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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神仙大官人》》 · 胡不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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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处夷道:“那也不是。这宅中有妖族中人潜居,恙虫必是那妖邪施放无疑,我们若是将之擒拿住,自然可以命其收回恙虫,从根源上断绝妖患之苦。”

听说要捉妖,许父面现异色,许母则满脸喜色道:“好,我早就想请仙师来家里斩除祸害了,偏生死老鬼贪恋那个女妖精的美色,还百般护着她,要不然哪会有今天的祸事?还请仙师大展法力将妖精全部诛灭,别留在世上害人。”说毕狠狠剜了许父一眼。

许父闻言顿现焦急之色,但苦于无法出声,唯有气恼地瞪视许母,又拼命向田处夷摇手,表示不同意许母的意见。

狄小石奇道:“还有很多妖精么?”

许父刚伸出一根手指头,许母已抢着道:“有两个,一大一小,都是妖孽。”许父回目怒视,忍不住冲口道:“你……”

响亮的腹音立即跟出,面对面的许母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气急下大骂道:“你这老而不修的老色鬼,一心一意吃嫩草,连一家老少的命都不要了么?”

《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十三章 恙(下)

狄小石隐约明白过来,不由啼笑皆非地劝解道:“好了,你们不用争,妖精能不能捉到还不一定,先去瞧瞧再说。”

老苍头引狄小石和田处夷刚一进入侧院,就不知从哪迎头砸来几块土石,田处夷袍袖一抖,尽数击飞开去。老苍头见状,慌忙告罪退出侧院。

两人向房舍行去,房前廊道中忽然冲出一个扎着冲天辫,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面白如玉,眸若点漆,容貌异常俊美可爱,却是满面怒色,指着他们脆声喝骂:“你们是不是那个恶毒妇人找来的人?快滚出去,否则我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这小男孩身上妖气浓厚,未加丝毫掩饰,叫人一眼就能轻易认出来。狄小石哈哈笑道:“原来是个娃娃妖怪,脾气还挺冲的。”

小男孩瞪起乌溜溜的大眼珠,气愤愤地道:“你才是娃娃,你跟那恶妇人是一伙的,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手一招,院子里登时刮起一阵急风,飞沙走石劈头盖脸打将过来。

“大胆妖孽,朗朗乾坤下还敢如此肆行作祸,咄。”

田处夷冷声厉喝,掐诀御出飞剑,剑芒过处,将漫空砂石扫荡得一干二净,凌厉望小男孩斩去。

见飞剑风声呼啸来势迅猛,小男孩面露惊慌,不敢硬行挡格,身子微是一晃,整个人忽然钻入地下,消失无踪。

狄小石噫了一声,大呼奇怪。田处夷收剑,亦皱眉讶道:“这妖孽妖力虽是低微,不足为惧,但是竟会土遁之术,却不知是何种妖类。”

作为天生的修行体,有少数妖族生来就精通五行遁术,不比人类,必须元神有成后还得借助法宝之力才能潜踪遁形。

狄小石有所感应,回身一瞧,只见那小男孩无声无息在一株树下显出了身形,口唇快速开合,不知在诵念些什么。狄小石笑着招手道:“小鬼头,不要胡闹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罢。”

田处夷耸眉道:“这妖孽既然祸害世人,又与我等敌对,狄公子何必跟他客气?尽可诛杀便是。”复御剑飞射而去。

小男孩极是精灵乖觉,早已遁入地中,等飞剑斩空后,又从另一处钻出地面继续念念有词。

田处夷两番攻击无功,大感颜面无光,悻然哼道:“这妖孽好生狡猾,实在可恶。”

狄小石正在琢磨自己要不要出手,那小男孩忽地将手朝他们一指,狄小石心中顿时生出警兆,凝神待变。

毫无预兆地,狄田二人脚下地面猝然耸出数十根石刺,顶端利如尖矛,凶狠刺向两人。

“奶奶的,小鬼头想让老子断子绝孙么?”

狄小石怪叫,急掠上空中躲过穿裆破腹之灾。田处夷出其不意,没能及时避过,被一根石刺刺中左小腿,饶是修行者体质极之强横,亦免不了要皮开肉绽负上轻伤。

“该死的妖孽。”

田处夷怒极,这点轻微伤势虽然无碍,但被一个小妖所创,实是生平奇耻大辱,传出去只怕难以见人。羞忿之下,全力御剑狂扫,剑芒大盛尖啸刺耳,疾掠如电,将院落完全罩住,所有石刺皆被劈得纷折寸断,尘土飞扬,碎石若劲矢般四下激飞迸溅。

小男孩只往地底一钻,田处夷的飞剑纵使再厉害十倍,亦是莫奈其何。等尘埃散尽,小男孩毫发无损地现身,叉起腰得意地喝道:“就凭这点能耐,也敢来这儿出丑?快点滚回去便罢,倘若真惹火了我,定叫你们没好果子吃。”

“小鬼头好大的口气,也不怕被风闪了舌头。”

狄小石悄无声息地掩至,一把揪住小男孩的冲天辫,将他拎离地面,嘻嘻笑道:“小鬼头,这下看你还怎么遁?”

小男孩大惊,蓦地张口吐出一细小物体,打在狄小石身上,破体而入。狄小石但觉脑中一晕,一阵强烈至极的睡意潮水一样席卷而至,登时精神顿懈,全身酥软乏力,几乎要就此沉沉睡去。

小男孩趁机摇身变成一只形如穿山甲,身覆洁白坚鳞的异兽,股后短尾中弹出一根尖细的长针,有如蝎螫,狠狠扎在狄小石的手腕上。

狄小石当即怪叫一声,吃痛松手,异兽掉落后直接沉入地中不见。

转眼间的工夫,狄小石手腕被蛰处就飞快红肿起来,痒痛难当,急提混元力驱出毒素,痛痒方止。再将体内异物逼出,捉住定神细看,但见好像是一只跳蚤,偏又细软无骨,嚷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田处夷过来一瞧,道:“这种恙贫道认识,是瞌睡虫。”

狄小石恍然大悟:“瞌睡虫?难怪差点弄得老子当场躺下,厉害厉害。”又糗然道:“奶奶的,两个大老爷们还斗不过一个小鬼头,简直把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狄小石和田处夷的修为均已达到化丹期,而那个小妖精最多只在金丹初期,且狄小石还有着满身的法宝,却非但没能制住对手,反而都受了轻伤,这个脸委实是丢得太大了。

田处夷面沉似水,冷哼道:“房中还有一个妖邪,这次贫道决不留情,定要将之斩为剑下亡魂。”

还未举步,廊道中忽又行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青妇人,姿容颇为秀美,粉面尽是忧色,含泪盈盈拜倒道:“贱妾赵贞,拜见二位仙长。贱妾那孩儿童玑虽然是妖,但从来未曾伤害过无辜世人,贱妾恳请二位仙长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狄小石凝神察看,发现这妇人身上并无任何妖族气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柔弱女人。田处夷厉声道:“你这女子信口雌黄,那妖孽已然祸害了许氏夫妇,还说什么从未害人?你本为白人类,却认妖魔为子纵其为恶,实属罪孽深重,速速招出那妖孽的下落,或可免你一死。”

听他一副生杀予夺的口吻,狄小石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心中反感大增,寻思这厮跟天泽峰的那个王八蛋贺一承一个德性,不是什么好鸟。

那妇人赵贞长跪不起,悲泣道:“仙长若能放过矶儿,贱妾甘愿一死。”

“贞姨,你快起来,跟这些家伙有什么好讲的?”

那小男孩童玑在赵贞身边现出身形,小脸因为气愤涨得通红,大声道:“这些家伙跟那个恶妇人都不是好人,我们走,离开这里。”

田处夷料想他会露面,早已有备,戟指喝道:“妖孽休想再逃,咄。”飞剑疾速劈落,森凛剑芒所指,竟是连赵贞都一并笼罩在内。

童玑原本可以轻易遁形避开,但赵贞只怕会当场丧命,哪敢自行遁去?惊怒交迸,尖声叫道:“无耻贼道,我跟你拼了。”张开双臂挡到赵贞面前,身体表面瞬间覆满一层莹白透明的角质鳞状物,张嘴吐出一团黑沉沉的物体,倏然散开四飞,只闻“嗡嗡”声大作,似是成千上万只蚊蚁在急速飞旋。倏又合成一条黑带,也不去抵御飞剑防护自身,直望田处夷疾冲而去。

“蓬。”

“当。”

两声异响同时响起。

那条飞蚁组成的黑带如撞在一层无形的坚固屏障上,纷纷扬扬迸出,满天散飞。而田处夷的飞剑则被狄小石御出的奔雷刀挡下。

田处夷惊愕道:“狄公子,你这是何故?”

狄小石眨眨眼道:“当然是救人了,还能有什么?这女人不是妖精,又是我许兄弟他爹的小老婆,你要是就这么杀了她,我怎么跟许兄弟交待?”

田处夷醒觉,忙收回飞剑道:“是贫道一时欠缺思量,狄公子勿怪。”心中震骇不已,暗忖狄小石修为虽与自己相差无几,却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两方的攻击拦下,这份本事可比自己强出太多,无怪能以一已之力将二皇子府中的修行好手连榘和海如天惊走,当真不愧为地行仙的嫡传弟子。

童矶比田处夷更为惊骇,情知狄小石真要出手对付自己,自己恐怕更还手之力都欠奉,留下来也只是送死,叫道:“不用你们赶,我离开许家好了,要是你们敢伤害我贞姨,我绝对不会放过许家的人。”又匆匆对赵贞道:“贞姨你别怕,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来接你走。”说完晃身遁离。

狄小石嚷道:“小鬼头你跑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快回来。”

童矶却是早去得远了,不复再现身。

“这小鬼头不是兔子精,跑得倒比兔子还快。”

狄小石嘀咕一声,走到赵贞面前,挠头道:“这位大姐,你先起来罢,许承翰是我的老弟,我到这来并不是要把那小鬼头抓走,你放心好了。呃,你也是许家的人,到底为了什么闹意见,你说给我听,大家一起来想个办法解决就行了,何苦弄得家里鸡犬不宁呢。”又回头装模作样征询道:“田住持,这样处理你看行不行?”

田处夷的态度更恭谨了许多,很识时务地道:“狄公子可以说是贫道的长辈,既然出面,贫道自然唯狄公子马首是瞻。”开始放下身段着意攀起交情来,只可惜这个时候狄小石对他的观感已是非常之恶劣,亡羊补牢未免太晚了一些。

赵贞见狄小石出手制止双方的争斗救下自己,心中先存下了几分感激和信任,又磕了一个头,才起身道:“贱妾谢过公子救命之恩,还请公子为贱妾主持公道,洗刷贱妾和矶儿的不白之冤。”

其后狄小石了解到,原来赵贞嫁入许家好些年没有生养,前段日子遇见一个流浪儿,见他可怜,便将他收在膝下抚育,也求老来有个依靠。而许母原本就嫉妒许父偏爱小妾,于是借机生非,道赵贞是处心积虑谋夺许家家产,整日寻隙对赵贞非打即骂。赵贞只求能让自己容留义子,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不妨那流浪儿童矶是个妖族,见义母被折磨得太甚,一气之下便对许氏夫妇下了恙虫,导致发生这场事端。

回到客厅,许母一见到赵贞就双眼冒火,恨声唾骂道:“你这个骚狐媚,竟然丧尽天良把妖魔带回家中,意欲害我母子性命独占家产,这等狠毒心肠天理难容。翰儿,还不快请你学长灭了这个祸害。”

赵贞骇得又赶紧跪倒,磕首泣道:“神灵在上,贱妾若有半分不良之意,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许父虽受应声虫之苦,却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小老婆,见状大是心疼,忙上前扶起,轻抚肩背以示安慰。

许承翰左右为难,踌躇道:“娘,姨娘向来心地善良宽厚待人,以孩儿所见,断不会行此歹毒之事,一切都是那妖孩童矶引起,娘大可不必对姨娘如此偏激。”

许母气道:“我一心为你着想,你反倒偏帮起骚狐媚来了,真是岂有此理,我看你也中了邪,是被那妖怪下了糊涂虫在身上。”

许承翰大不以为然,但也不便顶撞母亲,只有唯唯诺诺称是。许母数落他几句,又自开始痛骂赵贞。

狄小石心下不耐,板起脸喝道:“行了,你们的家事回头自己解决,关起门怎么吵都成,再在这儿闹我可走人了。”

许母吓得连忙收声噤口。

楚了个中情由,狄小石寻思那妖孩童矶并没有下毒手要许氏夫妇的命,行为更形同恶作剧一般无伤大雅,用不着为此大动干戈,便道:“我来想办法解除你们中的恙,那个小鬼头就不追究他什么了,以后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成不成?”

许父自表赞同,许母尽管心有不甘,也不敢提出异议。

赵贞怯生生道:“贱妾之言矶儿向来听从,等他回来,贱妾叫他为老爷夫人化解可好?”

许父点头应允,许母却等不及,只道赵贞假惺惺示好,央求狄小石先替她驱恙。

狄小石试探着往许母体内输入一丝混元力后,发觉腹腔中有一细小异物。那异物极之敏感,觉察到有外力侵入载体接近,便即一边逃窜,一边分泌出未知毒素。许母只觉腹中有如千百把小刀子在用力攒戳,当即痛得惨叫起来,额上汗珠滚滚而下,狄小石急忙撤回混元力,许母所受的剧烈苦楚这才逐渐缓解,白白自讨了一番苦头吃。

狄小石抓耳挠腮束手无策,心道只有看毒妞儿有没有法子了,道:“你们先忍耐一天,等明天我再找人来。”

许父许母拜谢,让老苍头奉上金银酬谢狄田二人。狄小石自是拒绝,田处夷当然更无颜笑纳,坚决推拒。许父许母心中大是忐忑,暗想他人都道这位仙师极重身价,定是嫌酬金太少,赶紧惶恐致歉,又叫老苍头再多取一倍金银出来。

有狄小石在这里,就算再多上十倍,田处夷亦不便收取,坚辞而去,连茶水都未在许家喝上一口,让许父许母感激不尽,又暗想流言蜚语竟将仙师这位品德高尚的君子说成是贪利逐利之徒,实在误人非浅。

这日晚间,狄小石在镇外小树林中见到夏青颜,向她说了许家之事,夏青颜颇感惊异,道:“那妖孩会使恙又天生擅长土类术法,而且尾螫之毒如此厉害,连你也禁受不住,定是妖族中的金甲犴无疑。”

狄小石疑惑道:“金甲犴?不对罢,我明明见到他本体鳞甲是白色的,叫银甲犴还差不多。”

夏青颜解释道:“这个妖族尚是幼年期,要等他凝结出内丹后,身上鳞甲才会慢慢变为金色,妖力越高,颜色也就越浓。”

狄小石咂舌道:“那小鬼头还没结成内丹,竟然就这般难缠了,以后还了得,老子岂不是见了他就得跑路?”

夏青颜道:“金甲犴极为罕见,可以说是陆上妖族中天生的霸主,气候大成后,论综合实力,比水妖之王龙更要强上一筹。金甲犴的本体异常强横,只要结出了内丹,便是金刚之体,不畏寻常水火金刃,今天你可没这么轻松把他赶跑了。”

狄小石又长了一番见识,啧啧称奇不已。

夏青颜续道:“普通人体质太弱,中恙后用外力极难驱除不说,一不小心便会伤其身体,只有服药才稳妥。”

恙也属于毒物,夏青颜是使毒下药的大行家,而跟屁虫与应声虫并非厉害恙虫,虽然寻常修行者遇上了难以对付,于她而言却是不在话下。拿出一个小玉瓶倾了两颗丹丸出来,道:“其实用雷丸就能驱出那两只恙虫,不过雷丸这种低劣药丸我身上没有,临时配制又比较麻烦,你就将这两颗百消丹拿去给他们服用吧,今后也可保百毒不侵。”

狄小石接过,又嘻嘻笑道:“百毒不侵么?听起来还不错,再给我一粒罢,我拿回家给老妈吃,有备无患也好。”

夏青颜依言多给了他一颗,想了想,又取出一个玉瓶道:“修行者等闲难以中毒,中毒后百消丹并无大用,这里面有一颗梵极丹,若非世上罕有的少数几种奇毒,服后通通可以化解,你也拿去放在身边有备无患罢。”

“有这么厉害?你没吹牛吧?”

狄小石也不客气,收下后眨眨眼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什么‘空余恨’和‘梦萦魂牵’之类的绝世剧毒,我要是万一不小心中了,这梵极丹能不能解?”

夏青颜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要不要试试?”

狄小石马上打哈哈:“说说而已,何必当真呢?我们之间情比金坚,我还能不信你的话么?呃,君子和淑女都只动口,不动手,更不能放毒……”

《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十四章 化妖为友

第二天,狄小石一早到许家,将百消丹分别给许父许母服下,不消片刻,两人便开始大吐特吐,将腹中食物呕得一干二净,几乎连胆汁苦水都吐了出来。折腾好一番之后,许父说话恢复了正常,许母亦能自如行动,再无异样,可见应声虫与跟屁虫均已被消灭排出。

许父许母得脱恙害,如释重负万分欣喜,没口子地连表谢意,又再次奉上金赀,恳请狄小石收下。

狄小石不胜其烦,索性道:“我看在许老弟的面子才管这档子事,这两粒丹药能让人百病无忧百毒不侵,拿去随便能换个几千两金子,你用这点小钱来谢我有什么用?”

听说这两颗小小的丹丸竟然价值数千金,就算把全部家当卖了也抵不上,许父许母不禁惊得目瞪口呆,相觑无言,自觉自惭地不再提酬谢之事。

许承翰亦是吃惊非浅,心中感动不已,暗忖大恩不言谢,狄小石今后若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定当万死不辞,以报学长待已的这番深情厚谊。

一旁的赵贞忽地又下跪泣道:“贱妾那孩儿任性妄为,害老爷夫人受苦不提,更累得公子浪费两粒仙丹,贱妾自知罪孽深重,请公子念在矶儿年幼无知,饶过他这一回,贱妾情愿以身代死。”

那小妖怪行事就跟顽童胡闹一样,无知倒是真的,年幼却大大的不见得,鬼才知道一个妖怪究竟已经在世上活了多久。狄小石嘀咕,虚手将赵贞托起,道:“小孩子嘛,我当然不会跟他一般见识,你放心好了。”

许府之外突然有人放声厉喝:“果然不出我所料,大胆妖孽还敢来此作伥,我今次定要决不轻饶。咄,看剑。”却是田处夷在厉叱。

童矶叫道:“臭道士,我来接我义母,不关你事,识时务的快滚蛋,要不然叫你好看。”

同时亦有人大声冷笑:“这道人好大的口气,我管中戈倒要看看这厮的本事是否也一张嘴般强硬。”

随即便听得外面响起密如骤雨的铿锵交鸣声,稍顷即歇,田处夷复又惊怒地喝道:“好个妖孽,竟还找来了帮手,难怪如此有恃无恐……这小妖伤害普通人类,我自为民除害,你等插手相帮,就不怕我人族修行者群起而攻之么?”恫吓之意一听便知,显然与对方交手时没能占到便宜,可能还吃了点小亏。

那自称管中戈的又即冷哼道:“为民除害?说得倒是义正词严,我这位童矶小兄弟只因义母遭人迫害,这才略施薄惩,也并未伤人性命,这害名又从何而来?”

田处夷一时无言以对。

狄小石已飞身出房,一眼便看见田处夷站在许府大门前与三个妖族中人对峙。

那三个妖族其中之一自然是童矶,他身边立着一个面皮焦黄的瘦小汉子,唇上两撇胡须亦枯黄稀疏,双颊深深陷下,像是极度的营养不良。另一人则又高又瘦,面容及体表呈现出一种显得坚硬而冷酷的暗青色,气势凛冽迫人至极,就如一柄裂鞘而出锋芒毕露的利刃。

童矶又叫道:“别跟这牛鼻子罗嗦,先冲进去把我义母救出来再说,牛鼻子再敢阻拦就宰了他。”

那瘦小汉子闻言,身子倏然往前急掠,也不从空中飞入许府,直接便从一旁用穿墙术钻进了前院。田处夷欲待拦截,但身前高瘦男子眼神森芒大盛,盯得他有如芒刺在背,登时不敢稍有异动。

瘦小汉子入院后正要直奔房舍,眼前忽然降下一人,不禁心下一惊,迅即站定身形凝神迎敌。

狄小石笑嘻嘻地向他打招呼:“喂,伙计,不用弄得这么紧张嘛。”

瘦小汉子丝毫没有放松,审视他警惕道:“你是何人?”

狄小石很神气地挺起胸膛,翘起大拇指朝鼻梁一顶,道:“我么?就是人称万人迷,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的糊涂大圣狄小石是也。”

这汉子的敌意竟是消除了些许,道:“你就是糊涂大圣狄小石?”

“你认识我?”

狄小石插科打浑只是想缓解紧张气氛,不想真的奏了效,登时一奇。

这汉子摇头道:“并不认识,不过你的名头倒是早就听闻过。”又道:“糊涂大圣,我们也间接打过一次交道,据我所知,你为人处事颇为公允,对我妖族也似乎与世间那些无知和自大之辈不同,并无多少成见,为何今日却来与我们作对为敌?”

狄小石搔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们过不去么?”

说话间,田处夷与童矶及那高瘦男子亦进入院中,见到狄小石,童矶变色嚷道:“这家伙好生厉害,大家当心点。”

高瘦男子抢前一步,喝道:“我来对付他,耿菽缠住这道人,童矶去找你义母。”便待出手。

“且慢。”

却是那瘦小汉子耿菽喝阻道:“管兄,童贤弟,暂缓动手。这位是糊涂大圣狄小石,我当初与其兄有过一点小过节,他并未偏袒其兄寻我兴师问罪,而是公平处理并令其兄向我道歉,可见狄大圣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之人,也许我们可以免去无谓争执,心平气和磋商此事。”

狄小石忆起一事,恍然道:“你是以前施法霉变狄记茶铺茶叶的那个妖族?”

耿菽道:“正是。”

那高瘦男子管中戈收起势子,敌意稍去,扬眉道:“人类一贯虚伪狡诈,修行者更是不可加以轻信,不过耿兄既如此说,那也不妨先谈谈,且瞧他怎生处置。”

太沌神洲上丰腴富足之地人烟稠密,妖族向来不多见,此刻一下就出现三个,田处夷诧异之余也颇感心惊,听得管中戈之言,当即哼道:“妖族向来邪恶残暴,目无丝毫礼法纲纪,狄公子何必跟他们多说?我们合力一并驱逐便是。”

童矶怒道:“臭道士,你来试试看?”

那管中戈更不多说,双眉一挑,探手召出一柄非钩非镰的古怪兵器,横刃厉喝:“那便以武力见个高下真章罢。”

田处夷神情一紧,急忙御起飞剑,怒目道:“妖邪还敢偷袭不成?”当下便要各自出手攻敌。

“停。”

狄小石大喝一声,阻住蓄势待发的两人,伸手一指院外,喝道:“想解决问题,就在这里好好商量,想打架的,就去外面打,别在这碍事。”

管中戈斜眼睨过来,冷笑道:“你以为自己是谁?竟然对我管中戈指手划脚,真是可笑至极。”

狄小石瞪眼嚷道:“敢瞧不起老子……你奶奶的,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房来了,当真以为老子是面团脾气么?告诉你,要不是瞧在素儿那小笨妖的情面上,老子不管你是什么妖怪,早就一顿拳脚扁成猪头怪了。”

管中戈面上青气大盛,浓烈的煞气透体冲出,怒极而笑道:“好,我就在此候着,你不妨上来……噫,你刚才是说瞧在谁的情面上?”

