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砚压群芳》》 · 蓝惜月 · 2026-07-25
《砚压群芳》
作者:蓝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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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相见欢 (1) 桃叶临渡
站在南浦渡口,看秦淮河水深浪急,我犹疑着不敢下船。
手里拿着长篙的摆渡人一等再等,终于不耐烦了,催着我说:“姑娘,你到底上不上船?你要是不上船我可就要开走了,不能让一船人都等着你吧。”
我忙说:“我上我上,我当然上啊,我要到河对岸去。”
他叹了一口气:“那你倒是上啊,还在那里磨蹭什么?我一袋烟都快抽完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慢慢跨上船与岸之间那块窄窄的、晃悠悠的木扳。才跨出一步,一阵晕眩袭来,我吓得赶紧又退回到岸上,差点没掉进水里去。
一身冷汗。
我抱紧娘临出门时塞给我的油纸伞,望着眼前白茫茫的水域发愁。这可怎么办呢?
这时船头上出现了一个男人,嬉皮笑脸地对我说:“美人儿怕上船啊?不怕不怕,有哥哥在。你把手伸过来,哥哥扶你上船。”
船里的人起哄道:“老梅,你真是个大老粗,不懂得怜香惜玉。还是我们西门大爷最温柔体贴了。”
摆渡的老汉咕哝着辩解:“她是个姑娘家,我怎么好拉她嘛。”
看着船头上那张猥琐的脸和那双伸过来的男人的手,我心里万分不情愿给他碰。可是我要过河啊,抬头看了看日头,天色已经不早了,要是再拖的话,今天恐怕就赶不回来了。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把手伸给了他。然后在他的搀扶下,胆战心惊地上了船。
跨上船的那一霎那,他的手用力一拉,我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怀里。他趁机搂住我,同时夸张地大叫道:“喔唷,全身都被美人儿撞酥了。”
船里的人再次哄堂大笑。我恼着脸走到船舱里面,好歹找到了一个抱孩子的大嫂,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大嫂不忍地看着我,悄声说:“姑娘,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呢?你这样花朵儿一样的人,身边又没个人跟着,那些男人当然会想尽办法调戏了。”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我家没别人了,只有一个就要临产的娘。她正在家里等着我当了东西好回去买米下锅呢。”
她看了看我背上的小包袱:“你要当东西,河这边也有当铺啊,干嘛非要跑到河对岸去?”
我解释道:“我要当的东西,只有对岸卫夫人家的当铺才识货。”
其实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揣测。卫夫人嘛,书法名家,王羲之的老师。她开的当铺,应该会特别照顾读书人吧,对读书人视若珍宝的砚台笔墨之类的东西,应该会格外爱惜些,给的钱也应该多些。
大嫂“哦”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继续问我到底要当什么吧。坐在她身边的男人——应该是她的相公——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也就没再问了。
财宝不外露,这种常识性的知识,一般的男人都懂。只有我们这些平日养在深闺的女人不懂。
下船的时候,大嫂好心地说:“让我相公扶你吧,你放心,他是老实人。”
意思就是,他不会趁机占我的便宜。
下船后,我赶紧找路人问明了卫夫人家当铺的方向。几折几转后,才总算远远地看见了一个大大“当”字。
这个“当”字让我眼前一亮,心里暗暗喝彩:天那,这是谁写的字?怎么写得那么好!
我的手开始无意识地在衣服上摹写着,慢慢地朝那个字走过去。耳边不断地听到有人在抱怨:“喂,我说你是怎么走道的?”;“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啊。”
我也懒得搭理他们,继续两眼放光地摹我的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见当铺的伙计抱了长长的木扳出来,开始一块快地在门上装。
我急忙跑过去:“你们不是就要关门了吧?”
河那边的当铺,有的明明晚上还点着灯笼营业,灯笼上也是一个大大的“当”字,我不会记错的。
他笑道:“我就是在关门啊,不然我上门板干嘛?”
我急了:“可是,我还没有当啊。”
他则乐了:“你是来当东西的吗?我看见你站在门口望着那个‘当’字发呆,手里不停地画着,嘴里还念念有词,还以为你是专门来摹写那个字的呢。”
听他的口气,似乎专门来摹写这个“当”字的并非只有我一个,所以他并不惊讶。
其实这也正常,这个“当”字委实写得太好了,简直是神来之笔,叫人不摹写也难。我不由得向他打听道:“这个‘当’字是谁写的呀?是你们的老板娘卫夫人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从外地来的吧?我们这里的人,没人不知道这‘当’字是谁写的。”
原来这个字早就名声在外了,只怪我太孤陋寡闻。我带点羞愧地问他:“那到底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呢?”
他骄傲地宣布谜底:“就是王右军王大人啊,除了他,谁还能写出这么有气势的字。”
“啊!”我惊呼。那就难怪了,这字,也的确不像是女人写的。
不过,看暮霭渐浓,似乎不宜再继续追问这字的来龙去脉了,当务之急是,“我要当东西。”
伙计把我上下打量了几眼问:“你要当什么?”
“我要当……”,我伸手欲解下背上的包袱,手却摸空了。
我顿时傻眼了,“我的包袱呢?”
伙计摇了摇头:“真是个糊涂蛋,包袱不见了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你这包袱老早就不在了的,从你来的时候,我就没看见你有包袱。”
糟了,难道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被人盗走了?可是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伙计见我那么着急,问了一句:“里面有很贵重的东西吗?”
废话!不贵重我那么急干嘛?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里面有我家的传家宝啊,我爹为了保住它,连命都丢了。要不是我跟娘实在是没米下锅了,怎么也舍不得当掉这个的。”
伙计一脸同情地看着我,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出了这种事,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想到父亲为之丢了性命的宝贝被我弄丢了,我又愧疚又难过,也顾不得大街不大街了,嘤嘤地哭了起来。
坚持哭了好一会后,终于,从当铺里走出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说:“姑娘,我们夫人请你进去。”
我抬起泪眼,夫人?那不就是鼎鼎大名的卫夫人了?她请我进去,是不是看我哭得可怜,要慷慨相助?
呵呵,要是这样的话,也就不枉我牺牲形象站在大街上淌眼抹泪了。
今日是倒霉日,丢了那么贵重的东西;今日也是幸运日,正巧卫夫人在铺子里。
我擦了擦泪,跟他走了进去。
卷一 相见欢 (2) 我把自己“当”掉了
当铺二楼一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室里,我见到了这位著名的夫人。
她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依然很美很优雅。她很和气地问我:“你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啊,哭得那样伤心?”
我敛衽为礼道:“多谢夫人过问,小女丢的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方砚台。这砚台叫桃心砚,是用灵璧山上千年寒潭底下的寒玉做成的,冬天滴水成冰的时候,这砚台里盛的墨汁都不会结冰。”
想到父亲生前对这方砚台的宝爱,他摩挲砚台的身影又再次在脑海里浮现。我心里一阵刺痛:我是不孝的女儿啊,连父亲豁出性命保护的东西都丢了。
卫夫人问道:“生前?你父亲过世了?”
我回答说:“是的,而且还是为这方砚台死的。当时,有个地方豪强出大价钱想要我父亲出让这方砚台。父亲不愿意,那豪强就勾结官府,诬赖我家通匪,让官府来抄家。砚台倒是没抄走,父亲却气得一病不起,就此撒手尘寰。”
卫夫人叹息道:“为守护宝砚殒命,你父亲也是个痴人那。”
他当然是,我没见过比他更痴心的读书人了。别人读书是为求官求爵,出人头地,他却把读书当作一件神圣的事。家里饭都没吃的了,他若磨墨写字,必先焚香洒扫,以示诚敬。母亲总是嘀咕:“有买香的钱,没买米的钱,真是个痴子。”
想到这里,我流泪道:“家父虽然不是什么书法名家,但他是真的爱书法,整日练字,并以此为人生最大的乐事。”
卫夫人不解地问:“既然是这样珍贵的砚台,你怎么又拿来当呢?”
我只得把家里的情况大略地说了一遍:父亲过世后,母亲看北边实在不安宁,时有兵勇当街虏去少女的事发生。我家没了男人,我又一日日出落成少女了。母亲怕我也出事,便变卖了家当带着我来南方,原指望安顿下来后打工度日。谁知上了路才发现,她肚子里已经有了遗腹子,不能再找活干了。这半年来,我们母女坐吃山空,到昨日,家里已经彻底断炊。这才不得以打起了宝砚的主意。
卫夫人听了,沉吟半晌,最后说:“你丢了这么珍贵的东西,回去没办法跟你娘交代。我这会儿倒是有个主意,就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我忙表示:“同意同意,什么主意我都同意。”
现在,只要能救我摆脱困境的,什么样的稻草我都会抓住。
卫夫人笑了:“是这样的,我开了一个私塾,带了几个小徒弟,想找个人帮忙在书塾里做点杂事。这个人最好是懂点书法,还要会一点裱糊技术。”
我马上说:“我专门跟父亲学过裱糊的。自我满十岁后,父亲的字画就是我一手裱糊的了。”这点我倒没吹牛,裱糊我的确会。
卫夫人听了,高兴地说:“真的呀,那很好。”又问我:“你那方砚台,本来准备当多少钱呢?”
当然是越多越好啦。只是,话不可能那样说,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把自己说得可怜点:“我也不知道能当多少,不过,我家的情况现在真的很困难。我娘就快生产了,家里却粒米无存。还有,给小孩的衣服也还没准备,生下来都不知道给他穿什么。我原来的小衣服都丢在北边了,逃难的时候不可能带出来。”
我家的实际情况就已经够可怜了,根本就不需要编。
她想了想说:“那这样吧,我先给你五百钱,算是预付给你的工钱,你回去就告诉你娘那是当砚台的钱。”
我感动地说:“夫人,这怎么好呢?”
她肯给五百钱,倒是我没想到的。买一个丫头也不要五百钱了,何况只是请个小杂工。
卫夫人道:“我是看你那么爱书法,站在门口摹那个‘当’字摹得背上的包袱丢了都不知道。再加上你父亲又是为砚台死的,也是个爱书法的人。我一时感动,才出手帮你的。你别以为我平时是这么大方的人哦,我可是出了名的吝啬鬼呢。不吝啬,怎么开当铺啊,开当铺的人,首当其冲就是要心黑。”
我笑了:“夫人在商言商,这也是本等。”
卫夫人越发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说:“不错不错,善言辞,会应对,还会裱糊。我的书塾里,就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多谢夫人赏桃叶一口饭吃!”我再次深深致礼。
“你叫桃叶?嗯,好名字。”
我告诉她说:“因为那方砚台形似桃心,颜色温润澄碧,故先父为小女取名为桃叶。”
她再次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窗外说:“天快黑了,你娘肯定在家翘首盼望呢。你住在哪里?我让伙计送你回去,你一个小姑娘拿着这么钱走夜路不安全。”说着,回头就命那个姓姚的掌柜给我拿钱。
走的时候,她问我:“你今年多大了?”
我回答说:“十五岁了。”
她笑着问:“可许了人家?”
我脸红了,小声说:“还没呢。”
她叫来刚刚那个伙计,叮嘱了几句,然后对我说:“你走吧,明天早上我在家里等你。我家就在乌衣巷口,很好找的。你随便在路上找个人打听就知道了。”
我答应着随伙计下了楼。
走出门后,我才发现,我的伞落在当铺里了。唉,也怪我娘,明明好好的天气,非要我拿把油纸伞出门。
我只得让伙计在路边等着,自己回头去拿。
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像是姚掌柜的声音在说:“夫人,您家里的那几个小魔王,整天捉弄人的,这娇滴滴的小姑娘顶得住吗?”
卫夫人乐呵呵地答道:“就是顶不住,才好玩那。以前请的那几个姑娘,都长得不漂亮,引不起那几个家伙捉弄的兴趣,害得我的日子过得无聊死了。”
姚掌柜惊讶地说:“那几个长得还不漂亮啊。”
卫夫人叹气道:“要是一般人家出来的人,会觉得那几个小姑娘很漂亮。可是我那几个徒弟,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家里就遍地都是大美人了,哪看得上那几个庸脂俗粉。”
姚掌柜道:“跟这个桃叶比起来,那几个也的确差了一些。”
卫夫人说:“是啊,这桃叶的父亲也不知道是怎么取名的,明明是一朵耀眼的小桃花啊,偏偏叫什么桃叶。其实,我叫伙计送她回去哪里是怕钱被人偷了哦,我是怕这小美人半路被人打劫了去,那我还有什么好戏看呢。”
姚掌柜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嘴里想劝劝:“夫人……”可到底是下人,也不敢造次说什么。
卫夫人的情绪还是高涨得很:“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了,也好让他们给这小美人准备一点见面礼呀。”
姚掌柜惊讶地问:“夫人,几位少爷晚上都不回家的吗?”
卫夫人说:“回呀,我派人去一家家地通知嘛,就说我们的书塾里明天会有大美人来,让他们今晚好好准备见面礼。哈哈。”
姚掌柜无限怜悯地替我祝祷:“阿弥陀佛,保佑保佑这位姑娘吧。唉,那里哪是什么书塾嘛,明明就是狼窝虎穴,里面一群混世魔王。”
卫夫人不乐意了:“你说什么?我的书塾是狼窝虎穴?我说姚掌柜,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姚掌柜忙陪笑道:“不是不是,夫人,您听错了,小的刚刚是说,夫人你的书塾那是阆苑福地。”
卫夫人这才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
我无力地靠在墙壁上,一遍遍地问自己:我把这五百钱还她,然后赶紧逃命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可一想到家里那大腹便便,正在等我拿钱回去买米的娘,又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狼窝虎穴就狼窝虎穴吧,哪里死不是死?反正回去也是饿死。O
卷一 相见欢 (3) 六月飞霜(一)
我住的小巷叫青衣巷。从北方过来后,我和娘就在这青衣巷里租了一间房子,一直住到现在。和左邻右舍也慢慢地认识了。
这才发现,石头城的居民,起码有一半以上是像我们这样从北方逃难过来的,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容易。
也就是说,一旦家里没米下锅了,就连借都没处借。
不过,现在好了,我有钱了!
在巷口跟当铺的伙计道别后,我一个人蹦蹦跳跳地往家里赶。
怀里揣着五百钱,我的脚步是轻快的。有了这些钱,娘就可以安心地生下娃娃,不用再担心没钱坐月子了。小娃娃的衣服也有了着落。
明天一大早起来后,先去买米买菜,然后买两斤棉花,扯几块布给小娃娃做衣服。对了,上次在街上看到过的那种虎头鞋,好可爱。我明天去找找看,找到了,就给娃娃买一双。
至于卫夫人那边嘛,应该不用去那么早吧。而且,她那么坏,故意让她的恶魔徒弟准备“见面礼”,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如索性晚点去,让他们一直干等,等烦了,等累了,也就没力气整我了。
记得《左传》中有一句,“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就让他们等着,开始兴冲冲,然后心烦意乱,最后无精打采。
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谁耐烦陪他们玩那种无聊把戏啊。我还不如留在家里多陪陪娘。娘的临产期就这几天了,说不定明天我就能见到小娃娃了。
小娃娃,小娃娃,哈哈,还真是期待呢。小时候看别人出来玩,总是牵着妹妹扯着姐姐,嘴里还喊着大哥二哥,我呢,永远孤零零一个人。回家就找娘吵着要弟弟妹妹。娘每次都哄着我说:“就快有了,就快有了,娘很快就会给你生弟弟妹妹的。”
结果吵到我长大懂事了不再吵了,娘也没能兑现她的承诺。
想不到,她最后倒是终于又怀上了孩子,却是在这种情形下:爹不在了,我们流落在他乡异地。
以前在家乡的时候,虽然家里也不富裕,但像现在这样彻彻底底地断炊,却是没有过的。那时候娘整天喊穷,吵着没米下锅,不过是想逼爹出去找个差事做,家里其实还没有穷到那个地步。
想着想着,已经走到我们住的房子前,我隔着门高兴地喊:“娘,娘,我回来了。”
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听见娘答应。倒是房东胡大娘从隔壁探出头来说:“桃叶,你回来了。你娘今天一下午都没出去,这会儿是不是睡着了?她一个孕妇,是比较爱睡的。”
我一边喊一边敲门,里面还是没动静。难道娘真的睡着了?应该不会吧,娘还没吃晚饭,她最近特别容易饿,饿着肚子还睡得这么熟吗?
又喊了好多声,再敲了半天门后,连胡大娘都觉得不对劲了,高声喊着她住在另一栋屋里的儿子媳妇。她这一喊,把邻居们都喊过来了。大家又帮着我喊了一会后,最后一商量,决定合力把门撞开。
这时候,我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手心里汗津津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上。
只听见那些人喊着“一二三”,猛地一撞,“咣当”一声,门开了,然后重重地撞在墙壁上。那么巨大的声响,屋子里却黑漆漆静悄悄的,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就像屋里根本没有任何人一样。
难道娘出去了?可是天都黑了,我们在石头城里又没任何亲戚,她能去哪儿呢?若说只是出去串门子,我喊了那么久,也早该听见了吧。
“娘?你在吗?在就答应一声啊。”我在屋里慌乱地摸索着,呼喊着。
胡大娘提来一个灯笼,刚刚在门口一照,立刻引来了一片惊呼:“天那!”
我心胆俱裂,急忙扑了过去。
娘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下流着一滩血。
我跪在地下抱住她的身体哭喊着:“娘,你这是怎么啦?你可别吓我啊。”
我放声大哭,从未有过的恐惧如白茫茫的河水,彻底将我淹没。
以前爹去世的时候,虽然我也很害怕,很伤心,可是那时候还有娘在,我还有依傍。而现在,娘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如果我连这最后一个亲人都失去了,那我在人世间岂不成了孤儿?
这时胡大娘把手伸到娘的鼻子下试了试,然后惊喜地说:“丫头,先别哭,你娘还没死,还有气呢。”
几个邻居立刻把我拉开,然后把娘抬到床上躺下。
胡大娘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水,折腾了好半天,我才看见娘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一口唾沫。我喜极而泣地趴在枕边不停地喊娘。
又过了一会儿后,娘总算睁开了眼睛,看见我,虚弱地说了一句:“桃叶,你回来了?”
我急忙拿出怀里的钱囊,在娘面前打开说:“娘,你看,我们有钱了。五百钱哦,够我们过好久了。”
娘笑了笑,但只一瞬间就满脸痛苦地闷哼起来。胡大娘已经让人出去请接生婆了,现在看见娘这个样子,知道等不及了,只得和几个女人挽着袖子上阵,暂时充当接生婆。
我坐在床头握住娘的手,不停地给她打气。在阵痛的间隙里,娘还一脸愧疚地说:“我对不起你爹,把他拿命换来的砚台都当了。”
我心里打了一个突,但还是努力笑着说:“没关系的,娘,只是当嘛,又不是卖了,等我们以后有钱了就赎回来。对了娘,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事做了哦,以后就可以挣工钱,养活你和娃娃了。”
娘却头一歪,再次在枕上昏了过去。
于是又掐人中,又灌糖开水,直到把娘唤醒。
这天晚上,娘一直昏昏醒醒,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娘的脸色也越来越惨白。
折腾了整整一晚后,娘终于在鸡叫三遍的时候,生下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妹妹。
卷一 相见欢 (4) 六月飞霜(二)
真是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在北方倒是有亲戚,母亲的娘家也还有舅舅、姥爷,可是这会儿,上哪里找他们去?还是多亏了那些邻居,陪着我们熬了一整夜,也忙了一整夜。开水都不知道烧了多少,一晚上灶里没断过火。后来见我家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怕我娘饿着肚子撑不下来,又从她们自己家里拿来鸡蛋煮给我娘吃。
一直等到娘生下了小妹妹,又给小妹妹洗过澡,仔仔细细地把她像包粽子一样地包在襁褓里后,邻居们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了。
在熹微的晨光里,我幸福地坐在床头,看娘闭着眼睛沉睡,小妹妹也安安静静地睡着。据邻居们说,刚生下来的小孩,要睡两、三个时辰才会知道找吃的。
一想到“吃的”,我赶紧从床上站起身来。正好趁这会儿她们都在睡觉出去买东西啊,这两个人醒了可都是要吃的。
掩好房门,回头见胡大娘的儿子在那里扫院子,我跑过去陪着笑跟他说:“胡大哥,我现在要出去给我娘买吃的。家里要是有什么动静,还得麻烦你帮忙看一下,我门没锁。”
胡大哥点了点头,胡大嫂也在里屋隔着门说:“你赶紧去吧,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我不好意思地说:“昨夜吵得邻里都不能睡觉,这会儿还要麻烦你们,真是过意不去。等我娘满月的时候,我好好办一桌酒谢谢大家。”
胡大哥笑道:“没事的,街坊邻居嘛,本来就该互相帮忙。”
我连声道谢,然后急急忙忙跑到菜市场。到了那里才发现,因为天刚亮,很多生意人都还没出来。我等了一会,才买了一只鸡,几斤熬粥的梗米,一些鸡蛋红糖。想了想,恍惚记得不知听谁说过,产妇要吃鲫鱼下奶。于是又买了几尾鲫鱼,几把小菜,这才两手拎得满满的往家里赶。
还没走到巷口,远远地就见胡大哥在那里左顾右盼,神情焦虑。我心里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我马上安慰自己说:没事没事,别自己吓自己,我娘都已经平安生下小妹妹了,还会有什么事呢?
可是为什么,我心跳得这么厉害,脚步这么虚浮?
