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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复活》》 · [俄]列夫·托尔斯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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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赫留朵夫坐下来,等待玛丽爱特对他讲她要告诉他的那些话,可是她什么话也没有对他讲,甚至没有要讲的意思,老是开着玩笑,谈着那个戏,说它一定会特别打动聂赫留朵夫的心.

聂赫留朵夫看出她根本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无非是要让他看看自己穿着夜礼服.露出肩膀和黑痣有多么迷人罢了.他感到又愉快又嫌恶.

她那娇艳的外表原来遮盖了一切,如今在聂赫留朵夫面前虽不能说已经完全揭开,但毕竟让他看到了里面隐藏着的东西.他瞅着玛丽爱特,欣赏着她的姿色,但心里明白她是个虚伪的女人,她同那个用千百人的眼泪和生命猎取高官厚禄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却完全无动于衷.他还知道她昨天说的都是谎话,只是一味要把他迷往.至于为了什么,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对她又迷恋又嫌恶.他几次拿起帽子想走,却又留下了.最后,她丈夫回到包厢里,浓密的小胡子散发着烟味,他居高临下.鄙夷不屑地对聂赫留朵夫瞧了一眼,仿佛不认得他似的.聂赫留朵夫不等包厢门关上,就来到走廊里,找到大衣,走出剧场.

他沿着涅瓦大街步行回家,发现在前面宽阔的人行道上有个女人悄无声息地走着.这女人个儿很高,身段优美,装束妖冶.从她的脸上和整个体态上都可以看出,她知道自己具有一种淫荡的魅力.凡是迎面走来的人和从后面赶上去的人,个个都要瞧她一眼.聂赫留朵夫走得比她快,也情不自禁地打量了一下她的脸.她的脸擦过脂粉,很好看.眼睛闪闪发亮,对聂赫留朵夫嫣然一笑.说也奇怪,聂赫留朵夫顿时又想到了玛丽爱特,因为他又象在剧场里那样产生了又迷恋又嫌恶的感觉.聂赫留朵夫匆匆赶到她的前头,不由得生自己的气.他转身拐到海军街,然后又来到滨河街,在那里来回踱步,引起警察的注意.

"刚才我走进剧场包厢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对我嫣然一笑."他心里想,"不论是那个的微笑,还是这个的微笑,含意都是一样的.差别只在于:这个女人直截了当地说:'你需要我,那就可以摆布我.你不需要我,那就走你的路.’那个女人装模作样,仿佛生活在高尚的情操中根本没想到这种事,其实骨子里都是一回事.这个女人至少老实些,那个女人却一味装假.何况这个女人是因为穷才落到这步田地,而那个女人却是放纵这种又可爱又可恶又可怕的肉欲,寻欢作乐.这个街头女郎是一杯肮脏的臭水,是供那些口渴得顾不上恶心的人喝的;剧场里那个女人却是一剂毒药,谁接触她,谁就会不知不觉被毒死."聂赫留朵夫想起他同首席贵族妻子的关系,可耻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人身上的兽性真是可憎."他想,"当它赤裸裸地出现的时候,你从精神生活的高度观察它,就能看清它,蔑视它.因此不论你有没有上钩,你本质上不会受影响.不过,当这种兽性蒙上一层诗意盎然的华丽外衣,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时,你就会对它敬若神明,跌进它的陷阱,分不清好坏.这才可怕呢."

这一层聂赫留朵夫现在看得一清二楚,就象他看见前面的皇宫.哨兵.要塞.河流.木船.交易所一样.

今天夜里没有让人静心休息.催人安眠的黑暗,只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朦朦胧胧的奇怪亮光.聂赫留朵夫的心灵里同样不再存在愚昧的黑暗,使他昏然入睡.一切都清清楚楚.事情很明白,凡是人们认为重要和美好的事物,往往是卑鄙龌龊,不值一提的.而那些光辉夺目.富丽堂皇的外衣,往往掩盖着司空见惯的罪行.这些罪行不但没有受到惩罚,而且风靡一时,被人们费尽心机加以美化.

聂赫留朵夫很想把这些事忘掉,避开,但他却不能视而不见.虽然他还没有看到替他照亮这一切的光是从哪里来的,正象他不知道照亮彼得堡的光是从哪里来的一样,虽然这种光显得朦胧,暗淡,古怪,他却不能无视这种光替他照亮的东西.他心里感到又快乐又惶恐.

二十九

聂赫留朵夫回到莫斯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监狱医院,把枢密院维持法院原判这一不幸消息告诉玛丝洛娃,并要她做好去西伯利亚的准备.

他对那份由律师起草.此刻将让玛丝洛娃签字准备呈交皇上的状子所抱的希望很小.说也奇怪,这事他现在倒不希望成功.他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到西伯利亚去,生活到流放犯和苦役犯当中去.因此,要是玛丝洛娃无罪释放,他简直难以想象他将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和玛丝洛娃的生活.他想起美国作家梭洛的话.梭洛在美国还存在奴隶制的时候说过,在一个奴隶制合法化或得到庇护的国家里,正直公民的唯一出路就是监狱.聂赫留朵夫也有这样的想法,特别是他在彼得堡访问了各种人,见到种种情景以后.

"的确,在现代俄国,一个正直的人的唯一出路就是监狱!"他想.当他坐车来到监狱,走进监狱的围墙时,这种感受就更加深切.

医院看门人一认出聂赫留朵夫,立刻告诉他,玛丝洛娃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去哪里了?"

"又回牢房了."

"怎么又把她调回去了?"聂赫留朵夫问.

"她们本来就是那号人嘛,老爷."看门人鄙夷不屑地笑着说,"她同医士勾勾搭搭,被主任医师打发走了."

聂赫留朵夫万万没有想到玛丝洛娃的精神状态竟同他如此相似.听到这个消息,仿佛突然感到大难将要临头,不由得楞住了,第一个感觉就是羞愧.他感到难受极了.他首先觉得自己很可笑,因为他竟得意扬扬地认为她的精神状态起了变化.他想,她拒绝接受他的牺牲,她的责备,她的眼泪,这一切都是一个堕落女人的诡计,只不过想尽量从他身上多捞到点好处罢了.又觉得,上次探监时从她身上看出她这人不可救药,如今更显得一清二楚.当他随手戴上帽子,走出医院时,他的头脑里掠过这样的想法.

"现在怎么办呢?"他问自己."我还要跟她同甘共苦吗?既然她这样做,我可以撇开她不管吗?"

不过,他刚对自己提出这问题,就立刻明白,他可以撇开她不管,其实受到惩罚的不是他想惩罚的她,而是他自己.他害怕起来.

"不!那件事不能改变我的决心,只能坚定我的决心.她的精神状态促使她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她要跟医士勾勾搭搭,就让她去勾搭吧,那是她的事......我要做的是良心要我做的事."他自言自语,"良心要我牺牲自己的自由来赎罪.我要同她结婚,哪怕只是形式上的结婚;我要跟她走,不论她被流放到哪里.我这些决心绝不改变."他固执地自言自语着,走出医院,向监狱大门大踏步走去.

他来到监狱门口,要值班的看守通报典狱长,希望同玛丝洛娃见面.值班的看守认识聂赫留朵夫,象朋友那样告诉他一件监狱里的重要消息:原来的上尉被免职了,由另外一个严厉的长官接替.

"现在办事严格多了,严格得简直要命."那看守说."他就在这里,我这就去通报."

典狱长果然在监狱里,不一会儿就出来同聂赫留朵夫见面.这位新典狱长是个瘦骨棱棱的高个子,额骨突出,脸色阴沉,动作缓慢.

"只有在规定的日子才能同犯人在探监室里见面."他眼皮不抬说.

"我要她在呈交皇上的状子上签个字."

"可以交给我."

"我要求见一见这个犯人.以前一向允许我探望的."

"那是以前的事了."典狱长匆匆地瞟了聂赫留朵夫一眼,说.

"我有省长的许可证."聂赫留朵夫坚持说,同时掏出皮夹子来.

"您让我看看."典狱长说,仍旧没有看他的眼睛,同时伸出瘦长白净.食指上戴着金戒指的手,从聂赫留朵夫手里接过文件,慢吞吞地看了一遍."您请到办公室来."他说.

这次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典狱长坐到办公桌后面,翻阅着桌上的文件,显然想在他们会面时留在这里.聂赫留朵夫问他能不能再同政治犯薇拉见面,典狱长很干脆回答说不行.

"政治犯不准探望."他说着,又埋头看文件.

聂赫留朵夫模模口袋里藏着的那封给薇拉的信,觉得自己好象一个企图犯罪的人,被人揭穿了企图.

等玛丝洛娃走进办公室,典狱长没有抬起头来,他眼睛不看玛丝洛娃,也不看聂赫留朵夫,说:

"你们可以谈了!"他说完继续埋头看文件.

玛丝洛娃又象从前那样穿着白上衣,围着白裙子,头上包一块白头巾.她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看见他脸色冰冷,气愤,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垂下眼睛一只手揉着上衣底边.她的窘态使聂赫留朵夫相信医院看门人的话是真的.

聂赫留朵夫很想象上次那样对待她,但他已不能象上次那样主动同她握手.此刻他对她反感极了.

"我给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声音呆板地说,眼睛并不看她,也不向她伸出手,"上诉被枢密院驳回了."

"我早就料到了."她音调古怪地说,仿佛在喘气.

要是从前,聂赫留朵夫准会问她怎么会料到的,但此刻他仅是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里饱含着泪水.

但这不仅没有使他心软,反而使他更加恼火.

典狱长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尽管聂赫留朵夫此刻对玛丝洛娃十分反感,但他还是觉得应该为这事向她表示遗憾.

"您不要灰心."他说,"向皇上递的状子可能有结果.我希望......"

"我不是在想这件事......"她泪汪汪的眼睛凄苦地斜睨着他,说.

"那您在想什么?"

"您去过医院了,他们大概向您谈到过我了......"

"哦,那是您的事."聂赫留朵夫皱紧眉头,冷冷地说.

他自尊心受到触犯而产生的强烈反感原来已平息了,此刻她一提起医院,这种反感就变得更强烈了."象这样一个有财有势的人,上流社会随便哪个姑娘都会觉得嫁给他就是幸福,他却情愿去做这样一个女人的丈夫,而她偏偏又迫不及待地去跟一个医士调情."他恼怒地瞧着她,心里想.

"喏,您就在这状子上签个字."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把信封里的状子放在桌上.她用头巾角擦去眼泪,在桌旁坐下来,问他写在哪里,写什么.

他指点着她写什么,写在哪里.她坐在桌子旁边,左手理着右手的袖子.他站在她后面,默默地俯视着她那伏在桌上.不时因为忍住呜咽而颤动的弓起的脊背.在他的心里,善与恶,受屈辱的自尊心,对这个受苦女人的怜悯,斗争得很激烈.结果后者占了上风.

他记不起哪种感情首先产生的:是先从心底里怜悯她呢,还是先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罪孽,自己的卑劣行径-他现在也正为这种事责怪她.总之,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罪,同时又很怜悯她.

她签上字,把沾了墨水的手指在裙子上擦擦,然后站起来,对他瞧了一眼.

"不管结果怎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的决心绝不动摇."聂赫留朵夫说.

他一想到他原谅了她,他对她就越发怜悯,越发疼爱.他很想安慰安慰她.

"我怎么说,就怎么做.不论他们把您发配到哪里,我定会跟着您."

"这可用不着."她慌忙打断他的话,脸色顿时开朗起来.

"您想想,您路上还需要什么."

"好象不需要什么了.谢谢您."

典狱长走到他们跟前.聂赫留朵夫不等他开口,就同玛丝洛娃告辞,走出监狱.他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而平静的心情,觉得一切人都很可爱.不论玛丝洛娃的行为怎样,他对她的爱都不会改变.这种想法使他高兴,使他的精神升华到空前的高度.让她去同医士调情吧,那是她的事.他聂赫留朵夫爱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为了上帝.

不过,聂赫留朵夫信以为真的即玛丝洛娃同医士调情而被逐出医院,其实是这么一回事:玛丝洛娃有一次奉女医士派遣,到走廊尽头药房里去取草药,在那里碰到那个满脸粉刺的高个子医士乌斯基诺夫.乌斯基诺夫一直跟她纠缠不休,她很讨厌他.这一次玛丝洛娃为了摆脱他,把他使劲推了一把,使他撞在药架上,有两个药瓶从架上掉下来,砸碎了.

这时候,主任医师正好从走廊上经过,听见砸碎瓶子的声音,又看见玛丝洛娃脸面红耳赤跑出来,就生气地对她嚷道:

"喂,小娘们,你要是在这里跟人家搞鬼,就请你开路.这是怎么回事?"他转过身去,从眼镜架上严厉地瞧着医士,说.

医士为自己辩白时陪着笑脸.主任医师没有听完他的话,抬起头来,透过眼镜对他瞧瞧,就到病房里去了.当天他就要典狱长另派一个稳重些的女助手来接替玛丝洛娃.所谓玛丝洛娃同医士调情,就是这么一回事.玛丝洛娃因同男人调情的罪名被逐出医院,这使她感到特别难堪,因为她早已讨厌跟男人发生什么关系,自从她同聂赫留朵夫重逢以后,就更加憎恶这种事.所有的男人,包括满脸粉刺的医士在内,根据她过去的身分和现在的处境,都认为有权侮辱她,却竟然遭到她的拒绝,都不禁感到惊奇.她却觉得极其委屈,不由得为自己的身世暗自流泪.这会儿,她从牢房里出来同聂赫留朵夫见面,猜想他一定已听到她的新罪名,想为自己辩白一番,说这事是冤枉的.但觉得他不会相信,只会更加怀疑,于是哽住喉咙,说不下去.

尽管玛丝洛娃仍然认为并竭力要让自己相信,正象第二次见面时她对他说的那样,她没有原谅他,她恨他.但其实她早已重新爱着他了,而且爱得那么深,凡是他要她做的,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去做.她戒了烟酒,不再卖弄风情,还到医院里做杂务工.她所以这样做,只因为这是他的愿望.每次他提出要同她结婚,她总是断然拒绝,不肯接受这样的牺牲.这固然是由于她有一次高傲地对他说过这话,不愿再改口,但主要却是由于她知道,同她结婚,他会遭到不幸.她下定决心不接受他的牺牲.而一想到他瞧不起她,认为她还是原来那种人,而没有看到她精神上的变化,她又觉得十分委屈.他现在可能认为她在医院里做了什么丑事.这个念头比她听到最后判决服苦役的消息还要使她伤心.

三十

玛丝洛娃可能随第一批犯人遣送出去,因此聂赫留朵夫积极做着动身前的准备.但要做的事太多,他觉得无论有多少时间都来不及.他现在的情况同以前正好相反.以前他要想出些事来做,而且永远只是为了一个人,为了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聂赫留朵夫.不过,尽管生活里的一切活动都是为了他本人,那些事情本身却都很乏味.现在的事情都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他聂赫留朵夫,但这些事情却是有意义的,很吸引人,而且多得数不清.

不仅如此,以前别人为聂赫留朵夫办事总使他感到烦恼和不满;如今为别人做事却使他心情十分愉快.

聂赫留朵夫现在要做的事可分三类.他把事情这样凭他的古板作风分了类,并且据此把有关文件分别放在三个文件夹里.第一类事是为了玛丝洛娃和对她的帮助.这方面主要就是为告御状奔走,争取支持,以及为西伯利亚之行做好准备.第二类事是处理地产.在巴诺沃,农民已得到土地,由他们缴付地租,作为农民的公益金.但为了使这件事在法律上生效,他必须立下契约和遗嘱,并且在上面签字.在库兹明斯科耶,事情象他生前安排的一样,就是他得收地租,得规定交租期限,并且确定从这笔钱中提取多少作为生活费,留下多少给农民做福利.他还不知道西伯利亚之行需要花多少钱,因此这笔收入他还不敢全部放弃,只是把它减去了一半.第三类事是帮助囚犯们,并且求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起初,他遇到向他求助的犯人,总是立刻为他们奔走,竭力减轻他们的痛苦;但后来求助的人实在太多,他无法一一帮助他们,这样他就情不自禁地承担起第四类事来.这一类事他近来最感兴趣.第四类事就是要解答这样一个问题:所谓刑事法庭这种奇怪的机关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必要存在?是怎么产生的?有了这种机关,也就产生了他同部分囚徒相识的监狱,即从彼得保罗要塞起到萨哈林岛止的种种监狱,而成千上万的人由于有了这么一部莫名其妙的刑法正在那里受尽苦难.

聂赫留朵夫通过他同囚徒的私人关系,通过他同律师.监狱牧师和典狱长的谈话,以及对被监禁人的经历了解,他把囚徒,也就是所谓罪犯,归纳为五种人.第一种是完全无罪的,是法庭错判的受害者.例如被诬告的纵火犯明肖夫,又如玛丝洛娃和其他人.这种人不很多,据神父估计,大约占百分之七,但他们的遭遇尤其引人同情.第二种人是在狂怒.嫉妒.酗酒等特殊情况下做了什么事而被判刑的.那些审判他们的人,要是处在同样情况下,多半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种人,据聂赫留朵夫估计,大概超过全体罪犯的半数.第三种人受惩罚是由于他们做了自认为极其平常甚至良好的事,但他们的行为,按照那些和他们持有不同观点的制定法律的人看来,就是犯罪.属于这一种的有贩卖私酒的,有走私的,有在地主和公家大树林里割草打柴的.还有盗窃成性的山民.不信教的和打劫教堂的也属于这一种.第四种人成为罪犯,只是因为他们的品德高于社会上的一般人.这些人包括教派信徒,为争取独立而造反的波兰人和契尔克斯人,也包括为反抗政府而被判刑的各种政治犯-社会主义者和罢工工人.这种人是社会上的优秀分子,据聂赫留朵夫估计,他们所占的百分比很大.

最后,第五种是这样一些人,社会对他们所犯的罪要比他们对社会所犯的罪重得多.社会把他们抛弃,他们经常受到压迫和诱惑,以致头脑愚钝,就象那个偷旧地毯的小伙子和聂赫留朵夫在监狱内外看到的几百名罪犯那样.他们不断受到生活的压力,以致做出那些所谓犯罪的行为来.据聂赫留朵夫观察,有好多盗贼和凶手就属于这一种.近来他同其中的一部分人有过接触.至于那些道德败坏.腐化堕落的,聂赫留朵夫通过深入了解,认为也可归到这一种.然而犯罪学新派却把他们称为"犯罪型",认为社会上存在这种人,就是刑法和惩罚必不可少的主要证据.照聂赫留朵夫看来,社会对这些人所犯的罪,其实远远超过他们对社会所犯的罪,不过,社会不是对他们本人犯了罪,而是以前对他们的父母和祖先犯了罪.

吸引聂赫留朵夫的注意的是这些人中的惯窃奥霍京.奥霍京是妓女的私生子,从小在夜店里长大,活到三十岁也没有见过一个道德比警察更高尚的人.他从少年时代起就在盗贼群中厮混,却有天赋的滑稽的才能,招人喜爱.他要求聂赫留朵夫帮忙,同时却又嘲笑自己,嘲笑法官,嘲笑监狱,嘲笑一切法律-不但嘲笑刑法,而且嘲笑神的律法.另一个是相貌英俊的费多罗夫,他带领一伙匪徒劫掠一个年老的官吏,并把他打死.费多罗夫出身农民,他父亲的房屋被别人非法霸占,他自己后来当了兵,在军队里因为爱上军官的情妇而吃尽了苦头.他天生活泼热情,到处寻欢作乐.在他的心目中,天下没有一个人会克制欲望,及时享乐.他也从来不知道,人生在世除了享乐还有其他目标.聂赫留朵夫看得很清楚,这两个人都禀赋优异,只是缺少教养,以致畸形发展,犹如植物无人照管就会疯长,长成畸形一样.他还见过一个流浪汉和一个女人,他们麻木迟钝.表面残酷,使人望而生畏,但他怎么也看不出他们就是意大利犯罪学派所谓的"犯罪型".他只觉得他讨厌他们,就象他讨厌监狱外面那些穿礼服.佩肩章的男人和全身饰满花边的女人一样.

为什么上述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坐牢,而另一些与他们一样的人却自由自在,还可以对他们进行审判?这就是聂赫留朵夫所关心的第四类事.

聂赫留朵夫起初想从书本上找到这问题的答案,他就把凡是同这问题有关的书都买来.他买了龙勃罗梭.嘉罗法洛.费利.李斯特.摩德斯莱.塔尔德的著作,用心阅读,但越读越感到失望.有些人研究学问,目的不是在学术方面做点什么事,例如写作.辩论.教书等等,而是在寻找一些简单的生活问题的答案,其结果往往令人失望.聂赫留朵夫现在碰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学术给他解答了成千上万个同刑法有关的深奥问题,可就是没有解答他的问题.他提出的问题很简单.他问: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把另一些人关押起来,加以虐待.鞭挞.流放.杀害,而他们自己其实跟被他们虐待.鞭挞.杀害的人毫无区别?他们凭什么可以这样胡作非为?回答他的却是各种各样的议论:人有没有表达自己意志的自由?能不能用头盖骨测定法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属于"犯罪型"?遗传在犯罪中起什么作用?有没有天生道德败坏的人?究竟什么是道德?什么是疯狂?什么是退化?什么是气质?气候.食物.愚昧.摹仿.催眠.情欲对犯罪有什么影响?什么是社会?社会有哪些责任?等等,等等.

这些议论使聂赫留朵夫想起一个放学回家的男孩曾这样回答他的问题.聂赫留朵夫问他有没有学会拼法.男孩回答说:"学会了.""好,那么你拼一下'爪子’这个词.""什么'爪子’?是狗爪子吗?"那个男孩狡猾地回答他.在那些学术著作里,聂赫留朵夫为他的主要问题所找到的,也就是这种反问式的答案.

那些书里有许多聪明.深奥.有趣的见解,但就是没有回答他的主要问题:凭什么有些人可以惩罚另一些人?不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且所有的议论都归结为一点,那就是替惩罚作辩解,认为不能缺少惩罚,这是天经地义.聂赫留朵夫看了很多书,但断断续续,这样他就把找不到答案归咎于钻研不足,希望答案以后能寻找到.就因为这个缘故,他还不能肯定近来越来越频繁地萦绕在头脑里的那个答案.

三十一

包括玛丝洛娃在内的那批犯人,预定七月五日出发.聂赫留朵夫准备在那天跟她一起走.动身前一天,聂赫留朵夫的姐姐和姐夫一起进城来,同他再见一面.

聂赫留朵夫的姐姐娜塔丽雅比弟弟大十岁.他的成长多少受到她的影响.他小时候,姐姐很喜欢他.后来,在她快出嫁时,他们特别谈得来,简直象同龄人那样默契,虽然她已是个二十五岁的姑娘,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当时她曾爱上弟弟的朋友尼科连卡,后来尼科连卡死了.姐弟俩都很爱尼科连卡,因为他们都具备四海一家的博爱精神.

后来他们俩都堕落了:他到军队里服务,沾染了不良习气;她则嫁了人,但她只在肉体上爱丈夫,而她的丈夫对她同弟弟之间以前认为最神圣最宝贵的一切不仅不喜爱,甚至不理解他们的感情,还把她原来作为生活目标的追求道德完善和为人们服务的志向,说成纯属虚荣心作怪,想在大家面前出风头.

娜塔丽雅的丈夫拉戈任斯基没有名望,也没有产业,但是个头脑灵活的官场老手.周旋于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他随机应变,左右逢源,尽量利用此时此地能给他的生活带来最大利益的那一派.不过,他在司法界飞黄腾达,步步高升,还主要是依靠某种能博得女人欢心的特殊本领.他在国外认识聂赫留朵夫一家时,年纪已经不很轻了.他使年纪也不算太轻的姑娘娜塔丽雅爱上他,并违背她母亲的心意同她结了婚.她母亲认为这门亲事不是门当户对.聂赫留朵夫也憎恨姐夫,虽然他竭力克制这种情绪,避免想到这一点.聂赫留朵夫所以对姐夫反感,是因为姐夫感情庸俗,目光短浅而又刚愎自用.不过,他对他反感的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姐姐居然会那么热烈.自私,从肉体上爱上这个精神贫乏的人,并且为了讨好他而摒弃自己的一切美德.聂赫留朵夫每次想到,娜塔丽雅就是这个浑身汗毛.秃头发亮且刚愎自用的人的妻子,心里就很痛苦.他甚至对这个人的孩子都感到按捺不住的嫌恶.每次听说娜塔丽雅要生孩子,他就会产生一种痛惜的感情,仿佛她从这个同他们格格不入的人身上又传染到了什么脏东西.

