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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五星大饭店》(五星饭店)》 · 海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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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星大饭店》

作者:海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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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星大饭店 第一集(1)

银海市 早晨

蓝色的天幕,晴朗如洗。

在无数摩天大厦的背景下,一片由老旧屋顶涂染出来的老城区显得色泽深沉。从这个角度观摩这座名叫银海的古城,沧桑之感油然而生。

小巷 一个小院的门口 早晨

大雨过后,安静的小巷湿漉漉的,雾气缠绕,少有行人。

一个声音传来:“近吧?”

一个矮胖的男子带着一个年轻人走到小院的门口。古旧的院门没有门板,只有两堵黄白色的砖墙。整条空寂的小巷都延伸着这种褪了色的旧墙。

矮胖男子三十多岁,相貌平平,穿着一件俗气的横格T恤,一条大短裤和一双凉鞋看上去有些肮脏。年轻人则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背着一只学生用的书包,穿着朴素干净,仪表清秀而又不失纯朴。

小院内 早晨

他们进了院子。

矮胖男子:“这儿多安静啊……”

在这个幽静的院子里,一座老旧的两层木楼犹如古董一般在雾中沉默。楼上有条凹字型的回廊,一条狭窄的楼梯直通回廊的中央。

楼下破旧的屋门上,封条消蚀得只剩下两道红印,年轻人往门缝里探头探脑,矮胖男子便解释了一句:“没人,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库房,不过从没见人来取过东西。”

矮胖男人已经上了楼梯,年轻人东张西望地跟了上去。

矮胖男人:“小心点。”

年轻人仰望楼梯,楼梯年代已久,扶手上泛着油光和裂痕。很陡,很窄,在两人的脚下令人生畏地吱嘎作响。

矮胖男人:“这边。”

楼梯的出口正对着二楼的正房,一扇老式的双开门吸引了年轻人的目光。年轻人跟着矮胖男人沿着回廊向左边走去,他们拐了个弯,来到回廊的尽头。矮胖男人停了下来,把准备好的钥匙插进厢房房门的锁眼。

矮胖男人的目光指向梯口的正房:“这儿啊,就这么一户邻居,父女俩。爸爸是个写诗的……”可能锁有点生锈,矮胖男人拧了半天终于打开,“女儿……也挺好,可漂亮呢!”

年轻人跟着进门。矮胖男人把灯拉亮,屋子狭小的轮廓立刻显现出来。屋里色调昏暗,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破衣柜,和同样破旧的屋子倒是很配。

矮胖男人得意地:“怎么样,家具都是我自己打的,十多年了,一点都没变形。”

年轻人摸了一下桌子,摸了一手浮土。

矮胖男人:“好久没人住了,打扫一下就行。”

年轻人走到窗边,艰难地把尘封已久的窗子打开。

矮胖男人凑到窗前,自我感慨:“视野多开阔啊。”

这里地势居高,仰可看到碧蓝耀眼的天空,俯可一览檐瓦如浪的旧城,但年轻人的视线却直接投向了正对楼梯的那间大房。大房古朴的双开大门,与他的窗子成九十度斜角。站在这个窗前,可以看到几乎整条回廊,还可以看到楼梯,看到不大的院子,和院外半截空寂的小巷。

年轻人转过身来:“再便宜点行吗?”

矮胖男人:“再便宜肯定不行了,我是看你在咱们学校念书,所以开口就报了最低价,你不就是图个安静吗?我告诉你,整个银海市没比我这儿更安静的了。而且这房子还是个古董呢,可有年头了。这种房子,文化人和老外都喜欢,听说这一片老房子马上就要申报国家级的历史文化遗产了,房价马上就涨!”

年轻人:“一百,怎么样?”

矮胖男人:“一百!这样的房一百?你给我找个来,我租!”

年轻人:“那……那我再看看其他地方吧。”

矮胖男人:“那你再说个价。”

年轻人:“我顶多……只能出一百二。多了实在承受不了。”

矮胖男人摇头:“一百二?你们学生宿舍四个人一间还一百三一个月呢,在这儿你一个人单住……这样吧,一百五,你也别再跟我磨了,行不行?”

年轻人:“我只能承受一百二。”

矮胖男人:“就差三十块钱!这地方多安静啊!离学校又近……这样吧!你也别啰嗦了,我也别啰嗦了,一百三!一百三,行了吧?再少,你上别处吧。”

年轻人“……那,一百二十五行吗?”

矮胖男人:“嗨!你这孩子,斤斤计较这五块钱干什么,怎么跟个老娘们似的……”

年轻人:“您看我是学生,您也不缺这五块钱是吧。”

矮胖男人大概实在烦了:“一百二十五?”他摇头摆手:“我看你真是半个二百五!行行行,算我支援希望工程了。”

年轻人马上把背包卸下来,从包里往外掏钱。

矮胖男人补充:“说好啊,交半年。”

五星大饭店 第一集(2)

年轻人从包里拿出七百块钱,数了数,然后又用身上的零钱七拼八凑,凑齐了五十块,一起递给了矮胖男人。矮胖男人蘸着口水,认真数了起来。

年轻人走近窗户,把视线投向窗外,窗外的小巷和院落,确实清静无人。

矮胖男人数完了钱,把钱塞到上衣口袋,然后过来,附在年轻人的肩头满脸堆笑:“啥叫物有所值,啊?晚上在这儿看看书,多安静啊!”

小院 晚上

节奏强烈的音乐爆炸般袭来!整个房屋都发出震耳的轰鸣,连窗上新装的布帘都在微微抖动,年轻人坐在灯下,书本摊在桌上,巨大的噪音震得他无法卒读。他烦躁地合上书,站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去。他看到正房亮着刺眼的灯光,从那里传出的音乐以更大的音量扑面而来。

年轻人紧锁眉头,又把窗关死。

他重新坐下,打开书,却看见桌上的钢笔也在微微震动。

年轻人去翻自己的书包,翻出一个随身听来,把里面磁带取出,换一盘英语磁带。整理耳机的细线也让人无比心烦,线全都缠在一块,年轻人烦躁地拉扯,好不容易才理出了头绪。他戴上耳机,拿出英语书,跟着读。

读了几句,正房的音乐忽然停了,英语的朗读声不由大得备显突兀,年轻人尴尬地停住,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来。

但安静只有一瞬,音乐随即变本加厉地又响了起来,年轻人的烦躁变成了愤怒,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

二楼走廊 晚上

年轻人沿着走廊大步走向正房,他克制着愤慨,尽量礼貌地举手敲门。

连敲三遍,门内毫无反应,依然是暴躁的音乐,楼板依然发出剧烈的震动。

年轻人用力再敲:“嘿,有人吗?”

无人应答。

年轻人不得不用力砸门,他没料到门未关死,用力之下,两扇大门竟豁然洞开。屋内明亮的灯光灼痛双眼,在视觉恢复的刹那,年轻人被眼前的景象蓦然震惊,他看到四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一字排开,十只脚在强烈的踢踏舞曲中击打着地板,音乐和舞步交织在一起,势如排山倒海。正中的女孩看上去不满二十,表情和动作激情蓬勃,四个男孩也都年龄相仿,与她同样活力四射。

年轻人被眼前的青春气息和强烈动感,以及少男少女们忘我的陶醉所震撼,一时竟忘记自己敲门而入的由来,他目光惊呆地站在门口,好在舞蹈很快停下来了,少男少女们发现了门口的不速之客,音乐也随之中断下来。一个男孩满脸疑惑,用生硬的语气发出敌意的质问:

“谁啊这是?”

年轻人有些窘迫,一下竟被问住,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其他男孩则询问女孩:“豆豆,这是谁啊?”于是女孩的口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你找谁呀?”

年轻人这才醒过神来,说道:“啊,对不起打搅了,我是刚搬来的,就住旁边。”

女孩眨着疑惑的眼睛,甚至把身子探出门外,往厢房那边看了一眼:“住旁边?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年轻人说:“我今天刚住进来。”

女孩:“哦,你是田师傅的亲戚吧?”

年轻人:“啊,不是,我是租田师傅的房子……”

女孩稍稍客气了一点,但态度依然冰冷:“噢,你有什么事吗?”

年轻人:“对不起,麻烦你们把声音放小一点儿,你们的音乐实在太吵了。”

男孩女孩们不甚友好地看着他,无人搭腔。年轻人只好尴尬地告别:“谢谢了。”

年轻人转身走了,剩下这几个还在发愣的男孩女孩。女孩把头探出门外,朝年轻人的背影看了一眼。

厢房 晚上

年轻人回到自己的屋子,在小书桌前刚刚坐下,音乐的震动又卷土重来。年轻人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泄气。他索性上床睡觉。床在白天已经收拾干净,还挂了蚊帐。年轻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他睁眼看着蚊帐的顶部,顶部微微抖着,还能看到帐外的墙上,灰尘被震得层层剥落。

年轻人辗转反侧,忽然,音乐和舞步出人意料地戛然止住。从正房那边传来一个半醉的声音,能听出是那女孩的父亲回来了,在高声训斥着女儿和她的伙伴。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们不怕……不怕你们的家长着急吗!你们不为你们的家长……想想吗?……”

紧接着便是女儿抱怨父亲的声音:“爸!你又喝醉了!”

正房的说话声变得隐约不清,像是男孩们扶住女孩父亲怕他跌倒:“您别摔着,您不要紧吧……”

女孩父亲显然醉了:“……不是不让你们到,到这儿跳吗?深,深更半夜还,还……骚扰四邻……”

五星大饭店 第一集(3)

于是男孩们只好告辞了,随着轰隆隆的下楼声,男孩们此起彼伏地说着“豆豆再见!”之类告辞的话,也有一两声“叔叔再见”,表达着潦草的礼貌。

女孩的父亲还在唠叨:“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关心别人!跳的舞怎么会感,感染别人……”

女孩:“爸!人家都走了,还说!”

女孩父亲:“怎么会感染别人?”

女孩:“你整天喝这么多酒,写的诗就能感染人啦?你以后要喝别老去深红酒吧喝了行不行?说多少遍了你怎么老是不听!”

女孩父亲:“我为什么不能去深红酒吧,我喝酒还要限定到哪去喝?”

父女两人的龃龉中,忽然又加进了一个男孩上楼的声音,可能是忘了什么东西。

女孩:“你喝酒老不给人钱!你不给人钱人家老向我要,扣我们的钱,你还让不让我们在深红酒吧跳了!”

男孩高声:“叔叔再见!”

女孩父亲闷声闷气地:“啊,再见……我的事情你不要……不要你管。”

男孩轰隆隆下楼的声音。

女孩:“你快进去躺着吧,我不管你,你喝得上酒吗!哟,这衣服怎么这样了?这衣服才买的……”

父女的声音渐渐小了,好像走进里屋去了,整座小楼重新安静下来。

年轻人这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手表,拿过床边的一本书又翻了起来。

银海旅游学院教室 白天

旅游学院的一间教室里,一节课刚刚上完。老师合起备课的笔记,然后宣布下课。

老师:“好,今天就到这儿,下课。”

大部分同学都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往外走去,部分同学挤到讲台前去咨询老师。年轻人慢慢站起身来,一脸困倦地收拾着课桌上的东西。

一个同学出门时叫了他一声:“潘玉龙,我饭盒呢?”

这个被叫做潘玉龙的年轻人抬头应了一声:“我放你宿舍了。”

旅游学院操场 中午

太阳很毒,潘玉龙穿过操场,朝学校的木工房走去。木工房就在操场的后面,是一排比较破旧的红砖平房。

木工房 白天

潘玉龙从明亮的太阳里走进昏暗的木工房,站在门前适应了一下屋里的灯光。那位矮胖的男人正在刨着木头,停下刨子满脸热情:

“哟,下课啦。怎么着,昨晚上住得舒服吗?”

潘玉龙没好气道:“我都舒服死了!”

矮胖男人得意地直起身子:“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潘玉龙打断他,直话直说:“我要退房。你把租金退给我吧。我昨天住了一晚上,你扣一个星期的钱行了吧。”

潘玉龙把房门钥匙砰地放在了木头上。

矮胖男人:“哟,怎么了这是,这房子你不是看好了吗,你不就是图个安静吗……”

潘玉龙:“对!就是太安静了!”

矮胖男人:“你不是看见了吗,白天多安静啊……”

潘玉龙:“白天我在学校,白天安静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矮胖男人:“那就不怪我了。我不是告诉你那女孩是跳舞的吗,反正不是我的房子有问题吧。”

潘玉龙:“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了!”

矮胖男人:“啊,没告诉你吗?”

潘玉龙:“你退我钱吧。”

矮胖男人:“钱肯定是退不了啦。”

潘玉龙:“凭什么呀?”

矮胖男人:“这也不是我的房子,是我婶的,钱我已经交给我婶了。”

潘玉龙:“那就问你婶要回来呀。”

矮胖男人:“这可要不回来了,要要你自己要去吧。”

潘玉龙:“我又不认识你婶,我怎么要啊!”

矮胖男人:“这样吧,你不是交了半年的钱吗,我多饶你一个月,行吗?我婶那边我替你说去,多饶一个月,这总行了吧。”

矮胖男人拿起旁边的茶缸示意潘玉龙喝茶,潘玉龙没情绪地摇头。矮胖男人自己喝了一口。

矮胖男人:“这老汤家原来挺好的,我婶跟他们都是老邻居,住多少年了……汤豆豆她妈已经去世了,她妈是个弹钢琴的,挺艺术的这一家,不知为啥,后来就天天吵架。好像,就是因为她妈买了个钢琴。”

潘玉龙看着矮胖男人,似懂非懂。

矮胖男人:“反正自从他们家有了那架钢琴,两口子就天天吵,后来女孩又爱上那什么踏踏舞了,那就更闹腾了。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就是受不了啦才搬出来的,那踏踏舞……”

潘玉龙:“踢踏舞。”

矮胖男人:“啊,反正就是……哎,你说那种跺地板的舞有人看吗?”

五星大饭店 第一集(4)

潘玉龙坐在了身后的木工台上,一脸阴沉,觉得自己倒霉极了。

房东观察着他的脸色:“实在不行,你找找汤豆豆她爸爸去,让她爸爸管管他们?”

旅游学院教室 白天

已经下课了,潘玉龙还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两个穿着时髦的同学过来拉他。

女生:“走,别写了。”

潘玉龙:“去哪儿?”