我慢慢走过去,力持镇定地说:“胡大哥,你站在这里等人啊。”
肯定不是等我的。
胡大哥的眼睛一看见了我,只急急地问了一句:“桃叶,你去哪个菜场了?怎么我找了几遍也没找到?”说完转身就领着我往家里走。
我慌了,跑到他前头把手里的东西举得高高地说:“我就在前面的菜场啊。胡大哥你看,这是一只老母鸡吧,老母鸡的鸡爪比较皱,不如仔鸡光滑。我挑了好几家才挑到这只又老又黑的,都说黑母鸡最养人,对吧?我还买了鲫鱼,给娘熬汤下奶的。啊”我突然一拍脑门说:“我好傻哦,老母鸡也是熬汤的,鲫鱼也是熬汤的,那不尽是汤?应该换着买的嘛。”
“桃叶……”,胡大哥一脸不忍地看着我,想要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我又把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胡大哥你看,这是鸡蛋,红糖。这一包是红梗米,熬粥最好了。糟了,我还忘了一样东西了,产妇一定要吃的啦。胡大哥你先帮我把这些东西拎回去,我这就去买那个。”我一面说一面就要把我手里的东西往他手里塞。
“桃叶你听我说。”胡大哥没有接我的东西,而是停住脚步,提高声音,很严肃地看着我。
我哀求道:“我先去买东西,等会回来再听你说好不好?”
我不敢回去,更不敢听他说,我只想逃离,只想先去哪里躲一会儿。
曾经最熟悉的家,现在变成了最害怕面对的地方。
胡大哥还是发话了:“桃叶你别磨蹭了,再不回去,恐怕就见不到你娘最后一面了,”
啪!鸡蛋掉在地上摔得满地蛋液,鸡和鱼也在地上不停地挣扎。我拖着像不是自己的身体,随胡大哥回了家。
见我进门,围在娘床前的邻居都散开了。娘从人缝里看见我,惨白着脸向我微笑,轻轻地说了一句:“桃叶,你回来了?我总算等到你回来了。”
我自动忽略掉后面的那句话,笑眯眯地说:“嗯,我回来了娘,我去给你买补身子的东西去了。好多呢,都是你爱吃的。”
我扳着指头一样样数给她听:“有老母鸡,有鲫鱼,有鸡蛋,有梗米红糖。老母鸡还是黑的哦,我专门挑的。”说完,低头见自己两手空空的,又补了一句:“胡大哥帮我提着的,他马上就到了。”眼睛的余光里,胡大哥明明就站在那里。
娘笑了,笑得好温柔:“我的桃叶真能干,黑母鸡汤最补了。”又对依旧在她身边酣睡的小婴儿说:“桃根,你姐姐回来了,她回来了就好了。”
我伸手抚弄着小妹妹娇嫩的小脸:“我叫桃叶,她叫桃根。娘以后要是再生个小妹妹,就叫桃花,那我们家的女儿就正好凑成一棵桃树了。”
娘朝我宠溺地一嗔:“瞎说,你爹都没了,娘怎么可能再生小妹妹?”
我想说“娘你可以改嫁”嘛,终于没有说出口。
这时,娘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脸上也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红晕。我忙伸手到被子里抚摸着她说:“娘,你冷?要不要我再给你加盖些衣服?”家里没有多余的被子了,要加也只有加衣服。
娘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又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我慌得大声喊娘。
等她终于再睁开眼时,却是用胡大哥一样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说:“桃叶,娘就要去见你爹了。”
“不会的啦,娘,你别乱想。你只是刚刚生过孩子,身体很虚弱,休养一阵子就好了。”我死死拽着她的手,这回,轮到我颤抖了。
娘的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娘要不是想见你最后一面,这会儿已经去见你爹了。桃叶,爹和娘都对不起你,让你成为孤儿,还给你留下这么小的妹妹。娘这就把桃根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把她抚养成人。爹和娘会在地底下保佑你们的。”
“娘,求求你别吓我。”
娘还在说什么,可我已经听不清了,她最后的话,像无声的蝴蝶,静静地消失在空气里。
我仓皇四顾,见胡大娘他们都泪流满面地站在一边看着我,我小心翼翼地问:“我娘刚刚明明还好好的呀,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这会儿,是不是睡着了?”
他们哭得更厉害了。我又问了一遍后,胡大娘才回答说:“你娘先倒在地上的时候就已经流了很多血了,昨夜生孩子流了一夜,刚刚你走后,她又血崩。能撑到你回来,已经不容易了。”
我扑过去抱紧她尚是温热的身体,想在她变冷之前,再感受一下她的温暖——这人世间留给我的最后的温暖。
我想在她怀里倾尽热泪——从今往后我还能在哪里哭?可是老天爷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我还没哭几声,一个比我哭得更大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哇!”
小妹妹醒了。
胡大娘说:“她这是饿了,到这会儿,也该喂她东西吃了?”
我抬起泪眼:她能吃什么东西?
胡大嫂想了想:“我回去给她熬点碎米糊糊吧。”
胡大娘叹了一口气:“碎米糊糊也要等她满月之后才能喂呀,她才刚生下来,吞得进米糊糊吗?”
胡大嫂说:“那要不,我去煮饭,把米汤给她喝?”
胡大娘还是摇头:“光喝米汤怎么养人啊。唉,这大人一伸腿走了倒是落了个清闲,只是丢下这刚出生的小女儿怎么办?”
最后还是另一位邻居大娘说:“前面巷子里好像有一家刚生过孩子不久的,桃叶你抱着妹妹去求她,让她给你妹妹几口奶喝。”
怎么让刚生下的小生命活下来成了当务之急,躺在床上的死人就成了次要的了。
我流着泪,看着躺在床上的娘说:“我抱着小妹妹出去了,我娘怎么办呢?”
胡大哥说:“这个你放心,你娘的后事我们来帮你办,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会办什么后事?你只负责把你妹妹喂饱就行了。石头城这么大,应该不只一家有小孩吧,你只要见到人家有吃奶的孩子,就进去求她给你妹妹吃几口。其实乡下是有这个风俗的,娘死了,刚生下的娃儿就吃百家奶。”
我留下三百钱,再给他们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然后抱着哭闹不休的小妹妹上路。
我的泪不断地滴落在小妹妹的襁褓上,泪眼模糊中,我看不清出路。
妹妹饿了半天还没吃到奶,越发哭得声嘶力竭,最后连路人都看不下去了,过来问我:“姑娘,你怀里的孩子怎么啦?”
我哭着说:“她是我娘刚生的妹妹,我娘死了,她没奶吃,饿成这样了。”
路人忙说:“这怎么行呢?我带你去找奶吃。”
他领着我走到一家。屋檐下,一个妇女正奶着孩子。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羡慕着他的幸福。那人过去帮我说:“某嫂子,这姑娘的娘死了,刚刚生下的妹妹饿得直哭。你就可怜可怜,给她吃几口吧。”
妇女刚把妹妹抱过去,她贪婪的小嘴立刻就找到了奶。2q
卷一 相见欢 (5) 未见其人先见其缸
转眼间,一个月就快要过去了。
虽然卫夫人那边并没有派人找来,我还是每天心里发虚。拿了人家预付的工钱,却一个月不露面,她都可以去官府告我诈骗了。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一个还没满月的妹妹,丢又丢不下,带又带不走,我只能在家里守着她。白天带她出去满世界找奶吃,晚上就熬米汤。日子每天都过得很艰难。
这主要是由于我带孩子没经验,妹妹又太小,常常是我手忙脚乱,她放声大哭。惹得隔壁左右的邻居一遍遍地往我家跑,教这教那,或者干脆把我扒一边去,她代替我做这做那。
不过,有个嗷嗷待哺的小妹妹在,无形之中也让我减少了许多悲伤。首先是忙碌,着急,让我没空想其它的;其次,妹妹再小也是亲人,晚上把她的小身子搂在怀里,依然让我觉得温暖。
所以,有妹妹的日子虽苦,却也有幸福。
我常常在思念母亲的同时又安慰自己:还好她给我留下了一个小妹妹,让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贴心的亲人。有妹妹在,我不承认自己的是孤儿。
妹妹满月的那天,胡大娘端了一碗炒米糊糊过来。我犹豫地问:“妹妹现在就能吃米糊糊了吗?”
胡大娘说:“要是有奶吃,现在肯定是不吃这个的。刚生下的小孩一般要等到半岁之后才喂些别的东西。可是你妹妹没奶吃,你这样天天带她出去满城找奶也不是办法。”
她把炒米糊糊吹凉了放在妹妹嘴边。也许是饿了,妹妹张口就吃,而且看样子,还很喜欢吃。
胡大娘感叹道:“真是一滴露水一兜草。老天爷看这孩子没娘,就让她早点学会吃饭。”
看妹妹能吃米糊糊了,正好胡大娘也在,我就把我心里的担忧跟她说了一遍。其实也是在试探,看她能不能帮我带小孩,我好抽身去卫夫人的书塾打工,然后每月付她一些工钱。
我是这样想的:卫夫人那样的有钱人,虽然她声称自己很吝啬,可是一甩手就给了我五百钱。我如果在她家做事,她应该是会管饭的,很可能还会赏我几套旧衣服,那样工钱我就可以全部省下来了。这些钱除了给胡大娘一些外,应该够养活妹妹的。妹妹不过喝米糊菜汤,要不了多少钱。
也只能这样了。如果我不出去做事,就我现在手里还剩的那点钱,支持不了多久了。
胡大娘听完,很豪气地说:“那你明天就赶紧去一趟吧,真让人家找来就不好了。至于你妹妹,你就交给我好了,什么工钱不工钱的。反正我又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
有胡大娘接手,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瞬间落了地。这样我不仅可以践约去卫夫人那儿打工,小妹妹也有了合适的人带。胡大娘带孩子肯定比我带得好,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在摸索中,小妹妹跟着我吃尽了苦头。
比如说包襁褓吧。我不仅包得特别慢,还包得松松垮垮的,不成个样子。有时候被邻居看见了,就会叹气说:“你包得这么松,小心你妹妹掉出来了。”
我纳闷地问:“可是包那么紧,她不会痛么?”
邻居更纳闷:“怎么会痛呢?你的带子又不是直接捆在她身上,而是捆在小被子上的。”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准是:“算了,我去帮你重新包下。免得看得提心吊胆的,老担心你妹妹会掉出来。”
既然胡大娘答应帮我照顾妹妹,第二天我就起了个大早。先把昨夜煨在灶里的粥拿出来,调上味,把小妹妹喂饱。再把她抱到胡大娘那里。
把妹妹交给胡大娘后,我从挽在手臂上的一个小包袱里拿出一包炒米说:“这是我昨天赶着磨的,白天我不在的时候就给妹妹吃这个。晚上我回来,再给她弄点别的吃。”
胡大娘说:“这个你放心,没娘的孩子,我格外心疼。以后她在我家,我家有什么吃的我就给她什么吃,她一天天大了,慢慢地就什么都能吃了。你尽管放心好了,在人家家里上工的时候别老掂着她,上工不专心,小心挨主人骂。”
我的眼眶湿润了,为舍不得小妹妹,也为我遇上了这样的好人。胡大娘见状,忙催着我说:“去吧去吧,时候不早了,你还要过河。别第一天上工就迟到。”
想到过河,我又暗暗捏上了一把冷汗。
我平生有三怕:怕蛇,怕狗,怕水。蛇会让我吓到昏厥,狗会让我心惊胆战,水则会让我头晕目眩。
每次站在水边,我都会有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我会被水吞没,变成水底孤魂。所以我很怕乘船,怕过河。
现在,蛇和狗都还可以躲着,这过河,却是避无可避了。我以后每天都要过河。
可是再害怕也要过,再害怕也过了。终于站在河对岸的土地上后,我压住依旧狂跳的心给自己打气说:也许时间久了就好了,怕着怕着就习惯了,到时候也不知道怕了。
在路人的指引下,我终于站在了卫夫人家的门前。
望着紧闭的大门,想着卫夫人那天说的话,她期待着看我挨整时那得意的笑声,我心里有点发悚。
里面会有些什么在等着我呢?
慢慢拉起门上的铁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敲击了两下。
里面立刻有声音问:“谁呀?”
“我是来这里上工的。”
“来这里上工的人声音我都听得出来,没听过你的。”是毫不客气的冷冷嗓音。
“我是新来的,上个月夫人就已经预付工钱了。可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一直没来,今天才来。”
“这个我没听夫人交代过。夫人只交代我,闲杂人等一概不准放进。”
我还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了说话声,其中还夹杂着干活的时候才发出的“哼哧哼哧”声。
我回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人抬着一口大缸,哼哧声就是他们发出来的。
我忙退到门边给他们让路,他们却直冲着我喊:“喂,那位姑娘,麻烦让一让,缸挺沉的,撞到你就不好了。”
原来他们也是到卫夫人家的。那正好,我喊不开门,这下可以跟着他们混进去了。
门里那个中气十足的嗓音又在吼着问:“谁?”
“来给七少爷送缸的。”
大门立刻嘎嘎地开了。
一头硕大无匹的狼狗“嗖”地冲了出来,嘴里低呜着,呲牙咧嘴地朝我扑过来。C
卷一 相见欢 (6) 不小心砸了一口天价缸
看见一条硕大无朋的狼狗向我扑来,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跄踉后退。
这下好了,不偏不倚,正好撞到了那口缸上。
那两个人手一松,桄榔!缸掉在地上,立刻报废了。
“大毛,你又跑出去吓人了,快进来。”
看门人亲昵地一喊,那条刚刚还呲牙咧嘴的狼狗立刻摇了摇尾巴,乖乖地进去了。
我这才稳住身子,慢慢收摄心魂。
可是,更要命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只听见一个蛮横的声音说:“你打破了我的缸,要赔我。”
“我不是有意的,是那狗把我吓到了。”我急忙哀求着辩驳,想要免去索赔。这么大一口缸,很得几个钱吧?
“那是你跟大毛之间的事了。我只知道找打破缸的人要钱。”
说话之间,一个紫衣少年走到了我面前。我抬头看了看他的样子,顿时深深叹惋:这样一张好面皮,可惜长在一个无赖恶少身上。
好吧,缸的确是因为我碰到了才摔破的,我自认倒霉。反正我霉气熏天,黑云压顶,是个头号苦命人。
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吗?父母双亡,没有给我留下寸土片瓦,只留下了一个才刚刚满月的小妹妹。我出门上工,结果连主人家的门都还没进,一分钱都还没赚到——那五百钱是预付的,奇www书Qisuu网com以后要从我的工钱里扣出——就要先破财,要赔人家的缸。
我忍气吞声地问:“这口缸多少钱?”
“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钱。”
什……什么?
“这样吧,我看你也不是故意的,我就吃点亏,把后面的零头抹去,你赔我五万五千五百钱就行了。”
狮子大开口不说,最气人的是,他还一副格外开恩的嘴脸。
我彻底被激怒了,“你趁机讹诈啊。就一口破缸,几个钱就能买回的东西,你要五万五千五百钱?你怎么不去抢啊,那还快些。”
这时,抬缸的两个人中的一个说:“姑娘,这不是普通的缸啦,你好好看看就知道了。”
我狐疑地蹲了下去,仔细一看碎片我就知道这回是真的闯大祸了。这缸的确不是普通的缸。虽然它的颜色也是黑色的,可是质材却像玉石一样。
一只脚停在我面前,紫色的锦袍下摆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一个声音阴阴地在头顶响起:“这是用灵璧山上千年寒潭底下的黑玉做成的,整个大晋只有两个人拥有这样的缸,一个是我爹,一个就是我。所以,你打破的不是缸,而是一件天下至宝。”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无数的乌鸦飞过,整个世界一片黑暗。
“灵璧山上千年寒潭底下的黑玉”,我的天那!同样质材,我爹的那方小砚台就已经被当成稀罕宝贝了,何况是这么大的一口缸。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不仅没有漫天要价,反而很“善良”地给我打了很大的折扣了。我苦笑着说:“这缸,其实还不只值这点钱。”
那人笑开了,“哦,原来你还挺识货的嘛。”
我喃喃地说:“我家曾经有过一方这样的砚台,也是用灵壁山寒潭下的碧玉做成的。冬天滴水成冰的时候,里面的墨汁也不会结冰。我爹视若至宝,为了守护它不惜送命。”
我想起了爹以前常常吟诵的一句诗,“灵璧一石天下奇,声如青铜色如碧”。我还以为那潭底的玉石都是碧绿色的呢,想不到还有这种黑玉。
“是不是这方?”
我猛抬头,桃心砚立刻映入我的眼帘。我惊喜地扑过去想抱住它,可他已经快速地缩回了手:“这砚台现在是我的了,我爹花了两千钱买的。”
“可它就是我家丢失的那一方啊。”我很想问他“你能不能还给我?”,终究还是不敢开口。砚台是我家的那方没错,可是我已经把它弄丢了,人家可是花了大钱买回来的。
“原来这砚台是你家丢的啊。前些天,有个人拿着这砚台到我家门口兜售,正好我爹在家,就出两千钱买给了我。其实寒玉砚台我还有一方,只是样子没这个精致讲究。我的那方就是一般的砚台样子,方方正正的。”
我再次苦笑。我爹当成传家宝,拼死也要保护的东西,在别人家里只是寻常用品而已。人家不仅砚台用寒玉的,就连洗墨的缸都是。
“你很想要回它吗?”紫衣少年突然问我。
“当,当然!你,能还给我吗?”我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当然不能!”
那你问我干什么?耍着我玩啊。
我忿忿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就在抬头的一瞬间,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眸子。他的眼睛里迅速掠过一丝讶异之色,但很快就换上早先的无赖面孔说:“缸的钱都还没赔给我,就想要砚台?等你哪天赔完了缸,再说砚台的事吧。”
我索性直接告诉他:“你的缸我赔不起。我父母双亡,家徒四壁,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小妹妹。我在这里打工的钱全部都要拿回去养妹妹,不可能还你。”
俗话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姑娘我一穷二白,一文不名,家里砸锅卖铁也值不了几个铜板,你能奈我何?你开出再高的价,也抵不住我一句话:“我没钱!”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听了我的话,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一副“正合我意”、“正中下怀”的表情,简直就是乐不可支地说:“没有钱赔,可以啊,那就拿人来抵押吧。”
“那是不可能的!”我腰杆一挺,居然还对他笑了笑。
我又不赔钱,又不赔人,索性一赖到底。
“是吗?那就只有麻烦你跟我去一趟官府了。你们两个也跟去作证。”
那两个抬缸的家伙忙屁颠屁颠地应了一声:“是,少爷。”
我慌了,“呃,不用这样吧?”
我这一生还没进过官府呢,都不知道官府的衙门是朝哪边开的。难道就因为不小心打破了一口缸,就要在衙门留案底,成为有前科的污点市民?
卷一 相见欢 (7) 王献之的前小妾
用“去官府打官司”成功地压下了我的气焰后,他突然一改蛮横的恶少口吻,一脸无奈地说:“我也不想送你去官府的,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这么贵重的东西被人砸了,我要跟家里交代啊。”
嗯,这话说得倒也在理。想来,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有钱也是家里的。我砸破了他这么贵重的缸,他回去也的确得跟家里交代。
可是接下来再听听他说的:“你听他们都叫我七公子是吧,那是因为我家里还有六个哥哥。我们都是同父不同母的,姨娘们只知道争风吃醋,哥哥们也互相勾心斗角,整天就等着看别人的笑话。只是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平时也不好对别人说。他们还以为我在家里多自在,可以为所欲为呢。”
得了吧,家丑不可外扬你还在这人来人往的巷子里大声嚷嚷?
我还是马上表示了理解和同情。“去官府打官司”就像一道紧箍咒,让我不敢再开罪他。真把我扭去官府就不好玩了。
可是不管怎样,赔钱是不可能的,我哪有钱啊。
至于这赔人嘛,“赔人怎么个赔法?”
问是这么问,其实我哪有“人”呢?我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把自己“当”给卫夫人了,我不仅没钱,连“人”都没有。你再舌灿莲花,又能如何?
原来,“一无所有”才是天下最利害的武器,简直所向披靡。
“很简单,你做我的小妾。”他笑眯眯地宣布。同时拿出一把折扇,“唰”地打开,很潇洒地摇着。别说,还真有那么一点点“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味道呢。
“做你的小妾,怎么做啊?”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嘛。
那两个抬缸的仆人一顿狂笑,紫衣少年却只是暧昧地看着我说:“做妾嘛,当然就是那样……那样做了。别的妾是怎么伺候主人的,你以后怎么伺候我就行了。”
不行!“我要打工。我今天就是来上工的。我收了卫夫人五百钱,以后就是卫夫人家的打杂工人了,我没法再去你家伺候你。”我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卖给两家。
他却神定气闲地说:“我不要你去我家啊,就在这里伺候我。我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的。”
“你也在这里?那,你就是卫夫人带的四个徒弟之一了?”
“恩”,他点头,“我叫王献之,字子敬,你叫桃叶是吧?”
呃,他怎么知道我名字?“是的,我叫诸葛桃叶,无字。”
刚刚报完名字,里面就传出了好几个人的说话声。接着出现了三个华衣少年,站在门口问:“子敬,听说你那口宝贝缸破了?”
王献之指着地上说:“那不就是?”
他们却没有看地上的缸,而是看着我说:“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儿?”
王献之一把扳过我的肩膀,推到他们面前说:“给你们介绍一下,我新收的小妾,复性诸葛,名桃叶。”
那几个少年脸色猝变:“她就是那个桃叶?还没进门就变成你的妾了?你手脚不是这么快的吧?”