拉戈任斯基夫妇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但这次没有带来.他们在一家最好的旅馆里开了一套最好的房间后,娜塔丽雅立刻乘车到娘家去,但在那里没有碰到弟弟.阿格拉斐娜告诉她,弟弟已搬到一个带有家具的公寓里.娜塔丽雅又到那里去找他.在光线昏暗.恶臭难闻.白天也点着灯的走廊里,一个肮脏的茶房告诉她,公爵不在家.

娜塔丽雅想到弟弟房间里,给他留一张字条.茶房就领她去.

娜塔丽雅走进聂赫留朵夫的两个小房间,仔细观看了一下.处处都看到她所熟悉的那种整齐清洁,但同时也发觉房间里的陈设简朴得使她吃惊.她看见写字台上放着那个镶有铜狗的吸墨纸床,还有几个文件夹.一些纸张和文具.几本《刑法典》.一本英文的亨利.乔治的著作和一本法文的塔尔德的著作,书里还夹着一把她所熟悉的弯曲大象牙刀.

她在桌子旁写了一张字条,要他务必到她那里去一次,而且今天就去.又对眼前的景象摇了摇头,就回旅馆了.

娜塔丽雅现在对弟弟的两件事很关心:一件是他要同卡秋莎结婚,这是她在她居住的城里听到的,那里对此事议论纷纷;另一件是他要把土地交给农民,这事大家也都知道了,而且被许多人看作危险的政治行为.他要同卡秋莎结婚,娜塔丽雅心里一方面有点高兴.她欣赏这种果断行为,因为又看到了出嫁前他们姐弟俩的本来面目,另一方面又想到弟弟竟然要同这样一个下贱的女人结婚,则感到不寒而栗.相比之下后面这种感情要强烈得多,于是她决定竭力去影响他,劝阻他,虽然知道这是极其困难的.

至于他打算把土地交给农民,那件事她并不怎么关心.但丈夫对此却十分愤慨,要她劝阻弟弟.拉戈任斯基说,这种行为是轻举妄动,自我欣赏.它没有任何意义,只能被认为是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把土地交给农民,租金也归农民使用,这究竟有什么意思?"他说,"要是他真想这样做,他尽可以通过农民银行把土地卖出去.这样还说得过去.总之,这种行为近乎精神失常."拉戈任斯基说,并且心里已经在考虑聂赫留朵夫需要有个监护人.他要妻子务必同弟弟认真谈谈他这个古怪的意图.

三十二

聂赫留朵夫回到家里,发现桌上有姐姐的字条,就立刻坐车去找她.这时已是黄昏.拉戈任斯基在另一个房间里休息,娜塔丽雅独自迎接弟弟.她穿一件小腰身黑绸连衣裙,胸前扎着一个红花结,蓬蓬松松的乌黑头发梳成此时时髦的款式.显然她竭力打扮得年轻漂亮,是要讨年龄相同的丈夫的欢心.一看见弟弟,她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向他走去,绸连衣裙的下摆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接吻,笑眯眯地对视了一下,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那姿态神秘而难以用语言表达,但感情真挚.接着他们便开始交谈,谈话就不那么真挚了.自从母亲去世以后,还是第一次见面.

"你胖了,显得更年轻了."弟弟说.

姐姐高兴得嘴唇都皱起来.

"你可瘦了."

"那么,姐夫怎么样?"聂赫留朵夫问.

"他在休息.他一夜没睡."

他们有许多知心话要说,却一句也没有说,倒是他们的眼神说出丁他们嘴里没有说出来的话.

"我去你那里了."

"是的,我知道.我已经从家里搬出来了.房子太大,我住在那里觉得寂寞.孤独.如今我什么也不需要了,你把东西统统拿去吧,就是那些家具什么的."

"是的,阿格拉斐娜对我说了,我到那里去过,那太感谢你了.不过......"

这当儿,旅馆茶房送来一套银茶具.

茶房摆茶具的时候,姐弟俩没有说话.娜塔丽雅坐到茶几后面的圈椅上,默默地斟茶.聂赫留朵夫也默默不语.

"哦,我说,德米特里,我都了解了."娜塔丽雅瞟了他一眼,断然说.

"是吗?你知道了,我很高兴."

"不过,她经历了那种生活,你还能指望她改过自新吗?"娜塔丽雅说.

他挺直身子坐在一把小椅子上,双臂没有什么地方可放,留神地听她说话,竭力好好领会她的意思,好好回答她的话.他最近一次同玛丝洛娃见面,情绪很好,心里仍充满宁静的快乐,看见什么人都很高兴.

"我不要她改过自新,我只要我自己重新做人."他回答说.

娜塔丽雅叹了一口气.

"不结婚也有别的办法."

"可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再说,这个办法可以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我到了那里就能成为一个有益的人."

"我认为,你不可能幸福."娜塔丽雅说.

"我并不要个人的幸福."

"那当然,但她要是有心肠的话,也不可能幸福,甚至不可能指望幸福."

"她本来就没有想."

"我明白,可是生活......"

"生活如何?"

"生活要求的是别的东西."

"生活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求我们把自己应做的做好."聂赫留朵夫说,同时瞧着她那张还很好看.只是眼角和嘴边已出现细纹的脸.

"我不懂."她叹了一口气说.

"我可怜的亲爱的姐姐!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聂赫留朵夫记起娜塔丽雅出嫁前的样子想.无数童年的回忆交织在心头,唤起了他对她的感情亲切.

这时候,拉戈任斯基象平时那样高高地昂起头,挺起宽阔的胸膛,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他脸上浮着微笑,眼镜.秃头和黑胡子都闪闪发亮.

"您好,您好!"他装腔作势地说.

(虽然拉戈任斯基婚后最初一段时期,他们竭力不拘礼节,相互用"你"称呼,但后来还是恢复用"您".)

他们握了手.拉戈任斯基轻快地在一把圈椅上坐下.

"我不妨碍你们谈话吗?"

"不,我说话.做事,从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聂赫留朵夫一看见这张脸,一看见那双毛茸茸的手,一听见那种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口气,就对姐夫的情意顿时消失了.

"是啊,我们在谈他的打算."娜塔丽雅说."给你倒一杯吗?"她拿起茶壶,添上说.

"好的.那么究竟有什么计划呢?"

"我打算跟一批犯人到西伯利亚去,因为其中有一个女人我认为我对她犯了罪."聂赫留朵夫说.

"我听说您不仅仅打算陪送她,还有其它打算."

"是的,只要她愿意,我还打算同她结婚."

"原来如此!要是您不嫌烦的话,您给我解释解释您的动机.您的动机我不了解."

"我的动机就是这个女人......她堕落的第一步......"聂赫留朵夫想不出恰当的措词,开始生自己的气了."我的动机就是,我犯了罪,她为此要受到惩罚."

"既然她受到惩罚,那就不会没有罪."

"她完全没有罪."

聂赫留朵夫情绪激动地把这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是的,这是审判长疏忽了,使得陪审员在答复时考虑不周.不过,这种情况可以向枢密院提出上诉."

"上诉已被枢密院驳回了."

"枢密院驳回了,这就说明上诉理由不足."拉戈任斯基说,显然认为人云亦云地法庭口头陈述的结果就是真理."枢密院不可能审查案情的是非曲直.要是法庭审判确实有错误,那就得上告皇上."

"已经上告了,但毫无成功的希望.他们会向司法部查询,司法部会向枢密院查询,枢密院会重述它的裁定.这样,无罪的人还是照样将受到惩罚."

"第一,司法部不会向枢密院查问."拉戈任斯基倨傲地笑着说,"司法部会直接向法庭吊卷,如果发现错误,就会加以纠正;第二,无罪的人从来不会受到惩罚,即使有,也是极少见的例外.凡是受惩罚的,总是有罪的."拉戈任斯基不慌不忙,得意洋洋地笑着说.

"可我相信事实正好相反."聂赫留朵夫对姐夫抱着反感说,"我相信,被法庭判刑的人,大部分是无罪的."

"这话怎么讲?"

"我说的无罪就是没有任何罪.例如这个被控犯毒害人命罪的女人根本没有罪;还有我最近认识一个农民,被控犯杀人罪,其实他没有杀过人,什么罪也没有;还有母子两人被控犯纵火罪,其实那场火是主人自己放的,他们却差一点被定罪."

"是的,审判错误一向是有的,将来也还会有,这一点不用说.人类的机关不可能十全十美."

"再说,还有大量犯人并没有罪,只因为他们在某种环境成长,他们并不认为他们的行为是犯罪."

"对不起,您这话可没有道理.做贼的个个都知道,偷窃是不好的,不应该偷窃,偷窃是不道德的."拉戈任斯基说,又露出那种若无其事.自命不凡和略带轻蔑的微笑,这使聂赫留朵夫更加恼火.

"不,他们不知道.人家对他们说:别偷东西,可是他们明白,工厂老板用压低工资的办法来盗窃他们的劳动,而政府官员用税收的方式不断地盗窃他们的财物."

"这是无政府主义理论."拉戈任斯基平静地说,对内弟的话毅然下了断语.

"我不知道什么主义,但我说的都是事实."聂赫留朵夫继续说,"他们知道,政府在盗窃他们的东西;他们知道,我们这些地主也在盗窃他们的东西,掠夺了应该成为公共财产的土地.后来,他们仅在被盗窃的土地上捡了一些树枝当柴烧,我们就把他们关进牢里,硬说他们是贼.其实他们明白,做贼的不是他们而是从他们手里盗窃土地的人,因此,让被盗窃的东西物归原主,是他们对家庭应尽的责任."

"您的话我不明白,即使明白,也不能同意.土地必须成为私有财产不可.要是您把土地分给大家."拉戈任斯基说,心里断定聂赫留朵夫是个社会主义者,他认为社会主义的理论就是平分全部土地,而平分土地是很愚蠢的,他可以轻易驳倒这种理论,"要是您今天把土地平分给大家,明天它又会转到勤劳能干的人手里."

"谁也不打算把土地平分,但土地不应该成为谁的私有财产,不应该成为买卖或者租佃的对象."

"私有财产权是天赋的人类权利.没有私有财产权,耕种土地就会毫无兴致.一旦消灭私有财产权,我们就会回到蛮荒时代."拉戈任斯基振振有词地说,重复着维护私有财产权的陈词滥调.他认为这种理论是驳不倒的,即土地的占有欲就是土地必须私有的标志.

"正好相反,只有消灭土地私有制,土地才不会象现在这样荒废.现在地主霸占土地,就象狗占马槽一样,自己不会种,又不让会种的人种."

"您听我说,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这简直是发疯!难道我们今天能消灭土地私有制吗?我知道这是您长期以来念念不忘的一个问题.但恕我直说......"拉戈任斯基说到这里脸色发白,声音发抖,显然这问题打中了他的要害."我要奉劝您在着手处理这问题以前,先好好考虑一番."

"您说的是我的个人问题吗?"

"是的.我认为我们这些有一定地位的人,应该承担由这种地位产生的责任,应该维护我们的生活,那是我们从祖先手里继承下来,并且必须传给子孙后代的."

"我认为我的责任是......"

"请您让我把话说完."拉戈任斯基打断他的话,继续说,"我说这话不是为我自己,也不是为我的孩子们.我孩子们的生活和教育是有保障的,我挣的钱足够我们过了.而且我认为我的孩子们将来也不会过穷日子.因此,老实说,我反对您这种考虑不周的行为,不是出于我个人的利害得失,是从原则出发我不能同意您的见解.我劝您多考虑考虑,读点书......"

"哦,我的事让我自己来处理吧,我自己知道什么书该读,什么书不该读."聂赫留朵夫说着,脸色发白,同时觉得双手发凉,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停下话头,喝起茶来.

三十三

"哦,孩子们都不错吧?"聂赫留朵夫稍稍平静下来,问姐姐说.

姐姐讲起她的两个孩子,说他们跟奶奶住在一起.她看到弟弟跟丈夫结束争论,很高兴,就讲起她的孩子们怎样玩旅行游戏,就象她弟弟小时候玩两个布娃娃-一个黑人,一个法国女人-那样.

"你还记得?"聂赫留朵夫笑眯眯地说.

"你看,他们的玩法跟你从前一模一样."

弟弟跟丈夫结束了不愉快的谈话.使娜塔丽雅感到放心,但她不愿当着丈夫的面讲只有弟弟才听得懂的话.为了让大家都能参予谈话,她就讲起那件刚传到此地的彼得堡新闻:卡敏斯基决斗身亡,他母亲失去这个独子悲痛极了.

拉戈任斯基表示不赞成把决斗致死排除在普通刑事罪之外.

他这种说法受到聂赫留朵夫的批驳.于是原来的分歧重又引起激烈的争论.两人都没有把自己的意见讲清楚,但各人都固执己见,谴责对方的想法.

拉戈任斯基觉得,聂赫留朵夫谴责他,并蔑视他的全部工作.他想对聂赫留朵夫指出,他的观点是完全错误的.聂赫留朵夫呢,姑且不谈姐夫干预他土地方面的事而使他恼火(他在内心深处却感到,姐夫.姐姐和他们的孩子,作为他财产的继承人,是有权干预他的事的),使他感到愤恨的是,那些显然荒谬和罪恶的事,这个目光短浅的人却自认为是正确和合法的.姐夫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激怒了聂赫留朵夫.

"那么,这类事法院会怎么处理呢?"聂赫留朵夫问.

"法院会判处决斗中的一方服苦役,就象普通的杀人犯那样."

聂赫留朵夫又双手发凉,他情绪激动地讲起来.

"嘿,那又怎么样?"他问.

"那就伸张了正义."

"这么说,法院活动的目的就是伸张正义罗."聂赫留朵夫说.

"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维护阶级利益.照我看来,法院只是一种行政工具,用来维护现存的有利于我们阶级的制度罢了."

"这倒是一种全新的观点."拉戈任斯基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一般认为法院是另有使命的."

"我看理论上可以这样说,但实际并非如此.法院的唯一宗旨就是维持社会现状,因此它要迫害和处决那些品德高于一般水平并想提高一般水平的人,也就是所谓政治犯,同时又要迫害和处决那些品德低于一般水平的人,也就是所谓犯罪型."

"第一,说政治犯被判刑是因为他们的品德高于一般人,我不同意这种看法.他们中间的多数都是社会渣滓,跟您认为品德低于一般人的犯罪型同样堕落,虽然表现方式有所不同."

"可是我认得一些人,他们的品德比审判他们的法官不知要高多少倍.那些教派信徒个个都品德高尚,意志坚强......"

拉戈任斯基有个习惯,不许别人在他说话的时候打岔,因此他不听聂赫留朵夫说,只管自己讲下去.这使聂赫留朵夫更加恼火.

"说法院的宗旨在于维持现存制度,这种看法我仍不能同意.法院有法院的宗旨,那就是要么改造......"

"关在监狱里改造是很好的事情."聂赫留朵夫插嘴说.

"......要么去掉威胁社会生存的道德败坏分子和兽性难驯的家伙."拉戈任斯基固执地继续说.

"问题就在于现在的社会既不能做到这一点,也不能做到那一点.现在的社会是无能为力的."

"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拉戈任斯基勉强才装出笑容说.

"我想说的是,合理的惩罚其实只有两种:那就是古代常用的体罚和死刑,但随着社会风气的好转,这些刑罚用得越来越少了."聂赫留朵夫说.

"哦,这话从您嘴里听到真是新鲜得很."

"是啊,把一个人痛打一顿,使他以后不再做挨打的事,这有一定道理的;砍掉一个对社会有害的危险分子的脑袋,这也完全有道理的.这两种惩罚都是有道理的.可是把一个游手好闲.不学好而堕落的人关进牢里,使他衣食不愁而又无所事事,并且又同极端堕落的人相处在一起,这有什么意思呢?还有,为了一点点事情把一个人从图拉省押解到伊尔库次克省,或者从库尔斯克省押解到别的地方,而国家要在每人头上花费五百多卢布,这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说实在的,这种公费旅行无疑使他们害怕.要是没有这种旅行和监狱,我和您就不可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了."

"这种监狱并不能保障我们的安全,因为那些人不是一辈子关在那里,他们会被放出来.结果就正好相反,他们在那种地方会变得更加罪恶和堕落,也就是说变得更加危险."

"您是说,这种惩治制度必须加以改进."

"改进是不可能的.改良监狱花费的钱会远远超过国民教育的经费.这样就会给人民增加负担."

"不过,即使惩治制度有缺点,也不能因此就废除法院."拉戈任斯基又听不进去内弟的话,继续讲他自己的观点.

"那些缺点是无法克服的."聂赫留朵夫提高嗓门说.

"那怎么办?把人杀掉?还是象一位政府要人所提议的那样,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拉戈任斯基得意扬扬地笑着说.

"是的,这样做残酷是残酷,但还有点效果.可是现在的办法呢,既残酷,又没有效果,而且极其愚蠢,让人不能理解,头脑健全的人怎么能参与象刑事法庭那样荒谬而残酷的工作."

"这工作我参加了."拉戈任斯基脸色发白说.

"那是您的事.但我不能理解."

"我看您不能理解的事多着呢."拉戈任斯基声音颤抖地说.

"我曾在法庭上看到,副检察官是怎样千方百计硬把一个男孩治罪,而那个男孩只会引起一切头脑健全的人的同情.我还知道一个检察官审讯教派信徒,竟然认为读福音书是触犯刑法.总之,法院的全部活动就在于干这种毫无意义的残酷勾当."

"我要是这样想,就干不了这一行了."拉戈任斯基说着站起来.

聂赫留朵夫忽然看见姐夫的眼镜底下有一种古怪的亮光."那会是眼泪吗?"聂赫留朵夫想.真的,这是屈辱的眼泪.拉戈任斯基走到窗口,掏出手帕,清了清喉咙,动手擦擦眼镜,然后又擦擦眼睛.接着回到沙发旁,点着一支雪茄,不再说什么.聂赫留朵夫看到他把姐夫和姐姐得罪到这个地步,心里感到又难过又羞愧,特别是因为他明天就要动身,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于是他窘态毕露地同他们告了别,回家去了.

"我说的话多半是正确的,至少他没有话能反驳我.但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他说话.我能这样被奇怪的情感所支配,能这样得罪姐夫,弄得可怜的娜塔丽雅这样伤心,可见我这人改变得很少."他想.

三十四

包括玛丝洛娃在内的那批犯人定于三点钟从火车站出发.聂赫留朵夫想等他们从监狱里出来,跟他们一起到车站,就准备在十二点以前赶到监狱.

聂赫留朵夫在收拾行李和文件时,看到自己的日记,就停下来重新阅读最近写的几段话,"卡秋莎不肯接受我的牺牲,情愿自己牺牲.她胜利了,我也胜利了.我觉得她的心灵在发生变化,我不敢相信,但很高兴.我不敢相信,但我觉得她在复活."接下去还有这样一段话:"遇到一件很痛苦又很快乐的事.听说她在医院里不规矩.我顿时感到十分痛苦.没想到我会这么痛苦.我跟她说话感到又厌恶又憎恨,但我立刻想到自己,我痛恨她的那种行为我自己做过多少次,直到现在还有做这种事的念头.我顿时讨厌我自己,同时又可怜她.这样一来,我心里就舒畅了.只要我们能经常及时找到自己的良知,我们就会变得善良些."他在今天的日记里写道:"去娜塔丽雅家.由于自满而变得不善,凶恶,至今心里沉重.可是有什么办法?明天起就要开始过新生活了.别了,过去,永别了.百感交集,但一个头绪也理不出."

聂赫留朵夫第二天早晨醒来,头一个感觉就是悔不该跟姐夫吵架.

"就这样走掉可不行."他想,"应该去向他们赔个不是才对."

但他看了看表,发觉已经来不及了.他得赶紧动身,才不会错过那批犯人离开监狱的时间.聂赫留朵夫把行李匆匆收拾好,打发看门人和费多霞的丈夫塔拉斯-他随聂赫留朵夫一起出门,-把行李直接送到车站,自己雇了一辆最先遇到的出租马车,直奔监狱.流放犯的那列火车比聂赫留朵夫搭乘的邮车要早开两小时,因此他已把公寓房钱付清,打算不再回来.

正是炎热的七月天气.街上的石头.房屋和铁皮屋顶经过七月的夜晚还没有凉下来,又把余热发散到闷热的空气里.空中没有风,即使偶尔起一阵风,也只会带来充满灰尘和油漆味的又脏又热的空气.街上行人不多,少数行人也都竭力在房屋的阴影里行走.只有皮肤晒得黑黑的修路农民坐在街道中央,脚上穿着树皮鞋,用铁锤把石子砸到热砂里.还有一些脸色阴沉的警察,身穿本色布制服,挂着橘黄色武装带,没精打采地不停挪动两脚站在街心.还有一些公共马车丁丁��地在街上川流不息,车厢向阳的一面挂着窗帘,拉车的马头上戴着白布头罩,两只耳朵从布罩孔里露出来.

聂赫留朵夫坐车来到监狱,那批犯人还没有出来.在监狱里,从四点钟起就开始移交和验收犯人.这工作很紧张,到现在还没有结束.这批流放犯有六百二十三名男犯和六十四名女犯,都得按名册一一核对,把有病的和体弱的挑出来,统统移交给押解队.新来的典狱长.两名副典狱长.一个医师.一个医士.一个押解官和一个文书,都坐在院子里靠墙的阴凉处的一张桌子周围,桌上放着公文簿册和办公用具.他们逐一报出犯人名字,一个个进行审查,问话,登记.

现在桌子已有一半晒到阳光了.这里很热,没有风,站在周围的犯人又不断呼出热气,弄得更加闷热难受.

"怎么搞的,简直没完没了!"押解官又高又胖,脸色红润,肩膀耸起,胳膊很短,一面不住地吸烟,从小胡子里吐出一团团烟雾,一面说."可把人累死了.你们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还有很多吗?"

文书把各册查了查.

"还有二十四个男的和几个女的."

"喂,怎么不动了,过来!"押解官对那些挤在一起还没有验过身分的犯人吆喝道.

犯人们已站了三个多小时队,头上太阳直射,又没有地方遮蔽.

这项工作是在监狱里进行的,大门口照例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还有二十辆左右的大车停在那儿,准备装载流放犯的行李和体弱的犯人.街道拐角处站着一批犯人的亲友,在等待犯人出来再见一面,要是可能的话,再说几句话,递给他们一点东西.聂赫留朵夫就挤在这群人中间.

他在这儿站了将近一小时.门里终于响起了铁镣的哐啷声.杂乱的脚步声.长官的吆喝声.咳嗽声和人群低低的谈话声.这样持续了五分钟光景.在这段时间里,几个看守在小门里进进出出.口令最后传出来.

大门隆隆地打开来,铁镣的哐啷声更响了.一大批穿白军服掮枪的押解兵走到街上,在大门外整齐地排成一个圆圈,显然这是他们干惯的事情.等他们站好队,又传出了一声口令.男犯人被剃光头发,头上戴着象薄饼一般的囚帽,背上背着袋子,两人一排,艰难地一步步拖着脚镣走出来.他们一只手扶住背上的袋子,另一只手前后摆动.苦役犯是先出来的,都穿着灰色的长裤和囚袍,囚袍背上缝着一块苦役犯标志的方布.他们当中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瘦的,有胖的,有白脸的,有红脸的,有黑脸的,有留小胡子的,有留大胡子的,有不留胡子的,有俄罗斯人,有鞑靼人,有犹太人,个个都哐啷啷地拖着铁镣,拚命挥动一条胳膊,仿佛急着要走到远处去,但走了十步光景就停住了,听话地四人一排,按顺序站好.随后,大门里又涌出一批剃光头的男犯.他们也穿着囚服,但没有戴脚镣,只是每两人用一副手铐锁在一起.这是农民......他们同样迅速地走出来,站住,四人一排站好队.然后是各村社判处的流放犯,再后面是女犯,也按同样的次序,先是穿灰色囚袍.系灰色头巾的女苦役犯,然后是女流放犯,以及穿城里服装或者乡下服装自愿跟随丈夫一起流放的女人.有几个女犯手里抱着娃娃,用囚袍的前襟包着.