男生:“咱们班花的生日啊,你不知道?叫大家一块去金洋餐厅。”

女生补充道:“AA制,一人二十。”

潘玉龙面露难色:“啊……不行,我,我约了王老师,谈我毕业论文的事。”

男生:“咳,毕业论文应付应付得了,以后又不靠那吃饭。”见潘玉龙没有反应,男生拉着女生走了:“算了,那我们自己去吧。”

他们走到门口,女生又回过头来:“嘿,要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吗?”

潘玉龙:“啊,不用,代我问句生日快乐吧。”

旅游学院食堂 黄昏

一个汤勺伸进一只铁制的汤桶,舀出几片漂浮的菜叶。

潘玉龙端着食堂的免费汤在座位上坐了下来。桌子上摆着一碗米饭,米饭上堆了几块看起来毫无油水的咸菜。晚饭时的食堂人不算太多,潘玉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他就着那点咸菜,把米饭大口扒进嘴里。

街边电话亭 黄昏

这里是一条小吃街,人车嘈杂。潘玉龙拨通了插卡电话。

潘玉龙:“姐!我是玉龙。妈的病最近好点没有……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能不能跟姐夫借点钱啊?我们老师天天催,说学费要是下个星期再不交上,就视为自动退学了……什么,姐夫的车把人家的车给撞了?姐夫没事吧?……啊,人没事就好!那要赔人家多少钱啊……那姐夫怎么办啊……”

这时电话亭边有个卖小吃的老奶奶提着水桶要过路,潘玉龙把身体让了一下。姐姐在电话里不知说了什么,潘玉龙的表情显得焦急起来。

“姐,你们也别着急……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吧。你先别跟爸妈说啊,万一妈的病再重了更麻烦……姐,我这卡快没钱了,好吧,那我挂了。”

潘玉龙挂上电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院 傍晚

潘玉龙回到小院,他身心疲惫地走上楼梯。

厢房 傍晚

潘玉龙进了自己的小屋,拿出几本书来,然后打开窗户。他无意中看到对面正房打开的窗户里,露出一双纤细的手,那位跳舞的女孩汤豆豆,正在窗前的衣架上,晾着一只白色的护腕。

潘玉龙怔怔地看着,他发现汤豆豆很快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将视线赶紧移开,而汤豆豆那边则用并不友善的声音,砰的一声关上了窗子。

少顷,潘玉龙好奇地再次将视线移向正房,他看到的只是一扇紧闭的窗子,整个小院都静下来。

小巷 晚上

潘玉龙从小院门口走出,他换了一身相对正式的衣服,走出了巷口。

茶楼 晚上

潘玉龙走进一个茶楼,服务员迎上来问:“先生一位吗?”

潘玉龙:“啊,我是来找工作的,你们这儿不是招人吗。”他指了指茶楼的窗上,窗上贴着“聘小工”的告示。

服务员:“哦。”她失望地指指柜台:“那边。”

潘玉龙走到柜台前。

茶楼的老板娘正坐在柜台的后面,仰头看着电视里的一出喜剧,对潘玉龙的问话充耳不闻。

潘玉龙:“对不起老板,请问您这里有晚上的工作吗?”

老板娘呆看了半天电视剧,才突然像回过神来一样应声:“啊?啊,有啊!下午四点开始。”

潘玉龙:“下午四点?请问有晚上七点的吗?”

老板娘:“七点?七点不行,七点你来干吗?”

潘玉龙:“……”

老板娘又仰着脸继续看电视去了。潘玉龙只好点了点头:“那麻烦了。”

某餐厅后院 晚上

一个腆着大肚子的老板和几个朋友坐在餐厅的后院里吃着烧烤,看着站在一边的潘玉龙说:“七点啊,行!交五百块押金吧。”

潘玉龙:“还要押金啊?”

老板:“哪儿不要押金啊,我把服装发给你了,你一调屁股走了我怎么办?”

潘玉龙哑然无话。

深红酒吧外 晚上

潘玉龙经过一家名为“深红”的酒吧,略停半步,没有进去,继续朝前面的一家大排档走去。

大排档 晚上

一个满身油污的小老板拿着潘玉龙的学生证翻来倒去地看:“哟,学酒店管理的?那您别上我这儿啊,您上那儿啊!”

五星大饭店 第一集(5)

潘玉龙顺着小老板的手望去,他的目光穿过一片低矮老旧的建筑,能看到远处的一座摩天大厦,大厦顶部的霓虹灯写着“万乘大酒店”几个辉煌的大字。

小老板把学生证还给了潘玉龙,笑着说:“我们这儿是招农民工的。”

街道 晚上

潘玉龙站在路灯的影子里,看着街上的车流人流,垂头丧气。

小院 晚上

潘玉龙回到小院,疲惫地上楼。汤豆豆恰巧急匆匆地跑了下来,和潘玉龙在窄窄的楼梯上狭路相逢。潘玉龙主动侧过身来,让汤豆豆先走了过去。

汤豆豆目光和脚步同样,都在潘玉龙的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咚咚咚地跑下楼梯。

潘玉龙站在楼梯半腰,视线尾随着汤豆豆的背影。他看到汤豆豆跑到小院门口,和她一起跳舞的男孩阿鹏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正在等她。汤豆豆上了那辆摩托,双手搂了阿鹏腰部,摩托车随即风一样地开走。

潘玉龙呆愣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身来,走上二楼。

厢房 晚上

潘玉龙在桌前看书,这个晚上竟然安静异常。潘玉龙一边翻书一边抄抄写写,房间里静得几乎可以听到钢笔的声音。

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在走上楼梯!潘玉龙抬头倾听,楼梯上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有点可疑。脚步声忽然停下来了[奇`书`网`整.理提.供]。紧接着潘玉龙听到了正房那边敲门的声音。

潘玉龙的视线重新回到书本。正房的敲门声响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脚步朝他这边走过来了,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潘玉龙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位中年男人,长相和穿着都很普通。

中年人问:“请问那家有人吗?”

潘玉龙答:“不知道,可能出去了吧。”

中年人问:“你跟他们是一家人吗?”

潘玉龙答:“不是,我在这儿租的房子。”

中年人问:“那你知不知道正房那家,是不是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女孩呀?”

潘玉龙答:“噢,她爸她妈我没见过,我见过那女孩。”

中年人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那女孩多大?”

潘玉龙反问:“请问您是干什么的?”

中年人答道:“啊,我是搞城市历史研究的,我姓王……咱们这边老城区不是在申请旧城保护吗,我正在写一本书,是关于银海老城区历史和居民变迁调查的,我在搜集这方面的资料。听说那家人在这儿已经住了好几代了,现在住几代以上的老住户不多了,我想找他们采访一下。”

潘玉龙点头:“啊,他们不在家吧,那女孩刚出去……”

中年人说:“我来过好几次了,你知道不知道他们这家人到底在这住多久了?”

潘玉龙:“不知道,我刚搬来。”

潘玉龙答完这句,双方似乎都找不到什么可说的了,场面正要尴尬的时候,中年人表示了告辞:“啊,那好吧,那我改天再来。”

潘玉龙说:“噢。”

中年人走了。潘玉龙把门关上,回到窗前的书桌。他看到中年人从二楼走到院子,院里随即一阵白光闪动。他明白中年人正用照相机拍摄这座小楼。中年人走出院子后,闪光灯又在小巷里闪烁了一阵。潘玉龙有些疑惑,却又不知所疑何由。

旅游学院教室 白天

安静的教室里,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潘玉龙坐在角落里,心事重重。

老师:“……对于任何饭店的经营来说,制作预算的过程都是很有价值的,因为要形成一份预算,企业必须设立经营的目标,每一个部门也必须对将来的绩效做出展望与评估。在实际周期运行中,管理部门就能够将实际绩效与预算相比较,并对显著的差异进行分析研究。这一过程要求管理部门必须制定未来的目标,并努力将其转化为现实。好,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还没有交作业的同学这星期之内一定得交。下课。”

学生们向往常一样争先起座出门,老师收拾东西要走,潘玉龙上前叫了一声:“李老师……”

老师抬头:“什么事?”

旅游学院教学楼走廊的角落 白天

教学楼已经人去楼空。走廊的角落里,潘玉龙在老师面前低着头。

老师:“你开什么玩笑,还差半年就毕业了,你怎么想要退学?”

潘玉龙:“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老师:“退了学,你这三年半不是白读了吗!”

潘玉龙低头说不出话来。老师也想了一下,说:“如果你实在交不上钱的话,可以先申请休学半年,等你凑够了钱,可以再接着上嘛。”

潘玉龙:“休学?”

五星大饭店 第一集(6)

小院 傍晚

潘玉龙急匆匆地走进院子。

潘玉龙走到楼梯半腰,听到楼上正房传来汤豆豆父女争吵的声音。

汤豆豆父亲:“深红酒吧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汤豆豆:“我那是去演出,是去挣钱!你是去干吗!喝了还不给人钱。上个月我的演出费差不多都被扣光了!”

潘玉龙听着父女争吵,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

汤豆豆父亲:“我养你这么大,喝你点酒都不行吗?”

汤豆豆:“你老这样人家非把我们给炒了不可,炒了我我还怎么给你酒钱?再说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还天天喝天天喝……”

汤豆豆父亲:“诗人斗酒三百篇,我不喝倒要生病了!”

……

潘玉龙经过正房门口,父女的争吵一直没停。潘玉龙沿着回廊走向自己的房间。他刚刚进门,就听到正房的大门砰的一声,他在窗前看到了汤豆豆父亲下楼的背影。这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一头凌乱的软发,步伐略显蹒跚。潘玉龙又往正房望去,正房门窗紧闭,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院子里安静下来,潘玉龙在小桌前坐下,找出一张白纸,铺开,在白纸的眉头中央,落笔写下这样几个字来:

“休学申请”

这时,正房那边突然传来钢琴奏出的乐曲,缓慢而又忧伤的音符仿佛从天而降,娓娓述说着一段往日的爱情……浪漫的旋律中,又有一丝苦涩的凄凉。潘玉龙意外地停笔抬头,细心倾听,音乐从他的心田水一样地流过……

厢房外 傍晚

钢琴曲如水流淌,潘玉龙走出房门。他轻轻走过回廊,来到正房门口,步伐略作停留。在优美的音乐里,他缓缓走下楼梯,仿佛这支乐曲恰是为他而奏。

街道 晚上

钢琴曲犹如潘玉龙的心情,伴随着他孤单的身影穿过人流车流。在街边的一小卖部里,潘玉龙掏出一块钱来,换了老板递给他的一块面包。

护城河边 晚上

河水反射着城市迷乱的夜景,钢琴的乐曲在潘玉龙耳边继续回响,他坐在河边的台阶上,慢慢晃荡着双脚。认真地啃着刚买的面包。

小院 晚上

潘玉龙走进院子。他走上楼梯时又听到正房有人敲门。

在梯口昏暗的灯光下,他认出敲门者还是上次造访的中年男人,那人正扒着汤豆豆家的门缝朝里探望。听到背后有人连忙直起腰身。回头与潘玉龙目光相对,表情不免尴尬了几分。

中年人:“啊,你知道他们家人又上哪儿去了吗?我每次都不凑巧啊。”

潘玉龙摇头说了句:“不知道。”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中年人追了几步:“麻烦你小伙子,你能帮帮忙吗……古城研究对大家都挺重要的。你看我来好几次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哪里能找到他们?”

潘玉龙停住了脚步,转头目视中年男人。

深红酒吧 晚上

从这条繁华的街边远远看去,夜色中的万乘大酒店气宇轩昂,在它傲岸的俯瞰之下,这条小街的每一家餐厅酒吧都备觉昏暗渺小,唯有深红酒吧靠些时尚的点缀支撑着门面。

中年人跟在潘玉龙的身后,走进了这家酒吧。

深红酒吧 晚上

深红酒吧的规模远远超过了它的门面。潘玉龙和中年人一起走进屋内,激烈的踢踏舞曲便震撼人心。喧哗的人声连同光怪陆离的气息,全都无可躲避地扑面而来。汤豆豆和她的舞蹈组合正在台上全情表演,台下众人击掌助兴,场内的空气已近沸腾。

潘玉龙冲中年人指指吧台,汤豆豆的父亲已在那里喝得半醉。他看到中年人向吧台那边走过去了,便把自己的视线转向舞台,他欣赏地看着汤豆豆被强光照亮的俊美脸庞,他为这群少男少女完美的表演而激动起来。

在音乐和踢踏的节奏中他忽然听到了不和谐的声音,他循声转头之后不由目瞪口呆——汤豆豆的父亲和中年人不知何故起了冲突,醉醺醺地推开中年人离开吧台。中年人似乎还想缠着他谈些什么,汤豆豆的父亲却拒绝再谈,他甩开中年人时与一个醉酒的壮汉撞在了一起,那年轻壮汉一把推开汤豆豆的父亲,推得他踉跄几步撞翻了身后的酒桌。好几个女人发出尖声惊叫,场面刹时混乱起来。音乐还在进行,汤豆豆却已中断了表演从台上跳了下来,她冲进人群扶起父亲,年轻的醉汉还在骂骂咧咧,台上的四个男孩也都跟着冲下来了,拉扯醉汉高声理论,言语不合拳脚相向,整个酒吧乱作一团……

这时,潘玉龙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他转头移目,竟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情形——中年人趁着混乱在人群中朝汤豆豆和她的父亲连续拍照,然后侧身退至酒吧的门口,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星大饭店 第一集(7)

酒吧里,桌椅狼藉,人头涌杂,年轻人还在打来打去……

人群中,潘玉龙疑惑的视线,投向中年人身影消失的门口。

小院 夜

夜深人静,潘玉龙趴在台灯下继续写着休学申请。

楼梯响动,有人上楼。潘玉龙侧耳倾听。能听出是汤豆豆扶着她父亲回来了,他听到父女两人进了正房,院子随后恢复了安静。

潘玉龙站起身来,想要拉上窗帘。他的视线被正房窗内汤豆豆走来走去的人影摄住,他听着她拿盆倒水的声音,听着她对父亲低声的埋怨……但很快,她的身影淡出了窗框,再也没有重新露出。

小院 夜

潘玉龙夜不能寐。

小院静静的,小楼的灯光都已熄灭。小巷也是静静的,石板路反射着路灯幽幽的光。似乎有些零星的雨点漂落。雨点打在窗户的玻璃上,顺着玻璃快速流淌。

雨点打进了回廊的木板,地板发出哗哗剥剥的声响。

轰隆一声,天空响起一声闷雷。潘玉龙被雷声惊醒,他听到的雷声原来是有人用力砸门。他赶紧套上裤子下床开门,他吃惊地看到,汤豆豆半湿着身子站在门前,脸上说不清是雨是泪,声音已经喑哑失形:

“对不起,求你帮帮忙吧!我爸……我爸他生病了!”

