轻微的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呻吟,以及隔着两个房门,从刑事犯那里不断传来的喧闹声,他心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情.
西蒙松对他说了那番话,解除了他自愿承担的责任,这种责任在他意志脆弱的时刻是沉重而别扭的,但此刻他的心情不但没有轻松,甚至感到痛苦.他的内心还有这样的感觉,就是西蒙松的求婚使他独特的高尚行为无法实现,使他的自我牺牲在他自己和别人的眼里降低了价值:既然这样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都愿意跟她同甘共苦,那么他的牺牲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也许这里还有一种普通的妒意,因为他已经习惯于领受她对他的爱,无法容忍她再爱别人.再说,这样一来也就破坏了他的计划:在她服刑期间同她生活在一起.她要是嫁给西蒙松,他待在这里就没有必要,他就得重新考虑生活计划.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自己现在的内心世界,房门突然开了,传来刑事犯更嘈杂的喧哗(今天他们那里出了一件不平常的事),紧接着玛丝洛娃走了进来.
她迅速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
"是谢基尼娜叫我来的."玛丝洛娃在他身边站住,说.
"是的,我有话要对您说.您请坐.西蒙松和我谈过话了."
玛丝洛娃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下来,样子很镇定,但聂赫留朵夫一提到西蒙松的名字,她的脸就立刻涨得通红.
"他和您说了些什么?"她问.
"他告诉我,他想跟您结婚."
玛丝洛娃的脸顿时扭曲起来,现出痛苦的神色.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睛.
"他要征得我的同意,或者听听我的想法.我说这事全得由您作主,由您决定."
"哦,这是怎么一回事?何必这样呢?"她说,用那种一向使聂赫留朵夫特别动心的斜睨瞧了瞧他的眼睛.他们默默地对视了几秒钟.这种无言的目光对双方都意味深长.
"这事应由您决定."聂赫留朵夫又说了一遍.
"我有什么可决定的?"玛丝洛娃说."一切都早已决定了."
"不,您应当决定接受或不接受西蒙松的求婚."聂赫留朵夫说.
"象我这样一个苦役犯怎么能做人家的老婆?我何必把西蒙松也给毁了呢?"她皱起眉头说.
"嗯,要是能获得特赦呢?"聂赫留朵夫说.
"哎,您别管我.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她说着站起来,默默地走了出去.
十八
聂赫留朵夫跟着玛丝洛娃回到男犯牢房,看见那里人人都非常激动.纳巴托夫平时总爱走动,同每个人交往,留心观察各种动静,这会儿给大家带来一个惊人消息:他在墙上发现被判苦役的革命家彼特林写的条子.大家都以为彼特林早已到了卡拉河流域,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如今却发现他不久前才同刑事犯一起路过此地.
"八月十七日我单独同刑事犯一起上路.涅维罗夫原先和我一起,可他在喀山疯人院里上吊了.我身体健康,精神饱满,希望万事如意."他在条子里这样写着.
大家都在议论彼特林的处境和涅维罗夫自杀的原因.克雷里卓夫却聚精会神,一声不吭,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瞪着前方.
"我丈夫对我说过,涅维罗夫关押在彼得保罗要塞时就精神错乱,不时看见鬼魂."艾米丽雅说.
"是啊,他是个诗人,是个幻想家,这样的人蹲单身牢房是承受不了的."诺伏德伏罗夫说."我蹲单身牢房的时候,就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总是井井有条地安排时间,因此总能熬过去."
"有什么不好熬的?让我蹲牢房,总是挺高兴的."纳巴托夫激昂地说,显然想驱散阴郁的气氛."本来总有点提心吊胆,唯恐自己被捕,牵累别人,坏了事业,一旦坐牢,就什么责任都不用负,可以歇一口气.你就坐下来抽抽烟吧."
"你跟他很熟吗?"谢基尼娜不安地打量着克雷里卓夫那张顿时变色的瘦脸,问道.
"涅维罗夫是个幻想家?"克雷里卓夫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仿佛他刚叫嚷或者歌唱了好一阵."涅维罗夫这个人哪,就象我们的门房说的那样,天下少见......对了......这是个象水晶一样通体透明的人.是啊,他不仅不会撒谎,甚至不会做假.他不仅脸皮薄,浑身上下就象被剥掉皮似的,每根神经都暴露在外面.是啊......他的个性复杂得很,可不是那种......唉,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沉默了一阵."我们争论究竟该怎么办."他怒气冲冲地皱着眉头说,"是先教育人民,再改变生活方式呢,还是先改变生活方式,再教育人民.再有,我们争论该怎样斗争,开展和平宣传,还是采用恐怖手段?是啊,我们老是争论不休.可他们并不争论,他们懂得该怎么办.死掉几十个人,几百个人,而且都是那么好的好人,但他们谁在乎!相反,他们巴不得好人都死掉.对了,赫尔岑说,十二月党人一被取缔,整个社会的水平就下降了.哼,怎么能不下降呢!后来,连赫尔岑和他那辈人都被取缔了.如今又轮到涅维罗夫这些人......"
"人是消灭不完的."纳巴托夫激昂地说."总有人会留下来的."
"不,要是我们姑息他们的话,就不会有人留下来."克雷里卓夫提高嗓门,不让人家打断他的话,说."给我一支烟."
"抽烟对你可不好哇,阿纳托里."谢基尼娜说,"请你别抽了."
"哼,你别管我."他怒气冲冲地说着,吸起烟来,但立刻咳嗽,恶心得象要呕吐.他吐了一口唾沫,继续说:"我们干得不对头,是啊,不对头.不要光发表议论,应该把所有的人都团结起来......去把他们消灭掉.就该这样."
"不过他们也都是人哪."聂赫留朵夫说.
"不,他们不是人,只要干得出他们干的那种事,就不是人......嗯,听说有人发明了炸弹和飞艇.我说,我们要是坐着飞艇飞上天,在他们头顶上扔炸弹,把他们象臭虫一样统统消灭掉......是啊,因为......"他正要说下去,可是忽然脸涨得通红通红的,咳得更加厉害,接着吐出大口大口鲜血.
纳巴托夫立刻跑到外面去取雪.谢基尼娜拿来缬草酊给他吃,可是他闭上眼睛,伸出一只苍白的瘦手把她推开,沉重而急促地喘着气.直到雪和凉水使他稍微镇静下来,大家才扶他睡好.聂赫留朵夫也同大家告辞,跟那个早就来接他的军士一起回去.
刑事犯这时都已安静,大多数睡着了.尽管牢房里板铺上和板铺下都睡了人,过道里也睡了人,还是容纳不下所有的囚犯,因此有一部分就头枕着包裹,身上盖着潮湿的囚袍,睡在走廊地板上.
从牢房门里,走廊里,传出鼾声.呻吟声和梦呓声.到处可以看见身上盖着囚袍的身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只有在刑事犯的单身牢房里,有几个人没有睡,他们在墙角围着一个蜡烛头坐着,一看见士兵走来,就把它熄灭.有一个老头儿坐在走廊的灯下,光着身子捉衬衫上的虱子.政治犯牢房里弥漫病菌的空气,同这里臭气熏天的恶浊空气相比,似乎干净多了.那盏冒烟的油灯看上去仿佛在雾中发亮.人在这里呼吸都感到困难.穿过这条走廊,要是不踩着或者绊着睡着的人,必须先看清前面什么地方可以落脚,然后再找下一步落脚的地方.有三个人显然在走廊里也没有找到空地方,只好躺在门廊里,靠着一个从裂缝里渗出粪汁来的臭烘烘的便桶.其中一个是聂赫留朵夫在旅途上常常见到的痴老头.另外有个十岁的男孩,他躺在两个男犯中间,一只手托着脸颊,头枕在一个男犯的腿上.
聂赫留朵夫走出大门,停住脚步,挺起胸脯,久久地.久久地使劲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十九
户外星光灿烂.聂赫留朵夫沿着上了冻.只有少数几处还有泥泞的道路回到客店,敲敲没有灯光的窗子,肩膀宽阔的茶房光着脚出来给他开门,放他走进门廊.从门廊右边屋里发出马车夫响亮的鼾声;前面院子里传来许多马匹咀嚼燕麦的声音.左边有一道门,通向一间干净的正房.在这个干净的正房里弥漫着苦艾和汗酸的味儿,隔板后面,不知谁的强壮肺部发出均匀的鼾声,神像前面点着一盏红玻璃罩的神灯.聂赫留朵夫脱去衣服,把方格毛毯铺在漆布面子的沙发上,放好皮枕头,躺下来,头脑里重现着这一天的见闻.在聂赫留朵夫今天看到的各种各样的景象中,最可怕的最难忘的是那个头枕着男犯大腿.躺在便桶里渗出的粪汁中的男孩.
今晚他同西蒙松和卡秋莎的谈话虽然很意外,而且关系十分重大,但他已不再考虑这件事.他同这件事的关系太复杂了.前途很难预料,因此索性不去想它.然而他越来越清晰地想起那些不幸的人,他们在恶浊的空气里喘息,在渗出的粪汁的便桶中睡觉,特别是那个睡在男犯腿上的天真孩子的影子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知道远处有一些人在折磨另一些人,使他们受到各种非人的屈辱和苦难,这是一回事;在三个月中连续不断地目睹一些人腐蚀和折磨另一些人,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聂赫留朵夫现在就有这样的体会.他在这三个月中不断地问自己:"到底是我疯了,所以才看到人家看不到的事,还是做出那些事的人疯了?"不过,既然做出那些惊人和可怕的事的人(他们的人数是那么多)都那么心安理得,满心相信他们的行为不仅必要,而且十分有益,那就不能说他们是疯子;但他也无法自认为自己是疯子,因为觉得自己头脑清楚.就因为这个缘故,他一直感到困惑不解.