还有一些孩子是跟女犯一起走的,包括男孩和女孩.这些孩子象马群里的小马一样,夹在女犯中间.男犯们默默地站在那里,只偶尔咳嗽几声,简短地说一两句话.但女犯的队伍里却话声不断.聂赫留朵夫觉得自己看见了玛丝洛娃出来,但后来在人群中又找不到她.他只看见一群灰色的生物,丧失人类的特征,而那些排在男人后面.带着孩子和袋子的女犯,更是丧失了女性的特征.

尽管在监狱的围墙里已对全体人犯进行了清点,押解兵又重新点了一遍人数,核对了一下.这次清点花的时间特别多,因为有些犯人走来走去,影响了清点工作.押解兵破口大骂,把犯人推来推去.犯人听凭摆布,但怒形于色.押解兵重新点了一遍.等到重新清点完毕,押解官又发出一声口令,人群顿时骚乱起来.那些身体虚弱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争先恐后地往大车那边跑去,先把袋子放到车里,然后爬上车去.接连爬上车去就座的有抱着啼哭的奶娃娃的女人,兴高采烈地抢着座位的孩子和脸色阴郁.神情沮丧的男犯.

有几个男犯脱下帽子,走到押解官跟前,请求他什么事.聂赫留朵夫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要求坐车.聂赫留朵夫看见押解官一言不发,也不看请求的人,只顾自己吸烟,后来忽然对那些犯人挥动他的短胳膊,那些犯人怕挨打,慌忙缩起光头,拔脚跑开.

"我要叫你尝尝当贵族老爷的滋味,好让你一辈子记住!走着去!"押解官嚷道.

只有一个戴脚镣的颤巍巍高个子老头得到押解官的准许.聂赫留朵夫看见他脱下薄饼般的囚帽,画了个十字,向大车走去.可是他那衰老的腿拖着锁链,爬了好久都爬不上车.幸亏车上有个女人抓住他的一只手,总算把他拉上去了.

等那几辆大车都装满袋子,被允许乘车的人在袋子上坐好,押解官才摘下军帽,用手绢擦擦前额.秃头和又红又粗的脖子,然后画了个十字.

"全体,开步走!"他喊着口令.

士兵们肩上的枪铿锵作响.犯人们脱下帽子,有几个用左手画着十字.送行的人大声叫嚷着,犯人们也大声叫嚷着回答.女人中间有的号啕大哭.整个队伍就在穿白军服的士兵包围下移动起来,脚上的锁链扬起了阵阵尘土.士兵带着头,接着的是戴脚镣的犯人,四人一排,再后是流放犯,然后是村社农民,每两个人铐在一起,然后是女人.最后是装着行李和身体衰弱的人的大车,其中一辆车上有一个女人,裹紧衣服,不住地尖叫和号哭.

三十五

队伍很长,前头的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后面装载行李和老弱病残的大车才刚刚起动.等大车一起动,聂赫留朵夫就坐上马车,让车夫跟上前面的队伍,看看在男犯中间有没有熟人,并在女犯中寻找玛丝洛娃,问问她有没有收到送去的东西.天气更热了,一丝风也没有,上千只脚扬起的灰尘,一直飘浮在街心走着的犯人们头上.犯人们走得很快,由于聂赫留朵夫的马车驾的不是快马,费了好大工夫才赶到队伍前头.一排又一排模样古怪的可怕生物,迈动上千只穿着同样鞋袜的脚,合着步伐摆动空手,似乎在给自己鼓气.他们人数那么多,模样那么单调,又处在那么古怪的特殊气氛下,以致聂赫留朵夫觉得,他们仿佛不是人,而是一种可怕的特殊生物.直到他在苦役犯中认出凶手费多罗夫,在流放犯中认出滑稽家伙奥霍京和一个求他帮过忙的流浪汉,才改变了这种印象.犯人几乎个个回过头来,斜视着那辆赶上他们的轻便马车和车上那个不断打量他们的老爷.费多罗夫扬了扬头,表示他认识聂赫留朵夫.奥霍京也挤了挤眼.不过他们两人都没有点头,认为这是犯禁的.聂赫留朵夫也走到女犯旁边,立刻认出了玛丝洛娃.她在女犯的第二排.这一排边上走着一个女犯,红脸庞,黑眼睛,短腿,模样难看,把囚袍前摆掖在腰里,她就是俏娘们;她旁边是个孕妇,勉强拖着两腿走着;第三个就是玛丝洛娃.玛丝洛娃肩上扛着袋子,眼睛瞧着前方,脸色镇定而坚毅;第四个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一件短袍,象农妇那样扎着头巾,步伐矫健,她就是费多霞.聂赫留朵夫跳下马车,向女犯队伍走去,想问问玛丝洛娃有没有收到东西,她身体怎样,可是在队伍这边走着的一个押解军士一发现有人接近队伍,立刻赶过来.

"不行,老爷,接近队伍是不允许的."他走过来,大声说.

军士走到跟前,军士认出聂赫留朵夫(在监狱里人人都认识聂赫留朵夫),就把手举到帽沿上敬了个礼,在聂赫留朵夫身边站住说:

"现在不行.到火车站就可以了,这儿是不允许的.""别掉队,快走!"他又对犯人们吆喝道.接着不顾天气炎热,抖擞精神,迈着穿漂亮新皮靴的脚,快步跑回原来的位子.

聂赫留朵夫回到人行道上,吩咐车夫赶着马车跟在他后面,自己就和队伍并排走去.队伍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人们注意的目标,大家看到它又是同情又是恐惧.乘车路过的人都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目送着犯人们,直到看不见为止.过路的行人都站住,又惊又惧地瞧着这可怕的景象.有些人走上前去,施舍一点钱,押解兵就把钱收下.有些人则象中了催眠术一般,跟着队伍走去,但走了一阵又站住,摇摇头,只用眼睛目送着队伍.人们纷纷从房子里跑出来,互相招呼着,也有人从窗子里探出身来.他们都呆呆地望着这支可怕的队伍,默不作声.在一处十字路口,一辆豪华马车被队伍挡住了.马车驭座上坐着一个满脸油光.屁股肥大的车夫,身穿一件背上有两排钮扣的号衣.马车后座上坐着一对夫妻:妻子消瘦,苍白,戴一顶浅色帽子,打一把色彩鲜艳的阳伞;丈夫戴一顶高礼帽,穿一件讲究的浅色大衣.前座上,两个孩子面对他们坐着: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娇嫩得象朵小花,披着一头浅色头发,也打着一把色彩鲜艳的阳伞;八岁的男孩脖子细长,锁骨突出,戴一顶水手帽,托着两条长飘带.做父亲的怒气冲冲地责备车夫,怪他没有抢在队伍前面及时穿过马路;做母亲的也嫌恶地眯细眼睛,皱起眉头,把绸阳伞放得低低的遮住脸,以挡住阳光和灰尘.大屁股的车夫听着主人不公正的责备,皱起眉头,面带怒色,因为走这条路,正好是主人吩咐的.他费力地勒住那几匹笼头底下的汗光闪闪.一个劲儿往前冲的黑马.

警察一心一意想为豪华马车的主人效劳,要把犯人拦住,放马车过去,但他发觉这支队伍里有一种阴森肃穆的气氛,不能破坏,即使为了这样一位阔老爷也不能破例.于是只好把手举到帽沿上敬了个礼,表示他对财富的尊重,然后严厉地瞅着犯人,仿佛决心保护车上的贵客,不让犯人们侵犯.因此这辆豪华的马车也不得不等整个队伍走完,直到最后一辆装载行李及坐在行李上的女犯的大车过去,才继续赶路.在那辆大车上,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刚安静下来,一看到这辆豪华的马车,就又尖叫和号哭起来.直到这时,车夫才轻轻抖动一下缰绳,那几匹黑鬃骏马就在马路上迈开步子,拉动那辆微微晃动的橡皮轮马车,得得地往别墅跑去,把丈夫.妻子.女儿和脖子细长.锁骨突出的男孩一起送到那里去消夏享乐.

做父亲的也好,做母亲的也好,都没有向女孩子或者男孩子解释,他们看见的景象是怎么一回事.因此两个孩子只好自己来解答这问题.

女孩子察看父母的脸色,这样来解答问题:这批人同她的父母和亲友截然不同,他们都是坏人,因此就该这样对待他们.就因为这个缘故,女孩子只觉得害怕,直到那些人看不见了,她才放下心来.

不过,脖子细长的男孩一直盯住犯人的队伍,眼睛一眨也不眨.他对这问题的看法与女孩不同.他直接从上帝那里得到启示,坚决相信他们也是人,跟他自己,跟所有的人一样,因此一定有人欺侮他们,对他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他怜悯他们.也害怕这些戴着镣铐.剃光头发的人,同时也害怕那些硬要他们戴上镣铐.剃光头发的人.就因为这个缘故,男孩的嘴唇才撅得越来越高,并好容易忍住眼泪,因为他认为在这种场合哭是丢脸的.

三十六

聂赫留朵夫象犯人们一样快步向前走去.他只穿一件薄大衣,但还是热得受不了,主要是因为街上尘烟飞扬,空气炎热,让人闷得难以喘过气来.他走了半里路光景,就坐上马车往前走,可是坐马车走在街心,让他觉得更热.他竭力回想昨天同姐夫的谈话,但这事此刻已不象早晨那样使他不安了.这事已被囚犯们走出监狱和列队出发的景象所冲淡.更主要是天气实在热得厉害.在矮墙旁边的树荫下,有个卖冰淇淋小贩蹲在地上,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中学学生.其中一个孩子正舔着牛角小匙,吃得津津有味;另一个孩子则等待小贩把黄糊糊的东西盛满玻璃杯.

"这儿什么地方可以喝点东西解解渴?"聂赫留朵夫感到口渴得厉害,很想喝点什么,就问车夫.

"有一家好饭店在这."车夫说着,赶着马车拐过街角,把聂赫留朵夫送到一家挂有大招牌的饭店门口.

肥头胖耳的掌柜只穿一件衬衫,坐在柜台里.几个堂倌穿着脏得发黑的白工作服,因为没有顾客,都散坐在桌子旁.这当儿看到这位不同寻常的客人,都露出好奇的神色,赶紧迎上前来伺候.聂赫留朵夫要了一瓶矿泉水,在离窗较远的地方挨着一张铺着肮脏桌布的小桌坐下.

另一张桌旁坐着两个人,桌上放着茶具和一个白色玻璃瓶.他们擦着额上的汗,和颜悦色地算着帐.其中一个皮肤很黑,头顶光秃,后脑壳上留着一圈黑发,跟拉戈任斯基一样.这个景象使聂赫留朵夫又想起昨天跟姐夫的谈话,他很想在动身之前跟姐夫和姐姐再见一面."恐怕来不及了."他想."还是写一封信吧."他问堂倌要来了信纸.信封和邮票,一面喝着泡沫翻滚的清凉矿泉水,一面考虑该写些什么.可是他脑子里千头万绪,信怎么也写不好.

"亲爱的娜塔丽雅!昨天跟姐夫的谈话给我留下了痛苦的印象,我不能一走了事......"他开了个头."接下去写些什么?要求他原谅我昨天的话吗?可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呀.他会以为我放弃原来的看法了.再说他这是在干涉我的私事......不,我不能这样写."聂赫留朵夫又感到对这个同他格格不入.自以为是的人的厌恶,把那封没有写成的信放进口袋里,付清帐,来到街上,坐车去追赶那批犯人.

天气更热了.墙壁和石头仿佛都在冒热气.光脚走在滚烫的石子路上一定象火烧火燎.聂赫留朵夫的光手接触到马车上过漆的挡泥板,就象被火烫着似的.

马没精打采地在街上跑着,蹄子在尘土飞扬的坎坷路上发出均匀的得得声.车夫不住地打着盹儿.聂赫留朵夫坐在车上,眼睛冷冷地瞧着前方,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在一条倾斜的街上,一座大厦的门口聚集着一群人,还站着一个持枪的押解兵.聂赫留朵夫吩咐马车停下来.

"什么事啊?"他问扫院子的人.

"有个犯人出了事."

聂赫留朵夫跳下马车,走到人群跟前.在靠近人行道的坎坷倾斜的路面上,头朝坡下躺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犯.这犯人肩膀宽阔,留着棕红色大胡子,红脸膛,扁鼻子,穿着灰色囚袍和灰色囚裤.他仰面朝天地躺着,伸开两只雀斑累累的手,手心朝下.他睁着两只呆滞的充血眼睛,望着天空,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隔很长一会儿他那高大的胸脯均匀地起伏一下.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皱眉头的警察.一个叫卖的小贩,一个邮差.一个店员.一个打阳伞的老太婆.一个手提空篮的男孩.

"他们的身体在牢里关得虚了,虚透了,而今又把他们带到这么毒的日头底下来."店员对走近来的聂赫留朵夫说,显然在责备什么人.

"恐怕他就要死了."打阳伞的女人哭丧着脸说.

"得把他的衬衫解开."邮差说.

警察用哆嗦的粗手指笨拙地解开犯人青筋毕露的红脖子上的带子.他显然又激动又紧张,但仍然认为必须呵斥一番群众.

"你们围着干什么?天气这么热,还要把风挡住吗?"

"应该先请个医生来检查检查.把身体虚弱的都留下.要不然把半死不活的都拉了来."店员说,有意显示他通情达理,懂得规矩.

警察解开犯人衬衣上的带子,挺直腰板,向四下里扫视了一下.

"对你们说,走开!不关你们的事,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转过脸来对着聂赫留朵夫,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可是他在聂赫留朵夫眼神里看不到同情,就又瞅了一眼押解兵.

可是押解兵站在一旁,只顾瞧着自己踩歪了的靴后跟,对警察的困难处境不闻不问.

"该管的人都不管.活活把人折磨死,天下有这样的规矩吗?"

"囚犯虽是囚犯,可到底也是人哪!"人群中有人说.

"把他的头枕得高些,给他点水喝."聂赫留朵夫说.

"已经有人去拿水了."警察边回答,边把手伸到犯人的胳肢窝下,好不容易才把他的身体拖到高一点的地方.

"这么多人围着干什么?"忽然传出一个威风凛凛的声音.警官穿一身白得耀眼的制服和一双亮得更加耀眼的高统皮靴,快步向人群走来."都走开!站在这儿干什么?"他还没有看清楚人群围着干什么,就大声吆喝道.

他走到跟前,看到奄奄一息的囚犯,肯定地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是这么一回事.接着对警察说:

"这是怎么搞的?"

警察报告说,有一批犯人押过,其中一个倒在地上,押解兵吩咐把他留下来.

"有什么大不了的?把他送到局里去.叫一辆马车来."

"扫院子的去叫了."警察把手举到帽沿上敬了个礼,说.

店员刚说了一句天气太热,警官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这事轮得到你管吗?呃?走你的路!"店员就不作声了.

"得喝点水给他."聂赫留朵夫说.

警官对聂赫留朵夫也狠狠地瞧了一眼,但没有说什么.扫院子的端来一杯水,警官吩咐警察端给犯人喝.警察把犯人的脑袋托起,想把水灌到他嘴里,可是犯人没有咽下去,水顺着胡子流下来,把上衣前襟和满是尘土的麻布衬衫都弄湿了.

"在他脑袋上泼点水!"警官命令道.警察脱下犯人头上薄饼般的帽子,对准他红棕色的鬈发和秃顶泼了水.

犯人仿佛受惊似的把眼睛睁得更大,不过没有改变姿势.他脸上流着沾有尘土的污水,嘴里仍旧均匀地呻吟着,全身不停地颤抖.

"这不是马车吗?就用这辆车好了."警官指着聂赫留朵夫的马车对警察说."过来!喂,叫你过来!"

"有客人了."马车夫眼睛没有抬起,阴沉沉地说.

"这是我雇的车."聂赫留朵夫说,"不过你们用好了.钱我来付."他对马车夫补了一句.

"喂,你们都站着干什么?"警官嚷道."快动手!"

警察.扫院子的和押解兵把奄奄一息的犯人抬起来,送上马车,放在座位上.可是那犯人自己坐不住,头老是往后倒,整个身子从座位上滑下来.

"让他躺平!"警官命令道.

"不要紧,长官,我就这样把他送去."警察说着,稳稳当当地坐在垂死的人旁边,用有力的右胳膊插到他的胳肢窝下,搂住他的身体.

押解兵托起犯人没有裹包脚布而只穿囚鞋的脚,放到驭座底下,让两条腿伸直.

警官环顾了一下,瞧见犯人那顶薄饼般的帽子掉在马路上,就把它捡起来,戴在犯人向后倒的湿淋淋的脑袋上.

"走!"他命令道.

马车夫怒气冲冲地回头看了看,摇摇头,在押解兵的监督下向警察分局慢吞吞地走去.警察跟犯人坐在一起,不断把犯人滑下去的身体拖起来.犯人的脑袋一直前后左右晃动着.押解兵走在马车旁边,不时把犯人的腿放好.聂赫留朵夫跟在他们后面.

三十七

马车载着犯人,经过站岗的消防队员身旁,驶进警察分局院子,在一个门口停下.

院子里有几个消防队员,卷起袖子,大声说笑,正在冲洗几辆大车.

马车一停下来,就有几个警察把它围住.他们从胳肢窝下抱住没有生气的犯人身体,抬起他的脚,把他从车上抬下来.马车被他们踩得吱嘎作响.

送犯人来的警察跳下马车,甩甩发麻的胳膊,脱下帽子,画了个十字.死人被抬进门,送到楼上.聂赫留朵夫跟着他们上去.他们把死人抬到一个不大的肮脏房间里,里面放着四张床.两张床上坐着两个穿睡衣的病人:一个歪着嘴,扎着绷带在脖子上;另一个害着痨病.另外两张床空着.他们就把那犯人放在其中一张床上.这时有一个矮小的人,身上只穿衬衣裤和袜子,双目闪亮,不停地动着眉毛,蹑手蹑脚地走到犯人跟前,对他瞧瞧,然后又瞧瞧聂赫留朵夫,放声大笑.这是一个留在候诊室里的疯子.

"他们想吓唬我."他说."那不行,办不到!"

警官和一个医士跟着抬死人的警察走进来.

医士走到死人跟前,摸了摸犯人雀斑累累的蜡黄的手,那只手虽然还软,但已现出死灰色.那只手被拿起来,然后又被放开,那只手就软绵绵地落在死人肚子上.

"完了."医士摇摇头说,但显然是为了照章办事,解开死人身上湿漉漉的粗布衬衫,把自己的鬈发撩到耳朵后面,弯下腰,把耳朵贴在犯人蜡黄的一动不动的高胸脯上.大家都不吱声.医士直起腰来,又摇了摇头,用一根手指拨开一只眼皮,又拨开另一只眼皮,那两只淡蓝色眼睛已经木然不动了.

"你们吓不倒我,吓不倒我."那疯子说,不住地往医士那边吐唾沫.

"怎么样?"警官问.

"怎么样?"医士照样说了一遍."送太平间."

"您得留点儿神.是不是真的死了?"警官问.

"到这地步,错不了."医士说着,不知为什么拉拉死人的衬衫把他的胸脯盖住."我打发人去找马特维.伊凡内奇,让他来瞧瞧.彼得罗夫,你去一下!"医士说着,从死人旁边走开.

"把它抬到太平间去."警官说."你回头到办公室来一下,签个字."他对那个一直跟着犯人的押解兵说.

"是."押解兵回答.

那几个警察抬起死人,又把他抬下楼.聂赫留朵夫想跟他们去,可是疯子拦住了他.

"您该没有参加他们的阴谋吧,那么给我一支烟抽!"他说.

聂赫留朵夫掏出一盒烟,递给他.疯子扬起眉毛,急急地讲起来,他们怎样用种种提审法折磨他.

"他们全都跟我作对,用妖术折磨我,把我搞得好苦......"

"对不起,我还有事."聂赫留朵夫说,没有听完他的话就走到院子里,想看看死人被他们抬到哪里去.

那几个警察抬着死人穿过院子,刚走进地下室的门.聂赫留朵夫想走到他们那边去,可是警官拦住了他.

"您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聂赫留朵夫回答.

"不干什么,那就走开."

聂赫留朵夫服从了,向他雇的那辆马车走去.车夫在打盹.聂赫留朵夫把他叫醒,又坐上马车到火车站去.

马车走了不到一百步,聂赫留朵夫看见迎面又来了一辆大车,由持枪的押解兵押送着.车上也躺着一个犯人,明显已经咽气了.那犯人仰天躺在大车上,留着黑色大胡子,剃得光光的脑袋上覆着一顶薄饼般帽子,那顶帽子已经滑到鼻子上.大车每颠动一下,他的脑袋就摇晃一下,撞在车板上.大车的车夫穿着大皮靴,在大车旁边走着赶车.一个警察在后面跟着.聂赫留朵夫拍拍他的车夫的肩膀.

"看他们弄的!"车夫勒住马说.

聂赫留朵夫跳下马车,跟着那辆大车走去,又经过站岗的消防队员,走进警察分局的院子.这时候,院子里的消防队员已把车子洗好了,走开了.只剩下又高又瘦的消防队长.他戴着镶蓝帽圈的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严厉地瞧着一匹由消防队员牵来的颈部膘很厚的浅黄色公马.公马的一条前腿有点瘸,消防队长生气地对站在旁边的兽医说着话.

警官也站在这里.他看见又拉来一个死人,就走到大车旁边.

"从哪儿拉来的?"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问.

"从老戈尔巴朵夫街运来的."警察回答.

"是犯人吗?"消防队长问.

"是,长官."

"今天是第二个了."警官说.

"哼,真不象话!天气也实在太热了."消防队长说,接着转身对那个牵着浅黄马的消防队员嚷道:"把它牵到拐角那个单马房里去!你这狗崽子我要教训教训,你把这些好马都弄残废了,它们可是比你这混蛋值钱多了."

这个死人也象刚才那个一样,由几个警察从大车上搬下来,抬到候诊室.聂赫留朵夫象中了催眠术似的跟着他们走去.

"您有什么事?"一个警察问他.

他没有回答,仍旧往他们送死人的地方走去.

疯子坐在床铺上,拚命吸着聂赫留朵夫送给他的纸烟.

"啊,您回来了!"他说着哈哈大笑.他一看见死人,就把眉头皱起来."又来了."他说."我都看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是吗?"他带着疑问的微笑,对聂赫留朵夫说.

聂赫留朵夫瞧着现在没有被人遮住的死尸.死尸的脸原先盖着帽子,此刻也暴露无遗.刚才那个犯人长得很丑,可是这个犯人面貌和体型都长得非常好.这个人体格强壮,正当盛年.虽然他被剃了怪模怪样的阴阳头,可那饱满的天庭和那双如今毫无生气的黑眼睛却显得很美,还有那个不大的高鼻子和短短的黑色小胡子,也都生得很好看.他的嘴唇发青,笑意在唇边挂着.他的大胡子只盖住下半截脸,在那剃光头发的半边脑袋上露出一只结实而好看的不大的耳朵.脸上的神情平静.严肃而善良.且不说从这张脸上可以看出,这个人在精神上原可以得到长足的发展,如今却被断送了,-单从他双手和套着脚镣的双脚的细小骨骼和匀称四肢的强壮肌肉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优秀.强壮和灵巧的人类动物.作为一种动物来说,他在同类中也远比那匹由于受伤而惹得消防队长生气的浅黄马完美得多.然而他却被活活折磨死了,非但没有人把他当作人来哀悼,而且也没有人把他当作被活活折磨死的会做工的动物来可怜.他的死在所有的人心里引起的唯一情绪,就是厌烦,因为他的尸体眼看就要腐烂,必须尽快收拾掉,这样就给大家添了麻烦.

医师带着医士在警察分局长陪同下来到候诊室.医师是个矮壮结实的人,穿一件茧绸上装和一条裹紧粗壮大腿的茧绸裤子.警察分局长是个矮胖子,红润的脸庞圆滚滚的,象个球.他有个习惯,喜欢把双颊鼓起,然后再把气慢慢吐出来.这样鼓着双颊,他的脸就显得更圆了.医师挨着死人坐到床上,也象刚才医士那样先摸摸死人的双手,再听听心脏,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裤子拉拉.

"完全死了."他说.

警察分局长的双颊鼓得满满的,又慢慢地把气吐出来.

"他是哪个监狱的?"他问押解兵.

押解兵回答了他,又提到要把死人的脚镣收回.