正房那边咣当一声风吹门动,汤豆豆求诉了一声又慌张地跑了回去。潘玉龙扯了一件上衣,跟着跑出了房门。他跑到正房的门口,发现汤豆豆在使劲推门,也许是风刚刚把门给吹上了。汤豆豆情急之下飞脚踹门,潘玉龙把汤豆豆拉开,一拳打碎门上的玻璃,伸进手去,把锁从里面打开,碎玻璃的利刃把他的手腕划出了一道血痕。

他们冲进房子,发现汤豆豆父亲歪坐在卧室的地上,已经昏迷。潘玉龙冲上去把他背了起来,汤豆豆打开一把雨伞,两人一起冲出屋去。

街头 夜

暴雨如注。潘玉龙背着汤豆豆的父亲,踩着积水冲出巷口,来到街上。汤豆豆伸手拦车,几乎站在了马路的当中。

第一辆车是个小轿车,绕开汤豆豆冲了过去。

很快,第二辆车出现在街口,是辆出租车!汤豆豆迎着车头拼命挥手,出租车减速停了下来。潘玉龙和汤豆豆抱着汤豆豆的父亲上了汽车。

潘玉龙手腕上流出的鲜血,把汤豆豆父亲的上衣染红。

出租车上 夜

出租车在深夜的雨中全速疾行。

汤豆豆的父亲醒过来了,汤豆豆急得只有哭腔:“爸,你没事吧,你怎么啦,咱们去医院,你好点了吗?”

汤豆豆父亲仰在车座上的头无力地摆动,脸上的表情依然痛苦:“没事,我没事……”

汤豆豆看一眼父亲另一侧的潘玉龙,潘玉龙的手腕血流如注。汤豆豆把自己的护腕摘下递了过去,潘玉龙摆摆手说了句:“你别管我,我没关系。”汤豆豆一把拉过他的手来,硬把护腕给他戴上。护住了伤口。

医院门口 夜

出租车开至医院大门,汤豆豆和潘玉龙将病人抱下了汽车。

医院 夜

医生护士和汤豆豆一起推着担架车向前奔跑。担架车上的点滴瓶无序地晃动,空气中仿佛只有汤豆豆剧烈的喘息。

担架车推进了急救室,急救室的大门随即紧紧关闭。

急救室门上的警示灯砰地亮起,显示出“正在手术”四个红字。

潘玉龙和汤豆豆浑身湿透,站在急救室外焦急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大门忽然打开,一个护士走了出来,汤豆豆连忙迎上前去。护士急匆匆地走了,汤豆豆拦住了紧跟在后面的一位医生。

汤豆豆:“医生,我爸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语速很急,边走边说:“你父亲以前脾肿大,你们家里人知道吗?”

汤豆豆惊慌地摇头。

医生:“他可能遭受了外力的撞击,导致脾脏破裂,我们正在尽力抢救。”

医生快步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拿东西。汤豆豆胸口起伏,表情焦急。潘玉龙同情地看着她的神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医生护士们抱着医疗器具和瓶瓶罐罐的药品,在他们面前急匆匆地进进出出,又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重新打开来了,主刀医生和几个护士走了出来。医生边走边摘下口罩,走到了汤豆豆和潘玉龙的面前。

医生:“对不起,我们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你们的父亲脾脏破裂,失血过多,抢救无效……病人已经死亡!”

潘玉龙和汤豆豆并排站在医生的面前,同样苍白的脸庞,同样湿漉漉的头发,同样孩子般地惊呆无助!

小院 清晨

五星大饭店 第一集(8)

小院静悄悄的。

潘玉龙刚刚起床,站在窗前朝正房的方向望去。汤豆豆家门窗紧闭,没有声响。门上的一块玻璃依然是破的,几片零星的玻璃碎片,还勉强支撑在上面。

潘玉龙转过身来,若有所思。他穿好了外衣,在屋里的水龙头前接水洗脸。一阵咚咚咚的楼梯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潘玉龙在窗前看到,舞蹈组合的那四个男孩在敲汤豆豆的家门。但汤家房门紧闭,没有回音。男孩们互相低语几句,怏怏离去。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潘玉龙出门,走近正房时脚步放慢,似乎在倾听屋里的动静。但汤豆豆的屋里了无声息。潘玉龙心里沉甸甸的,慢慢走下楼梯。

旅游学院教务处 白天

教务处的几个老师忙闲不均。潘玉龙趴在一张办公桌前填写着休学登记表,一个老师一边做着其他事情,一边漫不经心地过来指点。

老师:“简单点就行,你不是还有个休学申请吗?就说家庭困难,不用填那么啰嗦……学号,学号写清楚啊……”

潘玉龙填写了登记表,恭敬地交给老师。

潘玉龙:“谢谢老师。”

老师:“哎好……你在家还是要接着看书啊,别一年以后回来什么都忘了。”

潘玉龙:“啊!”

小院 白天

潘玉龙回到小院,他在院子门口看到了舞蹈组合的男孩阿鹏。

阿鹏靠在他的那辆老式的摩托车上。与潘玉龙迎面相视彼此无言。

潘玉龙进了小院。

他走上楼梯,才看见舞蹈组合的另外三个男孩又来汤家敲门。男孩们与潘玉龙互相打量,双方全都默默无言。潘玉龙顺着走廊走回自己屋里,听见男孩们还在敲门,七嘴八舌地叫着:“豆豆,豆豆,你吃饭了没有?豆豆,你没事吧?”

汤豆豆家紧闭的房门里,终于传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回应:“让我安静点!”三个男孩立刻被这回应吼哑了声音。

潘玉龙透过窗子,看到三个男孩嘀嘀咕咕地下楼去了。潘玉龙转身走到水龙头前,拿出泡在盆里的衣裤开始搓洗。他从衣兜里翻出汤豆豆给他的那个白色护腕,护腕上沾着血迹,他打了肥皂使劲揉搓,但无效,护腕上仍然暗留残红。

小院 黄昏

夕阳的余晖把窗前的小桌铺成一片金黄。潘玉龙听到小巷里一阵摩托车的马达声响,马达声在小院门口戛然而止,随后便有脚步声进了院子。

潘玉龙放下手中的书本,抬起目光,听着咚咚咚上楼的声音。透过窗户他看到阿鹏单独一人爬上二楼,敲响了汤豆豆的家门。

和白天一样,只敲了两下门里就传出一声嘶喊:“让我安静一会儿!”这一声叫喊似乎也将潘玉龙喊回了座位。他重新拿起书来,却又心不在焉,听到阿鹏落落不欢的下楼声,沉重而又迟缓。稍后,摩托车的引擎轰鸣起来,渐渐走远。

小院 夜

夜深时分,小院更加安静,只有潘玉龙的小屋亮着一盏幽黄的小灯。潘玉龙在窗前向正房望去,汤豆豆家和整个小院一样,没有一点亮光,都已沉沉入睡。

小院 清晨

天蒙蒙亮,潘玉龙打开房门走了出来,他穿了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斜背挎包。路过正房时驻足了片刻,门里依然无声无息。

潘玉龙慢慢下楼。

金苑酒店人事部 白天

潘玉龙拿着一张表格,从一个挂着人事部牌子的房间出来,在房门开合的瞬间,可以看到里面挤满了前来应聘的男女青年。

金苑酒店侧门 白天

潘玉龙拿着表格,从酒店侧门匆匆走出。

酒店楼顶的霓虹灯已经残旧不堪,看得出这是家低星级的小酒店,濒临一条嘈杂的大街。

照相馆 白天

潘玉龙在镁光灯的照射下挺直了上身,快门响起的瞬间,他的表情有些呆板。

潘玉龙在照相馆的柜台前取出相片,柜台一侧的牌子上写着“立等可取”几个大字。

金苑酒店人事部办公室 白天

啪的一下,一只印章盖在了潘玉龙的照片上,那张表情呆板的面容,已经贴在了《金苑酒店入职登记表》上。

金苑酒店客房 白天

哗的一声,一张巨大的床单在空中抖开,像落地的降落伞一样慢慢瘪伏,潘玉龙站在床前,动作迅速地把床单拉平包紧。然后铺上毛毯,更换枕套……一张睡床很快铺好。

潘玉龙动作麻利地擦着卫生间的镜子,派水杯,换牙具,叠毛巾,刷恭桶,盖上恭桶盖子,最后勒上印有“已消毒”字样的一张纸条。

潘玉龙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按下一个号码。随即说道:“718房打扫完毕。”

五星大饭店 第一集(9)

潘玉龙挂上电话,看到电话旁边散放着两张五元的钞票,他用电话机把钞票的一角压好,起身走出了这间客房。

金苑酒店客房区走廊 白天

潘玉龙推着工作车走向一间客房,敲门,喊道:“服务员。”然后开门走了进去。

潘玉龙不断地从不同房间进进出出,推车沿着走廊依序打扫着一间间客房。

快下班的时候,领班来查房,走进718,潘玉龙跟在一旁。

领班拿着评分表,边查边画,查得简单而又潦草。查毕走到床头,用床头柜上的电话通报:“718可以出租!”

挂上电话,领班看到了电话下面压着的那十块散钱。他问潘玉龙:“怎么不收起来?”

潘玉龙:“这是客人的,可能落在这儿的。”

领班笑笑:“这是小费。”

领班把钱一分为二,塞了五块钱在潘玉龙怀里,另外五块自己揣了起来。

潘玉龙怔着:“这,可以收吗?”

领班已经走到门口,回头说道:“只要是客人放在床头的,就肯定是小费,你收着没错。”

潘玉龙拿着那五块钱,犹豫了一会儿有点不习惯地揣进了怀里。

金苑酒店侧门 黄昏

潘玉龙下班,走出金苑酒店侧门,也许是第一天上班不适应的缘故,他显得神形疲惫。

他蹒跚地走过马路,从这里可以看到,隔着几条大街的万乘大酒店身躯伟岸,金苑酒店在那座摩天大厦的傲视之下,备显寒酸。

小院 黄昏

潘玉龙疲惫地走上楼梯,但在路过汤豆豆家时仍然关切地驻足倾听,门内依然毫无动静,他想举手敲门,犹豫片刻,终又放弃,继续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潘玉龙在自家门前掏着钥匙,目光触及走廊上晾着的衣服。他走了过去,取下和衣服一起晾着的那只护腕,返身又回到汤家的门口。

潘玉龙敲门,门内没有回应。

潘玉龙又敲了几下,在他失望转身之际,门哐的一声打开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是汤豆豆嘶哑的怒喊:“你们让我安静会儿!”

汤豆豆显然没有料到此番敲门的会是潘玉龙,喊声不由戛然而止,一时神态怔忡。潘玉龙把护腕递了过去,汤豆豆目光虚弱,低头看着这只护腕,像在辨认一件陌生之物,少顷,她伸手接过护腕,随后“吱嘎”一声,两扇房门重新关闭。

潘玉龙站在门外,沉默片刻,慢慢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去了。

金苑酒店客房 白天

哗的一声,潘玉龙再次把床单抖开,像以前一样,紧张地重复着客房清洁的一应动作。

卫生间也很快打扫干净,潘玉龙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电话:“712号打扫完毕。”挂掉电话之后,他用已经熟练的动作,把床头柜上的十元小费拿走。

金苑酒店侧门 黄昏

潘玉龙下班,疲惫地走出金苑酒店。

小院 黄昏

潘玉龙从他家门里走出,来到汤豆豆家的门前。他拿出一根鞋带,丈量着门上窗格的尺寸。量好后他双手卡着,举起来看了一眼。

玻璃店 黄昏

玻璃店师傅用尺子比着鞋带,用规尺压着玻璃,玻璃刀“吱吱”划了几下,一块玻璃砰然敲出。

小巷 黄昏

潘玉龙小心地夹着用报纸包好的玻璃,朝小院门口走去。快到院门时,他发现一个背影从院内走出,他恍然认出那人便是研究旧城历史的那位“老王”。“老王”朝小巷的另一端走去。潘玉龙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疑。

小院 黄昏

潘玉龙小心翼翼地把买来的玻璃斜靠在汤豆豆家的门边,戴上旧手套开始清理门上残留的碎片。他尽量不让手中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动了屋里的女孩。

突然,屋里传来几声异常的响动,听得出是有人摔倒在地的声音,随之而来是什么东西被连串打翻,夹杂着水杯破碎的刺耳声响。

潘玉龙吓了一跳,他弯腰通过门上玻璃的漏洞向屋里探看,然后喊了一声:“哎!你没事吧?哎!”

里面没有声音。

潘玉龙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破碎的窗洞,把门打开。他在门边探着身子往里看,又叫了一声:“你没事吧?”

里面仍然没有声音。

潘玉龙迟疑着走进屋子,外屋没人。他试探着往里走去,刚走了两步就看到了里屋汤豆豆躺在地上的一只脚!他吓坏了,连忙跑进卧室,发现汤豆豆已经昏倒在地,一只水杯碎在一边,地上湿漉漉的,一片狼藉。

五星大饭店 第二集(1)

医院 傍晚

潘玉龙背着汤豆豆,快步跑进了医院。

医院急诊部 晚上

急诊部内,医生们已开始了救治。一位护士把一个处方单递到潘玉龙的眼前,说:“先交费去吧。”

潘玉龙点头接过单子,朝收费处跑去。

医院收费处 傍晚

潘玉龙倾其所有,把身上的全部散钱,统统递进了收费处的窗口。

收款员在处方单上砰一声盖了个戳子。

医院急诊部 傍晚

汤豆豆手上,已经挂上了点滴的药瓶,护士把血压器从她身边挪开,医生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睑,又用听诊器检查心肺……

潘玉龙在治疗室外焦急地等待。

医生走了出来,潘玉龙迎上前去。

医生边走边对潘玉龙说道:“病人的血糖和血压都不正常,心脏还好,没有大的问题,但身体非常虚弱,是脱水了,需要住院治疗,你赶快……你是她家里人吗?”

潘玉龙正要解释:“我是……”医生却已回头接着说道:“你赶快去交住院押金吧。”

潘玉龙:“呃……住院押金要多少钱呀?”