童矶也忽然叫了起来:“姓狄的家伙,你认识我素儿姐姐吗?”

耿菽亦惊讶地问道:“糊涂大圣,你莫非与苏素儿苏是旧识。”

狄小石无比愕然,急问道:“你们都认识素儿么?”

童矶抢着道:“当然了,要不是找素儿姐姐,我在山中修炼得好好的,怎么会来这么多人的臭地方?”

耿菽亦道:“不错,我上次来卧牛镇也是想找苏素儿,不料却与令兄发生小小的冲突。”

童矶又嚷道:“喂,我素儿姐姐哪去了,你快告诉我。”

原来,繁华之地的妖族本就极少,彼此之间都互通往来引为援助,因为苏素儿与童矶等三妖许久未曾联系,三妖均颇为担心,曾先后来卧牛镇探查寻访,但始终没能找到端倪,竟是完全失去了苏素儿的音讯。

而童矶跟苏素儿以姐弟相称,特别交好,寻觅未果后不愿就此离开,一直逗留在卧牛镇,想查出苏素儿失踪的原因。期间遇上赵贞,后者以为童矶是流落街头无依无靠的孤儿,怜其孤苦带回家中抚养,却因此引发出了许家的事端。之后童矶见自己敌不过狄小石田处夷二人,便急急请来了管中戈与耿菽助力。

既然中间有苏素儿这一层关系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局面自是缓解了下来。狄小石忽然间见到这么多狐狸精老婆的妖族故友,回想起伊人的音容笑颜,心中陡地一阵酸痛,无精打采道:“素儿的事还是呆会再说,先商量下眼前的事罢。”

童矶还是头幼小的金甲犴,幻化出来的外形是孩童模样,灵智心性亦相当幼稚急躁,上前不耐道:“我义母自然是要让我带走,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快说素儿姐姐的下落。”

狄小石心情正不爽,瞪眼喝道:“人是你想带走就可以带走的吗?先不说她愿不愿意离开许家,你又能带她去什么地方,难不成跟你去住山洞睡草窝生吃野兽?”

童矶不服气道:“亏你还是修行者,没有一点见识,谁说我们妖族只能住山洞睡草窝吃生肉的?告诉你,人我非带走不可……”

狄小石霍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个暴栗,喝道:“小鬼头你还罗嗦,我就揍得你满头开花,先进去,问问你义母自己的意见。”

童矶冷不防被敲了一记,当即蹦将起来,张牙舞爪暴跳如雷,怒吼道:“你这个该死的混蛋,我要活撕了你。”愤怒下面色迅即变白,飞快覆上一层银色坚鳞,原本极俊美可爱的面容立变狞然。

大家都吃了一惊,管中戈和耿菽均知童矶冲动易怒,惹翻了他免不了会有一场恶斗,当下各自提高警惕,凝势待变。

狄小石亦怒道:“奶奶的小鬼头,素儿是我老婆,你叫她姐姐,我就是你姐夫,你还敢以小犯上向我递爪子不成?”

童矶一呆,汹汹气焰突消,回复常态,嘟哝道:“你又不早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我姐夫?”忽又怀疑道:“你不是骗我的吧?就凭你这个样子,我素儿姐姐怎么会看得上你?”

狄小石大怒,又重重在他头上敲了一暴栗:“我的样子怎么了?论英武威猛潇洒倜傥,小鬼头你连我的万分之一都赶不上,这样的堂堂伟男子,你姐姐看不上我还能看得上谁?”

童矶捧着头哇哇怪叫:“你干嘛又打我?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他头脑亦相当单纯天真,虽是满脸的委屈不忿,却没有发怒翻脸相向的迹象,显然并不是当真怀疑狄小石的话。管中戈与耿菽却是相视一眼,均想,人类奸诈不可轻信,且瞧瞧他有什么企图,以后再质疑戳破不迟。

田处夷万分惊讶道:“狄公子,你怎可与妖族中人双修?”

狄小石翻眼道:“与妖精双修怎么了,难道天上的神仙下了禁令不允许么?还是要先打个报告向什么人申请批准?”

田处夷被抢白得一窒,忙赔笑道:“哪有此事?贫道一时失言,狄公子勿怪。”心中却想狄小石定是受了妖女蛊惑,自己在他眼中是位卑言轻的后辈,劝之枉然,日后须请门中长辈来加以劝导才是,免得其踏上邪途,身败名裂还罢了,说不定一身苦修之功亦会因此尽毁。

大家一同进入许宅,狄小石也无半句废话,直接问赵贞:“你是愿意跟小鬼头走还是愿意留在许家?”

许父吃惊道:“狄公子这是何意?赵贞是我许家之人,怎能……”

狄小石不客气地打断他道:“她嫁给了你是没错,不过你却任由她受你大老婆欺负打骂,没有尽丈夫的责任保护,她自然有权力选择留或走。”

众人对这番话都大大的不以为然,这个时代女性地位极其低下,出嫁之后便是夫家附庸,特别是侍妾,可以说是毫无地位,生杀均由丈夫主宰,命运哪由得自己作主?不过管中戈等妖族并无这般思想,而余人又不敢驳斥狄小石,唯有将异议埋在肚里。

赵贞比许父更为吃惊,惊吓道:“妾身本属许家,狄公子为何要让妾身离开,这、这岂不是要逼迫妾身去死吗?”语毕,泪珠已是滚滚而下,泣不成声道:“矶儿,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许家。人妖有别,我们能有这一段母子情分已是有缘,现在缘分已尽,以后你不要再记挂我,回到你自己的同族当中去吧。”

哪有逼人去死这么严重?狄小石嘀咕,见赵贞吓得厉害,摊手道:“小鬼头,你看见了,这是你义母自己的选择,没有谁强迫她。”

童矶有些失落,还有些懊丧,总算明白到一个事实,赵贞不可能脱离人类的社会生活,而跟妖族终生为伍,听得赵贞话中之意分明是叫自己日后不要再来找她,不由又有些伤心难过,抽了抽鼻子道:“贞姨,我知道了,以后你自己多保重。”

他又鼓起眼对许父许母道:“要是你们还敢欺负贞姨,我一定……噫,你们的恙已经解了,是谁解的?”

狄小石大言不惭道:“当然是你姐夫我了,否则还有谁有这个能耐?”

修行者精于毒者极少,三妖心中惊疑,没想到他还有这般本事。管中戈眼神闪动,道:“童贤弟,你与令义母缘尽,我们这便走罢……糊涂大圣,此间事已了,就请移步说话。”

狄小石心知他是想私下询问素儿的消息,便从许家告辞出来,到了僻静地方,直言告知素儿的死讯。但他瞒去了大部分细节,未提及天工老祖,亦并没具体指出仇家是谁,只道害死素儿的人是某个修行大派修为已至元神期的高手。

童矶双眼陡然变得血一般红,俊脸扭曲,全身涌出与外表极不相符的浓浓杀气,厉声叫道:“是谁?你快说,我一定要将他打下九幽炼狱,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管中戈与耿菽听后虽亦极其愤怒,但均拧眉默然。尽管妖族都有着自身的特异本领或本命法宝,不弱于人类修行者精心炼制出来的秘宝法器,但元神期与金丹期已然不在一个级别,绝难与之相抗衡,何况对方还有非常强大的后盾,要想为苏素儿复仇,可谓千难万难,决不是凭血气之勇便能达到目的。而且,这仅是狄小石的一面之词,很难保证他不是以此来利用自己这些妖族对付他人,须得多加小心谨慎,以免中了圈套。

狄小石哼道:“小鬼头,你现在连我也打不过,凭什么去报仇?那个王八蛋的身份我还不能告诉你,要不然你犯傻找上门去,白白丢命不说,还会坏事,必须等到条件时机成熟的时候。”

童矶怒道:“丢命怎么了?我可不怕,素儿姐姐怎么会看上你这个胆小的家伙?你快告诉我,我自己去,不用你这个懦夫。”

若别人这么说,狄小石早跟他翻了脸,但想起自己初闻噩耗时的悲愤冲动,却罕见地没有发脾气,皱眉道:“小鬼头,我问你,是报仇重要,还是把素儿的命救回来重要?”

童矶一呆,激动怒愤立去,满怀希望道:“素儿姐姐还有救?”

狄小石点头道:“素儿立下混沌魂咒,本命魂印跟我一灵相牵,就算在九幽冥界,也能寻回她的三魂七魄。只要有地行仙的神通,就可以将她复生,这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复仇的事慢慢来也不迟。”

混沌魂咒?管中戈和耿菽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脸上的震讶,对狄小石的猜忌登时消去大半。耿菽道:“大圣,苏素儿遇不测之祸,我等身为妖族,自当同仇敌忾为她寻求公道,大圣需要我们做些什么,直说便是。”

狄小石喜道:“正是要你们帮忙,只要先找到几样东西炼制出丹药,就有把握救素儿了。”当下就将断情露、黑心草、离火冰萝、赤魂蛟珠、洞幽胭脂璃五种天材地宝的名称说了出来。

如果怀有不可告人的意图,断不会不加掩饰地直接提出要求,狄小石毫不拐弯抹角的坦率又打消了耿菽管中戈心中的不少顾虑,管中戈道:“这些珍奇我们虽是听过,但是也不知道何处才有,这就去多方留意探访,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你。”

妖族的行事作风比人类要务实得多,说定后三妖便待离去,狄小石叫住他们,把聚灵阵传授给他们。妖族的修炼方式虽与修行者有异,但万源归一,不外是吸收天地灵气,然后转化为已所用,且妖族向来是凭本能修行,聚灵阵对他们的帮助比人类修行者更要强上许多。管中戈和耿菽又惊又喜,对狄小石的疑虑全数消除,再三诚挚拜谢。

童矶开心得欢天喜地,不愿回去自己的修炼之所,死皮赖脸要跟着他这个姐夫,纠缠了好久,最后考虑到寻觅炼丹材料是当前急务,这才怏怏不乐地离去。

许家的家事狄小石自是不会再去管,有感于世人对妖族视若恶魔避之不及的态度,狄小石大大的不爽。依照他的观念,妖族其实就是非常特殊的人种,跟人类虽有差异却无冲突,彼此之间完全可以和平共处,犯不着形同水火互不相容。

改变人妖互相仇视的误会如何着手呢?狄小石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主意,当即去茶楼找到陆有德,叫他回家听自己讲故事。

《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十五章 天打雷劈(上)

八月,桂花开始飘香,秋试之期一天天临近。

根据惯例,开考之前都须请仙师开坛施法,祭祀神明祈福禳灾镇魔压邪,这日一早,卧牛镇的县令大人和官学的学政甄胤便来到崇玄观恭请田处夷。

这一套仪式排场虽然仅是讨个吉利,未必真有什么邪魔可供驱祛,但在卧牛镇这个小县城,终究也算是一场颇上档次的盛事。而且仙师到时会大洒消灾解难的符水,所以观者极众,几乎是举城出动参与。半夜时分,就有人拖家挈口守候在官学大门外,以求能占据到一个接近仙师的好位置。

当然,这只是指普通百姓,至于有点钱财权势的富贵人家,自然不会如此自贱身份,早早便暗地通过各种关系,再捐纳出一笔不菲的银钱,为自家谋得一席之位。

正因为有着这种因素的存在,顺理成章地,法事上的座次排名就等同了卧牛镇各大户人家在城中社会地位的排名,为了让自家的位次排前那么一些,背后也不知生出了多少是非,其中勾心斗角各施其能的种种勾当也就不用多提了。

性情一向温和的狄母在家中发起了脾气,将狄子仲骂得狗血淋头,往年官学举办的法事,狄母均每次不漏,而今年狄小石身为秋试的一员,狄子仲竟然忘记了预订狄家的座席,这才引得狄母大发雷霆。

事实上,狄子仲也并未是全然忘了这件事,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心疼银子的缘故,反正狄家无论如何在卧牛镇也排不上有头有脸的大户,连个出风头的机会都没有,犯得着出这笔冤枉钱么?况且,如今的狄家并不招人待见,狄子仲更是臭名在外,实在不愿去大众广庭下给人戳脊梁骨。

狄母虽是骂得厉害,狄子仲却不再如往日那般敬畏,反倒阴阳怪气地顶撞道:“母亲以前都是为小弟去祈福,什么时候又把我放在心上过?再说现在家产已经分了,即便母亲要去,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费用也该大家分摊才对,为什么硬要着落在我身上?小弟此时正在官学,你去找他替你安置就是了。”

狄母气怒交迸,怒斥道:“你、你这个逆子,你小弟不跟你计较,把大半家业送与你,你竟有脸说出这种话,你还算是个人吗?”

狄子仲矢口否认道:“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跟小弟分家的财产账目可是明明白白的,所有产业大家一人一半,我何时争过他一枚铜钱的光?”

狄母怒极,端起桌上茶杯就待掷打这个不肖子,狄子仲见势不对,赶忙溜了出去。

独坐房中垂泪好一刻,狄母方才收拾起悲哀,出门吩咐下人套上马车,带上丫环准备前往官学。正待出发,闻知消息的何朝兰赶了来,道侍奉婆婆是自己的本分,主动陪她前去祈福,让狄母心中多少安慰舒畅了些许。

何朝兰其实却是在家中闲得慌,更兼狄子仲与新纳的小妾刘氏日日在她眼前卿卿我我,无可奈何之余心中气苦得紧,只愿避开图个眼不见心为净。亦隐隐想虔心祭拜神灵,让狄子仲能够回心转意,两人重续往昔恩爱。

一路上人群拥挤不堪,热闹得仿佛全城的人都在赶往官学,短短的路途耗去了大半个时辰,到达时法事仪式已然即将开始,县衙派出大批官差捕快在官学外维持秩序,陆续放行一些民众入内。至于那些花去大笔银子的头面人家,自是早已坐在院内搭好的凉棚下品尝茶水点心,悠闲地等待法事开场。

狄母并未预先订位,而允许免费进入的又只能是排在前面的少数人,按照规矩已经无法进去,被官差拦在了外面。好在狄母对于人情世故还是明白透彻,叫跟来的下人暗地底递了块银锭给领队的官差,也就带着何朝兰与随身丫环顺顺当当踏进了官学的大门。

祈福禳灾的高台祭坛便设立在官学大庭院的中心处,四周所搭的竹木棚子足有好几十个,放眼望去,凡是自认为在卧牛镇有点地位的人物,基本上都带着全家老少到齐了。

平时要聚集这么多头面人物自是难得至极,是以势不可免地,这种场合也就成了士族富豪炫耀身家实力争光夺彩的大好时机,老爷少爷均是锦服玉带,夫人小姐尽皆佩金挂银,似乎把压箱底的家当都穿戴到了身上,四下里光芒闪烁耀眼欲花。

作为盛事,自然得有盛事的样子体统,绝对不能马虎,所以,在仙师施法仪式的前后,均有戏班子演唱戏曲以供大家娱乐。

狄母入院时,前面应景的驱邪短戏正当开场,“铛铛”几声鸣锣后,几个扮成邪魔鬼怪的戏子翻着筋斗跃上高台,开始了表演。

毕竟上了点年纪,站在拥塞的人群中瞧了一会戏后,狄母觉得腿脚发酸身体有些不适,忖念别累着了,须得找个座儿歇歇才好,便四处张望那些凉棚,希望能寻个熟悉的人家去搭个座。

可巧,左近就是相熟的孙员外一家大小,年节时,孙员外不但让管家到狄家拜见过狄母,后来孙夫人还亲来问候,两人以老姐妹相称,彼此关系算得上相当亲近。

狄母正想吩咐身边的丫环先去知会一声,恰好孙夫人望向这方,看见狄母时神色微是一愕,马上就扭过了头去,眼里仿似根本没瞧见狄母这个大活人。

狄母脸上浮出的笑容登时凝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响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右边凉棚下找寻,又发现了与狄家同住一条街面,以往交往也算颇为密切的一家李姓富户,便遣丫环过去问好。

丫环很快折身回来,道:“李老爷说,老夫人愿意屈尊相就,他是求之不得,只不过地方实在太少,家眷又过多,怕挤着了老夫人担待不起,所以不敢相请老夫人就座。”

狄母怔忡无言,来时的兴致和心思悉数冷了。见婆婆面色难看,何朝兰回想起曾经的风光和如今的凄凉,感同身受,亦满心不是滋味,放下过往芥蒂,开解道:“妈,世情原本就是避凉附炎,因为叔叔与庞家和刺史家的事,别人躲着咱们也属人之常情,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您用不着太往心里去。”

狄母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高台上,扮演魔怪和神仙的一众戏子激烈地打闹了一番后,前戏终于演完。一声脆的鼎鸣响起,七八名道士手捧各色祭祀用品,簇拥着峨冠博带神情庄重的田处夷从官学正厅中鱼贯而出,卧牛镇的县令大人与学政甄胤紧跟其后,再后面,则是卧牛镇参加今秋科考的全体生员。

狄母眯眼瞧去,突然一扫愁绪,眉开眼笑道:“朝兰你快看,小石走在所有秀才们的前面,这可是了不得的荣光啊,要是老爷能看见他这么风光,不知道会乐成什么样子。”

通常大家公认才学出类拔萃的学子,才能作为应试士子的领行者,的确风光无限,何朝兰笑道:“是啊,叔叔的才华自然是没的说,七步成诗,名气只怕连京城的王公贵族都听说了……”心中却在忖度,狄家为庞家的婚约与刺史大人的公子结怨成仇,这个小叔子才学再好只怕也是枉然。正想间,忽觉身后有人贴近,摸到自己臀部上肆无忌惮地用力搓揉,不禁惊得粉脸变色,急忙尽力避让开去。

何朝兰转头一望,却见身后站着一个二十来岁身着锦衣,满脸色迷迷的麻脸男子,情知必是受其侮辱侵犯无疑,心中又羞又愤,偏偏又无法声张,强忍耻辱慌张靠近狄母身旁。

狄母察觉有异,一望之下,只见那麻脸男子的一只手刚自何朝兰身后抽离,如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气得浑身发抖,但亦跟何朝兰一般顾及到自身名誉,哪能诉诸于口?唯有忍气吞声,颤声含恨道:“我们走,走。”便待匆匆离去,只是人群太过拥挤,一时间欲行不能。

那麻脸男子竟是色胆包天,又凑了上来,低声调笑道:“想不到城中还有这等如花似玉的美貌佳人,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娘子?”一边出言调戏,一边再度将手摸上了何朝兰的腰肢。

何朝兰避无可避,八月天气尚热,衣衫轻薄,只觉一只手顺腰直上,眼见就要探到胸前,羞辱惊惶下忍不住尖叫了一声。麻脸男子没想到她竟会当众叫出声来,立时一吓缩手。

人群虽多,但此际均在观望仙师登坛,偌大的官学庭院非常安静,何朝兰突如其来的这一声惊叫,显得分外的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这边。

众目睽睽下,发出这声惊叫之后,何朝兰面色陡然变得煞白。狄母眼前顿时一黑,心里连连叫苦,暗自怨恨何朝兰不迭。这个时代的女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何朝兰遭受猥亵后不被他人知晓也还罢了,但当此情形,无论如何也无法加以掩饰,不光何朝兰今后难以抬头见人,连带着狄家恐怕也名誉扫地了。

那麻脸男子一惊后,迅速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行向祭台前方的一个凉棚,似是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与已丝毫无干。

“淫贼,你给我站住。”

何朝兰凄声厉叫。

那麻脸男子神色一变,装腔作势怒道:“这位娘子,在下与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为什么这样辱骂污蔑我?”

何朝兰脸色惨白,她刚才受辱之事绝对瞒不过在场民众眼目,这个麻脸男子认罪后她身为受害者,还可以勉强保住白名声,但麻脸男子却反咬一口,不啻是将她生生逼上绝路。冲出人群跑到田处夷跟前,“扑嗵”跪地拜倒,凄声哭诉道:“民妇今日前来瞻拜仙师施法禳灾,却不防受贼子欺侮,恳请仙师为民妇伸冤作主,严惩无耻淫徒。”

田处夷眉头皱起,不悦地回视后方的县令道:“林大人,庄严场所竟有这等鄙贱恶徒行此不法之举,使我道门名蒙尘,实是可恼可恨。只不过,这是林大人治内之事,贫道不便插手过问,就由你来处理吧。”

那林县令神情颇是怪异,告罪道:“仙师,本县治下不严安置不周,导致出现这般有伤风化之事,本县不胜惶恐,请仙师恕罪。只是,过中实情究竟如何尚需调查取证,不能仅凭这民女一面之词便草率定人罪名,须待本县先行审询一番才为妥当,仙师以为如何?”

何朝兰被辱一事显而易见,否则怎么会冒着身败名裂的后果当众告状?田处夷眉头又是一皱,讶异地扫了这林县令一眼,微是沉吟道:“吉时将至,请林大人尽快处置,以免耽误法事。”

林县令虽与狄子仲有过交往,但并不认识何朝兰,上前正容道:“你告他人对你行不轨之举可有凭证?”竟连她及那被告麻脸男子的姓氏也不问,大有速战速决之意。

何朝兰一呆,含泪道:“民妇并无证据,但民妇婆婆可以作证。”

林县令将脸一板,沉声道:“你既无真凭实据,叫本县又如何判决?速速退下,休得扰乱法事,若有异议,日后再去县衙诉讼便是。”

那麻脸男子似早就知道林县令的态度,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何朝兰不料县令大人竟会如此处置,惊道:“大人,你不捉拿这淫徒,日后民妇又到何处去寻他?大人这般断案,岂不是草率糊涂?”

林县令当即借题发挥,沉脸斥道:“大胆,本县行事岂容你来指派?看你牙尖嘴利面带狐媚之相,多半并非良家白妇女,说不定是别有意图存心污蔑他人,故意在此寻衅喧闹,再不退下,休怪本县治你重罪。”

何朝兰如闻晴天霹雳,惊惧得全身止不住哆嗦起来,忽然心有所悟,凄厉叫道:“你、你这个狗官,你跟那淫贼是何关系,为何这般偏袒他,要置我一个弱女子于死地?”

林县令面色骤变,喝道:“放肆,放肆,刁妇竟敢如此放肆,咆哮诽谤本县。来人,将这不知羞耻的刁妇拖下去。”

一侧两个差役应声上来,就要强行架走何朝兰,边上的狄母早已惊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那麻脸男子得意之色更浓,嘴角露出些微谑笑。

当此情形,在场民众均知事有蹊跷,虽有不少士绅人家认识何朝兰,但更多人知晓那麻脸男子的身份,竟无一人出声鸣不平。

《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十五章 天打雷劈(中)

“操你奶奶的王八蛋。”

狄小石气得简直肺都快要炸开,怒喝一声跳将出来,指住林县令的鼻子嚷道:“岂有此理,你他娘的这个狗官是怎么当的?当王法是你家定的么?”

林县令色变,定神瞧狄小石,恼羞成怒,厉声叱道:“你一个小小的秀才,竟敢辱骂本县,实在猖狂谵妄,本县定要上折举奏,销去你的功名永不得入仕。”

狄小石恶从胆边生,抬手就狠狠扇了这家伙一记大耳光,当即打得他直挺挺栽倒在地,从嘴里飞出五六颗牙齿,血水急飚。

所有人登时呆若木鸡。

林县令趴在地上痛呼嗬嗬,含糊不地拼命狂叫:“反了,反了,快把这个胆敢袭击朝廷命官的反贼拿下。”

分散在四处维持秩序的差役们回过神来,“锵啷啷”抽刀挥链,纷纷奔上欲待捉拿狄小石,忽闻一声震耳欲聋的断喝:“住手。”

众差役一呆,定睛瞧去,却见是仙师在肃容喝止,不由得尽皆止步不前,心下惶惑不已。

田处夷心中亦是惊疑不已,上来小声道:“狄公子,这是为何?”