“本少爷就是这么快,你们输了,快拿钱来。”
那几个互相看了一眼,对着摇了摇头,叹了叹气。最后,还是乖乖地解下了腰间的钱囊,拍到王献之伸得像长臂猿一样的手里。
王献之把那些钱囊收回来,并没有装进自己的口袋,而是递给我说:“拿去吧,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做我王献之的妾,不能太寒酸,你今天下工后就去买几件新衣服,把你现在这身破烂换掉。不能让人家说我王献之连小妾都养不起,让她穿得像叫花子。”
老实说,刚开始看到他把钱囊拿给我的时候我是感动的,更是激动的。我缺的不就是钱吗?有了钱,我和桃根的日子都会好过得多。可是,再听到他说话的那腔调,纯粹就是打发叫花子的口吻。
也许您要说,你都什么状况了呀,还在计较人家给钱的态度。有钱拿就不错了,哪怕要你跪在地上像狗一样爬着用嘴去叼,你也应该感激地接受。
道理是没错,可是我真的做不到。而且我的本能反应已经在我思考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一把推开他递钱囊的手,冷冷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什么赢了输了?”
那几个少年本来就输得很不爽了,立即抢着告诉我。原来,自从卫夫人跟他们说了我要来后,他们就打赌,谁先把我弄上手就算谁赢,另外三个就要赔钱。现在我都已经是王献之的小妾了,自然是他们三个输了。
我听了,马上对那三个说:“各位少爷,都把钱拿回去吧。你们并没有输,因为他根本就还没有把我弄上手。我只是不巧砸破了他的缸,他要我赔钱我没有,就要我赔人,这样才有了妾的说法。现在我声明,我后悔了,我情愿赔钱,也不赔人,不做妾。”
王献之傻眼了:“你刚刚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怎么能出尔反尔?枉费你长一张那么漂亮的脸,却人品低下,不讲信用,毫无道德。”
看来我们都对对方的长相和人品的巨大反差深感遗憾。不过,“要论道德,我应该比公子强吧。至少我不会乘人之危,胁迫她做妾。”
他急了:“我胁迫你做妾?我要不是跟他们打赌,我要你做妾?你出去问问我王献之是什么人?我要是开口纳妾,我家的门马上就会被挤破,而且来的都是出身高贵的小姐。像你这种穷光蛋家庭出身,给人家当下人的女人,让你做我的妾,已经是抬举你了。”
我努力克制自己情绪,不想跟他真的吵架。他既然是书塾中的弟子,也算是我的半个主子了,我可不想以后处处被他刁难。可是,我说出口的话却是这样的:“如果我记得没错,刚刚是你求我给你做妾的。”我还特意把“求”字咬得重重的。
“我求你?”他气得满脸通红,高声说:“那是打赌!打赌!你明白吗?若不是为打赌,你这样低贱的女人,够资格给本少爷做妾么?擦鞋我都嫌你粗手粗脚!”
“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为什么又死死拽着我不放?刚刚还急不可耐地向你的朋友介绍我是你的妾呢。说一套做一套,口是心非的伪君子!”我的话说得像连珠炮一样的快,但还是无法平息自己的愤怒。
“你这个死女人,我都说了是打赌了。”他也急得快跳脚了。
我突然灵机一动,乘胜追击:“明明是你想要我做妾,砸缸啊,打赌啊,都只是幌子。如果不是,你敢不敢当众宣布,从这一刻起,你休了我,我不再是你的妾?”
“气死我了,谁稀罕你呀,你给我一边去。要给我当妾的人从这里一直排到长江去了。”
很好,成功在望了。我紧盯着又问了一句:“你的意思就是,你不要我了,正式休掉了我这个‘小妾’?”
他恼了:“休掉就休掉,谁稀罕了。”
我马上转头对那三个人说:“你们都听到了,他已经把我这个小妾休掉了。我做过他的妾了。现在是他不要我,把我休掉了。”
“也就是说,”我看着王献之得意地一笑:“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了。我已经把人赔给了你,做了你的妾。现在你是公开宣布不要我,休掉我了。”
说完我就往里走。还没进门,门里又窜出了一个人,劈头盖脸地就把我数落了一顿:“真是个蠢丫头,做他的妾有什么不好?一见面就给你那多钱,连那么名贵的缸也不要你赔了。”
原来刚刚我们吵架的时候卫夫人一直躲在门后偷听着的,这会儿见没戏看了,才跑了出来。
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又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的勾当不让人听,她干吗要躲在门后偷听啊?像那三位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门口听不是很好?还可以同时看到我们的表情动作,那不是更形象,更生动吗?
数落完了我,她又嘻嘻笑道:“不过呢,你一来就成了某位弟子的专属小妾,那别人还有什么搞头?那就一点都不好玩了。这样才好,谁都不属于,谁都有机会。”
我皱眉:什么搞头嘛,真难听!
她像赶鸭子一样两手一挥说:“徒弟们,都进去吧。小美人儿已经来了,以后她就在我们书塾里帮忙做事,陪大家说笑。你们看师傅对你们多好,花大钱请个美人来陪你们,你们以后可要用心练字哦。师傅可听说,对着美人儿练字特别有激情呢。”
“多谢师傅!”徒弟们躬身道谢,然后勾肩搭背地进去了。
走在最后的王献之脸色阴沉,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不知为什么竟打了一个寒战。同时对自己刚刚的举动懊悔不已,在心里责骂自己:你已经不是父母跟前的独宝宝娇娇女了,你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打杂的工人,也就是奴仆。奴仆的意思是什么你明白不?居然还在跟少爷对着干,以后不想在这里混了?
只是现在后悔也晚了,得罪了这位大少,以后还不知道会被他怎么修理呢。
走过卫夫人身边的时候,我嗫蠕着说:“夫人,真不好意思,桃叶迟了这么久才来,那是因为……”
卫夫人摆了摆手:“我知道,第三天我就派伙计去找过了,那天你娘正好出葬。”
“多谢夫人给桃叶宽限日子。”
“嗯。现在既然来了,以后就安心做事吧。”
“是,夫人。”
从今天起,我在书塾打杂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卷一 相见欢 (8) 绿天深处
随他们几个来到卫夫人的书塾,抬头一看,牌匾上的几个大字几乎让我当场落泪。因为,书塾的名字竟然叫“绿天深处”!
我站在门口,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几个字,迟迟不肯抬脚。嘴里感叹着:“这书塾的名字跟我爹的书房好像哦。”
而且几个字都写得那么好,让我不仅爱上了这名字,也爱上了那几个字。尤其是其中的“绿”字,写得活灵活现,看到它就想到了葱茏绿色。
这让我对书塾有了一种由然而生的亲切感,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对未来的日子也开始有了一点憧憬。至少,这比我原先想象的,要好了很多很多。
几个少爷停住了脚步,王献之则皱起了眉头。我立即后悔自己太多嘴了。在他们这样的世家公子眼里,我爹的书房怎么能跟他们的书塾相提并论呢。甚至,我爹还有书房,对他们来说可能都是意想不到奇∨書∨網的吧。一个家里有书房的女孩,怎么会跑到外面做下人?——除非卫夫人已经把我来这里的始末都讲给他们听了。
好在卫夫人还算和善,及时开口解除了我的窘困。她问我:“你爹的书房叫什么名字啊?”
我忙擦干眼泪回答:“叫绿天斋。”
也许是因为娘才刚刚去世,我还没有从丧亲之痛中彻底走出来,这些天总是很容易就想起爹娘在世时的情景,想起来就会哭一场。这一个月,好像一直都在哭,每天从早哭到晚。但我也知道,泪总有流尽的一天,时日久了,就不会哭了。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淡忘那彻骨的伤痛。
卫夫人笑了,“哦,那倒真的很像了,我还以为我这书房的名字独绝天下呢。看来,你爹也是个风雅人那。你家的书房叫‘绿天斋’,是不是也因为树多?”
“是的。”我点头道:“我家的院子里有很多树,而且都是大树。夏天浓荫蔽日,隔壁左右都爱到我家纳凉,因为特别凉快。”
说到这里,我回头看了看卫夫人的院子,哗,也有好多树哦,而且庭院面积比我家的大得多。里面除了榆槐松柏之外,还有很多果树,好像桃杏李橘都有。其中最具特色,让我看了眼睛一亮的,还是一蓬蓬的芭蕉树,大大的芭蕉叶子在风里婆娑起舞,摇曳生姿。
我心里涌起了一阵欢喜。看来,我好像真的如姚掌柜所说的,到了一个“阆苑福地”了。
见蕉叶下并排放着四口大缸。我笑着问:“那几口缸,就是专门给少爷们洗墨的吧?”
卫夫人点头道:“是的,缸上都贴了名字,你以后给他们洗笔的时候要注意点,不要搞错了。”
“嗯”,我忙应承道,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这,有什么讲究的吗?”
洗笔嘛,哪个缸里不是洗,都是一样的水。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一人一口,还贴上名字,千万不能搞错?
这时白衣少年在屋里大声说:“没讲究的,你以后在左手第一口缸洗就行了,还免得对名字,多麻烦呀。”
卫夫人朝屋里一吼:“小玄子,你给我闭嘴!你们几个也是,都进去半天了,怎么还没拿出笔来?”
一个冷冷地声音说:“没有墨,拿出笔来干嘛?又不能写。”
另一个很斯文的声音劝他:“你那上面不是墨?你的书童今早才帮你墨好的,里面还加了桂花精呢,到现在都还能闻到香味。”
“有墨就先用着吧”,卫夫人换上了一幅笑脸,用诱哄的语调说:“献之乖,先练着,师傅等会就来了。”
“不公平!为什么对他就用那种恶心的腔调,都是一样的弟子。”其它三个马上抗议。
“他爹过年的时候给我包的红包是五千钱,你们的爹包的呢?”卫夫人面不改色心不跳陈述理由,而且灰常的理直气壮。
“财迷!”,“大财迷!”“老财迷!”是相当不满的声音。
“小玄子,今天你必须给我写满100张,否则,你今晚就在书塾里打地铺吧。”卫夫人又吼了起来。
“为什么只罚我?不公平!他们两个也一样说啊。”小玄子气坏了。
“嘿嘿,我们说的是财迷大财迷,你说的是老财迷,这是有本质区别嘀。”
“什么区别啊?”
接下来是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因为师傅最恨别人说她老了,你犯了师傅的禁忌,就乖乖认罚吧,下次再长点记性。”
卫夫人脸上的颜色变了变,看来她对“老”字是真的非常非常敏感的。
就在这时,里面那冷冷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你还在那儿磨蹭什么?快进来给我磨墨!”
我向四周左右看了看,书塾里面只有那四位大少,书房门口只有我和卫夫人,这十足命令的话,难道是在对我说吗?
卫夫人忙催我道:“桃叶,你先进去给他磨墨吧。其它的事我以后再慢慢交代你,只有洗笔的时候你记住别搞错就行了,谁的笔就在谁的缸里洗。”
“嗯”,果然是叫我的。那小魔头,明明书桌上放着香喷喷的墨,坚决不用,非要我给他现磨。
“好啦,我这就进来了。”我耐着性子答应着,离开回廊往屋里走。
就在踏进书塾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彻底呆住了。因为,实在是太震惊了。
外面那么美的风景,又是芭蕉又是松柏,书塾的名字也美得冒泡,叫“绿天深处”,可瞧瞧这书塾里面都是什么样子啊。
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脏、乱、差。只能用一个名词来给它冠名:“猪窝”!
“这书塾到底有多久没收拾了啊?”我讶异地问。
“一个月。”还是那个冷冷的声音答。
“为什么一个月都不打扫,不清理?”难道卫夫人家其实很穷,家里请不起什么人工?不会的,刚刚一路走过来,路上就碰到好几个笑眯眯打招呼的下人。
“等你来呀,你不来,谁会扫呢?”小玄子说。
“我不来就没人扫了?”我勉强笑了笑。这卫府的仆人们分工都那么明确,板上钉钉的吗?只要负责书塾的人没来,大家就眼睁睁地看着书塾里垃圾堆齐脚背,也绝不去帮忙打扫。
卫夫人解释说:“是他们几个不让人来扫啦,说这是留给你的见面礼。”
原来如此!这样的见面礼还真是稀罕呢。我苦笑道:“多谢各位少爷的见面礼,桃叶不胜荣幸,这就赶紧收拾去。”
就算卫夫人不催,我也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些垃圾清出去,把桌子抹干净,不然,连我自己都没法在里面待下去。也真亏了那几个华服少年,千金万贵的豪门公子,天天住猪窝。
这一天的上午,就在打扫清洗中度过。等到书房终于窗明几净时,我已经累得快趴下了。
我也基本搞清了卫夫人的四位徒弟都叫什么。白衣的那个叫谢玄,也就是小玄子,字幼度;玄衣的叫郗超,字嘉宾;青衣的叫桓济,字自清。
不知道还不打紧,知道了把我吓一跳。卫夫人收的这几个徒弟,班底太惊人,阵容也太强大了。简直一网打尽了大晋的顶级豪门。排名前四的四大家族“王、谢、郗、庾”,他们就占了其中之三。
就连剩下的桓济,家里没挤进前四,第五、第六的位子也跑不了。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南郡公桓温,写“昔年种柳,依依汉南。而今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那位桓大司马,母亲则是司马皇室的公主。不过因为他父亲英年早逝,家里现在是哥哥当家,门庭比以前冷落了一些,不如另外三个的家族正如日中天。
当然,其中最显赫的,还是王献之家。时人皆称的“王与马,共天下”中的“马”指的是司马皇家,“王”,就是指王献之家了。
卷一 相见欢 (9) 白鹅老师
“嘎嘎嘎”,远远地,传来了鹅的欢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这是我第一天上工的午休时间。吃过了饭,我便来到在书塾前的院子里,准备好好转悠转悠,欣赏一下卫夫人家的庭园。难得这会儿安静,几位少爷都回家吃饭去了。
他们来去其实都很方便,因为都住在这乌衣巷里。但一到中午,卫夫人家的门前还是挤满了人,都是服侍这几位大少的仆人们来接主子的。
目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我还曾问守门的老张:“既然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大堆贴身服侍的人,为什么还要请我来呢?他们各自带上自己的仆人在书塾里服侍不就行了?”
老张说:“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这样的。可是那些仆人每天来了就是抹抹桌子磨磨墨,一到授课时间就被夫人赶出来了。他们在外面闲得无聊,就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还互相打探,互相攀比,动不动就吵起架来。夫人烦了,就把他们全部赶出去了。只准他们早上进来给主子打点一下,弄好了,就得马上走。”
也是,豪门的家仆聚在一起的确是个是非窝,言语之间还很可能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就是卫夫人不赶,他们自己的主子恐怕都要出面了。大户人家的仆人不准互相走动,好像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我才有机会得到这份工作。卫夫人请我的理由中,我是外地才来的也是其中的一条吧。对豪门秘辛一无所知,也就没有是非。
“嘎嘎嘎”,那声音叫得越欢了。
循着声音望过去,庭院的尽头,似乎还连着一方水塘。鹅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我快步朝水塘走去。
庭院大就是好啊,不仅可以种很多树,还可以养家禽。以后休息的时候,在庭院里转转,去水塘边坐坐。嗯,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了。真不知道姚掌柜为什么要说这里是“狼窝虎穴”,几个少爷,除了那个小魔头,其它几个,也还好啦。至少今天上午没怎么使唤我。大概是看我忙着打扫,实在是抽不开身吧。
走到水塘边,就看见了一群大白鹅。一个个足有十来斤重,全身羽毛洁白,红红的顶冠鲜亮若宝石,在水里游游自在地嬉戏,隐隐还可以看见在水里不停划动的橘红色脚蹼。
“你好漂亮哦。”我对其中的一只鹅说。
“你也觉得它们很漂亮吗?”
我吓了一跳,这里明明没人啊。
仔细一看,才发现左边一蓬巨大的芭蕉树下,盘腿坐着一个人,竟然是卫夫人。
我赶紧过去见礼:“夫人,原来您在这里?请恕桃叶眼拙,一下子没看见,打扰您清修了。”
卫夫人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也觉得那些鹅很漂亮是吗?它们可都是我精心饲养的,最大的,到今年已经六岁了。”
“啊?”一只鹅养到六岁,那肉不是老得咬都咬不动了?得用紫砂罐煨一天一夜,看能不能吃。
“你看你看,就是那只。”她用手指着水里的鹅说。
我看了半天,哪只啊?在我看来,除了大小之外,只只都是一样的。不过嘴里还是“嗯嗯啊啊”地应和她。
“你真的知道是哪只吗?”卫夫人突然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道。
我脸红了,马上承认道:“不知道,在桃叶看起来,鹅都长得一样的。”
“那是肯定的,我用了三年时间才分得出哪只是哪只。”
“哦”。我胡乱答应着。心里却纳闷地想: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功夫辨认出哪只是哪只呢?
“可是献之只用一年就认得出每只鹅了,那孩子有天分啦。”说起得意弟子,卫夫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夫人”,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惑,“为什么要认得那些鹅呢?”难道要跟它攀交情,认亲戚啊。
卫夫人神秘地一笑:“你等会就知道了。”
下午,少爷们回来继续上课。这次,课堂不是设在书塾里,而是设在庭院里,水塘边,白鹅旁。
卫夫人指着其中的一只白鹅,问谢玄道:“小玄子,这只叫什么名字?”
谢玄挠了挠耳朵,“是六六?”
“我还七七呢。”卫夫人眼一瞪;“你每天到底有没有用心看,用心记啊,这只你都不认得,这只是最好认的。阿超,你告诉他,这只是哪只?”
“师傅,这只嘛,是,是”,郗超也只会傻笑了。
“啊!我知道了,师傅,这只是点点。因为它脚上的色不纯,有些点点。嘿嘿,我刚刚看到它的脚划水了。”这是桓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兴奋和得意。
“这样认出来的不算!”卫夫人当头一喝,又让他耳朵耷拉下来了。
卫夫人看了看几个弟子,很不满地说,“你们都向献之学,人家每次多认真啊。”
还别说,那小魔头,人品不行,学习倒是很用功。刚刚卫夫人和几位同窗的话,他好像充耳未闻,只是坐在水塘边,目光追随着那些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鹅,手还在凭空比划着。
沉默地摹拟了一会儿后,他突然跳起来,冲进书塾,然后又冲出来说:“师傅,你看我这个字是不是写得比昨天好多了?”
大家都围了过去,我也往人缝里一看,只见洁白的宣纸上,只写了一个大大的字:之。
卫夫人点着头说:“嗯,不错。这个字最难写了,你能写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岂止不错,在我看来,这个字简直写得太好了。一个最没有写头的字,居然也可以写得那么美。那一点,饱满丰盈;那一横,如平铺秋江;那一转折,若流泉飞瀑。
王献之自己也感慨地说:“为写这个字,我被爹骂了好多回了。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多丢人啊。”
郗超笑道:“这个字你的确应该好好写,这是你们王家的招牌字,个个‘之’不完。父也‘之’,子也‘之’;你‘之’,我‘之’;这‘之’,那‘之’;三‘之’,四‘之’……”话未完,人已经笑着跑开了。
我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的确,这王家人的名字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像跟“之”字结下了仇,死都不放手了。父亲叫王羲之,儿子叫王献之,其它叔伯堂兄弟莫不如此,一个大家族,老老少少,有很多很多“之”。
“你笑什么?”某人气急败坏地瞪着我说。
“没,没笑什么。哦,我在笑那两只鹅,抢鱼抢得打架,大鹅仗着块头大,都骑到小鹅身上去了。”
“哈哈哈”,那几个人瞬间爆笑,连王献之都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连耳根子都红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那两只鹅不是在打架,它们是在那样那样。
卷一 相见欢 (10) 幸福的陀螺
观察完白鹅后,当然是继续回书房练字了,从白鹅那儿得到的启迪必须马上诉诸笔端。要知道,灵感可是转瞬即逝的,你不及时抓住,它就会像长了翅膀的小鸟一样,很快就消失无踪。
不过,据我看来,至少另外那三个看白鹅的作用是不大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进入状态,无论精气神都没有与白鹅融为一体。不像某位练字狂人,揣摩完白鹅游水的姿势后,立刻就写出了一个那么神的“之”字。
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他那个“之”字就像一只游水的白鹅,意态闲雅安详,又洋溢着生命力,白鹅风采跃然纸上。在他的笔下,字与画,似乎是融为一体的。一点一横一折,都摹写自然的神姿。也因此,那个字才充满了魅力。
想来,那些热爱书法的人,都是为这种魅力所吸引,穷毕生之力,可能只为了写好几个字。就像王献之,一个“之”字,揣摩经年,以后还会继续揣摩下去。
王献之揣摩字的时候是不理人的,自然也就不会“折磨”我。可那三个就不同了,既然不专心练字,就状况百出,没一刻消停。
还是我猜对了,上午他们只是看我忙着收拾猪窝,实在是没空,才暂时放过我而已。
现在好啦,我上午太勤快太有效率,把事做完了,下午就有了点空闲,那他们还等什么?各种要求纷纷出笼,卯起来使唤我。
“桃叶,给我磨墨”,“桃叶,给我泡茶”,“桃叶,给我洗笔”、“桃叶,给我把这幅字拿到外面去晾着”,“桃叶……”。我被他们支使得像陀螺一样不停地转啊转。
这倒还罢了,只是在书塾里忙乎,可那位最难缠的少爷看别人使唤我那么带劲,他也眼馋了,决定开始行使他的权力——不然岂不亏大了?