医生:“呃,先交三千吧。你问问里边的护士长。”

潘玉龙有些慌:“啊?三千!”

医生走了。潘玉龙犹豫一下,返身往治疗室内走去,见一位护士从里边出来,潘玉龙拦住她问:“对不起护士,她现在醒过来没有?”

护士:“醒过来了。”

潘玉龙:“那我进去看一眼行吗?”

护士:“她身体很虚弱,你别让她说太多话。”

潘玉龙:“啊。”

潘玉龙走进治疗室,走到了汤豆豆的病床前,汤豆豆躺在床上,气息虚弱,面色苍白。

潘玉龙俯下身来,轻轻问道:“你好点了吗?”

汤豆豆的目光移了过来。

潘玉龙又问:“你能说话吗?”

汤豆豆乏力地眨了一下双眼,目光无神。

潘玉龙停顿了一下,问道:“你有钱吗?医生说让你住院,要交三千块钱押金,我没有钱了,你有钱吗?”

汤豆豆噏动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潘玉龙:“你有亲戚朋友吗?我去哪儿能拿点钱来?”

汤豆豆嗓音沙哑,终于慢慢地吐出几个字来:“我怎么了?”

看到汤豆豆开口说话,潘玉龙焦急中有些欣喜:“没事,你就是身体太虚弱了。你多少天没吃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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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西边还残余一抹微亮。

汤豆豆家的门被一把钥匙拧开,潘玉龙走了进去,窗外暮色深沉,屋内景物模糊。

这是潘玉龙第一次得以从容仔细地浏览这个女孩的家。汤豆豆的家非常凌乱,陈旧的家具上胡乱摆了些喝空的酒瓶,四处堆着落满灰尘的书籍和乐谱,只有屋角的一架雅马哈钢琴在昏暗中闪着高贵的亮光,与满屋的凌乱陈旧格格不入。

潘玉龙从客厅走到汤豆豆的卧室门前,在这个家里,也许只有这间卧室显得格外干净,床头和墙上都装点着一些女孩特有的饰物,唯一扎眼的则是一只挂在床头的健身拉力器。潘玉龙的目光最后停在墙上一张全家福的照片上,照片上那位年轻的父亲严肃孤傲,母亲则显得美丽忧伤。依偎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两三岁的小孩当然就是汤豆豆了。只有汤豆豆一人笑容甘甜。

一把钥匙打开了抽屉上的锁,拉开抽屉就看到了里面放着两张存折和一些散钱,潘玉龙拿出了其中一张存折,然后把抽屉重新关上。

小巷 晚上

潘玉龙揣好存折匆匆走出院子,在走出小巷前的一个无意的回眸,那位可疑的“老王”再次掠过视线。“老王”正站在巷口另一端的杂货摊前买着饮料。潘玉龙若有所思,脚步放慢,走了几步他站了下来,再次回头看那杂货摊时,“老王”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医院 夜

病床上的汤豆豆脸色稍稍恢复,此时已经睡过去了。在一边看护她的潘玉龙见点滴瓶里药液将尽,出门找来护士。护士给汤豆豆换着点滴瓶,潘玉龙在一边搭手协助。

护士换完点滴瓶,轻声对潘玉龙说道:“天太晚了,你回家吧。她睡了,没事儿,你放心吧。”

潘玉龙说了句:“好。”但目光仍然留在汤豆豆的脸上。

护士:“这是你妹妹吗?”

潘玉龙:“不是。”

护士:“是你女朋友?”

潘玉龙愣了一下,说:“噢……是我邻居。”

小院 夜

夜色笼罩着小院,走廊上闪烁着一缕微小的亮光,一阵清脆有力的敲击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潘玉龙在一只手电筒的光芒下,仔细地安装着那块白天没有装上的玻璃。那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犹如钢琴弹奏出的曲调,温暖而又忧伤。

五星大饭店 第二集(2)

金苑酒店员工更衣室 白天

一群刚刚上班的员工挤在更衣室的两排破旧的大柜子前,紧张地更换衣服。潘玉龙也在其中,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快速换上酒店简陋的工作服。

金苑酒店员工更衣室 黄昏

潘玉龙疲惫地把酒店的工作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照旧是一堆人挤在大柜子前更衣,下班更衣的动作都变得迟钝缓慢许多。

金苑酒店大门 黄昏

潘玉龙走出酒店,和门卫互相点头笑了一下,看来他已经慢慢熟悉了这里的环境。

粥面馆 黄昏

潘玉龙提着个保温筒,从一个写着“粥面馆”的小店走出。

医院 黄昏

潘玉龙把病床的枕头垫高,让汤豆豆舒适地靠在床头,他看着汤豆豆捧着那只保温筒,慢慢地喝着里面的热粥。他坐在一边帮她剥"奇"书"网-Q'i's'u'u'.'C'o'm"开一只橘子,同时东拉西扯地与她闲聊。

潘玉龙:“有一个姓王的人,老来敲你们家房门,上次还去深红酒吧找过你爸,你知道他是谁吗?”

黄昏的阳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把汤豆豆的脸庞映得有些削瘦,她茫然问道:“姓王的?我不知道呀。他长什么样?”

潘玉龙:“你可能也见过,四十来岁吧……”

汤豆豆:“我见过?”

潘玉龙:“那天他到深红酒吧去过。”

汤豆豆:“哪天?”

潘玉龙顿住了,也许他突然意识到那一天就是汤豆豆父亲的忌日,他支吾了一下,说:“那可能你不认识吧。”

汤豆豆也顿了一下,说:“其实,我连你,都不能说……认识。”

汤豆豆尚未恢复元气的声音里带出了她的询问。潘玉龙笑了一下,说道:“我叫潘玉龙,我是淮岭市人,在银海上学。”

汤豆豆:“上学?”

潘玉龙:“啊,我是银海旅游学院饭店管理专业大四甲班的。”

汤豆豆疑惑地:“你在上学?那你怎么整天不去学校?”

潘玉龙:“我现在休学了。”

汤豆豆:“休学?为什么休学?”

潘玉龙:“因为我现在还没有挣出最后一个学期的学费。”

汤豆豆的脸上,掠过一丝好奇:“学费要自己挣吗?你家里不能帮助你吗?”

潘玉龙:“我爸爸妈妈都下岗了,我还有一个姐姐也没有工作,姐夫是开车的,他们的生活都有困难。”

汤豆豆沉默下来。

潘玉龙试探地问道:“……我也并不了解你,你叫汤豆豆?”

汤豆豆正要作答,病房的门忽然被人咋咋呼呼地撞开,四个年轻的男孩喊着汤豆豆的名字,带着一股火热的气息拥了进来,一个护士在他们身后连连叫着:“你们小声点,这里是医院!请你们安静……”

男孩们这才放轻了声音,但声调依然有点兴奋过度。

“豆豆,到底怎么了你?你好点没有?”

“我们找了你好几次了,你都不开门。”

“什么病啊豆豆,严不严重?”

只有那个骑摩托车的男孩阿鹏,用平静的声调低声询问:“你没事吧?”

看着男孩们七嘴八舌快乐的样子,汤豆豆脸上露出伤感的笑容,她吃力地向男孩们报着平安:“我没事儿,挺好的。”又把目光重新移到潘玉龙脸上,郑重地把她的伙伴向他介绍:

“他叫东东……他叫阿鹏……他叫王奋斗……”

旁边的李星小声插嘴:“也叫粪兜!”

其他几个人笑了起来,潘玉龙也附和着笑了一下。汤豆豆没有笑,接着介绍:“……他叫李星。”

男孩们分别朝这位曾有一面之缘的小伙子点头致意。

汤豆豆又说:“我叫汤豆豆,我们五个人合起来的名字,叫做‘真实’。”

李星:“这是我们舞蹈组合的名字!”

潘玉龙也友善地点着头,说:“你们好,我叫潘玉龙,是汤豆豆的邻居。”

公墓 白天

一面素净的白墙上,排列着无数安放骨灰的格子。骨灰盒上镶嵌着每位逝者的遗像,犹如密集有序的棋子。

汤豆豆父亲的照片已经镶入这面白墙。“真实”舞蹈组合的伙伴们站在汤豆豆的两侧,面对这位曾经责骂过他们的长者,表情肃穆,哀悼如仪。

潘玉龙站在他们的身后,他的目光更多地关注着汤豆豆的表情动作,看着她献上鲜花,擦去泪水。

公墓大门口 上午

汤豆豆一行走出公墓的门口。东东回过身来,向大家问道:“怎么着,打的还是坐公共汽车?”

阿鹏走到汤豆豆身边:“豆豆,我送你回家。”

五星大饭店 第二集(3)

汤豆豆:“不用了,我跟阿龙一起回去。”

王奋斗、李星一边聊着什么,一边挥着手朝汤豆豆示意:“那我们先走了。”

东东招呼阿鹏:“阿鹏,你回家吗?带我一段。”

阿鹏看了潘玉龙一眼,怏怏地跟着东东他们走了。

潘玉龙和汤豆豆目送他们走远,潘玉龙问:“你要回家吗?”

汤豆豆没有作声,返身又走进了公墓。

潘玉龙疑惑地跟了进去。

公墓内的一座大殿里 白天

潘玉龙跟着汤豆豆走进一座存放骨灰的大殿,一排排高大的骨灰存放架把大殿分切成一条条狭长的甬道,殿内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外,空静无人。

他们走进其中的一条甬道。潘玉龙忽然看见,甬道的深处正有一个人影,向一个骨灰存放格俯身探看,逆光中他认出这人就是老王。见有人来,老王从另一个出口匆匆遁去。潘玉龙跟着汤豆豆向前疾行,将至尽头汤豆豆停了下来,那似乎正是刚才老王探看的位置。在那个位置的一只骨灰盒上,照例镶嵌着逝者的遗像,那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潘玉龙猜得没错,那正是汤豆豆的母亲!

汤豆豆在母亲的遗骨前伫立良久,动手擦去母亲照片上的浮灰,潘玉龙则因老王的出现而满腹狐疑。他看看老王遁去的方向,又转过头来,看看骨灰盒上那个女人美丽的面容,若有所思。

公墓 白天

潘玉龙和汤豆豆并肩走在陵园内的林荫道上,中午的阳光被斑驳的树荫筛碎。汤豆豆似乎还沉浸在凭吊的伤感之中,潘玉龙忍不住开口相问:

“你为什么……不把你的爸爸妈妈合葬在一起呢,为什么要把他们分开?”

汤豆豆沉默了一下,说:“我从小,就看他们吵架,他们不吵架的时候,就谁也不和谁说话……其实,他们早就想彼此分开。”

汤豆豆对父母的描述,让潘玉龙无话可说。

汤豆豆接着做了评述:“我妈妈总想寻找浪漫的爱情,而我爸爸,只喜欢喝酒。”

歌舞团排练厅 白天

两个脑袋从一幢老式红砖房的窗户外露了出来,汤豆豆和潘玉龙看到屋里没人,便从窗户爬了进来。

这是一个舞蹈排练厅,已经陈旧不堪,午后的阳光使整个房子连同屋角放着的一架旧钢琴,都像一张发黄变暗的陈年照片。

两个年轻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声阵阵,汤豆豆说:“就是这儿,我妈以前就在这个剧团工作,我小时候她常常带我到这儿来玩。”

潘玉龙环看四周,像看到了流逝的岁月。汤豆豆已经坐到钢琴前,打开了琴盖。她说:“这架钢琴我妈弹过。”

汤豆豆展开十指,钢琴流出了一串单纯的音符。潘玉龙听得出来,这就是他在小院里听到过的那首伤感动人的曲子,汤豆豆弹出乐曲的前奏,忽又停了下来,她说:“这首曲子是我妈妈写的,名字就叫《真实》。”

潘玉龙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真实?”他问:“你们的舞蹈组合也用了这个名字?”

汤豆豆:“对,它也是我们的名字。”顿了一下,她又说:“也是我们的信仰。”

潘玉龙:“你们把真实当作信仰?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真实的东西太少了吗?”

汤豆豆:“有些东西,是必须真实的,比如荣誉,比如爱情。我妈妈说,真实是追求。也是清醒。”

潘玉龙咀嚼着这番话的含义。汤豆豆苦笑一下,用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和平静,又说了一句:“我看过我妈妈的日记,我妈妈说,清醒,就是绝望。”

潘玉龙似懂未懂:“你妈妈对谁绝望?对爱情,还是对你的父亲?”

汤豆豆:“不知道。我妈妈写这首曲子的时候还没有结婚,她结婚以后,朋友送给她一架钢琴,我妈妈就每天弹这首曲子,寄托她想要的爱情。她过去,一直希望我像她一样,成为一个优秀的钢琴家。”

潘玉龙:“那你为什么不学弹钢琴呢?”

汤豆豆:“我也学啊,但我不喜欢钢琴。”

潘玉龙:“为什么?”

汤豆豆:“我喜欢更激烈、更刺激的艺术,我喜欢更年轻的艺术。”

潘玉龙:“……你妈妈,什么时候不在的?”

汤豆豆:“我很小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潘玉龙:“是生病吗?”

汤豆豆:“……是自杀。”

潘玉龙哑然震惊。

城市的林荫道 白天

潘玉龙和汤豆豆并肩走在马路上。

汤豆豆继续着她的述说:“也许,这样的个性才算是真正的艺术家,我妈妈的思想太激烈了,也许她不喜欢我爸爸那样的潦倒。我爸爸是一个诗人,可他的诗,没人要。我爸爸很长时间都靠我妈妈挣钱养他。”

五星大饭店 第二集(4)

河边 白天

潘玉龙和汤豆豆并肩走过河边。

潘玉龙问:“那你像谁呢?像你爸爸还是像你妈妈?”

汤豆豆:“我可能……更像我妈妈吧。你呢?你像你爸爸还是像你妈妈?”

潘玉龙:“我谁也不像。”

潘玉龙停顿了一下,用自嘲的口气又说:“我的个性,可能像你的母亲,我也有很多的幻想。可我的现实,有点像你的父亲,生活中也是潦倒不堪。”

汤豆豆认真地说:“……你应该继续上学,你既然喜欢饭店管理这个专业就应该继续上学。”

潘玉龙点点头,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公共汽车上 白天

潘玉龙和汤豆豆乘坐一辆公共汽车回家。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座位,因为没到下班的钟点,所以车上乘客不多。

潘玉龙向窗外指点:“这就是我打工的地方。”

汽车恰恰从金苑酒店的门前经过,拐过这条街区,直刺蓝天的万乘大酒店扑入眼眸。汤豆豆情不自禁地说道:“你是学饭店管理的,应当到那里去啊!”