狄小石怒火万丈,煞气腾腾道:“竟欺负到我狄家头上来了,老子今天要剥了这些狗杂碎的皮。”纵身揪住那麻脸男子,又掠回来重重掼在地上,踏住他的胸口喝道:“说,你跟这狗官是什么关系?”

田处夷敏锐地感觉到狄小石身上透出明显的森森杀机,不禁悚然一惊。

此际,狄小石体内五光十色的护丹元精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丝丝极难觉察的异芒,色彩变幻不定,缓缓围着金丹旋游不息。狄小石在上京城错手杀人时,心魔初现从而心境失守,但那一次症状相当轻微,而这一次却不然。道佛同修所滋生的心魔在此时已然转为实质之患,凝为魔煞之气侵蚀转化本命金丹,否则纵使狄小石生性冲动莽撞,也至多只会惩治对方一番而已,断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心生杀机。

心魔虽是无影无形,但其作用是致使修行者做出有违本性的行为,终究可以有所感应,修行者能够及时固守心境,借助精深修为将之镇压驱除。而这魔煞之气的危险和厉害处就在于无从察觉辨识,混在护丹元精中不为人知地逐渐壮大。魔煞气候强大到一定地步后,即便受者拥有媲美天界仙佛的实力,亦是再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神智尽泯,不可逆转地堕入魔道,堪称修行者最为可怖的劫难。

狄小石自是不知魔煞已经入体,丝毫不觉自己行为过于失常,又即厉喝道:“快说,要不然老子一刀卸下你的狗头。”随手一招,近旁一个差役只觉手腕陡震,手上的钢刀已飞至狄小石掌中,直抵麻脸男子咽喉,刀尖入肉,立时渗出一滴血珠。

麻脸男子吓得魂不附体,惊叫道:“别杀我,我说,我说,我姐姐是,是县令夫人。”

林县令忍痛强撑着爬起,急叫道:“仙师,这厮会妖术,定是妖人无疑,仙师可得保护我等安全,快些出手除妖。”

田处夷皱眉道:“林大人慎言,狄公子与贫道师门长辈交好,乃是有道真人,林大人切切不可胡乱猜疑。”

狄小石竟会是修行者?林县令呆住,忽地记起他与前任崇玄观住持牟处机交情甚密,而田处夷来后却与其从无往来,使得自己原以为是狄小石攀附牟处机,不想其中缘由却是如此。立即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又惊又惧,情知自己有眼无珠,那一记耳光多半算是白挨了。却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了妻弟对付一个寻常女子,又怎会招致狄小石怒发冲冠?

狄家二少爷竟会是同仙师一般神通广大的修行者?官学大庭院里如飞起了一大群马蜂,人人交头结耳窃窃私语,望向狄小石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先前拒绝狄母入座的孙员外和李姓富户面色如土,坐立难安悔恨不迭,只恨不能变出一台八抬大桥,将狄母恭恭敬敬请来上座。

学政甄胤比他们更要惊恐,只想,刺史大人父子吩咐自己与狄小石作对,怎么没交待对方是修行者?自己一个不入品级的小小官吏,又怎生惹得起修行者,这不是让自己送死么?这,这可如何是好……

狄小石适时为苦思不解的林县令释了疑:“奶奶的,老子就算不认狄子仲那个哥,可他也还是姓狄,他老婆也还是狄家的人,不是随便让人调戏欺辱的。”

自己妻弟所调戏的女子是狄家的大少夫人,这个狄小石的嫂子?林县令脑袋嗡地一响,幸好还有几分急智,惶然分辩道:“狄公子定然是误会了,我内弟知书达礼熟读圣贤之言,怎么会起意调戏令嫂?必是人多拥挤,不小心冲撞了令嫂所致。”

狄小石瞪眼怒道:“你这个狗官包庇淫贼迫害老子狄家的人,老子没找你算账也就罢了,你还敢狡辩?”

林县令身上大汗淋漓,只恐狄小石一刀下去结果了妻弟的性命,咬定道:“我身为一县父母官,岂会昧心狡言相辩,更不会徇情枉法迫害令嫂……狄公子,我内弟无心之过冒犯了令嫂,的确是误会一场,请狄公子宽恕,我愿叫我内弟向令嫂磕头赔罪。”

狄小石嗤之以鼻,只当他在放屁,正要顺手宰了脚下的麻脸男子,脑中突然转过一个念头,低头问道:“你这个姐夫说的是不是真的?”

麻脸男子倒不是蠢货,拼命点头道:“是,是,小人绝非故意……”

狄小石移开腿道:“好,你先去磕上十个头再说。”

麻脸男子翻身就趴跪在何朝兰身前,“咚咚咚”一连磕了十四五个响头,额头上磕得皮肉绽开才停,惶惶讨饶道:“狄家大少奶奶,小人不是有意冒犯,请大少奶奶大人大量放过小人,小人任打任罚绝无怨言,还甘愿奉上千两白银为大少奶奶压惊。”

急转直下的形势让何朝兰如置身梦中,痴痴愣愣像傻了一般,好半响才出声道:“不要问我,一切自有我家叔叔作主……”语未毕,面上两串泪珠已是簌簌滚落。

林县令赶紧道:“此事这般了结最为妥善。狄公子,法事吉时已到,不可耽搁,稍后我定当带内弟登门谢罪,如何?”

狄小石斜眼睨着他:“你说了结就了结了?”

见他眼神不善,林县令不敢多说,转脸望向田处夷,哀求道:“仙师……”

田处夷自然明白他是在自己求助,虽然极其不愿多管闲事,以免处理不当招致狄小石迁怒见怪,但眼下也唯有自己才有分量发话打圆场,只得咳嗽一声,勉为其难道:“狄公子,以贫道之见……”忽然望见狄母,立刻转口道:“狄公子,那位应是令高堂大人吧?狄老夫人既在此处,今日之事当由她来决断才是。”

林县令心中暗恨,忙道:“是极,是极,应当由狄老夫人……”

狄小石突然冷笑着打断他:“你以为我妈她老人家耳根子软,你去说几句好话就可以求她让我放过你们么?不要打什么主意了,今天的事老子说了算……县令大人,你说你这个老弟不是故意调戏,你也没有徇私枉法,对不对?”

林县令迭声道:“对,对,我岂敢虚言?请狄公子明鉴。”

狄小石嘿嘿笑道:“这种空口白话我总是有点儿不大相信。这样罢,举头三尺有神灵,今天是祭祀神明的日子,祭坛也是现成的,你们要是敢上去指天发誓,我就听信你们的话,再不追究这件事,怎么样?”

日常赌咒发誓之言多了去,谁又曾见过真有神灵降罪?林县令偷偷松了一口气,满脸正气道:“好,自当如狄公子所愿。”

看林县令和麻脸男子搀扶着爬上祭台,狄小石脸上笑嘻嘻地,暗中早已从如意戒里取出一件法宝,悄然御上半空。

田处夷发觉到他的举动,微微变色道:“狄公子,你这是……”

狄小石瞧他一眼,嘻嘻笑道:“田住持,怎么了?”

田处夷脑中飞快转念,最终明智地摇头道:“没什么,神灵不可欺,只望林大人心口如一,无量天尊。”区区一个县令而已,是死是活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诸天神明在上,我等若有半句不实之言,甘受神明惩罚谴罪。”

祭台上两人举手过头,很快就发完了誓,正待下来,朗朗晴空中,“喀喇喇”地响起一声巨响,一道霹雷迅猛击下,正正轰在麻脸男子头上,电芒嗞嗞急闪,当即将之劈成一团人形焦炭。

林县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绝望地大叫:“仙师救我……”

又一道霹雷从天而降,冷酷劈落,狂叫声在耀眼的电芒中戛然而止。

这一幕让所有人仿佛都挨了一记雷劈,呆成泥塑木雕。

田处夷肃容稽首,又念道:“无量天尊,神灵果然不可欺。”

许久,面色惨白的甄胤僵硬地稍稍移动了一下身子,突然发现,自己的裤裆中已是冰冰冷冷湿淋淋的一片……

一县之令官职虽小,也是大楚一位堂堂的朝廷官员,却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遭天打雷劈,实在过于骇人听闻,信禽加急传书,两天后,这个消息便上达天听呈至国君宣威帝的龙案上,在朝野上下掀起轩然大波。这件事比上次赶跑二皇子府中两名供奉的行为更具轰动效应,狄小石的大名,因而在上京城的王公大臣圈子中迅速传播开来。

日间禁卫并不显得如何森严的大楚皇宫,御书房外,大楚几名重臣正襟危坐,等候圣上召见。

御书房一角古朴厚重的三脚铜鼎中,一缕轻烟袅袅升起,涤神香独有的沁人心脾的幽香氤氲飘浮在整间房内。一年当中大部分时间卧榻不起,久未上朝的宣威帝今天气色颇佳,斜斜靠在塞满软垫的宽椅里,眯着眼审阅几份奏折。

“左国师到、右国师到。”

太监又尖又细的唱名声中,两名高冠宽袍相貌奇的道士手持拂尘,一先一后缓步行入,均面带和煦微笑,气度雍容却隐透威仪,令人心折,各各稽首道:“贫道见过陛下。”

“两位国师请看座。”

宣威帝坐起身虚手相让,道:“寡人身体不适,未能亲迎,还请二位国师见谅。”

两名道士又各道一声不敢当,自行安然就座。

宣威帝道:“寡人今日烦请两位国师前来,所商之事想必两位国师都已知晓,便是卧牛镇县令遭受天谴一事,寡人想听听两位国师对此有何看法。”视线停留在左首朱衣道士身上。

这朱衣道士正是大楚左国师,洞玄派外门弟子首座毕光尘。事情发生在洞玄派势力范围内的卧牛镇,这处崇玄观住持田处夷当时又身在现场,自会将经过详细禀报给毕光尘知悉,是以宣威帝首先征询的就是他的意见。

毕光尘略一欠身,从容道:“陛下,存心不可欺天地,举念还当畏鬼神,那县令其心不诚其行可恨,雷霆诛殄当属咎由自取,陛下龙体刚刚有所好转,无须为此等小事耗费精神。”

宣威帝哦了一声,又望向另一名道士道:“右国师以为呢?”

右国师韦回偃微笑道:“天地可鉴神鬼可视,自伤阴德者遭谴原也是命数使然。只不过,若有人借昭昭天理之名,暗行赢赢一已之私,便断不可轻忽视之,否则此习一开,必群起效尤难以杜绝,绝非世人之福。”

他停了停,大有深意地望住毕光尘,道:“道兄以为然否?”

毕光尘神容丝毫不动,含笑道:“道兄所言极是,贫道受教了。只不知,道兄所指那行赢赢之私者,是否便是那狄小石真人?”

韦回偃眼神略略一闪,仍然微笑道:“道兄此言差矣,贫道与那狄真人素未蒙面,怎会妄断其意其行?仅是就事论事而已,实情究竟如何,当然尚需先行查明。”

毕光尘道:“日前,敝师侄于卧牛镇传书给贫道,对此事并未提及异样之处,道兄若愿遣人前去查核,贫道定当让敝师侄提供方便。”

韦回偃眼角又是微微一挑,笑道:“道兄言重了,卧牛镇崇玄观是贵派门人主持,贫道岂敢喧宾夺主?嗯,听闻那狄小石真人师承某位地行仙,又与朝中吏部尚书慕容靖大人的千金定了婚约,贵师侄可是觉得其中有些妨碍之处,因而大而化之呢?”

毕光尘眉角也跳了一跳,微笑道:“道兄果然心细,这些贫道倒是未曾考虑到。唔,道兄看这样可好,不如你我亲去卧牛镇一趟实地查据,倘若真有内情便绝不姑息,以免他人垢言。”

韦回偃笑意微僵,复回颜道:“兴师动众就不必了,贵派既是认定此事并无不妥之处,那贫道也自无异议,由陛下裁决就是。”

《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十五章 天打雷劈(下)

二虎共容一山,洞玄派与罗浮宫同为大楚国教,相互之间的明争暗斗自是免不了。不过大家都是修行中人,自当要视功名如浮云,弃利禄如粪土,双方有些什么磕磕碰碰的小矛盾,断不能如凡夫俗子般,脸红脖子粗地吵吵闹闹甚或大打出手,要不然也太掉世外高人准神仙的价了。

所以,双方的争执通常都是在嘴皮子上论个长短,而且不失超凡脱俗的高人风范,每句话都要客客气气地绕着弯子表达出来,务必要叫人听了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才算到了火候。

宣威帝早已习惯他们的对话方式,今天的话也算是相当直白了,概括归纳其中意思就是:毕光尘说那个县令该死,皇帝老儿你顾好自己那把老骨头就行,不要自寻烦恼。韦回偃则唱反调说,这件事不是小事,可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泄私愤,要是以后别的修行者看样学样,那麻烦就大了,毕老兄你得管一管。

这种掀风点火的不道德行为也太明显了,毕光尘心中恼火,就故意说,韦老兄的话很对,是不是说那个装神弄鬼的人就是狄小石呢?韦回偃自然不傻,指名道姓明打明得罪人的事可是干不得的,忙又说,毕老兄你别乱讲话,我又不认识狄小石,怎么会硬指他干了坏事?其中内情怎么样,得先派人查一查。

毕光尘于是再说,我师侄告诉过我屁事也没有,你要查就自己叫人去查,我让我师侄安排吃的喝的算事。韦回偃一听要自己独个唱黑脸,当然不乐意,心中不爽,语气就开始冲了点,讥讽说,毕老兄你这话就太不地道太不光棍了,卧牛镇是你的地盘,你让我叫人去还不是寒碜我么?哦,我明白了,那个狄小石是地行仙的徒弟,又是吏部尚书的女婿,有那么一点儿势力能量,你们不想得罪人,就打定主意撒手不管了对不对?

毕光尘当然不会承认,反唇相讥说,韦老兄你纯粹是个小人心眼儿,那就这样好了,要得罪人大家一起去,别躲在背后说风凉话不嫌牙疼。见毕光尘死活要拖上自己,韦回偃也没辙了,这时总算回心明白过来,洞玄派肯定跟那个狄小石勾搭上了,自己还在这一个劲地撺掇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么?就转移火力说,算了算了,你洞玄派爱做缩头乌龟我也管不着,还是皇帝老儿你自己看着办罢。

宣威帝仿佛真老病得糊涂了,完全听不出韦回偃话中的含意,道:“既然两位国师都觉无碍,那寡人也就放心了,咳咳……”拿条锦帕捂嘴轻咳了几声,又道:“那狄小石已是有道的修行中人,为何要参加科举,难道还有心入仕么?呵呵,倒真是个异人。”

修行者潜心修炼时只恨不能将一天当作两天来使,充当供奉亦是出于不得已,谁会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与已不相干的闲杂事务上?要说一个修行者想做官几同天方夜谭。

狄小石顶着个地行仙传人的名头,非比等闲之辈,某些资料自会搜集到大楚两位国师的案头上,毕光尘与韦回偃当然楚其中原委,却都不愿多说,闲谈几句,便即起身告退。

御书房外等候觐见皇上的几名大楚重臣见两位国师出来,连忙上前见礼问候。

毕光尘和韦回偃均毫无架子地含笑回礼,后者态度尤其显得热情,更特意趋近吏部尚书慕容靖,笑道:“慕容大人,不知令千金佳期定在何时,贫道厚颜,预先叨扰一杯喜酒可否?”

大楚毕韦两位国师平时下至贩夫走卒,上至公候王戚,在表面上均是一视同仁平和相待,彰显其超然物外的姿态,像这般特意亲近示好哪一位的行为可谓是绝无仅有之事。众重臣均极之惊讶,慕容靖更是受宠若惊,急忙道:“右国师有心了,小女虽已许婚,但婚期并未定下,日后若定,慕容靖必来延请右国师大驾。”

韦回偃颔首道:“那贫道就静候慕容大人的佳音了。”又向余人点点头,才举步离去。

好个笑里藏刀的家伙,看着面色各异的众重臣,毕光尘心中冷哼一声,轻甩拂尘而去。韦回偃的意图他楚得很,不外是想将慕容靖置于众矢之的的位置上,挑起众臣对其的忌惮之心,名为奉扬,实为捧杀。

不可否认,这一招虽然老套,却通常非常之有效,进入御书房后,慕容靖就感觉到宣威帝对自己跟其他大臣的态度有着相当明显的区别,显然,内侍已将刚才的一幕禀知了宣威帝。

这种态度自然亦非亲善,半闭着眼听一干重臣们恭请过圣安,正待一一启奏朝务时,宣威帝满是皱纹的面上露出一丝倦意,挥挥手道:“寡人老了,没有这么多精力事事亲躬了。从今天起,朝中政务都分别交由皇子们佐理,有什么你们跟他们一起商量拿主意就是。”

圣上要将权力全部下放给各皇子?众重臣神色均是微变,均知这是宣威帝在对各皇位继承人的能力作最后考察,暗想,大楚的皇权之争只怕要就此进入白热化阶段了。

宣威帝视线转向慕容靖,似是相当随意地道:“慕容卿家,听说你找了一个好女婿,在灞水城大展神威,把朱家公子和老二家的两个修行者惊得过城而不入,呵呵,威风得紧啊,实在不错,不错,寡人真想见识一下其风采啊。”

这番话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是褒是贬任谁也能明明白白听出来,慕容靖当场就冒出了一身冷汗,正要解释分说,宣威帝又打了一个呵欠,再挥挥手道:“寡人乏了,你们去吧。”

等慕容靖面带惶恐,众重臣各藏幸灾乐祸告退后,宣威帝看似浑浊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瞬又隐没,嘴角露出玩味的笑意,喃喃低语:“右国师,你与左国师相斗,又何必把气撒到寡人臣子身上?有道真人,襟怀其实也不过如此啊……慕容靖,念你慕容世家历代忠心侍奉皇族,本人也兢兢业业事君务政的功劳上,这一次寡人就帮你挡一挡右国师的冷箭。不过君权角逐风波将起,后面的路就得靠你自己去把握了,别一步行错,将慕容世家的基业统统断送掉才好。”

狄家又一次热闹起来,那些熟悉的,生疏的,远朋近邻,还有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亲戚,再一次纷纷赶来攀亲认故续情述旧。

狄小石本想一股脑儿打将出去,但被狄母阻住了,劝说道:“嫌贫爱富近贵远贱本是世之常情,又有几个人能免得了俗?再说人在世上活着,总是要交际的,咱们狄家总不能不跟亲友往来了吧?”

这话说的极是,只要还没成仙成鬼,一个人无论如何亦免不了要跟他人打交道。于是,狄子仲也再一次意气风发起来,一肩挑起狄家迎来送往的应酬重任,当然,是在狄小石的默许下。

狄小石亦是无可奈何,毕竟,他也总不能就此与狄家脱离关系罢?

有件事让狄小石觉得相当荒谬,狄子仲竟然想休掉何朝兰,理由是她不守妇道,而狄母大概觉得何朝兰当众受辱有损狄家白名声,竟也不表反对。

休妻是大事,自然必须经过狄家主心骨--狄小石的同意,当狄子仲通过狄母传出这个意思时,狄小石又是恼火又是鄙夷,嚷道:“自己老婆受人欺负,不安慰也就算了,还要休妻,这是什么狗屁道理,他自己怎么不滚出去?”

狄母颇感羞愧,狄子仲闻后更是噤若寒蝉,再不敢提半个字。

何朝兰得知此事,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哭一场,尔后收拾了衣裳细软,独身一人回去娘家长住。

卧牛镇的那位林县令被天打雷劈,自需另一位县令大人前来操持政务,替换官员要一段程序时日,仓促间接任者无法抵达。平时也还罢了,但马上就是秋试之期,耽搁不得,于时水州的徐刺史大人只得临时指派一个。

县令官衔品级虽小,却是实打实的一把手,在某个阶层也算得上是一个僧多粥少的实缺肥缺,以往换任时跑要者甚众。不过,这次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卧牛镇的县令一职竟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接手。

究其原因,当然是拜狄小石之赐,没有哪位官吏敢说自己一二白点腥不沾,辖地上有这么一个招惹不起的灾星,谁都不愿意主动凑上去,免得哪天不小心说错话,被老天爷认为是发誓也使雷劈上这么一记就冤枉哀哉了。

因此,在无人敢赴任的情况下,徐刺史只得就地擢升卧牛镇原县丞为新任县令,以免延误今秋科举的正常举行。

秋试之期一天天临近,学政甄胤的心也一天比一天悬得更高,夜晚躺在床上,只要迷迷糊糊一闭眼,便有两具惨不忍睹的焦尸闯进脑中,将他吓得满身大汗淋漓惊醒过来……几天间的工夫,甄胤已是被噩梦折磨得形销骨立。

秋试顺利结束了。

卧牛镇考场号房中,一个个面白如纸的考生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数日数夜在一间狭小得连睡觉都无法伸直腿的号子里憋屈着,对这些惯于花前柳下吟风咏月的文弱书生们来说,可谓是经受了一场不堪回首的酷刑,个个如同僵尸一般,不成人形,看上去似乎能被风一吹就倒。

也有例外的,这个人不消说,自然是狄小石了,他在号房里安安心心修炼了几天几夜,精气神比进去之前更要充沛几分,出来后便愉快地吹起了口哨。

官学里的几个先生,以及州府前来监考的官员们一齐守候在外面,见到他一露面,均赶忙围上来,堆着笑拱手问候道:“狄秀士心情甚好,想必是这科考得极好,早已成竹在胸了?”

狄小石大大咧咧地抱了一个团团拳,以自认颇为谦虚的口气道:“托各位的福,还好,还好,不说弄个解元来当当,中个举人应该不成问题吧。”

若是他人这般狂傲,即便才华横溢世所公认,也只怕当场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但狄小石就算再加倍狂妄,亦无人敢当面加以颜色。大家又即纷纷奉承:“那是,那是,狄秀士才情举世无双,又是得道真人,断无不中之理。”

面色苍白的许承澣亦一摇一晃行出号房,他毕竟年轻力壮,稍稍走动活动后,气色好了些许。狄小石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掌,渡入一丝元气进去,笑道:“许老弟,考得怎么样?”

许承澣只觉一股温润暖流传遍全身,不适感顿时大减,感激道:“多谢大哥。今科的试题虽是生僻了点,偏偏小弟临考前正温习过此等内容,倒是误打误中地取了一个巧,想来也有几分希望吧。”

说毕,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早在主考官赶赴卧牛镇的途中时,狄小石就请夏青颜亲自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考题从主考官的脑海里“掏”了出来,再让许承澣与陆靖夫两人合作操刀紧急赶出答卷,就此万事大吉。只可惜时间太紧,否则许承澣那一份也可连带着赶将出来,用不着再在考场号房里伤身劳神。不过话说回来,许承澣本就才学过人,在预先知悉题目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这次要是不能中举,那当真是贼老天不开眼了。

甄胤从一旁行过来,陪着笑道:“狄秀士春风满面,今科必定高中,我在此先恭喜了。”

狄小石瞥他一眼,不由大奇,神气古怪地笑道:“甄学政,几天的工夫,你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难不成拉肚子的怪病又发作了?”