这三个月的见闻,使聂赫留朵夫得出这样的印象:一些人利用法院和行政机关,从自由人中间抓走一批最神经质.最激烈.最容易冲动.最有才气和最坚强的人.这批人不象有些人那么狡猾和小心,对社会却不比享有自由的人更有罪,更危险.首先,这批人被关在牢里,被迫流放,服苦役,成年累月无所事事,衣食无虞,但脱离自然,脱离家庭,脱离劳动,也就是脱离人类的自然生活和精神生活.这是第一.第二,他们在那里遭到种种莫须有的屈辱,例如戴上镣铐,剃阴阳头,穿上可耻的囚服,也就是被剥夺了过美好生活的主要动力:舆论影响.羞耻心和自尊心.第三,他们经常有丧命的危险,因为监禁地疫病流行,再加劳累过度,横遭毒打,至于中暑.水淹.火灾,那就更不用说了.身处在这样的恶劣环境里,就连品德最高尚.心地最善良的人,也会出于自卫的本能干出惨无人道的事来,并且会原谅别人干那样的事.第四,他们被迫同那些生活极端腐化(尤其是处身在这样的环境里)的淫棍.凶手和歹徒朝夕相处,于是极端腐化分子对还没有完全腐化变质的人,就象酵母菌对面团一样,起了发酵作用.最后,也是第五,凡是身受这种影响的人,无不通过各种最有力的方式-通过人家强加到他们头上的惨无人道的行为,例如虐待儿童.妇女.老人,殴打,用树条或皮鞭抽打,奖励凡是活捉或击毙逃犯的人,拆散夫妻,促使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与人私通,枪毙,绞刑等方式-使人懂得一个道理:各种暴行.酷行.兽行,只要对政府有利,不仅不会遭到禁止,反会得到政府的许可,而这类暴行加在丧失自由.贫困不幸的人身上,那就更是合法的了.
所有的这些办法仿佛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出来的,以便制造在其他条件下不可能产生的极端腐化和罪恶,并且把它最大规模地传播到全民中去."简直象规定任务似的,要用最有成效的方式尽量多腐蚀一些人."聂赫留朵夫分析监狱和流放途中的见闻,想到年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极度腐蚀,等他们都被腐化透了,又被释放出狱,以便把他们在监狱里沾染的恶习传播到全民中间去.
在秋明.叶卡捷琳堡和托木斯克等地的监狱里,在流放旅站中,聂赫留朵夫看到这个由社会自身提出的目标正在顺利地达到.本来具有俄国社会道德.农民道德.基督教道德的普通人,如今都放弃了那些道德,而接受了监狱里所流行的道德,即一切对人的凌辱.暴行和残杀,只要有利可图,都是可以容许的.凡是在监狱里待过的人,通过切身体会都会深深懂得,教会和道德大师所宣扬的尊重人和怜悯人的道德,在实际生活中都早已被废弃,因此无需遵循.聂赫留朵夫在他所认识的犯人身上都看到了这一点,不论是费多罗夫,玛卡尔,还是塔拉斯.塔拉斯在流放途中同犯人们一起待了两个月后,他那道德沦丧的观点使聂赫留朵夫大为吃惊.聂赫留朵夫一路上听人说,有些流浪汉往原始森林逃跑时,还怂恿同伴跟他们一起跑,然后就把同伴杀死,吃他们的肉.他亲眼目睹一个人被指控犯了这种罪,而且自己供认不讳.最骇人听闻的是,这类吃人事件并非绝无仅有,而是一再发生.
只有经监狱和流放地的特殊培养而产生的恶习,才能使一个俄罗斯人堕落成为无法无天的流浪汉,他们的思想甚至超过尼采的最新学说,对什么事都没有顾虑,真是百无禁忌,而且他们还把这种理论传播给其它犯人,然后再扩散到全体人民中去.
目前这一切行为,照书本里的解释,完全是为了制止罪行,实施警戒,改造罪犯,依法惩办.但在实际生活中,根本不存在上述这四种作用.这样做不仅不能制止罪行,反而传播罪行;这样做不仅不能实施警戒,反而鼓励犯罪,许多人就象流浪汉那样自愿投狱;这样做不仅不能改造罪犯,反而把各种恶习系统地全面地传染给别人.政府的处分不仅不能减少报复,反而在人民中间培养这种情绪.
"那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聂赫留朵夫问自己,但是找不到答案.
最使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一切并非意外,也不是由于误会,不是偶尔一见,而是几百年来司空见惯的现象,差别只在于以前是对犯人削鼻子割耳朵.后来在犯人身上打烙印,拴在铁杆子上.现在则用脚镣手铐,运送犯人也不再用大车而改用轮船火车.
政府官员对聂赫留朵夫说,那些使他愤发的事都是由于监禁和流放地设备不完善造成的,一旦新式监狱建成,状况就会得到改善.这种解释也不能使他满意,因为使他愤恨的并非监禁地完善不完善的问题.他读过塔尔德著作,那里谈到改良监狱装有电铃,使用电刑,而那种经过改良的暴行却使他更加气愤.
使聂赫留朵夫气愤的,主要是法院和政府机关里坐着一批官僚,他们领取从人民头上搜刮来的高薪,查阅由同一类官僚出于同一类动机写成的法典,把凡是违反他们所制定的法律的行为纳入各种法律条文,然后根据这些条文把人送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而那些人在残酷粗暴的典狱长.看守和法警的肆意虐待下,成千上万地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死亡.
聂赫留朵夫进一步了解了监狱和旅站的情况后,看出犯人中间蔓延的恶习:酗酒.赌博.暴行和其他骇人听闻的罪行,包括人吃人在内,都不是偶然现象,也不象那些头脑僵化的学者为了袒护政府而硬说的他们是退化.犯罪型或者畸形发展,而是人可以惩罚人这种谬论造成的必然后果.聂赫留朵夫看出,人吃人这种事不是起源于原始森林,而是起源于政府各部.各委和各局,只不过最后在原始森林中结束罢了.他看出,象他姐夫那样的人,以及所有的法官和其他文官,从民事执行吏到部长,他们根本不关心平时挂在嘴上的正义和人民福利,他们追求的无非是卢布-那种由于他们出力造成腐化和苦难而赏给他们的卢布.这是显而易见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由于误会吗?怎样才能使那些官僚不再干他们目前所干的事?情愿照样发给他们薪金,甚至外加奖金......"聂赫留朵夫想.在这样的思考中他听到鸡啼第二遍,尽管他的身体一动,跳蚤就象喷泉那样纷纷落到身上,他还是沉酣地睡着了.
二十
聂赫留朵夫醒来时,马车夫都早已上路.老板娘喝够了茶,用手绢擦擦湿淋淋的粗脖子,走进房间说,旅站上有个士兵送来一封信.信是谢基尼娜写的.她说克雷里卓夫这次发病比他们预料的更严重."我们一度想把他留下,自己也留下来陪他,可是没能得到许可.我们就带着他上路,可是怕他在路上出事.请您到城里去疏通一下,要是能让他留下,我们当中也留下一个人来陪伴他.如果因此需要我嫁给他,那我也情愿."
聂赫留朵夫急忙打发跑堂的到驿站去叫马车,自己则赶紧收拾行李.他还没有喝完第二杯茶,就有一辆带铃铛的三驾驿车来到大门前.驿车车轮在冰冻的泥地上滚动,就象在石板路上那样隆隆作响.聂赫留朵夫给粗脖子的老板娘付清了帐,就匆匆走出门,在马车软座上坐下,吩咐车夫尽可能快赶,一心想追上那批犯人.他在离牧场大门不远处,果然赶上了他们的大车.大车载着袋子和病人,在冰冻的泥地上辘辘行进.押解官不在这里,他赶到前头去了.士兵们显然喝过酒,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跟着车队,走在路的两边.车辆很多.前头的大车每辆坐着六个刑事犯,很拥挤.后头的大车每辆坐着三个人,都是政治犯.最后一辆大车上坐着诺伏德伏罗夫.格拉别茨和玛尔凯.倒数第二辆上坐着艾米丽雅.纳巴托夫和一个害风湿症的瘦弱女人.谢基尼娜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了.倒数第三辆铺着干草和枕头,上面躺着克雷里卓夫.谢基尼娜就坐在他旁边的驭座上.聂赫留朵夫吩咐车夫在克雷里卓夫旁边停下来,自己便向他走去.一个酒意十足的押解兵向聂赫留朵夫摆摆手,但聂赫留朵夫没有理他,径自走到大车跟前,拉住大车的木柱,在旁边走着.克雷里卓夫身穿土皮袄,头戴羔皮帽,嘴上包着一块手绢,看上去更加虚瘦和苍白.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他的身子在大车上微微摇晃,眼睛盯着聂赫留朵夫.聂赫留朵夫问他健康状况,他只是闭上眼睛,生气地摇摇头.他的全部精力显然因大车的颠簸而消耗光了.谢基尼娜坐在大车另一边.她向聂赫留朵夫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表示对克雷里卓夫的情况很忧虑,接着就用愉快的声调说起话来.
"那军官无论如何感到不好意思了."她大声说,好让聂赫留朵夫在辘辘的车轮声中听清她的话."他们给布卓夫金去了手铐.现在他自己抱着女儿,卡秋莎和西蒙松跟他们一块儿赶路,薇拉接替了我的位子,也跟他们在一起."