潘玉龙看着万乘大酒店移动的身躯,心向往之地说道:“那是我的理想!等我攒够上学的钱了,我就去上学了,毕业之后我会到那里应聘去的!”

汤豆豆:“你这样打一年工,能挣出你的学费吗?”

潘玉龙:“……不能。所以我想用业余时间再兼一份工,比如去做个家教什么的。”

汤豆豆:“明天我就要回深红酒吧上班去了,我可以跟那儿的老板说说,介绍你到那儿当服务生去,到酒吧那种地方当服务生,你愿意干吗?”

小饭馆 黄昏

潘玉龙和汤豆豆坐在小饭馆里,一人要了一碗面条。

潘玉龙:“你会跳一辈子舞吗?”

汤豆豆:“跳舞是我的生命。热爱舞蹈的人都会这样说的。跳舞,能让我释放我的激情和幻想。”

潘玉龙:“你幻想什么?”

汤豆豆:“我幻想……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都是真实的。友谊、爱情、荣誉和成就,一切都是真实的。”

小院 黄昏

天已经蒙蒙黑了,潘玉龙和汤豆豆回到小院。

他们看到“真实”舞蹈组合的四个男孩都坐在楼梯上,看上去已经在这儿等候了多时。

看见潘玉龙陪着汤豆豆回来,东东第一个站了起来:“豆豆,你怎么才回来,我们等你半天了。”

阿鹏有一点敌意地看着潘玉龙。

潘玉龙没有逢迎他的目光,对汤豆豆说了一声“我回去了”,便从他们身边走过,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听见男孩们在楼梯口迫不及待地和汤豆豆交谈起来。

东东:“舞蹈协会要举办青春风尚原创舞蹈大赛,现代舞、踢踏舞、街舞都可以参赛。我有一个表姐在大赛组委会的办公室里打字,可以帮我们拿到比赛的章程,帮我们报名……”

潘玉龙一边喝水,一边走近窗口,看他们在楼梯口处商谈,能断断续续地听清东东的声音。

东东:“……初赛就在银海,复赛要去省城。复赛的冠军要到北京去参加全国的总决赛。要是能进总决赛前三名的话,还能到中央台的舞蹈大世界和TVB8去表演呢。”

王奋斗:“如果能上中央台那咱们可就牛了,银海随便哪家酒吧夜总会咱们肯定随便挑了……”

李星抢过话头:“瞧你那点出息,中央台咱们都上了,还在银海跳什么劲啊,直接去北京跳都够了。”

东东反驳李星和王奋斗:“嘁!你们以为上一次电视就能成明星呀,走到街上都有人找你们签名呀。粪兜儿,你给我签个名吧,你在电视里好衰喔……”

男孩们笑起来,潘玉龙也笑笑,他在屋子里接水洗了把脸,然后一边擦脸一边继续听他们交谈。

东东:“……可关键是没钱啊,这是原创大赛,参加这个比赛总要请专家给咱们编一套舞吧。还有作曲,还有服装,都要重新搞。咱们这服装绝对不行,头发也要做做造型,而且报名好像也必须送DV拍的样带,还得请人来拍吧,还得请教练……这些都要钱啊。”

李星:“起码得三万。”

王奋斗:“用不了那么多吧。”

李星:“怎么用不了!请人编一套舞就要多少钱?现在都贵着呢,三万可能还不止呢。你想想服装,李嘉他们那拨上次去深圳买的那套,光一件上衣就要一千五。还有你想想做一个发型好一点的得多少钱……”

东东:“你那是‘做’,要‘设计’的话就更贵了。”

李星:“没错!”

汤豆豆:“可这个钱从哪儿出啊?”

王奋斗有些泄气:“算了吧,我看还是算了吧,到哪儿弄这么些钱啊,而且马上就要报名了,又没有时间去攒。”

五星大饭店 第二集(5)

东东:“李星,你能不能找你爸爸商量商量……”

李星:“我爸哪有钱啊,我爸天天赌,还找我要钱呢。”

……

汤豆豆看一眼一直沉默的阿鹏,阿鹏也看看她。汤豆豆低头,若有所思。

小院 晚上

天黑下来了,路灯亮起来了。男孩们都走了,小院又变得静悄悄的。

潘玉龙借着路灯的光亮,开始清理院子里的碎砖烂瓦,垃圾杂物。听到汤豆豆的家里,再次传来动人的钢琴声,还是那首名叫《真实》的曲子。潘玉龙一边干活一边倾听,原本忧伤的旋律,此刻忽然变得温暖安宁。

小院 夜

钢琴曲一直延续,夜已深了。潘玉龙坐在桌前灯下,一边看书一边做着笔记。优美的乐曲让他身心安定。

金苑酒店侧门 黄昏

潘玉龙下班后换好衣服,走出金苑酒店。

小院 黄昏

潘玉龙回到小院。

上楼的时候,他迎面看见东东带了一个商人打扮的三十几岁的男人,指挥着几个搬运工,抬着汤豆豆家的那架钢琴,小心翼翼地走下狭窄的楼梯。潘玉龙侧身让过他们,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快步上楼。

汤豆豆家的房门还未关上,潘玉龙走了进去,看到汤豆豆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膝盖闷声不响。

潘玉龙站在这间卧房的门口,问:“他们怎么把钢琴抬走了?”

汤豆豆没有抬头,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把它卖了。”

潘玉龙惊讶:“……那不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吗?为什么卖了?”

汤豆豆抬起头来,没有回答。她看着潘玉龙的面孔,反问了一句:“你还想去深红酒吧打工吗?我已经和那个老板说好了。”

深红酒吧 晚上

潘玉龙已经换上了一套酒吧服务生的衣服,在给客人派送酒水。台上“真实”的踢踏激情迸放,台下的喝彩热烈依然。

潘玉龙穿梭忙碌的空隙,也在欣赏台上的表演。他的目光投向舞台的中央,汤豆豆火热的红裙飞舞轻扬。也许只有他能看得出来,那张被华丽的舞步衬托的面容,依然挂着一丝忧伤。

金苑酒店客房 白天

潘玉龙从一个客房出来,推着工作车走到另一间客房,他发现这间客房房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低声惊叫。

潘玉龙赶快停车进去探看,果然看见一个五十左右的秃顶男人,在卫生间里抱着一个年轻女子强行亲热。年轻女子并不情愿地挣扎躲闪,拉拉扯扯之际打破了卫生间里的一只壁灯。

潘玉龙板着脸站在卫生间门口,大声喝道:“先生,请问要打扫房间吗?”

秃顶男人吓了一跳,慌张抬头,看见门口的这位服务生怒目相视,不由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潘玉龙抬高声音,严肃地再问:“小姐,您需要帮忙吗?”

同样愣住的年轻女子反应过来,红着脸推开秃顶男人,从潘玉龙身边夺门而出。秃顶男人既尴尬又恼火地看着潘玉龙,他也绕开潘玉龙的身体,提上屋里的一只皮箱,走出了这间客房。

但潘玉龙用声音把他拦住:“对不起先生,您刚才打碎了一个壁灯,您需要赔偿。”

秃顶男人愣了一下,只好放下皮箱,满脸不高兴地往外掏钱:“多少钱?”

潘玉龙照旧板着脸:“对不起,我不能在这儿收钱,麻烦您跟我去一下结账处,您得在那儿结账。”

秃顶男人怔了片刻,无可奈何地看着潘玉龙关上房门,然后跟着他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金苑酒店员工更衣室 下午

潘玉龙挤在一堆下班的员工中更换衣服。

潘玉龙走出更衣室,一个匆匆赶来的领班把他叫住。

领班:“潘玉龙,客房部谭经理叫你去一趟。”

金苑酒店客房部办公室 下午

潘玉龙敲敲客房部半开的屋门,门里人声喧嚷,没人应声。他索性推门走了进去。

客房部的办公室里此时非常忙碌。客房部经理刚刚打完一个电话,见潘玉龙进来,劈头就问:“你怎么回事啊?718房的客人投诉你索要小费。你才来几天呀!”

潘玉龙意外地:“我索要小费?”

经理让潘玉龙坐下,说道:“客人投诉到总经理那儿去了,说你逼客人给小费,说只要给小费,打破壁灯的事就可以私了,可以不让他赔。但客人还是主动赔了,并且把你告了!潘玉龙,你才来几天,胆子怎么这么大!”

潘玉龙有些激愤,嘴里乱了方寸:“不是这样的!那是那个客人……他打了壁灯想溜……”

经理伸出了一只手掌,示意潘玉龙不用再说,也许他早就料到潘玉龙会做出申辩,于是当即打断:“只要是有客人投诉,没人会承认的。可我们没办法,我们只能相信客人,你说我们应当相信客人还是应当相信你啊?再说客人凭什么冤枉你啊!”

五星大饭店 第二集(6)

潘玉龙:“他要欺负一个女的让我看见了,所以所以他那什么……”

经理尚未开口,旁边一位正忙着发奖金的女主管插话打断潘玉龙:“这就说不清了,人家都投诉到总经理那儿了,现在总经理要咱们客房部提出处理意见,你说我们怎么提?我看你就别解释了,赶快回去写份检查吧,好好认识认识这事。”

经理接下去又说:“你啊,你还是先有个好的态度,只要你有一个好的态度,哪怕是这个事真是……我现在不管你这个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现在就要你的态度。你把态度摆正,可能最后也就是罚你点钱,我估计你这工作还能保住。你要是硬抗呢,我们也没法向上交代,那就只好把你开除了,何去何从,啊,你自己看着办吧。”

潘玉龙气得说不出话来。

女主管给几个员工发放奖金,把一叠表格给经理看。经理翻看了两页,发现潘玉龙还站在原处,抬头挥挥手,说:“你可以走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潘玉龙没有动弹,气得身上发抖。

经理又说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潘玉龙扭身就走,挎包带子不小心挂在桌角,被桌角砰的一声拉断,旁边的一把椅子也随即仰面摔倒,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潘玉龙抱着背包愣了一下,感觉解释不了,索性就势转身出门。在屋门重重关上以后,这间屋里的所有人才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深红酒吧 晚上

深红酒吧浮光掠影,人头攒动,火爆嘈杂。

潘玉龙在这片光怪陆离的海洋中来往穿梭,忙得晕头转向。台上音乐强烈,震撼人心。“真实”组合的少男少女们在孤光之下,舞步激扬。

潘玉龙艰难地挤到一张小桌旁边,刚刚为客人递上酒水,一个领班模样的人便过来对他指手画脚,潘玉龙听罢点头跑开。

潘玉龙跑到厕所,看到地上一片污秽,一个服务生正扶着酒醉呕吐的客人离开这里。潘玉龙被熏得眉头紧皱,找来拖把打扫清洁。

清洁完毕,一个员工又跑来对着潘玉龙的耳朵喊了一通,潘玉龙马上点着头,随他往后院赶去。

深红酒吧后院 晚上

潘玉龙挤出酒吧后门,嘈杂的音乐一下被掐在门内,他像从深海中抬起头来,畅快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他从后院费力地搬来一箱啤酒,两手提着像个大螃蟹似的跑到库房门口。他放下啤酒箱刚刚喘了口气,目光便落在了墙上的一部IC电话机上。

深红酒吧内 晚上

灯光强烈的舞台上,踢踏舞仍在疯狂中继续,台下的喧嚣和台上的音乐彼此侵吞,交响共鸣出嘈杂的噪音。

后院库房外 晚上

后院的库房外很静很静,几乎听不见酒吧内的喧闹声音。潘玉龙正和父亲通着电话,语气中道出一腔愁闷。

“……爸,姐姐和姐夫的事他们自己会处理的。我妈那病可得抓紧治啊,没有钱大家都想想办法吧……我现在晚上又打了一份工,等月底结了账我就把钱寄回去,我姐那边能不能也出一点儿啊?……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儿子……”

潘玉龙捏着电话的听筒,他的头和他的声音都低沉下来。

深红酒吧内 晚上

潘玉龙把一箱啤酒搬到了吧台旁边,刚刚直起腰来,吧台服务员不容喘息地又递给他一个果盘,给他指了指那边的桌子。

台上的踢踏舞表演已经结束,换上一个歌手在温柔地吟咏,台下的客人也随之安静了许多,收敛了亢奋各自喝酒。

潘玉龙去给客人送上果盘,转身之际无意回眸,竟然看到老王和汤豆豆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低声交谈。老王似乎在询问着什么,汤豆豆忽而点头忽而摇头。潘玉龙端着收回的空酒瓶往吧台走去,边走边回头向那个角落张望。

深红酒吧门口 夜

酒吧收工打烊,门脸上的霓虹灯也黯然熄灭。换了衣服的潘玉龙和汤豆豆从里面疲惫地出来,一起走到冷清的街边。

阿鹏从酒吧的后院推出了他的摩托,刚想招呼汤豆豆上车,却见汤豆豆和潘玉龙两人已经走向马路对面。阿鹏欲呼又止,若有所失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街道 夜

潘玉龙和汤豆豆在夜深人静的街上行走,潘玉龙打破沉默,随口问道:“那个人……是谁啊?”

汤豆豆:“哪个人?”

潘玉龙:“就是一直在找你的那个人。我看他今天……他跟你谈些什么?”

汤豆豆:“啊,他说他是搞旧城研究的……”

小巷 夜

他们拐进了他们居住的那条石板街。

汤豆豆:“……我们这条石板街,都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他问我们家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还问我爸爸妈妈叫什么。”

五星大饭店 第二集(7)

潘玉龙应了一声:“哦。”

汤豆豆:“然后他又问我们在这儿住多久了,住了几代人了。”

潘玉龙:“哦。”好像“哦”得有点心不在焉。

汤豆豆似乎感觉到什么,不由转过脸来,她看到了潘玉龙满腹心事的模样。

汤豆豆:“你很累吗?”

潘玉龙:“啊?没有。”

汤豆豆:“有什么事不高兴吗?”

潘玉龙:“没事……没什么不高兴。”

汤豆豆:“你肯定累了,白天上一天班,晚上又熬这么晚,回去早点睡吧。”

潘玉龙:“我回去……还得熬夜写检查呢。”

汤豆豆:“写检查,给谁写检查?”