他是不作兴喊我名字的,只是虎着脸直接下达命令:“去,给我出去买海棠糕”。
我楞了一下,上街买东西这种事也要我去吗?如果我还兼做采买,给少爷们跑腿买这买那,那他们一人支使我一次,我每天就要忙死了。
不只是我,就连他的同窗也觉得这样的要求已经逾越了我的职责范围。谢玄就试图劝他:“子敬,这种事,你叫你家的仆人去就是了嘛,反正他们天天在外面晃悠也是晃悠。”
王献之却坚持说:“我就是要她去买。”
“好吧,我这就去。”我叹了一口气,丢下手里的活计,快步朝大门走去。
算了,我还是知趣点,尽量不要再跟这位大爷起什么冲突。我也看出来了,他在这个书塾里地位超然,卫夫人明显地偏宠他,其它的三位都无法与之并肩。我算那棵葱哪瓣蒜那,敢开罪书塾里的头号霸王?
话又说回来,卫夫人请我来就是在书房里伺候这几位少爷的,是他们共同的丫头,他们使唤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反正我每天的时间就那么多,做了这样就不能做那样,什么事不是做?上街就上街吧,上街还可以趁机逛逛街,磨点洋功呢,比在书塾里做人形陀螺强。
这样一想,我又高兴了起来。再抬头看了看日头,时候也不早了,买完了海棠糕,就差不多该收工了吧。桃根,不知道在胡大娘家里习不习惯,有没有哭。
拿着还是温热的海棠糕回到书塾,我双手捧到王献之面前说:“五芳斋刚刚做出来的,少爷趁热吃吧。”
他却把纸包一推:“我没说我自己吃啊,拿去,到后来喂鹅去。”
我气血一阵翻涌,眉倒竖,眼圆睁。他也翘着腿,毫不在意地看着我,腿还在那里颤呀颤呀,让我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两个人大眼瞪大眼,剑拔弩张地互瞪了好一会。就在其它三人满脸兴味地等着看我们正式开战的时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好吧,我拿去喂鹅。”
那几个忙跳了起来:“先给我们吃几块吧,看到这个,才知道肚子已经饿了。也难怪,都快到下学的时候了哦。”
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扯开纸包,你一块,我一块,不一会就瓜分得差不多了。口里还直说“好吃,好吃,原来海棠糕这么好吃,以前怎么不觉得呢?”
最好笑的是,纸包里剩下最后一块的时候,几个人同时伸手去抢。还是桓济眼明手快,捞到了,然后飞快的送到口边。就在这时,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他突然像才刚刚看到王献之一样,把已经差不多塞进口里的海棠糕又拿出来,伸到王献之面前说:“那个,子敬,最后一块了,你真的不吃吗?很好吃哦。”
王献之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另外两个则笑道:“自清,你自己都舔过了,还问人家吃不吃,真恶心。”
王献之不高兴地发话道:“我是买来给鹅吃的。你们自己带来的点心呢,不知道吃自己的啊,跟我的鹅抢吃的。”
郗超满不在意地说:“就是跟鹅抢才好吃啊,自己家里带来的东西,看都看饱了,谁要吃啊。你还不是一样,放着一篮子点心不动,非要桃叶现跑腿去给你买。”
这时卫夫人从门口探进头来:“听说你们在吃好吃的东西,给师傅留了没有?”
桓济的那块海棠糕已经吞进肚子里去了,此刻正在舔手指。听见卫夫人的话,不好意思地说:“师傅来迟了一点,刚刚最后一块已经被我消灭了。”
卫夫人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油纸包,露出了一脸馋猫像,连连说:“那下次有好吃的,一定要给师傅留哦。”
我看得目瞪口呆,若不是事先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包括拥有一间著名当铺的大富婆卫夫人——我会以为他们家里都很穷,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以才会见了海棠糕这种普通点心都馋成这样,吃的时候恨不得连手指一起吞进去。
我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那口柜子。刚刚擦柜子的时候,好像里面有好几个篮子,应该就是他们说的“从家里带来的点心”吧。那些篮子里面,会有些什么呢?肯定不会比海棠糕差。这几个的家里都富得流油,每天穷奢极欲。听说,王献之家连马桶都是镀金的。呃,我在讲吃的,怎么说到马桶了?
这时,耳朵里忽然听见仙音飘过,是卫夫人在说:“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好也,我在书塾打工的第一天终于结束了。除了早上打破了一口缸,差点背上巨额债务外,基本上,平安无事。
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经过门口时,我主动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给老张过目:“张伯你看,都是少爷们练过字的废纸,我拿回去生火的。”
老张点头放行,我三步两步赶到渡口,只想快点回家。我的桃根,今天一天可好?
可是船老板不看到船舱里坐得满满的是不会开船的。我平白地在船上坐了好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家。等我去接妹妹的时候,妹妹已经在胡大娘家吃过了,正在胡大娘的摇晃中睡眼朦胧。
我索性多坐了一会儿,等妹妹完全睡着了才把她接回来放在自家的床上。
简单地弄了点东西吃后,我在灯下打开那个包袱,小心地取出那些练过字的废纸。它们对我而言不是废纸,而是宝贝。
我首先找出王献之的字,在灯下一个一个临摹。我没有笔,没有墨,只能用手在纸上画着。
暂时先这样吧。也许过几天,我就可以弄到笔和墨了。他们那么浪费,笔肯定写不了多久就会换的,那我不就可以捡回来用了?至于墨呢,不知道可不可以带个小瓶子,把他们晚上没用完的墨倒点回来?
这天晚上临睡之前,我一直在想着王献之的那个“之”字。可惜那张纸他没有丢,大概是拿回去给他父亲看去了吧。
凭着记忆,我在被子上慢慢摹写着那个字。在无数的“之”字中,我进入了梦乡。
卷一 相见欢 (11) 猫先生寻乐记
这是我在书塾打工的第二天。
这一天的心情和第一天比起来有了很大的改变。昨天来的时候是战战兢兢的,充满了惶恐和不安。今天则比较平和,甚至有了一点期待。
还没进巷子,远远地就看见王献之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亦步亦趋的仆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食物篮子,另一个也拿了一包东西,一路都在哀求着他什么。
为了不跟他直接照面,我退后几步,躲进拐角处。
待他们走近后,就听见那两个仆人中的一个恳求道:“少爷,让奴才进去一下吧,帮您把书桌收拾一下,把墨磨了。”
“我说了不需要,书塾里现在有专门服侍的人,磨墨之类的事她自然会做的。”是很不耐烦的声音。
“可是”,那个仆人很哀怨地说;“少爷以前总说我磨墨磨得最好,少爷也最爱用我磨的墨写字了。”
没有回音,想来这会儿一定是满脸黑线了吧。被一个想要邀宠的男仆撒娇的感觉是可怕的。难为他还能忍着,没一脚踢飞,这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另一个仆人则说;“您今天早上吃得太少了,夫人让奴才一定要看着少爷把这些吃下去。”
“不吃。”
“少爷……”,这个比那个更哀怨了。
“叫你们回去就回去,不准再罗嗦!”大少爷终于烦了,下了驱逐令。
一直等到门口安静了,我才从隐蔽处走出来。我进去后,老张正要关门,又来了一个人,站在门外说:“等等,我也要进去。”
定睛一看,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大叔。再看一眼他的脸:天那,这个人长得好像猫哦。尤其是他那两撇胡子,修剪得就跟猫的胡子一模一样。
“毛先生,您来了?”老张毕恭毕敬地把他迎进了门。
我差点笑出了声。这个人,还真是绝了,连姓都姓得这么妙,乍一听起来,还以为喊的是“猫先生”呢。
我对他好奇,他也对我好奇。看我往书塾的方向走,他跟在我后面问:“姑娘,你是新来的呀,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嗯,我昨天才来的。”既然有“以前”,那就说明这位猫先生是这里的常客了。
眼看书塾就在眼前了,他才露出恍然的表情说;“原来你就是那位桃叶姑娘啊。”
想不到我在这里倒成知名人物了,“您怎么知道我的呢?是他们跟您说的?”
“嗯”,他点头,“那段时间书塾里脏得要命,我好几次喊下人去扫都被他们赶走了。说那些垃圾是留给一片小桃叶的见面礼,要是垃圾少了,就不隆重了。呃,既然你是昨天来的,那书房今天应该不脏了吧?”
我忙说:“不脏了,您放心大胆地走进去就是了,决不会掉进垃圾堆里的。”
那几个无聊的家伙,一个月不准人打扫,害我昨天光运垃圾就运了好多趟。
“那就好,不然就真的没法下脚了”,猫先生兴冲冲地走进书塾。刚一进门就惊喜地喊:“耶?献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位大少平时是不可能这么早来的。
再看王献之,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淡淡地说一句;“毛先生好。”
问候完了先生,马上就用凶狠的语气冲着我说;“你还站在那儿干嘛?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摸鱼打混的,快过来给我磨墨!”
我忍着气,陪着笑说:“我可不可以先扫地,再给您磨墨?不然等几位少爷都来了再扫就不大方便了。”
其实我是应该早点来的,可是早上睡过了头,又等了半天船,结果就搞晚了。
只是我忘了,跟这个小魔头打商量是没用的,他才不管别人“方不方便”呢。他硬邦邦地回了我一句;“先磨墨,本少爷要写字。”
这时猫先生笑眯眯地说:“今天磨墨不用那么急,桃叶你等会儿再磨没关系。今天为师要带你们到园子里走走,多好的天气啊。”
王献之脸色阴阴的,可是毕竟先生开口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赶紧扫地,然后出去提水抹桌子。那三位也陆陆续续地来了。
人都到齐了之后,猫先生交代我说:“小桃叶,你就留在这里把墨磨好,然后叫两个人抬一张桌子出去,摆在那树荫底下,再拿上几把板凳。要是有茶水点心的话,那就更好了,呵呵。”
这时卫夫人出现在门口说:“茶水点心我这就叫人去准备,桌子、板凳也马上搬出去。等会我要到当铺去一下,这里就麻烦毛先生照顾了。”
猫先生马上躬身道:“多谢夫人,夫人尽管去吧,生意也马虎不得的。”
他们被猫先生领着出去了。
我一边磨墨,一边从窗户里不断地张望。看他们师徒几个在庭院里慢慢地散步、讨论,心里无比羡慕。同时对猫先生的做法也大为赞同:这样教学,的确比坐在书塾里摇头晃脑地死记硬背要有意思得多。
可惜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猫先生在外面喊道;“小桃叶,把笔、墨、纸都拿出来,在桌上摆好,我们马上就要用了。”
我巴不得一声,赶紧把他们要的东西都搬到桌上。然后假装整理,赖在那儿不走了。
只听见猫先生对几个弟子说:“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这是什么乐?‘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又是什么乐?”
谢玄答道:“颜回之乐,乐在‘安贫乐道’。箪食瓢饮非可乐,是颜子自有其乐。乐在淡然无求,浑然无忧,与天地共俯仰。”
“嗯”,猫先生赞许地点头说:“颜回之乐,正在淡泊名利,守真明志。小玄子,你既然知道颜回之乐乐在何处,那你把这个‘乐’字写出来给大家看看。”
谢玄答应着起身去写字,猫先生又问王献之;“献之,你今天想写个什么样的‘乐’字呢?”
王献之看着不远处的水塘说;“我想写游鱼之‘乐’。”
郗超马上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王献之立即答;“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鱼之乐?”
于是一阵打闹。
猫先生趁机躲到一边吃点心喝茶,根本没一点制止的意思。等他们打完,才问桓济道:“你说他们刚刚是什么乐?”
桓济答:“是嬉戏之乐,同窗之乐。”
猫先生的猫须一翘一翘地说:“那好,你等会就写这个‘乐’字。”
大概一、两个时辰后,桌上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乐”字。他们围在一起一一品评,最后,猫先生宣布:王献之写鱼之乐的‘乐’字胜出。
“不公平!”三个声音同时喊道。
“理由?”
猫先生嘴里嚼着香喷喷的寸金糖,口齿不清地问。对学生寻求公平的呼声表现出了赤裸裸的无视。
“献之既然是写鱼之乐,就应该由鱼来评,而不是由先生来评。”
“也有点道理。不过呢,为师有一个比这更充足的理由。”
“弟子们洗耳恭听。”
“我是猫!”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特意动了动他那两撇神奇的猫须。
弟子们绝倒在地,溃不成军。
我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呢,猫先生突然问我:“小桃叶,此刻你最想写的‘乐’是什么乐?”
我怔住了,因为没想到他会问我。过了一会儿我才回答说:“多谢先生动问,桃叶上月痛失慈母,所以,桃叶此刻最想写的乐,是天伦之乐,是双亲健在、承欢膝下之乐……”,想到一个月前亲手掩埋的亡母,我说不下去了。
“那你能把这个‘乐’字写下来吗?”
“我……”,我慌了。不是不想写,而是不敢写。自从爹去世后,我就没再碰过笔墨了,我还能写吗?
“桃叶,你会写字吗?会就去写呀!”他们热切地催促着,眼睛里有好奇,有鼓励,也有促狭。
我慢慢走过去握住笔,手指却颤抖得厉害。尤其是眼前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
站了半天之后,看那个小魔头已经满脸的不耐烦了,我才鼓足勇气提起笔,同时闭上了眼睛。我不敢看他们,尤其是不敢看他。
眼睛一闭上,脑海里就一幕幕地闪过爹娘在世时的情景。那时候我家虽然不富裕,可是一家人相依为命,和乐安宁。可惜那样的快乐再也无处可寻。
凭着对往日的回忆,我慢慢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乐”字。
我刚退下,他们就一起涌到书桌前看我写的字。但这个“他们”不包括王献之,他依然坐在原地未动。
很快,就听见猫先生大声宣布:“我修改刚刚的结论,桃叶写天伦之乐的‘乐’字胜出,献之,你只能屈居第二了。”
王献之走过来,一把抢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后说:“她写的‘乐’字有悲意。”
“所以我评她为第一。”猫先生趁机给学生授起课来:“‘乐’与‘悲’本来就是不可分割的。这世上,从没有纯粹的‘乐’。颜子之乐,寓人生困窘之悲;沂水之乐,寓时光易逝之悲;就是献之你的‘鱼之乐’也只是子虚乌有之乐,若真要穷究,则鱼之乐何在?桃叶寓悲于乐,正得乐之真谛。”
王献之不吭声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猫先生讲论完毕,站起来说;“今天的授讲就到这儿了,你们回去后,每个人写十个不同的‘乐’字,下次上课的时候再带来给我。”又看着我说:“桃叶,你也写。”
我也写?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在心里收我为徒了?
在我的脑子想起我没有笔墨之前,我的嘴已经自动发声了,而且还是雀跃不已地;“好的,先生,我今晚回去就写。”
卷一 相见欢 (12) 我们的秘密约定
昨天下学的时候,我只是关好门窗就匆匆走了。今天,由于有早上睡过头的教训,再看天色还早,就准备索性做完清洁再回去。
这样就免得像今早那样被动,少爷们都来了,我还没有扫地。
幸亏卫夫人没那么早起来,否则肯定要挨训的。一个在书塾里打杂的女仆,竟然比来上学的少爷们还晚到,那成何体统了?
也多亏了几位大少对卫生条件要求不高——他们一个月不扫地都可以的,甚至是故意一个月不扫地。枉费他们穿得那么光鲜,腰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宝石,走出门去,谁不羡慕惊叹?尤其是那个谢玄,还每天弄得白衣飘飘的,偶尔街头一遇,你会以为邂逅了什么谪仙般的人物。
可惜,如果你求实精神强一点,把他的衣服下摆撩起来看看,就会知道,“神仙”是只宜远观的。就像诗人住在隔壁就会变成笑话一样。
我敢打赌,至少我没来的那一个月,他的白衣,只要在书塾里打上两个转就会变成乌衣——乌漆麻黑的乌字。这倒也妙极,乌衣巷嘛,可不就是穿乌衣的人住的巷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不挑剔不讲究对我是好事。遇上一个有洁癖的主子绝对是奴仆的灾难,何况我伺侯的还是四位。要是他们四个一起讲究起来,那我岂不是小命休矣!
一边收拾书塾,一边想着这些,我竟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这份工作,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了。
人散后的书塾,显得格外的宁静,夕阳的光影还在窗子上跳动。嗯,今天也许能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吧。
抓紧时间扫好地,再把书桌上散乱的笔墨纸砚归类摆放。一切都弄好之后,我后退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锁门离开。
就在这时,有两样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一个是笔架上挂着的笔,一个,就是王献之书桌上的那方砚台——我家的桃心砚。
一个不好的念头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他们每个人都有那么多只笔,我拿走一只应该没人会注意吧?
有了笔,墨就不成问题了。反正每天都有没写完的墨汁,我拿个小瓶子倒点,藏在怀里。守门的老张也不会搜我的身。
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我否决了:那我不成小偷了?我桃叶可以穷,可以没有笔墨,但决不能干出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那我的爹娘在地底下都会不安的。
至于桃心砚嘛,我只是想趁这会儿没人,好好地看一看,摸一摸,这应该没什么吧?
主意打定,我走到王献之的书桌旁,拿起桃心砚,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呢,就见窗外人影一闪。
我吓得手一松,差点把砚台失手掉在地上。还好另一只手及时护住了,要不然,天那,我不敢想下去了。
我昨天还没进门,就砸了他一口天价缸;今天还没出门,又摔破他的砚。难道我和他有仇啊,专门给他败家来了。
刚刚放好砚台,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这会儿还有谁会来呢?
门开处,紫色的衣袍一闪,一个声音极度不悦地说:“你在我书桌上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原来刚刚的那个人影是他,那他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他自己还不是在窗外偷窥我。我也很不客气地说:“你才鬼鬼祟祟呢,你站在窗外干嘛?”
“我……”,他语塞了。想不到大少爷也有心虚的时候。
但他马上就转移话题,责怪我道:“我在门外等你那么久,你为什么在里面死磨蹭?害我脚都站酸了。”
这倒奇了,“你在外面等我?你又没事先跟我说,我哪知道你在外面等啊。”
他把我堵在墙与书桌之间,用低沉但饱含威胁的声音说:“本少爷是想告诫你一句话,今天的事,不准在外面说,一个字都不许提!”
威胁呢,我好怕哦。
“今天的事,今天什么事啊?今天发生了好多事,你不说清楚,人家怎么知道是哪一件啊。”我笑得惬意无比。咱们老百姓啊,今日个真高兴。
他却气得七窍生烟:“你明知故问!我告诉你,你少得意,你不过侥幸赢了我一次而已。等下次毛先生来了,我一定要再比一次,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哑口无言!”
看他气成那样,我决定不逗他了,真把大少爷惹火了可不是好玩的。我马上表示;“少爷您放心,就算您不交代,我也决不会在外面乱说的。桃叶不过偶尔一个字入了猫先生的法眼,这不能说明什么的。桃叶哪敢跟少爷您比呀,就少爷昨天写的那个‘之’字,就够桃叶学几年的了。”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此话一出,他的脸立刻由阴转晴,眼神也柔和了许多,声音中甚至带着一点隐约的笑意;“你很喜欢我昨天写的那个‘之’字?”
“嗯”,我猛点头,这倒不是假话。“少爷那个‘之’字简直写神了,我后来越想越觉得,它就像在水里游动的鹅,优哉游哉,潇洒自在。”他家的人拼命地用‘之’字取名,弄得家里那么多“之”,是不是也正是由于羡慕这份潇洒自在?
他眼睛里顿时光彩迸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只好低下头,以避开那灼人的光芒。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伸手拿过那方砚,递到我面前说:“你要是真的很想要这个,我可以让你拿回去。但不是送给你。”
“那是什么?”借给我看两天?
“这个,以后就是我们之间的奖品。这次比赛,你赢了,这砚台暂时归你。下次毛先生来,再比,要是我赢了,你就得把这砚台带来还给我。”
“好!”我一口就答应了。这个游戏我喜欢。
“那就这样说定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然后把桃心砚塞到我手里说;“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一个姑娘家,太晚了回去不安全。”
想不到堂堂的大少爷也关心我这个小丫鬟,好感动,好激动哦。
就在我眼冒红心,笑得春花烂漫的时候,一个嚣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事不准告诉那三个家伙,也不准告诉任何人。要让别人知道我王献之跟一个丫头打赌赢奖品,那我的脸不是要丢光了?”
笑容凝结,春花凋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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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相见欢 (13) 贵公子VS小老板
再三警告过我后,王少爷手一挥,衣袍一摆,就转身离去,只留给了我一个很潇洒的背影。
我却望着手上的桃心砚发起愁来:这么大个东西,又是个值钱的宝贝,我怎么拿出去啊。藏又没地方藏,有地方我也不敢藏。万一被人发现了,说我是小偷,那我不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最要命的是,那家伙还不准我告诉别人这是我们打赌的彩头。也就是说,即使我被诬赖成小偷了,也决不能牵扯出他王少爷,因为,少爷的面子高于一切。
要是我不拿回去呢?也不行!少爷看得起我,才赏我这个机会跟他打赌比赛,要是我不听他的话把砚台拿回去,那不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了?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再去求他。于是我在他后面追着喊道:“少爷,王七少爷,请您等一一下。”
还好他没出大门。看我走近,他不高兴地说:“你以后,要么喊我七少爷,要么喊我王少爷,就是千万不要喊什么王七少爷。幸亏我没弟弟,要不然,照这样喊下去,那不成了……”说到这里他猛地住了口,懊恼地向四周看了看。
来不及了,已经有两个下人捂着嘴跑掉了。
他恼羞成怒,对我说话的口气自然很不好了:“你鬼喊鬼叫,又出什么事了?”