克雷里卓夫指着谢基尼娜说了一句话,可是谁也听不清.他皱起眉头,显然在忍住咳嗽,接着又摇摇头.聂赫留朵夫把头凑过去,想听清他的话.于是克雷里卓夫从手绢里露出嘴来,喃喃地说:
"现在好多了.只要不着凉就行."
聂赫留朵夫肯定地点点头,同谢基尼娜交换了一个眼色.
"哦,三个天体的问题怎样了?"克雷里卓夫又喃喃地说,吃力地苦笑了一下."不容易解决吧?"
聂赫留朵夫没有理解他的话,谢基尼娜就向他解释说,这原是一个确定太阳.月亮.地球三个天体关系的著名数学问题,克雷里卓夫开玩笑,把聂赫留朵夫.卡秋莎和西蒙松的关系比作那个问题.克雷里卓夫点点头,表示谢基尼娜正确地解释了他的玩笑.
"解决这问题的关键不在我."聂赫留朵夫说.
"您接到我的信了吗?这事您肯办吗?"谢基尼娜问.
"我一定去办."聂赫留朵夫说.他发现克雷里卓夫脸上有点不愉快,就回到自己的马车那里,在凹陷的车座上坐下,双手扶住马车两侧,因为道路坎坷不平,车子颠簸得非常厉害.他开始追赶身穿囚服囚袍.戴脚镣和双人手铐的囚犯队伍.这个队伍延伸有一俄里长.聂赫留朵夫很快认出道路另一边有卡秋莎的蓝头巾.薇拉的黑大衣和西蒙松的短上衣.绒线帽和扎着带子的白羊毛袜.西蒙松跟妇女们并排走着,嘴里起劲地讲着什么事.
妇女们看见聂赫留朵夫,都向他点头招呼,西蒙松也彬彬有礼地举了举帽子.聂赫留朵夫和他们没有讲话,也没有停车,一直赶到他们前头去.他的马车来到坚固的大路上,走得快多了,但为了超车,又不时离开大路,绕过长长的车队,赶到前面去.
这条车辙纵横的大路通向一片幽暗的针叶树林.道路两旁,桦树和落叶松还没有落叶,现出耀眼夺目的土黄色.这段路走了一半,树林就没有了,道路两边都是田野,出现了修道院的金十字架和圆顶.天气逐渐晴了,云都慢慢消散了,太阳高高地升到树林上空,潮湿的树叶.水塘.圆顶和教堂的十字架都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右前方,在灰蒙蒙的天边,现出白忽忽的远山.聂赫留朵夫的三驾马车来到城郊一个大村子.村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俄罗斯人,也有戴着古怪帽子.穿着古怪服装的少数民族.喝醉酒的与没有喝过酒的男男女女群集在商铺.饭店.酒馆和货车旁边,吵吵嚷嚷.城市显然不远了.
车夫给了右边骖马一鞭子,紧了紧缰绳,侧身坐在驭座上,好让缰绳往右边收.他显然想显显身手,让马车在大街上飞跑,马车加快速度,一直跑到河边的渡口.这时渡船正在水流湍急的河心,从对面划过来.这奇#書*網收集整理边渡口大约有二十辆大车等着过河.聂赫留朵夫没有等很多工夫.渡船远远地划到上游,又被急流冲下来,不多一会儿就靠拢木板搭成的码头.
几个船夫长得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肌肉发达.他们穿着羊皮袄和长统靴,默默无言,熟练地甩出缆索,套在木桩上,放下船板,让停在船上的车辆上岸,再把等船的车辆装到船上,让渡船装满车辆和马匹.宽阔湍急的河水拍打着渡船的两舷,把缆索绷紧.等渡船装满旅客,聂赫留朵夫的车子和卸下的马匹,在周围大车的拥挤下,在渡船边上停住,船夫就关上船板,也不理睬没有上船的旅客的要求,解开缆索开船.渡船上一片沉静,只听见船夫沉重的脚步声和马匹倒换蹄子踩响船板的声音.
二十一
聂赫留朵夫站在渡船边上,眼睛望着宽阔湍急的河水.两个形象在他的头脑里交替出现着:一个是垂死的克雷里卓夫.他满脸怒容,脑袋被大车颠得摇摇晃晃;一个是精神抖擞地同西蒙松一起在路边走着的卡秋莎.一个形象使他沉重而悲伤,那就是濒临死亡而不愿死去的克雷里卓夫.另一个形象则是生气勃勃的卡秋莎,她获得西蒙松这样好人的爱,走上了稳当可靠的善的道路,这本是件喜事,但聂赫留朵夫却觉得难受,而且无法打消这样的感觉.
城里教堂的大铜钟被敲响了,颤动的钟声荡漾在水面上.站在聂赫留朵夫身旁的马车夫和所有赶大车的一个个脱下帽子,在胸前画着十字.只有站在栏杆旁的一位个头不高.头发蓬乱的老头儿没有画十字,只是抬起头来,眼睛直盯着聂赫留朵夫,而聂赫留朵夫起初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老头儿身穿一件打过补钉的短褂和一条粗呢裤,脚穿一双补过的长统靴.他的肩上背着一个很小的口袋,头上戴着一顶破皮帽.
"老头子,你怎么不做祷告?"聂赫留朵夫的马车夫戴上帽子,拉拉正,问他说."莫非你不是基督徒吗?"
"叫我向谁祷告?"头发蓬乱的老头儿生硬地回答说.他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当然是向上帝罗."马车夫含嘲带讽地说.
"那你指给我看看,他在哪儿?上帝在哪儿?"
老头儿的神气那么严肃坚决,马车夫觉得他在同一个刚强的人打交道,有点心慌,但表面上不动声色,竭力不让老人的话使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就急忙回答说:
"在哪儿?当然是在天上."
"那你去过那儿吗?"
"去过也罢,没去过也罢,反正大家都知道该向上帝祷告."
"谁也没在任何地方见过上帝.那是活在上帝心里的独生子宣告的."老头儿恶狠狠地皱起眉头,急急地说.
"看样子你不是基督徒,你是个洞穴教徒.你就向洞穴祷告吧."马车夫说着,把马鞭柄插到腰里,扶正骖马的皮套.
有人笑起来.
"那么,老大爷,你信什么教呢?"站在船边大车旁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问.
"我什么教都不信.除了自己,我谁也不信,谁也不信."老头儿还是又快又果断地回答.
"一个人怎么能相信自己呢?"聂赫留朵夫插嘴说."这样会做错事的."
"我这辈子从没做过错事."老头儿把头一扬,断然地回答.
"世界上怎么会有各种宗教呢?"聂赫留朵夫问.
"世界上有各种宗教,就因为人都相信别人,不相信自己.我以前也相信过人,结果象走进原始森林一样迷了路.我完全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出路.有人信旧教,有人信新教,有人信安息会,有人信鞭身教,有人信教堂派,有人信非教堂派,有人信奥地利教派,有人信莫罗勘教,有人信阉割派.各种教派都夸自己好.其实他们都象瞎眼的狗崽子一样,在地上乱爬.信仰很多,可是灵魂只有一个.你也有,我也有,他也有.大家只要相信自己的灵魂,就能同舟共济.只要人人保持本色,就能齐心协力."
老头儿说得很响,不住朝四下里张望,显然希望有更多的人听他说话.
"哦,您这样说教有好久了吗?"聂赫留朵夫问他.
"我吗?好久了.我已受了二十三年的迫害."
"怎么个迫害法?"
"他们迫害我,就象当年迫害基督那样.他们把我抓去吃官司,又送到教士那儿,送到读书人那儿,送到法利赛人那儿.他们还把我送到疯人院.可是他们拿我毫无办法,因为我是个自由人.他们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以为我会给自己取个名字,可我什么名字也不要.我放弃一切,我没有名字,没有居留地,没有祖国,什么也没有.我就是我.我叫什么名字?我叫人.人家问我:'你多大岁数?’我说我从来不数,也无法数,因为我过去.现在.将来永远存在.人家问我:'那么你的父母是谁?’我说,我没有父母,只有上帝和大地.上帝是我父亲,大地是我母亲.人家问我:'你承认不承认皇上?’我为什么不承认.他是他自己的皇上,我是我自己的皇上.他们说:'简直没法跟你说话.’我说,我又没有要求你跟我说话.他们就是这样折磨人."
"那么您现在到哪儿去?"聂赫留朵夫问.
"听天由命.有活我就干活,没有活我就要饭."老头儿发现渡船就要靠岸,得意扬扬地扫了一眼所有听他讲话的人.
渡船在对岸停住了.聂赫留朵夫掏出钱包,想给老头儿一点钱.被老头儿拒绝了.
"这我不拿.面包我会拿的."他说.
"哦,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又没有得罪我.其实,要得罪我也办不到."老头儿说着,动手把放下的口袋背到肩上.这时聂赫留朵夫的驿车已套上马,上了岸.
"老爷,您还有兴趣跟他费话."马车夫等聂赫留朵夫给了身强力壮的船夫酒钱,坐上车,就对他说."哼,这个流浪汉不正派."
二十二
马车上了斜坡,车夫转过身来问道:
"送您到哪一家旅馆哪?"
"哪一家好些?"
"最好的要数西伯利亚旅馆了.要不玖可夫旅馆也不错."
"那就随便吧."