小院 夜

两人走进小院。

汤豆豆:“……你犯什么错误了?”

潘玉龙:“我没犯什么错误。”

汤豆豆:“没犯什么错误,那干吗要写检查?”

潘玉龙往楼梯上走去:“该着我倒霉吧。”

汤豆豆没有跟上,站在梯口,她注意到潘玉龙身后的背包上,一根带子不知何时已被扯断。

小院白天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小鸟在屋外叽喳啾叫。汤豆豆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穿衣出门,来到潘玉龙的门口。她推了一下才发现门上有锁,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手表,似乎让时间吓了一跳。

商场 白天

销售手机的柜台里,各种手机琳琅满目。

汤豆豆弯着腰一路寻觅,迅速认准了一款手机,她指着说:“我要这个!”

那是一只带相机的手机,外壳深红亮丽。

商场箱包柜台 白天

汤豆豆站在柜台前,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溜男式背包。

售货员热情地陪在一旁:“这是牛皮的,质量好……这款也挺好的,最近特别流行这种颜色……这款是适合装手提电脑的……你是给谁买啊,他是干什么的?”

和买手机的果断截然相反,汤豆豆仔细挑选着每一款背包,反复比较之后,最后选中一款时尚而又实用的深色背包。

商场外的大街上 白天

汤豆豆走出商场,站在街边,用新买的手机打着电话:“……好好,再见阿鹏。哎,你记住这个号了吗?”

挂掉阿鹏的电话,汤豆豆又拨了一个号码:“东东……对呀,我刚买的……对啊,就这个号!”

汤豆豆兴奋地一边打着手机,一边向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金苑酒店正门 白天

汤豆豆抬头看着酒店门上的几个大字,风风火火地走了进去。

金苑酒店后勤区域 白天

汤豆豆在走廊里向一个厨师打听着什么,这位穿着肮脏工作服的厨师高声反问:“他是哪个部门的?”

汤豆豆:“好像是客房部的。”

厨师:“哦,客房部在那边!”

汤豆豆顺着厨房手指的方向往里走去,她从职工浴室和职工食堂门口走过,浴室一侧杂物乱堆,食堂门口污水横流。不时能看到三五职工躲在角落里抽烟闲聊,偶尔还有人大声喧哗着,从身后跑过。

汤豆豆东张西望沿着这条走廊一直向里,在经过一个房间时听到了潘玉龙激动的声音,她返身抬头,看到那个房间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果然写着客房部三个字。

金苑酒店客房部办公室 下午

客房部的办公室里,客房部经理与潘玉龙之间显然发生了争执。经理生气地拍着桌上的一份检查书,声音气急败坏:“这就是你的检查?检查有你这么写的吗,有你这么写检查的吗?”

潘玉龙的脸涨得红红的,声音虽然尽量克制,但语气实属顶撞:“我只能检查我的态度不好。我没有做的事我当然不能承认!”

旁边的一位女主管上来插嘴:“我昨天跟你怎么说的潘玉龙,客人有什么必要诬陷你呀?诬陷你客人又不得钱。服务员被客人投诉一般都不会承认,这个我们都理解。问题现在不是总经理查这个事吗?我们跟上面也得有个交代。”

潘玉龙急得口齿不清:“那我没做我交代什么!我没跟他要钱我交代什么!”

客房部经理把语气放缓,有点苦口婆心:“我昨天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啊?我不是都跟你解释清了吗,这个事咱们先不说真假……啊,就算是假的,是客人说错了,可现在这个事呢,已经投诉到总经理那儿去了,咱们就都别解释了,好不好。你承认了,我们罚你点款,跟上面有个交代,这个事也就算完了。”

潘玉龙:“我做的事我承认,我没做的事我怎么承认!”

女主管有些恼火:“你这小伙子怎么那么倔啊,这不都跟你说清楚了吗?”

五星大饭店 第二集(8)

潘玉龙板着脸:“你们说清了我说不清啊,我凭什么让他这么冤枉我呀!”

女主管和经理都抢着说:“你……”

女主管谦让了一下,让经理接着做说服工作。

经理:“……你冤枉不冤枉,现在谁能证明你是冤枉的呢?……”

女主管附和着:“真是!”

门咣的一下被人推开,汤豆豆昂首站在门口,瞪着眼说:“我证明!”

屋里的三个人全都愣了。

汤豆豆:“你们合起来冤枉人家凭什么还逼着人家承认!”

经理回过神来:“你谁啊,谁冤枉他了?”

汤豆豆冲着经理说:“你!”

旁边的女主管刚要接话,汤豆豆又吼了一声:“还有你!”

女主管被吼愣了。经理正色道:“你是谁呀,你是哪儿的?”

汤豆豆:“我是他妹妹!”

经理:“他妹妹……”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潘玉龙:“你不是说你在银海就一个人吗?怎么又出了一个妹妹?”

潘玉龙张口结舌,不知做何解释。

汤豆豆:“那我是他女朋友,行了吧?”

潘玉龙吓了一跳。

经理板起面孔:“我们这儿是酒店,我们这是在工作,你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紧接着又转头对潘玉龙正色道:“你怎么把你女朋友带这儿来了,你还想不想干了!”

潘玉龙还未开口解释,汤豆豆已经一把拉着他向屋外走去:“他不干了,他辞职了!”

屋门咣的一声被狠狠摔上,剩下经理与女主管呆若木鸡。

城市休闲广场 黄昏

城市中心的广场上镀着夕阳的金黄,几个溜旱冰的孩子在远处笑闹追逐,天上挂着几只美丽的风筝,长长的飘带猎猎而动。

潘玉龙和汤豆豆并排坐在广场花坛的边沿,望着满地的阳光彼此沉默。潘玉龙仍然愁眉不展,汤豆豆则面含微笑,把刚买的新背包放到了潘玉龙的腿上。

潘玉龙惊诧地看着这只背包。

汤豆豆:“这个包是学生背的,去上学吧。”

汤豆豆帮潘玉龙把包打开,把里面的功能一一展示出来:“这里可以装书,这儿是转笔的,这里面,可以装字典……”

潘玉龙的目光,则落到包内放着的两捆厚厚的钱上。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表情却保持了平静。

潘玉龙:“哪来的钱?”

汤豆豆移开目光,去看远处。

潘玉龙自语道:“噢,是卖钢琴的钱。”

汤豆豆:“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们要参加的比赛,帮我卖琴的那个老刘,答应安排我们参赛。”

潘玉龙把目光转了过来,看着汤豆豆眼睑上长长的睫毛。

小院 晚上

汤豆豆戴着护腕,在她家的外屋自己数数练着拉力器。潘玉龙环视着屋子,目光在钢琴被搬走后略显空旷的角落停顿下来。

潘玉龙:“你妈妈留下来的钢琴……卖了不可惜吗?”

汤豆豆松了拉力器,说:“反正我也不想弹了。弹琴必须从小学的,而且中间不能断,我都断了那么久,再学再练也练不成最好的了……”

汤豆豆继续拉下去,她使劲数完了最后一个数字,喘着气把拉力器放了下来。她走到录音机前,把《真实》的磁带放了进去。

《真实》的乐曲响了起来,汤豆豆接着说道:“可跳舞就不一样了,也许再过十年,我就可以成为中国弗莱利了!”

潘玉龙:“弗莱利是谁?”

汤豆豆:“世界踢踏舞王呀。《大河之舞》和《王者之舞》都是他创造出来的!”

潘玉龙点了点头,用欣赏的微笑表达鼓励,“祝你梦想成真!”

潘玉龙说完,默默地向门口走去。汤豆豆在身后把他叫住:“嘿,你要去哪儿?”

潘玉龙在门口停下,回头说道:“去找工作。”

汤豆豆用目光命令潘玉龙,她说:“拿上书包!”

潘玉龙看了一眼门边桌上那只新买的背包。他知道那两万块钱还原封未动地放在包里。

汤豆豆又重复了一句:“拿上你的书包,上学去!”

潘玉龙抬起头来,目视着汤豆豆,耳朵却似乎在倾听着屋里的音乐。他说:“我喜欢这个曲子。也喜欢它的名字。我和你母亲一样,我喜欢真实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用平静的声音把话说完:“我会去上学的,但我需要自己奋斗,我需要这样一个真实的过程。”

潘玉龙走了,汤豆豆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敬佩。

五星酒店 第三集(1)

街道 白天

潘玉龙在一家报摊上买了一张报纸,他翻到招工广告的版面,目光从上到下慢慢划过。

居民小区 白天

潘玉龙走进一个居民小区,拿出报纸广告对照路牌,然后朝一个楼门走去。

居民楼内 白天

楼道昏暗,潘玉龙在三楼一户门边,看到一个招牌:“万成饭店管理公司。”潘玉龙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伸出头来。

潘玉龙疑惑地问道:“请问……这儿是万成饭店管理公司吗?”

万成饭店管理公司内 白天

这是一个三室一厅的居民住房,装修简陋。办公桌椅簇新,却是特别低档的那种。左边一间房门紧闭,另一间房门敞着,能看到屋里还架着一张床铺,右边的房间房门虚掩,听得见里面有人正用电话与外界交涉。

中年女人示意潘玉龙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等候,然后走到右边屋里冲打电话的人说了句:“经理,又来了一个应聘的。”便又懒懒地走到左边屋里去了。潘玉龙坐下来,看着客厅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年长者正在争执着什么。

年轻人:“……是,我是没干满一个月,可你们当时不是说好按天算钱吗,不是说好……”

年长者:“谁说的按天算钱的……就算按天算,今天会计也不在。会计不在我拿不出钱来。”

潘玉龙看见客厅另一个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胖子,和自己一样,也像个应聘者。也和自己一样,茫然看着客厅内那两个人的争吵。

年轻人:“……我来了三次了,你都说会计不在。”

年长者不耐烦地摆着手:“得得得,你明天再来,咱们说好,明天上午会计肯定在,行不行!”

年轻人:“明天会计到底来不来?”

年长者:“来来来,肯定来!”

年长者把年轻人劝出门去,右边屋里那位经理接电话的声音又灌进客厅。

经理:“对,没错!我们很快就出发!这是我们新接的一家酒店,三星级的……在玉海啊。什么?玉海都没听说过?玉海可是个好地方啊!你来吧你来吧,来了就知道了……行,你来咱们当面谈。工资?这咱们当面谈呀,好吗!”

经理把电话说完,这才开门走了出来。

经理:“谁是应聘的?”

潘玉龙和屋角的胖子都站了起来:“我是。”

经理的目光首先向潘玉龙投来:“你叫什么名字?”

潘玉龙:“我叫潘玉龙,我跟您通过电话。”

经理:“潘玉龙?噢,你就是银海旅游学院饭店管理专业的学生吧,你毕业了吗?”

潘玉龙:“呃……还没有。”

经理一脸笑容:“来来来,到里边谈,咱们里边谈。”

经理把潘玉龙领进里屋,屋门随即关上。

小院 中午

潘玉龙回到小院,他兴高采烈,连级跳着跑上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先推开汤豆豆家半开的屋门,朝里喊了一声:“豆豆,我找到工作了!”然后又咚咚咚咚地跑向自己的屋子。

正在洗头的汤豆豆顶着一头洗发液跑过来了,高兴地问道:“找到哪儿了?”

深红酒吧晚上

深红酒吧这天没有歌舞,“真实”舞蹈组合的男孩女孩和潘玉龙一起,在此举杯共贺!

这天不是周末,深红酒吧的客人不是很多。自愿担当“真实”组合经纪人的刘迅也赶过来了,挤在年轻人中纵情豪饮。

汤豆豆举杯:“首先,祝贺咱们的朋友潘玉龙,终于找到了特棒的工作。第二,祝咱们‘真实’舞蹈组合比赛成功!”

王奋斗:“还没比呢你怎么知道成功?”

东东:“预祝啊!咱们预祝!”

年轻人一阵哄笑,碰杯痛饮。

东东侧过头来问潘玉龙:“阿龙,你找到什么工作了?”

潘玉龙回答:“我加入了一个饭店管理公司!”

刘迅:“是吗,哪个饭店管理公司?”

潘玉龙:“万成饭店管理公司。”

刘迅:“万成?”

阿鹏:“是不是万乘大酒店?”

潘玉龙对于阿鹏开口跟他讲话很是高兴,认真详细地做了解答:“不是,万乘大酒店是加减乘除的乘,我们是成功的成。”

刘迅:“万乘大酒店用的是一句古语,万乘就是一万匹马,那是地位、财富和权势的象征。你那要是成功的成,那跟万乘大酒店肯定不是一回事,这两个成(乘)字可不是一个意思。”

潘玉龙:“不过我听说我们公司是万乘大酒店的分支机构。”

东东:“那也很牛啊!”

五星酒店 第三集(2)

李星和王奋斗连连点头,附和着说道:“是啊,万乘大酒店是咱们中国最好的五星饭店了!”

潘玉龙:“我马上就要走了,我们要去玉海接管一个三星级的酒店……”

汤豆豆替潘玉龙解释说:“阿龙就是学饭店管理的,现在要到那个三星级饭店当客房部经理去了!”

李星:“是吗!行啊阿龙!”

东东举起酒杯:“好!阿龙,祝你工作顺利!”

其他人也纷纷举起了酒杯,杯中的啤酒即刻进肚。

东东问刘迅:“老刘,报名的事没什么问题了吧?”

刘迅:“没问题了!我连导演都给你们找好了。作曲的我也找了几个,先让他们做几个‘小样’听听,现在作曲的要钱都太高,还不一定有水平,咱们得看准了再定……”

大家一下全都静下来,凑近仔细听。

刘迅:“……不过编舞已经定了,是银海艺校专门教古典舞的老师。可他只有晚上有空,所以这次你们要想参赛的话,还得辞了这儿的活。咱们训练只能安排在晚上,白天老师没空。”

王奋斗:“什么,把这儿的活辞了?”他马上转过脸去看看深红酒吧,生怕马上见不到了一样。

东东却很爽快:“我们一旦决定参赛,当然得辞了这儿了。”

王奋斗:“那……咱们要是把这儿的工作丢了,万一赛不成,咱们再回来人家还要吗?”

李星也点点头:“再说咱们不挣钱了,靠什么吃饭呀?”