原来甄胤此刻的模样比考完后的众学子更为不堪,面色枯黄,眼窝深陷颊骨高耸,直如个骷髅似的,狄小石差点儿就没认出来。

一听狄小石提起昔日那生不如死的腹泻恶疾,甄胤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哆嗦,再见到狄小石促狭的嬉笑,不禁恍然大悟,敢情前次让自己遭那番罪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脸色大变下忽觉肚腹隐隐作痛,仿佛旧疾又开始发作,登时骇得魂不附体,掉头就往茅厕跑去。

蹲了半天,也没能拉出什么黄白之物来,甄胤方知是虚惊一场,心有余悸地吁了一口大气,暗叫一声神仙保佑。转又愁得一筹莫展,虽然手脚已然做下,但狄小石明显已经知晓自己受徐刺史所指使,若是到时放榜后榜上无名,不消说,第一个有麻烦的就是自己,除非真有神仙贴身保护,否则自己一条小命断断难保。

怎么办?甄胤左思右想,最终看了形势--徐刺史可以给自己钱财前程是没错,不过,要是变为了一具焦尸又怎么去享受?徐刺史想害自己有所顾忌而且还得费上一番工夫,可一个修行者要置普通人于死地就是不费吹灰之力鬼神难知。

这么一分析,该怎么办就变得非常容易了。夜幕低垂后,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狄家……

放榜这天,一大早,狄家门外忽然响起“噼噼啪啪”的热闹鞭炮声,四处炸飞的大红炮纸碎屑中,一大群人敲锣打鼓,一窝蜂般涌进狄家,兴高采烈地高声嚷叫:“恭喜狄二少爷高中头名解元,恭喜贺喜了……”

头名解元?狄母在房中听得真切,只觉头晕目眩胸间暖得滚烫,飘飘忽忽如置身于云端之中,好一阵才醒了些许,一迭声地叫唤:“子仲,子仲,快去招呼喜客,多多打赏……”

《神仙大官人》 第四卷 京城风云 第一章 赴京

初秋季节的习习江风,已经稍微带上一丝凉,不再那么闷热难当。

灞水河码头旁,一艘大船正缓缓扬帆启航,狄小石便站在船头之上,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地与岸上相送的慕容度等人挥手道别,衣袂袍带在风中飘飘拂拂,远远瞧去,倒有着那么一星半点儿读书人的雅姿。而慕容荻俏立于他身后,风华万千绰约动人,在他人眼中,确是相得益彰天生的一对才子佳人。

岸边一处偏僻的地方,看着大船离岸后逐渐加快速度顺流而下,徐轩瑞眼中充满嫉恨,英俊的面庞狰狞扭曲,咬牙切齿道:“姓狄的小杂碎,你得意不了多久的,等着瞧……”

直至大船远去,徐轩瑞才收回刻骨的仇视目光,回头恨声吩咐身边的随从:“现在就去查,看究竟是哪个狗胆包天的杂种,竟敢走露风声坏本公子的大事,查到后就把他剁碎了喂鱼虾。”

徐轩瑞这次对付狄小石的计策其实非常之简单,只是在卧牛镇呈报至州府的科考生员资料名册上,叫甄胤将狄小石的姓名涂改了一个字。这种手脚在平时本无挂碍,但值此大考之际,容不得半点马虎,这个小差池足以让一个考生本年的应试成绩就此作废。即使慕容世家有能力摆平,但庞慧珠亦可籍此寻岔挑刺,不承认狄小石的举人资格。

因此,在首先的糊名审卷结束,各阅卷官评出的第一名试卷揭晓为狄小石之后,尔后的公开评卷中,各主评审官的意向亦倾向于取狄小石为解元,身为评审之一的徐轩瑞之父徐刺史并未提出任何异议。毕竟许承澣与陆靖夫合作的文章水准超出他人不少,若是强行否决,不说于官声名声有损,而且就等同公开与慕容世家撕破脸面,后果堪虞。

灞水州今科考取的举人名次初步定下,再后便是办理具体手续以便上报朝廷,当徐刺史胸有成竹地审查存档的考生名册时,赫然发觉上面狄小石的名字籍贯等各项内容与试卷上所填写的并无任何差错,不由得当场愕住,稍后方才醒觉必定是被狄小石识破,又暗使手段改了过来。至此,弄巧成拙的徐刺史再难回天,唯有强作欢颜亲自为狄小石披红挂彩,颁以解元之名。

秋试尘埃落定,接下来新晋举人要做的便是收拾行装上路,赶赴上京城迎接来年的春闱了。

灞水城与上京城一南一北路途遥远,普通行旅在途中耗费的时日通常需要月余,而读书之人一路游山玩水是免不了的,所需时日更是加倍,便走上三四个月也不算稀奇。

以狄小石的能力,顶多飞上两天也就到了,原本不必太早入京,但同途的慕容荻和这科亦考取了举人的许承澣可没这份能耐,狄小石琢磨着飞来飞去的也没啥意思,于是便索性让慕容度安排一艘大船走水路,权当观光旅游一趟,欣赏下这古代异世界的风光散散心也好。

灞水河下游,一条客船逆流而上泊在码头边,一个年约三十许,气度颇为不凡的男子杂在旅客中上得岸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咒骂道:“妈的,总算回来了,这段日子可辛苦死本大爷了。”

若是狄小石在这里,必定可以认出,这男子就是他初至时,在卧牛镇见过的当街种桔充作瑞果卖的那个青袍道人。

那边徐轩瑞正要返城,突然望见这男子,心下一动,迎出来高声叫道:“彭兄,这一向去了何处,回来怎么也不知会小弟一声?未免太不够意思。”

这男子抬头见是徐轩瑞,忙迎上来笑道:“原来是徐公子,失礼失礼。我奉家叔之命出外办事,因走得匆忙,所以不及向徐公子告别,还望见谅。”

徐轩瑞笑道:“岂敢岂敢?原来彭兄是为令叔彭知奉外出,难怪一去就是大半年,不知是何紧要之事?”

这男子叫彭应春,时水城达人府知奉彭潞的侄子,虽然自小随叔修行,但因资质欠佳又沉溺酒色,修炼多年,境界一直停留在炼气初期,只仗着其叔的名头,终日在灞水城与一些公子哥儿花天酒地厮混玩乐。

彭潞精于符箓之术,年前修为突破至凝婴初期,已有能力炼制一些较具威力的中级符箓,却因囊中羞涩,无力购买制符所需的昂贵原材料,无奈之下,只得叫彭应春去一些小城镇四处“化募”筹集钱财。

这种行径等同骗取无知世人的血汗钱,自是无法明言,彭应春三言两语搪塞开去。徐轩瑞也不多问,热情道:“彭兄既然归来,今日便由小弟作东,叫上几个好朋友一起为彭兄洗尘……百花院里新来了几朵解语花,歌舞俱佳温柔可人,定能让彭兄不醉无归。”

彭应春闻声心动,搔痒难当,装模作样推辞了两句,也就顺势应邀与徐轩瑞把臂而去。

这一夜的风流勾当就不必多说,第二天,徐轩瑞到庞府找到庞慧珠,献宝一般道:“慧珠,我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来对付姓狄的小子了,就是知奉彭潞的那个侄子彭应春。”

庞慧珠亦听闻过彭应春的名字,眸中露出不屑之意,淡淡地道:“彭应春?以他那点绣花枕头的小能耐,糊弄一下无知之徒还罢了,凭什么对付狄小石?能请动他叔叔还差不多。”

徐轩瑞忙道:“我并不是让他对付狄小石本人,而是想叫他去卧牛镇寻狄家的不是,只要狄小石不在,彭应春要对几个普通人下手还不是易如反掌?”

庞慧珠眼神一凝,微惊道:“你想对狄小石的家人……”

徐轩瑞目射阴狠光芒,恨恨道:“不错,姓狄的小子那般羞辱贤妹与叔父,不如此怎能解去我们的心头之恨?而且要趁着明年即将春闱时下手,让他不得不回来奔丧无法参加科考,来个一石二鸟。”

庞慧珠沉默不语,眼神变幻不定,片刻后方道:“彭应春与狄家无怨无仇,你怎么说动他?”

徐轩瑞知庞慧珠同意了自己的提议,喜道:“你放心,彭应春向来视财如命,只要许以重金,何愁他不见钱眼开。”

庞慧珠又思忖了片刻,蹙眉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以后狄小石万一知晓了此事,他会怎么做?”

徐轩瑞心中一凛,迟疑道:“我们小心一点行事便是,谅他也无从知悉,就算他有所怀疑,但没证据,他又敢对我们怎样?”

庞慧珠摇摇头,道:“杀亲之仇不共戴天,以狄小石的性格,即使只是怀疑,也一定会不择手段报复,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徐轩瑞不甘心道:“难道我们就什么也不做?”

有那么一瞬间,庞慧珠眼底闪过一抹冷到极点的寒光,淡淡道:“我们完全用不着出面,假手他人就可以了。”

徐轩瑞一听便明白她有了主意,迫不及待道:“慧珠,你聪明才智胜我百倍,有什么高明法子快说来听听。”

“……要是天遂人愿,一切变化都随我们的计划,那就可以让他们两败俱伤,我们从此再无后患。”

听庞慧珠低声娓娓道来,徐轩瑞两眼放光,连连道:“这个借刀杀人的计策大妙,如能成功,任谁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来。”

看着眼前这张娇艳柔美的面庞,徐轩瑞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念头转瞬即逝:这么美丽的人儿,却有这等缜密毒辣杀人不见血的心计,自己费尽心力的追求,也不知到底值不值得是福是祸。

庞慧珠似是瞧出徐轩瑞的心思,移步倚入他怀里,轻轻挽住他的手,幽怨道:“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不许你……你是不是有些怨怪我?”

徐轩瑞还未与庞慧珠这般亲近过,立时色与魂授,适才的念头犹如春风拂水再无丝毫痕迹,连声道:“你洁身自爱,我敬你还来不及,怎敢有丝毫怨你怪你之心?”

庞慧珠嫣然一笑,又靠紧了少许,柔声道:“这件事还需要仔细筹划一下,你先去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千万小心别漏了口风。只等这些事情办妥后,我便可以安心把一切都给你,你,日后可别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要不然……”

她的语音忽然转低转沉,徐轩瑞只想到很快就可一亲芳泽得偿所愿,血液沸腾兴奋至极,根本就没把后面的话听入耳内,赌咒发誓道:“慧珠贤妹放心,我心可彰日月,以后若是有负于你,定叫我不得善终。”

庞府后花园,荷池旁的琉璃亭中,夏青颜仍是一袭青色长百褶裙,背向而立,静静地瞧着盛期已逝,略显衰态的秋荷。

庞洪肃手恭候在亭外,虽然久久不闻夏青颜发言,亦示表现出丝毫不耐。

又过了许久,夏青颜才仿佛记起庞洪的存在,回首道:“与狄家的婚约,至多在明年大楚春闱后就可以顺利解决,药铺近年扩展的势头很好,你也辛苦了,就趁着这段时间放松休息一下吧。”

庞洪恭敬道:“是,谢仙姑关怀。”

夏青颜又道:“这期间我不会来这里了,有什么事需要你去办,或是你有什么难处,我师门中另外会有人来吩咐照应你。”

庞洪讶道:“仙姑要离开灞水城吗?”转又醒悟,慌忙告罪道:“庞洪并不是有意过问仙姑行踪,请仙姑恕罪。”心中很有些惶恐,庞家药材铺这些年发展迅猛,成为灞水城有名的富户,全仗万毒宗在后操持携提,对其门中任何一人均奉若神明,绝对不敢有半分违逆不敬。

夏青颜摆袖道:“你去吧。”

见仙姑并未见怪,庞洪松了一口气,应了声是,却未就走,道:“仙姑相助之恩,庞洪无以为报,前些天收藏了几样玉石和字画,虽是俗物,闲暇时也可把玩一番,敬请仙姑赏面收下。”

夏青颜摇头道:“不必了,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过些日子我师门便会派人来收取供奉,你留给我那些师姐妹罢。”

她的语气虽淡,态度却坚决,庞洪不敢多说,这才自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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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拂面遍体凉爽,两岸风光秀丽迷人,身边俏美佳人风姿更是醉人,这小日子过得,当真是给个神仙也不换啊,狄小石坐在船头有滋有味地饮酒赏景,心中大发感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毕竟是在船上,地方不够宽敞,边上的灯泡就显得太多太密了点,连说几句悄悄话的机会都难得找到,更别说寻个隐蔽的地方跟大美女慕容荻谈谈情说说爱,摸摸纤纤小手或更进一步地收点利息了。

同船的除了船上的水手,许承澣、高二牛和狄安之外,其他的都是慕容世家的人。除去慕容阚,得到狄小石传授修行心法的十五名慕容氏子弟中来了七人,还有十来个家人仆妇随行,最大最亮的灯泡自然要数慕容阚这个大舅子,一天到晚在狄小石身旁晃悠,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要抢了书僮狄安的饭碗。

“我说小荻啊,灞水城到上京城的路你走得多,这一路的风景名胜也应该很熟悉罢?来来来,坐过来,为我介绍下。”

狄小石喝下几杯小酒,肚里又开始打起了小九九。

慕容荻岂不明白这家伙不怀好意?俏面登时泛起浅浅一层绯红,眼波流转,还未出声,慕容阚早已凑上前来,笑道:“小石,这条路我比小荻走得更多,更熟悉,没有什么名胜古迹我不知道的,我来讲解给你听。”

这大舅子哥敢情是铁了心在跟自己较劲,要你讲解什么风景?煞风景还差不多。狄小石一肚子气简直要冲上来炸开胸腔,再瞧见边上秀脸晕红羞赧不胜的慕容荻,心痒难当,忍不住翻起白眼直接撵人:“我说大哥啊,你是世所瞩目的栋梁之材,人间正义和世界和平以后还要靠你去主持维护的,我怎么能浪费你比金子更宝贵的时间呢?你还是抓紧时间去修炼吧,去吧去吧。”

慕容阚只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一向都非常刻苦努力,稍许耽误点时间不要紧。”

狄小石当即板起脸道:“什么不要紧?这我就得批评你了。修行就跟逆水行舟一样,不进则退,怎么能有半点懈怠?尤其你还在非常重要的筑基阶段,这种想法是千千万万要不得的。”

论年纪,狄小石要比慕容阚少上七八岁,论身份,他还是人家的未来妹夫,却不但没有半分尊重,还反过来摆起架子训人,实在让慕容阚哭笑不得。不过,这个妹夫可不是普通货色,慕容阚没指望他会受世俗的尊卑礼法约束,再有满腹牢骚也不敢发,只有诺诺道:“小石你说的是,我今后一定牢记在心。”

狄小石仍旧没好脸色:“记住有个屁的用,行动才最重要,还不快去练功?”

“哦,好,好。”见狄小石黑脸捏拳大有武力相加的趋向,慕容阚一吓,三步一回头无奈地去了。心里哀叹不已,别人有个国色天香的美女妹妹,那些追求者还不得千方百计地巴结讨好其兄弟姐妹,自家可好,妹夫骑到大舅子头上作威作福,整个儿倒了过来,世道何其不公啊。

赶走不识时务的大舅子,狄小石满心轻爽,嘻嘻笑道:“我又不是贼,盯这么紧干嘛……总算可以过静的二人世界了,来,咱们小两口来排排坐。”

听他叫得亲热,慕容荻俏面又是一红,大感甜蜜,轻移莲步行近,但仍隔着一人距离,轻声道:“你别怪大哥,我们毕竟尚未成礼,若单独相处,可能会招致他人闲话。”

“咱们哪儿单独相处了?这船上可有好几十号人。”

狄小石知慕容荻是面皮薄,挨近她笑嘻嘻道:“何况咱们名正言顺,是事实未婚夫妻关系,谁敢笑话你?”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将慕容荻柔若无骨的小手握到了掌中。

慕容荻娇躯一颤,手臂下意识往回一抽,忽又忆起上一次两人闹出的小小不快,立刻停止了回缩,含羞低头,任由狄小石握住,晶莹小巧的耳垂在霎时间红得透了。

这美妞儿可比上次乖巧温驯多了,这样才有情趣嘛,狄小石大乐。

过了好一阵,胸口像有一头小兔子在蹦达的慕容荻才稍稍适应,忍住羞涩解说沿途风景。但狄小石只顾欣赏身边绝美佳人的风景,也不知听进了几句话入耳,更不知,自己两人相偕并立,也成为他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黄昏时分,大船泊岸过夜。

月上中天,狄小石正在舱中修炼,心神忽地一动,睁开眼来,又突然听见倪姥姥厉声叱道:“何方宵小在旁窥探?”

《神仙大官人》 第四卷 京城风云 第二章 黑龙峡

难不成是有水寇见老子老婆漂亮,想来劫色不成?当真是寿星公上吊嫌活得不耐烦了,狄小石嘀咕,迅速收功飞出舱外。

倪姥姥早已纵身飞上空中,迅捷矫健便似觅食猛鸠,无有丝毫龙钟之态,眼中神光如电,紧盯着岸边一大丛长长的杂草滩,见到狄小石飞上来,又即喝道:“是修行者,你在这护着小姐,姥姥我去寻那个鼠辈。”

“等等。”

狄小石心中忽又一动,叫住御起剑来的倪姥姥,道:“还是我去找吧。”不由她否决,驾风而去。

到得近前,一眼便望见一道窈窕身形俏立在半人高的长草丛上方,裙裾在月色下轻轻飘扬,气质幽脱俗,宛若误入凡尘的仙子。狄小石惊喜道:“果然是你。夏妞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一落音,他便即明白过来:“你是从卧牛镇跟来的?”

夏青颜冷漠道:“我跟着你干什么,天底下的路人人可走,难道我就走不得?”

狄小石一愕,心想这毒妞儿的态度怎么又变得象从前一样了,也没多在意,嬉皮笑脸道:“夏妞儿你就别嘴硬了,想我了就大方点直说,我难不成还不让你跟着?”

夏青颜微微侧过了头去,轻啐道:“自作多情。”

狄小石得意地笑道:“还说不是?我打赌,你现在一定红了脸,不信把面巾取下来让我瞧瞧。”

“只有你才这么无聊。”

夏青颜恢复了淡定,回首正视他道:“我只是有几个关于阵法方面的疑问来叫你解答,顺便也监督你实行约定的。”

狄小石笑嘻嘻道:“随便你怎么说都行……嗯,夜深露凉,咱们上船去说话罢,也顺便述一述这些天的别离相思。”

夏青颜眸光闪烁,微嗔道:“你这人,总是说不上几句正经话……”忽地一顿,转言道:“你让我上船,就不怕惹慕容大小姐不高兴么?”

狄小石眼珠子一转,道:“呃,这个么?倒是没考虑过。嘿嘿,正好,你跟我上去,看看她会是什么态度。”

夏青颜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她会有什么态度不管我的事,我也不会受你的利用。”

利用?狄小石摸摸鼻子道:“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大家朋友一场,帮帮忙不行么?”

夏青颜真有点恼了,薄怒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见她反应激烈,狄小石大是纳闷,奇道:“你不愿意就算了,用不着发火吧?哈,你不是在吃她的醋罢?”

“你……”

夏青颜一跺足,似欲发怒,却又忽然平静下来,哼道:“疯言疯语,不跟你说了,明天再来找你。”转身御风而去,动作看似从容,速度却是奇快,便如落荒而逃一般,[奇+書网-QISuu.cOm]转眼不见了踪影。

狄小石搔头,喃喃道:“不是吧,难道被我说中了……毒妞儿吃醋,啧啧,这可是大事件,危险得紧呐。”

回到船上,大家都已被惊起,聚集在舱前甲板上询问发生了什么异常,弄得全船闹哄哄的。倪姥姥叫道:“臭小子,怎么没有听到动静,你没追上人?”

狄小石摆摆手道:“是我的一个朋友而已,没事没事,大家继续睡。”

倪姥姥怀疑道:“你的朋友?他怎么不来直接找你,鬼鬼祟祟想干什么?”

狄小石耸耸肩,道:“鬼鬼祟祟谈不上,大概是脸皮嫩不好意思罢。”

倪姥姥小眼中精光迸出,盯住他道:“你这个朋友是女的?她跟你是什么关系?”

狄小石大大咧咧地道:“嗯,算是红颜知己吧,嘿嘿。”

倪姥姥满头白发登时如给急风疾吹一般,根根劲扬,大怒道:“臭小子,你说什么?你已经与小姐定亲,竟然还跟别的女人勾搭,气煞我也。快把狗头伸出来,让你家姥姥一剑斩杀。”便待御出飞剑来。

“姥姥。”慕容荻赶紧扯住倪姥姥的衣袖,小声道:“今天很晚了,先叫大家都去休息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看看满甲板好奇张望的人群,倪姥姥醒神,顿足厉声喝道:“还在看什么热闹?都滚远点,要不然你家姥姥把你们的狗眼通通剜出来。”

一叱之下,众人立时唬得作鸟兽散。慕容阚虽然不怕倪姥姥会剜了自己的眼珠子,但为避免尴尬,却也不便继续呆在这儿。进舱前瞅了狄小石好几眼,眼神不知是痛恨还是佩服,意思倒楚得很:你小子够猖狂够无良,竟敢当我老妹不存在似的,明目张胆去幽会。

等人散尽,倪姥姥才阴沉沉地道:“臭小子,你想给小姐和你家姥姥一个什么样的解释?”每个字里都明白无误地充斥着腾腾杀气。

慕容荻又不安地拉了她一下:“姥姥,你别生气,狄公子在外交友处事,我们怎么能加以干涉?”