马车夫又侧身坐上驭座,加速赶车.这个城市也同所有俄国城市一样,有带阁楼和绿色的屋顶的房子,有一座大教堂,有小铺子,大街上有大商店,甚至还有警察.只不过房屋几乎都是木头造的,街道没有铺石子.到了最热闹的街道,车夫就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可是这家旅馆没有空房间,只得到另一家.这家旅馆还有一个空房间.这样,聂赫留朵夫两个月来才第一次回到他生活惯的清洁舒服的环境里.尽管聂赫留朵夫租用的房间算不上奢侈,但在经历了驿车.客店和旅站的生活以后他还是感到十分舒适.首先得清除身上的虱子,因为自从他进出旅站以来,从来没有彻底清除过它们.安置好行李,他立刻到澡堂子洗澡,然后换上城里人装束,穿上浆硬的衬衫.压褶的长裤.礼服和大衣,出去拜会当地长官.旅馆看门人叫来一辆街头马车.那是一辆吱嘎作响的四轮马车,套着一匹膘肥力壮的吉尔吉斯高头大马.车夫把聂赫留朵夫送到一所富丽的大厦门前,门口站着几个卫兵和警察.宅前宅后都是花园,园里的白杨和桦树的叶子都已凋落,露出光秃的树枝,但其中夹杂着的枞树.松树和冷杉却枝叶茂密,苍绿可爱.
将军身体不舒服,不见客.聂赫留朵夫遭拒后还是要求听差把他的名片送进去.听差回来,带来了满意的答复:
"将军有请."
前厅.听差.传令兵.楼梯和擦得亮光光的铺着镶木地板的客厅,都同彼得堡差不多,只是肮脏些,古板些.聂赫留朵夫被带到书房里.
将军面孔浮肿,鼻子象土豆,额上有几个疙瘩,头顶光秃,眼睛下面挂着眼袋,是个多血质的人.他身穿一件鞑靼式绸袍,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坐在那里用一只带银托的玻璃杯喝茶.
"您好,阁下!请不要见怪,我穿着睡袍见客,不过总比不见好."他说,拉起长袍盖住他那后颈上堆着几道胖肉的粗脖子."我身体不太好,没有出门.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城来了?"
"我是随一批犯人来的,其中有个人跟我关系密切."聂赫留朵夫说,"我现在来求阁下帮忙,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个人,另外还有一件事."
将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呷了一口茶,把香烟在孔雀石烟灰碟上揿灭了,用他那双细小浮肿.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聂赫留朵夫,一本正经地听着.其间他只打断了聂赫留朵夫一次,问他要不要吸烟.
有些有学问的军人,往往认为自由主义思想和人道主义思想可以同他们的职业调和.这位将军就是这种人.他生性聪明善良,不久就发觉这是根本不可能调和的.为了消除经常出现的内心苦恼,他越来越沉湎于军人中盛行的酗酒恶习,在度过了三十五年军旅生涯以后,他就成了医生们所谓的嗜酒成癖者.他浑身细胞都渗透了酒精.他什么酒都喝,只要能觉得醺醺然就好.喝酒已成为他生活的绝对需要,不喝酒他就无法度日.每天他到傍晚总是喝得烂醉,这种状态他已习惯,因此走路不会摇晃,说话也不至于太不成体统.即使说出什么蠢话来,因为他地位显赫,人家反而会把它当作警世格言.只有在聂赫留朵夫找他的这种早晨,他才象个头脑清醒的人,能听懂人家的话,证实他那句心爱的谚语:"喝酒不糊涂,难能又可贵."最高当局虽然知道他是个酒鬼,但毕竟他受的教育比别人多一点(尽管他的学识仍停留在酗酒成癖前的水平),而且为人胆大.灵活.威严,即使喝醉酒也不会丧失身份,所以让他一直留在这个显要的位子上.
聂赫留朵夫告诉他,他所关心的人是个女的,被错判了罪,为她的事他已递了御状.
"哦!那又怎么样?"将军说.
"彼得堡方面答应我,有关这女人命运的消息最迟这个月通知我,通知书将寄到这里......"
将军依旧盯着聂赫留朵夫,伸出指头很短的手,按了按桌上的铃,然后嘴里喷着烟雾,特别响亮地清了清喉咙,又默默地听下去.
"因此我有个请求,如果可能的话,在没有收到那个状子的批复以前暂时把她留在此地."
这时候,一个穿军服的勤务兵,走了进来.
"你去问一下,安娜.瓦西里耶夫娜起来了没有."将军对勤务兵说,"另外再送点茶来.那么,您还有别的事吗?"将军问聂赫留朵夫.
"我还有一个请求."聂赫留朵夫说,"牵涉到这批犯人中的一个政治犯."
"哦,是这么回事!"将军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
"他病得很厉害,人都快死了.得把他留下来住院.有一名女政治犯愿意留下来照顾他."
"她不是他的亲属吧?"
"不是,但只要能让她留下来照顾他,她准备嫁给他."
将军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盯着聂赫留朵夫,默默地听着,显然想用这种目光在使得对方感到局促不安.他不住地吸着烟.
等聂赫留朵夫说完,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迅速地舔了舔手指,翻动书页,找到有关结婚的条款,看了一遍.
"她判的是什么刑?"他抬起眼睛问.
"她判的是苦役."
"哦,要是判了这种刑,即使结了婚,也不能改善待遇."
"可是您要知道......"
"请您让我把话说完.即使一个自由人同她结了婚,她照样得服满她的刑.这儿有个问题:谁判的刑更重,是他呢,还是她?"
"他们两人都判了苦役."
"嘿,那倒是门当户对了."将军笑着说."他俩倒是待遇相同.他有病可以留下来."他继续说,"而且当然会设法尽量减轻他的痛苦.不过她即使嫁给他,(奇*书*网-整*理*提*供)也不能留在此地......"
"将军夫人正在喝咖啡."勤务兵报告说.
将军点点头,继续说:
"不过再让我考虑一下.他们叫什么名字?请您写在这儿."
聂赫留朵夫写下他们的名字.
"这事我也无能为力."将军听到聂赫留朵夫要求同病人见面,说,"对您我当然不会怀疑,您关心他,关心别的人,您又有钱,在我们这里确实钱能通神.上面要我彻底消灭贿赂.可如今大家都在接受贿赂,怎么消灭得了?官位越小,贿赂收得越多.唉,他在五千俄里外受贿,怎么查得出来?他在那边是个土皇帝,就象我在这儿一样."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不过您大概经常跟政治犯见面吧,您给了钱,他们就放您进去,是吗?"他笑嘻嘻地问."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确实是这样."
"我明白您非这样做不可.您想见见那个政治犯.您可怜他,于是典狱长或者押解兵就接受贿赂,因为他的薪水只有那么几个钱,他得养家活口,非接受贿赂不可.我要是处在他的地位或者您的地位,我也会那么办的.可是就我的地位来说,我不能容许自己违反最严格的法律条文,我也是个人,也会动恻隐之心.可我是个执法官,凭一定条件才得到信任,我不能辜负这种信任.好吧,这事就到此为止.那么,现在您给我讲讲,京城里有些什么新闻?"
于是将军就开始发问,同时也发表意见,分明既想听听新闻,又想显示自己的知识和人道主义精神.
二十三
"哦,请问您在哪里下榻?在玖可夫旅馆吗?哦,那地方真是糟透了.回头您到我这儿来吃饭吧."将军一面送聂赫留朵夫,一面说,"下午五点钟.您会说英语吗?"
"会,会说."
"哦,那太好了.不瞒您说,我们这儿来了一个英国人,是个旅行家.他在研究西伯利亚流放和监狱的情况.今天他要到我们这儿来吃饭,您也来吧,我们五点钟开饭,我妻子要求严格遵守时间.至于怎样处置那个女人,还有那个病人,我下午给您答复.也许可以留下一个人来照顾他."
聂赫留朵夫辞别将军,心情特别振奋,于是就乘车到邮政局去.
邮政局设在一个低矮的拱顶房间里.几名邮务员坐在斜面办公桌后,把邮件分发给聚集在那里的人们.一个邮务员歪着脑袋,熟练地把一个个信封拉到面前,不停地打上邮戳.聂赫留朵夫没有久等,他一说出名字,就有一大堆邮件交到他手里.邮件中有汇款.几封信.几本书,还有最近一期的《祖国纪事》.聂赫留朵夫收下信,走向木板长凳.长凳上坐着一个士兵,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正在等着领什么东西.聂赫留朵夫在他旁边坐下,翻阅收到的信.其中有一封是挂号信,信封很考究,上面还盖有字迹清楚的鲜红火漆印.他拆开信封,信是谢列宁写的,还附着一份公文,他的血顿时涌上脸孔,心脏也缩紧了.这就是关于卡秋莎案的批复.是个怎样的批复?难道是驳回吗?聂赫留朵夫匆匆看了一下字迹很小.难以辨认.但笔力刚健的信,不由得高兴地松了一口气.批复是令人满意的.
"亲爱的朋友!"谢列宁写道."你上次同我的谈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关于玛丝洛娃一案,你的意见是正确的.我仔细查阅了这个案件,看出她受到不白之冤,确实令人愤慨.这事只能由你递交状子的上诉委员会来改正.我协助他们裁决了这个案件,现随信寄上减刑公文的副本,地址是叶卡吉琳娜.伊凡诺夫娜伯爵夫人给我的.公文正本已送往她当初受审的监禁地,即将转到西伯利亚总署.我赶紧把这个喜讯告诉你.友好地握你的手.你的谢列宁."
公文内容如下:"皇帝陛下受理上告御状办公厅.案由某某号,案卷某某号.某某科,某年,某月,某日.奉皇帝陛下受理上告御状办公厅主任令,兹特通知小市民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皇帝陛下披阅玛丝洛娃御状,体恤下情,恩准所请,着将该犯所判苦役改为流放,在西伯利亚较近处执行."