"我会叫他们取下来的.感谢上帝,我们这里还有铁匠."警察分局长说,接着又鼓起脸颊向门口走去,再慢慢地把气吐出来.

"怎么会这样?"聂赫留朵夫问医师说.

医师透过眼镜瞧瞧他.

"怎么会这样吗?您是说,他们怎么会中暑死掉吗?您看,整整一个冬天蹲在牢里,没有活动,不见天日,突然给带到今天这样的大太阳底下,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儿走路,空气又不流通,奇--書∧網不中暑才怪呢!"

"那么,为什么要把他们流放?"

"那您去问他们好了.不过,请问您是谁?"

"我是局外人."

"噢!......对不起,我可没闲时间."医师说,又恼火地把裤腿往下拉拉,向病人床铺走去.

"喂,你怎么样?"他问那个脸色苍白.脖子上扎着绷带的歪嘴病人说.

这当儿疯子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不再吸烟,只是朝医师那边吐唾沫.

聂赫留朵夫下楼走到院子里,从消防队的马匹.几只母鸡和戴铜盔的哨兵旁边走过,出了大门,坐上他的马车(车夫又在打瞌睡),向火车站跑去.

三十八

聂赫留朵夫来到火车站,犯人们都已坐到装有铁窗的车厢里.站台上有几个送行的人,但押解兵不准他们接近车厢.押解兵今天特别操心.从监狱到车站的一路上[奇qinkan.net书],除了聂赫留朵夫看到的两名犯人,还有三个中暑死亡:其中一名也象前两名那样被送到就近的警察分局,还有两名都是在车站上倒下的.押解人员操心的,倒不是在他们的押解下死了五个本来可以不死的人.他们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们操心的只是依法办理必要的手续:把死人和他们的文件.杂物送到该送的地方,把他们的名字从押送的犯人名册中勾销.办这些事很麻烦,特别是在这样的大热天.

押解兵此刻正忙于处理这些事,因此在这些事没有办完以前,不准聂赫留朵夫和其他人接近车厢.不过聂赫留朵夫还是获得许可走近车厢,因为他给了押解的军士一点钱.这个军士就放聂赫留朵夫过去,但要他快点谈,谈完就走开,免得被长官看见.车厢总共十八节,除了长官坐的那一节以外,节节车厢都被犯人挤得满满的.聂赫留朵夫走过那些车厢窗口,留神听听里面在干什么.每节车厢里都是一片镣铐声.忙乱声.说话声,其中还夹着毫无意思的下流话,但出乎聂赫留朵夫的意料,没有一个地方在谈论路上死去的同伴.他们谈的多半是他们的袋子.饮用水和挑座位问题.聂赫留朵夫从一节车厢的窗口往里张望,看见押解兵在过道上给犯人卸手铐.犯人们伸出双手,一个押解兵打开手铐上的锁,脱掉手铐.另一个押解兵把手铐收集在一起.聂赫留朵夫走过所有男犯的车厢,来到女犯车厢旁边.第二节车厢里传出一个女人均匀的呻吟声:"喔唷,喔唷,喔唷,老天爷!喔唷,喔唷,喔唷,老天爷!"

聂赫留朵夫走过这节车厢,听从一个押解兵的指点,走到第○三节车厢窗口.聂赫留朵夫的头刚凑近窗口,就有一股充满汗臭的热气扑面袭来,同时清楚地听见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所有长凳上都坐着满头大汗.脸色通红.身穿囚袍和短袄的女人,她们在大声谈话.聂赫留朵夫的脸凑近铁窗,引起了她们的注意.靠窗几个女人住了口,向他凑过去.玛丝洛娃只穿一件短袄,没有包头巾,坐在对面窗口.皮肤白净.脸带笑容的费多霞坐在她旁边,离这边窗口近一点.她一认出聂赫留朵夫,就推推玛丝洛娃,给她指指这边窗口.玛丝洛娃慌忙站起来,拿头巾包住乌黑的头发,红润冒汗的脸上现出活泼的微笑,走到窗口,双手抓住铁栅.

"天气真热呀!"她快乐地笑着说.

"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

"还需要什么吗?"聂赫留朵夫问,觉得车厢里的热气简直象从蒸汽浴室里冒出来的一样.

"什么也不需要了,谢谢."

"最好能弄点水喝喝."费多霞说.

"是啊,最好弄点水喝喝."玛丝洛娃也跟着说.

"难道你们没有水喝吗?"

"送来过,都喝光了."

"我这就去."聂赫留朵夫说,"我去问押解兵要点水来.我们要到下城才能再见面了."

"您难道也去吗?"玛丝洛娃仿佛不知道这件事,高兴地瞅了聂赫留朵夫一眼,说.

"我坐下一班车走."

玛丝洛娃一言不发,过了几秒钟才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是怎么搞的,老爷,说是有十二个犯人被折磨死了,事实吗?"一个表情严厉的上了年纪的女犯人用男人般的粗嗓子说.

她就是柯拉勃列娃.

"十二个,我没听说.我只看见两个."聂赫留朵夫说.

"听说有十二个.造这样的孽,他们都没事吗?简直都如魔鬼一般!"

"妇女中间没有人害病吧?"聂赫留朵夫问.

"娘儿们体格好着呢."另一个矮小的女犯笑着说,"只是有一个要生孩子了.听,她在那儿嚷嚷呢."她指着隔壁的车厢说,那儿不断传来同一种呻吟声.

"您问我们还需要什么."玛丝洛娃竭力忍住嘴唇上快乐的笑意,说,"那么,能不能把这女人留下来,不然她太受罪了.哎,您最好去跟长官说说."

"好的,我去说."

"哎,还有,能不能让她同她丈夫塔拉斯见一次面?"她瞥了一眼笑盈盈的费多霞,示意聂赫留朵夫说."她丈夫就要跟您一起动身了."

"老爷,不可以同她们说话."一个押解的军士说.这不是放聂赫留朵夫过来的那个军士.

聂赫留朵夫就去找长官,想为临产的女人和塔拉斯求情,可是找了好半天都没有找到,也不能从押解兵那里打听到长官在哪里.他们都很忙:有些正把犯人带到什么地方去,有些跑去给自己买食物,或者把自己的行李放到车厢里,有些在伺候跟押解官一起动身的太太.他们都不高兴回答聂赫留朵夫的话.

聂赫留朵夫找到押解官的时候,已经响过第二遍铃了.押解官用他那只短手擦擦盖住嘴巴的小胡子,耸起肩膀,不知因为什么事在斥责司务长.

"您究竟有什么事?"他问聂赫留朵夫说.

"你们车上有个女人要生孩子了,我想应该......"

"那就让她生好了.等生出来再说."押解官说,向他自己那节车厢走去,拚命摆动两条短胳膊.

这时候,列车长手里拿着哨子走过.紧接着响起了最后一遍铃声和哨子声,从站台上送行的人群中和女犯的车厢里传出一片号叫声.聂赫留朵夫跟塔拉斯并排站在站台上,眼看一节节带铁窗的车厢和车窗里一个个剃光头发的男人脑袋从面前掠过.接着是第一节女犯车厢,从窗子里可以看见里面的女犯,有的露着头发,有的扎着头巾.然后是第二节车厢,从里面传出那个临产女人的呻吟.再后面就是玛丝洛娃的那节车厢.玛丝洛娃同另外几个女犯站在窗口,瞧着聂赫留朵夫,他发出凄苦的微笑.

三十九

聂赫留朵夫要搭乘的那班客车离开车还有两小时.聂赫留朵夫本想利用这段时间到姐姐家去一次,可是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些景象使他感慨万千,精疲力竭,他一坐到头等车候车室的沙发上,更觉极其困倦.他侧过身子,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就立即睡着了.

一个身穿礼服,胸戴徽章.肩上搭着餐巾的茶房把他叫醒了.

"老爷,老爷,您是聂赫留朵夫公爵吗?有位太太在找您呢."

聂赫留朵夫霍地跳起来,揉揉眼睛,这才记起他在什么地方,想到今天上午发生的各种事情.

他头脑里留下的景象是:犯人的队伍,几个死人,有铁窗的车厢和关在里面的女犯,其中一个在临产的阵痛中,无人照料,另一个从铁栅后面向他凄凉地微笑.可是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种相反的景象: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酒瓶.花瓶.大烛台和餐具,几个机灵的茶房在桌子周围侍候客人.候车室深处有个柜台,柜台里面的酒橱前站着一个侍者,柜台上放着各种果盘和酒瓶,在柜台旁旅客都背对外站着.

聂赫留朵夫,头脑刚清醒了些,便发现房间里人人都在好奇地向门口张望.他也往那边望望,看见一伙人抬着一把圈椅,椅上坐着一位头上包着轻纱的太太.前面抬圈椅的那个跟班,聂赫留朵夫觉得很面熟.后面一个戴着镶金绦的制帽,是聂赫留朵夫认识的一个看门人.圈椅后面跟着一个装束雅致的侍女.她头发鬈曲,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提着一个包裹.一个装着圆滚滚东西的皮盒子和两把阳伞.再后面走着的就是柯察金公爵.公爵生着两片厚嘴唇,一个容易中风的肥大脖子,挺起胸脯,头上戴着一顶旅行帽.他后面是米西和她的表哥米沙,还有那个聂赫留朵夫认识的外交官奥斯登.奥斯登脖子细长,喉结突出,神气和情绪总是很快活.他一面走,一面郑重其事地同笑盈盈的米西说话,但带点戏谑的味道.最后是那个怒气冲冲地吸着烟的医生.

柯察金一家人正从他们城郊的庄园搬到公爵夫人姐姐的庄园里去.那个庄园座落在下城的铁路线上.

抬圈椅的仆人.侍女和医生鱼贯进入女客候车室,引起所有在场的人的好奇和尊敬.老公爵在桌旁一坐下来,立刻把茶房唤到跟前,向他要了酒菜.米西跟奥斯登也在餐厅里停下来,刚要坐下,忽然看见门口有个熟识的女人,就迎着她走去.原来她就是娜塔丽雅.娜塔丽雅在阿格拉斐娜伴同下走进餐厅,不住地向两边张望.她几乎同时看见了米西和弟弟.她对聂赫留朵夫只点点头,先走到米西跟前.不过她同米西互吻以后,就转身对弟弟说话.

"我总算把你找到了."娜塔丽雅说.

聂赫留朵夫站起来同米西.米沙和奥斯登打了招呼,站住同他们谈话.米西把他们乡下的房子着火.逼得他们搬到姨妈家去的事告诉聂赫留朵夫.奥斯登乘机讲了一个同火灾有关的笑话.

聂赫留朵夫没有听奥斯登说,却转身同姐姐谈话.

"你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他说.

"我来很长时间了."她说."我是跟阿格拉斐娜一起来的."她指指阿格拉斐娜说,那个女管家头戴帽子,身穿防雨布大衣,现出亲切而稳重的神态,羞怯地从远处对聂赫留朵夫鞠了一躬,不愿打扰他."我们四处找你."

"可我在这儿睡着了.你来,我真是太高兴了."聂赫留朵夫又说了一遍."我刚才给你写信,刚开了个头."他说.

"真的吗?"她忧虑地问."有什么事?"

米西和她的男伴发现姐弟两人在交谈,就走开了.聂赫留朵夫同姐姐在靠窗的丝绒长沙发上坐下来,沙发上还放着别人的行李.毛毯和帽盒.

"昨天我从你家出来以后,本想再回去赔罪.但不知道姐夫会如何对待我."聂赫留朵夫说,"我同他谈得不投机,心里很难过."

"我知道."姐姐说,"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

娜塔丽雅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碰碰他的手.她这句话的意思不明确,可是他完全了解她,她的情意感动了他.她原来想表示,除了她对丈夫的满腔热爱以外,她对他,对弟弟的手足之情,在她也是很重要很宝贵的,他们之间的任何龃龉在她都是痛苦的.

"谢谢,谢谢你......唉,今天我看见什么了!"聂赫留朵夫突然想起第二个死去的犯人,说."两个犯人被害死了."

"怎么被害死了?"

"就这样被害死了.这样的大热天把他们押出来.有两个中暑死了."

"那不可能!怎么会呢?今天吗?刚才吗?"

"是的,就是刚才.他们的尸体我看见了."

"可是为什么要害死他们呢?是谁害死他们的?"娜塔丽雅问.

"就是那些硬把他们押出来的人."聂赫留朵夫怒气冲冲地说,觉得她看待这事用的也是丈夫那种目光.

"啊,我的天!"阿格拉斐娜走到他们跟前,说.

"是的,这些不幸的人遭到什么待遇,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但我们应该知道."聂赫留朵夫瞧着老公爵说.老公爵这时已围好餐巾,坐在放有一瓶混合酒的桌旁,回过头来对聂赫留朵夫看了一眼.

"聂赫留朵夫!"他叫道,"要不要喝一点解解暑气?出门喝一点再好没有了!"

聂赫留朵夫谢绝了,把身子转过来.

"那么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呢?"娜塔丽雅又问.

"尽我的力量去做.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但觉得总应该做些什么.我一定尽力去做."

"是的,是的,这我明白.那么,你跟这一家人."她微笑着瞧瞧柯察金,说,"难道真的就分手了?"

"分手了.我想,这样双方都不会感到遗憾的."

"可惜.我觉得很可惜.我喜欢她.嗯,就算是这样吧,可是你为什么要作茧自缚?"娜塔丽雅胆怯地说."你何必跟着去呢?"

"那是因为我应该去."聂赫留朵夫一本正经地冷冷说,似乎希望不要再谈这事.

不过,对待姐姐这样冷淡,使他立刻感到羞愧."我怎么不把心里所想的都告诉她呢?"他想."让阿格拉斐娜也听听好了."他瞅了一下老女仆,对自己说.有阿格拉斐娜在场,这就鼓励他把自己的决心再对姐姐说一遍.

"你是说我想跟卡秋莎结婚这件事吗?说句心里话,我决心这样做,可是她一口拒绝了."他声音哆嗦着说.每次谈到这事,他总是这样的."她不愿接受我的牺牲,情愿自己牺牲,而就她的处境来说,她牺牲得太多了.我不能接受这种牺牲,我想这只是她出于一时冲动.所以我现在决心跟她去,她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还要尽我的力量帮助她,来减轻她的痛苦."

娜塔丽雅一言不发.阿格拉斐娜用疑问的目光瞧瞧娜塔丽雅,摇摇头.这时候,原来那一伙人又从女客候车室里出来,仍旧由漂亮的跟班菲利浦和看门人抬着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吩咐停下来,向聂赫留朵夫招招手,露出一副疲劳不堪的可怜相,伸给他一只戴满戒指的白手,恐惧地等待他有力的握手."真要人的命!"她望着炎热的天气说."我可受不了.这样的天气真要我的命."接着她谈了一阵俄罗斯气候的恶劣,又请聂赫留朵夫到他们家去玩,然后示意抬圈椅的人继续上路."那么,您务必要来."她坐在圈椅上,转过她的长脸,又向聂赫留朵夫说了一句.

聂赫留朵夫走到站台上.公爵夫人的一伙人往右拐了个弯,向头等车厢走去.聂赫留朵夫同搬行李的脚夫和背着袋子的塔拉斯一起向左边走去.

"喏,这是我的同伴."聂赫留朵夫指着塔拉斯对姐姐说,关于塔拉斯的遭遇他上次已对姐姐讲过了.

"难道你真的坐三等车吗?"娜塔丽雅看见聂赫留朵夫在三等车厢旁边站住,脚夫拿着行李和塔拉斯一起走上那节车厢,就问.

"是的,这样方便些,我和塔拉斯一起走."他说."哦,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一下."他说,"我至今还没有把库兹明斯科耶的土地分给农民,万一我死了,就由你那几个孩子继承好了."

"德米特里,别说这种话."娜塔丽雅说.

"就算我把那些地都给了农民,我也有一件事要说明,那就是我其余的东西都将传给他们,因为我恐怕不会结婚,即使结婚也不会有孩子......所以......"

"德米特里,我求求你,别说这种话."娜塔丽雅说,不过聂赫留朵夫看出她听了这话觉得很高兴.

前面,在头等车厢旁边,站着一小群人,仍旧瞧着柯察金公爵夫人被抬进去的那节车厢.其余的人都已按座位坐好.几个迟到的乘客匆匆走过,把站台的木板踩得咚咚直响.列车员砰地关上车门,请旅客就座,请送客的下车.

聂赫留朵夫刚走进被太阳晒得又热又臭的车厢,立刻又出现在车尾的小平台上.

娜塔丽雅头戴一顶时髦的帽子,披着披肩,跟阿格拉斐娜并排在车厢旁边站着,显然在找话题,但没有找到.她连说一句写信来,都觉得不行,因为她同弟弟早就嘲笑过送人出门那套老规矩了.而谈到财产和继承问题,他们的手足之情就破坏了;他们觉得彼此疏远了.等到火车开动,她只点点头,现出惆怅而亲切的脸色说:"嗯,再见,德米特里,再见!"这时,她心里反而感到高兴.但等这节车厢一离开,她就想到她该如何把同弟弟谈的事告诉丈夫,她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而紧张了.

尽管聂赫留朵夫对姐姐一向很有感情,也没有对她隐瞒过任何事情,如今同她待在一起也觉得别扭,难堪,巴不得早点分开.他觉得当年和他那么亲近的娜塔丽雅已不再存在,只剩下一个胡子蓬松.肤色发黑的令人讨厌的丈夫的奴隶.他清楚地看出这一点,因为当他谈到她丈夫感兴趣的事,也就是分地给农民和遗产继承等问题时,她的脸色才显得特别兴奋.而这一点却使他感到伤心.

四十

三等车的大车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又挤满了人,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聂赫留朵夫一直站在车尾的小平台上,没有回车厢.但连这里也不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直到列车从周围房屋中冲出来,车厢里有了穿堂风,聂赫留朵夫才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的,他们是被害死的."他暗自重复了一遍对姐姐说过的话.头脑里充满了今天各种印象,特别是生动地浮现出第二个死去的犯人那张漂亮的脸,以及他那含笑的嘴唇.严峻的前额.剃得发青的头盖皮和不大的结实的耳朵."最最可怕的是他被害死了,却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把他害死的.但他确实被害死了.他也同别的犯人一样,是遵照马斯连尼科夫的命令被押解出来的.至于马斯连尼科夫呢,公事公办,在印好的公文纸上用他那难看的花体字签上名,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应该负责任.那个专门检查犯人身体的监狱医生更不会认为自己该负责任.他认真执行自己的职责,把体弱的犯人剔出,绝没有料到天气会这么热,犯人被押解出来又那么迟,而且被迫那么紧紧地挤在一起.那么典狱长呢?......典狱长也只不过执行命令,在某一天把多少男女苦役犯和流放犯送上路罢了.押解官同样没有责任,因为他的职责只是根据名册点收若干犯人,然后到某地再把他们点交出去.他照例根据规定把那批犯人押解上路,可怎么也没有料到,象聂赫留朵夫看到的那两个身强力壮的人,竟会支持不住而死去.谁也没有责任,可是人却活活死去,而且归根到底是被那些对这些人的死毫无责任的人害死的.

"所以会有这样的事."聂赫留朵夫想,"就因为所有这些人-省长.典狱长.警官.警察-都认为世界上有这样一种制度,根据这种制度,人与人之间无须维持正常的关系.说实话,所有这些人,马斯连尼科夫也好,典狱长也好,押解官也好,要是他们不做省长.典狱长和军官,就会反复思考二十次;这样炎热的天气叫人挤在一起上路,行吗?即使上路,中途也会休息二十次.要是看见有人体力不支,呼吸急促,也会把他从队伍里带出来,让他到阴凉的地方喝点水,休息一下.如果出了不幸的事,也会对人表示同情.他们所以没有这样做,并且不让别人这样做,无非因为他们没有把这些人当作人看待,也没有看到他们对这些人应负的责任.他们总是把官职和规章制度看得高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人对人的义务.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聂赫留朵夫想."只要承认天下还有比爱人之心更重要的东西,哪怕只承认一小时,或者只在某一特殊场合承认,那就没有一种损人的罪行干不出来,而在干的时候还不认为自己是在犯罪."

聂赫留朵夫沉思着,都没有注意到天气变了.太阳已被前方低垂的云朵遮住,从西方地平线涌来一大片浓密的浅灰色雨云.远处田野和树林上空已经下着大雨.湿润的空气被雨云送来.闪电偶尔划破灰云,滚滚的雷鸣同列车越来越急促的隆隆声交响成一片.雨云越来越近,雨点开始打着车尾的小平台,也打着聂赫留朵夫的薄大衣.他走到小平台的另一边,吸着湿润清凉的空气和久旱待雨的土地发出的气息,望着眼前掠过的果园.树林.开始发黄的黑麦地.依旧碧绿的燕麦地和种着正在开花的深绿色土豆的黑色田畦.大地万物似乎都涂了一层清漆,绿的更绿,黄的更黄,黑的更黑了.

"大点儿,大点儿!"聂赫留朵夫望着雨下生意盎然的田野.果园和菜园,不禁快乐地说.

大雨下了没有多久.雨云一部分变成雨水落下来,一部分飘走了.此刻只剩下暴雨后残留下来的蒙蒙细雨,落到湿漉漉的地面上.太阳又露了出来,大地万物又闪闪发亮.在东方地平线,出现了一道长虹,位置不高,色彩鲜艳,紫色特浓,但一端却模糊不清.

"哦,我刚才在想什么呀?"聂赫留朵夫想.这时自然界的种种变化结束了,火车已驶入一道高坡夹峙的山沟."是啊,我在想,所有那些人,典狱长也好,押解官也好,其他官员也好,原来都是温和善良的,他们之所以变得凶恶,就因为他们做了官."

他想起他讲到监狱里种种情景时马斯连尼科夫那种冷漠的表情,想起典狱长的严厉和押解官的残酷,想起押解官不准病弱的犯人搭大车,也不管临产的女犯在火车上的痛苦哀号."这些人个个都是铁石心肠,对别人的苦难漠不关心,无非因为他们做了官.他们一旦做了官,心里就渗不进爱人的感情,就象石砌的地面渗不进雨水一样."聂赫留朵夫瞧着山沟两旁杂色石头砌成的斜坡想.他看见雨水没有渗进地里去,却汇成一道道水流淌下来."也许山沟两旁的斜坡非用石头砌不可,但这些土地本来可以象坡顶上土地那样,生长庄稼.青草.灌木.树林,现在却寸草不生.这景象看着真叫人痛心.人也是这样."聂赫留朵夫想,"那些省长啦,典狱长啦,警察啦,也许都非有不可,但看到有人丧失了人的主要本性,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友爱和怜悯,那真是可怕!"

"问题的症结是."聂赫留朵夫想,"那些人把不成其为法律的东西当作法律,却不肯承认上帝亲自铭刻在人们心里的永恒不变的律法才是法律.正因为这样,我跟那些人很难相处."聂赫留朵夫想."我简直怕他们.他们确实很可怕,比强盗更可怕.强盗还有恻隐之心,那些人却连恻隐之心都没有.他们同恻隐之心绝了缘,就象这些石头同花草树木绝了缘一样.他们可怕之处就在这里.据说,普加乔夫.拉辛之类的人很可怕.其实,他们比普加乔夫.拉辛可怕一千倍."他继续想."如果有人提出一个心理学问题:怎样才能使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基督徒.讲人道的人.一般善良的人,干出罪孽深重的事而又不觉得自己在犯罪?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必须将现有秩序维持,必须让那些人当省长.典狱长.军官和警察.也就是说,第一,要让他们相信,世界上有一种工作,叫做国家公职,从事这种工作的人可以把别人当作物品看待,人与人之间的手足情谊是不需要的;第二,要那些国家公职人员结成一派,这样不论他们对待人的后果怎样,都无须由某一个人来单独承担责任.没有这些条件,就不会干出象我今天所看到的那种可怕的事来.问题的症结在于,人们认为世界上有一种规矩,根据这种规矩人对待人不需要有爱心,但这样的规矩其实是没有的.人对待东西可以没有爱心,砍树也罢,造砖也罢,打铁也罢,都不需要有爱心,但人对待人爱心却不能没有,就象对待蜜蜂不能不多加小心一样.这是由蜜蜂的本性决定的.如果你对待蜜蜂不多加小心,那你就会既伤害蜜蜂,也伤害自己.对待人也是这样.而且不能不这样,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友爱是人类生活的基本原则.的确,人不能象强迫自己工作那样强迫自己去爱,但也不能因此得出结论说,对待人可以没有爱心,特别是对人有所求的时候.如果你对人没有爱心,那你最好还是安分守己地待着."聂赫留朵夫对自己说,"你就自己顾自己,干干活,就是不要去跟人打交道.只有肚子饿的时候,吃东西才有益无害,同样,只有当你有爱心的时候,去同人打交道才会有益无害.只要你能容忍自己不带爱心去对待人,就象昨天对待姐夫那样,那么,今天亲眼目睹的种种的残酷行为就会泛滥成灾,我这辈子亲身经历过的那种痛苦,也将无穷无尽.是啊,是啊,就是这么一回事."聂赫留朵夫想."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对自己反复说,感到双重的快乐:一方面是由于酷热之后凉快下来的天气,另一方面是由于长期盘踞在心头的疑问忽然得到了答案.