好懂事明理的妞儿,还没过门就对老公这般体贴,老子捡到宝了。狄小石大赞,亦道:“是啊,姥姥你也未免管得太宽了点,又容易激动上火,修身养性的功夫不够啊,还得多多磨砺修炼一下。”

倪姥姥更怒,嗔目喝道:“臭小子,竟教训起你家姥姥来了。”

狄小石一摊手,很是无辜地说道:“忠言逆耳,姥姥你不爱听,就当我没说过罢。”

倪姥姥神色如欲噬人,凶狠地盯着他,过了好一刻才愤恨道:“荻丫头,这臭小子这般对你,你何必还要护着他?这种无情无义之辈,便不嫁也罢。”

慕容荻眼神微黯,低声道:“姥姥,我与狄公子已然定婚,姥姥这等话语要是传入他人耳中,日后叫我如何自处?请姥姥不要再说了。”

“荻丫头,你呀……”倪姥姥也情知自己失言,沉沉叹了一口气,又瞪了狄小石一眼,恨恨地拂袖入舱。

余下两人相对而立,慕容荻低着头道:“狄公子,姥姥一向是这样的脾气,你别怪她。”

狄小石心道我跟个老婆子计较个什么劲,皱眉道:“小荻,这些日子我怎么感觉你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慕容荻抬起头来,视线在他面上扫过,轻声道:“狄公子多心了,我只是不想引起别人的闲言而已……时辰不早,我回舱了,狄公子也早些歇息吧。”说毕便慌张而去,似是一刻也不愿与他单独呆在一起。

狄小石欲叫又止,挠挠头,寻思,这他娘的算什么鸟事,好端端的一个大方妞儿变成了这副羞答答的模样,无趣无味得紧,早知道还不如不定这门破亲。其实也怪不得,慕容荻再怎样知书达理智慧与美貌并重,也还是一个情怀初开不懂风情的少女,如果与未来夫婿相处时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异样,那才是不正常了。

这一宿再无话。接下来的几天,狄小石自行修炼之余,便是死皮赖脸在慕容荻身前身后嘻嘻哈哈,两人感情慢慢增长的同时,慕容荻亦慢慢恢复了以往名门闺秀的落落大方,无人时,对狄小石摸摸小手的细微亲热举止不再如何抗拒。

晚间,狄小石则跑到岸上,与暗中一路随行的夏青颜“幽会”,日子过得相当惬意。同处一船,他的行踪自然瞒不过倪姥姥的耳目,理所当然,慕容荻对他的动向也一二楚,不过却一个字也没提起。狄小石琢磨三从四德的标准一定是以慕容荻为范本无疑,暗自赞美讴歌这该死的万恶封建礼教。

船行几日,早已出了灞水府进入另一府邯山,河面渐窄,水流湍急了许多,两岸山势陡峻,猿猴难攀的峭壁屡现眼前。

大楚各州府城名通常都是本州州名,邯山府也不例外。狄小石所乘船距邯山城预计还有一日水程时,江面越发狭窄难行,有些地方堪堪能容两艘大船擦身而过,两旁礁石嶙峋,犹如犬齿交错,江水“哗哗”打在礁上,涌起一波波的白浪。正值秋讯期,水深流急,每逢这种危险地段,大船均降下桅帆缓航,所有水手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靠舵手和桨手小心翼翼操控船只慢慢通过。

下午时分,船又行至一险窄地带,慕容阚老马熟途,道已至灞水河出名的鬼门关--黑龙峡。黑龙峡过去不远后便有一个大集镇,大家在船上憋闷了好几天,打算今日便在那儿歇脚放松一下,顺便购置些船上所需的物资。

黑龙峡长有五六公里,滩多曲折暗礁林立,船行均极缓慢,为避免事故,一般都单向放行船只,此时有不少船停留在上游,排队等候过滩。狄小石站在船头打量地势,只见两岸悬岩陡直,直插高天,岩上鸟语猿啼古木森森,河道上遍布着一块块形状奇特的巨大礁石,水声轰隆震耳,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翻滚不息,端的是险要异常。

狄小石朝峡中望去,瞧见峡道旁的悬崖绝壁有些异样,有很多地方凹凸突兀,岩石断层处的痕迹不似自然风化脱落,倒像是人为破坏,不禁颇感奇怪。

慕容荻解说道:“传说古时有一条快修炼成龙的黑蛟在灞水河兴风作浪残害生灵,祸害了许多百姓,后来被一位修行者斩杀在这里,因此得名黑龙峡。”

慕容阚补充道:“也有一说,相传那位修行者并未斩除掉那条恶蛟,而是将它镇压了而已,时至今日,还有人偶尔能听见江底传出怪吼声,也不知是真是假。”

狄小石点点头,再仔细瞧了一会,对这儿的破损程度略略有了一些了解,不由啧啧赞叹道:“厉害,厉害,那条黑蛟和修行者能耐都不小,快赶上神仙打架了。”

等了约小半个时辰,前面一条货船入峡后,慕容世家的船隔着两百来米距离跟着驶入。转过几个湍急的险滩,黑龙峡另一端已然在望,再往前驶前一段,峡口突然窜出两艘船体漆成青色,头尖尾翘肚方的小艇,速度奇快,便如两条从浪底狞然跃出的怪蟹,并排抢入峡内。

“是水军的青锋舸,要糟。”

正注视着前方的慕容阚叫声刚落,便见先行的那艘货船避让不及,登时被一艘青锋舸斜斜撞中船首,那青锋舸的尖头坚硬异常,似是钢铁所铸,一撞之下如斧破竹,陷进货船船头米许。

两艘青锋舸上各有四名驾者,出事的这艘有一人迅捷纵至艇前,一脚撑出,将青锋舸踹离,货船受损处立现一个大洞,江水汹涌灌入。这青锋舸脱离后根本不顾及货船,立刻又追着另一艘青锋舸快速驶进峡中。

货船上乘客和船夫的惊声尖叫中,船体迅速打横,数息间的工夫,整条船开始倾侧下沉,船上乘者吓得魂不附体,死死抱住身边的固定物体拼命呼救。

那两艘青锋舸上面的人均听而不闻,只顾往前疾驶,虽是逆流而上,行速仍是相当之快。而慕容世家的船是顺流直下,速度自然慢不到哪去,双方很快就接近到不足五十米的距离,驶前的一艘青锋舸正对着慕容世家的船而来。

“篙手准备拦截。”

慕容世家船上的水手均是久经训练的好手,临危而不乱,更兼水手们都在自己的岗位上,领头人大声喝叫之下,便有数名篙手各持一杆结实的长篙,奔到船头,探篙阻截驶来的青锋舸。

这青锋舸式样古怪,却也极为轻便灵活,迅即打舵稍稍侧转,与慕容世家的船相距两三米驳身擦过。若是这么过去也就罢了,偏偏那艇上有人探手抓住了一根长篙,喝骂道:“他妈的,还敢挡老子的青锋舸,找死么?”借势用力一撬,持篙的篙手猝不及防,登即被挑得跌出船舷,往江中掉落。

“操你奶奶的王八蛋。”

狄小石见状火冒三丈,飞身掠起,堪堪捞住即将落水的那名篙手,身形毫不停顿,又即急掠至那艘青锋舸旁,一脚将青锋舸后梢踢得碎片飞溅,打横飞出河面,唏哩哗啦倒栽入水。

艇上四人都身着水靠,且身手过人水性相当娴熟,虽在仓促间溺水,但都未给漩涡卷入水下,皆奋力打水浮在江面,后面那艘青锋舸赶紧驶上来援救,无有性命之虞。

狄小石早已飞返大船,喝令前去搭救前面货船上的遇难者。其实不消他吩咐,众水手亦已作好施救措施,靠近货船忙乱一阵后,将上面十来人顺利救了上来,但对已然倾覆的货船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慢慢沉没下去。

“我的货……”

救上船的十来人中,一名商人模样的男子惊魂稍定后突然凄声大叫一声,攀住船沿就待往下跳,边上一位壮实汉子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抱住他,斥道:“李老板,你不要命了?”

李老板发狂地大叫:“我全部身家都压在这趟生意上,一家老少的性命全指望着这船货,没有了货我还要什么命?快放开我,我要把货捞上来。”

他一边狂叫一边拼命挣扎,身体强壮他许多的壮实汉子竟是抱之不住,差点被挣脱开,还好旁边又有两人上来帮忙,才将如疯兽一般的李老板强行摁住。

闹腾间大船已驶出黑龙峡,挣得精疲力尽的李老板安静下来,身子如一滩稀泥,瘫软在甲板上,只嘶声叫道:“快报官,报官,把撞船的人抓住,赔我的货。”

壮实汉子是货船的船老大,这艘船被毁何尝不是断了他的生计?心中虽然无比悲愤,却只能沉重而苦涩地摇摇头。这两艘青锋舸原本就属于朝廷水军,如此肆无忌惮地强抢航道,丝毫不把人命放在心上,身后当然有强大的势力,报官又有什么用?恐怕到时被抓的人还会是自己。强忍怒愤,到狄小石和慕容荻等人跟前,跪下拜谢道:“多谢公子爷好心救了小的这些人。”

余人亦纷纷过来叩拜谢恩。

狄小石最见不得人磕头,扯起船老大道:“没事,你们也受了惊,先到边上去歇着罢。”

船老大也有点见识,瞧着慕容世家的大船颇为豪华,知道救了自己的人非富即贵,而狄小石刚刚展现出来的能耐绝非普通世人,心中忽地生出一丝希望,又恳求道:“公子爷,刚才的事您亲眼看见,请您为小的们作主,给小的们一条活路吧。”

狄小石亦是相当的气愤,以他的脾性,搁以往会毫不犹豫地把事揽到自己身上来,如今终究成熟了一些,没当场不管不顾地拍胸脯打包票,只道:“这事还没完,等等再说。”

见他没一口回绝,船老大心中希望又浓了几分,感激涕零地退了下去。

后方的青锋舸救起四名落水的同伴,飞快返转,与慕容世家的船错身而过时一人直起身来,戟指大喝:“兀那厮好胆,仗着有些道行就敢毁镇东王水卫的青锋舸,且等着,定叫你好看。”

狄小石微是一愕,在明知对方是修行者的情况下,气焰仍然这般嚣张猖狂,这样的家伙他还是第一次遇上。

青锋舸超越后,那人仍回首喝骂:“兀那厮若识时务,就赶紧跪下等候我家小候爷前来收拾发落,否则黑龙峡今日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骂毕,飞一般驰向峡外的一艘军舰。那军舰旗帜迎风招展,桅斗高高,显而易见是一艘高等级的指挥船,在灞水河这样的内陆河流甚是少见。

狄小石一股邪火冲上胸头,悄悄从如意戒里取了一件法宝御入灞水河里,扭过头问慕容荻:“镇东王是什么王爷?比皇帝还要威风么,杀人比杀鸡说起来还要随便轻松。”

慕容荻秀眉轻蹙,道:“大楚如今有两位实权王爷,其中之一为镇东王,与当今圣上一母同出,当年登基大统时曾立下汗马功劳,深受圣上宠信,掌管大楚水军大都督之职。镇东王膝下只有一位世子,花费重金让其拜入一个修行者门下修炼,从小用各种天材地宝伐毛洗髓,十余年时间就修出了金丹,现在已是金丹后期境界,前不久被册封为神勇候,有些骄狂之气自是在所难免。”

“哦,难怪了。”狄小石摸摸下巴道:“这么说,要是这个什么小候爷来找茬的话,不会忌惮你们慕容世家了,是不是?”

慕容阚其实也算是一个性格相当开朗的人,在同一条船上相处了几日,与狄小石的关系熟络了许多,说话没有以往那般带点客气的生分,瞅着他笑道:“小石啊,好歹你也是我家的准姑爷了,还转着歪心思干嘛,想激我跟神勇候干一架不成?先不说我跟小候爷认识,再说他的修为已经到了金丹期,打起来我可只有挨揍的份,你就忍心看你大哥我受罪丢脸?”

狄小石当即否认道:“大哥说哪儿的话,我不是看那小子手下的几个狗腿子就这么嚣张,担心他不给你面子吗?怎么,你还真怯了这小子不成?”

慕容阚不上他的当,笑笑道:“几个小角色嚣张,那是他们不知道我们的身份而已,真要硬抗起来,我慕容氏可不是由得哪一位王爷可以轻视小觑的,更别说任意欺压了。”他的话实际上还有所保留,慕容世家作为大楚三大名阀之一,权势绝不输于任何一家王公贵族,就算在位数十年之久的宣威帝,想动摇慕容世家也要煞费一番苦心。当然,这只是假设,没有哪一位皇帝会愚蠢到断已手足自毁国家根基的地步。

慕容荻这时却摇了摇头,道:“大哥,你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一点。如果今天我们遇上的是镇东王本人倒没什么,这位小候爷却是骄纵惯了,极好面子,而且仗着身怀术法,行事鲁莽毫不顾忌后果,我们毁了他的青锋舸,他绝对不会善罢干休,我担心……”她望了望狄小石,显然是担忧他会不甘示弱生出事端来。

这家伙的性格倒跟自己有点儿像嘛,狄小石嘀咕,很严肃地保证:“小荻你放心,别人不惹我,我就不惹他……哦,对了,这个神勇非凡的小候爷叫什么名字?”

“神勇候叫沐天杰。”

慕容阚知道狄小石恐怕连大楚当今皇上的名讳都不楚,更别说什么大王爷小候爷了,随口说了,又道:“情面这个东西嘛,都是大家给的,怎么说我跟小候爷也是同殿为臣,要是他真为了这点小事不依不饶,小石你总不会眼看着大哥我被人骑在头上受欺负吧?”

狄小石一乐,敢情这位大舅哥也不是一位真怕惹事的主,嘻嘻笑道:“你是大哥,要是有什么事我不帮你,小荻能放过我吗?”

慕容荻娇嗔道:“你们的事,别扯到我身上来。”

说话时,那艘青锋舸已接近军舰,突然之间,水下像是有个巨人猛地轰出一拳,将青锋舸狠狠砸离水面,弹起五六米后四分五裂,一片惊叫声中,舸上八人手舞足蹈无比狼狈地跌入河里。这个高度毫无防备地摔入水中可也够呛,立时“咕噜咕噜”地往下沉,难有一两人能够自救。

狄小石心下大爽,又自悄然收回御出的法宝。

军舰上顿时响起一阵呼喝声,迅速放下小艇,将这些跌得七荤八素的家伙捞上。

一道人影从军舰上飞起,气势汹汹地朝慕容世家的大船电射而来,未见其面,先闻其声:“何方狂徒,竟敢欺到我沐天杰的头上来了?”

狄小石精神一振,哈哈笑道:“好久没跟人过招,正好手痒。”亦飞身迎上。

慕容荻欲阻不及,蹙眉担心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冲动?”

慕容阚不以为意道:“放心吧,以我妹夫的能耐,你还怕他吃亏么?”

“虽然这个沐天杰没什么大本事,多半斗不过臭小子,不过他身边有一个人可不是易与之辈。”

倪姥姥不知何时出现在船头,神色凝重道:“就是沐天杰的师父,镇东王府的供奉齐放鹤,他已有凝婴期的修为,十分护短,如果沐天杰在臭小子手底下吃了大亏,定会强行出头。”

倪姥姥平素亦非常难缠,轻易无人愿意加以招惹,却对那个齐放鹤颇为忌惮,其厉害由此可见一斑。慕容荻俏面浮上忧色,只有暗盼狄小石能够克制自己的冲动,别将事态闹得太大弄得难以收拾才好。

《神仙大官人》 第四卷 京城风云 第三章 结怨

飞上空中,狄小石抬眼一瞧,只见来人约二十五六,身材雄壮,剑眉星目,倒也一表人才,只是面上那股浓浓的狂傲之态,委实是叫人看着不爽。

沐天杰停下身形,打量了狄小石一眼,先声夺人怒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接连毁我青锋舸,伤我属下?”

狄小石亦叉起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毁我船只,害我破财?”

见他学舌,沐天杰更怒,厉声道:“你这算什么意思?有胆就报出字号,与我沐天杰一决高下。”他倒没提起自己大楚神勇候的名头,而是依着修行界的规矩邀战。

“好,爽快。”

狄小石哈哈笑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糊涂大圣狄小石就是我了。来来来,不管谁是谁非,咱们打上一架,输了的就低头认错赔罪。”

“你就是糊涂大圣?”

沐天杰颇感惊异,又打量了他一番,点着头道:“果然跟传言中一般狂妄,就不知道道行是不是也这般硬气。”

狄小石撇嘴道:“手底下的功夫试试就楚了,用不着废话,想到时让我放你一码就直说,别绕弯子,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这点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气量还是有的。”

没想到狄小石比自己更狂上几分,沐天杰怒气填膺,喝叫道:“你也未免嚣张太过,好,大家就来见个真章。疾。”

一道强光犹如惊芒,从沐天杰手中猝然绽开,虽是在光线明亮的白昼,这道光芒仍是强烈得刺眼欲盲,挟着怒龙出海般的凶暴气势,霎时袭至。

“噫。”狄小石大觉惊奇,沐天杰所使的绝非普通飞剑,亦达到了法宝级别,而且攻击的还并非是本体,而是外放的能量气劲。当下提高了警觉,收起游戏心态,御出奔雷刀,喝道:“斩。”

一连串霹雳炸响伴随炫目强芒迸发而出,两道劲气狠狠撞上,潜劲四溢罡风大作,立即爆出剧烈的轰鸣。尽管在空中交手,灞水河上各船观望者隔得相当之远,亦能感觉到两人这一击的声威。

两人首次过招均是试探性质,见对方法宝势均力敌,狄小石兴趣大起,又即喝道:“炎旋斩。”一连发出三道赤芒破空飚去。

沐天杰手上却是一柄异常阔长的大剑,耀出亮光御上天空,掐诀骈指大喝一声,剑体立时涌出一波有若实质的波纹,范围扩至数面席帛大小,将三道炎旋斩尽数挡下。同时,剑身泛起一层细微炽芒,迅速游走积聚,转即汇成一道嗞嗞作响的电芒,脱剑飞出,势如虹电,望狄小石迅猛击来。

“有点意思,咄。”狄小石哈哈大笑,急提混元力,奔雷刀亦光芒大盛,刃体如有雷鸣电闪,迸出一道烈火般的长芒,悍然迎上。

狂暴的轰然巨响中,两人均感体内真元陡然一震,相互攻出的气劲化为无数细小的晶芒爆开,迸散后消失无踪。

双方修为无疑相差无几,都不敢再托大,各自召出护身战甲准备再战。

慕容世家的大船上,仰头观望的高二牛嘴巴张得老大,心里激动无比,无限崇慕地自言自语:“什么时候我有二少爷一半的厉害就好了。”

边上的许承澣知道高二牛跟着狄小石在修行,却不知他到了什么境界,笑道:“二牛你急什么?大哥将来一定会得道成仙的,你只要安心好好修炼,到时候还怕没能耐?”

高二牛憨憨地抓着脑袋乐了,突然一指天上,愤怒地嚷叫:“那边的家伙不要脸,又来了一个,要两个打二少爷一个。”

飞上空中的是沐天杰的师父齐放鹤,长面微须,神情冷漠,给人一幅距人于千里之外难以接近的感觉,并没阻止或加入狄小石与沐天杰之间的争斗,只是在战圈外观战。

双方斗得正非常激烈,尽管齐放鹤没有参斗,但虎视一侧,给狄小石带来了相当之大的压力,必须分出部分心神防范。慕容荻虽是刚入修行之门,得狄小石耗费精元才有了目前炼气中期的浅薄修为,但她聪颖过人,这种对狄小石极之不利的形势一看便知,心中忧虑,示意倪姥姥上去牵制齐放鹤。

倪姥姥以保护慕容荻为重,摇摇头道:“他们并非生死相搏,不会出什么大意外,臭小子性格暴躁,就算不小心吃上一点小亏,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

慕容荻听了颇觉有理,便不再继续坚持让倪姥姥前去解围。只是她们都没有想到一点,如果狄小石是个愿意吃亏的主,也就不会是狄小石了。

有齐放鹤在一旁盯着,跟沐天杰再过了几招,不得不留有几分余力的狄小石只感觉缚手缚脚,心里极为不爽。沐天杰手上的法宝与奔雷刀相较还是差了一个等次,若是公平一决,狄小石早占了上风。

发出两记炎旋斩稍稍逼退沐天杰的攻击,狄小石起意速战速决,从如意戒中摸出一块复合型战符来,不再留手,全力提聚混元力,喝道:“风雷斩。”

一道丈许长的气弧应声激射而出,就象一轮赤焰赫赫的弯月,不是先前震耳的霹雳轰响,而是发出连串如针刺耳的尖锐噼啪厉响,仿佛将周边所有的空气都抽取殆尽,厉啸着飚向沐天杰。

原本悠然立于一旁观阵的齐放鹤神情蓦地一紧,疾声示警:“退避。”他的修为境界比相斗的两人高出不少,眼光自然亦高出许多,早看出狄小石的法宝强过沐天杰的大昆剑,只是前者顾忌着自己,未全力以赴,这才斗了个旗鼓相当,眼下狄小石突施狠招,沐天杰要是稍有疏忽,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沐天杰却是年轻气盛,以往仗着大昆剑也曾斗败过好些修为高过自己的修行者,见狄小石的这一击声势虽是悍然,暗自心惊之余却也不甘退让,厉喝一声,奋勇提起真元力,逼出一层橙色水纹护幕,又竭力御出飞剑攻敌。

但狄小石这一次的攻击速度却快了许多,那层护幕刚自张开,便被这记风雷斩狂风扫落叶般轰散,跟着那轮赤月状气劲凶猛无比地击在刚刚御起的大昆剑上。

轰地一声巨响,沐天杰如给一柄千斤大锤直接轰中,登时倒飞出数十米,全身真元力一阵剧烈地震荡,血气翻滚,本体金丹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似乎欲从口中飞出。

满天狂飚的气浪中,那轮赤月气劲缩小至米许,复望沐天杰追击而去,堪堪临近时,一道长长的剑芒疾卷而至,抵住赤月气劲,却是齐放鹤见势不妙,紧急出手解难。

这一记风雷斩已是强弩之末,自是抵敌不住齐放鹤的飞剑,立时便被劈散。飞剑击出后均是循着敌人气机自动追击,也不是有意抑或无意,齐放鹤挡下风雷斩后没有及时收回飞剑,而是任其击向狄小石。

“娘的,这个老王八果然没安好心。”狄小石在肚里大声咒骂起来。他刚刚全力攻敌,仓促间已经来不及回复混元力以奔雷刀迎战,好在他早有准备,狠狠地就将复合型战符砸了出去。

战符与飞剑剑芒一触,立即轰然爆开,汹涌澎湃的劲气像是巨浪一样向四周激荡开去。

飞剑跟主人精神相连,齐放鹤陡然觉得心神一震,还未及惊讶对方这一击的威力,下意识提起真元力御剑相抗。

硬接之下,齐放鹤比沐天杰对上风雷斩的处境更糟上几分,只觉一股沛不可御的巨力狠狠撞至,金丹剧震,运行有序的护体真元就像平缓的水面落下巨石,波动散乱得无法自行运转。

滚涌的气浪中,首当其冲的飞剑“啪啪”碎裂成无数屑片,齐放鹤惊得骇然失色,再待闪避已是不及,战符爆出的强劲能量霎时重重击在身上。修行者修炼时注重的是炼意炼神,肉体比世俗界的武功好手强悍不了多少,没有战甲护体的齐放鹤登觉眼前一黑,整个躯体像是被一座小山撞上,剧痛攻心,金丹亦又猛地一涨,直如要生生爆出体腔一般。

齐放鹤骇得魂飞魄散,还好神智极为醒,当机立断,咬破舌尖吐出一口毕生苦修的精纯元气,勉强将怒潮般滚滚而至的战符能量挡得一挡。口中狂喷出大口大口的殷红鲜血,身子翻滚着直跌飞出百余米,在半空里洒下一串淅淅沥沥的血雨。

这战符的爆裂之威非同小可,连化厄期的修行者亦不敢轻搠其锋,重创齐放鹤之后,能量余波又卷及身体失控的沐天杰。他身上战甲并非法宝级别,如何抵敌得住?与那股狂悍巨力稍一接触,战甲当即片片龟裂开来,也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再度抛飞数十米,幸而只是余威,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内创。

早在齐放鹤出手后未曾收剑时,倪姥姥便微觉不妥,但她距离较远,即便援手也不见得能够及时帮狄小石挡下齐放鹤的飞剑,是以索性静观待变,只提高警惕御出飞剑,准备随时出手施援。谁知片刻之间,形势突变,齐放鹤师徒二人竟是让狄小石打得吐血,显然受伤非浅,心中震撼当真是难以形容。

狄小石出了一口气,胸头大爽,横刀得意地大笑道:“姓齐的老小子,偷袭是一门技术活,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以后多学着点,要不然一条老命迟早难保。”

勉强将身形稳在半空中的齐放鹤面色灰败,所捱的这一击不仅飞剑被毁,亦起码令他丧失了好几年的苦修之功,闻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又喷出血来。说实话,齐放鹤的那一剑仅是存心解围兼试探而已,算不上是趁危偷袭,狄小石出其不意击伤他后还耀武扬威扣下这么一顶帽子,摆明了是让他栽跟头后有苦也说不出。

“好,好,糊涂大圣,你果然够狂妄够狠毒。”

齐放鹤脸色愤激得涨成了猪肝色,厉声叫道:“你仗着自己是地行仙的传人,有几样法宝,就全不把天下的修行同道放在眼里了是吧?告诉你,今天有你没我,大家不死不休。”

修行者相斗,大多点到为止分出胜负便会罢手,极少生死相搏,齐放鹤现在却放出这番话来,由此可见这个仇怨确实是结得深了。

平素狂傲得天不怕地不怕的神勇候沐天杰惊道:“师父,你……”

倪姥姥飞上天来,扬声叫道:“齐真人息怒,大家同为修道一脉,刚才的事只是意外罢了,彼此并没有深仇大恨,何苦弄得生死相见?”她向来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见势头不对,为免事态扩大得无法收拾,却也破天荒地打起了圆场。

齐放鹤遭此打击,已快接近疯狂状态,怒叫道:“什么意外?这小子分明就是蓄意袭击本真人。倪姥姥你与他也分明是一路货色,想假心假意糊弄本真人么?你现在退去也就罢了,若是硬要插手,休怪本真人连同你一起收拾了。”