这是一个大喜讯.凡是聂赫留朵夫希望为卡秋莎和自己做的事,如今都已实现了.不错,她的地位发生了变化,他同她的关系也变得复杂了.以前她是个苦役犯,他提出要同她结婚,只能徒具形式,至多稍稍改善她的处境罢了.如今可没有什么东西阻碍他们生活在一起了.可是聂赫留朵夫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再说,她同西蒙松的关系又怎么办呢?她昨天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她同意跟西蒙松结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些问题他怎么也想不清楚,就索性不去想它们."以后这一切都会清楚的."他想,"现在得赶快去同她见面,把这个喜讯告诉她,并要求把她释放出来."他以为凭到手的副本就足以办到这一点.他走出邮政局,吩咐车夫把他送到监狱.
尽管将军不准许上午探监,聂赫留朵夫凭经验知道,在上级长官那里绝对办不到的事,在下级官员那里却很容易办到,因此决定先到监狱去一下,把这个喜讯告诉卡秋莎,也许马上可以把她释放出来,同时打听一下克雷里卓夫的健康情况,并把将军的话转告他和谢基尼娜.
典狱长身材魁梧,威风凛凛,留着唇髭和一直长到嘴角的络腮胡子.他接待聂赫留朵夫态度很严厉,直率地声称,未经长官批准,他不能让任何人进去探监.聂赫留朵夫说,他在京城里也常去探监.典狱长听了回答说:
"这很可能,但我不能容许这样做."他说这话时的口气仿佛在说:"你们这些京城里来的老爷,准以为可以吓唬我们,弄得我们束手无策,可我们虽然身居西伯利亚,也知道严守法纪,还会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皇帝陛下办公厅发的公文副本对典狱长也不起作用.他断然拒绝让聂赫留朵夫进监狱.聂赫留朵夫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一出示公文副本,玛丝洛娃就可以当场获得释放,不料典狱长只轻蔑地微微一笑,声称要释放任何人犯,必须有他顶头上司的命令.他所能答应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可以通知玛丝洛娃,告诉她已获得减刑,一旦接到上级批文,就会立刻把她释放,不会耽搁一个钟头.
关于克雷里卓夫的健康,他也拒绝提供任何情况.他说连有没有这样一个犯人他都不清楚.聂赫留朵夫一无所获,只得坐上马车回旅馆.
典狱长所以这样严厉,主要是因为监狱里收容了比平常多一倍的犯人,拥挤不堪,而且伤寒流行.聂赫留朵夫的车夫路上告诉他说:"监狱里死了很多人,那边流行瘟疫,每天都有二十人被埋葬."
二十四
虽然聂赫留朵夫在监狱里碰了壁,但他还是兴奋地乘车去省长办公室,查问玛丝洛娃的减刑公文到达没有.公文还没有到,因此聂赫留朵夫一回到旅馆,就立刻写信把这事告诉谢列宁和律师.他写完信,看了看表,已经是去将军家赴宴的时间了.
路上他又想到,不知道卡秋莎对她的减刑会有什么想法.她会被规定居留在什么地方?他将怎样跟她一起生活?西蒙松怎么办?她对他究竟抱什么态度?聂赫留朵夫想起她精神上的变化,同时也想起了她的往事.
"必须忘记那些事,一笔勾销."他想,连忙把有关她的念头从头脑里赶走."到时候都会见分晓的."他自言自语,接着他考虑该对将军说些什么.
将军家的宴会十分豪华,显示出富豪和达官贵人的生活排场.这种排场是聂赫留朵夫所熟悉的,但他已长期丧失奢侈的享受,甚至连最起码的舒适条件都没有,因此这样的宴会就使他分外愉快.
女主人是位彼得堡的老派贵夫人,在尼古拉宫廷里做过女官,法语讲得很流利,讲俄语反而有点别扭.她身子总是挺得笔直,两手不论做什么事,臂肘总是贴住腰部.她尊敬丈夫,态度文静而有点忧郁;对待客人异常亲切,但程度因人而异.她把聂赫留朵夫当作自己人,待他特别殷勤,奉承他而使人不易察觉.这使聂赫留朵夫重新意识到自己的尊贵,从而感到得意扬扬.她使他觉得西伯利亚之行虽然古怪,却是高尚的,而且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将军夫人这种微妙的奉承和将军家里豪华的生活,使聂赫留朵夫陶醉于漂亮的陈设.美味的食品以及同有教养的人们的愉快周旋之中.仿佛这段时期的生活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又回到现实中来.
在筵席上就座的,除了将军的女儿和她丈夫以及将军的副官等家里人,还有一个英国人.一个开采金矿的商人和一个从西伯利亚边城来的省长.聂赫留朵夫觉得这些人都和蔼可亲.
那个英国人身体强壮,脸色红润,法语讲得很差,但英语讲得象演说家一般优美动听.他见多识广,谈到美国.印度.日本和西伯利亚的见闻,使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
开采金矿的年轻商人,原是个农民的儿子,如今穿着一身在伦敦定做的燕尾服,衬衫袖子上配着钻石钮扣,家里藏书丰富,为慈善事业捐过很多钱.他信奉欧洲自由主义思想,给聂赫留朵夫留下愉快的印象.他是欧洲文化通过教育接种到健康农民身上的一个好标本.
那个边城的省长,原来就是聂赫留朵夫在彼得堡时闹得满城风雨的某局局长.这人长得胖乎乎的,生着稀疏的鬈发和一双温和的浅蓝色眼睛,下身特别肥胖,两只保养得很好的白嫩手上戴满戒指,脸上浮着使人愉快的微笑.男主人特别赏识这位省长,因为在大批惯于受贿的官员中间,唯独他不接受贿赂.女主人热爱音乐,弹得一手好钢琴.她之所以看重这位省长,因为他也是个出色的音乐家,常常同她四手联弹.聂赫留朵夫今天心情特别愉快,连这个人也没使他反感.
副官精力充沛,情绪极好,下巴刮得发青.他处处为人效劳,殷勤的态度很招人喜爱.
不过,聂赫留朵夫最喜欢的还是将军的女儿和她的丈夫这对年轻夫妇.将军的女儿长得并不美,但生性忠厚,全部身心都用在她的头两个孩子身上.她与丈夫经过自由恋爱结婚,为此同父母长期争吵过.她丈夫是个自由主义者,在莫斯科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天资聪明,为人谦逊,在官府做统计工作.他特别关心非俄罗斯人问题,喜爱他们,竭力要把他们从绝种的危险中拯救出来.
人人对聂赫留朵夫都很亲切殷勤,而且因为能同他这样一位有趣的新伙伴结交而感到高兴.将军身穿军服,脖子上挂着白十字章,出来主持宴会.他对聂赫留朵夫象对老朋友似的打了个招呼,立刻邀请客人们吃冷盘和伏特加.将军问聂赫留朵夫从他家出去后做了些什么,聂赫留朵夫说他去过邮政局,知道早晨谈起的那个人已得到减刑,同时再次要求将军准许他探监.
将军对吃饭时谈公事,显然很不满意,他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您要来点伏特加吗?"他转身用法语招呼那个走过来的英国人.英国人喝干一杯伏特加,说他今天参观了大教堂和一座工厂,还希望参观一所大监狱.
"那正好."将军对聂赫留朵夫说,"你们可以一起去.您给他们开张通行证."他对副官说.
"您希望什么时候去?"聂赫留朵夫问英国人.
"我希望晚上去参观监狱."英国人说,"所有的人都在监狱里,事先不作准备,一切都保持本来面目."
"哦,他想看看其中奥妙吗?那就让他看吧.我写过呈文,可是他们不听我的话.那就让他们通过外国报纸去领教吧."将军说着走到餐桌旁,女主人招待客人们入席.
聂赫留朵夫坐在女主人和英国人中间.他对面坐着将军的女儿和某局前任局长.
筵席上谈话时断时续,一会儿谈到印度-那是英国人首先谈到的,一会儿谈到法国人远征东京-将军对这事严加谴责,一会儿谈到西伯利亚普遍流行的欺诈和受贿行为.对这些谈话,聂赫留朵夫都不太感兴趣.
不过,饭后大家到客厅里喝咖啡,聂赫留朵夫跟英国人和女主人谈到格拉斯顿时,却谈得津津有味.他觉得自己发表了许多精辟的见解,使他们很感兴趣.聂赫留朵夫吃了一顿美餐,喝了一些美酒,这会儿坐在柔软的沙发里,一面喝咖啡,一面同和蔼可亲.教养有素的人谈话,心里越来越高兴.而当女主人应英国人的要求,跟前任局长一起弹奏他们弹得很熟练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时,聂赫留朵夫产生了一种好久没有过的自我陶醉的感觉,仿佛现在才意识到他是个多么好的好人.
那架大钢琴音色优美,演奏得很出色.至少喜欢和熟悉这支交响曲的聂赫留朵夫有这样的感觉.他听着优美的行板,感到鼻子发酸,对自己的各种高尚行为十分感动.
聂赫留朵夫感谢女主人的盛情招待,说这样的快乐他好久没有享受过了.他正要告辞,不料女主人的女儿神情果断地走到他跟前,涨红了脸说:
"您刚才问起我那两个孩子,您愿意去看看他们吗?"
"她总以为人家都想看看她的孩子呢."做母亲的看到女儿如此天真不懂事,微笑着说."公爵才不感兴趣呢."
"不,正好相反,我很感兴趣,很感兴趣."聂赫留朵夫被这种洋溢的母爱所感动,说."请吧,请您带我去看看."