我低声下气地恳求道;“少爷,刚刚您给我的那个东西,我实在没办法拿出去,怕人家当我是小偷。”
“怎么会呢?”他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知道,站在他的身份立场上,是没法理解我们这种小人物的悲哀的,我只好耐心地解释给他听:“要是少爷您,无论拿什么东西出去,都没人会这样想。可桃叶只是书塾里打杂的小婢女,如果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出去,肯定会引起别人怀疑的,除非,”我看着他说:“您能出面帮我作证,说这个是您给我的。”
他皱起了眉头。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愿意的。
“那,可不可以请您先帮我拿出去,在门外再给我?”这是我想得起来的唯一办法了。
“真麻烦!”他一边抱怨,一边还是把砚台接了过去。
这时,我突然想到书塾的门还没锁呢,不好意思地向他致歉后,我飞快跑回去锁好门。
等终于跨出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砚台递给我,我则把手里的篮子递给他。
他不肯要,嘴里还说:“你把这个拿出来干嘛?”
这是他家里给他准备的点心篮子,每天早上由他的仆人送过来,在门**给这里的仆人提进去。晚上一般就由他自己拿走了。今天他不知道怎么给忘了,我锁门的时候便顺手带了出来。
可是他坚决不肯接,理由是:“我家的佣人已经被我打发走了,我自己提呀?我才懒得提呢。”
我哄劝着说:“您家就在这个巷子里,又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又不是要您拎到大街上去,怕什么?再说了,就算拎到大街上,也不会破坏大少爷的光彩形象的。”
“不拿。”他还是坚决拒绝。
这又让我犯愁了:“那怎么办?又放回书塾去?这可是吃的东西,久了,是会变坏了。”
“那你拿回去吧,”他指着我手里的砚台说,“正好把这个东西放在里面。不然你一个女孩子,手里光秃秃地拿着这个砚台走夜路,我也不放心。”
我心里顿时涌起了一股暖流。他嘴巴是不饶人,脾气也坏,但人其实不坏,偶尔表现出来的温柔细致,更让人惊喜。
可惜,对他的好感总是只能维持片刻,就被雨打风吹去。因为他很快又说;“这些吃的东西要是你不拿回去,明天我就拿出来喂狗了。我家拿来的点心,大部分都进了大毛的嘴。”
我气结。
懒得再理他,我掉头就走。
他还楞在原地呢,大概还在想:我没说什么呀,这个死丫头怎么变成这幅德性?
等我下船回家时,时辰比昨天更晚了。桃根大概又在胡大娘家睡着了吧。
走在幽暗的巷子里,手里拎着满满的食物篮子,我的心里是欢喜的——喂狗就喂狗吧,能跟卫夫人家的大毛吃一样的东西,是许多人享受不到的待遇呢。
我情不自禁地轻轻念着:“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我和颜回的际遇真的很像哦,我也是在陋巷,箪食瓢饮,我也没有“不堪其忧”,这会儿还在没事偷着乐。那岂不就是,我已经和颜回一个境界了?自己打嘴,呵呵。
快步走到胡大娘家,还没推开门,门已经自动开了,一张笑脸迎了出来:“桃叶,你回来了?累不累,饿不饿?”
“胡二哥?”没见到胡大娘,却见到了胡二哥。
胡二哥是胡大娘的小儿子,在一间皮货店里做活计。这次,据说是跟大掌柜一起去北边收货去了,所以一个多月没有回来。
再看床上,小妹妹已经睡着了,估计又在胡家吃过了吧。这一家人,对我真的好得没话说。
其实,我也有想过,索性带着妹妹一起住到河那边去,免得我每天上船下船提心吊胆,还耽误很多时间。可是离开了胡大娘一家,我就彻底失去了依傍。不先给妹妹找到可靠的人带,我哪儿也不能去。
胡二哥跑到灶下,小心翼翼地端出了一个罐子。一股香味扑鼻而至,居然是鸡汤。
“桃叶,快趁热喝,煨了一天了哦。”胡二哥把罐子放在桌上,用小碗添出一碗,送到我手边说。
已经多久没喝过鸡汤了?似乎都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滋味。可如今,看着那碗香喷喷的鸡汤,我却喝不下去。
“胡二哥,这鸡汤,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喝吧,我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也喝汤啊,这汤可是专门为你熬的。这一个月,你辛苦了。”
“胡二哥……”,看着手里的鸡汤,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走到床边,一边给小妹妹盖上被单,一边对我说,“我昨天晚上回得很晚,当时你已经睡了,没敢打扰。早上等我起来,你又已经走了。我就去菜场买了一只鸡,放在灶里慢慢煨着。还有,你的米缸我也给你装满了,柴也劈了一堆。”
我住的房子是租的他家的,我妹妹也在他家,他娘手里有我的房门钥匙。他随时可以在我屋子里进出。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有时候,别人对你凶,可能还好对付一点——不理就完了。别人对你太好,你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尤其当这个人是男人,而你是个女人的时候。
“趁热喝啊”,他把我已经放到桌上的汤碗又送到我手里,“这段日子真是难为你了,人都瘦了一圈,我又偏偏不在家。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跟老板去了。”他一脸的自责,看我的眼光里满是歉疚和怜惜。
“好,我喝。”我端起碗送到嘴边。既然他钱也花了,汤也熬了,我不喝不是不领情了?
鸡汤真好喝啊。这两天中午在卫夫人家吃的伙食也还不错,只是鸡汤是不可能有的。
“妹妹晚上也喝了这么一碗呢,小家伙好像挺喜欢喝的。以后,我隔几天就买只鸡给你们煨汤喝。”
“隔几天就买只”?他一个在店里当小伙计的,每月能有几个钱?我忙说:“不用的胡二哥,鸡汤这种东西也不是我们这种贫寒人家吃得起的。一年能喝上一次两次打打牙祭,我就很满足了。”
胡二哥却笑道;“你是怕我买不起吧?不会了,桃叶,那种苦日子以后都不会过了,现在我有钱了。”他笑得好得意。男人,好像非要荷包里饱满了,脸上才会神采飞扬。不然总是有点抬不起头的样子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有点吹牛夸口的劲头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是说我变成大富豪了,只是比以前,确实好了很多。这次陪大掌柜去北边,我事先借了一点钱,随船带了一些货去,结果在那边俏得不得了,让我猛赚了一笔。大掌柜说我有眼光,回来就升为我二掌柜,工钱也提高了很多。”
我由衷地替他高兴。据说他家本来也是个殷实人家,家里有房产有店面。只可惜父亲死得早,胡大娘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长大,慢慢地把店面卖掉了,房子也只剩下了这一座小四合院。
我恭贺他说:“胡二哥这么年轻就能当上了二掌柜,将来说不定能重振家业,把以前的店铺和房产都赎回来,重现胡家昔日的光荣。”
他自信满满地说:“会的。即使只为了你,我也要重振家业。桃叶你放心,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他重振家业,关我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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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相见欢 (14) 不受欢迎的变色龙先生
今天早上进入书塾的时候,一进门就吓了我一跳。揉了揉眼睛后才敢肯定,不是我眼花,而是真的,四个人都到齐了。
只是这四个人是个什么情景啊。
王献之趴在桌上睡觉,谢玄在看《孙子兵法》,郗超和桓济则凑在一起下棋。
来这么早,却不温习功课,不是摸鱼就是钓鱼(打瞌睡),难道他们不知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吗?
谢玄倒还罢了,反正他平时也是《孙子兵法》不离手的,据说已经能把其中的重要章节顺流倒背。看兵书嘛,好歹也是看书了。可是郗超和桓济连书都没碰。另一个就更不象话了,居然在睡大觉。
好吧,这根本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打杂的丫头,没资格对少爷们的行为指指点点的。可是,当别的书塾都书声朗朗的时候,我们书塾却只有下棋声和鼾声,说出去我很丢脸呢。
见我走进去,桓济说:“桃叶,你今天来晚了哦。”
我回了他一声:“不是桃叶来晚了,而是少爷们来早了。”
幸好昨天聪明了一下,下学的时候就把清洁做了,不然这会儿又该慌了。
桓济还要跟我说什么,郗超突然抓起一颗棋子重重地敲在桌上说:“将军!”
这一将军,没“将”到桓济,倒“将”到了另一个,就是趴在桌上补眠的王献之。只见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没好气地说:“吵死了!一大早下什么棋啊。”
郗超的眼睛还盯在棋盘上,显然刚刚的“将军”并没有一击成功,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棋,哪里放得了手?当即头也不抬地说:“借用桃叶的一句话,不是我们下棋的时间不对,而是你睡觉的时间不对。”
王献之好好的觉被人吵醒了,有点起床气,越发蛮横地说:“本少爷睡觉,任何时间都对。“
郗超也毫不示弱:“本少爷下棋,任何时间都对。”
这样一争锋相对,两个人之间的斗口就有点变质了。本来是开玩笑性质的,如今倒有了一点动真格的意思了。
看情形不妙,我赶紧插了一句:“两位少爷都对,是老先生不对。”同时赶紧奉上刚泡好的香喷喷的茶。是真的很香,因为用的是顶级云雾茶,开水一冲进去,一股清香直透鼻端。
要是真打起来就不好了。我倒不是怕他们伤了人,而是怕他们毁了东西。这屋里笔墨纸砚到处都是,万一被他们当武器,这边砸过来,那边丢过去。最后弄得一片狼籍,受累收拾的是谁?难道还能指望这几位尊贵的少爷不成?
谢玄这时也放下了兵书,附和我的话说:“就是,要不是老先生这么早就把我们闹起来,子敬也不会困得在趴桌上睡了。
这话一说,吵架的也不吵了,因为大家有了共同的埋怨对象和攻击目标:就是今天要来上课的庾老先生。
这两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跟卫府的仆人们一起吃饭聊天,对书塾的情况也大致了解了。尤其是几位先生,我更是重点打听。因为我想了解他们的喜好,好讨得他们的欢心,最后能让他们都像猫先生那样收我为徒——尽管不是正式的。
其他的几位我都很觊觎,唯独这位庾老先生,我就不敢指望了。因为他不是一般的人。
论起这位老先生,那来头可就大了。据说他曾做过朝廷的中书令,宦海生涯达三十余年之久,属于“万里长城永不倒”的厉害角色。直到前几年,也就是他七十五岁高龄的时侯,才告老还乡——所谓的乡,并非指乡下,就是这石头城。
前几年就七十五岁,现在应该接近八十高龄了。别人到他这个年纪,早就老态龙钟,拐杖不离手了。可他还能接受卫夫人的邀请来书塾上课,是个罕见的健旺老人。
可他毕竟是高年了,当卫夫人请他的时候,他提出了“三不来”:身体不舒服不来,刮风下雨不来,弟子不尊重他不来。
不来倒没什么,这四位只有偷着乐的,谁稀罕他来呀?
怕的是,他来,而且早来,很早很早就跑来。
因为这位老先生有个毛病,早上总是没瞌睡,鸡还一遍都没叫他就已经叫了好几遍了——叫家里人起床。
把家里人全都吵起来后,就心满意足地转移战场,到书塾来吵学生。
如果他老人家都到了,学生还没到,那不就成了“不尊重”他的明证了?所以每次只要是他的课,四位大少只好早早就爬起来,在书塾里等着老先生大驾光临。
如果老先生果然德高望重,受世人景仰爱戴,他们还可以忍一忍。可是这位先生在外面的风评实在是惨不忍闻。别说他们了,就连我了解了老先生的底细后,都很纳闷:卫夫人为什么要请这样一个人来呢?
也不是说老先生有多十恶不赦,而是他的为人处世,颇让时人诟病。
如果士人代表了清流的话,这位老先生就代表浊流了。在孤高自许的士人眼里,庾老先生是一位毫无品行操守的政客,一条著名的变色龙。
他们对他一生的考评是:未入仕前是孔门弟子,入仕后改投法家,致仕后又摇身一变,成了老庄传人。
意思就是,他没做官之前,整天讲孔子的仁义道德。一旦当上了官,仁义就放一边了,捡起了商鞅韩非的那一套严刑峻法。等他老得不能当官了,又开始讲起老庄,以与世无争,恬淡自处自我标榜。
最可笑的还是,卫夫人请变色龙先生来,就是讲《老庄》的。
卷一 相见欢 (15) 官迷一家亲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这是卫夫人家的书塾,辰时初刻,阳光普照。
一位白发皓首的老先生正在捧读《庄子》,灰常灰常地入迷。不用说,他就是传说中的庾老先生了。
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如银如雪。在他摇头晃脑的时候,一道道白光闪过,闪得学生们眼发花,心发麻。尤其是那位瞌睡还没睡好的,给先生的白发这么一晃,瞌睡虫乱飞,欲走还留,自然是极端地不爽。
老先生浑然不觉,悠然忘我。读完一段后,才抬起那颗银光闪闪的头,开始点名提问。
首先是:“济济,你说,‘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这句话,让你想到了什么?”
桓济抓了抓头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学生只想到了一点。”
“什么?”
“鸟很大。”
咚!正打瞌睡的王献之,头撞到了书桌上。这本来纯属巧合,偏偏老先生喜欢对号入座,当即板起脸教训道:“王献之,读书的时候要专心,要用心。尤其是,心要摆正,心要纯,不能胡思乱想。如此,学问方可与时俱进。”
王献之恼了:“献之哪里不纯了?献之根本什么都没想!”本少爷只是在打瞌睡而已。
还是谢玄聪明,见情势不妙,赶紧站起来说:“先生,弟子愿代自清回答刚才的问题。”
谢玄真不错,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救同学于水火。
我在窗外悄悄举起了大拇哥。
“那你说吧”,老先生的声音中犹自带着怒意。
但学生主动要求回答问题,他作为先生,又不能不听。总不能说:“你先一边晾着去,等我跟王献之吵完了再说。”
只听见谢玄豪情万丈地说:“这句话让学生想到的是,天下英雄,使君与操,余子谁堪共酒杯!”
我一听,顿时大为钦服。这兵书就是看得好啊,瞧我们谢玄同学,说的话多有气势啊,简直掷地有声。
我还以为老先生会大大夸奖他呢,谁知,他竟然用比刚才还恼火的声音说:“天下英雄,除操之外尚有使君,怎么算是上遮天蔽日,怒振寰宇?这一听就是三分天下的小家子气,曹阿瞒,不过一小家子气的枭雄耳!何敢当鲲鹏二字!”
我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若能气势,谢玄又比老先生差远了。就连谢玄景仰不已的曹操,在庾老先生眼里都不过是小家子气、小打小闹,上不了台盘的角色。
这时,王献之懒洋洋地开口了:“依学生看来,只有先生担得起这鲲鹏二字。”
老先生闻言,立即转怒为喜,不过还是很谦虚地说一句:“献之过奖了,余不过一过时老朽耳。”
我倚在窗外,静静地等着听王献之的下文。据我这几天粗浅的了解,这小子是属于毒舌派的,语不伤人死不休。而依常识判断,像他这么眼高于顶的人,也绝不可能这样恭维一个他看不起的先生。
果然,他接下来的话是:“那鲲鹏明明是一条鱼,可一会儿又变成鸟了,还在天上飞。飞不动了掉进水里,又变成鱼。这样变来变去,就跟那变色龙一样,让人叹为观止。所以学生说,还是先生担得起这鲲鹏二字。”
满座皆惊。
这不是赤裸裸的挑衅吗?从窗口看过去,桓济已经在悄悄擦汗了。
我以为老先生这回准得勃然大怒了,说不定摔下书本就走,临走时宣布:要么王献之离开书墅,要么他离开。总之,有王无庾,有庾无王。
我站在窗外,又害怕,又觉得好笑。谁叫老先生偏偏又姓庾,这下越发隐射得妙了。
就在大家的心一起提到嗓子眼儿的时候,哈哈哈哈哈哈……老先生突然纵声大笑,声若洪钟。
他这一笑不打紧,几个学生都给他笑成泥塑木雕了。
笑完,老先生说:“献之,我就喜欢你的爽直。我在官场多年,见多了阴险狡诈,当面奉承,背后插刀的人。如今跟你们这样单纯的年轻人在一起,心里觉得特别舒服。这也是我当时会答应卫夫人来书塾授课的原因。”
他这么一说,王献之倒不好意思了,忙站起来道歉:“多谢先生不怪罪,献之也是一时口快,先生切勿放在心上。”
“没事没事”,老先生走到王献之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为师八十高龄的人了,难道还会跟一个十几岁的小辈生气吗?我看你们,就像看我的孙子重孙辈一样。”
老先生这么亲切,王献之脸上的桀骜不驯之色也彻底消失了。
老先生很诚恳地对学生说:“我知道世人都叫我变色龙,他们以为这是对我的侮辱,而实际上,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对我的夸奖。”
几位同学面面相觑,原来这还是夸奖?
只见老先生走到前面的案桌上,挥墨在宣纸上写上了一个大大的字,吹了吹,然后反过来朝向学生说:“你们看,这是个什么字?”
“权字”,几个人答。
“那你们是怎么理解这个字的呢?”
郗超举手,看先生点头后,站起来回答说:“权,就是权力,权势,权谋,还有……[奇qinkan.net书]学生暂时只能想到这些了。”
老先生做手势让郗超坐下,笑着说,“不错,你们几位,还有要补充的吗?”
桓济站起来说:“还有‘权当’,这个时候,‘权’是姑且的意思吧?”
“嗯,这个也算,还有要补充的吗?”老先生继续问另外两位。
一起摇头。
老先生带点遗憾,也带点得意地说:“世人一般都这样理解‘权’字,并且只会这样理解‘权’字,实在是流于偏狭。这也是我一直被人诟病的原因。其实,权字还有一个——至少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意思,就是权变,权宜,权衡。”
讲课讲出新意,学生自然爱听了。这下,连王献之都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认真听了起来。
老先生解释道:“为什么我认为权字的这个释意比权力更重要呢?因为没有权变,不会权宜,不懂权衡,就不可能掌握权力,有了也容易失掉。”
几个人听得直点头。
郗超再次举手发言:“学生明白了,所谓变色龙,其实就是权变,就是不断改变自己,以便能在不同的环境下求得生存。”
老先生含笑补充道:“不只是求得生存,还要求得更好的生存。”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八十岁的老人,眼睛里竟然精光四射。
郗超已经一脸折服了,又提出了好多关于从政方面的问题,老先生一一作答,见解精妙。
难怪他能在官场混几十年岿然不动的。据说,他出身并不高贵,虽然也姓庾,但与著名的豪族颍川庾家并无瓜葛。在讲究“九品中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朝代,他能做到中书令,已经是奇迹了。
能创造奇迹之人,必有其过人之处。想来,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门鄙视他,在名声上打压他,恐怕主要还是嫉妒心作祟吧。一个出身寒门的人,权势地位皆在他们之上,这对他们是太大的刺激了,看着就心烦。可是又扳不倒,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搞臭他的名声了。
讲论完毕后,庾老先生布置作业:“今天我们要写的字,就是这个‘权’字,你们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写这个字吧。”
写完了,交上去,老先生先看过,再和学生一起品评。这次,郗超胜出,王献之被评为最差。
王献之不服,提出申诉。
老先生说:“你心里厌恶权势,清高孤傲。所以写这个字的时候,无爱,有嫌,这样怎么可能写好这个字呢。”
大家马上笑郗超:“这么说,阿超对‘权’字最有爱了?“
郗超很大方地承认:“没错,在我看来,权势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手握大权的男人才是最有魅力的男人。”
“难怪阿超现在没魅力的,原来是还没有手握大权那。”
“我哪里没魅力?明明颠倒众生好不好?”
几个人打闹成一团。
这一堂课,从剑拔弩张,到师生欢洽,颇具戏剧性的。
而郗超,从此成了庾老先生的忠实拥趸,立志要将变色龙精神发扬广大。
下学的时候,他特意紧走几步赶上庾老先生,用恳求的语气说:“学生还有一些疑难,今晚可不可以去老先生家里登门求教?”
老先生欣然同意,于是师生二人亲亲热热地相携而去。
卷一 相见欢 (16) 飞来横祸
这两天卫夫人好像比较忙,在家总见不到人。所以每天教书先生授完了课,几位少爷就直接回家了。
这样我当然高兴了。他们在书墅待多久我就得陪多久,他们走了,我才能走。
用最快的动作收拾好了屋子,我锁上门,开心地想:今天总算可以早点回家了。这几天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菜早就吃光了,小妹妹吃的东西也快没了。但愿等会坐船的时候不要拖得太久,让我赶得及去一趟集市。
谁知天不从人愿,才刚走出巷子,就被一群女人拦住了。
打头的一个中年妇女威严地问我:“你就是那个在书墅里做事的女孩吗?”
“我……就是。”虽然心里有点疑惑,还有点莫名的惊慌,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我一没违法乱纪,二没欠人钱财,应该不会有人找我麻烦吧。
“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她们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走,什么也不解释,什么也不说明。
我慌了,“你们这是干嘛呀,我又不认识你们,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我向四周左右到处张望,想要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可是哪里有?满世界都是陌生人。
要不要大声喊救命?可是,拉我的都是女人,而且个个穿绸着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喊救命,会不会夸张了一点?
这群女人倒也不凶悍,还安慰我说:“你不用怕,大家都是女人,我们不会害你的。你跟我们去,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老实告诉你,你能见到我们主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一般的人求还求不到呢。”
那我把这个“天大的福气”让给别人行不行?明明是当街掳人,居然还一副施恩的嘴脸,让我看了就不舒服。但这话我不敢说,人家可是人多势众。我只是问:“你们主子是谁呀?”