倪姥姥性如烈火,何曾会如此受气?眼中精光四射,怒道:“齐放鹤,你家姥姥好心相劝,你倒当成了驴肝肺,有什么手段就尽管使出来,你家姥姥可不会怯你半分。”当即御起了飞剑。

这下可好,原本劝架的反倒要先动上手了。

齐放鹤更怒,再不打话,厉声大喝:“赤炼弓。”抬手召出一柄有臂无弦,式样极其古怪的长弓。

“齐放鹤你真敢向你家姥姥动手?咄。”倪姥姥白发倏地飞扬,迅疾捏诀,御剑抢先攻去。

“咄。”齐放鹤又厉喝一声,右手二指搭在无弦长弓中央,虚虚一拉,便见弓臂怪异地弯曲起来,凭空生出一点赤红火星。随着齐放鹤两指松开,那一点赤红火星便脱弓急射而出,转瞬化为一道灿烂流火,带起尖锐刺耳的异啸,望倪姥姥激飞而去。

《神仙大官人》 第四卷 京城风云 第四章 灭识

倪姥姥老而弥坚,所使飞剑虽然不是法宝级别,仍夷然不畏,御剑直迎而上,强行挡架住那道流火。纠缠交斗片刻,终于化去流火,又即驱剑攻前。

齐放鹤亦早知无法轻松击退倪姥姥,再度屈指虚牵无形弦。

“嗖、嗖、嗖。”

法宝全仗御使者本身真元灌注展现威力,驱使赤炼弓连续不断射出三道赤红的流火后,以齐放鹤凝婴期的修为原本就有些吃力,何况现在又已经受伤,只觉护丹精元运转微有迟滞,面上浮现一层青色,深吸一口气,急速提运真元力才压了下去。

倪姥姥化解先前一击已是颇为勉强,眼下三击同发,心知再行硬挡于已大大不利,说不定便会落个剑毁人伤,正欲避过其锋芒,召出自己的法宝拼斗,耳边突有人大喝道:“姥姥让开……看老子的法宝。”

天空中突然有宝蓝色的光芒激烈地闪烁起来,显现出一只形似圆肚矮花瓶的法宝,那种宝蓝色的强光就从瓶口中发出,形成一块有若实质的防御屏障,挡下赤炼弓的那三道流火。跟着瓶型法宝飞速旋转,一束束深蓝芒矢迅疾飞出,带起尖厉的破风声,密密麻麻射向齐放鹤。

齐放鹤见势不妙,也顾不上再攻击,赶紧在身前布下一层防御罩,又飞快穿上战甲。

这些深蓝色芒矢的单个威力并不是很强,齐放鹤的防御罩尽能抵挡得住,可是架不住数量多啊。那个瓶状法宝就像一个无底洞,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无数的芒矢,猛烈地倾泄飞射。

片刻之间,防御罩的厚度眼见着便薄了下去,齐放鹤没想到狄小石的法宝这般厉害,情知支撑不了多久,狠心一咬牙,又自咬破舌尖,将一口带有精元的鲜血喷在赤炼弓上,然后飞快捏了一个法诀,狠狠扔了出去。

赤炼弓顿即光芒大盛,发出类似弓弦震动的沉闷的“嗡嗡”声,不过声音异常之大,就仿佛成千上万支大弓在同时剧烈震鸣一般,弓臂两端亦闪出两点耀眼的红芒,延伸出两条火红的弧线,飞速向弓臂中部会合。

就在这时,那层防御罩左面有一点被深蓝芒矢攻破,紧接着破坏处迅速扩大,眨眼间的工夫,整个防御罩便完全崩溃,化为虚无。

那些源源飚射的深蓝色芒矢似乎也有着自己的意识,感觉到摆脱了前进的阻碍,兴奋地尖啸着,若沙场上大肆收割生命的箭矢,铺天盖地恶狠狠地扑向目标。

赤炼弓上的两条弧形火线此时合到了一处,“嗡嗡”异啸声登时更响,弓身上噼噼啪啪炸出无数闪亮的火花,随即爆出一团巨大的星型火芒。光环扩展开处,急飚而至的深蓝芒矢便像是蜡条射入了沸腾的铁水中一般,嗤嗤轻响着消失了。

赤炼弓随即迸出无数道烟花般的流火,嗤嗤尖啸,像是火山裂缝中冲起的一波波岩浆,完全压制住狄小石法宝的攻击,逆转了双方的形势。

底下慕容世家船上的众人望见如此激烈的场面,面容都禁不住有些变色,为狄小石紧张起来。慕容荻俏面虽无异样,但眸中却透露出担心,纤手不自觉地握紧。

其实,元神期以下的修行者拼斗法宝,攻防的形式相当单调,外在的呈现还局限于能量气劲化,只有突破这道修行的大关隘,能够以真元力拟形化物,相互争斗的场面才会显得五花八门精彩纷呈。

“靠,这老小子还有几下子。”

狄小石早知道凝婴期的修行者没那么好对付,并不如何惊讶齐放鹤的手段,亦双手迅速掐出一个法诀--若是他的修为已经达到元神期,就不需要这些多余的动作来控制法宝,而是动动神念就足够了。

天工老祖炼制的法宝快可媲美仙器,无一不属修行界的顶级极品,齐放鹤的赤炼弓威力虽还过得去,与之的差距却也不只一分半点,两者真正拼斗起来高下立判。

只见那瓶型法宝复闪烁出更为耀目的宝蓝色异彩,就如一轮明月的光华放大了万千倍,色彩虽然极其美丽,其中却亦蕴含着极其恐怖的能量。所散发的光晕水波一样无声无息蔓延开去,与势道迅猛的流火稍一接触,后者便很快消融,化为无形。

法宝不如人,就需要真元力硬顶了,或者干脆主动认输败撤。但这个时候怒火攻心的齐放鹤已经快陷入暴走状态,狠不能拼了自己的老命,当然没有丝毫撤退的念头,只一鼓作气地提聚真元力催动赤炼弓。但见一道道能量劲气如同漫天火雨一般,疯狂地攻向狄小石,十分壮观,底下观战的众人手心都不由自主捏出了一把汗。

瓶型法宝此时缓缓旋转起来,宝蓝色的光彩霎时大放异芒,强烈得将日光都遮掩住了,就像是夏夜仰望时宇宙中美丽无匹的漩涡状星云。一点点一滴滴的深蓝水晶状物被抛洒出来,速度并不很快,也并不密集,但赤炼弓所放出的流火能量刚射至这些水晶面前,便仿佛突然进入了一个个无形的黑洞里面,无比诡异地,就化作了虚无。

操控赤炼弓的真元力骤然大了许多,齐放鹤只觉真元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去。赤炼弓是他自己的法宝,然而这时就像狄小石端出来的一台超大功率的强力水泵机,在不受控制地贪婪抽取着他的精血。以这种速度,已然受伤的齐放鹤只怕会在一时半刻之后,体内全部的真元就会被流失得一干二净。

法宝的差距太大了。

齐放鹤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并不是你死我活的仇斗中,若他当机立断放弃攻击,尽可以收回赤炼弓全身而退,狄小石决不会赶尽杀绝置他于死地。只不过,齐放鹤一向是个骄傲惯了的人,否则也不会教出沐天杰那样狂傲的徒弟。一个骄傲惯了的人,通常对自身的实力都非常自信,也通常会把自身的实力高估出那么一些,更何况,齐放鹤楚对手的实际修为其实还处于金丹后期,比自己低出一筹有余。

凝婴期与金丹期中间还整整隔出了一个化丹期,就修行者而言,这个差距其实相当之大,依靠法宝也难以弥补。所以,骄傲的齐放鹤不甘就此认输,而是生出了一个侥幸心理。

他非但没有控制自己真元的流失,反而竭力将真元灌入赤炼弓中,连精醇的护丹精元都输出了少许,真元的流转因此出现了断层,导致金丹的运转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金丹停止运转可是了不得的大事,齐放鹤眼前一黑,感觉浑身虚弱得几乎要萎顿。他知道,就这么一下,自己足足要耗费五年的光阴才能补回来。

但是齐放鹤不后悔,他的身份在修行界--当然是指太沌神洲世俗人眼中的修行界当中,还颇有些名气,要是被一个年青小子打得落花流水,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因此他就算拼掉一半的修为也是在所不惜。

大量真元灌入,赤炼弓蓦地闪出一道强光,飞射的流火顿止,弓臂上涌出无数的火红光丝,飞速汇聚,形成一支成人手臂粗细的巨型棱箭,通体耀着炽烈的火焰,令人望而惊心。

倪姥姥心中一凛,急忙叱声提醒:“臭小子当心,姓齐的要出绝招跟你拼老命了。”迅疾飞至慕容荻前方上空,以免发生意外来不及护卫。

出绝招拼老命?老子又没掘你家的祖坟,犯得着么?狄小石嘀咕,心里也上了真火。

那支巨箭急遽闪亮,四周的空气似乎都随之颤抖起来,终于与赤炼弓融合为了一体,挟着惊心动魄的厉啸往狄小石射去,速度快得破开的空气都来不及聚拢,在箭体尾椎后形成了一条扭曲的真空轨痕。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狄小石与修行者第一次实质意义上的拼斗,丝毫没有退让的意念,也铁了心要死磕,嚷道:“奶奶的,老子还怯你不成……给老子顶上去。”

火红巨箭划破天空,飚出一道长长的弧光,像在天空深深刻下一道血色伤痕,转眼便至近前。

两件法宝正面狠狠撞上。

狄小石只觉全身剧烈地一震,气血激烈翻腾,胸头如有大锤猛击,难受至极,急速提运混元力才恢复过来。

瓶型法宝的蓝色异彩稍稍往内一敛,随即无声无息地迸涨开来,猛烈喷涌出一波巨大的浪潮,一瞬间将整个天空都映照成了犹如幻境般美丽的莹蓝。

每个人的耳中都是死一般的寂静,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时间也仿佛缓慢了百数倍,只看见那片蓝色能量风暴安详地,从容不迫地在天地间滚涌着、席卷着、碾压着、摧毁着面前的一切。

法宝并非本身具备灵性的活物,需要人来操控,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以狄小石的浅薄修为,还不足以完全御使这件瓶型法宝。但眼下法宝在发动时本体遭受外来力量的打击,便自然引发了它所有的能量反击,效果就跟它原来的主人--天工老祖亲自操纵法宝进行攻击一般无二。

一个处于渡劫期宗师级别的修行者全力攻击一个凝婴期的修行者,而且所使用的法宝还不只高出一个等级,后果可想而知。

首先遭殃的是赤炼弓,在恐怖如飓风的能量冲击波前面,火红的光芒立时全数失色,瞬即炸得粉碎,跟着,便是齐放鹤了。

若齐放鹤有元神期的修为,或许有一线生机逃脱,但很可惜他没有。如被万丈烈火卷入的一片枯叶,齐放鹤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遁避的动作,霎那间肉身就灰飞烟灭,苦修了数十年的金丹仅闪烁出一点黯淡得难以察觉的微光,亦就此化为乌有。

从肉体到魂魄,齐放鹤彻彻底底地形神俱灭,再没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丁点的痕迹。

沐天杰非常幸运,他幸运地处在能量飓风的范围外,仅仅只受到了一点波及,但也像被一巴掌拍到的苍蝇般,当即从半空中栽了下去。

这个时候,众人才感觉到头顶上似乎刮过了一阵前所未见的巨大风暴,耳朵里灌满了一种异响,耳膜都仿佛要被冲撞开,尽皆骇然捂耳。

能量浪潮继续推进,速度当然不是众人的错觉那般慢,转眼之间,就撞上了黑龙峡左边一座耸立的险峻高峰。

“轰隆隆……”

那座山头下如有万吨火药轰烈炸开,尘土冲天腾起,整块整块的泥土、数人才能合抱的古树、磨盘大小的岩石,纷纷像没有重量般在半空里翻翻滚滚。

日哦,这是老子弄出来的么……如此壮观的景象让狄小石也有些傻了眼,用力甩甩脑袋,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是实。

泥石树木落下后,瓶型法宝的能量亦耗尽,光芒消散坠下。狄小石飞过去一检查,这件法宝内置阵法全部散乱,无一丝能量存留,已然是废了,起码要等到他修出元神能够自行炼器后,才有希望复原。

“臭小子。”

倪姥姥飞近来,手中还提着一个人,却是沐天杰受伤坠落时被她所救,沐天杰战甲已经稀烂,神智还处于昏迷之中,也不知伤势究竟有多严重。倪姥姥又是震讶,又是惊骇,面色极其难看,紧紧盯住狄小石,还有一丝敌意,道:“你出手怎么就不留丝毫余地,也未免太过狠毒了。”

的确,杀人不过头点地。修行者相斗,取对手性命自是正常之事,但就算血海深仇,也不过多是毁其金丹元神便会罢休。灭去敌手所有灵魂神识,令其连再入轮回也不可再得的行径实在有伤天和,等同魔道,是修行界大忌中的大忌,极易引起公愤。

狄小石可不楚这些禁忌,理直气壮道:“姥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别人先想要我的命,技不如人死在我的手下,难不成还是我的错么?”

倪姥姥沉声道:“我没说你杀他有错……噫,你做了什么自己还不明白吗?”

狄小石不明所以,摊摊手道:“我做什么了?”

见他似乎真的不懂,倪姥姥神色稍霁,略略讲解了一遍,狄小石这才恍然,但也并不是很以为然,撇撇嘴道:“人死如灯灭,他灵识全昧,就算重新投胎做人也跟今生再没了牵连,又有个屁的用,照旧是一了百了。”又道:“再说这也不能怪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刚才是法宝失去了控制,你看,现在它都废了。”

倪姥姥又盯了狄小石片刻,看出他并非说谎,神色更缓和了许多,摇头叹气道:“这虽然只是一个意外,但对你以后的影响可就大了……唉,我会为你证明解释的,不过有多大作用就不知道了。”

狄小石毫不在乎地笑道:“有什么好解释的?别人信不信都随便。”

倪姥姥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将沐天杰送到那艘军舰上去,忽有异声传来,扭头看时,不由得为之一惊。

但见被能量浪潮击中的那座峻峰的临江面峭壁上,正缓缓裂开一条不规则的斜缝,缝隙晰可见地渐渐扩大,里面黑沉沉地,大块大块的岩石和着泥土剥离急坠,便如一头巨大无朋的怪兽狞然张大了血盆大口,贪婪的涎水在纷纷落下。

瓶型法宝所放出的能量其实并没有将整座山头击塌的威力,只是山体因为风化,峭壁中段本身又有一道缝隙,这才因此崩裂。

“不好,快护船。”倪姥姥急喝。慕容世家的大船尚距峡口不远,山体崩坍下来虽然不会直接砸在船上,但引发的汹涌巨浪必定会将之倾覆,船上的人泰半凶多吉少。

狄小石亦知情况紧急,喝道:“我来。”飞掠至船上,将慕容荻抱起再飞上空中,从如意戒中取出一件形如宝塔的法宝,抖手打在大船上空。

法宝底部射出八角金光,将大船笼罩在内。对天工老祖留给自己的所有法宝,狄小石基本上都已摸索楚功能用途,这宝塔是一件侧重防御的法器,保护的面积越小,就越难攻破,一艘船只的体积并不是很大,法宝护住它应该不成问题。

倪姥姥还来不及惊讶狄小石为何会有如此之多层出不穷的法宝,峭壁上的裂缝已经愈来愈大,那座山头逐渐倾斜,泥石雨点一般落下,在河面上溅起无数大大小小的浪花。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骇得呆了,泥塑般张口结舌瞧向一寸寸倾斜的山体。

整个山头沿着裂痕沉重滑下,岩石断层的磨擦声响彻天地,就像是有巨锯在众人耳边剧烈戈割,难听至极。

“轰……”

山头终于完全倾塌在黑龙峡的江面上,山一般高的浪头蓦地冲天而起,陡直的波涛如同万马奔腾,呼啸着往峡谷两端滚滚奔涌。

慕容世家大船上,人人均只觉脚下剧烈地一震,跟着身不由己地弹了起来,跌作了满甲板的滚地葫芦,个个骇然狂叫。

《神仙大官人》 第四卷 京城风云 第五章 斗蛟

这回的乐子算弄大了,看到满江的军舰残骸和随波沉沉浮浮的溺水者,狄小石拧紧了眉头,降到已经平稳的慕容世家大船上,撤去防护层将慕容荻放下,扔下一句:“自己小心。”又飞了出去。

贴着江面疾掠,见到还在挣扎呼救的,狄小石捞起两人,迅急回飞丢到岸边,又再飞去江上搜救。

“想不到这臭小子胸怀倒挺开阔,还真有点让人看不透。”倪姥姥摇了摇头。修行者虽非冷血之辈,但都讲究独善其身,对自身并无益处的事,一般不会去做。何况军舰的落水者均为神勇候沐天杰的人,狄小石无疑已经与他结下深仇,换上别的修行者只会袖手旁观,哪会去主动营救?

不管怎么说,对于狄小石的这种行为,倪姥姥还是颇为赞赏,亦将手中的沐天杰放到岸上,飞身前去施救。

大船上,人人仍然惊魂未定,慕容荻却是镇定自若,蹙眉叫道:“大哥,快救人。”

慕容阚也还在庆幸逃脱大难,根本未曾想到这方面来,闻声暗感惭愧,连忙喝叫指挥放下两只舢板,同时令大船驶去事故水域,用搭勾长篙打捞。

军舰上搭乘者不下两百,忙乱了好一阵,一共救上四五十人,余者不用说均已葬身水底。狄小石在江上搜索了许久,再不见人踪后正要飞返大船,忽然听得黑龙峡中,隐隐传出一声沉闷的异吼,吼声蕴藏着莫名的震撼力量,带着无穷的凶残与暴虐欲望,让人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感。

已经飞回船上的倪姥姥双眉蓦地倒竖起来,冲上半空,如临大敌般望向黑龙峡的方向。

狄小石飞了过来,奇怪道:“是什么东西在叫?让我听起来都有点心惊肉跳。”他的阅历虽浅,但感觉异样敏锐,立时就察觉出不对头。

“上古妖兽。”吼声经久不息,倪姥姥的神色更为凝重,竟抖出战甲穿上身,同时放出了飞剑。

见她全幅武装的凛然架势,狄小石搔了搔头,嘻嘻笑道:“倪姥姥,就算来了头了不起的怪兽,你老人家也用不着打扮得这么隆重去迎接罢?”

倪姥姥狠狠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少贫嘴,上古妖兽在太沌神洲腹地绝迹很久了,我少时与师尊游历蛮荒时曾遇见过一头低级上古妖兽,我师尊当时已有凝婴期修为,再加上我两人合力,也没能奈何得了它。幸亏后来有两位元神期修行者经过,施加援手才得以诛灭那头古妖兽,我师尊还因此受了重伤。”

她眼中隐现异光,显然对当时的情景至今仍是记忆犹新,深感戒惧,又沉声道:“这头上古妖兽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实力要高出我曾遇见的那头绝对不只一分半点,臭小子,等一下你要小心了。”

看到倪姥姥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慎重凛然,甚至是极难觉察的恐惧,狄小石直觉到强烈的不妙,完全收起轻浮之态,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倪姥姥疏疏的眉毛耸起:“立即让小姐她们离开,走远后就弃船躲避,我们留在这里阻拦上古妖兽,挡不住就尽一切力量引开它。”

娘的,这上古妖兽都是些什么见鬼的恐怖玩意儿,连倪姥姥都一心想着落荒而逃,看来老子今天要当炮灰了。黑龙峡中传出的异吼声越来越浑厚响亮,亦越来越暴烈霸道,狄小石亦知事态紧急,顾不上再抱怨,飞至船上,叫慕容阚马上指挥水手逃离这处。

慕容阚难得见到一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准妹夫神态严肃,心知有异,也不多问,当下就喝令下去,水手们立时应令,在甲板上忙而不乱地各行其职,大船很快张帆起航。

慕容世家那些随狄小石修行的子弟功力太浅,碰上上古魔兽还派不上用场,只有送命的份儿,间中倪姥姥也飞下来,嘱咐他们护送慕容氏兄妹尽快赶至邯山城,寻求官府和修行者的保护。

匆匆交待了一遍,狄倪二人便待飞身而去,慕容荻对狄小石叫道:“你小心,我等你。”

狄小石心中一暖,突然上前,低头在她粉嫩的面颊上亲了一口,嘿嘿笑道:“放心好了,你还没有进门跟我拜天地圆洞房,我怎么舍得就这样丢下你上天去当神仙?”

轻抚霎那间变得滚烫似火的面庞,慕容荻心知自己的双颊必定已是红得透了,却也强忍羞赧没有进舱去避开众人的视线,只定定地仰面眺着半空中那道已然哈哈大笑着去远的身影,眼中漾满了一种别样的甜蜜。两人交往至这一刻,她心中已不知不觉地滋生出名为牵挂的情愫。

刚刚飞至黑龙峡上方,沉闷的异吼骤变激昂亢奋,河水霎时犹如开了锅般剧烈地翻滚起来,波浪汹涌,随即一道道粗大的水流陡然冲天而起,差点儿就击中急急掠来的狄小石和倪姥姥。

“有点不对。”

狄小石紧急煞住身形,居高临下瞄了一眼下方的混乱景象,心中蓦地一动,叫道:“有人在这个地方布了一个禁锢阵,现在这个阵法已经被破坏了。”

倪姥姥耸眉道:“什么?这里布了阵?”

“没错,这是寂灭地绝阵。”狄小石又仔细瞧了一遍四周,肯定道:“这条河道、峡谷和边上的几座山都是大阵的一部分,啧啧,手笔不小啊。嗯,这座寂灭地绝阵威力变幻无穷,如果不懂其中的变化,再厉害也别想从里面破阵脱困,除非有仙人的实力……奶奶的,这头被禁锢的鬼妖兽难道厉害到这种程度了么?呃,不对,阵是从外部破坏的,倒塌的山峰把禁制震毁了。”

倪姥姥也不及惊讶狄小石怎会如此精通了解阵法,若有所悟道:“这么说,难道这头上古妖兽就是那条传说中被镇压在此的黑蛟……臭小子,妖兽还未破阵冲出,你既然熟知阵术,有没有办法将它再禁锢住?”