"居然把公爵都领去看她的小娃娃了."将军正同他的女婿.金矿主和副官一起打牌,从牌桌那边笑着叫起来,"您去吧,去尽尽义务吧."
少妇想到客人马上要对她的孩子进行评判,显然很激动,就快步把聂赫留朵夫领到里屋.他们来到第三个房间.那个房间很高,糊着白色墙纸,点着一盏小灯,灯上扣着一个深色灯罩.房间里并排放着两张小床,中间坐着一个颧骨很高.模样忠厚.身披白披肩的奶妈,看上去象是个西伯利亚人.奶妈站起来,向他们鞠躬.做母亲的向第一张小床弯下身去,床上安静地睡着一个两岁的小女孩,张着小嘴,长长的鬈发散落在枕头上.
"喏,这就是卡嘉."做母亲的说,拉拉天蓝条纹的线毯,把从毯子底下伸出来的一只雪白的小脚盖好."好看吗?她才两岁呢."
"太美了!"
"这是华秀克,是他外公起的名.他可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他是个西伯利亚人.不是吗?"
"是个很可爱的孩子."聂赫留朵夫看着背朝天睡的胖娃娃说.
"是吗?"做母亲的得意扬扬地笑着说.
此时此刻,聂赫留朵夫又想起脚镣手铐.阴阳头.殴打.淫乱,想起垂死的克雷里卓夫,想起卡秋莎和她的全部身世.他心里十分羡慕,巴不得多享受享受这里优雅的幸福.
他反复称赞这两个孩子,多少满足了贪婪地听着赞美辞的母亲,然后跟着她回到客厅.英国人已在客厅里等他,准备一起乘车去监狱.聂赫留朵夫跟一家老少告了别,同英国人一起来到将军府的大门口.
天气变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覆盖了道路,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花园里的树木,覆盖了门前的台阶,覆盖了马车,覆盖了马背.英国人自己有一辆轻便马车,聂赫留朵夫就吩咐英国人的车夫把车驾到监狱里去.他自己也坐上四轮马车,因为要去履行一项不愉快的义务,感到心情十分沉重.就这样他坐在柔软的马车上,跟在英国人后面,在雪地上剧烈地颠簸着,往监狱驶去.
二十五
阴森森的监狱门前站着岗哨,门口点着风灯.尽管蒙着一层洁白的雪幕,使大门.屋顶和墙壁都显出一片雪白;尽管监狱正面一排排窗子灯火通明,但它给聂赫留朵夫的印象却比早晨更加阴森.
威风凛凛的典狱长走到大门口,凑近门灯,看了看聂赫留朵夫和英国人的通行证,困惑不解地耸耸强壮的肩膀,但还是执行命令,邀请这两位来访者跟他进去.他先领他们穿过院子,然后走进右边的门,沿着楼梯走上办公室.他请他们坐下,问他们有什么事要他效劳.他听说聂赫留朵夫要跟玛丝洛娃见面,就派看守去把她找来,自己则准备回答英国人通过聂赫留朵夫的翻译向他提出的问题.
"这座监狱照规定可以容纳多少人?"英国人问."现在关着多少人?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儿童?有多少苦役犯,多少流放犯,多少自愿跟着来的?有多少得病的?"
聂赫留朵夫嘴上给英国人和典狱长作着翻译,脑子里并没想他们话里的意思.他想到即将同卡秋莎见面,不禁有点紧张.他给英国人翻译到一半,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开了,象以往历次探监那样,先是一个看守走进来,接着是身穿囚服.头包头巾的卡秋莎.他一见卡秋莎,心情立刻感到沉重.
"我要生活,我要家庭.孩子,我要过人的生活."当卡秋莎垂着眼睛,快步走进房间里时,聂赫留朵夫的头脑里迅速掠过这样的念头.
他站起身来,迎着她走了几步.他觉得她的脸严肃而痛苦,就象上次她责备他时那样.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的手指机械地卷着衣服的边.她一会儿对他望望,一会儿又垂下眼睛.
"减刑批准了,您知道吗?"聂赫留朵夫说.
"知道了,看守告诉我了."
"这样,只要等公文一到,您高兴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了.让我们来考虑一下......"
她赶紧打断他的话:
"我有什么可考虑的?西蒙松去哪里,我就跟他去哪里."
她十分激动,抬起眼睛看着聂赫留朵夫,这两句话说得又快又清楚,仿佛事先准备好似的.
"哦,是这样!"聂赫留朵夫说.
"嗯,德米特里.伊凡内奇,倘若他要跟我一块儿生活."她发觉说走了嘴,连忙住口,然后纠正自己的话说,"倘若他要我待在他身边,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指望呢?我认为这是我的福气.我还图个什么呢?......"
"也许她真的爱上西蒙松,根本不要我为她作什么牺牲;也许她仍旧爱我,拒绝我是为了我好,不惜破釜沉舟,把自己的命运同西蒙松结合在一起.二者必居其一."聂赫留朵夫想到这里,不禁感到害臊.他觉得自己脸红了.
"要是您爱他......"他说.
"什么爱不爱的!那一套我早已丢掉了.不过,西蒙松这人确实与众不同."
"是,那当然."聂赫留朵夫又说."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人,我想......"
她又打断他的话,仿佛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或者生怕自己来不及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
"嗯,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要是我做的不合您的心意,那您就原谅我吧."她用她那斜睨的目光神秘地瞧着他的眼睛,说."嗯,看来只好这样了.您自己也得生活呀."
她说的正好是他刚才所想的,但此刻他已不这样想,他的思想和感情已完全变了.他不仅感到害臊,而且感到惋惜,惋惜从此失去了她.
"我真没料到会是这样."他说.
"您何必再待在这儿受罪呢?您受的罪也受够了."她说,怪样地微微一笑.
"我并没有受罪,我挺好.要是可能的话,我还愿意为您出力."
"我们,"她说"我们"两个字时对聂赫留朵夫瞅了一眼,"我们什么也不需要.您为我出的力已经够多了.要不是您......"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声音发抖了.
"您不用谢我,不用."聂赫留朵夫说.
"何必算帐呢?我们的帐上帝会算的."她说,那双乌黑的眼睛泪光闪闪.
"您是个多好的女人哪!"他说.
"我好?"她含着眼泪说,凄苦的微笑使她容光焕发.
"您好了吗?"这时英国人问.
"马上就好."聂赫留朵夫回答.接着他向卡秋莎打听克雷里卓夫的情况.
她强自镇定下来,平静地把她所知道的情况告诉他:克雷里卓夫一路上身体很虚弱,一到这里就被送进医院.谢基尼娜很不放心,要求到医院去照顾他,可是没有被准许.
"那么我可以走了吧?"她发现英国人在等聂赫留朵夫,就说.
"我现在不和您告别,我还要跟您见面的."聂赫留朵夫说.
"请您原谅."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从她古怪的斜睨的眼神里,以及说"请您原谅"而不说"那么我们分手了"时伤感的微笑中,聂赫留朵夫明白了,她作出决定的原因是后一种.她爱他,认为自己同他结合,就会毁掉他的一生,而她跟西蒙松一起走,就可以使他恢复自由.现在她由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而感到高兴,同时又因为要跟他分手而觉得惆怅.
她握了握他的手,慌忙转身走出办公室.
聂赫留朵夫回头瞅了一眼英国人,准备跟他一起走,可是英国人正在笔记本里记着什么.聂赫留朵夫不想去打断他,在靠墙的木榻上坐下来.他忽然感到十分疲劳,他所以疲劳,不是由于夜里失眠.旅途辛苦.也不是由于心情激动,而是由于他对整个生活感到厌倦.他靠着木榻的背,闭着眼睛,顿时沉沉睡去,象死人一般.
"怎么样,现在去看看牢房好吗?"典狱长问道.[奇+書网-QISuu.cOm]
聂赫留朵夫醒过来,看到自己竟在这里睡着了,不禁感到惊讶.英国人已写完笔记,很想参观牢房.聂赫留朵夫茫然地跟着他走去.
二十六
典狱长.英国人和聂赫留朵夫在几个看守的陪同下,穿过门廊和臭得令人作呕的过道,走进第一间苦役犯牢房.在过道里,他们看见两个男犯直对着地板小便,不禁吃了一惊.牢房中央放着一排板床,犯人们都已睡了.里面大约有七十个人.他们头挨着头,身子挨着身子躺着.参观的人一进来,个个都从床上跳下来,铁链哐啷发响,他们站在床边,新剃的阴阳头闪闪发亮.只有两个人躺着没动.一个是年轻人,脸色通红,显然在发烧;另一个是老头儿,嘴里不住地呻吟着.
英国人问,那个年轻人是不是病了很久.典狱长说他是今天早晨才发病的,至于那个老头儿,闹胃病已有好久,可是没有地方安顿,因为医院早就住满了.英国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他想对这些人讲几句话,请聂赫留朵夫替他当翻译.原来英国人这次旅行,除了要写一篇反映西伯利亚流放和监禁地的文章,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宣讲通过信仰和赎罪来拯救灵魂的道理.
"请您告诉他们,基督怜悯他们,爱他们,而且为他们死去."他说."如果他们相信,他们就可以得救."他讲话的时候,全体犯人都挺直身子,双手贴住裤缝,默默地站在板床前."请您告诉他们."他最后说,"在这本书里所有的道理都有.这儿有人识字吗?"
原来这里有二十多人识字.英国人从手提包里取出几本精装的《新约全书》,于是就有几只粗壮.生有坚硬黑指甲的大手,从粗麻布衬衫袖口里伸出来,争先恐后地来要书.英国人在这个牢房里发了两本福音书,然后往下一个牢房走去.