四十一

聂赫留朵夫所乘的那节车厢只有半车旅客.其中有仆役.工匠.工厂工人.肉店老板.犹太人.店员.妇女.工人的妻子,还有一个士兵,两个贵夫人,其中一个年轻,另一个上了年纪,戴着几只手镯在裸露的手臂上.另外还有一个脸色严峻的老爷,头戴黑呢制帽,帽子上有个帽徽.这些人都已找到了座位,怡然自得地坐着,有的在嗑葵花子,有的在吸烟,有的兴致勃勃地同邻座闲聊.

塔拉斯洋洋自得地坐在过道右边的长椅上,给聂赫留朵夫留着一个座位.他兴致勃勃地跟对面一个乘客谈着话.那人敞着乡下的粗呢上衣,肌肉发达.聂赫留朵夫后来知道他是个花匠,正打算到外地去工作.聂赫留朵夫还没有走到塔拉斯跟前,就在一个神态庄重的老头儿旁边站住.那老人留着雪白的大胡子,身穿腰部打褶的土布长袍,正在同一个乡下装束的年轻女人交谈.这女人旁边坐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姑娘.小姑娘身穿一件崭新的无袖长衫,淡得近乎白色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她的脚离地很远,嘴里不住地嗑着葵花子.老人回过头来瞧了聂赫留朵夫一眼,把长袍前摆掖起,在磨得发亮的长椅上腾出一个位子,亲切地说:

"您请坐!"

聂赫留朵夫道了谢,在指定的位子上坐下.聂赫留朵夫刚坐下,那女人就继续讲她的事.她讲到她丈夫在城里怎样招待她,现在她回乡下去.

"上次谢肉节,托上帝的福,去过一次.这会儿又去了一次."她说,"到圣诞节,求上帝保佑,还能再去一次."

"这是好事."老人瞅着聂赫留朵夫说,"你得经常去看看他,要不然年轻人单独住在城里,容易变坏."

"不,老大爷,我们当家的可不是那种人.他从来不做蠢事,简直象个大姑娘.挣的钱全部寄回家,自己一个子儿也不留.他挺喜欢这丫头,别提有多喜欢了."女人笑眯眯地望着小姑娘说.

小姑娘一面吐着葵花子壳,一面听母亲说话,仿佛在证实母亲的话.她那双聪明文静的眼睛瞧瞧老人的脸,又瞧瞧聂赫留朵夫的脸.

"看来是个聪明人,再好也没有了."老人说."那么,他不来这玩意儿吗?"他加了一句,用眼睛示意坐在过道另一边的一对夫妇.他们大概都是厂里的工人.

做丈夫的把一瓶伏特加的瓶口对住嘴,仰起头,咕咚咕咚喝着酒;做妻子的拿着装酒瓶的袋子,眼睛紧紧盯住丈夫.

"不,我们当家的不喝酒,也不抽烟."同老人谈话的那个女人说,抓住机会再次夸奖丈夫."象他那样的人,老大爷,可以说天下少有.喏,他就是这样的人."她又转过身来对聂赫留朵夫说.

"那再好也没有了."老头儿瞧了瞧喝酒的工人,又说.

那工人凑着酒瓶喝了好几口,就把酒瓶递给妻子.妻子接过酒瓶,笑着摇摇头,也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喝了几口.工人发觉聂赫留朵夫和老头儿在瞧着他,就回过头来对他们说:

"怎么了,老爷?瞧我们喝酒吗?我们干活,谁也看不见;如今一喝酒,大家都看见了.我干活挣了钱,自己喝一点儿,也让老婆喝一点儿.没有别的."

"是啊,是啊."聂赫留朵夫说,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

"我说的对不对,老爷?我老婆是个比较稳重的女人!我对她很满意,因为她疼我.我说得对吗,玛芙拉?"

"喏,拿去吧.我不想再喝了."妻子把酒瓶递给他说."你在罗唆什么呀?"她补充了一句.

"瞧,她就是这样的."工人接着说,"她一会儿挺好,一会儿又象没上过油的大车,吱吱嘎嘎地闹个不停.玛芙拉,我说得对吗?"

玛芙拉一面笑,一面带着酒意挥了挥手.

"咳,他又瞎扯了......"

"嗯,她就是这样的.好是好,可只是一时的.一旦发起牛脾气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我说的可是实话.老爷,您可得包涵点.我喝了点酒,嗯,可是有什么办法......"工人说着就躺下来睡觉,把头枕在笑盈盈的妻子的膝盖上.

聂赫留朵夫又跟老头儿一起坐了一阵.老头儿讲到他的身世,说他是个砌炉匠,干了五十三年活,这辈子砌的炉子数也数不清,想休息一下,可总是没有工夫.这回他在城里,给孩子们找了工作,现在回乡去看看家里人.聂赫留朵夫听完老头儿的话,站起来,向塔拉斯给他留的座位那边走去.

"哦,老爷,您坐.我们把袋子挪到这儿来."坐在塔拉斯对面的花匠抬起头来瞅了瞅聂赫留朵夫的脸,亲切地说.

"不怕受挤,就怕受气."塔拉斯笑嘻嘻地用唱歌般声音说,然后伸出两只强壮的胳膊把两普特重的袋子象鸿毛似地轻轻举起来,搬到窗口."地方有的是,站站也可以,钻到椅子底下去也行.这里可是太平无事,没有人吵架!"他满面笑容,和蔼可亲地说.  �

塔拉斯讲到他自己时说,他不喝酒就没有话说;一喝酒,话就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的确,塔拉斯清醒的时候总是沉默寡言,可是喝了点酒-这在他是很难得的,只有逢到特殊情况时才喝,-就特别喜欢说话.他一开口,总是讲得很多,很有意思,而且非常朴素,非常真诚,并且非常亲切,他那双善良的浅蓝色眼睛和殷勤含笑的嘴唇总是洋溢着亲切的情意.

今天他就处在这样的状态.聂赫留朵夫的到来,使他暂时住了口.他把袋子放好后,就照原来那样坐下,把两只经常劳动的有力的手放在膝盖上,瞧着花匠的眼睛,继续讲他的事.他向这位新朋友详详细细地讲他妻子被判刑的始末,讲她为什么被流放,他现在为什么跟她一起到西伯利亚去.

聂赫留朵夫从来没有听过这事的前后经过,因此全神贯注地听着.他听的时候,塔拉斯刚讲到下毒的事已发生,家里人都知道那是费多霞干的.

"我这是在讲我的伤心事."塔拉斯和蔼可亲地对聂赫留朵夫说."碰到这样一位热心朋友,我们就攀谈起来,我也就讲讲我的事."

"好哇,好哇."聂赫留朵夫高兴地说.

"嗯,大哥,这件事就这样暴露了.我妈当时拿着那块饼生气地说:'我去找警察.’我爹是个通情达理的老头儿.他说:'慢着,老太婆,这小娘们还是个娃娃,她自己也不知道干的是什么,咱们得原谅她.说不定她会明白过来的.’可是没用,我妈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她说:'要是咱们把她留下,她就会把咱们象蟑螂一样统统毒死的.’大哥,她说完就跑去找警察,警察一下子冲到我们家里......一下子就把证人都传了去."

"那么,你当时怎么样呢?"花匠问.

"我吗,大哥,肚子痛得直打滚,嘴里吐个不停,吐得五脏六腑都翻过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爹马上套好车,叫费多霞坐上去,就赶到警察局,又从警察局到法官那儿.她呢,大哥,一开头就全部认了罪,后来又向法官全都招供了.她从什么地方弄到砒霜,怎样把它揉进饼里.法官问她:'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她回答说:'因为我讨厌他呗.我情愿到西伯利亚去,也不愿跟他一块儿过.’她这是说不愿跟我一块儿过."塔拉斯笑着说."她就这样完全认了罪.不用说,她被关进牢里.我爹一个人回来了.这时正好是农忙时节,我们家的婆娘只我妈一个,她又没有力气.我们合计了一下,该怎么办,能不能取个保把她保出来.我爹去找一个长官,不成,又去找一个,还是不成.他一口气找了五个长官.我们打算不再奔走,不料碰到了一个人,是官府里的一名小官.那家伙可机灵了,真是天下少见.他说:'给我五个卢布,我就把她保出来.’我爹同他讲价钱,结果讲定三个卢布.好吧,大哥,我就把她织的土布抵押出去,把钱给了他.他拿起笔来这么嚓嚓一写."塔拉斯拖着长音说,仿佛讲到开枪似的,"一下子就写好了.我当时已经起床,就亲自驾车去接她.大哥,我这就来到城里.我把我那匹母马拴在客店里,抓起公文,一口气跑到监狱.他们问我:'你有什么事?’我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我老婆被关在你们这里.他们问我:'你有没有公文?’我就马上把公文递给他.他看了一下,说:'你等一等.’我就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太阳已经过头顶了.有个长官走出来问:'你就是瓦尔古肖夫吗?’我说:'我就是.’他说:'好,你把她领回去吧.’他们立刻把牢门打开.她穿着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的,被押了出来,我说:'行了,咱们走吧.’她却问我说:'你难道是走来的吗?’我说:'不,我是赶车来的.’我们一起走到客店,算清了帐,把马车套上,把马吃剩下来的干草铺在车上,上面再盖一块麻布.我老婆坐到车上,扎上头巾.我们就坐车回家了.她一路上不开口,我也不作声.直到快到家了,她才问:'嗯,妈没事吧?’我说:'没事.’她又问:'嗯,爹也没事吧?’我说:'没事.’她对我说:'塔拉斯,我干了傻事,你原谅我吧!我自己也说不出,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我就说:'还说这些干什么,我早就原谅你了.’我也就不再说什么.我们一回到家里,她就在我妈面前下了跪.我妈说:'去求上帝宽恕吧!’我爹跟她打过招呼说:'干吗再提那些旧事.好好过日子吧.眼下也没有工夫说那些,该下地收庄稼了.在斯科罗德诺耶那里,那块上过肥的黑麦地,上帝保佑,长势可好了,镰刀都插不进去,麦穗同麦穗纠结在一起,都倒在地里.得收割了.明天你就跟塔拉斯一起去割吧.’大哥,她就立刻动手干活.她干得可卖力了,简直叫人吃惊.当时我们家租了三亩地,上帝保佑,黑麦也罢,燕麦也罢,都是少见的好收成.我割麦,她打捆,要不我们俩就一起割.我干活利索,干什么都错不了.她呢,不论干什么活,比我还利索.我老婆年纪轻,手脚灵活,浑身是劲.大哥,她干活简直不要命,我只好劝她停一停.我们干完活回家,手指头都肿了,腰酸背痛,该歇一会儿才是,可是她晚饭也不吃,就跑到仓库里,去打第二天用的草绳.她可真是变了样!"

"那么,她跟你亲热了吗?"花匠问.

"那还用说,她跟我可真是太贴心了.我心里想点什么,她都清楚.我妈对她原是一肚子气,可连她也说:'我们的费多霞好象让人掉了包,变了个人是的.’有一次我们俩赶两辆车去装麦捆,我跟她一起坐前面那辆车.我就问她:'费多霞,当初你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她回答说:'我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就是不愿跟你一块儿过.我想,我情愿死,也不愿跟你一起过.’我就说:'那么现在呢?’她说:'现在吗,现在你已经变成我的心上人了.’"塔拉斯停了停,现出快乐的笑容,困惑地摇摇头."我们从地里收割回来,把大麻泡在水里,刚回到家."他沉默了一下,接下去说,"没想到,传票来了,要开庭审判.可我们已经忘记为什么要开庭审判."

"这准是鬼附上身了,不会是别的."花匠说,"难道一个人自己会无缘无故去害死人吗?对了,我们那儿也有过这样一个人......"花匠刚要讲故事,可是火车停了下来.

"准是到站了."他说."最好下去喝点什么."

谈话到此中断.聂赫留朵夫跟着花匠走出车厢,来到湿漉漉的木板站台上.

四十二

聂赫留朵夫还没有走出车厢,就看见车站广场上停着几辆豪华的马车,都套有三.四匹膘肥体壮的骏马,马脖子上挂着丁当作响的小铃铛.他走到被雨淋得潮湿发黑的站台上,一眼就看见头等车厢旁站着一伙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太太,头戴插有珍贵羽毛的帽子,身穿雨衣;还有一个高个子青年,两腿细长,穿一身自行车装,手里牵着一只脖子上套有贵重颈圈的肥壮大狗.他们后面站着几个仆人,手拿雨衣雨伞,还有一个马车夫,都是来接客的.这一伙人,从胖太太起到手提长袍前摆的马车夫止,个个都显得优裕富足,怡然自得.在这伙人四周顿时围了一批好奇成性.拜金成癖的人,其中包括戴红制帽的站长,一个宪兵,一个穿俄罗斯民族服装.颈戴项链.夏天里每逢有火车到站必定赶来迎接的瘦姑娘.电报员和几个男女乘客.

聂赫留朵夫认出那个牵狗的青年就是在念中学的柯察金家的少爷.那位胖太太就是公爵夫人的姐姐-柯察金一家就是搬到她的庄园来住的.列车长身穿金绦闪亮的制服,脚登擦得锃亮的皮靴,拉开车厢门,并且为了表示敬意,一直拉住那门,好让菲利浦和系白围裙的脚夫把马脸的公爵夫人坐着的圈椅小心地抬下车来.两姐妹相互问好,还听到他们用法语商量,公爵夫人坐轿车还是篷车.于是队伍就以手拿阳伞和帽盒的鬈发侍女殿后,向车站出口处走去.

聂赫留朵夫不愿同他们再次见面,再次告别,就站住,等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车站.公爵夫人带着儿子.米西.医生和侍女走在前头,老公爵和他的妻姐跟在后面.聂赫留朵夫没有走到他们跟前去,只能听见他们用法语交谈的片言只语.在公爵所讲的话中,有一句不知怎的-当然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连同他的腔调和声音都深深印进聂赫留朵夫的脑海里.

"啊!他可真正是个上等人,真正是个上等人."公爵用洪亮而自信的声音提到什么人,在毕恭毕敬的列车员和脚夫的簇拥下,同妻姐一起走出车站.

就在这时候,车站拐角处出现了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工人.他们穿着树皮鞋,背着羊皮袄和袋子,向站台走来.工人们迈着矫健的步子走到最近一节车厢旁边,想上去,可是立刻被列车员赶走了.他们没有停下,又匆匆向前走去,彼此拥挤着,来到旁边那节车厢门口登上火车.他们背上的袋子不断地撞在车角和车门上.这当儿另一个列车员在车站出口处看见他们要上车,就恶狠狠地对他们吆喝起来.已经上车的工人连忙下车,又迈着同样矫健的步子,向下一节车厢走去.聂赫留朵夫就坐在那节车厢里.列车员又把他们拦住.他们站住,准备继续向前走,但聂赫留朵夫对他们说,车厢里有空位子,可以上去.他们听从他的话,聂赫留朵夫跟在他们后面上了车.工人们正要各自找位子坐下,可是那个帽子上有帽徽的老爷和两位太太看见他们胆敢坐到他们这节车厢里来,认为这是对他们的侮辱,坚决反对,大声赶他们出去.这批工人有年纪老的,有年纪很轻的,总共二十人光景,个个又黑又瘦,满面风霜.他们受到老爷太太的驱逐,显然觉得自己错了,立刻穿过车厢往前走,他们背上的袋子不住地撞在车座.板壁和车门上.他们的神情表明似乎准备走到天涯海角,坐到人家吩咐他们坐的任何地方,哪怕是坐到钉子上也行.

"你们闯到哪儿去,鬼东西!就在这儿找个位子坐下!"另一个列车员迎着他们走来,嚷道.

"这倒是件新鲜事儿!"两位太太中年轻的那一位说,自以为她那口漂亮的法国话会吸引聂赫留朵夫的注意.那位戴手镯的太太只是皱起眉头,嗅个不停,嘴里嘲弄说,跟这批臭庄稼佬坐在一起真是受益非浅.

工人们却象度过重大危险似的,感到如释重负,停住脚步,分头找位子坐下,卸下背上的袋子,把它们塞到座位底下.

同塔拉斯攀谈的花匠坐的不是他自己的位子,这时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这样,塔拉斯旁边和对面就空出三个位子来.有三个工人就坐在这些空位子上,可是聂赫留朵夫一走到他们跟前,他那副老爷的装束便使他们手足无措.他们站起来想走,聂赫留朵夫却叫他们坐着不要动,自己在靠近过道座位的扶手上坐下来.  �

那几个工人中,有一个五十岁光景的老头同一个年纪轻的交换了一下眼色,露出疑惑甚至恐惧的神色.聂赫留朵夫不象一般做老爷的那样对他们呼幺喝六,把他们赶走,反而给他们让座,这使他们感到惊讶,弄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甚至担心到头来会不会出现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不过,他们看到并没有什么阴谋诡计,聂赫留朵夫同塔拉斯谈话也很随便,这才放下心来,吩咐一个小伙子坐在袋子上,请聂赫留朵夫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那个上了年纪的工人坐在聂赫留朵夫对面,起初畏畏缩缩,拚命把穿着树皮鞋的脚缩起来,免得碰到老爷的脚,后来他同聂赫留朵夫和塔拉斯谈得很投机,甚至在他想让聂赫留朵夫注意自己的话时,还用手背碰碰聂赫留朵夫的膝盖.他讲到自己的种种情况,讲到泥炭田的工作.原来他们在泥炭田里干了两个半月活,每人大约挣了十个卢布-有一部分工资他们在受雇时已经预支了,-现在就是带着工钱回家去.他讲到,他们干活总是在没膝深的水中,从日出干到日落,中午吃饭休息两小时.

"谁没有干惯,干这活当然很苦."他说,"但干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就是伙食要象样.起初伙食很糟,大伙儿都挺不满意,后来伙食有了改进,干活也就轻松了."

接下去他讲到,他在外面做了二十八年工,总是把全部工钱都寄回家,开头交给父亲,后来交给哥哥,现在则交给当家的侄儿.他每年挣五六十卢布,自己只花两三个卢布,买点烟草和火柴,找点乐子.

"有时候累了,也喝一点儿伏特加,罪过."他露出歉疚的微笑,补了一句.

他还讲到,男人出门后女人怎样当家;今天回家以前包工头怎样请他们喝了半桶白酒;还讲到他们中间死了一个人,另外有一个生了病,现在由他们送回家去.那个病人就坐在这节车厢的角落里.他还是个孩子,脸色灰白,嘴唇发青.显然在发疟疾,还没有退烧.聂赫留朵夫走到那孩子跟前,但那孩子那么严厉而痛苦地对他瞅了一眼,弄得聂赫留朵夫不敢问什么,只是劝老头儿给他买些奎宁来吃,并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药名交给他.聂赫留朵夫想给些钱,可是老头儿说不需要,他自己会买的.

"哦,我出过多少次门,这样的老爷还没有见过.他不仅不揍你,还让位子给你坐.可见老爷也是各不相同的."他最后对塔拉斯说.

"是啊,这可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崭新的世界."聂赫留朵夫瞧着这些筋骨强壮而又干瘦如柴的四肢,粗糙的土布衣服,以及黧黑.疲劳而亲切的脸庞,心里想,同时觉得他周围这些人,过着真正的劳动生活,他们有严肃的兴趣.欢乐和痛苦,他们才是彻头彻尾的新人.

"瞧,他们才是真正的上等人."聂赫留朵夫想起了柯察金公爵说过的这句话,同时想起了柯察金之流的那个游手好闲,穷奢极侈的世界以及他们猥琐无聊的兴趣.

他好象一个旅行家,发现了一个陌生而美丽的新世界,为此感到兴高采烈.

第 三 部

包括玛丝洛娃在内的那批犯人,已走了将近五千俄里路.在到彼尔姆以前,玛丝洛娃一直同刑事犯一起坐火车,乘轮船.到了彼尔姆,聂赫留朵夫才向有关方面疏通好,把玛丝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中.这个主意是同行的薇拉给他出的.

在到达彼尔姆以前,玛丝洛娃无论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感到十分痛苦.肉体上痛苦,是由于拥挤.肮脏以及虱子等小虫的骚扰;精神上痛苦,则是由于跟虫子一样讨厌的男人-虽然每到一站都换一批-都同样死乞白赖,纠缠不清,使人不得安宁.在女犯人同男犯人.男看守.男押解人员之间淫乱成风,因此一个女犯人,尤其是年轻的,要是不愿牺牲自己做女人的贞洁,就得时刻小心戒备.由于经常处于这种恐惧和挣扎中,是很痛苦的.玛丝洛娃由于相貌迷人和尽人皆知的身世,特别容易受到这一类袭击.现在她对纠缠她的男人一律严加抗拒,这样使他们觉得受了侮辱,就会恼羞成怒.这种状况在她同费多霞和塔拉斯接近后有所改善.塔拉斯知道妻子受到男人的进攻后,就自愿加入犯人队伍来保护她,因此从下城起他就以犯人身分同他们一起赶路.

玛丝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后,她的处境各方面都有所改善.且不说政治犯的膳宿比较好,受到的待遇不那么粗暴,而且玛丝洛娃自从加入政治犯队伍后,不再受到男人迫害,日子过得也比较太平,更没有人再提起她现在极想忘却的往事.不过,这次调动的最大好处还是她认识了几个人,这几个人对她起了极好的影响,并决定了她的前途.

玛丝洛娃获准在旅途中跟政治犯同住,但她身体健康,赶路还得跟刑事犯一起步行.她从托木斯克起就一直这样步行.跟她一起步行的还有两名政治犯:一名是谢基尼娜,也就是聂赫留朵夫到狱里探望薇拉时,惊奇地看到的那个生有羔羊般眼睛的美丽姑娘;另一名是流放到雅库茨克省的名叫西蒙松的男犯,他肤色浅黑,头发蓬松,眼睛凹得很深,聂赫留朵夫那次探监也见到过他.谢基尼娜所以步行,因为把座位让给了一个怀孕的女刑事犯.至于西蒙松,那是因为他觉得享受阶级特权是不合理的.这三人同其他政治犯不同,大清早就跟刑事犯一起上路.其他政治犯坐大车,要晚一点出发.在到达大城市前,这种方式一直维持到最后一个旅站.到了大城市,就会有新的押解官来接班.

这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九月早晨.天忽而落雪,忽而下雨,寒风阵阵.这批犯人总共有四百名男的和近五十名女的,都集合在旅站院子里,其中一部分围着正在把两天伙食费发给犯人头的押解官,另一部分则在向放进院子里的女贩购买食物.犯人纷纷数钱买食物,女贩们尖声说话,一片嘈杂.

玛丝洛娃和谢基尼娜都穿着高统皮靴和羊皮袄,扎着头巾,一起从旅站房间出来,向女贩们走去.女贩都坐在北面墙脚背风的地方,高声地叫卖着各种东西:新鲜面包.馅饼.鱼.面条.麦粥.牛肝.牛肉.鸡蛋.牛奶等等.有个女贩甚至带了一头烤乳猪来卖.

西蒙松穿一件橡胶短上衣,脚穿羊毛袜,外套胶鞋,用带子扎紧(他是个素食者,不穿戴皮革制品).也来到院子里,等待出发.他站在台阶旁,在笔记本里记着刚想到的话:

"要是细菌能观察和研究人的指甲,它准会认为指甲是无机物.同样,我们观察地球外壳,也会认为地球是无机物.这是不正确的."

玛丝洛娃同女贩讲好价钱,买了几个鸡蛋.一串面包圈.几条鱼和几个新鲜的小麦面包,放进袋子里;谢基尼娜也在同女贩算帐.付钱.这时犯人们不再说话,纷纷站好队.押解官走出来,在出发前对犯人作最后一次训话.