东东:“要不怎么说这回是背水一战誓死一搏呢,这一段咱们各自回家想办法去。我反正没事儿,我每天就回家蹭我老爸老妈的饭吃。”

李星:“实在不行……我把我的房租出去,我就住粪兜那儿了。”

王奋斗赶忙摇头:“哎!你别住我那儿啊,我那儿挤不开。”

东东:“又不是长期住,你就跟李星挤一挤嘛,大家咬咬牙把这关熬过去!”

王奋斗一脸不情愿,但又没办法:“那等比赛完你可得搬出去……”

李星撇嘴:“你以为我想跟你住一辈子呀!你也不看看你那地方,跟个猪窝似的。”

王奋斗:“那你去了你收拾……”

汤豆豆关心阿鹏:“阿鹏,你有问题吗?”

阿鹏的表情始终冷静:“没事,我自己想办法吧。”

汤豆豆还是有点不放心地看他。

东东继续鼓动:“这可是咱们的一个机会,无论如何得搏一搏,能不能成功就看咱们自己的了!”

刘迅又说:“练舞的地方,我都给你们找好了,就在我们家楼下那个小学,我跟他们挺熟的。晚上咱们就借他们的教室,你们当心别把人家的课桌挪来挪去的弄坏了就行。”

小学教室 晚上

破旧的小学教室,桌椅全被挪到了边上,那位请来的舞蹈老师开始指导“真实”组合的孩子们排练舞蹈,大家情绪高涨,态度认真。

刘迅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走出屋子。

老师:“……爱尔兰踢踏舞在世界舞蹈史上,是一个有七百多年的历史的艺术瑰宝,后来又分别产生了美国踢踏和非洲踢踏,我们首先要练好十个八拍的基本舞步,请大家先看我的动作……”

银海市火车站 晚上

万成酒店管理公司一行五人,托着各自的行李,顺着旅客的人流,一个个通过车站的检票口。

走在前面的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像是个带队的头头,跟在他后面的就是与潘玉龙同日应聘的那个胖子,再后面是两个和胖子年龄相仿的男子,最年轻的潘玉龙走在最后。

小学教室 晚上

舞蹈老师示范了一段舞步,动作复杂。王奋斗抢先学了一遍,手脚凌乱。李星笑他一通,但自己也未能完成。老师让大家注意观摩,然后把动作又做了一遍。

火车站 晚上

火车开动,潘玉龙坐在窗边。夜幕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随着车窗的反光一起移动。

小学教室 晚上

“真实”舞蹈组合很整齐地站成一排,跳了一遍先前老师编排的那个段落,他们的动作已臻于连贯完美。

老师拍拍巴掌:“好!不错,不错,注意眼睛要看着前方,好!今天就到这儿吧。”

大家也一下松弛下来,拍拍手散开,走到墙边寻找各自的衣物。

老师喊了一声:“明天晚上还是八点啊!”

火车上 夜

火车在夜幕中疾行。潘玉龙躺在卧铺上,为自己人生的第一份工作而激动得彻夜无眠。

小院 夜

阿鹏的摩托车自远而近,停在了小院门口。汤豆豆从摩托的后座上下来。说了句“谢谢”,便往院内走去。

五星酒店 第三集(3)

阿鹏骑在摩托上,目送汤豆豆上楼,喊了一句:“早点睡!”

汤豆豆头也没回:“知道。”

直到看不见汤豆豆的人影了,阿鹏的摩托车才驶离院门。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小巷里余音渐远,小巷和小院复归平静。

汤豆豆走到二楼,站在自家门前,找出钥匙准备开门,动作忽又停下。她沿着走廊向左,走向潘玉龙的小屋。

潘玉龙的小屋房门紧锁。

汤豆豆拨弄了一下门上的铁锁,然后疲惫地靠着门坐了下来。她仰望满天星斗,慢慢闭上眼睛,似乎进入某种甜蜜的遐想,嘴角轻轻浮出一丝笑容。

万籁俱寂,小巷空芜。

天地间似有《真实》的音符在平静地流动。

玉海火车站 清晨

潘玉龙一行人下了火车,他们看到的玉海车站,远比想像的破败荒凉。

西风骤起,两位衣服单薄的同伴缩起肩膀。在玉海下车的乘客寥寥无几,在他们立足未稳之际,火车已经隆隆作响地开走了。

胖子的神情惊疑而又失望,向带队的头头嘀嘀咕咕:“这就是玉海?咱们没下错车吧。”

带队的头头看一眼站台上的站牌,说了句:“没错。”

除了潘玉龙外,其他人也都彼此疑惑:“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凉啊?”

“你以前来过玉海没有?”

“没有,我听都没听过。”……

张皇无措之际,忽见一个举着牌子的黑脸汉子奔了过来,大声问道:“嘿,你们是从银海来的吗?”

破面包车上清晨

两条圆鼓鼓的胳膊抡着吱嘎作响的方向盘,潘玉龙和他的同伴坐在一辆又脏又破的面包车里,上下颠簸。车外晨雾未散,满目荒芜。

黑脸汉子坐在车前,打着火独自抽烟。

小院 清晨

小院很静,天已亮了。

两个西服革履、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敲响了汤豆豆的家门。

汤豆豆穿着睡衣、揉着眼睛把门打开。门外两个陌生的面孔令她表情惊疑。

玉海大酒店 清晨

面包车穿越旷野,终于抵达终点。潘玉龙等人疲惫地下了车子,他们发现,这家玉海大酒店只不过是孤零零地立于荒野中的一幢五层楼房,四周空空荡荡,一条车辆寥寥的公路,亘于“酒店”前方。

他们从车上搬下行李,跟随黑脸汉子,走进和外面同样空荡的“酒店”大堂。

汤豆豆家 清晨

两位不速而来的中年人已被汤豆豆请进了家门,他们没有坐下,站在客厅里上下打量着这间老屋。看到汤豆豆穿好衣服从卧室出来,为首的一位首先自报家门:

“我们是盛元集团银海公司公关策划部的,我姓吴,请问你是叫汤豆豆吗?”

汤豆豆疑惑地回答:“对。”

吴先生:“你很喜欢跳踢踏舞?”

汤豆豆:“对。”

吴先生:“你们有一个舞蹈组合?”

汤豆豆点头:“对。”

吴先生:“你们的组合一共五个人?”

汤豆豆:“对。”

吴先生:“你们组合的名字叫做‘真实’?”

汤豆豆:“对。怎么啦,你们有什么事吗?”

吴先生和他的同伴对视一眼,说:“我们来,是想邀请你,和你的舞蹈组合,担任盛元服装品牌的形象代表,你同意接受吗?”

汤豆豆喜上眉梢:“什么,形象代表?”

玉海大酒店会议室 白天

万成公司那位带队的头头不知去了哪里,潘玉龙和其他三个伙伴等在玉海大酒店简陋的会议室里,大家议论纷纷。

“这酒店是三星级的吗?我看顶多是二星的吧!”

“二星级都评不上!”

“这地方这么荒凉,有客源吗?这儿的客源都从哪儿来啊?”

“哎,小潘,你在酒店管理学院应该学过市场营销的,你说说,在这儿开酒店,这投资商是怎么考虑的,考虑没考虑客源问题啊,在这儿盖饭店会有人来吗?”

潘玉龙还没回答,胖子就先接了过去:“来什么呀,这儿既不是旅游景点,又不是商业中心,也不是交通枢纽,我还真想不出来,谁能跑这儿住店来。”

潘玉龙也同样疑窦丛生:“这是谁投资的?你们看管理合同没有?”

胖子:“没看。”

其他两人也摇了摇头。

胖子说:“我听说管理合同早签好了,咱们来啊,跟这儿的老板是利润分成,咱们拿利润的百分之十,这百分之十既有上缴给公司的管理费,也包咱们五个人的工资……”

胖子话音未落,黑脸汉子和带队的头头一起从门外走了进来。黑脸汉子一进来便伸出双手要和大家相握:“辛苦了辛苦了!”态度极其热情。

五星酒店 第三集(4)

四个人也都愣愣地赶紧站起来握手,黑脸汉子说:“你们都是专家,大城市来的,来我们这个小地方,非常辛苦啊。我们这儿条件可比不上你们银海啊,不过你们来我就放心了!”

带队的头头,也是即将担任酒店总经理的中年人,一一为黑脸汉子介绍同伴,先从胖子开始:“他叫陈良杰,是餐饮部经理,做餐饮都十多年了,非常有经验!”

黑脸老板上前握手:“你好你好!”

总经理:“这个是潘玉龙,是咱们客房部经理,银海旅游学院的高材生啊,在金苑大酒店当过客房主管……”

黑脸老板又上前握手,满脸堆笑地恭维:“银海旅游学院?那你是科班出身啊,你到我这儿可太好了,大有用武之地啊!”

潘玉龙脸上泛红,不无尴尬地握手。

总经理往下介绍:“……这是咱们的两位名厨,这位是专攻炉灶的,姓孙,这是专攻面点的,姓刘。”

黑脸汉子乐呵呵地:“好啊!银海的名厨,我要好好尝尝你们的手艺!”

玉海大酒店客房区 白天

黑脸汉子和总经理等人一路聊着,参观了这家饭店。饭店的设施和装修看上去过于简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看着客房,看得潘玉龙心生疑惑,忍不住向黑脸汉子开口问道:“王老板,怎么每间客房都有一个麻将桌啊?”

黑脸汉子笑道:“咳,我们这里的人哪,没别的爱好,就是爱玩这玩意,游戏嘛,消遣嘛,哈哈哈……”

胖子问:“王老板,咱们这儿到底是几星级啊?”

黑脸汉子答:“噢,我这个……准备是报三星级。”他转脸问潘玉龙:“你看怎么样?一般三星级的客房,都不配麻将桌吧,我都配的!”

潘玉龙不知所答。

黑脸汉子:“哎,你叫潘什么来着?”

潘玉龙:“潘玉龙。”

胖老板马上阵阵有词:“玉龙?好,我们这里叫玉海,你是玉龙入玉海,那是如鱼得水了,前途无量啊!哈哈哈!”

胖老板笑着回头,继续跟总经理聊着向前走去。剩下的人都跟在后面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小学教室 晚上

“真实”舞蹈组合尚未开始练舞,汤豆豆向其他四个男孩说了受邀担任形象代表的喜讯。

东东:“盛元集团?那是很大的公司啊!”

李星:“盛元集团?我怎么没听说过。做什么的,是做服装的吗?”

王奋斗:“做房地产的吧?有一个盛元大厦,在西城区那儿就有一个盛元大厦。”

东东:“现在的大公司什么都做,IT、服装、地产,什么都做。我同学的哥哥就是在盛元集团下属一个公司里做设计的。”

王奋斗很是兴奋:“哎,豆豆,那这么大的公司,是怎么找上你的?”

汤豆豆:“人家就这么找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上我的。”

阿鹏仍然木讷寡言:“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的?”

汤豆豆:“他们说,到咱们的酒吧里看过咱们的演出。”

大家有些释然:“哦。”

东东很在行地:“做形象代表就是给他们做广告。哎,豆豆,他们那服装品牌叫什么?”

汤豆豆:“好像就叫盛元服饰。”

东东:“是让咱们做平面广告还是影像广告,跟你谈条件了吗,他们出多少钱啊?”

汤豆豆:“听说是让咱们拍一个广告片吧。”

东东:“那这个广告片是用在哪儿啊?上电视吗?是在电视台里播吗?”

李星:“如果是在电视里播,不要钱咱们也得做啊。”

王奋斗:“什么时候做啊?”

汤豆豆:“没说,就说让咱们等通知,他们会再跟咱们联系。”

舞蹈老师和刘迅说着什么,从门外走了进来。

老师:“哎哎,咱们开始练了啊。”

大家散开,去换衣服,脸上还挂着喜从天降的兴奋。

刘迅大声批评着:“怎么鞋都还没换啊?快点,快点!”

玉海大酒店 晚上

玉海大酒店在漆黑的旷野上孤零零地亮着几个窗口,像个眨着眼睛欲睡还醒的怪兽。

在酒店的一间客房里,潘玉龙身边围着一圈新招的员工,这些员工相貌朴实,一看就知道是从当地农村招来的青年,他们穿着统一的廉价服装,看潘玉龙示范做床。

新员工挤来挤去,看得很是认真。潘玉龙抖开床单,包好床面,做好枕头,动作快捷而又规范,同时教授着程序和要领。

潘玉龙教新员工如何规范地擦尘,教他们抹布的叠法用法。

潘玉龙在卫生间教授卫生间的清洁程序,新员工们挤在卫生间狭小的门口,翘首求知。

五星酒店 第三集(5)

潘玉龙让一个服务生试着包装水杯,口中不断给予鼓励:“对,对,好!”

小学教室 晚上

舞蹈老师在认真教授着汤豆豆甩裙的动作,汤豆豆按要求一遍遍地重复练习。

老师:“对,对,这样对了!”

玉海大酒店 白天

白天,一辆运货的卡车停在酒店的门口。

客房区的走廊上,潘玉龙指挥新员工们穿梭不停地往房间里搬运没拆包的电视和冰箱;另一批新员工在客房里布置床上用品、水杯和肥皂等。电工还在忙着接线装灯。每个房间都忙忙碌碌,整个走廊人进人出。

潘玉龙更是出入繁忙,指挥协调着开业筹备的各项工作。不断有人过来请示:“潘经理,又来一批电视,放哪儿?”

潘玉龙:“直接往屋里派,看哪个房间还没有。”

服务员:“这层都有了!”

潘玉龙头已转开关注其他事情:“有了你问四楼。”

另一个服务员又跑过来:“潘经理,房间里的电什么时候才能接上?电视冰箱都没试呢。”

潘玉龙:“你找工程部了没有?”

服务员:“工程部找了,到现在也没来。”

潘玉龙:“再找……哎!”

潘玉龙看到其他问题,跑去干预。

这时候,餐饮部经理匆匆跑到楼层来了,说:“哎,小潘!你给我开一个房间吧,我们那两个厨师住在旁边那个平房里,实在受不了啦,说晚上都是蚊子,还有一股子臊味!可能是以前施工队在那儿尿的,那尿味都渗到水泥里去了。再让他们住那儿他们就走人,人家不干了!”

潘玉龙:“开房间得找总经理批啊,我没有权力批。”

餐饮部经理:“高总我现在找不着,你先开吧,你让他们先把行李搬过来,待会儿我找高总批行不行?”