“不行。”狄小石观测下面的情形,搔头无奈道:“别说我还没这个能力修复这座寂灭地绝阵,即使有也来不及了……”

话犹未了,江底如有什么猛烈地爆炸开来,周边的几座山峰都之微微震动,一股地底熔浆爆发般的激流和着无数的泥沙冲天而起。

“昂扬!”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中,一颗犹如巨大扁三角蛇首,光滑黝黑极是丑恶的头颅蓦然弹出江面。额上贲起一坟精钢般坚实的丑陋瘤角,泛射凶光的火赤双睛足有西瓜大小,血盆大口中,吞吐着一条紫红色的分叉长舌,两根倒生的獠牙犹如利刃,发出森森的寒光,粘稠的涎汁混着江水在獠牙上淅淅沥沥洒落,无比狰狞骇人。

“娘的,这条黑蛟有多大?老子这百十来斤只怕不够给这家伙塞牙缝。”狄小石倒抽了一口凉气,两眼鼓得快滚落眼眶,差点儿便想掉头就此逃之大吉。

“昂扬。”独角黑蛟又发出一声巨吼,稍稍一纵,遍体布满油亮坚鳞,三四人才能合抱的恐怖身躯就从水面拔起十数米,这还仅是它上身的前半截,粗一目测,整条躯体至少要长达七八十米。

“黑蛟还没有完全脱困,快攻击,让它出了河峡我们就控制不住了。”倪姥姥应变经验丰富,当机立断一边喝叫,一边放出了飞剑。

狄小石闻声赶紧出手,奔雷刀后发先至,带起一抹赤色长芒狠狠劈在蛟头上,正中那个突起坚钢的瘤角。但见激起一溜火花,黑蛟浑若无事,斩铁如泥的奔雷刀竟它连一片油皮都没能削下半分来。

倪姥姥那一剑却是直刺向黑蛟颈椎之下,那一道长约半米隐带浅紫色的条纹。黑蛟皮层坚韧无匹,更兼全身披覆鳞甲,坚逾钢石刀枪不入,这处正是它最为薄弱的所在,感觉到危险袭至,猛地往上窜起数米高,飞剑在腹皮上斩出一条浅浅的血痕。

狄小石再次抽了一口凉气,虽然由于他自身修为的缘故,不能发挥出奔雷刀的全部威力,但他刚才这一击,就算化厄期以上的修行强者被直接击中后亦会肉体不保,却没能伤到黑蛟分毫,这家伙的抗打击能力委实恐怖。若是修行者的肉身能够修炼到这般强悍,就用不着炼制战甲了,简直可以赤手空拳不凭借任何法宝的帮助去抵御小天劫,大大降低得道飞升的风险。

上古妖兽并不等同于高智慧的妖族,灵智相当之弱,很多时候都是凭自己的本能行事,尽管倪姥姥飞剑对黑蛟造成的伤害轻微得可以忽略,但尊严被冒犯的黑蛟亦愤怒地咆哮起来,张嘴吐出一股青蒙蒙的雾气,涎汁化作星星点点的晶莹冰丸,疾如劲矢,射向狄倪二人。

上古妖兽均有天生的本命玄气,这股雾气就夹杂有黑蛟独有的溟冰玄气,阴冷无比,寒性较之属于天材地宝冰晶所化的冰髓亦是不遑多让。狄小石不知凶险,提聚混元力随意布出一层防御罩挡在身前,打算硬顶。

倪姥姥却深知每头上古妖兽的本命玄气都不是普通修行者所能抵挡的,见机不对,早已闪避开去,眼角瞟见狄小石竟然还在原地,不由大惊,急喝道:“臭小子你找死吗?快躲开。”

防御罩像肥皂泡一般,被那些冰丸轻松突破,狄小石只感四周陡然变得极其森寒,自己犹如被脱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禁不住打了一个寒蝉。心头大骇,要知道金丹有成后就不畏寒暑,现在竟有冰冷彻骨的感觉,由此可见黑蛟的冰丸有多厉害了。

狄小石大喝一声,将混元力运转速度提至巅峰,全力舞动奔雷刀,在身前划出一片炽烈如火的光幕,护身战甲的防护阵法亦同时启动。

堪堪来得及做完这一切,看上去毫无惊人之处的冰丸便即近身,与刀芒一触,立时轰然爆发,迸起无数有如午夜流星的晶亮碎芒,森冽暴虐的强大气息扑面而至。

狄小石怪叫,但觉全身的血液都似被冻得凝固,手足麻木不听使唤,高速运转的混元力也停滞下来,再无法保持飞行状态,从半空里直接栽落。

修行者说起来是半个神仙,但即使是神仙也不是什么不死之身,就这样从高空中跌落下地尽管死不了,负上重创却也免不了。倪姥姥因为躲闪黑蛟的攻击,已然来不及救援。正忧急时,下方忽然纵起一道人影,翩如飞花,轻盈掠至狄小石身旁,将他揽住复飞上空中。

其实狄小石甫一下跌,体内便有一股温热的精元暖流涌出,流遍全身将溟冰玄气尽数消除,并无丝毫危险。但只感幽幽香直沁肺腑,身体与来人相触处弹性十足温软无比,不禁脱口就是一句话:“嗯,好香,好软,好舒服。”

及时出手的自然是夏青颜,听得狄小石此言,又羞又恼,怒道:“你说什么?”展臂似要把这家伙扔下去。

狄小石装模作样一把抱紧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哇哇叫道:“夏妞儿你想谋杀未来的亲夫么?”

两人几乎贴面紧紧相拥,姿势亲密无间,夏青颜呼吸陡然急促少许,惊羞叫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狄小石嚷道:“现在放手我不是找死么?万万放不得,夏妞儿你忍忍,等我顺过气再放。”

夏青颜自然不是难过得需要忍耐,而是实在受不了两人亲热到呼吸扑面的地步,那种微带酥麻,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几乎无法调匀自己的真气,差点也要身形失控下坠。

倪姥姥飞近,神色不善地喝叫:“臭小子,你在搞什么鬼名堂?想卿卿我我也不是在这个时辰这种地方。”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底下的黑蛟暴吼连连,急欲冲上天空,但江底似乎有股莫大的吸力将之牵绊住,只是无法如愿,黑蛟巨大的身躯剧烈摆动,直搅得浪涛汹涌拍岸,在两边崖壁上激起无数水花。

“寂灭地绝阵还没有完全破坏。”狄小石瞧出端倪,也顾不上再趁机亲近夏青颜揩油,叫道:“拿法宝出来招呼。”飞离夏青颜,当先挥出一刀,一抹赤芒急射黑蛟颈下浅紫条纹处。他前次攻而无功,这次却是学了个乖,明白黑蛟躯体其它地方坚不可摧,只有那处才是它的命门。

倪姥姥不用他吩咐,亦知自己的飞剑威力太弱,奈何不得黑蛟,早已取出一件形似飞梭的法宝放将出来,在半途分为三道蓝色劲芒,隐带霹雳之声破空射去。

夏青颜却是微有些踌躇,她擅长的只是毒术,万毒宗衰落已久,自然没能力资本赐予门中弟子什么厉害法宝,以前的飞剑又被狄小石毁去,这时便想出手也是力有未逮。略一迟疑后,右手缩入长袖中,屈指凝势待变。

行动不得自由的黑蛟无法躲避攻击,身躯激烈一摆,掀起一波巨浪,张嘴又吐出一口溟冰玄气。这口溟冰玄气比先前的可要浓厚得多,出口后边上的水花便凝固结冰,化作成千上万道冰棱,强劲如满天利矢呼啸疾射。

奔雷刀的攻击立即被挡下,莫可抵御的庞大阴寒能量令狄小石心神为之巨震不已,差点失去操控奔雷刀的能力,急提混元力抗拒才稳住。

三道蓝芒袭近,光芒陡地大盛,合围急攻。黑蛟并非只会捱打的死物,竟未硬接,而是下滑避入江水中,蓝芒跟着追入,只听见水底响起沉闷的爆裂声,登时又掀起一波波巨大的浪花,上空水雾弥漫蒸腾狂风嘶号,完全遮住各人的视线,更看不见水下的激斗场面。

少顷,爆声骤烈,一道激流如巨型喷泉般冲天而起,控制法宝的倪姥姥面色大变,无比心疼地喝叫道:“不好,我的法宝毁了。”嘴角更泌出一丝殷血,她以精神持御法宝,与黑蛟强斗败落之下本体竟是受创非浅。

黑蛟咆哮着冲出江面,身上亦有几枚厚厚的鳞片被剥落,露出火炭般的肌肉层,上面布着淋漓鲜血,却也是负上了轻伤。

这黑蛟属于等级相当高的上古妖兽,再修炼得百数年便可突破现有境界转化为龙,以倪姥姥的修为及法宝威力,原本伤不到它。但千余年前黑蛟遭受重伤后又被禁锢于寂灭地绝阵中,伤势一直未能全部愈合,而且在阵中无法吸取天地元气进行修炼,正处在最衰弱的状态,一身翻江倒海的强绝实力发挥不出十分之一,这才吃上了点亏。

竟被几个弱小得还未炼出元神的人类修行者趁危击伤,这是不可饶恕的耻辱。黑蛟愤怒地仰天厉啸,竭力疯狂挣扎,庞大的躯体左右急摆,登即纵出江面大半,只需片刻,就可以完全脱离寂灭地绝阵的压制束缚。

“风雷动九天。”

狄小石见势不妙,使出了吃奶的气力劈出奔雷刀,同时飞快甩出了那件形似宝塔的法宝。

一时间,奔雷刀下,雷鸣轰轰烈焰滚滚,搅得黑龙峡上空气流狂飚,宝塔法宝则无声无息洒出了一波淡淡的金色光晕,缓缓地随后飞去。这件法宝其实本名叫定风塔,作用偏重于防御护卫,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就等于是有着非常强大的禁制功能。

火赤色的凶睛微微收缩,黑蛟惊疑地望向定风塔,它被寂灭地绝阵困了千余年,对禁制型的能量极之敏感,不管狄小石有没有这个能力御使定风塔将它禁锢住,却是实实在在地触及了它的逆鳞。黑蛟顿时发出无比暴怒的吼叫,喷出体内几达三分之一数千年苦修,浓烈得有如实质的溟冰玄气。

霎时之间,强大至恐怖的妖兽气息似乎无穷无尽地向四面八方波散开来,如同提前进入了隆冬,空气变得冰冷彻骨、邪气森森,连天空的颜色都似冻得开始发白。

像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峻峰,一阵极度混乱的爆响过后,奔雷刀狂悍无匹的气劲刀芒烟消云散,狄小石身子猛然一震,喉咙里涌出一股液体,口腔中全是腥甜,硬碰下已然伤及内腑。

慕容世家的大船尚未去远,听得后方传来的山崩地裂般的剧烈动静,所有人都脸色发青,暗自祈祷狄小石等人能顺利消灭那头妖兽。

沐天杰正值此时醒转,很快就明白目前的状况。他倒也恩怨分明,并不去寻慕容氏兄妹的麻烦,只咬紧牙关忍住伤痛,摇摇晃晃飞回黑龙峡,见到狄小石受伤吐血形势岌岌可危,心中大是快慰,放声狂笑道:“好,好,天理昭昭公道自在,糊涂大圣,你丧心病狂灭我师尊神识,没想到会马上遭到报应吧?哈哈哈哈……”

《神仙大官人》 第四卷 京城风云 第六章 魔煞入心

“去你妈的天理报应,不想送死就给老子滚一边去。”

咽下满口的血水深吸一口气,狄小石也不再去驱使奔雷刀,双手迅疾掐诀,全力提运混元力催动定风塔。在上古妖兽面前,以他的实力,逃跑才是明智的选择,但为了慕容荻等人的安全,他只有死抗了。

金光一闪,定风塔的体积扩至鼎炉大小,光晕亦渐渐浓郁,从原来的淡金色变成火金色,烈烈灼目,不疾不徐却无可抗拒地在溟冰玄气狂暴肆虐的范围内扩展空间,坚定地罩向下方。

黑蛟隐约地感到了恐惧,更为疯狂地咆哮翻滚起来,极力想冲出寂灭地绝阵的困缚,边上几座石礁在它剧烈的挣扎撞击下,轰然裂开激射,两岸坚硬的岩壁被打得碎屑飞溅。

一缕鲜血从狄小石的唇角泌出,定风塔下降的速度开始减缓。他的修为终究还是太浅,无法全部运用发挥出定风塔的威力,已是渐觉力有不支,只感觉如有铁杵在一下一下重重地锤击着胸腔。

黑龙峡中翻腾的浪头越来越猛烈,就如烈火上沸腾的铁水,暴怒的吼叫声中,黑蛟露出水面的躯体越来越多,已经只余一小部分留在水底。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中亦带上了明显的兴奋,显然,它在为自己即将脱出牢笼而欢呼。

眼见狄小石逐渐支持不住,唇际血流不止,倪姥姥不顾自己的伤势,再度放出了飞剑攻向黑蛟,嗔目对未采取行动的夏青颜怒喝道:“你还在等什么,想让臭小子一个人送死吗?”

夏青颜袖中的手指关节扣得有点发白,蒙面黑纱微微颤动,却仍是没有动作。

黑龙峡上空的空气仿佛悉数冻结了,倪姥姥的飞剑虽是去势极快,但进入峡中便迟滞下来,剑身的璀璨耀眼的流光亦暗然失色,就算能够击中黑蛟,效果只怕连搔痒痒都不如。

狄小石三人心下凛然,上古妖兽的强横与恐怖实在出乎意料,他们的力量根本不够瞧,这么下去,大家唯有撤手逃离,任凭黑蛟脱困肆虐了。

定风塔降速更缓,狄小石胸腑气机翻腾,心中暗暗叫苦,早知道就用攻击型的法宝来对付黑蛟了,眼下却只有被迫以苦修的精元正面硬撑,连一只手都无力腾出来,哪有机会从如意戒里取出另外的法宝来施放?

“昂扬。”黑蛟再次吼出一声长长的震天怒吼,硕大无朋的躯体又从江中腾起一部分,扭动卷摆的幅度更大更急,被扫到的礁石纷裂,炮弹一样射开去,砸得两岸的山峰轰隆隆作响,仿佛在不堪忍受地痛苦呻吟。

“奶奶的,老子拼了。”

狄小石狂吼,混元力提到极致,更提取了小部分的护丹元精灌注其中,终于将定风塔小小地往下方推进了那么一小段距离,将给他带来巨大压力的溟冰玄气逼退少许。付出的代价,则是他的七窍均流出了一丝丝殷红的鲜血,淌在脸上显得极是狰狞,望去有若一尊杀气腾腾的魔神。

沐天杰的眼神痛恨中带上了些许佩服,停止了幸灾乐祸的狂笑,神色复杂地在一旁静观。他知道,狄小石的确是想拿命来拼了,修行者向来独善其身,甘愿为他人做出牺牲的,绝对是异数。

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无视胸腔似乎要爆炸开来的膨胀灼痛感,狄小石掏出两块复合型战符用力砸落,紧接着又擎出一件闪烁着红色焰火的法宝御上天空。

看着七孔流血的狄小石,夏青颜娇躯一颤,紧扣的纤指终于弹了出去,一抹淡得看不见的灰气飞速射入黑龙峡中。

与此同时,黑蛟咆哮着腾空而起,几达百米的巨大躯体完全展开,即使是处于眼际下方,几欲令人窒息的可怖压力亦潮汐一般扑面而来。

“轰轰。”

两块复合型战符在黑蛟头顶轰然炸响,剧烈的气流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峡谷,海啸般的音暴在峡谷里高速来回激荡翻腾,从峡口狂飚而出,像刮起了一阵永远不会停息的飓风。

复合型战符的威力确实惊人,即便肉体强横到极点的黑蛟亦痛苦地嚎叫起来,两块复合型战符给它造成了相当大的创伤,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上已经炸破了好几个大洞,血水像瀑布一样飞洒着。

那抹淡灰气体穿过怒潮般卷涌的气流,悄无声息地附在黑蛟体表,迅速从一处伤口没入了体内,这处伤口涌出的鲜血马上变成了黑褐色,散发出阴沟里淤浆一样让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黑蛟的体积过于庞大,根本没有察觉身体的变化,在痛楚的干扰下,黑蛟更没有发现自己的动作迟缓了许多,只顾着疯狂地往上冲撞,它远远不算智慧发达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飞离这片河峡,要把这几只胆敢冒犯自己威严的小爬虫撕成比尘埃更为细小的碎片。

上古妖兽负伤后只会变得愈加疯狂,倪姥姥察觉出黑蛟的异常,她不认为这是狄小石的攻击所造成,警觉地望向夏青颜,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万毒宗鼎盛时得罪过的修行宗派实在太多,灭门大战时死伤者无数,遗害无穷,太沌神洲的修行者至今仍视万毒宗为苦大仇深,祸害仅亚于魔道的异类。不说人人与之誓不两立,但曾经深受其害的门派绝对是不会轻易放过万毒宗的传人,夏青颜不愿出手施放剧毒正是出于怕暴露自己出身的原因。

在黑蛟失去理智判断后,狄小石又扔下一块复合型战符,当头将它炸得坠入江中,就这么阻得一阻,上空散发着红焰的法宝缓缓旋转起来,攻击阵法开始发动。

虽然法宝转动的速度相当之慢,却有着莫大的吸力,周边的空气肉眼可见地飞转,很快形成一个气流漩涡,法宝的红焰迅速旺盛,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

已然帮不上忙的倪姥姥早将飞剑收起,眼神又不可置信地移向了狄小石,心中震撼难以形容,她想像不出,狄小石究竟还能够拿出多少强大的法宝来刺激自己。

无数细小的火苗从燃烧着的法宝火团中源源不断出,密密麻麻地飞降下来,将黑龙峡整个上空都遮蔽住了,尽管没有惊天动地的浩大声势,却也叫人无由地心生寒意,下意识只想远远离开这铺天盖地看似无害的火焰。

沐天杰亦张大了嘴,震惊之色难以言表,心中更泛起了深深的无力与沮丧感,弑师仇人有一身层出不穷的强大法宝,自己将该怎样替师父报仇雪恨?

黑蛟又咆哮着冲出江面,迎头撞上这片火网,如雷的咆哮声立即变作痛苦到极点的嚎叫,一头栽进江底,如濒死般疯狂挣动扭摆起来,一块块大石被搅得弹丸般飞出江面。

沾在黑蛟身上的火苗仅有十数朵,入水后竟还顽强地燃烧了好一会方才熄灭,将黑蛟的躯体焚烤出十来个拳头大小的洞眼,深可见骨。即使当年被寂灭地绝阵的主人封印的时候,黑蛟也没吃过这么大的苦头,痛入骨髓的苦楚让它彻底陷入疯狂状态,冲出水面,将体内全部的溟冰玄气连同内丹一口喷吐出来,凛冽如刀的狂风顿时呼啸大作,硬生生将漫天飞降的火雨阻滞在半空之中。

像被无形的巨棒横空狠狠抽击在胸前,狄小石身子一震后猛地往上抛飞,又即狂喷出几口鲜血,原已耗得七七八八的混元力最终告磐,断了与法宝之间的神念联系。

在他摔落之前,夏青颜飞掠而至,再次将他救起。狄小石还咧嘴笑了一笑:“夏妞儿,这次是真不行了,你可得抱紧点。”这才头一歪,彻彻底底晕了过去。

不为人知地,狄小石体内色彩炫丽的护丹元精中,那一丝丝盘旋游弋不定的极细微的异芒,悄然分化出少许,且慢慢地加快了些许速度,随着因金丹保护本主,因而自行衍生出来的少量混元力,流入运转经脉与四肢百骸中。

因为狄小石混元力的枯竭,无影无形如蛆附骨的魔煞之气,终于得到了一次加快滋长壮大的良机,至此,狄小石再想摆脱驱除自己的心魔,已然是难于登天。

虽然失去了主人的神念操控,但法宝的阵法还在自动运行,更幸运的是黑蛟已经完全狂化,根本没有退让的意识,只疯狂地主动攻击法宝。这么一来,就等于黑蛟在逼迫法宝反击,能量没耗尽之前绝不会停止。

因此,尽管最下方的火苗被黑蛟的溟冰玄气消灭了不少,不过法宝火团中出的火苗更多。一朵朵、一片片、一层层填补下去,笼罩黑龙峡的火海更为密集壮观,蒸发出来的浓浓汽雾就如激烈翻滚的厚厚云絮,飞腾而起直冲天穹。

倪姥姥几人目瞪口呆地避到了远处,这种程度的争斗,元神未成的修行者,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冰火之争进行的时间不是很长。黑蛟很快就支持不住了,以它数千年修炼出来的恐怖实力,原本可以轻松耗光法宝的能量。但可惜的是,经过千余的禁锢,现在正是它最为虚弱的时期,而且夏青颜施放出来的剧毒,在飞快地腐蚀着它的肉体。

黑蛟庞大的躯体上,大块大块腐烂腥臭的肉团伴着黑褐色的血汁触目惊心地掉落,坚硬的鳞甲在此刻起不到一丁点的防护作用,它的中部躯干上,已然慢慢露出了白森森的巨大骨架。

最终,剧烈的毒素完全破坏了黑蛟的内部结构,一声充满无穷愤怒残暴的咆哮后,黑蛟轰然堕入了江中,溅起山峰般的巨浪。

没有溟冰玄气的抵抗,铺天盖地的火苗立刻压了下去,覆盖住整个的黑龙峡,在水面上诡异而凶猛地继续燃烧着,仿佛一片真正的、能焚毁世上一切的地狱火海。

烈火在江面上焚烧了半个时辰方才熄灭,如果这儿是一个小湖泊,必定已经被煮干了。又过了许久,处于茫然状态的倪姥姥醒过来,突然御剑冲入江底,好一刻才飞出来,手中举着黑蛟的内丹及狄小石落入江中的那件法宝,道:“只有内丹,其它的都烧毁了,可惜了。”

黑蛟这种高等级的上古妖兽,几乎全身都有用处,特别是瘤角和鳞甲及筋皮,是炼制战甲飞剑和各种法宝的上佳材质,因其捕捉剿杀极其困难,因此非常难得。

口中虽然说着可惜,倪姥姥面上却无多少惋惜之色,将内丹与法宝递给夏青颜,盯着她道:“黑蛟是臭小子诛杀的,这内丹当然也该归他,现在由你保管,他醒后交给他吧。”

倪姥姥绝对不算友善的眼神让夏青颜心中一凛,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来历肯定已经被识破,漠然道:“你想怎么样?”

倪姥姥哼道:“你是臭小子的朋友,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你的事。不过,你也明白你的师门在修行界的情况,如果你真的为他着想,就应该离他远一点。”

夏青颜默然片刻,才冷冷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倪姥姥神色微有些怪异,瞧了她一会,摇头道:“这只是你家姥姥的建议,该怎么做,你自己好好考虑楚。”

说毕,倪姥姥便撇下她飞到沐天杰身边,道:“沐天杰,你师父齐真人虽然不幸丧生,但狄小石也并不是有心为之。”当下将狄小石与齐放鹤两人交手的详细情形述说了一遍。

倪姥姥脾性虽是暴躁,不过大楚颇有名气,而且向来不会虚言欺瞒,沐天杰怒道:“我与狄小石此仇不共戴天,姥姥言下之意,莫非要让晚辈就此罢休不成?”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种大仇并非轻易可以化解,倪姥姥也明白多说无益,只道:“替师复仇当然是你的本分,但这次纯属意气相争发生的意外,齐真人已经仙逝就不说了,其实这件事你也要负上一部分的责任,不能全推到狄小石头上去。”

其实这场意外中,最应该负责的是心胸太过狭窄的齐放鹤才对,可以说他完全是咎由自取,但他已然为此赔上了一条性命,倪姥姥自然不好再去数落一个死人的不是。沐天杰亦心知肚明,沉默了好半响,才咬牙道:“倪姥姥的心意,晚辈谢过,晚辈回去寻到师伯,自会向他老人家如实禀明,此事究竟如何处置,就请他老人家作主。”

开始倪姥姥忍让齐放鹤三分,却非忌惮他本人,顾忌的正是齐放鹤的师兄。其师兄叫叶六律,早已元神有成不问世事,若是他一意上门寻仇,以慕容世家与狄小石的关系,势必会牵扯进去。

听沐天杰如此说,倪姥姥稍感心安,叶六律修为精深不是不明是非之人,心怀比齐放鹤开阔许多,只要沐天杰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不在叶六律跟前颠倒黑白掀风鼓浪,这件事未尝不会没有转圜的余地。

狄小石此时还未醒转,仍然由夏青颜抱着,几人飞回慕容世家大船。尽管沐天杰有伤在身,军舰又被毁,极需运功修养,却也不愿跟杀师仇人同乘一船,聚拢被救起的手下,匆匆拜别倪姥姥与慕容兄妹,便即下船而去。

狄小石这一晕,竟是一直不见醒来,夏青颜多次细细检查,也未能发觉异样,不过好在也没有发现什么危险症状,只能推测他进入了深层次的入定当中。

大家放下担心,为免外界干扰发生难以预料的危险,慕容荻将自己的船舱腾出来辟为静室安置狄小石,一边继续行船入京,一边等待他自行醒。

《神仙大官人》 第四卷 京城风云 第七章 鬼市

上京城,东胜门外菜市场。

贾力士穿行在满地污水垃圾的路上,各种难闻的腐烂气味直冲入鼻子,四周全是扯大了嗓门的叫买叫卖声,污秽而嘈杂,与处处雕梁画栋幽静雅致无伦的皇宫相较,可谓天上地下之别。但贾力士自小就在这种鲍鱼之肆长大,反而觉得说不出的亲切,摸摸怀里的一样物什,心情更好了几分。

“嘿,这不是贾二老弟么,好久没见,越发精神了,又回家来看老娘了?”一个卖酒糟的小贩大声招呼。

“是啊,是啊,张大哥红光满面,今儿个的生意一定不错吧。”贾力士也堆着笑招呼。

“哟,力士兄弟回来了,瞧这身光鲜行头,是不是在宫里升了品?以后当大总管出息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街坊们。”又一个卖腌菜的婆娘冲贾力士嚷嚷,边上还有几个人嘻嘻哈哈跟着打趣。

“王嫂你这不是寒碜我么?我贾力士到时要真有点出息,也得多亏大家伙儿这些年的帮衬,更是沾了大家伙儿的福气,哪敢忘了本?”贾力士一一笑着回应那些人,又道:“王嫂,我娘她这一向身子骨还硬朗吧?我哥这几天有没有来看过?”