一切都照规定办理:清点人数,检查镣铐,把犯人们排成双行,一对对用手铐锁在一起.但突然响起军官的怒斥声.打人的响声和孩子的啼哭声.人群里顿时静了下来,接着发出低低的埋怨声.玛丝洛娃和谢基尼娜闻声都向吵闹的地方走去.

谢基尼娜和玛丝洛娃走到吵闹的地方,看到这样的景象:一个留很长淡黄小胡子的强壮军官,皱着眉,左手揉着打犯人耳光打痛的右手掌心,嘴里不停地骂着不堪入耳的粗话.他面前站着一个剃阴阳头的瘦长男犯人.身穿一件短囚袍,下身穿一条更短的裤子,一只手擦着被打得出血的脸,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尖声啼哭的包围巾的小女孩.

"我要教训教训你这个......"那军官骂了一句粗话,"叫你懂得顶嘴的滋味......"他又骂了一句."把孩子交给婆娘们.快戴上手铐."他吆喝道.

原来那犯人是个被村社判处流放的农民,他的妻子在托木斯克得伤寒病死了,给他留下了这个小女儿,一路上他就得抱着她走.押解官下令给他戴上手铐,他说要抱孩子,不能戴手铐.押解官本来就不高兴,一听这话更加火冒三丈,便动手毒打了这个违抗命令的犯人.

对面站着一个押解兵和一个留黑色大胡子的男犯.这个男犯一只手戴着手铐,阴郁地皱着眉头,一会儿看看押解官,一会儿看看那个挨打的抱孩子犯人.押解官再次命令押解兵把小女孩抱走.犯人们的埋怨声越来越响.

"从托木斯克起从没叫他戴过手铐."后排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又不是狗崽子,是个娃娃呀."

"叫他拿这小妞儿怎么办?"

"这样是违反法律的."另一个人说.

"这话是谁说的?"那押解官仿佛被蛇咬了一口,向人群扑去,嘴里嚷道."我要让你懂得什么叫法律.是谁说的?是你?是你?"

"大家都在说.因为......"一个矮个儿.阔脸膛的男犯说.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押解官就左右开弓朝他的脸上打去.

"你们要造反啦!我要让你们尝尝造反的滋味.我要把你们象狗那样统统毙掉.上级知道还会感谢我呢.把小妞儿带走!"

人群不再作声.一个押解兵夺下拚命啼哭的小女孩,另一个则给顺从地伸出手的犯人戴上了手铐.

"把她抱给娘们去."押解官对押解兵嚷完,整了整挂军刀的皮带.

小女孩挣扎着从围巾里伸出小手,不停地尖声啼哭,脸涨得通红.谢基尼娜从人群里出来,走到押解兵跟前.

"军官先生,这娃娃让我来抱吧."

押解兵抱着小女孩站住了.

"你是什么人?"押解官问.

"我是个政治犯."

谢基尼娜美丽的脸蛋和她那双好看的金鱼眼睛,显然对押解官起了作用(他在接收犯人时已见过她).他默默地对她瞧了瞧,仿佛在权衡什么似的.

"我无所谓,你要,就抱去好了.你可怜他们不要紧,可是万一跑掉一个人,叫谁负责呢?"

"他抱着娃娃怎么跑得掉?"谢基尼娜说.

"我可没工夫跟你们磨嘴皮子.你要,就抱去吧."

"您说给她吗?"押解兵问.

"给她."

"你来,到我这儿来!"谢基尼娜召唤着,竭力把小女孩叫到自己身边.

小女孩却从押解兵怀抱里向父亲探过身去,仍旧尖声啼哭,不肯到谢基尼娜那边去.

"您等一下,谢基尼娜,瞧她会到我这儿来的."玛丝洛娃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面包圈,说.

小女孩认得玛丝洛娃,看见她和面包圈,就向她走去.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这时大门已打开,犯人们排好队.押解兵重新清点人数.大家把口袋放到大车上,捆在一起,又让体弱的人上车.玛丝洛娃抱着小女孩,走到女犯队伍里,站在费多霞旁边.西蒙松一直注视着刚刚发生的事,这时他大踏步向军官走去.军官刚把事情安排好,准备跳上他的四轮马车.

"您这样做不对,军官先生."西蒙松说.

"回队伍里去,不关您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们这种做法不对,我就是要说,而且我也说了."西蒙松紧锁住两道浓眉,盯住押解官的脸说.

"都好了吗?全体注意,起步走."押解官不理西蒙松,大声喊道,接着按住赶车士兵的肩膀,钻进马车.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拉成长长的一串,穿过茂密的树林,沿着两边是沟的坎坷不平的泥泞道路前进.

玛丝洛娃在城里过了六年奢侈放荡的生活,又在监狱里同刑事犯一起度过了两个月.如今同政治犯待在一起,尽管处境艰苦,她却觉得心情舒畅.每天步行二三十俄里,伙食很好,走两天休息一天.这样,她的身体便逐渐强壮起来.再有,她结交了一批新朋友,使她发现了以前一无所知的生活乐趣.她认为目前同她一起赶路的人都好得出奇,不仅以前从没见过,简直无法想象.

"是啊,判刑的时候,我哭了."玛丝洛娃说."但我要永远感谢上帝.如今我懂了好多事,那在以前是一辈子都不会懂得的."

玛丝洛娃毫不费力就理解了这些人从事革命活动的动机.她出身平民,对他们自然很同情.她明白,这些人原来也是老爷太太,但他们为了老百姓的利益,不惜牺牲特权.自由和生命.站在老百姓一边,反对老爷太太们;这就使她格外敬重他们,钦佩他们.

她钦佩所有的新朋友,但最钦佩谢基尼娜.她不仅钦佩她,而且怀着特殊的敬意热爱她.使她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富裕将军家庭出身的能讲三种外语的美丽姑娘,却过着最普通的工人生活,甚至把有钱的哥哥寄给她的东西全都分赠给人家,自己穿戴得不仅很朴素,简直可以说很粗陋,但她对自己的外表毫不在意.谢基尼娜从不卖弄风情,这使玛丝洛娃感到特别惊奇,因此对她格外钦佩.玛丝洛娃看到谢基尼娜明知自己长得美,并因此感到高兴,但她不仅不因男人欣赏她的美貌而快乐,并且有点恐惧,她对谈情说爱甚至觉得嫌恶和害怕.凡是知道她脾气的男人,即使爱慕她,也不敢有所表示,总是象对待普通朋友那样对待她.那些不熟悉她的男人,往往对她纠缠不清,但据她自己说,全靠她力气大才把他们摆脱掉,而她也以力气大自豪.她笑着讲道:"有一次,有个老爷在街上缠住我不放,我就抓住他使劲摇晃了几下,把他吓得拔脚就跑."

她之所以成为革命家,据她自己说,是因为从小就厌恶贵族生活,而喜欢平民生活.那时她常常挨骂,因为喜欢待在女仆室.厨房和马房里,却不愿待在客厅里.

"我跟厨娘和车夫在一起,总是很快活,可是跟我们那些老爷太太在一起却觉得无聊."谢基尼娜讲道."后来我懂事了,看出我们的生活真是糟透了.我没有母亲,我不喜欢父亲.十九岁那年我就离开家,跟一个女朋友一起到厂里做工."

谢基尼娜离开工厂后住到了乡下.后来又回到城里,住在一处设有秘密印刷所的房子里,不幸被捕,判处苦役.这些事她自己从没讲过,但玛丝洛娃从别人嘴里知道,她被判苦役,是因为那所房子被搜查时,有个革命者在黑暗中开了一枪,而她却把开枪的罪名揽到自己头上.

玛丝洛娃自从认识她以来就看出,不论在什么地方,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遇到大小事情,谢基尼娜从来不顾自己,总是只考虑怎样帮助别人,为别人出力.她现在的同志中有个叫诺伏德伏罗夫的,讲到她时总是戏称她为慈善迷.这话确实不错.她生活的全部乐趣就在于寻找机会为别人出力,象猎人找寻猎物一样.这种爱好已成为习惯,并且成为她的终身事业.她做起来十分自然,以致凡是知道她的人都不客气地要求她帮助,而且都认为不值得一提.

玛丝洛娃刚加入政治犯的队伍时,谢基尼娜有点嫌恶她.玛丝洛娃注意到这一点,但后来又发现谢基尼娜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待她特别和蔼可亲.这样一位不平凡的人物竟如此和蔼可亲,这使玛丝洛娃深为感动,她就把整颗心都交给她,并且不知不觉接受她的观点,情不自禁地处处模仿她.玛丝洛娃的一片赤忱感动了谢基尼娜,她也就真心喜欢玛丝洛娃了.

这两个女人特别投机,还因为她们对性爱都十分嫌恶.一个憎恨这种感情,是因为在这方面尝够了痛苦;另一个虽没有这方面的体验,却认为这是一种辱没人格并且难以理解的可憎的事.

谢基尼娜的影响是玛丝洛娃甘心情愿接受的.玛丝洛娃所以愿意接受,是因为她喜欢谢基尼娜.另一种影响来自西蒙松.这种影响的产生是由于西蒙松爱上了玛丝洛娃.

任何人过日子,做事情,总是部分按照自己的思想,部分顺从别人的想法.人在生活中多大程度上按照自己的思想,在多大程度上顺从别人的想法,这是人与人之间重大区别之一.有些人运用自己的思想往往象做智力游戏那样,把理智当作带动传动皮带的飞轮,让它任意转动;可是在行动上往往顺从别人的想法,也就是顺从风俗.传统和法律.另一些人却把自己的思想看作一切行动的指针,几乎总是倾听自己理智的要求,顺应这种要求,只偶尔服从别人的决定,而且服从以前先要经过分析批判,看它是否正确.西蒙松就是属于后一类人.不论遇到什么事,他总是理智地反复思考,然后作出决定,一旦作出决定,就坚决实行.

还在中学念书的时候,他就断定做军需官的父亲挣来的钱是不义之财.他要父亲把财产还给老百姓,可是父亲不仅不听他,反而把他痛骂一顿,他就离家出走,从此不用父亲的钱.他断定今天的一切罪恶都是由于老百姓没有受过教育,因此他就离开大学,参加民粹派,到乡下去当教师,大胆向学生和农民宣传他认为正确的东西,反对他认为谬误的东西.

他被捕了,受到审讯.

在法庭上,他公然声明法官无权审问他.法官不理他的话,继续对他进行审讯,他就打定主意不再回答,对他们的问题一概置之不理.他被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省.他在那里为自己制定了一套教义,来指导自己的一切行动.这种教义认为世间万物都是活的,根本没有死的东西,人们认为死的和无机的一切东西,只不过是大家所无法理解的巨大有机体的组成部分.因此人既是这个巨大有机体的组成部分,就有责任维护这个有机体和所有组成其生命的部分.因此他认为杀生是一种犯罪行为:他反对战争,反对死刑,反对屠杀.不仅反对杀害人类,而且反对杀害一切动物.在婚姻问题上,他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认为生儿育女只是人类的低级职能,而人类的高级职能在于为活着的人服务.他用血液里存在吞噬细胞这个事实来证实他的理论.他认为,单身汉相当于吞噬细胞,它们的责任就在于帮助有机体中衰弱有病的部分.自从他确立了这样的理论以后,就一直按照它生活,尽管年轻的时候也曾沉湎于酒色.但他现在认为自己同谢基尼娜一样,是人间的吞噬细胞.

他对玛丝洛娃的爱,并不违背这个理论,因为他的爱情是柏拉图式的,他认为这种爱情不仅不会妨碍他象吞噬细胞那样帮助弱者,而且会更加激励他去这样做.

不仅对解决精神问题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就是处理实际问题,他也大多有自己的方式.他处理各种实际问题都有自己的理论,并定出一套规则:每天应当工作几小时,休息几小时,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怎样生炉子,怎样点灯,等等.

虽然如此,西蒙松在人前却非常胆怯和谦逊.但他一旦做出决定,那就什么也不能拦阻他.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的爱情对玛丝洛娃影响特别大.玛丝洛娃凭着女人的敏感很快察觉他在爱她.她想到她居然能在这样一个不平凡的人的心里唤起爱情,她的自信心也就提高了.聂赫留朵夫向她求婚是出于宽宏大量和过去那件事;而西蒙松爱的却是今天的她,而且纯粹是因为喜欢她.此外,她觉得西蒙松把她看作一个不平凡的女性,品德特别高尚,跟一般女人不一样.她不太清楚究竟他认为她具有哪些品德,但不管怎样,为了不使他失望,她就竭力把她认为自己具有的最好品德表现出来.这样也就促使她努力做一个她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好人.

这种情况早在监狱里就开始了.有一天,政治犯会见探监人,她发觉有双纯朴善良的深蓝色眼睛,从突出的前额和眉毛下特别执拗地盯住她.早在那时,她就发觉他有点特别,瞧她的神气也有点特别,她还发现虽然他那直立的头发和皱起的眉头显得很严肃,但眼神却象孩子一般纯洁善良,这两种表情竟能同时表现在一张脸上,不能不使人感到惊奇.到了托木斯克后,她调到政治犯中间来,又看到了他.尽管他们没有谈过一句话,但是两人对视的目光却表明他们都还认得,而且相互都很尊重.此后他们也没有作过意味深长的谈话,但玛丝洛娃觉得,有她在场,他说话总是说给她听的,是为她而说的,并且竭力把话说得明白易懂.而他们之间的关系特别接近,则是从西蒙松跟刑事犯一起步行开始的.

从下城到彼尔姆这段路上,聂赫留朵夫同玛丝洛娃只见过两次面:一次在下城,在犯人们坐上装有铁丝网的驳船以前;另一次是在彼尔姆的监狱办公室里.这两次见面,他发现玛丝洛娃沉默寡言,对他态度冷淡.聂赫留朵夫问她最近身体怎样,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她回答时支支吾吾,神色慌张,而且他觉得还带有一种责备的意思,那是以前没有过的.这种阴郁的情绪是过去她遭到了男人的纠缠曾出现的,这使聂赫留朵夫感到很烦恼.他担心一路上处在这种艰苦的条件和淫猥的气氛下,她又会自暴自弃,对生活感到绝望,借烟酒来麻醉自己,并对他产生恼恨.但他又无法帮助她,因为在旅途的最初阶段,他一直没有机会同她见面.直到玛丝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后,他才相信自己的忧虑是毫无根据的.不仅如此,聂赫留朵夫每次看见她,都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她内心的变化,而那正好是他所渴望的.在托木斯克第一次见面时,她又变得同出发前一样.她看见他,不皱眉头,也不窘迫,相反,还高高兴兴.神态自若地迎接他,感谢他为她出的力,特别是把她调到她目前所处的人们中间来.

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她内心的变化在外表上也反映了出来.她变得又瘦又黑,似乎变老了;两鬓和嘴角出现了皱纹,她包上一块头巾,不再让一绺头发飘落到额上.装束也罢,发型也罢,待人接物的态度也罢,再也没有原先那种卖弄风情的味道了.她这种已经发生和还在继续发生的变化使聂赫留朵夫感到特别地高兴.

现在他对她产生了另一种感情.这种感情不同于最初诗意洋溢的迷恋,更不同于后来肉体的诱惑,甚至也不同于法庭判决后他决心同她结婚,来履行责任和满足虚荣心的那种心情.他现在纯粹是怜悯和同情她,就象第一次在监狱里同她见面时那样.他去过医院以后,竭力克制着对她的嫌恶,原谅她同医士的所谓暧昧关系(后来知道她是受冤枉的),这种感情曾变得非常强烈.其实这是同一种感情,唯一的区别只在于那时是暂时的,现在却是经常的.现在,他不论想什么事,做什么事,总是满怀怜悯和同情,不仅对她一人,而且对一切人.

这种感情打开了聂赫留朵夫心灵的闸门,使原先徘徊不前的爱的洪流滚滚向前,奔向他所遇见的一切人.

聂赫留朵夫觉得自己在这次旅行中一直情绪昂扬,他不由自主地关心和体贴一切人,从马车夫和押解兵,直到与他打过交道的典狱长和省长.

在这段时间里,由于玛丝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里,聂赫留朵夫就有机会接触许多政治犯,先是在政治犯同住一个大牢房的叶卡捷琳堡,后来是在路上又认识了同玛丝洛娃一起走的五个男犯和四个女犯.聂赫留朵夫同流放的政治犯接近后,对他们的看法完全变了.

自从俄国革命运动开始以来,特别是在三月一日事件以后,聂赫留朵夫对革命者一直没有好感,总是抱着蔑视的态度.他对他们没有好感,首先因为他们采用残酷和秘密的手段反对政府,尤其是采用惨无人道的暗杀,其次因为他们都有一种自命不凡的优越感.通过和他们的接触,他才知道他们由于常常遭到政府莫须有的迫害,以致他们这样做往往是迫不得已的.

不管一般所谓刑事犯遭到多么残酷的折磨,在判刑之前和判刑之后,对待他们多少还讲一点法律.可是对待政治犯,往往连法律的影子都见不到,就象聂赫留朵夫所看到的舒斯托娃一案和后来认识的许多新朋友的案件那样.当局对付他们就象用大网捕鱼,凡是落网的统统拖到岸上,然后拣出他们所需要的大鱼.至于那些小鱼,就无人过问,被弃在岸上活活干死.当局就是这样逮捕了几百名显然没有犯罪而且不可能危害政府的人,把他们送进监狱,一关几年,使他们在狱中得了痨病,发了疯,或者自杀而死.他们所以一直被关在牢里,仅仅是因为缺乏释放的理由,再说,把他们就近关在监狱里也便于提审,可以随时要他们就某个问题作证.这些人即使从政府观点来看也是无罪的,但他们的命运却取决于宪兵队长.警官.密探.检察官.法官.省长和大臣等人的脾气.他们的忙闲和情绪.这些官僚往往由于闲得无聊或者存心表功,大肆逮捕,然后根据他们的心情或者上司的情绪,把逮捕的人投入监狱或者释放.至于更高的上级长官,那也要看他是否有立功的要求,或者同大臣的关系如何,才能决定把被捕人员流放到天涯海角,还是关进单身牢房,或者判处流放.苦役.死刑.但只要有个贵夫人来求情,他们就可以获得释放.

人家用暴力对付他们,他们自然也只能用同样的手段还击.军人通常总是受到社会舆论的影响,把他们的血腥罪行掩盖起来,还说是立了不朽的功勋.同样,政治犯总是受到他们团体舆论的影响,冒着丧失自由.生命和人世一切宝贵东西的危险,开展残酷的活动.在他们看来,这不仅不是罪恶,而且还是英勇行为.这就向聂赫留朵夫说明一种奇怪的现象,为什么一些天性善良的人,原来甚至不忍心伤害随便什么生物,而且不忍心看到它们受苦,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动手杀人.他们几乎个个都认为,在一定情况下,以杀人作为手段,来自卫和达到全民幸福这一崇高目标是合法的,正当的.他们认为他们的事业十分崇高,因此自视也很高,其实那是政府必须重视他们,对他们实行残酷惩罚的结果.是的,为了能承受他们所承受的苦难,他们必须自视很高.

聂赫留朵夫同他们接近,对他们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深信他们并不象有些人所想的那样是十足的坏蛋,也不象另一些人所想的那样是十足的英雄,而是些普普通通的人,其中有好人,有坏人,也有不好不坏的人,同任何地方一样.有些人成为革命者,真心认为自己有责任同现存的恶势力进行斗争.但有些人选择革命活动只是出于自私的虚荣心.不过多数人倾向革命,却是出于聂赫留朵夫在战争中熟悉的那种冒险和玩命的愿望,那是一般精力充沛的青年都具有的.他们比一般人优越的地方,在于他们的道德标准高于公认的道德标准.他们不仅要求清心寡欲.艰苦朴素.真诚老实.大公无私,而且能为共同事业随时牺牲一切,直至献出生命.就因为这个缘故,在这些人中间,凡是水平高的,往往大大超过一般水平,成为道德高尚的典范;凡是水平低的,往往弄虚作假,装腔作势,同时又刚愎自用,高傲自大.因此聂赫留朵夫对有些新朋友不仅满怀敬意,而且衷心热爱,可是对有些新朋友则敬而远之.

聂赫留朵夫特别喜爱一个叫克雷里卓夫的害痨病的青年.克雷里卓夫跟玛丝洛娃在同一个队里,被流放去服苦役.聂赫留朵夫早在叶卡捷琳堡就认识他,在途中又同他见过几次面,还同他谈过话.夏天里,有一次在旅站上休息,聂赫留朵夫跟他几乎消磨了一整天.克雷里卓夫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身世讲给他听,还讲了他怎样成为革命者.他入狱前的经历很简单:父亲是个富有的南方地主,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他是个独子,由母亲抚养长大.他念中学和念大学都很轻松,大学数学系毕业时名列第一,并获得硕士学位.学校要他留校,以后还要送他出国深造,他犹豫不决.他还爱上了一个姑娘,想同她结婚,并且进地方自治会工作.他什么事都想做,可就是拿不定主意.这时候,有几个同学要他给公共事业捐点钱.他知道,这种公共事业就是革命事业,但那时他对它还毫无兴趣,只是出于同学的情谊和自尊心,唯恐人家说他胆小怕事,就捐了钱.收钱的人被捕了,搜出一张字条,知道钱是克雷里卓夫捐的.因此他也被捕,先是关在警察分局,后来进了监狱.