下一个牢房情况也一样.里边也是那样气闷,那样恶臭.两个窗子中间同样挂着圣像,左边放着一个便桶,犯人也都身子挨着身子,拥挤地躺在那里.听到有人来,他们同样都从床上跳下来,挺直身子站在那儿,同样也有三个人起不了床.其中两个勉强爬起来,坐在床上,还有一个躺着不动,对进来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三个人都有病.英国人又同样讲了道,同样发给他们两本福音书.第三个牢房里传出来叫嚷声和吵闹声.典狱长敲敲门,叫道:"立正!"房门一打开,除了几个病人和两个打架的人以外,全体犯人也都挺直身子站在床边.那两个打架的人,满脸怒容,扭在一起,这个抓住对方的的头发,那个揪住对方的的胡子.直到看守跑到他们跟前,他们才松手.一个被打破鼻子,鼻子里直流鼻涕和血,他不住用外衣袖子擦着;另一个则不停捋去被对方拔下的一根根胡子.
"班长!"典狱长恶狠狠地叫道.
一个身强力壮.相貌端正的人走了出来.
"怎么也管不住他们,长官."班长眼睛里露出笑意,说.
"那就让我来对付他们."典狱长皱着眉头说.
"他们为什么打架?"英国人问.
聂赫留朵夫就问班长,他们为什么打架.
"为了一块包脚布,他错拿了别人的包脚布."班长仍旧笑着说."这个推了一下,那个就还了一拳."
聂赫留朵夫翻译给英国人.
"我想对他们说几句话."英国人对典狱长说.
聂赫留朵夫把这句话翻译过来.典狱长说:"行."于是英国人就拿出他那本精装的皮面福音书来.
"麻烦您给我翻译一下."他对聂赫留朵夫说."你们吵嘴,打架,可是为我们而死的基督,却给我们提出另一种办法来解决争端.您问问他们,知道不知道按基督教义该怎样对待欺负我们的人?"
聂赫留朵夫把英国人的话和问题翻译了一遍.
"告诉长官,听凭长官发落,对吗?"有一个人斜睨着看了眼威严的典狱长,试探着说.
"揍他一顿,他就不会再欺负人了."另一个说.
有几个人笑着表示赞成.聂赫留朵夫把他们的回答翻译给英国人.
"请您告诉他们,按基督教义行事正好相反: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给他打."英国人一面说,一面做出把脸送给人家打的样子.
聂赫留朵夫作了翻译.
"最好让他自己尝一尝."有人说.
"要是他两边都挨了揍,那还拿什么给人家打呢?"有个病人躺在床上说.
"那就让他把你打个稀巴烂."
"嘿,那就来试一试吧."后面有个人说,快乐地笑起来.整个牢房里爆发出一片哄堂的大笑.就连那个挨打的人也一面流血.吐痰,一面哈哈大笑.连几个病人也笑了.
英国人不动声色,要求聂赫留朵夫转告他们,有些事看来似乎办不到,但信徒却能轻而易举地办到.
"您问问他们喝不喝酒."
"喝的,老爷."一个人说,接着又是一片嗤鼻声和大笑声.
这个牢房里有四名病人.英国人问为什么不把病人集中在一间牢房里.典狱长回答说,他们自己不愿意.这些病人得的都不是传染病,而且有一名医士照料他们,给他们治疗.
"他有一个多星期没露面了."有人说.
典狱长没理说话人,就把客人带到下一个牢房.又是打开房门,又是全体起床,肃静无声,又是英国人发福音书.在第五个牢房,第六个牢房,在过道两边,个个牢房里都是同样的景象.
他们从苦役犯的牢房走到流放犯的牢房,从流放犯的牢房走到村社判刑农民的牢房,再到自愿跟随犯人的家属房间,到处都是同样的情况,到处都是受冻.挨饿.无所事事.染上疾病的人,都是受尽凌辱.丧失自由的人,就象畜生一样.
英国人发完一些福音书,不再发了,甚至不再讲道了.难堪的景象,尤其是使人窒息的空气,显然耗尽了他的精力.他从这个牢房到那个牢房,听着典狱长对每个牢房的情况介绍,只是随口说一句:"行了."聂赫留朵夫则象梦游一般踉踉跄跄地走着,感到精疲力尽,心灰意懒,但又没有勇气中途退出,离开这地方.
二十七
在关押流放犯的一个牢房里,聂赫留朵夫看见早晨在渡船上见到过的怪老头,不由感到惊奇.这个老头儿头发蓬乱,满脸皱纹,上身只穿一件肩头磨破的灰色脏衬衫,下身穿着同样破旧的长裤,赤脚坐在板床旁边的地板上,目光严肃而疑惑地瞧着进来的人.他那皮包骨头的身子从脏衬衫的破洞里露出来,显得虚弱可怜,但神色比在渡船上更加专注,更富有生气.犯人们也象别的牢房里那样,看见长官进来,都跳下床,挺直身子站着;可是老头儿却坐着不动.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双眉愤怒地立起来.
"站起来!"典狱长对他喝道.
老头儿却一动不动,只是轻蔑地微微一笑.
"只有你的奴仆见到你才站起来.我可不是你的奴仆.瞧你头上还有烙印......"老头儿指着典狱长的前额说.
"什—么?"典狱长向他逼近一步,威胁说.
"我认识这个人."聂赫留朵夫慌忙对典狱长说."为什么逮捕他?"
"警察局因为他没有身份证,把他送来了.我们要求他们别把这种人送来,可他们还是往这儿送."典狱长怒气冲冲地斜睨着老头儿说.
"看来你也是个反基督的家伙吧?"老头儿对聂赫留朵夫说.
"不,我是来参观的."聂赫留朵夫说.
"哦,你们来见识见识反基督的家伙怎样折磨人吗?那就看吧.他们把人抓起来,在铁笼子里关满了人.人应当靠辛勤劳动过活,可他们把人都锁起来,象养猪一般养着,不让干活,弄得人都变成畜生了."
"他在说什么?"英国人问.
聂赫留朵夫说,老头儿责备典狱长把人都关起来.
"您问问他,照他看来应该怎样对付不遵守法律的人?"英国人说.
聂赫留朵夫把这个问题翻译了一遍.
老头儿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怪怪地笑起来.
"法律!"他鄙夷不屑地说了一遍,"那些反基督的家伙先抢劫大家,霸占所有的土地,掠夺人家的财产,统统归他们所有,把凡是反对他们的人都打死.然后他们再定出法律来,说是不准抢劫,不准杀人.他们早就应该定出这样的法律来了."
聂赫留朵夫把这些话翻译了一遍.英国人微微一笑.
"那么,究竟应该怎样对付小偷和杀人犯呢,您问问他."
聂赫留朵夫又作了翻译.老头儿严厉地皱起眉头.
"告诉他,叫他先除掉身上反基督的烙印,这样他就不会再遇到小偷和杀人犯了.你就这样告诉他."
"他疯了."英国人听了聂赫留朵夫翻译的老头儿的话说,接着耸耸肩膀,走出牢房.
"你干你的事,别去管人家,各人管各人的事.谁该受惩罚,谁可以得到宽恕,上帝都知道,可不用我们操心."老头儿说,"自己做自己的长官,这样就不需要什么长官了.走开,走开!"他补充说,并生气地皱起眉头,眼睛炯炯有神地瞅着牢房里迟疑不决的聂赫留朵夫."反基督的奴仆怎样拿人喂虱子,你看得也够了.走吧,走吧!"
聂赫留朵夫走进过道,英国人和典狱长却在一个门开着的空牢房门口站住了.英国人问这个牢房是做什么用的.典狱长说这是停尸室.
"哦!"英国人听了聂赫留朵夫的翻译说,要求进去看一看.
停尸室是一间不大的普通牢房.墙上点着一盏小灯,暗淡地照着屋角的几个背包和一堆木柴,也照着右边板床上的四具尸体.第一具尸体穿着麻布衬衫和麻布衬裤,身材高大,留着山羊胡子,剃着阴阳头.这具尸体已经僵硬,两只发青的手原来一定交叉在胸前,现在已经分开,两只光脚也分开着,脚掌竖起.旁边躺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白裙白袄,没包头巾,留着一条短短的稀疏辫子,瘦小的脸又黄又皱,鼻子很尖.老妇人旁边还有一具男尸,穿着紫色衣服.这颜色使聂赫留朵夫一怔.
他走近前去,仔细看看那具尸体.
往上翘起的山羊胡子,挺拔好看的鼻子,白净的高高前额,稀疏的鬈发,这些特征是他所熟悉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他还看见这张激愤和痛苦的脸,今天却变得宁静.安详而且美得出奇.
是的,他就是克雷里卓夫,至少是他物质生命留下的遗迹.
"他受苦受难是为了什么?他活着又为了什么?这些问题他现在明白了吗?"聂赫留朵夫想,觉得这些问题无法解答,除了死亡以外什么也没有.他感到痛苦.
聂赫留朵夫没有跟英国人告别,就要求看守把他领到院子里.他觉得今晚经历的一切必须独自好好思考一下,于是就坐上马车回了旅馆.
二十八
回到旅馆,聂赫留朵夫没有上床睡觉,而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踱步.他跟卡秋莎的事已经结束.她不再需要他,这使他感到伤心和羞愧.不过此刻使他痛苦的倒不是这件事.而是空前剧烈地折磨着他的另外一件事,并要他有所行动.
在这段时间里,特别是今天在这座可怕的监狱里目睹的种种骇人听闻的罪恶,那毁了亲爱的克雷里卓夫的罪恶,正泛滥成灾,不仅看不到战胜它的可能,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战胜.