王嫂脸立刻就沉了下去:“贾大啊,前些日子当上了三掌柜的,快成贵人了,哪还有闲工夫到这种腌脏地方来?别说你那个白眼狼大哥了,力士兄弟,你在宫里当差,出来一趟不容易,赶紧回去瞅瞅你娘吧,这天气要冷了,你娘的老毛病可能又会发作了,有钱就多抓点药放家里,别到时顾不着。”

“诶,那我就先走了。”

贾力士来时的满心高兴劲儿立马淡了许多,连忙往家赶。

转到菜市场边上一条狭窄僻静的小巷子里,推开一扇破旧得看不本来颜色的木板门,贾力士踏进自家小院就高声叫道:“我回来了。”

刚叫了一声,左首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却是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外型非常俊朗,一双眼眸亮得出奇,唇角似乎时时似笑非笑地稍稍挑起,全身洋溢出一种懒散不羁的独特魅力。但眸底深处,却依稀地隐藏着难以描述的阴沉及冷酷,就仿佛沉沉夜色里一把泛着森森幽光的利刃。

年轻人抱臂扫了贾力士一眼,慢吞吞地问:“你找谁?”

被他锐利的眼神一扫,贾力士顿觉矮了一大截,嗫嚅道:“我找……”突然醒转过来,警惕地喝道:“这是我家,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贾力士是阉人,声音相当尖细,年轻人又奇怪地扫视他一眼,但也不是很在意,道:“哦,你是贾大娘的儿子,那就请自便吧,我就不招待了。”说完转身自行进房。

贾力士呆了一呆,追过去叫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

右边的房里这时走出一个两鬓斑白的瘦弱老妇人,双目浑浊无神,视力似是难以及远,眯着眼望向贾力士,叫道:“是谁来了?”

贾力士忙跑上去,搀住老妇人道:“娘,是我回来了。”

贾大娘枯干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笑纹,惊喜地捉住他的手,凑近细细端详道:“力士啊,你今天怎么回来了?让娘看看,你这阵子瘦了没有。”

贾力士问道:“娘,家里怎么多了一个人,他是什么人?”

贾大娘叹了口气道:“那是前两天来咱们家租住的房客……唉,我现在眼睛看不东西,做不了活计,就只好租间房子出去补贴家用了。你回来得少,今晚就在娘屋里将就一晚吧。你放心,客人是位军爷,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

贾力士这才宽了心,皱眉说道:“娘,大哥呢,他没来看你?”

贾大娘忙道:“有,有,上个月他来过,还给我带了十来斤米,一斤素油。”

贾力士一听就发作了:“他不是当上了二掌柜吗?就给了你这点东西,当生他养他的亲娘作叫化子打发不成?我找他算账去,不给个说法就跟他没个完。”咬牙恨恨地就要往外走。

贾大娘赶忙拖住他:“力士,他是你哥,兄弟要闹出乱子来也是白叫别人看笑话,娘日子过得也挺好,你忍忍气啊。”

贾力士挣不脱,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娘,我不值啊,我断了自己的根进宫挣点月例钱养家,只指望大哥能代我尽孝好好侍奉你老人家,不成想他娶了媳妇就不要娘,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娘,我不值,不值啊!”

贾大娘也哽咽起来:“儿啊,是娘拖累了你,娘对不住你,当初我怎么就没早点死,你就不用作践自己了……”

两母子抱头痛哭了一阵,贾力士抹去泪水,掏了几小锭碎银子出来道:“娘,这钱你收着,明天我再去药铺捡几剂药,天气冷了,千万要坐家里别出去吹风。”

贾大娘早年日夜不歇气地替人缝补衣裳,才含辛茹苦拉扯大两个孩子,眼睛因此落下毛病,见风就会流泪,特别是吹不得冷风,遇寒气侵入眼中便会有失明之虞。一家人苦熬了那么些年,眼看贾氏两兄弟就要长大成人了,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几年前,贾大娘生了一场重病,贾家登时陷入绝境。不得已,贾力士下狠心净身进宫,拿了卖身的银子救急,才又勉强熬了过来。

贾大娘也收了声,掂量下手中的碎银,疑惑道:“力士,你在宫里当差,要两三个月才能攒下这么点银子,你都给了我,还拿什么去抓药?”

贾力士转了转眼珠子道:“我办事利索,宫里有位大太监喜欢我,这次出来的时候特意打赏了几两银子。”依大楚的规矩,贾力士这种最底层打杂的内侍还只能算一个阉人,在皇宫里要有点职权的才有资格称太监。

贾大娘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只道:“力士,你进宫也有好几年了,那点例子钱全花在我身上,没余下一个铜子,这样下去不行,日后病了老了怎么办?那些你就自个儿收着吧,这钱够我抓药过活了。”

贾力士明白这点散碎银子派不上多少用场,老娘只是在宽慰自己,就道:“娘,你别多操心,我的事自己心里有数,我得了大太监的赏识,往后的赏赐更多,说不准还有机会提拔上去,让别人叫我贾公公,嘿嘿……别尽说这个,娘,进屋去,我给你做饭。”

左首房子里,那个年轻人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难怪觉得这小子有点怪,原来是皇宫里的内侍,这可巧了,大哥的事这么久了还没找到眉目,看能不能从这个阉人身上着手……”

这年轻人,却是狄小石上次入京时所认下的兄弟归拾儿。

狄小石回乡后,归拾儿顺利加入大楚的禁军,他已有引气中期的修为,实力在世俗界也算得上一名高手了。入伍操练时归拾儿稍稍露了下身手展示自己过人的勇猛,便被任命为小队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新兵蛋子,当上了大楚军中一位低级小军官。

归拾儿心性坚忍,适可而止也不太出风头,规规矩矩训练了几个月,只盼着能够早些被调出巡守皇宫,以便寻找机会打探消息甚或偷入宫中。但归拾儿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们这批新兵虽是以禁军名义招募,却属于预备役,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去担当守护皇宫的重任。训练结束后被派到了上京城外的皇陵,终日在荒郊僻野守护皇家那些老鬼新鬼们。

归拾儿气得简直要吐血,几乎想就此当逃兵一走了之,但衡量了一下形势之后仍然留了下来。半途而废不是他的风格,最起码的,既使要走也得跟大哥见过面后再定夺去向。

三更过后,万籁俱寂,稀疏的星辰挂在天幕上,散发着黯淡的光芒,有气无力地照耀着沉睡中的上京城。

“吱呀”。

一扇木门启开发出轻微的响声,贾力士从房中出来,朝归拾儿的住房望了望,见没有动静,这才放轻脚步走出自家院落。

“没了卵蛋的阉人,大半夜穿戴得整整齐齐地出门,总该不会是去会相好的罢?”

归拾儿早被贾力士下地穿衣弄出的动静惊醒,贴在窗上见到他略显鬼鬼祟祟地出了门,不由来了点兴趣,飞快着好衣跟了出去。

以归拾儿现在的身手,跟踪贾力士这样的家伙不被发现自是轻而易举之事,一路随着他转出好几条街,来到已经接近东城城墙的一条窄小巷子里。

虽是深夜,这条窄巷却是人来人往,大多独自一人,个个哑吧一般默不作声,影影绰绰形同鬼魅,极为诡异。还有不少人打着灯笼蹲在巷子两边,面前或多或少摆放着一些东西,不时有人上前察看翻捡,遇上中意的便与货主压低声音谈价,然后要不起身离去,要不掏腰包拿银子。

贾力士这阉人穷得连老娘都快养不活了,到鬼市来做什么?归拾儿寻思。

这鬼市,是上京城买卖来历不明的货物的最佳去处,交易时间只限于下半夜,天亮之前就会结束。交易的物品基本上是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偷扒拐骗等等见不得光的赃物,交易的对象之复杂更是洋洋大观几乎什么人都有。来这儿的人大都不愿暴露自身的身份,行为极其的诡秘,加上只在夜间举行,便自然有了鬼市之称。

由于其特殊性,这鬼市绝对不欠缺稀奇古怪物美价廉的珍品古玩,运气好的甚至能遇上修行者使用的法器,的的确确是一个买东西的好地方。据说光顾者不乏达官贵人,更有传闻说,前几年龙须国的太子殿下来大楚朝贺宣威帝寿辰时,也曾乔装打扮偷偷摸摸来惠顾过。

作为上京城的本土资深混混,归拾儿对鬼市自然知之甚详,一边轻车熟路地缀住贾力士,一边琢磨:“这厮想必买不起什么玩物,定是来卖货的无疑。嗯,莫非他没钱替老娘治病,所以冒险在皇宫里偷了东西来这出手……”

忖度之下大觉有理,归拾儿登时精神一振,心道瞌睡就有人送上了枕头,自己正愁没法打探宫中的消息,抓住这厮的痛脚,可不就有了一个现成的耳目了么?

既然是市场,就必定有人经营维护,贾力士也似乎颇懂这儿的套路,在阴暗处找到一名汉子,付出十枚铜钱拿了一个灯笼,到巷子尽端相对而言属于鬼市最偏僻的地段蹲了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块般的扁平物体摆在面前。

归拾儿探头瞧去,只见是一块不方不圆的砚台,正要上前去来个人赃俱获,却有一人蹲到了贾力士跟前,拿起砚台掂量了两下,又对着灯笼瞅了瞅底部,道:“不错呀,是上品的眉纹砚,多少银子?”

贾力士不说话,伸出一根手指头。

“要十两?”那人看来是个识货的主,摇摇头道:“这上品眉纹砚外面虽然要卖三十来两,可是在这儿却不值这个价。五两,卖不卖?”

贾力士摇手示意他走人。

鬼市里的买卖一般都相当干脆,成就成,不成便罢,这人却是个经常在这里厮混的老油子,见贾力士神情颇为紧张,显然属于生嫩之列,想多沾点便宜,便又道:“小兄弟,看你这货下面的印记,是大楚宫里的专用品,这犯禁的东西可有点儿烫手啊。这样吧,我给你六两,大家痛痛快快成交,你好我也好,还能交个朋友,下次更好互相照顾,怎么样?”

见这人识得砚台的出处,贾力士脸色不由得一变,心中惊恐不已,正慌乱间,忽然听见有人搭腔:“喂,这位老兄,人家不卖了,你还缠着他干什么?走吧。”

这人转头看见归拾儿,以为他是想跟自己抢着占这个便宜,恼火道:“你懂不懂这儿的规矩?现在是我跟他在谈生意,你横插一手算什么?”

归拾儿笑道:“我还以为老兄不懂规矩,原来是个明白人啊,那你说说,你点明这货的来历又算什么,要不要再找人来仔细说道说道?”

这人面色大变,再不吭声,立即起身溜开。鬼市里的所有交易都是心照不宣自愿进行,最大的禁忌就是严禁打听卖家身份和交易物品的来路。这人刚才的行为等于威胁贾力士强买货物,要是传到主持鬼市的人那儿,这家伙不死也得脱层皮。

见到是家中的住客归拾儿解围,贾力士恐慌更甚,只差没把脑袋勾进裤裆里了,只盼望昏暗的光线中归拾儿没能认出自己来。否则因为偷盗宫中用品捉去,多半会给乱棒活活打死。

归拾儿慢悠悠地蹲到他旁边,笑呵呵道:“贾老弟,昨儿咱们才见过面,你就忘了我了?”

贾力士希望破灭,整个人像掉进了冰水里,浑身冰凉,颤声求饶道:“军爷,大爷,小、小人实在是没法子,看在小人老娘有病又没人赡养的份上,求求大爷你饶过小人这一次,小人这就把东西还回去,下次再不敢了。”

“你要还什么?”归拾儿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怕,不就是卖个小玩意吗?你怕什么?赶紧把它卖了,咱们好搭个伴回家睡大觉。”

听归拾儿暂时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贾力士稍微安定了些许,但又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心里七上八上魂不附舍,连有个买主来搭话也不知应对,还是归拾儿替他出的价,这回倒是以十两银子顺利成了交。

贾力士浑浑噩噩接了银子正要走,边上一个大汉走上来吹灭了灯笼,又冲他伸出一只手,贾力士正茫然中,归拾儿提醒道:“拿一两银子给他。”

贾力士这才恍然,按照鬼市的规矩,每笔交易卖主都得交给主持者十分之一的抽头,慌忙数了银子出去。

走到家门外时,行尸走肉般的贾力士三魂六魄总算差不多归了位,“扑嗵”朝归拾儿跪倒,抱住他的大腿涕泪俱下可怜巴巴地哀求:“大爷,你发发慈悲,留小人一条狗命吧,小人愿为大爷做牛做马。”他胆子虽小,脑瓜子却极伶俐,明白身为禁军的归拾儿不将自己抓到官府去领功,当然是有其目的。

归拾儿瞅着他,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个有如恶魔的微笑:“哦,如果我饶了你,你想怎么为我做牛做马?说来听听……喂,小心点,要是把大爷的新裤子弄脏了,大爷现在就把你送到上京府去。”

贾力士吓得忙不迭松手,捞起襟摆胡乱撸去满脸的鼻涕眼泪,然后像捧着祖宗灵牌一样,恭恭敬敬将余下的那九两银子双手奉上:“只要大爷饶过了小人,小人从此之后心甘情愿为奴为仆,任凭大爷吩咐一声,小人上刀山,下火海,滚钉板,绝无二话。这是小人的孝敬,请大爷别嫌微薄赏脸收下,今后有机会,小人必定献上更多孝敬你老人家。”

“你以为大爷我会贪图你这点碎银子么?”归拾儿如今有了能耐,加上诛杀钟义后在义记典当行所获的不义之财不少,哪会像以前在街头厮混时一样,把一点小财看得甚为着紧。嘿嘿一笑:“你这厮倒挺机灵上路,银子大爷不缺,收起来吧。要是你真心愿意为我办事,我不但不要你的银子,你老娘的病也由我来出钱治,以后别在宫里偷东西了。”

贾力士不喜反惊,归拾儿捏着自己的把柄,非但不勒索求财反而主动救济相帮,那么让自己做的事情绝对危险得紧,指不定就是砍头抄家的大罪,一时不由得欲哭无泪。

归拾儿瞧出他的心思,又笑道:“别担心,我让你办的只是一件小事,简单得很,你只管放宽心好了。”

贾力士如何能放宽心?寻思左右脑门上贴了个死字,唯有狠狠心伸出脖子让人砍,哭丧着脸道:“大爷,你要小人干什么,就痛快交待一句吧。”

《神仙大官人》 第四卷 京城风云 第八章 刁蛮郡主

归拾儿收服贾力士,要他在大楚皇宫里打探胭脂玉璃的讯息,也不食言,为贾母请来大夫治病,更拿出不少银子给贾力士,让他在宫中交结讨好各等人士,以方便行事。

期间归拾儿抽空到飘香院看望凤姑等几个相熟的老鸨,又聚集以前那些经常厮混的狐朋狗友,招待他们吃喝了几顿酒肉。虽然这些家伙对如今的归拾儿无甚大用,但毕竟是在上京城土生土长浸了多年的老油子,各种小道消息相当灵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花点小钱笼络一下总归没有害处。

一切处理妥当后,归拾儿这才自回驻扎在城外皇陵的军营等待消息。

军营中自然没有什么消遣,每日里不外是点卯操练,围着一大堆修葺得富丽堂皇的坟堆转上几圈,无事时也只能弄些舞枪弄棒遛遛马射射箭之类的活动,乏味可陈。归拾儿尝尽沧桑吃尽苦头,深知等若改变命运的修行机会之难得可贵,得空便潜心苦修,倒也没有苦闷难耐的感觉。

说来归拾儿可算是修行界中罕见的奇才。当初狄小石为他伐毛洗髓至引气中期,他自行修炼只有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境界竟然就达到了引气后期,近些天还隐隐有突破至炼气初期的迹象了,进境之离谱足以令全天下的修行者为之抓狂。

其实,这种现象的出现极端反常,完全是因为狄小石替他筑基时注入了含有自身魔煞之气的精元的缘故。

本源不正,归拾儿等同就是一个隐性的修魔者,注定了会修入魔道。修魔的前期速度原本就远比修道和修佛要快得多,加上归拾儿的修行天赋远超常人,兼心性偏激冷酷,修起魔来天生的事半功倍,进境快得像坐火箭一样也就并不足为奇了。

同理,得到狄小石精元筑基的另外两人,慕容荻和高二牛,亦同样是隐性的修魔者,随着修为的进展,或迟或早,均会步入魔道之中。而这一切,根本还没有人意识到。

回营后转眼过了十余日,这一天归拾儿正当值巡视时,忽见有一彪怒马鲜衣的骑乘驰至皇陵,忙率队上前拦下。

来者中,打头的青年眼神精亮,双眉剑一般直插鬓角,顾盼间虎视鹰扬,自然而然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自信风采。他勒缰止马,扫视了面前这一队禁军一遍,望住低级校官装束的归拾儿:“李修元将军可在驻处?我要见他。”

李修元是守陵五千禁卫军的将领,手下人数虽是不多,等级亦只是从四品武官,不过能够独立统领一支禁军的当然属于实权人士,这青年气派十足地直呼其名,不用说都来头极大。放在以前,归拾儿自是得小心应付,但步入修行大道之后,眼界境界不知高出了凡几,也不觉自身如何地低人一等。加之他幼时受人轻视欺凌太甚,骨子里对从小锦衣玉食一呼百诺的世家子弟有着天敌般的仇视,忍下心中的厌烦感,抱了抱拳不失礼貌地问道:“请问公子是何人,找李将军有什么紧急要务么?”

青年眉头一挑,还未发话,身边一个少年已然不耐地喝叱:“你这家伙好生可恶,照我大哥的吩咐回话就是了,罗嗦什么,要是碍了我们的事就将你拿下治罪。”

这少年的声音又尖又细,归拾儿不由一愕,心道莫不成又碰上了一个死阉人不成?抬头仔细瞧去,却发现这少年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面如敷粉,胸部挺突曲线宛然,竟是一个穿着劲装的美丽少女。

再细细一看,这少女一张瓜子脸精致无伦,无有半分可供挑剔的瑕疵,点绛般的红唇更是诱人至极,美貌可以说是归拾儿生平罕见,只是眉宇间却充满了凶蛮刁横之气,很大一部分破坏了整体美感。

见归拾儿双目炯炯地打量自己,这少女怒意立生,厉叱道:“大胆放肆的奴才,再看就把你的狗眼剜出来。”

天子脚下,名阀权贵数不胜数,归拾儿原本只想问他们的身份就放行,不愿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人招来不便,但这少女把他不当人般呼喝斥骂,登时被激起了压抑在心底多年的不平怨气,当下淡淡地道:“这位小姐,在下并不曾卖身入贱籍,当不得奴才这个称呼。还有,先不说小姐以何种身份来治罪于在下,在下奉命上谕镇守皇陵,自问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只想知道小姐要将大楚哪一条罪状加到在下身上?”

他手下有好几十号新兵蛋子,亦尽皆属于社会底层贫苦出身,本与归拾儿交好,平素对飞扬跋扈颐指气使的公子哥儿小姐名媛们更是欠奉好感,此刻见归拾儿与那刁蛮少女针锋相对,心下大感解气之余,又暗暗为他担心。

那少女气得面色发白,抬腕唰地抽出手中马鞭:“该死的狗奴才,竟敢这般顶撞本郡主。”马鞭击出时风声呼啸,势道十分凶狠,直朝归拾儿面目抽来,一旦击实,便眼球也会给抽将出来。

归拾儿大怒,桀骜憎恶之意更浓,心中霎时转过了无数念头,不过他心性极为深沉,神色中并未流露半分,也不躲避闪让,等蛇狺般的鞭梢抽到面前时,才蓦地一抬手,骈指牢牢挟住。

那青年见状不禁轻噫一声,眼中精光闪过,暗忖这新招募的禁军中竟有这等好手,倒是让人有些意外。略略摆手,身后一个正欲上前的随从便即退下。

少女也微是一呆,随即用力抖鞭回扯,但鞭梢有如生在了归拾儿指间,哪能绷得动分毫?少女又连扯数下,只是徒劳无功,少女更怒,一边回夺,一边厉声喝叫:“放手。”

归拾儿这次倒挺听话,闻声便即松指,正大力扯夺马鞭少女不防,力道使空,身体顿时望后倾跌,那青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才免去堕马之虞。

骇了一大跳的少女怒发欲狂,扔掉马鞭抽出腰间佩剑,跃下马来举剑就要直刺归拾儿。那青年急掠下马,夺下少女手中长剑,责备道:“灵纪,够了,不要再胡闹了。”

少女又惊又气,叫道:“大哥,你明明看见是这狗奴才欺负我,还帮着他骂我?”

那青年脸一沉,斥道:“给我住嘴,灵纪,这是保我大楚江山疆土的堂堂将士,你怎能如此不知好歹恶言相侮?还不快向这位将士赔礼道歉?”

少女一呆,怒道:“你还要我向区区一个小校赔礼道歉?我死也不干。”气冲冲地扭过头去。

那青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归拾儿拱手施礼,极是诚恳地道:“这位将士,舍妹年幼无知,我代她向将士赔罪了,还请你能够宽恕她的不是。”

见这青年对自已的态度大大改变,归拾儿哪会不知对方心存笼络之意,他展露身手也正是有意借这个机会来交结这青年,回礼道:“不敢,在下也有得罪之处,也请公子原谅。”

青年见归拾儿相当合作,心中欢喜,又笑道:“一场小误会而已,大家都不用放在心上。我姓沐,单名昊,请教将士高姓大名?”

虽是早知这青年身份不凡,却没想到来头这般大,归拾儿啊了一声,再次施礼道:“卑职归拾儿,见过世子殿下。”原来,这青年竟是大楚当今大皇子缙王沐沅之子,那少女称其为大哥,当然便是缙王府中的灵纪郡主了。

巡卫的一队禁军闻言都吓得不轻,得罪郡主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更为归拾儿担上了心。

听归拾儿转变了语气,那少女灵纪郡主冷笑道:“前倨后恭见风使舵的无品小人,告诉你,这会儿求饶已经太迟了。”

归拾儿对她的态度却是大不一样,只略略拱拱手道:“在下也见过郡主殿下。”动作蜻蜓点水般瞧不出哪儿有半点恭谨,显是敷衍了事,马上又对沐昊恭敬道:“世子殿下请稍待,李将军正在驻处,卑职立即叫人去请来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