"我坐的那个监狱."克雷里卓夫对聂赫留朵夫讲道(他胸部凹陷,两肘撑住膝盖,坐在高高的板铺上,偶尔用他那双害痨病的聪明.善良.好看的亮晶晶眼睛对聂赫留朵夫瞧瞧),"那个监狱不算太严,我们不仅可以敲敲墙壁互通音讯,而且可以在过道里来回走动,随便交谈,相互分送食物和烟草,到了晚上甚至可以齐声唱歌.我原来有一副好嗓子.真的,要不是我妈过分伤心,我待在牢里也还不错,甚至很愉快.我在这里认识了赫赫有名的彼得罗夫(他后来在要塞里用碎玻璃割破喉咙自杀了),还有别的人.但那时我还不是个革命者.我还认识了隔壁牢房里的两个人.他们都是因携带波兰宣言案被捕的,后来又在押往车站途中企图逃跑而受审.一个是波兰人,姓洛靖斯基;另一个是犹太人,姓罗卓夫斯基.是啊,那个罗卓夫斯基简直还是个孩子.他说他十七岁,可是看上去只有十五岁.他又瘦又小,两只黑眼睛亮晶晶的,人挺机灵,也象一切犹太人那样赋有音乐才能.他还在变嗓,但唱起歌来很好听.是啊!他们被提审我是看到的.他们一早被带出去,傍晚回来,说是被判了死刑.这事谁也没料到.他们的案情实在轻得很,只不过企图从押解兵手里逃走,也没有伤什么人.再说,把罗卓夫斯基这样一个孩子判处死刑,实在太不近人情.我们关在牢里的人,个个都认为这只是吓唬吓唬他们,上级是不会批准的.开头大家激动了一阵,后来平静了,又象原来那样过日子.是啊!不料有一天晚上,看守来到我的门边,鬼鬼祟祟地告诉我说,来了几个木匠,正在搭绞架.我开头没弄懂是怎么一回事,什么绞架不绞架的.但看守老头十分激动,我瞅了他一眼,这才明白是为那两个人预备的.我想敲敲墙壁,把这事告诉大伙,可是又怕被那两个人听见.大伙也都不作声,显然全知道了.那天晚上,过道里和牢房里一直象死一般地沉静.我们没有敲墙壁,也没有唱歌.十点钟光景,看守又走来告诉我说,从莫斯科调来了一名刽子手.他说完就走开了.我唤他,要他回来.忽然听见罗卓夫斯基从过道对面的牢房里对我叫道:'您怎么了?您叫他有什么事?’我支支吾吾地说,他给我送烟草来了,但罗卓夫斯基似乎猜到是什么事,就问我为什么我们不唱歌,不敲墙壁.我不记得当时对他说了些什么,但我赶快走开,免得他再问我什么.是啊!那真是个可怕的夜晚.我通宵留神听着各种声音.第二天一早,忽然听见过道的门开了,进来了好几个人.我站在窗洞旁.过道里点着一盏灯.第一个进来的是典狱长.他是个胖子,平时神气活现,行动果断,但这会儿脸色惨白,垂头丧气,仿佛吓破了胆.他后面是副典狱长,皱着眉头,神情严峻;再后面是一个卫兵.他们经过我的门口,在旁边那个牢房门前站住.我听见副典狱长声音古怪地叫道:'洛靖斯基,起来,穿上干净衣服!’是啊!然后听见牢门吱嘎响了一声,他们走到他跟前,接着就听见洛靖斯基的脚步声.他向过道另一头走去.我只能看见典狱长一个人.他站在那儿,脸色苍白,一会儿解开胸前的钮扣,一会儿又扣上,还耸耸肩膀.是啊!忽然他仿佛害怕什么似的闪开身子.原来是洛靖斯基从他身边走过,来到我门外.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生有一副好看的波兰人脸型:前额开阔平直,一头细密的淡黄鬈发,一双美丽的天蓝色眼睛.是个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站在我的窗洞前面,因此我看见了他的整个脸庞.他的脸瘦削.灰白,怪可怕的.他问我:'克雷里卓夫,有烟吗?’我刚要拿出烟来给他,可是副典狱长仿佛怕耽误时间,掏出自己的烟盒递给他.他拿了一支烟,副典狱长给他划亮火柴,点上烟.他抽起烟来,仿佛在想心事.后来忽然想到什么事似的,开口说:'太残酷,太不讲理了!我什么罪也没有.我......’我的眼睛一直盯住他那白嫩的脖子,看见他喉咙里有样东西在抖动,他说不下去.是啊!这当儿,我听见罗卓夫斯基在过道里用尖细的犹太人嗓子嚷着什么.洛靖斯基丢掉烟头,从我的牢门口走过去.于是,罗卓夫斯基就出现在我的窗洞口.他那张孩子气的脸涨得通红,还在冒汗,眼睛泪汪汪的.他也穿着一身干净的衬衣,但裤子太大,他老是用两手把它往上提,整个身子直打哆嗦.他把他那张可怜的脸凑近我的窗洞,说:'克雷里卓夫,医生给我开了润肺汤,是不是?我觉得不舒服,还要再喝一点润肺汤.’谁也没有理他,他就用询问的目光对我瞧瞧,又对典狱长瞧瞧.他说这话是什么用意,我始终没有弄懂.是啊!副典狱长顿时板起脸,又尖声尖气地嚷道:'开什么玩笑?快走.’罗卓夫斯基显然弄不懂有什么事在等着他,急急地沿着过道走去,简直是想抢在所有人的前头.但接着他站住不肯走,我听见他尖声大叫和嚎哭.传来一片喧闹,还有顿脚的声音.他刺耳地嚎叫,痛哭.后来,声音越去越远,过道的门哗啦响了一声,接下来就一片肃静......是啊!他们就这样被绞死了.两个都被绳子勒死了.有个看守看见这景象,告诉我,说洛靖斯基没有反抗,罗卓夫斯基却挣扎了好半天,因此他们只好把他拖上绞架,硬把他的脑袋塞进绳套里.是啊!那看守傻乎乎的.他对我说:'老爷,人家都说这事很可怕.其实一点不可怕.他们被绞死的时候,只这么耸了两下肩膀,’他作出肩膀猛一下往上耸,然后又耷拉下来的样子,'后来刽子手把绳子一拉,喏,就是把绳套拉得紧些,这就完了,他们再也不动了.’哼,'一点也不可怕,’"克雷里卓夫把看守的话又说了一遍,他想笑,没有笑成,却放声痛哭起来.

随后他沉默了好一阵,吃力地喘着气,把涌到喉咙里的哽咽硬压下去.

"是啊,从那时起我就成了革命者."他平静下来说,简短地讲完了他的身世.

他参加了民意党,还当上破坏小组的组长,专门对政府官员采用恐怖手段,强迫他们放弃政权,让人民掌权.他为这个目的到处奔走,一会儿去彼得堡,一会儿出国,一会儿到基辅,一会儿到敖德萨,一次又一次取得成功.后来却被一个他十分信任的人出卖了.他被捕了,受审讯,在监狱里关了两年,被判死刑,后来改为终身苦役.

他在狱中得了痨病.在现在这种条件下,看来他只能再活几个月.他知道这一点,但对自己的行为并不后悔.他说,要是让他再活一辈子,他还是会那么干,也就是破坏他目睹的那种罪恶累累的社会制度.

克雷里卓夫的身世和与他的接触,使聂赫留朵夫懂得了许多以前不懂的事.

押解官同犯人从旅站出发时为一个孩子发生冲突的那一天,聂赫留朵夫在客店里正好醒得很迟,起身后又写了几封信,准备带到省城去寄,因此坐车离开客店晚了一点,没象往常那样在途中赶上大队人马.他到达犯人们过夜的村子时,已经黄昏了.聂赫留朵夫借宿的客店是由一个身体肥胖.脖子又白又粗的老寡妇开的.他在那里烘干衣服,在饰有大量圣像和画片的干净客房里喝够了茶,连忙赶到旅站去找押解官,要求准许他同玛丝洛娃见面.

在过去的六个旅站上,尽管押解官不断更换,但没有一个准许聂赫留朵夫进入旅站房间,因此他已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玛丝洛娃了.他们所以这样严格,是因为有一个管监狱的大官将路过此地.如今,那个长官已经过去,根本没有对旅站看上一眼.聂赫留朵夫希望今天接管这批犯人的押解官能准许他同犯人见面.

客店女掌柜劝聂赫留朵夫坐车去村尾的旅站,但聂赫留朵夫情愿走着去.一个肩膀宽阔.体格魁伟的年轻茶房,脚穿一双刚擦过油.柏油味很重的大皮靴,给他带路.空中一片迷雾,天色黑得厉害.领路的茶房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只要走出三步,聂赫留朵夫就看不见他了,只听见他的大皮靴在厚厚的泥浆里咕唧咕唧地响.

聂赫留朵夫跟着带路的茶房穿过教堂前的广场和两边房子灯火通明的街道,来到漆黑的村尾.但不多一会儿,黑暗中又出现了亮光,那是旅站附近的路灯透过迷雾发出来的.那些淡红色的灯火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栅栏的木桩.走动的哨兵的黑影.漆成条纹的木柱和岗亭渐渐隐约可见.哨兵看见有人走近,照例吆喝一声:"谁?"他发觉来的不是自己人,顿时变得十分严厉,坚决不准他们在栅栏旁逗留.不过,给聂赫留朵夫领路的茶房看见哨兵态度严厉,并不慌张.

"嗨,你这小子,脾气倒不小哇!"他对哨兵尖声说."你去叫你们的头儿出来,我们在这儿等着."

哨兵没有答话,只对着边门喊了一声,并停住脚步,眼睛盯着那肩膀宽阔的小伙子,看他怎样就着灯光用木片刮掉聂赫留朵夫靴上的泥泞.栅栏里传出来男男女女嘈杂的说话声.大约过了三分钟的光景,边门哗啦一声开了,队长身披军大衣,从黑暗中走到路灯下,问他们有什么要紧事.聂赫留朵夫把准备好的名片和一张写明有私事求见的字条交给队长,请他转送押解官.那队长不象哨兵那样严厉,但好奇心特别重.他一定要知道聂赫留朵夫有什么事要见押解官,他是什么人.显然,他已嗅到有油水可捞,不肯放过机会.聂赫留朵夫说他有一桩特殊的事,要他把字条送上去,办成后他会感谢他的.队长接过字条,点点头立刻走了.他走后不多一会儿,边门又哗啦哗啦地响了几声,走出几个女人,手里拿着筐子.树皮篮.牛奶壶和袋子.她们声音响亮地用西伯利亚方言交谈着,跨过边门的门槛.她们都不是乡下人打扮,而象城里人那样穿着大衣和皮袄,裙子高高地掖在腰里,头上包着头巾.她们借着路灯的光好奇地打量着聂赫留朵夫和给他领路的人.其中一个女人看见这个宽肩膀的小伙子,显然十分高兴,立刻用西伯利亚骂人的话亲热地骂起他来.

"你这该死的林鬼,到这儿来干什么?"她对他说.

"你看,我送个客人到这儿来."小伙子热情地回答."你送什么东西来了?"

"奶制品,他们要我明早再送些来."

"那么他们没有叫你留下来过夜吗?"小伙子诡秘地问.

"去你的,死鬼,烂掉你的舌头!"她笑着嚷嚷道."咱们一块儿回村子去,你送送我们."

带路的还对她说了许多笑话,不仅引得女人们咯咯地笑,就连哨兵也笑了起来.接着他对聂赫留朵夫说:

"怎么样,您一个人回去找得着吗?不会迷路吧?"

"找得着,找得着."

"过了教堂,从那座两层楼房算起,右边第二家就是.喏,给您根拐棍."他说着,把随身带着的那根一人多高的棍子交给聂赫留朵夫.然后他踩着咕唧咕唧作响的大皮靴,跟那些女人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半边门再次哗啦作响,队长请聂赫留朵夫跟他一起去见押解官时,从迷雾里还传来那小伙子的说话声,中间夹杂着女人的说笑声.

这个旅站也跟西伯利亚沿途所有的旅站一样,有一个用尖头圆木桩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有三座住人的平房.最大的一座装有铁窗,住着犯人.另一座住着押解兵.再有一座住着军官,还设有办公室.这三座房子此时灯火通明,照例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里面一定很漂亮很舒适.特别是在这个旅站,每座房子入口处都点着灯,围墙四周另有五六盏灯,把院子照得通明.一个军士领着聂赫留朵夫走过一块木板,来到那座最小的房子门口.他登上三级台阶,让聂赫留朵夫走在前面,进入点着一盏小灯.弥漫着煤烟味的前室.火炉旁有个穿粗布衬衫.黑色长裤.系领带的士兵,一只脚穿着长统黄皮靴,弯着腰,正拿着另一只靴统给茶炊扇风.他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立刻丢下茶炊,帮聂赫留朵夫脱下皮衣,然后走进里屋.

"他来了,长官."士兵小声说.

"哦,叫他进来!"传出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您从这门进去吧."那士兵说着继续烧茶炊.

在点着一盏吊灯的第二个房间里,有一个脸色通红.留着很长淡黄色小胡子的军官,身穿紧裹宽阔胸膛和肩膀的奥地利式上装,坐在桌旁.桌上铺着桌布,放着吃剩的饭菜和两个酒瓶.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除了烟草味,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等香水的气味.押解官看见聂赫留朵夫,欠了欠身,又象嘲讽又象疑惑地盯住他.

"您有什么事?"他问,不等对方答话,就对着门口嚷道:"别尔诺夫!茶炊什么时候烧好哇?"

"立刻就好."

"我马上给你点颜色瞧瞧,好叫你记住!"押解官对他白了一眼,凶狠地骂道.

"来了!"士兵嘴里叫着,端着茶炊走进来.

聂赫留朵夫等士兵把茶放好(军官睁着一双狡猾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盯住这个士兵,仿佛要看准一个地方,动手打他).等茶炊放好,押解官就开始煮茶.接着从旅行食品箱里拿出一个盛白兰地的方玻璃瓶和一些夹心饼干.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对聂赫留朵夫慢条斯理地说:

"那么我能为您效点什么劳哇?"

"我要求探望一个女犯人."聂赫留朵夫平静地说,没有坐下来.

"是政治犯吗?法律规定,禁止探望."押解官说.

"这个女人不是政治犯."聂赫留朵夫说.

"您请坐."押解官说.

聂赫留朵夫坐下来.

"她不是政治犯."他又说了一遍,"但经我提出要求,最高长官批准让她同政治犯一起走......"

"啊,我知道了."押解官打断他的话说."就是那个黑头发的小娘们吧?好哇,可以.您抽烟吗?"

他把一盒香烟推到聂赫留朵夫面前,小心地倒了两杯茶,把一杯送到聂赫留朵夫面前.

"请."他说.

"谢谢您.我想见一见......"

"夜很长,您有的是工夫.我派人去把她给您叫来就是了."

"能不能不叫她出来,让我到他们那里去一趟呢?"

"到政治犯那儿去吗?这是违法的."

"我去过好几次了.要是您怕我把什么东西带给政治犯,那我通过她也可以转交."

"哦,不,她要被搜身的."押解官说,露出不愉快的笑容.

"哦,那你们可以先把我搜一搜."

"哦,不搜也行."押解官说,拿起一个开了塞子的酒瓶,送到聂赫留朵夫的茶杯旁."加一点好不好?哦,随便.一个人住在西伯利亚这种鬼地方,能见到一个有教养的人,真是太高兴了.老实说,干我们这一行,真是再伤心也没有了.一个人过惯另种生活,来到这地方,苦透了.您要知道,人家一提到干我们这一行的,当押解官,总认为都是些没有教养的大老粗,可就是不想想,我们生下来干别的事也完全可以."

押解官通红的脸.他的香水味.他的戒指,特别是他那难听的干笑声,都使聂赫留朵夫很反感.不过,聂赫留朵夫今天也象整个旅行期间那样,抱着严肃谨慎的态度.他对任何人都不怠慢,也不蔑视,同谁说话都"一本正经",这是他给自己规定的态度.他听了押解官这番话,以为他很同情受他管辖的那些人的苦难,因此心情沉重.聂赫留朵夫就严肃地对他说:

"我想,您做这种工作,可以设法减轻人家的痛苦,这样您就会比较心安了."他说.

"他们有什么痛苦?他们本来就是这号人嘛."

"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聂赫留朵夫说."还不跟大家一样都是人.其中还有无辜的呢."

"当然,什么样的人都有.当然,他们也很可怜.别的押解官丝毫都不肯马虎,可我呢,总是尽可能减轻他们的痛苦.总是可怜他们.再来点茶吗?您喝吧."他说着又给他倒茶."您要见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人?"他问.

"她是个不幸的女人,落到一家妓院里,在那儿遭到诬告,说她毒死了人,其实她是个很好的女人."聂赫留朵夫说.

押解官摇摇头.

"是啊,这种事情是经常有的.我可以告诉您,喀山就有过这样的一个女人,名字叫爱玛.她原是个匈牙利人,生有一双地地道道的波斯眼睛."他继续说,一想到这事就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风度好极了,简直象个伯爵夫人......"

聂赫留朵夫打断押解官的话,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我想,既然他们现在归您管,您完全可以减轻他们的痛苦.您如果能这样做,我相信您会感到快乐的."聂赫留朵夫说,尽量把话说得清楚些,就象同外国人或者孩子说话那样.

押解官的眼睛闪闪发亮,瞧着聂赫留朵夫,显然迫不及待地巴望他把话说完,好继续讲那生有一双波斯眼睛的匈牙利女人.她的形象显然生动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了.

"是的,这话说得很对,确实是这样的."他说."我也很可怜他们.不过我还想跟您谈谈那个爱玛.您想她干出什么事来了......"

"我对这事不感兴趣."聂赫留朵夫说,"不瞒您说,我以前也是另外一种人,可如今我痛恨这种对待女人的态度."

押解官吃惊地瞧着聂赫留朵夫.

"那么,再给您来点茶吗?"他说.

"不,谢谢."

"别尔诺夫!"押解官大声叫道,"把这位先生带到瓦库洛夫那儿去,对他说,让这位先生到政治犯房间里,可以让他待到点名."

聂赫留朵夫由传令兵护送着,又来到路灯昏黄的黑暗院子里.

"上哪儿去?"一个押解兵迎面走来,问护送聂赫留朵夫的传令兵说.

"到隔离室去,第五号."

"这里过不去,锁上了,得穿过那门廊."

"怎么锁上了?"

"队长锁上的,他自己到村子里去了."

"哦,那么往这儿走."

传令兵领聂赫留朵夫往另一个门廊走去,沿着铺木板的路,来到另一个门口.还在院子里就听见嘈杂的说话声和人们活动的声音,好象一群将要离窝的蜜蜂.聂赫留朵夫走进去,推开门,喧闹声就更响了.听得出有叫嚷.有谩骂和哄笑.还听见哐啷啷的镣铐声.空中弥漫着熟悉的粪便和煤焦油的恶臭.

镣铐的哐啷声和刺鼻的恶臭,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总是使聂赫留朵夫感到难受,精神上感到恶心,又渐渐变成生理上的恶心.这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相互助长,确实使人觉得特别难以忍受.

旅站门廊里放着一个臭烘烘的大木桶,就是"便桶".聂赫留朵夫踏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便桶边上.她的面前站着一个剃阴阳头的男人,头上歪戴着一顶薄饼般帽子.他们正谈得起劲.男犯一看见聂赫留朵夫,挤了挤眼,说:

"就是皇帝也憋不住尿哇!"

那女人放下囚袍下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从门廊往里走是一条过道.过道两边的牢房门都开着.第一间是带家眷的牢房,第二间是单身犯人的大牢房.过道另一头有两个小间,是关政治犯的.这个旅站的房子原定可关一百五十人,现在却关了四百五十人,十分拥挤,犯人在牢房里住不下,把过道都挤满了.有人在地板上坐着或者躺着,有人拿着空茶壶出去找水,或者提着装满开水的茶壶回来.塔拉斯也在这些人中间.他看见聂赫留朵夫,亲切地同他打招呼.塔拉斯那张和蔼可亲的脸此时显得难看了,因为鼻子上和眼睛底下有好几处乌青块.

"你这是怎么了?"聂赫留朵夫问.

"出了一点小毛病."塔拉斯笑眯眯地说.

"他们老是打架."押解兵鄙夷不屑地说.

"为了婆娘."他们后面有个犯人说,"他跟瞎子费特卡干了一仗."

"费多霞怎么样?"聂赫留朵夫问.

"没什么,身体很好,我这就是打开水来给她沏茶的."塔拉斯说着走进带家属的牢房.

聂赫留朵夫往门里望了一眼.整个牢房挤满了男男女女,有的坐在板床上,有的躺在板床下.牢房里晾着湿衣服,弥漫着水蒸汽.还听见女人们一刻不停的叫嚷声.隔壁是单身犯人的牢房.这间牢房更加拥挤,连门口和过道里都站满一群群喧闹的犯人.他们穿着湿衣服,正在等待分配什么东西,或者解决什么问题.押解兵向聂赫留朵夫解释说,监狱里有个开赌场的犯人,专门借钱给别的犯人,谁一时还不出钱就用纸牌剪成纸片作借据,此刻犯人头正根据纸片从伙食费中扣下钱来还给赌场老板.那些站得近的犯人看见军士和一个老爷,就住了口,恶狠狠地打量着他们.在分钱的人中间,聂赫留朵夫发现他认识的苦役犯费多罗夫.费多罗夫身边总带着一个皮肤白净.面孔浮肿.眉头紧皱.模样可怜的小伙子.另外,他还看见一个麻脸.烂鼻.面目可憎的流浪汉.据说这人在原始森林里杀死了他的同伴,吃了他的肉.流浪汉一个肩膀上披着湿囚袍,站在过道里,嘲弄而大胆地瞧着聂赫留朵夫,没有给他让路.聂赫留朵夫就从他身旁绕过去.

尽管聂赫留朵夫对这种景象十分熟悉,尽管在过去三个月中,他常常看到这四百名刑事犯处在各种不同的场合,大热天,他们在灰砂飞扬的大道上拖着脚镣行进,或者在大路旁休息,逢到天气暖和的日子,还看到男女犯人在旅站院子里公开通奸的可怕景象.虽然,他多次来到他们中间,而象现在这样发现他们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还是觉得羞愧和负疚.尤其难堪的是,除了这种羞愧和负疚感之外,还会产生克制不住的嫌恶和恐惧.他知道,就他们的处境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但他还是无法清除对他们的嫌恶.

"他们过得可舒服了,这些寄生虫!"聂赫留朵夫向政治犯牢门走去,听见背后有人高声说,"这些鬼东西有什么好苦恼的,反正不会肚子疼."一个沙哑的声音说,还夹着不堪入耳的骂人话.

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友善的嘲弄的哄笑声.

护送聂赫留朵夫的军士经过单身犯牢房时对聂赫留朵夫说,他将在点名前来接他,然后转身就走了.军士刚走开,就有一个男犯提起镣铐上的铁链,光着脚,快步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浑身发出一股浓重的汗酸臭,偷偷地对他说:

"老爷,您出头管一下吧.那小子上了当.人家把他灌醉了.今天交接犯人的时候,他竟冒名顶替,说自己是卡尔玛诺夫.您出头管一下吧,我们可不能管,不然会被打死的."那个男犯说,神色慌张地向四周看了一下,立刻从聂赫留朵夫身边溜走.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一个叫卡尔玛诺夫的苦役犯,怂恿一个相貌同他相似的终身流放犯同他互换姓名,这样苦役犯就可以改为流放,而流放犯却要代替他去服苦役.

这件事聂赫留朵夫早已经知道,因为那个犯人上礼拜就把这个骗局告诉了他.聂赫留朵夫连连点点头表示明白,并将尽力去办,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聂赫留朵夫在叶卡捷琳堡就认识这个犯人了,他当时请聂赫留朵夫替他说情,准许他去服苦役,把妻子一起带去.聂赫留朵夫对他的要求感到十分惊奇.这人中等身材,生有一个最普通的农民脸型,三十岁光景,因蓄意谋财害命而被判服苦役.他名叫玛卡尔.他犯罪的经过很奇怪.他对聂赫留朵夫说,这罪不是他玛卡尔犯的,而是魔鬼犯的.他说,有个过路人找到他父亲,愿意拿出两个卢布要他父亲用雪橇把他送到四十俄里外的村子去.父亲就吩咐玛卡尔把他送去.玛卡尔套好雪橇,穿好衣服,就同那过路人一起喝茶.过路人一面喝茶,一面告诉他要回家成亲,随身带着在莫斯科挣到的五百卢布.玛卡尔听了这话,就走到院子里,找了一把斧子藏在雪橇草垫下.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斧子."他讲道,"只听得有个声音对我说:'带上斧子.’我就把斧子带上.于是我们坐上雪橇出发了.一路走去,什么事也没有.我也把那斧子给忘了.直到离村子不远,只剩下六俄里路,我们的雪橇离开村道,走上大路,往山坡上爬去.我就从雪橇上下来,跟在后面,这时那个声音又对我说:'你还在犹豫什么呀?你一到山上,大路上就有人,前头就是村子.他就会带着钱走掉.要干,现在就得动手,还等什么呀?’我弯下腰,装作整理雪橇上铺着的草,那斧子仿佛自动跳到我手里.他回过头来对我一看,大声地说:'你要干什么?’我抡起斧子,想把他一家伙劈死,可他这人挺机灵,霍地跳下雪橇,一把抓住我的手,严厉地骂道:'混蛋,你想干什么?......’他把我猛推倒在雪地上,我也不还手,听他摆布.他用腰带捆住我的双手,把我扔在雪橇上.他就把我送到区警察局.我就坐了牢,后来开庭审判.我们的村社替我说了许多好话,说我是个好人,从来没有做过坏事.我的东家也替我说好话.可是我们没有钱请律师,我就被判了四年苦役."

现在,就是这样一个人要搭救同乡.他明明知道,这事有生命危险,但他还是把犯人中的秘密告诉了聂赫留朵夫,万一人家知道这事是他干的,准会把他活活勒死.

十一

政治犯住两个小房间,门外是一截同外界隔离的过道.聂赫留朵夫走进这过道,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西蒙松.西蒙松身穿短上衣,手里拿着一块松木,蹲在炉子跟前.炉门被热气吸进去,不断颤动.

西蒙松一看见聂赫留朵夫,没有站起来,只从两道浓眉下抬起眼睛,并同他握手.

"您来了,我很高兴,我正想跟您见面呢."他凝视着聂赫留朵夫的眼睛,现出意味深长的样子说.

"什么事啊?"聂赫留朵夫问.

"回头告诉您.现在我走不开."

西蒙松继续生炉子,应用着他那套尽量减少热能损耗的原理.

聂赫留朵夫刚要从一扇门进去,玛丝洛娃却从另一扇门里出来了.她手中拿着扫帚,弯着腰,正在把一大堆垃圾往炉子那边扫.玛丝洛娃身穿白色短上衣,裙子下摆掖在腰里,脚穿长统袜,头上为了挡灰,齐眉包着一块白头巾.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挺直腰,脸涨得通红,神态活泼,立刻放下扫帚,用裙子擦擦手,笔直站在他面前.

"您在收拾房间吗?"聂赫留朵夫一面说,一面紧握她的手.