既然要我去,总该让我知道是谁要见我吧。
可惜她们连这点知情权都不给我,只管拽着我走,嘴里说:“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似乎,要见我的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
我也不敢继续追问,只是哀求道:“我家里有个才刚出生不久的小妹妹在等着我。我娘难产死了,爹也早就不在了,家里没别人了。求求你们放我走吧,不然我小妹妹要饿死的。”争执不敢,不知道哀兵政策有没有用。
她们却心肠硬得可以,我这样说,都没有让她们停住脚步,说来说去,还是那两句话;“没事没事,到你那儿你就知道了,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去你娘的,谁稀罕你的什么好吃啊,我现在只要回家!于是我不断地哀恳:“我妹妹在家等我回去给她弄吃的,她才刚满月,每天喝稀饭米汤,不经饿的。你们就当可怜可怜这没娘的孩子吧。”
她们总算停了下来,鬼鬼祟祟地商量一番后,这样回复我:;“姑娘,对不起,我们也是为主子办事的。如果不带你去,我们在主子面前没法交代。”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知道再怎么求都没用了,她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我的。如今我只能把事情尽量闹大,吵得人尽皆知了,看又没人打抱不平,出来救我。
于是我大声说:“那你们这样不就是当街掳人了吗?我犯什么事了?如果我没犯事,只是你们的主子想见我,我有拒绝的权力吧。”
那群女人中的一个说:“别跟她罗嗦了,主子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办不好她交代的事,小心你们的皮!”
听她们这么说,我也不跟她们罗嗦了,朝街上的行人猛喊:“救命啊,救命啊,她们是妓院的人,要把我拉去妓院接客。求求你们救救我。”
一群女人在街上拉拉扯扯,本来就有点引入侧目了。这会儿听见我呼救,一下子就围过来了很多人。
如果掳我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也许还没人敢招惹,只能眼睁睁地看我被带走。如今只不过是一群女人而已,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这群女人中领头的那一个赶紧出面解释:“我们不是妓院的人,我们也不是掳人,我们只是请这位姑娘去见见我家主子。”
我马上申辩道:“可是她们连主子是谁都不肯说,明摆着就是有鬼。我不愿意去,她们就死拉活拽。”
围观的人立即帮腔:“既然人家姑娘不愿意去,你们又何必强求呢?”
那女人居然反手给我了一巴掌,厉声怒骂:“别给脸不要脸,你这个贱人!枉费我看在昔日的情份上,还想给你留点面子,这可是你自己逼我说的。各位乡亲,这女人其实我们府里的逃婢,前些日子偷了我们夫人好多珠宝跑了。今天我们是好不容易才把她抓回来的。”
她这样一说,围观的人群反而迟疑了,因为她的动作表情都那么逼真。
这一巴掌她用尽了全力,打得我脑袋里轰轰作响,耳朵也好像聋了一样,我还是努力用最大的声音喊着:“你们别听她瞎说,我根本不认识她们,我……”后面的话我没机会说了,因为又一巴掌打过来,我的嘴巴立刻尝到了咸味,
接着更多的手,更多的脚伸过来,我很快就倒在地下,全身到处都是伤痛。慢慢的,我再也发不出声音,意识渐渐模糊。
在黑暗彻底笼罩我之前,我想到的是:如果我就这样死了,对我倒没什么不好,这样就可以去见爹娘了,我又成了他们膝下的娇娇女。可是小妹妹怎么办?我不在了,胡大娘,胡二哥还会对她好吗?
卷一 相见欢 (17) 让人狐疑的郗小姐
“醒醒,姑娘你醒醒,糟了,不会真死了吧?”
“应该不会的,打她的都是女人,没那么大力气。”
恍恍惚惚中,我听见了有人在说话,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还有人在拍我的脸。
“掐她人中,再不,弄点水来给她灌灌。”有人在旁边急着出馊主意。
于是我的人中立即被人掐住,用力再用力,尖尖的指甲似乎陷进了肉里。好痛!拜托,你们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整我的呀。
我努力想要摆开那双带椽的尖爪子,可是浑身酸痛,根本使不上力。
“水来了水来了,大家让开一下。”一个男人声音在外围大声喊着。
“你拎那么大一桶水来干嘛?”一个女人的声音诧异地问。
“不是要用冷水泼醒她吗?这是我刚刚从井里提起来的,很冰,嘿嘿。”那人一副邀功请赏的腔调。
可惜却劈头挨了几句骂:“笨蛋,那我泼你试试看?好人都会给泼病了。我是要你弄碗热茶来,给这姑娘灌点水。唉,我怎么嫁了一个这么笨的相公。”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好看清恩人的面孔。这位给我挡了冷水浇头之厄的“恩人”却说:“看她这样,只怕伤得很重,我们还是把她送到医馆去吧。”
什么?像有一道指令一下子输进了我的身体,我马上睁开眼睛,嘴也能说话了:“不要送医馆,千万不要。谢谢你们,我没事了。”
医馆是我这种人能去的地方吗?那里面的大夫随便开几帖药,我现在手里剩下的这点钱就全部送到他手里去了。那我跟妹妹吃什么?要等卫夫人下次再给我开工钱,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你醒了?醒来就好了。”周围的人发出了一片惊喜的声音,他们的担忧和关心都是由衷的。
“谢谢你们,多亏了你们救我。”我也由衷地道谢。
他们拉过来一位穿绿衣的姑娘,“是她救了你哦。还是这姑娘聪明,看你被打得厉害,就站在街上猛喊:‘出人命了,打死了啦。’那些女人这才慌着跑了。”
“谢谢你。”我再三致谢后,又问他们:“你们知道那帮女人是哪里来的吗?她们的主子是谁?”
都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被人修理成这样,却连“主”都找不到。这打白挨了。
周围的人皆摇头:“不知道,见倒是见过好多次了,就是没人知道她们的来历。她们自己不说,故意弄得神神秘秘的,大概也是怕影响自家主子的名声吧。她们在这大街上斗狠耍泼,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有人叹息道:“不用问了,反正不是高官就是显戚,都不是我们这些人惹得起的。”
也是,搞清楚了她们的主子是谁,又能如何?难道我还能去找她理论,向她讨还公道不成?这场打,注定只能白挨。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我到底有没有伤筋动骨?还能不能好好地站起来?
我试着支撑起身子,想要爬起来,立刻有很多双温暖的手伸过来搀扶。
感谢老天!当我终于又颤巍巍地站在地面上时,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在遭遇了这样的一场无妄之灾后,能不落下什么后遗症,已经是万幸了。
这时,刚刚那个绿衣姑娘过来说:“你住在哪里的?我扶你回去吧。”
我忙说:“不用不用,我还要过河呢,我家在河对岸。”
她说:“我家也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我们一起走吧。”
快到渡口时,我再次向她道谢,准备告辞离去。她却指着不远处的一乘轿子说:“不要谢我,谢我们小姐吧。今天其实是我家小姐救你的。你在下面挨打的时候,小姐正好在上面的酒楼跟朋友喝茶。是她让我下去大喊‘打死人了’,这才吓跑了那帮人的。”
原来恩人另有其人。我忙走过去,轿帘开处,一张美丽的脸露了出来,很亲切地说;“刚刚,你受惊了。”
我深深万福道:“承蒙小姐搭救之恩,桃叶不胜感激。今天要不是小姐伸出援手,桃叶还不知道会被那帮人掳到哪里去。”她们打我的目的,不就是打昏了掳走么?
她笑了笑说:“其实这点你倒不用担心,她们不是贩卖人口的,更不是妓院的。她们要带你去见的,还是一位身份很高贵的女人。”
一位身份很高贵的女人,让一群下人去掳另一个女人,这还真叫我糊涂了。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听你说,你家里还有一个才一个月大的妹妹,娘难产死了,是吧?”
“嗯,是的。”想来我在街上跟那帮人拉扯喊话的时候,很多人都听见了。我家的情况也弄得人尽皆知了。
“真可怜”,小姐面露不忍之色,然后朝侍立轿侧的另一个绿衣丫头点了点头。我这才发现,这家的丫头都是穿绿衣的,只有两个中年嬷嬷穿的是蓝衣。
那丫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钱囊说:“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
我不好意思接,小姐说;“接下吧,我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妹妹的。没娘的孩子,又那么小,我都不知道你是拿什么养活她的。一般的粗砺食物,她又不能吃,可你自己只是个打杂的下人,一月能挣多少?好东西你又买不起。”
一番话说得我热泪盈眶。刚刚见识了那样恶霸的女主人和一群凶神恶煞的女仆后,再见到这位菩萨一样的小姐,我实在是感触良深。
接下钱囊,我躬身问道:“桃叶斗胆,敢问小姐尊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小姐笑道:“报答什么?不过一点点钱而已,对我,不算什么的。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来我家找我。我家就住在乌衣巷,你一直往里走,巷尾的那家就是。“
住巷尾?好像听卫府的仆人们提到过,那不是,“小姐跟郗少爷是一家人?“
“是啊”,她点头:“郗超是我弟弟。”
听到这话,我突然意识到了一点:这位郗小姐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不然,她何以知道我说的“郗少爷”就是郗超?郗家应该不只一位郗少爷吧。
带着满腹狐疑,我向她道别:“那就多谢郗小姐赏赐了,桃叶这就告辞了,小妹妹还在家里等我。”
“好的,你去吧。”她的笑容永远那么和煦,虽然暮色已降,看起来有点模糊,还是让人感到很温暖,很美好。
快步走回家,还没进巷子,胡大哥就焦急地迎上来说:“桃叶,你怎么才回来呀?”
有如五雷轰顶,我几乎当场瘫软在地。一个人多月前,胡大哥在巷口迎接我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还没完全从那场噩梦中缓过来,现在又要重演了吗?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问:“胡大哥,是不是桃根,桃根,出事了?“
老天,不要这么折磨我,求你放过我把。如果桃根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卷一 相见欢 (18) 有一个让你心痛的名字叫妹妹
“桃根她怎么啦?”我楸着胡大哥的衣服紧张地问。
我妹妹不能有事,她叫桃根,她是我的命根子。
胡大哥见我吓成那样,忙说:“你别急,你妹妹只是病了,延熙已经去请大夫了。”
我的心跳稍稍放缓了一些,手也慢慢松开了。因为,至少,妹妹现在还活着,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回到家,一进门就见胡二哥坐在外间的小饭桌旁,一边擦汗一边研墨。想来,他匆匆忙忙跑去请来大夫后,又出去借来文房四宝,研好墨以备大夫开药方之用。
我心里虽然很感动,也只来得及跟他点了点头,就冲到里间去看妹妹。
妹妹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哭不闹,大夫正捻着山羊胡给她把脉,胡大娘坐在一旁陪着。
听见脚步声,胡大娘扭过头来,一看见我的脸和衣服,她露出了一副震惊的神情。
胡二哥已经丢下墨跑了过来,一脸焦急地把我拖到外间低声问:“桃叶你怎么啦?谁打了你的?瞧你这脸上到处都是伤,衣服也脏了。天那!”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可怕的情节,突然脸色剧变,嘴唇颤抖地问:“你该不会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坏人,他把你……把你给……”。
我一心急着妹妹的病,只想守在里间等大夫诊过脉后好问结果,他却把我拖到外间罗嗦,还胡乱揣测。怕他继续推演下去,会想到更不堪的情节,我赶紧打断他:“没有那,你别瞎猜。我不16ks.com一路在线看书过下船的时候没站稳,跌了一跤。”
他这才如释重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妹妹你别担心,现在章大夫正在里面看呢。“
我是比刚开始听到消息的时候镇定了许多,但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大夫来了,不等于妹妹就好了。
不再跟他说什么,我走回床边,认真看了看小妹妹。只见她似睡非睡,呼吸急骤,再摸了摸额头,滚烫滚烫的,可是小脸并不红,而是泛黄,时不时还会抽搐一下。我看得心都揪了起来,这明明就是病得很重嘛。
但大夫在把脉,我也不敢打扰他。一直等大夫诊完了,我才问:“章老先生,我妹妹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就是黄疸病,你们别急,这病我见多了,吃几帖药就好了。”他轻描淡写地说,似乎嫌我们太大惊小怪了。
章大夫来到外间,胡二哥赶紧奉上笔和纸。
大夫开好方子,又对胡二哥说:“你跟我去药铺拿药吧。”
我忙抢过药方说:“还是我去吧。”幸好今天那位郗小姐救济了一些钱,不然妹妹这样一病,到哪里找钱去?
胡二哥一面恭送大夫出门一面回头对我说:“你一个姑娘家,晚上走夜路不安全。你就留在家里照顾妹妹,我去抓药。”
胡大娘也劝道:“桃叶,让延熙去。他腿长脚快,早去早回,你也好早点熬药给你妹妹服下。”
我只得看着胡二哥走了,自己守着妹妹。直到这时,才有空问胡大娘:“大娘,妹妹是什么时候发病的?”
胡大娘想了想说:“就是吃过晚饭后。本来,吃晚饭之前还活蹦乱跳的,我还抱她去外面玩了一趟。吃晚饭的时候胃口也很好,喝了一小碗稀饭,还吃了一点蚕豆。”
我吃惊地问:“她会吃蚕豆?”一个多月的娃娃,牙都没长,怎么吃啊?
胡大娘说:“是今天刚摘下的新鲜蚕豆,很嫩的,我煮得烂烂的给她吃,她还挺喜欢吃的呢。喂她吃完后,我洗碗去了,延熙逗她着玩,玩着玩着她就睡着了。谁知道,等我过一会再去看时,才发现不对劲。孩子的脸怎么那么黄啊,呼吸也不对,延熙就赶着去请大夫了。”
我听了,非常地过意不去,非亲非故的,这样麻烦人家。其实认真讲起来,我们姐妹跟这一家,不过是房东房客的关系,连老邻居都算不上,因为我们从北边迁过来还只有半年多。
我羞愧地对胡大娘说:“都是我们姐妹拖累你们了,为我妹妹的病,害你们全家总动员。我平时也是早去晚归,根本不能管妹妹。我妹妹没拖累到我,反倒拖累到你家了。”
这时,胡大嫂出现在门口,笑着打趣道:“什么你家我家,以后就是一家了。你看老二对你们多好。”
我正尴尬得不知道怎么会话呢,胡大娘已经在责怪自己的媳妇了:“桂萍,不要乱说!给人家听去了,还以为我们胡家乘人之危。”说得桂萍不敢吭声了。
胡大娘转过头安慰我:“桃叶,你不要把你嫂子的话放在心上,我们胡家不是那样的人。以前先夫在的时候,也是济老怜贫,从来不求回报的。我带你妹妹,是我真疼你们姐儿俩,你们住在我家里,我不照顾谁照顾?所以你凡事放宽心,不要有任何想法。你胡大娘也好,胡二哥也好,都不是那种趁人之危,会胁迫孤儿的人。”
我已经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这一家人,真是世上少有的好人。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还深怕他们的恩情会给我带来压力。明明她儿子喜欢我,可是她连媳妇开玩笑都不让,换了别人,早顺水推舟,把我逼得无可回绝了。
我用带点哽咽的声音说:“大娘,您太言重了。我一直都当你们一家是亲人的。我也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孤儿,我有桃根,还有你们这一家人。既然有亲人,怎么能叫孤儿?”
胡大娘怜惜地拍了拍我的手,胡大嫂起身说:“老二也快回来了,我们俩分工,一个生火,一个洗罐子,等会好熬药。”
我们一起来到屋外,我卷起袖子准备生火,胡大嫂却惊叫一声,拉过我的胳膊问:“桃叶,你胳膊上怎么啦?”我低头一看,手臂上红肿了一大片。忙说:“没事,摔跤了的。”
“不对”,胡大嫂把我的伤处仔细端详:“摔跤不可能摔这么狠。你看你,脸也乌了,嘴巴也肿了,身上也尽是伤,你肯定是被人打了吧。”
既然已经被她看出来了,我只好把今天遇到的事简单地述说了一遍。胡大娘和胡大嫂听了都气愤地说:“这是什么世道,光天化日之下,官家千金跟土匪一个德性。”
是啊,世道如此,徒唤奈何。我也懒得计较了,也没处计较,我苦笑着说:“我能拣条命活着回来就已经不错了,现在我只盼着妹妹没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挨打就挨打吧,又死不了人。”虽然以前从没挨过打,可那时候我是父母膝下的娇娇女,但今非昔比,如今我父母双亡,自己在外帮佣,只怕挨打的日子以后还有。失去保护的人,是容易遭遇这些事的。
见我还在忧心妹妹的病,胡大娘和胡大嫂都安慰我说:“没事没事,刚刚大夫也说没事的,只是黄疸,吃了药就好了,小儿得黄疸也很常见的。”
正说着,胡二哥抓药回来了。于是赶紧熬药,直到看着妹妹服下了,这一家人才放心地离去。我催了他们好几遍,一个也没有催走,都说:“反正回去了也是待不住,心里惦着这边,还不如在这里陪着你,等桃根喝了药再走。”
这次桃根生病,我才发现,胡家一家四口,是真的对桃根很好,把她当成自己家里的孩子,心肝宝贝一样的疼。胡大娘就别说了,桃根还没来到这世间的时候,就是胡大娘亲手把她从娘肚子里接生出来的。生下来后,也一直是胡大娘在带着,都已经跟她自己生的女儿没什么两样了。胡二哥是爱屋及乌,把桃根当成了亲妹妹。至于胡大哥和胡大嫂,他们成亲一年,自己还没生呢,先把桃根当孩子了。
我有理由相信,就算我今天不幸被那帮人打死了,桃根也不会流落无依。她会在胡家好好长大,成为胡家的孩子。
胡家人回去后,我锁上门,慢慢脱下衣服,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先检查外伤,再试着活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关节,还好,除了酸痛,没有什么异常感觉。
在受到了那样一次没头没脑的暴打后,我没有落下什么残疾,已经是万幸了。至于乌青红肿之类的,算不了什么,慢慢就自己好了的。
轻手轻脚地拿着换下的脏衣服去洗好了,走进卧室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听到自己肚子里面传出了咕咕咕的声音。这才想到,一晚上忙来忙去,还没吃饭呢。
还好王大少给的点心还有一些。那天提回后,我分了一大半给胡家,自己只留了一点,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
倒上一杯开水,拿起一块不知什么糕正要送进口里,睡在床上的桃根突然一阵猛咳,等我丢下手里的点心跑过去时,她已经开始吐了。而且,我的天那,看见她吐出来的东西,我几乎心胆俱裂,居然是血!
我慌忙抱起她,手一摸,下面垫的尿布也湿了,可怕的是,那上面也是不正常的酱红色。
卷一 相见欢 (19) 一夜寒江
看到妹妹嘴里吐出了血,我吓得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裹上一床小被子,抱着她就往胡大娘家跑。嘴里哭喊着:“胡大娘,胡二哥,不好了,桃根吐血了。”
胡大娘可能还没睡,最先打开门出来了。看见桃根嘴边的血迹,她也吓得不轻,嘴里直念:“这是怎么搞的,不是才喂了药吗?刚刚明明还挺好的呀。”
这时,住在最里面屋子里的胡二哥也冲了出来,一看见桃根的样子,只沉思了片刻,就说:“我带你去清溪镇易家医馆,请易老先生看看。你先等下,我去拿钱,马上就走。”
我忙说;“我有钱。”见他们不信,我又解释了一句:“是卫夫人赏的。”
胡大娘看了看外面,担心地说:“这么晚了,到处黑灯瞎火的,恐怕早就没船了,医馆也关门了。”
胡二哥说:“娘,你放心,那些船老大,只要你肯给钱,什么时候都肯行船的。至于医馆嘛,他当医生的人,病人有急症,难道他见死不救?”又对我说:“你等下,我马上回来,我去换件衣服。”胡大娘则忙着帮我们准备了一盏风灯。
胡二哥抱妹妹,我提灯笼,两个人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河边。果然船老大们开始都不肯开船。胡二哥一再加钱,最后加到了比平时多几倍的数目,才说动了一个打着呵欠的船老板拿起了篙。
一路催促,还是半夜才到了清溪镇的易家医馆。于是又是打门,恳求,往看门人的窗子里不断塞钱,才让他放我们进了门。又等了好久,才总算看到易老先生披着衣服出来了。
到底是名医,他连诊脉都没诊,只略微看了一下桃叶的症状就问:“你们是不是给她吃新鲜蚕豆了?”
“是啊”,我点头,“可就只吃了一点。”
易老先生说:“那就是了,有的人,吃一颗都能送命的。幸亏你们来得早,要是今晚不来,这孩子的小心脏顶不住,到明天早上,只怕就完了。”
我简直听呆了,蚕豆不是很普通的食物吗?人人都吃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听说有谁是吃蚕豆吃死的。
连胡二哥都带着一点调侃的语气问:“听您这样说,那蚕豆岂不成穿肠毒药了?我家今晚可就是吃的这毒药哦,而且我还吃了很多,怎么我一点事都没有呢?”
易老先生说:“你吃了没事,不等于别人也跟你一样。对某些人来说,蚕豆就是穿肠毒药,一颗就足以致命。”
“那大夫,这病叫什么?”
“就叫‘蚕豆黄’,你没看她全身都是黄色的吗?就因为这样,一些庸医很容易当黄疸治,结果就贻误了诊疗时间,断送了人家的小命。”
病因找到了,他很快就开药。我接过药方,果然跟章大夫开的不一样了,上面写着:补中益气汤加茵陈、丹参各一钱;红参,甘草各二钱。
胡二哥看了看药方说:“老先生,其他几味药在下倒也听过,只是这“补中益气汤”是拿什么做的啊?”
易老先生赏了他一个大白眼,“‘补中益气汤’是我们易家的祖传秘方,我们就靠这个赚钱的,把配方告诉你了,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既然是祖传秘方,那就不问了,管它用什么做的,只要能治好桃根的病就行。
看桃根的呼吸越发急促,像拉风箱一样,我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抓。心想:如果等我们坐船回去再给她熬药,那不是已经到天亮了?桃根还知道等不等得到那个时候。于是我恳求道:“易老先生,我们是从石头城来的,来去路途遥远,怕耽搁了妹妹的治疗。能不能借你们医馆的炉子和药罐先熬一副药,给她吃下了我们再走?”