他的头脑里浮现起千百个人的影子,他们被冷酷的将军.检察官.典狱长关在病菌弥漫的恶浊空气里,受尽凌辱.他想起自由不羁.痛骂长官而被看作疯子的怪老头.他还想起夹在其他几具尸体中间含恨而死的克雷里卓夫,相貌俊美,脸色蜡黄.究竟是他聂赫留朵夫疯了,还是那些自以为正确而干出这些勾当的人疯了?这个老问题此刻又更加执拗地出现在他面前,要求他解释.
他来回走得有点累了,脑子也思索得有点累了,就在靠近灯光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打开英国人送给他留作纪念的福音书,那是他刚才清理口袋时丢在桌上的.据说什么问题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他想着,顺手翻开福音书,开始读他翻到的一页.那是《马太福音》第十八章.
一 当时门徒进前来,问耶稣说,天国里谁是最大的.
二 耶稣便让一个小孩子来,让他站在他们当中.
三 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转世,变成小孩子的模样,断不得进天国.
四 所以凡自己谦卑象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
"对了,对了,确实是这样."聂赫留朵夫想到自己只有在谦卑的时候才能领略生活的宁静和欢乐.
五 凡为我的名,接待一个象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
六 凡使信我的一个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这人的颈项上,沉在深海里.
"为什么说:'凡为我的名,接待一个象这小孩子的’?在什么地方接待?'凡为我的名’是什么意思?"聂赫留朵夫问自己,觉得这些话很不好懂."还有,为什么要把大磨石拴在颈项上,还要沉在深海里?不,这话有点不对头,不确切,不清楚."他想到他生平读过好几次福音书,总是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因而读不下去.他又读完第七节.第八节.第九节和第十节.这几节讲到将人绊倒,讲到他们必须进入永生,讲到把人扔进地狱的火里作为惩罚,讲到孩子的使者常见天父的面."可惜这些话很不连贯."他想,"但还能看出其中有些好东西."
十一 人子来,为要拯救失丧的人.
十二 一个人若有一百只羊,一只走迷了路,你们的意思何如?他岂不撇下这九十九只,往山里去找那只迷路的羊么?
十三 若是找着了,我实在告诉你们,他为这一只羊欢喜,比为那没有迷路的九十九只欢喜还大呢.
十四 你们在天上的父,也是这样不愿意这小子里失丧一个.
"是的,他们的灭亡并非出自天父的意志,但他们却成百上千地死去,而且没有办法拯救他们."聂赫留朵夫想.
二十一 那时彼得进前来,对耶稣说: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么?
二十二 耶稣说: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二十三 天国好象一个王,要和他仆人算帐.
二十四 才算的时候,有人带了一个欠一千万银子的人来.
二十五 因为他没有什么偿还之物,主人吩咐把他和他妻子儿女,并一切所有的都卖了偿还.
二十六 那仆人就俯伏拜他,说:主啊!宽容我,将来我都要还清.
二十七 那仆人的主人,就动了慈心,把他释放了,并且免了他的债.
二十八 那仆人出来,遇见他的一个同伴,欠他十两银子,便揪着他,掐住他的喉咙,说:你把所欠的还我.
二十九 他的同伴就俯伏央求他,说:宽容我吧,将来我必还清.
三十 他不肯,竟去把他下在监里,等他还了所欠的债.
三十一 众同伴看见他所作之事,甚为忧愁,去把这事告诉了主人.
三十二 于是主人叫了他来,对他说:你这恶奴才!你央求我,我就把你所欠的都免了.
三十三 你不应当怜恤你的同伴,象我怜恤你么?
"难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聂赫留朵夫读完这些字句,忽然大声说.接着有个声音在他心里回答说:"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
于是聂赫留朵夫也遇到了一切追求精神生活的人常常遇到的情况.那就是起初他觉得古怪.荒诞甚至可笑的思想,不断被生活证实,直至有朝一日他忽然发现这原是个极其平凡的不可怀疑的真理.现在他懂得了一点:要消灭使人们饱受苦难的骇人听闻的罪恶,唯一可靠的办法,就是在上帝面前承认自己总是有罪的,因此既不该惩罚别人,也无法纠正别人.现在他才明白,他在各地监狱里亲眼目睹的一切骇人听闻的罪恶,以及制造这种罪恶的人所表现的泰然自若的态度,都是由于他们想做一件做不到的事:他们自身有罪,却想去纠正罪恶.腐化堕落的人想去纠正腐化堕落的人,并想用生硬的方法达到目的,结果是缺钱又贪财的人把没道理的惩罚.纠正别人作为职业,自己却极度腐化堕落,同时又不断腐蚀受尽折磨的人.现在他才明白,他亲眼目睹的一切惨事是怎么产生的,怎样才能加以消灭.他找不到的答案,原来就是基督对彼得说的那段话:要永远宽恕一切人,要无数次地宽恕人,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个无罪的人,可以惩罚或者纠正别人.
"事情总不会那么简单吧."聂赫留朵夫对自己说,但同时又明白,这种与本来的习惯相反的说法,尽管初看起来古怪,却无疑是正确的解答,不仅在理论上而且在实践上都是这样."怎样对待作恶的人?难道就放任他们不加惩罚吗?"这一类常见的反驳,如今已不会使他感到为难了.倘若惩罚能减少罪行,改造罪犯,那么,这样的反驳还有点道理.但事实证明情况正好相反,人无权改造其它人,那么唯一合理的办法,就是停止做这种非但无益而且有害,甚至是残忍荒谬的事."几百年来你们一直惩办你们认为有罪的人.结果怎么样?这种人绝迹了吗?并没有绝迹,人数反而增加,因为不仅添了一批因受惩罚而变得腐化的罪犯,还添了一批因审判和惩罚别人而自己堕落的人,也就是审判官.检察官.侦讯官和狱吏."聂赫留朵夫现在明白,社会和社会秩序所以能维持,并不是因为有那些受法律保护的人在审判和惩罚别人,而是因为尽管存在这种腐败的现象,人们毕竟还是相怜相爱的.
聂赫留朵夫希望在这本福音书里能找到证实这种思想的文字,就把它从头读起.他读着一向使他感动的《登山训众》,今天才第一次看出这段训诫并非抽象的美好思想,提出的大部分要求也并不是难以实现,而是简单明了切实可行的戒律.一旦实行这些戒律(而这是完全办得到的),人类社会就能确立崭新的秩序,到那时不仅使聂赫留朵夫极其愤慨的种种暴行会自然消灭,而且人类至高无上的幸福-在地上建立天国-也能实现.
那些戒律总共有五条.第一条戒律(《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一节到第二十六节)就是人不仅不可杀人,而且不可对弟兄动怒,不可轻视别人,骂别人是"拉加".倘若同人家发生争吵,就应该在向上帝奉献礼物以前,也就是祷告以前同他和好.第二条戒律(《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七节到第三十二节)就是人不仅不可奸淫,而且不可贪恋女色.一旦同一个妇女结成夫妇,就要对她永不变心.第三条戒律(《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三节到第三十七节)就是人在允诺的时候不可起誓.第四条戒律(《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八节到第四十二节)就是人不仅不能以牙还牙,而且当有人打你的右脸时,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要宽恕别人对你的欺侮,温顺地加以忍受.不论人家求你什么,都不可拒绝.第五条戒律(《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四十三节到第四十八节)就是人不仅不可恨敌人,打敌人,而且要爱敌人,帮助敌人,为敌人效劳.
聂赫留朵夫凝视着那盏油灯的光,想得出了神.他想到生活中种种丑恶现象,又设想要是人们能接受这些箴规,我们的生活将变得怎样.于是他的心充满了一种好久没有感受到的喜悦,仿佛经历了长久的劳累和痛苦以后忽然获得了宁静和自由.
他通宵没睡.他象许许多多读福音书的人那样,读着读着,第一次忽然领会了以前读过多次却没有领悟的字句的含义.他象海绵吸水那样,拚命吸取面前这本书里重要而令人喜悦的道理.他读到的一切似乎都是熟悉的,似乎把他早已知道却没有充分领会和相信的道理重新加以证实,使他彻底领悟.现在他领悟了,相信了.
不过,他不仅领悟和相信人们履行这些戒律就能得到至高无上的幸福,他还领悟和相信人人只要履行这些戒律就是人生唯一合理的意义.凡是违背这些戒律的就是错误,立刻会招来惩罚.这是从全部教义归纳出来的道理,而关于葡萄园的比喻尤其有说服力.园户被派到葡萄园替园主工作,他们却把那园子看作他们的私产,仿佛园里的一切都是为他们置办的,他们忘记了园主,杀害了那些向他们提到园主.提到他们应对园主尽义务的人,认为他们有权在那个园里享乐.
"我们的所作所为也是这样."聂赫留朵夫想,"我们活在世界上抱着一种荒谬的信念,以为我们自己就是生活的主人,人生在世就是为了享乐.这显然是荒谬的.要知道,既然我们被派到世界上来,那是出于某人的意志,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可是我们却认为活着只是为了自己的快乐.显然,我们不会有好下场,就象那不执行园主意志的园户那样.主人的意志就表现在那些戒律里.只要人们执行那些戒律,人间就会建立起天堂,人们就能获得至高无上的幸福.
"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的.可是我们却先要求这些东西,而且显然没能得到.
"看来这就是我的终身事业.做完一件,再做一件."
从这天晚上起,聂赫留朵夫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不仅因为他进入了一个新的生活境界,还因为从这时起他所遭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具有一种跟以前截然不同的意义.至于他生活中的这个新阶段将怎样结束,将来自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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