"是啊,这是我的老行当."她说着微微一笑."这儿脏得简直不象话.我们打扫了又打扫,还是不干净.怎么样,我那条毛毯干了吗?"她问西蒙松.

"差不多干了."西蒙松说,用一种使聂赫留朵夫惊讶的异样目光瞧着她.

"哦,那我回头来拿,我那件皮袄也要拿来烤干.我们的人都在这里面."她对聂赫留朵夫说,指指靠近的门,自己却往另一个门走去.

聂赫留朵夫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一个不大的牢房.牢房里,板铺上点着一盏小小的铁皮灯,光线微弱.牢房里很阴冷,空中弥漫着灰尘.潮气和烟草味.铁皮灯只照亮一小圈地方,板铺处在阴影中,墙上跳动着影子.

在这个不大的牢房里,除了两个掌管伙食的男犯出去打开水和取食物外,所有的人都在.聂赫留朵夫的老相识薇拉也在这里.她更加瘦黄,睁着一双惊惶不安的大眼睛,额上暴起一根很粗的青筋,头发剪得很短.她身穿一件灰短袄,坐在一张摊开的报纸前面,报纸上撒满烟草.她正紧张地把烟草往纸筒里不停地装.

这里还有一个聂赫留朵夫觉得极其可爱的女政治犯-艾米丽雅.她负责掌管内务,给他的印象是,即使她处境极其艰苦,也具有女性持家的本领,并且富有魅力.这会儿她坐在灯旁,卷起衣袖,用她那双晒得黑黑的灵巧而好看的手擦干大小杯子,把它们放在板铺的手巾上.艾米丽雅年轻,并不漂亮,但聪明而温和,笑起来显得快乐.活泼和迷人.现在她就用这样的笑容迎接聂赫留朵夫.

"我们还以为您已经回彼得堡,不再来了呢."她高兴地说.

这里还有谢基尼娜.她坐在较远的阴暗角落里,正在为一个淡黄头发的小女孩做着什么事.那女孩用悦耳的童音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您来了,真是好极了.见到玛丝洛娃吗?"谢基尼娜问聂赫留朵夫."您瞧,我们这儿来了个多好的小客人哪."她指指小女孩说.

克雷里卓夫也在这里.他盘腿坐在远处角落里的板铺上,脚穿毡靴,脸容消瘦苍白,弯着腰,双手揣在皮袄袖管里,浑身抖动着,用他那双害热病的眼睛瞅着聂赫留朵夫.聂赫留朵夫正想到他跟前去,忽然看见房门右边坐着一个淡棕色鬈发的男犯.这男犯戴着眼镜,身穿橡胶上衣,一面整理口袋里的东西,一面跟相貌俊美.面带笑容的格拉别茨谈话.这个人就是著名的革命者诺伏德伏罗夫.聂赫留朵夫连忙同他打招呼.聂赫留朵夫所以特别着急跟他打招呼,因为在这批政治犯中,他就不喜欢这个人.诺伏德伏罗夫闪动着浅蓝色眼睛,透过眼镜瞅着聂赫留朵夫,然后皱起眉头,伸出一只瘦长的手来同他问好.

"怎么样,旅行愉快吗?"他说,显然带着嘲弄的口气.

"是啊,有趣的事不少."聂赫留朵夫说,装作没有听出他的嘲弄,把它当作亲切的表示.他说完,就往克雷里卓夫那边走去.

聂赫留朵夫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心里对诺伏德伏罗夫却充满芥蒂.诺伏德伏罗夫的话,以及他的不怀好意,破坏了聂赫留朵夫的情绪.他感到沮丧和气恼.

"您身体怎么样?"他握着克雷里卓夫冰凉哆嗦的手说.

"没什么,就是身子暖不过来,衣服都湿透了."克雷里卓夫说着,赶忙把手揣到皮袄袖管里."这里也冷得要死.您瞧,窗子都破了."他指指铁栅外面玻璃窗上的两个窟窿."您怎么一直不来?"

"他们不让我进来,长官管得很严.今天这个还算和气."

"哼,好一个还算和气的长官!"克雷里卓夫说."您问问谢基尼娜,他今天早晨干了什么事."

谢基尼娜坐着没动,讲了今天早晨从旅站出发前那个小女孩的事.

"照我看来,必须提出集体抗议."薇拉断然说,同时胆怯而迟疑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西蒙松提过抗议了,但这还不够."

"还提什么抗议?"克雷里卓夫恼怒地皱着眉头说.显然,薇拉的装腔作势和神经质早就使他反感了."您是来找玛丝洛娃的吧?"他对聂赫留朵夫说."她一直在打扫.我们男的这一间她打扫好了,www奇Qisuu书com网现在去打扫女的那一间了.就是跳蚤扫不掉,咬得人不得安生.谢基尼娜在那边干什么呀?"他扬扬头望望谢基尼娜那个角落,问.

"她在给养女梳头呢."艾米丽雅说.

"她不会把虱子弄到我们身上来吧?"克雷里卓夫问.

"不会,不会,我很留神.现在她可干净了."谢基尼娜说."您把她带走吧."她对艾米丽雅说,"我去帮帮玛丝洛娃.给她送块毛毯去."

艾米丽雅接过女孩,带着母性的慈爱把她两条胖嘟嘟的光胳膊贴在自己胸口,让她坐在膝盖上,又给她一小块糖.

谢基尼娜出去了,那两个拿开水和食物的男人紧接着回到牢房里.

十二

进来的两个人中有一个青年,个儿不高,身体干瘦,穿一件有挂面的皮袄,脚登一双高统皮靴.他迈着轻快地步伐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壶热气腾腾的开水,胳肢窝里夹着一块用头巾包着的面包.

"哦,原来是我们的公爵来了."他说着将茶壶放在茶杯中间,把面包交给玛丝洛娃."我们买到些好东西."他说着脱掉皮袄,把它从大家头顶上扔到板铺角上."玛尔凯买了一些牛奶和鸡蛋,今天简直可以开舞会了.艾米丽雅总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他笑眯眯地看着艾米丽雅说,"来,现在你来沏茶吧."

这人的外表.动作.腔调和眼神都洋溢着生气和快乐.进来的另一个人,个儿也不高,瘦骨嶙峋,灰白的脸上颧骨很高,生着一双距离很宽的好看的淡绿色眼睛和两片薄薄的嘴唇.他神态忧郁,精神萎靡,同前面那个人正好相反.身上穿着一件旧棉大衣,靴子外面套着套鞋,手里提着两个瓦罐和两只树皮篮.他把东西放在艾米丽雅面前,对聂赫留朵夫只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瞅着他.然后他勉强伸出一只汗湿的手,慢吞吞地把食物从篮子里取出来放好.

这两个政治犯都是平民出身:第一个人是农民纳巴托夫,第二个人是工人玛尔凯.玛尔凯参加革命时已是个三十五岁的中年人;而纳巴托夫十八岁就参加了革命.纳巴托夫先是在乡村小学读书,因成绩优良进了中学,并靠当家庭教师维持生活,中学毕业时得金质奖章,但他没有进大学,还在念七年级的时候他就决心到他出身的平民中间去教育被遗忘的弟兄.他真的这样做了:先到一个乡里当文书,不久就因向农民诵读小册子和在农民中创办生产消费合作社而被捕.第一次他坐了八个月牢,出狱后仍受到暗中监视.他一出狱,就到其它省的一个乡里当了教员,仍旧搞那些活动.于是再次被捕.这次他被关了一年零两个月,在狱中更坚定了革命信念.

他第二次出狱后,被流放到彼尔姆省.从那里他逃跑了,并又一次被捕,又坐了七个月牢,然后被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省.在那里他又因拒绝向新沙皇宣誓效忠,被判流放雅库茨克区.因此他成年后有一半日子倒是在监狱和流放中度过的.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丝毫没有使他变得暴躁和无精打采.反而使他更加精神焕发.他热爱活动,胃口奇好,永远精力旺盛,生气勃勃,干这干那,忙个不停.不论做什么,他从不后悔,也不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而总是把全部智慧.机智和经验用在现实生活中.他出了监狱,就为自己确定了目标奋斗,也就是教育和团结以农村平民为主的劳动者.一旦坐了牢,他仍旧精力旺盛.脚踏实地地同外界保持联系,并且就现有条件尽量把生活安排好,不仅为他自己,也为集体.他首先是个村社社员,总是以大家利益为重.他自己一无所求,安贫乐道,但处处为集体谋利益,并且可以废寝忘食不停地工作,不论是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工作.他出身农民,勤劳机智,干活利落,善于控制情绪,待人彬彬有礼,不但能体贴别人的感情,而且能尊重大家的意见.他的老母亲是个寡妇,不识字,满脑子迷信.纳巴托夫一直照顾她,不坐牢时常去看望她.他每次回家,总是仔细了解她的生活,帮她干活,并且同他以前的伙伴,那些农村青年,频繁来往.他跟他们一起吸劣等烟草卷成的狗腿烟,同他们比武斗拳,向他们宣传说他们都受了骗,应该从这种骗局中醒悟过来.每逢他思索或说明革命会给人民带来什么好处时,平民出身的他,总认为人民的生活水平将与原来相似,只不过会拥有土地,而且不会再有地主和官僚.他认为,革命不应该改变人民的基本生活方式.在这一点上,他同诺伏德伏罗夫及其信徒玛尔凯的看法不同.照他看来,不应该摧毁这座他所热爱的美丽.坚固.宏伟的古老大厦,只要把里面的房间重新分配一下就行了.

对待宗教,他也采取十足的农民态度.他从来不思索虚无缥缈的问题,不考虑万物的本源,也不猜度阴间的生活.他和阿拉哥一样看待上帝是否存在的问题,只是他至今还认为没有必要提出这种假设.世界是怎样创造的,究竟是摩西说的对,还是达尔文说的对,他根本不关心.他的同志们认为达尔文学说极其重要,他却觉得这种学说同六天创造世界一样,无非是思想游戏罢了.

他对世界是怎样产生的这个问题不感兴趣,因为他面前总是摆着人怎样才能在世界上生活得更好的问题.关于来世的生活他从不考虑.他内心深处有一种从祖先传下来并为种田人所共有的坚定信念,那就是世间一切动物和植物永远不会消灭,它们只是经常从一种形式转变成另一种形式,例如粪肥变成谷子,谷子变成母鸡,蝌蚪变成青蛙,蛹变成蝴蝶,橡果变成橡树,人也不会消灭,只不过发生变化罢了.有了这样的信念,他总是无所畏惧,甚至高高兴兴地面对死亡,并且坚强地忍受着各种会导致死亡的痛苦,但他不喜欢也不善于谈论这一类问题.他热爱工作,总是忙于事务,并且推动同志们也致力于实际工作.

在这批犯人中,另一个来自平民的政治犯玛尔凯的气质就完全不同.他十五岁当上工人,开始吸烟喝酒,以排遣心头朦朦胧胧感觉到的屈辱.他第一次感到这种屈辱,是过圣诞节的时候.当时他们做童工的被带到工厂老板娘装饰好的圣诞树跟前,他和同伴们得到的礼物是只值一戈比的小笛.一个苹果.一个用金纸包的核桃和一个干无花果,可是老板的儿女得到的,都是些奇妙的玩具,他后来才知道价值在五十卢布以上.他二十岁那年,有位著名的女革命家到他们厂里做工,她发现玛尔凯超人的才能,就送书和小册子给他看,并且同他谈话,向他解释他处于这种悲惨境地的原因和改善生活的办法.一旦他明白自己和别人能从这种受压迫的处境中获得解放,他就越发觉得这种不合理的处境是极其残酷极其可怕的,他不仅强烈要求解放,而且要求惩罚造成和维护这种不合理局面的人.人家说,实现这个目标需要知识,玛尔凯就废寝忘食地寻求知识.他不清楚,怎样依靠知识来实现社会主义理想,但他相信,知识既然能使他懂得他的处境是不合理的,那么知识也就能消除这种不合理现象.再说,有了知识,也可以使他显得比别人高明.他因此戒绝烟酒,一有空就读书,而他自从当上仓库管理员以后,空闲的时间就更多了.

女革命家教他读书,对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的特异能力感到惊讶.两年中间,他学会了代数.几何和他特别喜爱的历史,涉猎了各种文学作品和评论著作,特别是社会主义著作.

后来女革命家被捕,玛尔凯也一起被捕,因为在他家里搜出了禁书.他坐了牢,后来被流放到伏洛戈德省.他在那里认识了诺伏德伏罗夫,读了许多革命书籍,并且牢记在心里,这更加坚定了他的社会主义思想.流放期满,他领导一次大罢工,最后砸烂了工厂,打死了厂长.为此他再次被捕,判处剥夺公权,流放西伯利亚.

他对宗教也象对现行经济制度那样,抱否定态度.一旦他看出从小信奉的宗教的荒唐无稽,他就毅然把它抛弃,开头不免有点顾虑,后来却觉得轻松愉快.从此以后,他仿佛要为自己和祖祖辈辈所受的欺骗进行报复,一有机会总要尖刻地嘲笑教士和教条.

长期来他养成禁欲习惯,对物质的要求极低.他象一切从小劳动惯的人那样,肌肉发达,不论干什么体力活都能愉快胜任,得心应手.他十分珍惜时间,在监狱里和旅站上始终努力学习.他现在正在钻研马克思著作第一卷,并小心地把这书藏在袋子里,当作无价之宝.他对同志们都比较疏远,冷淡,唯独对诺伏德伏罗夫特别崇拜.诺伏德伏罗夫不论发表什么意见,他都认为是无可争辩的真理.

他对女人抱着无法克制的轻蔑态度,认为女人是一切正经工作的障碍.不过他同情玛丝洛娃,待她亲切,认为她是下层阶级受上层阶级剥削的一个实例.就因为这个缘故,他不喜欢聂赫留朵夫,不同他交谈,不同他握手,除非聂赫留朵夫先同他打招呼,他才伸出手去同他握一下.

十三

炉子生好,房间里顿时暖和起来.茶烧开了,倒在玻璃杯和带把的杯子里,加上牛奶,变成白色.面包圈.精白粉面包.普通面包.煮老的鸡蛋.牛奶.牛头.牛蹄都摆了出来.大家凑着那个当桌子用的板铺吃喝,谈天.艾米丽雅坐在木箱上,给大家倒茶.其余的人都围着她,只有克雷里卓夫不在.他脱掉湿漉漉的皮袄,用烤干的毛毯裹着身子,躺在铺上,跟聂赫留朵夫谈话.

经历了一天又冷又湿的长途跋涉,他们发现这地方又脏又乱,就不辞劳顿把它收拾整齐.如今吃了些好东西,喝了热茶,大家都觉得精神焕发,心情愉快.

隔墙传来刑事犯跺脚.叫嚷和咒骂的声音,提醒他们外面是个什么世界.这样,待在这屋里就感到格外舒适.他们仿佛处在大海的孤岛上,不会受到周围屈辱和痛苦浪潮的侵袭,因此情绪昂扬,兴高采烈.他们海阔天空无所不谈,但对他们的处境和前途则避而不谈.除此以外,他们也象一般青年男女那样,朝夕相处,自然产生错综复杂的爱情,有情投意合的,也有勉强结合的.几乎每个人都在谈恋爱.诺伏德伏罗夫迷恋长得漂亮而又总是笑脸相迎的格拉别茨.格拉别茨原是个高等女校的学生,年纪很轻,思想单纯,对革命漠不关心.但她也受到时代潮流的冲击,卷入某个案件,被判处流放.入狱以前,她生活上的主要兴趣就是博得男人的欢心.以致后来在受审期间,在监狱里,在流放途中,这种兴趣始终保持不变.如今在流放途中,由于诺伏德伏罗夫迷恋她,她感到安慰,同时也爱上了他.薇拉是个多情的女人,但引不起人家对她的爱情.不过,她一会儿爱上纳巴托夫,一会儿又爱上诺伏德伏罗夫,总是指望对方也能对她发生感情.克雷里卓夫对谢基尼娜的态度近似恋爱.他象一般男人爱女人那样爱她,但他知道她的恋爱观,就用友谊和感激来掩盖自己的真情,而他之所以感激她,是因为她对他照顾得特别无微不至.纳巴托夫和艾米丽雅之间的爱情关系十分微妙.就象谢基尼娜是个十分贞洁的处女那样,艾米丽雅是个对丈夫特别忠贞的妻子.

艾米丽雅十六岁念中学的时候,就爱上彼得堡大学学生兰采夫;十九岁那年就同他结婚,当时他还在大学念书.她丈夫四年级的时候,卷进学潮,被驱逐出彼得堡,从此成了革命者.她就放弃医学院课程,跟丈夫一起出走,便也成了革命者.如果她的丈夫在她心目中不是天下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她也不会爱上他;如果她没有爱上他,自然也不会嫁给他了.既然她爱上她认为天下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同他结了婚,她自然就按天下最优秀最聪明的看法来理解生活和生活的目的.他起初认为生活就是读书,她也就这样对待生活.后来他成了革命者,她也就成了革命者.她能有力证明,现行制度不合理,人人有责任反对它,并建立一种新的政治和经济制度,在那种制度下,个性可以获得自由发展,等等.她自以为自己的确这样想,这样感觉,其实只是把丈夫的想法看作绝对真理.她所追求的,无非就是在精神上同丈夫和谐一致,水乳交融.只有这样,她在精神上才感到满足.

她为同丈夫离别,同她的孩子离别-孩子由母亲领去抚养-而感到痛苦.但分手时她坚强而镇定,因为她知道忍受这种痛苦是为了丈夫,为了事业,-那个事业无疑是正义的,因为她丈夫在为它奋斗.她在精神上永远同丈夫在一起.她以前没有爱过任何人,如今除了丈夫,也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然而纳巴托夫对她的一片诚意和纯洁的爱,却打动了她的心,使她久久不能平静.他为人正直而坚强,又是她丈夫的朋友,竭力象对待姐妹那样对待她,可是他对她的感情却超过兄妹之情.这使他们两人都感到不安,但却使他们目前艰苦的生活变得好过些.

因此,在这个小集体里,同恋爱完全不沾边的,只有谢基尼娜和玛尔凯两人.

十四

聂赫留朵夫通常总是喜欢在喝过茶.吃完饭以后同玛丝洛娃单独谈话.这会儿,他坐在克雷里卓夫旁边,同他聊天,心里也作着这样的打算.聂赫留朵夫顺便告诉他玛卡尔向他提出的要求,还讲了玛卡尔犯罪的经过.克雷里卓夫目光炯炯地盯着聂赫留朵夫的脸,用心仔细听他讲.

"是啊."克雷里卓夫忽然大声说."我常常这样想:我们同他们一起赶路,肩并肩地一起赶路-'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我们不辞辛劳长途跋涉,就是为了他们.不过,我们并不认识他们,也不想认识他们.他们呢,更糟糕,他们还恨我们,把我们看作敌人.瞧,这有多么可怕."

"这有什么可怕."诺伏德伏罗夫一直听着他们谈话,这时插嘴说."群众总是只崇拜权力."他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说."政府掌了权,他们崇拜政府,仇恨我们.一旦我们掌了权,他们就崇拜我们了......"

这时隔墙突然传来一阵咒骂声.撞墙声.锁链的哐啷声.尖叫声和呐喊声.有人在挨打,有人在叫喊:"救命啊!救命啊!"

"您瞧,他们这帮野兽!我们怎么能同他们交朋友呢?"诺伏德伏罗夫平静地说.

"你说他们是野兽.可是你听听,刚才聂赫留朵夫讲给我们听的那件事吧."克雷里卓夫怒气冲冲地说,接着就讲了玛卡尔如何冒着生命危险营救同乡."这非但不是野兽能干得出来的事,简直是侠义行为."

"你也真是太多情了!"诺伏德伏罗夫挖苦说."我们很难理解他们的心情和他们的动机.你以为这是他心肠好,说不定他是在嫉妒那个苦役犯呢."

"你怎么总是不愿看到别人身上一点好的地方呢!"谢基尼娜突然激动地说(她对谁都你我相称).

"不存在的东西是无法看到的."

"人家不惜冒生命危险,怎么还说不存在呢?"

"我想."诺伏德伏罗夫说,"我们要是想干我们的事业."玛尔凯本来在灯下看书,这时放下书,也留神地听他的老师说话."那么,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胡思乱想,而应该面对现实.应该尽全力为群众工作,但不能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群众是我们工作的对象,但只要他们一天象现在这样浑浑噩噩,他们就一天不能成为我们的同志."他象发表演说似地讲道."就因为这个缘故,在我们还没有帮助他们完成发展过程以前,要指望他们帮助我们,那纯粹是幻想."

"什么发展过程?"克雷里卓夫脸涨得通红,说."我们常说,我们反对飞扬跋扈和骄横霸道,难道这不就是最可怕的霸道吗?"

"根本不是什么霸道."诺伏德伏罗夫冷静地回答."我只是说,我知道人民应该走哪条路,并且能向他们指明这条路."

"可是你凭什么让人相信你指出的道路是正确的?难道这不就是产生过宗教裁判所和大革命屠杀的那种霸道吗?他们当年也认为那是符合科学的唯一正确道路呢."

"他们迷失了方向,并不能证明我也迷失了方向.再说,思想家的空想同经济学的数字是两回事."

诺伏德伏罗夫的声音震动了整个牢房.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其余的人都鸦雀无声.

"老是争论个没完没了的."诺伏德伏罗夫停了停,谢基尼娜就说.

"那么您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呢?"聂赫留朵夫问谢基尼娜.

"我认为克雷里卓夫说得对,不该把我们的观点强加到人民头上."

"那么您呢,卡秋莎?"聂赫留朵夫笑眯眯地问,等玛丝洛娃回答,但又担心她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

"我认为老百姓总是受欺负."她脸涨得通红,说,"老百姓太受欺负了."

"说得对,玛丝洛娃,说得对."纳巴托夫叫道,"老百姓尽受欺负.可不能再让他们受欺负了.我们的全部工作就是为了这个奋斗目标."

"这可把革命任务想得太奇怪了."诺伏德伏罗夫说,接着便沉默不语,只气冲冲地吸着烟.

"跟他真是谈不拢."克雷里卓夫低声说,接着也不再作声.

"最好还是别谈."聂赫留朵夫说.

十五

尽管诺伏德伏罗夫很受所有革命者的尊敬,尽管他很有学问,并被认为非常聪明,聂赫留朵夫却认为他这种革命者的品德远不如一般人.这个人的智力-好比分子-是大的,但他对自己的估价-好比分母-却大大超过他的智力.

这个人在精神上同西蒙松正好截然相反.西蒙松具有男子汉的气质,他们这类人的行动总是被自己的理智所指导,由自己的理智所决定.诺伏德伏罗夫却具有女性的气质,他这一种人所考虑的,是怎样达到由感情决定的目标,以及怎样证明由感情引起的行动是正确的.

诺伏德伏罗夫尽管能把他的全部革命活动讲得头头是道,令人信服,但聂赫留朵夫却认为他只是出于虚荣心,无非想出人头地罢了.起初,凭着他善于领会别人的思想并加以准确表达的能力,诺伏德伏罗夫在高度重视这种能力的教师和学生中间(在中学.大学和硕士学位进修班)真的名列前茅,出人头地,他感到非常得意.可是等他领到文凭,离开学校后,就无法再出人头地了.后来,正如不喜欢诺伏德伏罗夫的克雷里卓夫对聂赫留朵夫说的,为在新的环境里再出人头地,他就突然改变观点,以一个渐进的自由派,摇身一变而成为红色的民意党人.由于他天生缺乏怀疑和踌躇这种道德和审美方面的特点,他很快就在革命者的圈子里获得党的领导人的地位,这样他的虚荣心也就又得到了满足.他一旦选定方向,就不再怀疑,不再踌躇,因此相信自己决不会犯错误.他认为一切事情都非常简单明了,从来没有什么疑问.由于他的观点狭隘.片面,一切事情确实显得简单明了.照他的话说,人只要有逻辑头脑就行.他的自信心实在太强,因此别人对他要么敬而远之,要么唯命是从.他的活动是在年轻人中间开展的,他们往往把他的极度自信当作深谋远虑和真知灼见.这样,多数人都听从他的指挥,他在革命者的圈子里也就取得了很高的威信.他的活动就是准备暴动,通过暴动取得政权,然后召开重要会议,并在全上通过由他拟定的纲领.他充分相信这个纲领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因此必须严格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