老大夫笑道:“已经熬去了啊。你妹妹这么小,多拖一会就多一分危险,要是还等你们天亮回去后再给她熬药,那我就干脆别开方子了,开了也白开。”
我听了,感激万分,差点给老大夫当堂跪下,被他拉住了。
果然药到病除,药方开对了,病就好得快。喝过药后,桃根呼吸逐渐平稳,脸色也渐渐正常起来,不再那么蜡黄了。我总算是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坐在回程的船上,我抱紧妹妹,靠在船舱的隔板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从下学后走出卫夫人家到现在,我这一夜过的,可真是跌宕起伏,又惊险又刺激啊。
但愿明天一觉醒来,霉运过去,天下太平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给我盖上了东西,我马上紧紧地裹住。虽然是夏末,白天依然比较热,可是在夜晚的江上行走,江风吹得人遍体生寒。幸亏出来的时候给桃根裹了个小被子,要是冻到她就糟了,她病还没好彻底呢。
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们的船也已经停了下来。
借着微茫的光线,我很快就看到了渡口和码头,原来我们已经到了。
“你醒了?”是胡二哥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只见他抱着手臂蜷缩在船舱的一角,显然是因为冷,他才那样的。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居然盖了一床脏兮兮的被子,稍微凑近一点,一股难闻的气味立刻直冲鼻孔。
“船老大的被子,我抢来的。”胡二哥得意地笑着说。
看他光着膀子,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对襟短袖,我吃惊地问:“你的衣服呢?”不会是拿衣服换被子给我盖了吧。
“就在你的被子里面啊,你摸摸就知道了。”
我忙伸手进去,果然扯出了一件皱巴巴的衣服。我窘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抱着一个男人的衣服睡了一夜?可问题是,“你的衣服,怎么跑到我的被子里了呢?”
他笑着解释:“我看你冷,一开始是脱下衣服给你盖的。后来越到快天亮的时候越冷,我怕你冻病了,就找船老板要被子盖。他说没有。我看他垫一条,盖一条,就硬抢了一条来,让他裹一床被子将就一下。”
“既然你抢来了被子,就把自己的衣服拿回去嘛,那样你也不至于抱着光膀子冷成那样。”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心疼。人家这样为我,我又不是铁石心肠。
他越发笑了起来:“那也得你肯啊。你把我的衣服裹得紧紧的,扯都扯不动。扯动了衣服,你人就跟着动。我没办法了,只好就让你抱着,把被子直接盖在上面了。”
这时船老板进来说:“你们小两口要拉家常回家拉去吧,我还要到上面码头接客呢。”
我们不好意思地下了船。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两口子”这几个字,再看看胡二哥一直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唉,这事情闹的,好像越来越身不由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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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相见欢 (20) 少爷的面子高于一切
抱着妹妹回到家,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看着她已然平稳的呼吸,我的一夜惊魂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同时却又发愁来:今天怎么办呢?不守着妹妹,我不放心;守着,书塾那边又不好交代。
正坐着发呆呢,胡二哥端着一个小托盘进来了,里面是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他把托盘放下,招呼我说:“快趁热吃,吃了好好睡一觉。可怜昨晚折腾了一夜。”
我苦笑着说:“我哪里还能睡呀,那边还等着我去上工呢。可是看妹妹这样,我又不放心走,怕她的病情有反复。”
胡二哥过去把妹妹的手脸一摸,再试试她的呼吸,回头笑着对我说:“应该不会反复了,药用对了,只会一天比一天好的。从昨天吃药后到现在,妹妹有没有再吐血?”
我白了他一眼,乌鸦嘴!“当然没有了!要是妹妹还吐血,我现在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吗?”那我不得急死了?她那么小的娃娃,能有多少血啊,经得起吐这么久?
胡二哥嘿嘿笑道:“那就好,瞧我这猪脑子,我们家妹妹怎么会还吐血呢?妹妹已经好了。”
胡大娘也从那边过来了,走到床边看了看妹妹,又检查了一下换下的尿布,一脸欣慰地感叹道:“难怪都传易家医馆的易老先生是个神医,很多疑难杂症到他手里都手到病除。我们这边很多人情愿跑那么远去清溪镇,放着本地的大夫不理。要依着昨日的那章老头的方子,我们桃根只怕已经……”她说不下去了。
我一想起这点来就一阵心悸,“昨天易老先生也说了,要是我们昨晚没有及时赶过去,没及时给妹妹服药的话,到今天早上,妹妹的小心脏就承受不了了。”
大家都万分庆幸:幸亏昨天当机立断,连夜找船去了易家医馆。
我转头看着坐在一旁的胡二哥,他脸上尽是倦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昨晚回来的时候我还在船上睡了一觉,他冻成那样,估计一直都没睡吧?
我满怀歉疚地说:“胡二哥,昨晚多亏了你,我妹妹的命是你拣回来的。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激了。”
胡大娘和胡二哥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地说:“又来了!”然后一起转向我:“你以后不要再每天把谢谢啊,感激啊挂在口边,一家人天天在一起,多别扭啊。”
“嗯,那我以后不说了。”我向他们笑着点头。这一家人对我恩深似海,以后怎么报答?
这时胡大娘问我:“你今天还去那边上工吗?”
我说:“去是肯定应该去的。人家预付了那么多工钱,我本来就迟了一个月才去,这才刚刚上了三天工,又不去了,人家会怎么想啊。”一提起这点来就头痛。
胡二哥提议,“要不就干脆不去了吧。卫夫人预付了多少工钱,我去还给她。你以后就在家好好带妹妹就行了。”
这算什么了?他帮我出钱还债,以后再出钱养我,那我不成了他的……
我马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个信用问题。答应人家去做事,工钱都预付了,怎么能爱去不去呢?”
我以为胡大娘会支持儿子的提议,因为这样一来,我就等于是她儿子的人了。没想到,胡大娘竟然马上附和我道:“桃叶说得对,这是个信用问题。就算不去,也不能说不去就不去了,要提前通知,要等人家找好了接手的了,再走。”
说到这里,她转向自己的儿子,很严肃地说:“延熙,你以后做生意,也要牢记这一点。生意人,信誉是生命。你爹以前也是从一个小学徒慢慢做起来的,他以前就经常跟我说,除非是偏门生意,捞一票就跑路的。否则没信用,怎么留住老顾客?”
胡二哥诺诺连声,胡大娘朝外面看看天色说:“你要去,现在就赶紧去吧。妹妹你放心,我看着就是了,等会她醒来我给她喂点东西吃,中午喝一次药,晚上再喝一次。”
“好的,那我这就去吧。”我进屋收拾了一下,加了件外衣。再出来时,胡大娘已经把桃根抱起来了,母子俩把我送到门口。胡二哥担心地看着我说:“你小心一点,昨天打你的那帮人早上应该不会出来吧?等你晚上下学回来的时候,我去河那边接你。”
我刚想说不用,胡二哥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胡大娘还在后面叮嘱着:“你做事要用心勤谨点,刚刚升了二掌柜,不要辜负了大掌柜的栽培。”
我只好把到口的话又收了回来。他来接也好,我现在心里还真有点发悚。昨天那帮人没能拉我去见她们的什么主人,以后肯定还会来的。
过河上岸,看着旁人打量我的眼神,我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脸。苦笑着想:本来就一脸伤了,再加上熬夜,现在也不知道是一幅什么尊容了。不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几位喜欢看美女的少爷有意见我也没办法。
走到书塾,刚在门口一闪,一个不悦的声音马上响起:“你干嘛去了?本少爷都来了,你还没来!”话音刚落,语调立刻转为诧异:“你的脸怎么啦?”
“没怎么”,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在经历了昨晚那么多事后,我对和他这种阔少爷说话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来了。他们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的苦他们无法触及,无法体会,正如他们的富贵我无法触及一样。
谁知他倒不依不饶了,居然走过来伸手托起我的脸,仔细地查看伤势。我不好意思地拉下他的手,嘴里埋怨着:“你干嘛动手动脚啊。”
这要是给卫府的其他下人看见了,成什么嘛.
“给人打的?”他的声音有讶异,也有点不可置信。
“嗯”,这还需要问?一看就是给人打的了。昨天晚上那么暗的光线下都无法掩饰了,何况现在是白天。
“谁打的?”他的声音中已经蕴蓄怒气。
“不知道。”
“你……白痴啊,谁打你的你都不知道?”他这回的怒气是针对我了,“人家不会是当头套麻袋,然后不问青红皂白地就一顿暴打吧?”
“那倒没有,是一群女人,穿得非常华丽,一看就是大有来头的。她们在巷口那里拦着我,只问了我一句话,就要我跟她们走。我不肯,拉拉扯扯半天,最后把她们惹毛了,才挨打的。”
“问你一句什么话?”
“问我是不是在这个书墅打杂的那个人。”
听到这话,王献之眼里的诧异之色更浓了,“这是为什么?”
我冷冷地说:“这就要问你们几位大少爷了,你们在外面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们为什么呢。我才来了三天,不可能跟任何人结仇。我的这场无妄之灾,完全是你们几个给我惹来的。
王献之的眼睛里霎时锋芒毕现,“我们招惹的人太多了!只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敢找我们算帐的,这回,倒是稀罕了。他大概是看我们的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想给我们加点佐料,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我提醒他,“那位要见我的神秘人可是个女人。我看,结仇的可能性小,多半是少爷们在外面欠下的什么……”桃花债吧,只是这三个字我不想说出来。
“女人?”他有点呆了,“我们可从没得罪过女人,会有什么女人跟我们过不去呢?”想了一会,又问我:“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来历?”
我告诉他:“其实也不是不知道,郗少爷的姐姐当时正好在场,她知道那帮人是哪里来的。但她只说对方身份十分高贵,没告诉我到底是谁。”
“阿超的姐姐?哪个姐姐啊,阿超有三个姐姐。”说了这里他一摆手说:“算了,你跟我去一趟他家,到了那里,把他几个姐姐都找来见一面就知道了。
我急了:“少爷,我要做事,你要上课,先生就快到了,我们现在怎么能出去呢?”
他很狠地瞪了我一眼,“你不傻吧,今天还上课?你都被人打成这样,我还上什么课,先把凶手找到再说,不然我以后在石头城就别混了。”
我慌了,“找出来了您准备怎么办?“
“当然是打回来啊,连我们书塾的人都敢打,而且还是特别指明,打的就是我们书塾的人,这辈子我还没回过这样的狠人,正想会会呢。”
“您打回来了,人家下次还会打我的。”我兜头给他浇下一盆冷水。你们打人容易,我防人难。我可没有一批豪奴整天在后面跟着保护。
他迟疑了一下,很快就想出办法说:“没事的,你以后上下学我让我家的仆人接送你,反正我那几个跟班每天吃饱了饭没事做,天天闲着到处晃。”
才要出门,正好郗超进来了,王献之说:“阿超,你来了正好,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郗超看了看我的脸,“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三姐昨晚就告诉我了的,罪魁祸首也知道是谁了。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件事呢。”两个人立刻凑到一起,热烈地商量起来。
看来,几位少爷是立意要为我出气了。不对,他们不是为我,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面子。正如他们说的,他们的人被打了不还击,以后在石头城就没法混了。
我被打本身其实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是,少爷们的面子不能丢。
卷一 相见欢 (21) 挨打也是好事
郗超一到,立刻和王献之一起投入了热烈的讨论中。看他们那兴奋劲,给我的感觉,是他们其实很期待发生这样的事,这样他们就师出有名,终于找到机会打架了。
这倒也罢了。最让我郁闷的还是,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理我,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比如,我要不要报复?我想怎样报复?好像我是与此无关的局外人。
等到终于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发话了:“两位少爷,这次事件,好像挨打的是我吧?”
他们一起看向我那张惨不忍睹的脸:“那是当然了,这还有疑问吗?”
“有!”我举手,就像他们在课堂上举手发问一样:“既然挨打的是我,你们又这么重视这件事,一定要为我出头。那我可不可以知道,我到底为什么挨打?打我的又是谁?”
他们俩互相看了看,好像在商量着要不要告诉我。最后,郗超拒绝说:“你知道了没好处。”
“我知道了会怎样?我只是要知道而已。你们放心,如果你们不愿意曝露这个人的身份,或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我保证在外面什么也不说。”
这些话一说出口,我立刻深深懊悔。因为,我其实根本不想知道。
无论是对那个打我的人,还是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我都毫无兴趣。经过了昨晚的事后,我深深体会到了我跟他们之间的鸿沟,那不是贫与富的距离,而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昨晚,我九死一生。先是差点被人打死,接着差点被妹妹的病吓死、愁死。那个时候他们在哪里?无非是在绮罗丛中,锦绣堆里,享受着人间最好的一切。所以,他们现在要打谁,或被谁打,都与我无关,我知道他们不是为了我,只是为他们自己。
既然明了了这一切,我为什么还要问?
想到这里,我马上拾起抹布,在桌上快速地抹了起来,同时淡漠地一笑说:“算了,我还是不知道的好。郗少爷说得对,知道了对我没什么好处。”
这时,王献之突然好笑地看着我。然后就一直笑一直笑,笑得我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真的真的太过分了!
一甩抹布,我恶狠狠地一眼扫过去:“请问你到底在笑什么?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抹那张桌子抹了一个早上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甚至看向窗外。可是越是这样随随便便指出,调侃的意味越浓。
我只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满脸通红。果然,除这张桌子面上是湿的外,其他的都是干的。也就是说,自从郗超进来开始谈论这件事起,我就再没挪过窝了。
我恨得直捶自己的脑袋。
可是毒舌大王是不会放过任何取笑别人的机会的:“还说你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你干嘛在那儿听得津津有味,连桌子都忘了抹了?”
“我,我想知道你们也不会告诉我啊,那我想有什么用?”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我告诉你。”
他突然用很肯定的语气说。
“子敬!”郗超马上喊了他一句,希望能阻止他。
“嘉宾,没关系的,我相信她不会在外面乱说。而且,她说得很有道理,挨打的是她,吃亏受累的是她,她有权利知道这个。”
说服了自己的同窗后,他转向我,郑重地说:“桃叶,嘉宾的姐姐曾告诉你,那是一个身份很高贵的女人对不对?的确是的,非常高贵。所以嘉宾和他姐姐都不主张告诉你,他们其实是一番好意,怕吓着你。因为,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说:“是新安公主。”
我真的被吓到了。
郗超立即告诫我:“桃叶,你知道了,放在自己心里就好,不要对任何人说,知道吗?”
“知道了。”我机械地答了一句。其实不是很明白。打我的人身份高贵,但因为这样,就必须如此讳莫如深吗?
“哈哈,我还以为今天我是最早到的,想不到你们比我更早了。”是谢玄来了。
“幼度,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瞧这兴奋劲。
看来,我挨打这件事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取悦了各位少爷,极大地挑起了他们对生活的热情。
我没想到,这还仅仅只是开始。为这事,他们后来又足足兴奋了好几天,以至于连课都不专心上课了,上课的时候互相递纸条。我在王献之桌下捡到的两张分别是这样写的:
其一:子敬,凝香院的老板娘答应披挂上阵,酬金锦缎四匹,钱五百。
其二:子敬,地点就选在缀锦楼,届时携那人出席。
看得我一头雾水,研究半天也没个头绪,只得作罢。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先生准他们所请早早地就放了学。
先生前脚刚走,郗、谢、桓三位立刻一声呼哨,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只剩王献之在桌上整理什么。
我拎着桶去提水。刚把水提进书墅,王献之就走过来说:“今天就不做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还是拿起了抹布。
他抢过抹布丢进水桶里,“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快点啦,错过了好戏就亏大了。”
“我没空去看。我要赶着做完清洁了好回去,我妹妹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清洁明早做就好了,至于回家嘛,今天还早,不会耽误很久的。”
不再跟我罗嗦,他拖着我的手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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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相见欢 (22) 一群无聊人
尽管一再地婉谢,最后还是被王献之拉上了酒楼。
原来那张纸条上写的“地点选在缀锦楼,届时携那人出席”中的“那人”就是指我呀。
在二楼雅座坐定,看他们一幅等着看好戏的样子,我皱着眉问:“几位少爷,请问你们的好戏还要等多久才上演啊?桃叶还要赶着回家去呢。”谁有空陪你们在这里闲耗啊,你们都是无事人,每天吃饱了就想着去哪里消食解闷。我可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不,是唯一的劳动力。
“再等会,马上就开演了,真期待呀。”桓济一而再而三地往窗外探头,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就是就是,好久没见过这样壮观的场面了,尤其是真老鸨对假老鸨,你们说那会是什么状况?”谢玄眼睛里都放出光来。
“那肯定,一定,是非常有趣滴!”郗超一幅踌躇满志的预言家样子。
只有王献之看着我,面露不悦地说:“从进来起就看你板着脸,跟我出来委屈你了?”
“桃叶不敢,桃叶非常荣幸!”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半个主子,我肯跟你来么?
他又不笨,这样明显敷衍的话当然一听就听出来了,这下更不爽了,“既然荣幸,为何还摆出这副死样子?我王献之带女人上酒楼,这可还是头一次。”
这话有意思了。那三位大少也乐了,连看好戏的兴趣都淡了许多。因为,眼前似乎就有“好戏”看了。
谢玄笑不可抑地说:“桃叶,听到没有,我们王七少爷的第一次都给你了,你可要珍惜哦。”
这样无耻的话也讲得出来!我可不是酒楼里陪酒的姑娘,由得你们调戏打趣。我一声不吭地低下头,不再搭理他们。
桓济还算厚道,立刻提醒了谢玄一句,“幼度,我们平时哥儿们在一起说话口无遮拦没关系,可桃叶是个姑娘。”
王献之本来还有点讪讪,不大好意思,因为自己刚刚说话口快了点。可听到谢玄的话后,他的脸色立刻为恼怒所代替,很不客气地对谢玄说:“幼度,我再说一次,不准喊我王七少爷!”
谢玄依然在不知死活地嘻嘻笑着:“怕什么,你是王七少爷,又不是王八……”,砰!
我还没反应过来,王献之已经一拳揍到了谢玄脸上,谢玄脸一偏,好嘛,正好变成了熊猫眼,比真的还逼真。
郗超和桓济忙过去拉架。王献之气愤不已地说:“我上次就当众宣布了的,以后谁敢再叫我王七少爷,我绝不饶他!刚刚我已经看在朋友面上饶过你一次了,你居然还敢叫第二次!”
谢玄也吼着:“开个玩笑而已,就动手打人,那还是狗屁的朋友啊。”
我一阵心慌,忙告诫自己:我好像还喊过他一次王七少爷呢,他看我是初犯,才饶过了我。以后可千万不能再那样喊了。
看他们四个搅成一团,越打越不可开交,我坐在窗边不紧不慢地说:“几位少爷喜欢打架就继续打吧,错过了好戏也无所谓的,反正,自己打肯定比看别人打更过瘾。”
郗超最先反应过来,大声问我:“是不是她们来了?”
我看着楼下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们,我只看见满街都是女人,明显地分为两派,正要开打呢。”
“那就是了”,桓济第一个冲到窗前。
“那一派的老大,就是凝香楼的老鸨吧?”我指着下面一群女人中打首的那一个。
“耶,你怎么知道的?”桓济惊讶了。
我笑而不答。这时,王献之和谢玄也不打架了,又亲亲热热地一起挤到窗前,满眼兴味地看着下面的情势发展。
趁他们聚精会神看好戏的当儿——说实话,迄今为止我还没看出这是啥好戏——我悄悄退出房间下了楼。
到了街上,才发现双方还在舌战阶段。只听见凝香楼的老鸨对上次打我的那帮人,也就是新安公主的家仆说:“袁妈妈,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你怎么能破坏行规,去抢我的人呢?
那个所谓的“袁妈妈”已经快失去耐心了,“我说了一万遍了,你认错人了,我不姓袁,也没抢你什么人。”
老鸨不亏是老鸨,眼明手快,一把从新安公主的侍婢中拉过去一个说:“这不就是我的人?我的小芸香,我正准备捧她做头牌呢,你就来挖墙角。”
这时周围围观的人纷纷说:“我还以为她们是什么大来头呢,搞了半天,不过是个开妓院的老鸨,亏她平时还趾高气扬地装贵妇。”
看到这里,我已经基本上看懂了。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所谓好戏,找一帮妓院的女人出来当街指认新安公主的家奴是老鸨和妓女。那帮作威作福惯了的女人如何会善罢甘休?自然是一场恶斗了。
而那四个无聊的家伙既然能安排这场游戏,找来的必然是英勇善战的人,新安公主的手下这回恐怕要吃大亏了。而且最糟糕的是,这里的人都认定她们是妓院的了,以后也不会对她们客气。
只是,这很好玩吗?这也值得他们兴奋那么久?我只能说,他们都太无聊了。四位少爷是,新安公主也是。新安公主会整天带着人在外面惹事,不就是无聊闹的?等他们过一天像我这样的日子,就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无聊“二字了。
这样看来,我的日子虽苦,也有它的好处。任何坏事,都有其正面意义。
快到渡口时,我才想到:咦?胡二哥不是说今天要来接我的吗?人呢?
卷一 相见欢 (23) 子是怎么曰的
站在书塾外,听一位姓赵的先生讲课。先生大号赵子曰,因为他是讲《论语》的,言必称“子曰”。
今天早上我到得比较晚,只稍微做了一下清洁赵先生就来了,只好赶紧磨好墨泡好茶退到屋外。
原因倒不是因为我妹妹的病,妹妹已经基本上好了。而是胡二哥昨晚很晚才回来,胡大娘不放心,我只好一直在她家陪着。
后来打发胡大哥去店里找人,才发现胡二哥没事,他老板却有事:就在我带妹妹去清溪镇看病的那一夜,他的库房被人一夜之间搬空了。斥巨资从北方贩回来的货物全部不翼而飞,他一下子从大老板变成了赤贫——因为他贩货的本钱有一部分是借的钱庄的,现在必须拿店面和房子抵债。
人生的富贵穷通,在一夜之间就可以彻底翻个个儿。
至于胡二哥,二掌柜的板凳还没坐热,店就不在了,自然也很郁闷。但愿今天先生放学早点,我好去一下菜场,晚上炒几个菜请请胡大娘一家人。一来为妹妹的事致谢;二来也安慰一下胡二哥。
这时里面的师生已经寒暄完毕,正式授课开始。
“子曰:岁寒,而后知松柏之后凋。松柏之坚,岁寒方显。所以人不可以不砥砺其志……”赵先生的话还没讲完,外面就传来了嘈杂声。
紧接着,是更凌乱的脚步声,然后很多人涌了进来,一下子就把书塾团团围住了。
不过这时候我已经不在书塾外面的回廊里了,我在哪里呢?我在树上。
这是我昨晚睡在床上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的对策:如果公主今天带人来书塾闹事怎么办?上树!除了树,他们中没人能保护我。
所以早上一来我就先看好了树,等外面的嘈杂声一响起,人还没冲到后面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快速地爬到树上去了。
多亏了小时候家里树多,我娘又喜欢在庭院里种些南瓜冬瓜豆角扁豆之类的东西,每每需要我爬上树去给她摘下。
那时候我的绝活是:鞋子脱在起手的第一颗树下,然后从这棵树爬到那颗树,一直等到给娘摘完了所有的老豆角老扁豆之后,才坐在树桠上摆着脚喊:“娘,鞋子!”等娘从第一个棵树下把鞋子提过来后,再从最后一颗树上跳下来。
娘那时候总是笑我:“猴子变的。”不过又会补充一句:“最漂亮的猴子变的。”
猴在树上,躲在浓密的树荫里,看了许许多多跑龙套的,才终于看到主角出场了——我们的公主殿下怒气冲冲地攘臂挥拳而至,裙子塞进腰带里,袖子卷到肩膀上。站在书塾门前大喝一声:“王献之!”然后悍然一脚,门被踢开了。
我简直看呆了。无论我事先设想过多少种公主的形象,那其中也绝不会有这种。更让我气愤不已的还是:这样不顾形象的刁蛮公主,他们也敢给我招惹?这不是拿我的小命开玩笑吗?
他们在屋里说了什么话我不得而知,只见片刻后,那公主已经重新出现在回廊里,口里发出严正指令:“你们都给我搜!一定要把那个贱人给我搜出来。”
这时王献之他们也出来了,个个都是一脸担心。一边试图劝公主息怒一边东张西望找着什么。
不用问,当然是找我了。公主嘴里的“贱人”,不就是在下我吗?——虽然我现在高高在上,但在这些公主贵人眼里,我永远都是在下的贱人。
你们这帮惹祸精!瞧你们都给我惹出什么来了,这下好了,我大祸临头了。被公主例为必须消灭的人种,我以后还有活路吗?
正闹腾着,卫夫人终于出现了,居然一边走路一边打着呵欠。
这都什么时候了呀,您家都快被抄了。您还在那儿“不管风吹雨打,胜似闲庭信步”?
我在树上干着急,卫夫人却毫不在乎地走过来给公主微微施了个礼说:“一个多月没见了,公主身体可大安了?”
“本公主的身体本来早就大安了,现在被你的好徒弟一气,又不安了。”听口气,公主似乎也没打算放过卫夫人,准备让她负连带责任。
卫夫人是聪明人,立刻自己认罪:“臣妇教徒无方,请求公主恕罪。”
“要本公主恕你的罪也容易,把那个贱丫头交出来就行了。”公主倒也干脆,直接点明来意。
卫夫人四处左右望了望:“她不在吗?我才刚刚起床,今天还没有看到她呢。她应该就在这里呀,能到哪儿去呢。”
“少给我打马虎眼,我的人搜遍了整个后院,都没找到人。是不是你派人把她藏起来了?”公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卫夫人,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出心虚的证据。
“冤枉啊,公主,臣妇对皇上,对公主赤胆忠心,怎么敢藏匿公主要抓的人呢?恕臣妇斗胆问一句,这丫头犯什么罪了?”卫夫人刚刚表完忠心,立马就给她来上这么一句。
这下把公主问住了。
其实,即使隔著那么多片叶子那么多个人,我看不见清公主的表情。但只要稍微感受一下公主的情绪,就知道她不过是打翻了醋坛子,以为我侵犯了她的利益,勾引了她的心上人——至于那人是谁,我猜,多半是王献之。
卫夫人见公主不回话,又追加了一句:“公主一大清早就跑到臣妇家里抓人,一定是这丫头犯下什么重罪了吧?”
我以为公主准会和她那些彪悍的手下一样,立刻信守拈来几条罪名给我冠上。公主嘛,整天在皇宫那个是非窝里打滚,要编几条给女人的罪名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谁知她呆了半晌,最后只是嗫嚅道:“倒也不是犯了什么事,是我想找她问问话。”
原来公主蛮横归蛮横,倒也并不阴险歹毒。
不过她办事也太虎头蛇尾了吧,开始来的时候摆出那样吓人的阵势,被卫夫人一问,又变成了只是“想找我问问话。”
卫夫人笑开了,拍了拍胸脯说:“原来只是问话呀,白吓了我一大跳。”又问几个徒弟:“桃叶今天早上还没来吗?”
他们答:“来了的,这会儿可能出去了。”
她转向公主说:“那要不,公主就在这儿等等?兴许那丫头等会就回来了。臣妇这会儿要赶着送几幅字画进宫给皇后,就先不奉陪了。”
公主的脸上立刻呈现出了一丝惊慌之色,很快就表示:“我还跟你一起回宫去吧,问话以后再问得了。”
像大风过境,那群人如来的时候一样,一阵脚步声响过,园中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赵先生和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真是神了,桃叶那丫头刚才明明就在走廊里偷听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而且几十个人搜都搜不到。”
“神了!”
“原来丫头是神仙下凡的,难怪那么漂亮。”
“你们还在拿我打趣,我这回可是被你们整惨了!”我从树上跳下来说。
“原来你躲在那上面?真聪明!公主的人再怎么搜,也决不会想到那儿的。”是王献之惊喜的声音。
“公主这回搜不到我,下回还会来的,总有一次我会落在她手里。”我忧心忡忡地说。
“下次来,你再爬树嘛。”几个声音同时建议。
“你们当我是猴子啊。”我气急败坏地说,“这后园正好树多,离前面又远,我才有这个藏身之所的。万一在别处被她堵到了呢?”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王献之很郑重地向我承诺。
“桃叶别怕,我们都会保护你的。这事是我们惹出来的,我们会负责到底,决不会让你受到伤害。”难得几位大少爷,这么屈尊降贵的一起安慰我这个小丫鬟。
不过,他们的话语中,倒也不乏真诚。
那我还等什么呢,这样的机会都不抓住,那我不是傻子了?
“你们也承认这事是你们惹出来的,我是无辜的受害者是吧?那我要求精神补偿。”
“什么补偿?“
“我要求以后上课的时候,准许我坐在里面听课,不再总是躲在外面偷听.”
“没问题。”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哈哈,我因祸得福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坐在书塾里听课,课余时间再抓紧做事。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站在古老的南浦渡口,我在心里默念着: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今天,子无论怎么曰我都是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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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相见欢 (24) 文房五宝
多亏了公主闹场,在给我带来无穷隐患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点福利,这就是所谓的“祸兮福之所倚”吧。
最让我开心的,还是我以后可以在书房里舒舒服服地坐着听课了,不用再做贼一样猫在窗户外面偷听。
其次呢,几位少爷被我那天晚上挨打的事吓到了,现在还没到放学时间就开始催我,让我趁着光天化日,牛鬼蛇神少的时候早点回家。
其实对于一个被公主通辑的人来说,任何时候,走在任何路上都是不安全的。只是这话大家都心照不宣,免得徒然吓了自己,又于事无补。
这天晚上平安地回家后,我使出浑身解数,炒了几个菜,请胡大娘一家过来吃饭。
饭桌上的主要话题当然是围着胡二哥转了,他现在是下岗失业人员,理应得到更多的关怀。
胡二哥虽说当了好几年小伙计,只当了几天二掌柜,但当掌柜的显然比较容易上瘾。所以在那天的饭桌上,胡二哥一再表示,“打死也不当小伙计”了。
不当就不当吧,那以后干什么去呢?当然是想自己当老板了。
问题是,当老板需要本钱啊。就胡二哥手里的那点钱,如果非要往老板堆里扎的话,也只能当灰常灰常小的老板,就是老板店员跑腿打杂兼当姿客在门口迎宾“几位一体”的那种。
可是,胡二哥说了,小敲小打半伙计半老板的最没意思,要当就当真老板。这就意味着,胡大娘的体己钱,胡大哥的私房钱,甚至胡大嫂出嫁时压箱底的钱,通通都得搜罗出来,支持胡二哥的家族振兴计划。
现在的问题是,做什么生意既不需要大成本又能赚钱呢?
大家商量了一晚上,提出了很多方案,没一个可行的。最后,我对胡二哥说:“要不,我明天中午帮你在街上看看,看什么铺子人气最旺,生意最好,我们就做它。”
我不能捧钱场,人场总该捧一个吧,他们一家人对我那么好。
答应了人家的事就要做到。中午放学后,少爷们回家吃饭了,我也想赶紧吃完饭好出门。[奇+書*网QISuu.cOm]
走到饭厅才知道,这天是卫府某位资深管家的生日,卫夫人赏了一桌酒席给下人打牙祭。我也被强拉着灌了好几杯酒。
带着一点微醺,我出了门。
其实我并没有很醉,心里还是清醒的,所以,还懂得惧怕。走路的时候总是东张西望,准备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就赶紧溜之大吉。没曾想,我的动作在路人看来,也是十足的可疑人物了。
你走路就走路,干嘛老是贼眉鼠眼,到处探头探脑的呢?肯定有问题!
在大街上走就已经启人疑窦了,偏偏我进了店子后还是这样的表现:
“老板,这毛笔多少钱一只。”
“五文。”
“哦,谢谢老板。那这砚台呢?”
“三十文。”
“哦,谢谢老板,那这方呢?”
“四十文。”
“哦,谢谢老板,那这方呢?”
“姑娘,你到底买不买?”
“我想买,可惜没钱,嘿嘿。”
“姑娘,我们这里是做生意的,不是给人无聊消食扯野棉花的地方。姑娘好模好样的,应该有个姑娘样子,不要学得跟那街痞一样。”
什么嘛,赶我走的同时还消遣我几句,你才像街痞捏。
没关系,你家不欢迎,大不了换一家,文具店多着呢。至于为什么只进文具店,就我当时那脑子,不可能想那么多。
这次,我觉得我应该问得再专业,再深入一些,这样才像做市场调查的。
于是对话是这样的:
“老板,这毛笔多少钱一只?”
“五文。”
“多少钱进的货呀?”
“这个……三文。”十分不乐意,但还是回答了。
“啊,老板,一只小毛笔你就赚两文,那你不是发了?”
“姑娘……”
“这只古玉砚台你多少钱进的,准备卖多少钱?”
“两吊钱进的,两吊三文卖。”这下你该不会说什么了吧。
“你傻呀,两吊进,你添三文就卖,这样下去,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的店子很快就要倒闭的。”
这时,后面帘子一掀,掌柜的一脸怒气地冲出来吼着:“小二,你还在这儿跟她罗嗦什么,还不快点请她走?真晦气!”
“呵呵,原来你只是个小二,却喜欢扮掌柜的,就跟胡二哥一样。”
小二满脸黑线。
再换一家。还没走进店门,眼睛就一亮,用手指着柜台里面的人说:“天那,你是皮皮?”
皮皮是老家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你是桃叶?”
“恩。皮皮,你家什么时候从北边搬来的?”
两个人正热烈地拉着家常,掌柜的从里面走出来了,也不说什么,只是用惊喜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我被他看懵了,不解地看着他,他这才开口说:“姑娘,刚刚你跟皮皮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你父母双亡,留下一个小妹妹要你养,所以你特别需要钱。就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兴趣每天中午到我这里来站站柜台,我一个月付你五十文,姑娘你看怎样?”
这时皮皮抗议了,“老板,我全天候站柜台,你也只付我一吊钱。不公平,我要求加薪。”
“好啊,你说服你朋友在我这里站柜台,我每月再加你二十文,好不好?”
皮皮为了二十文,立刻变成了老板的说客,就差拉着我的手强行签字画押了。
其实我心里正乐开了花。这样一来,我又有钱赚,又可以学到开文具店所需要的一切知识,甚至包括那些不传之秘,何乐而不为呢?
对这整件事我只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我问掌柜的:“您为什么愿意花半个月的工钱请我每天中午来站一个时辰呢?”
掌柜的笑得像只老狐狸,“不说姑娘也知道,会来买文具的,都是风雅人士,尤以年轻学子居多。他们最喜欢什么呢?当然是漂亮姑娘了。从这边过去再走一条街,那里还有一家文具店,他家的生意是这几条街上最好的。为什么?因为他女儿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时不时地会出来帮父亲看看店。那些学子们情愿多走两条街也要到他家去买,就为了看美女。不过以后姑娘来了,他们会情愿多跑几条街到我店里来。到时候我每天的生意,可能就靠中午那会儿撑起来呢。所以,我才愿意付你半月工钱的。”
我灵机一动。胡二哥的生意乃至以后店面的名字一下子都有着落了。
半个月后,胡二哥的文具店正式开业,店名叫“文房五宝”。
所有进去的人都好奇地问:“明明是‘文房四宝’,你家的店为什么叫‘文房五宝’呢?”
胡二哥指着店里的美女说:“那里不是还有一宝吗?
“哈哈^_^,果然果然,这店名真是取得妙极了。”
于是宾主尽欢,生意兴隆,财源滚滚来。
而我呢,从此也开始了这种书塾“第五草”,文房“第五宝”的忙碌生活。
卷一 相见欢 (25) 公主 又见公主
这本来是一个很美好的日子。
我领到了文具店给的五十文月钱,还额外得到了一套宝贝。
不用说,就是文房四宝了。
你会说,既然胡二哥开了文具店,你怎么不去他店里拿呢?
我是这样想的:胡二哥是做生意的人,他进的每一样货物都是要赚钱的,怎么好意思白拿?若不白拿,我掏钱买,胡二哥又不会收。总之很尴尬就是了。
所以我从没跟胡二哥提过,胡二哥也并不知道我需要这个。
可是掌柜的赏的就不同了,这是我自己的劳动所得。
话说今天中午生意特别好,才半个时辰就卖出了好几方高档砚台。
掌柜的高兴得直跟我们道辛苦:“辛苦了辛苦了,今天除原定的工钱外,还另给你封个红包做月奖。”又怕皮皮“抗议”,赶紧对皮皮说:“你也有的。只要你们俩好好帮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听到这话,我打蛇随棍上,趁机提了一个要求:“那我还可不可以另外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套文房四宝。”见掌柜的面露惊诧,我以为他是嫌我太贪心了,忙解释道;“我只要最便宜的就行了。不讲好赖,能用就行。”
掌柜的问:“你是要自己用呢还是要送人呢?”
“自己用。”
这时皮皮插嘴说:“大掌柜,她的字写得可好呢。小时候上私塾,先生整天夸她。”
掌柜的大惊,“原来你们都上过私塾呀。”
不怪掌柜的惊讶,这个社会,女孩子会出来抛头露面站柜台的,都是家里太穷,实在没办法了才有的无奈之举。这样家庭的孩子,又怎么会上得起私塾呢?
皮皮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就是跟哥哥们去玩,她是真的家里出钱,正儿八经地送她去的。桃叶,你好像上了好几年哦。”
“恩,六年。”
我从六岁开始,一直上到了十二岁。直到街坊邻里有人说闲话了,说这么大的姑娘,该留在家里做女红准备嫁人了。还跟男人混在一起上学,成什么体统!母亲这才让我回了家。
若按父亲的意思,是希望我继续上的。因为父亲一生最仰慕的就是才女。对他来说,这世上唯一能跟他心目中神圣的书法相提并论的,也就只有才女了。
据说爷爷奶奶给他定下母亲的时候,他虽然听说对方长得非常漂亮,可惜不识字,一直引以为憾。所以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教母亲读书写字。母亲也很聪明,用不了两年,到我出生时,她已经能看书了。我的启蒙老师就是母亲,我最初认得的字是她一个一个画纸板教的。
掌柜的说:“你要是自己用的话,我屋里有一套旧的,是一个亲戚上次来这里遴选太学博士的时候用过的。后来他没选上,气愤地回家去了。走的时候一再念着:“有黑幕,有黑幕!”,连文房四宝也没带,一直丢在这里。上月他来信说,已经决定弃学从商,从此再不摸这劳什子了。”
说毕,果然从里面捧出了一包东西。掸去外面的灰尘,打开一看,里面笔墨砚俱全,而且均为上品。尤其是那方砚台,上面还有很精致的鱼纹,大概是取鲤鱼跳龙门之意吧。
我欣喜若狂地看了一样又一样,突然想到还差了一项: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厚着脸皮问老板要了一叠。
皮皮好心,帮我包得漂漂亮亮的,临了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提着这样的一包东西,腰上还栓着一个鼓鼓的钱囊,我的高兴自然是难以言表。走在路上,觉得脚步轻盈,飘飘欲仙。
我在心里盘算着:以后,每月有文具店给的五十文,省一点,够我和妹妹过一个月了。卫夫人给的钱就可以净存起来。这样过上几年,说不定我能买上一块小田;再过几年,盖一所小房子。那我不就成了:农妇,山泉,有点田了?
正想得美着呢,抬头一看,立即暗叫不妙。
唉,人是不能太得意的,乐极就会生悲。所以做人一定要低调。
“这回,你还往哪里逃呢?”是终于逮到了猎物的声音。
我惊慌四顾,这是午后,一条狭窄的小巷,前后无人,左右只有高墙。
无人,是指除了我和她们之外再无别人。
那我还能如何呢?只能叹息一声:“你们要带我去见谁就快点去吧,我下午还要去书塾呢。”
“你上次也这样听话,不就可以免一顿打了?”
“是是,是我不识抬举。”强敌环伺,唯有隐忍。尽量不触其锋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随她们走了一段,抬头一看,又是缀锦楼。好像连房间都是上次的那间。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端坐窗前。
我马上跪下见礼:“公主招桃叶来,不知有何吩咐?”
“抬起头来!”没听到吩咐,倒先听到了命令。
我依言抬头。
“我说你长双桃花眼想勾引谁呀?”公主的声音不大,可是其中饱含威胁。
“桃叶的桃花眼——天知道,我哪有桃花眼——是爹娘给的,天生如此,没有办法,可是桃叶从没想过要勾引谁。”
“撒谎!”公主一拍桌子,“你不勾引他,他怎么会为你这般出力?居然为了一个下贱的丫头找人对付本公主的人,反了他了!”
“公主,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们会对付公主的手下,并不是为了桃叶,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面子而已。”
话说到这里,我的心慢慢平复下来,不再惊慌失措了。今天这事如果处理得好的话,说不定是个重要的转机。
“此话怎讲?”公主也不再暴怒,似乎打算听听我的看法了。
“如果那天挨打的不是桃叶,而是另一个在他们的书塾里做事的人,他们一样会为她出头的。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谁是心疼那狗呢,心疼的是自己的面子。”
我不悲哀,当此孤立无援的时候,我把自己形容成什么都没关系,只要能平安地离开就好。
“哈哈哈哈,你说话倒爽快,是这个理。”公主又一拍桌子。
看来公主殿下不管生气还是高兴都要用行动表示的。
“要是公主没有别的吩咐了,可不可以放桃叶走?书塾那边还等桃叶去做事呢。”
说完,我紧张地等着她的回复。
“你手里拿的那个包包里装的什么?包得那么漂亮,肯定是好东西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不过,既然公主现在关注的目标转向了我的包包,我也只有跟着公主的思路走了。
“这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
“你拿这个干什么?”她一脸纳闷,大概也跟掌柜的一样,觉得一个粗使丫头拿着文房四宝很不搭调吧。
突然,她脸色一变,一下子站起来,手指都快戳到我的鼻尖上了,“你,你,你,该不会是买了这个当礼物,要去送给他的吧?难怪包得那么漂亮,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说实话,我一直都没搞清楚她口里的“他”到底是谁,姑且猜是王献之吧。不过这个指控倒好辩驳,“公主请息怒,绝对不是那样的,公主只要看看里面的东西就知道了。”
我当即拆开手里的纸包,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摊开在公主面前。
对不起皮皮,你辛辛苦苦打的蝴蝶结,没了。
公主一眼就看出来了,“都是旧的?”
我忙说:“是的,都是旧的,是桃叶向掌柜的求来,准备自己用的。如果是要送人,好坏先不论,起码要新买的吧。”
“你很会写字吗?”居然是很兴奋的声音。
这话头又转到哪儿去了?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跟不上公主的跳跃性思维了。
“本公主问你,是不是很会写字?”没有不耐烦,声音中依然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劲。
我低头答道:“只是会写字而已,哪里谈得上很会。”
公主眉开眼笑:“那你写几个给我看看。”
我低声下气地恳求着:“公主,桃叶该回书塾去了。”看看外面的天色,他们早开始上课了,我却还在这里跟公主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