潘玉龙顺手逮住一个服务员,叫他去给厨师开一个房间。见餐饮部的那位胖子经理跟着服务员走了。潘玉龙匆匆下楼,他在楼下办公区的入口处,看到总经理正在跟黑脸老板的一个代表艰难地交涉。

总经理:“煤气到现在不能接通,你不接通就没法试灶。下一步的工作都没法进行。”

老板代表:“哎呀,这些天我也忙不过来,我也弄不了啦,煤气我得跑,食品安全许可证我得跑,消防验收也得我跑,还有排污证也都没有,你就凑合着吧。”

总经理:“不光是煤气的问题,你这个厨房……你这个灶都不配套啊,我们厨师看了都说不行,肯定出不了菜。”

潘玉龙犹豫了一下,见他们往办公区里走去,连忙跟上去叫了一声:“高总!”

总经理转过头来,一脸不耐烦:“什么事?”

潘玉龙:“现在有三分之一房间的棉织品和宾客易耗品都派不全,库里也都没有了,怎么办啊?”

总经理挥挥手:“你先集中派,能派全多少房间先出多少房间。”

小院门口 晚上

阿鹏用摩托车送汤豆豆回家,汤豆豆下车,照例说了谢谢,然后进院上楼。

阿鹏目送汤豆豆的背影,良久,才开走了摩托。

玉海大酒店楼层工作间 白天

潘玉龙还在培训服务员:“这是消毒池、这是过滤池、这是清水洗涤池……你们做一遍我看。”

潘玉龙刚转过身让出地方,早就等在门口的一个新员工凑上来:“潘经理,我妈生重病了,我得回去。”

潘玉龙手上还拿着抹布,两头顾不过来:“你别回去啊,这儿现在这么缺人……哎,你们别弄乱了,这杯子没洗不能直接放这儿……你妈什么病啊?要紧不要紧?”

员工也急得一脸哭相:“挺严重的,我妈不让我干了,我们家不让我干了,你赶快把押金退给我吧,我今天就得走。”

潘玉龙:“你的押金不在我手里,你先干活去,押金我替你要去,我替你找上面要去,好不好。押金多少钱啊?”

员工:“五百。”

潘玉龙:“哎,你这个洗完了不能再放回来,洗完了得放在这儿……”

玉海大酒店餐厅 晚上

银海来的五个人全都挤在一个简陋的餐厅包房里泡方便面吃。

总经理一边挤着酱包,一边对潘玉龙说道:“他要回去,你先让他回去,押金现在都退不了。押金不在我们手里,得找老板要去,押金又不是咱们收的。你跟他们说,老板现在不在。”

餐饮部经理:“我这儿马上就该采购了,我连车都没有,就那么一个面包车,还让老板的侄子开走了。采购再拖下去,开业开不了可别赖咱们。”

总经理:“回头等老板回来我跟他说,看还有没有别的车。”

五星酒店 第三集(6)

厨师:“现在煤气通不了,我们在这儿也没用。我们开的那个要添置的厨房设备单子早给他们了,到底进不进连个话都没有。”

大家一边吃面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似乎都有一肚子委屈。潘玉龙也想诉苦,但看总经理一脸晦气,张了口又把话咽回去了,知道诉也没用。

小院 晚上

阿鹏的摩托车开到了小院门口,汤豆豆下车。

阿鹏:“你手上的伤好了吗?怎么也不戴护腕了?”

汤豆豆:“啊,今天没戴。谢谢啊,拜拜。”

汤豆豆刚进小院,阿鹏又叫了她一声:“豆豆……”

汤豆豆站住,站在院里回头看他。阿鹏欲言又止,开口时似乎临时换了话题:“老是一个人睡这么大的空院子,你害怕吗?”

汤豆豆:“怕什么啊,你回去吧,别骑飞车啊。”

阿鹏点头,却没走,骑在摩托车上目送汤豆豆上楼。他冲她的背影又嘱咐了一句:“早点睡!”

汤豆豆:“知道了。”

直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听不见了,阿鹏才拧开油门,缓缓离去。

玉海大酒店客房区 白天

走廊上,黑脸老板走在前边,总经理和潘玉龙跟在后边。一路巡视着布置完毕的每间客房。

总经理诚恳谏言:“明天是绝对开不了业的,我这餐饮的菜单都没有定呢。”

黑脸老板倒是满脸轻松:“你先开简单的饭嘛!你饮料够不够?饮料备足就行!啤酒、可乐、雪碧……矿泉水都有了吧?有了先开!”

总经理看看也是满脸疑惑的潘玉龙,两人面面相觑。

老板:“……先做点简单的饭,盒饭,面条!炒几个菜,这有什么难的呢?”

潘玉龙插了一句:“现在有相当一部分客房的床上用品,宾客易耗品都没配全,库房也没有货了。”

黑脸老板:“咳,你先凑合着吧,以后慢慢再补。”

总经理赶紧补充:“补也需要钱啊,现在饭店账上一点钱都没有了,要开业资金总要到位呀,正常的开业费和流动资金总要保证呀。”

黑脸老板一笑:“钱?有啊!你一开业不就有钱了吗!”

总经理被他这话弄得愣住:“这……要是这样就开业,那一定是砸牌子呀,更不要说现在的员工都刚招来没几天,都还没来得及系统培训呢。”

黑脸老板似乎并不在乎:“哎呀,这不是有你们在吗。你们带着他们,边干边学。酒店服务这个事又不是什么高科技,干两天就会,干中学嘛!”

总经理:“服务我们可以盯着,可这工程还没有验收,这消防设备也还没有连通,这卫生检疫也没有验收,还有……”

黑脸老板站住了,脸上的表情也黑了下来:“高总,我这儿可不是银海,我这儿是玉海,玉海没那么正规。你放心,有关方面我都做了工作了,不会有人给你找麻烦的,你先开,好不好,你先开。”

黑脸老板走了,总经理和潘玉龙呆愣在他的身后。

餐饮部经理正好赶了过来,看着黑脸老板的背影说:“他是不是……真没钱了?是不是连开业费都指着开了业咱们给他挣啊?”

总经理沉默了片刻,吩咐两人:“……大家抓紧时间准备吧,明天开业!”

总经理也走了。

潘玉龙和餐饮部经理大眼瞪小眼,都觉不可思议。

餐饮部经理:“明天?明天怎么开啊!”

潘玉龙:“开吧,我估计开了也没人来。”

小学教室 晚上

编舞老师带着“真实”舞蹈组合的男孩女孩正在练舞,汤豆豆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汤豆豆看了看老师的脸色,坚持了一会儿,但手机实在叫个没完,汤豆豆只好说了句:“对不起。”然后跑到旁边的椅子处,在衣服兜里翻找手机。

老师一脸不高兴,大家也都停下来,看着汤豆豆接听电话。

站在一边看排练的刘迅瞟了一眼老师,转过来训斥其他四个男孩:“你们都把手机关了,以后练舞的时候谁都不要再接电话。”

四个男孩闷声不语。这时他们听到了汤豆豆接听电话的声音忽然抬高:

“什么?什么时候见面……明天,我一个人去?”

刘迅也和四个男孩一样转过头来,关注着汤豆豆的表情和声音。

玉海大酒店门前 白天

酒店开业了。

酒店的大门口胡乱挂了些横幅彩带,门前的车场上,居然形形色色地停了不少车子。

玉海大酒店客房区 白天

出乎潘玉龙的预料,他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客人源源不断来到楼层,很多房间半开的门里,顿时传来哗啦哗啦的搓麻声。

五星酒店 第三集(7)

潘玉龙在走廊上来回穿梭,指挥服务员应付着各种服务。

一个客人站在客房门口斥骂服务员:“你们这儿有经理没有?这是什么酒店!我要冰镇的,啤酒不冰镇能喝吗?”

潘玉龙刚想上前替服务员解释,又有另外的服务员找过来说:“潘经理,313房的空调坏了,我们早就通知工程部了。客人都急了,工程部到现在也没上来。”

潘玉龙:“你先给他换一个房!”

服务员:“换房要不要到前厅登一下记啊?”

潘玉龙:“你先给客人开开!”

潘玉龙还没回过神,又有服务员跑来:“潘经理,209的马桶堵了,客人拉屎冲不下去,工程部的师傅说管道不行他也没办法。客人要求换房!”

潘玉龙:“我看看去!”

他们刚走过一个房间,有客人出来拦住去路:“你是这儿的经理吗?这屋的灯怎么不亮啊?啊!怎么不亮啊?”

这时潘玉龙看到总经理正急急忙忙地从走廊里走过,连忙吩咐服务员替他应付一下客人:“你帮他看看。”然后快步朝总经理追了上去。

潘玉龙:“高总,我这儿实在不行了,咱们要不要再跟老板反映一下,这个业不能这么开啊!”

总经理看上去早无耐心:“反映没用!你这儿情况还算好的,楼下跑水了,咳,都乱套了,施工质量太差!”

总经理抱怨了一通,甩下潘玉龙匆匆离去。灯坏的客人还在旁边不断拉扯潘玉龙的胳膊,客人的几个同伴也上来帮腔:“哎哎哎,怎么回事,你到底管不管呀,你们这是什么服务啊!你叫你们老板来!”

玉海大酒店 晚上

几个服务员端着饮料和盒饭往各个房间派送,潘玉龙仍在不停忙碌,处理着客人的投诉,支使着服务员拆东补西地疲于应付。他体力不支地走到工作间,看到玻璃杯碎了一地,一个服务员一脸惶恐地看着他的脸色,急忙弯腰收拾。潘玉龙让服务员注意别划破手,他的嗓音已经黯然失声。

服务员手忙脚乱把碎玻璃清走了,工作间变得安静下来。潘玉龙想接点水喝,端着杯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他靠在墙上,慢慢喝了口水,呼吸沉重,脸上的气色,有点憔悴苍白。

小院 早晨

汤豆豆穿着一身新洗的衣服,跑下楼梯,穿过小院,走到门口。

一辆漆黑的豪华轿车停在院外,一名西装男子站在车边,伸手替她拉开了轿车的车门。

汤豆豆上了车子,拉门的男子则坐进了司机的副坐。汽车随即起步,缓缓开出了小巷。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外 白天

黑色轿车在一幢华丽气派的小楼前停住。随即有人拉开车门。

汤豆豆钻出汽车,她的视线投向门边镶嵌的一块金晃晃的招牌,招牌上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盛元集团银海公司。”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内 白天

汤豆豆被人领着,穿过一条明亮的走廊。她在这里见到的每一个人,全都衣冠楚楚,忙忙碌碌。他们穿过一座精致小巧的花园,进入了另外一栋老式的小楼,然后顺着走廊径直走进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内。

在那间办公室门开门闭的瞬间,一个西服革履的男子正从里面迎面出来,擦肩而过时汤豆豆眼睛一热,认出那人竟是曾经数度造访的“学者”老王。老王一改往日文人式的邋遢,衣着笔挺得就像大变活人!汤豆豆正想回头仔细辨认,办公室里一位秘书模样的男子已经闻声而出,伸手做出一个“有请”的姿势,汤豆豆只得随着他的手势和微笑,局促地走进了房间大门。

房间的大门在她身后随即关上,汤豆豆慢慢向前走去。她看到一位四十多岁的魁梧男人在宽大的写字台后正襟危坐,把一道审视的目光直射过来。

玉海大酒店客房部 白天

潘玉龙主持着一个客房部的班前会,狭小的办公室里挤了四五个手捧小本的领班。潘玉龙头生冷汗,一脸病容。

潘玉龙:“先说昨天的问题。昨天大家工作都很辛苦,但问题还是很多,主要讲三点,第一,进房之前一定要先敲门,不管你是打扫还是送水,不管里面有人还是没人,这不是在你们自己家里,知道吗?要学会尊重客人的隐私。第二,不要以为宾客易耗品反正是免费提供给客人的,所以自己就可以拿来用,甚至带回家,这是绝对禁止的,这一点你们在各自楼层一定要再强调一下,我们下一步要建立易耗品的管理制度,制度建立之前,你们做领班的要管好自己的人……”

领班都停下手中的笔,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潘玉龙。潘玉龙说累了似的,停了一下,又说:“第三,我们服务中的语言规范,我讲过很多遍了,现在再讲一遍,要用‘请’‘谢谢’之类的礼貌用语,在走廊上讲话不要声音过大……”

五星酒店 第三集(8)

旁边的电话突然响了,一个服务员接了,然后打断潘玉龙,把话筒递了过来:“潘经理,找你的。”

潘玉龙接听电话,脸色一沉,说了句:“好,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就往门口走去,同时命令:“马上散会!李成和胡迎春跟我走,其他人散会!”

玉海大酒店总经理室 白天

潘玉龙和两名领班快步赶到总经理室时,一大群当地的农民已经把总经理室团团围住。农民们揪住总经理吵吵嚷嚷,愤怒的情绪使屋内的局面接近失控。

“你们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

“答应好九月初就发占地补偿款的,到现在没给,你们到底有没有钱,没钱占什么地,开什么店!”

“你们不给钱,我们就把饭店给你们砸了!”

“砸了!”

“砸了!给他们砸了!”

总经理狼狈不堪,声音嘶哑:“这个事我们不清楚,我们也是才来的,占地费的事你们应该去找投资商,你们应该找王老板去!”

农民们仍然缠住不放:“你不清楚你干什么来了!你不清楚你干什么来了!”

“我们不管什么老板,谁在这里挣钱,我们就找谁。”

“别听他的,他就是老板!”

总经理:“我是这儿的总经理,我真的不是老板!”

农民们显然搞不懂总经理和老板之间有何区别,吵嚷着说:“总经理不就是老板吗?别听他扯了,他们都是一伙的!”

“你就说一句话,给不给钱!别的少啰嗦,不给钱我们把这个电脑拉走!”

一个人话音未落,另一个人已经上来要抱桌上的电脑了。潘玉龙这时带人挤进屋里。总经理一看救兵来了,口气略显镇定:“老乡们,老乡们,我们是受这家酒店投资方的聘请,来这里承担经营管理工作的,至于酒店的投资老板是怎么答应你们的,我们并不清楚!”

一个农民喊道:“你不清楚我告诉你,我们和这个酒店是有协议的!我们每户每个月一百块钱。这边一共二百多户,一个月才两万多嘛。你们这么大的买卖,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吗?”

潘玉龙用身体保护着总经理,冲农民们喊道:“我们也是来打工的,你们有什么问题,你们应该直接去找投资商啊。你们的地又不是我们占的,协议又不是我们签的……”

农民们哗地全都转向了潘玉龙:“你们打工,凭什么要占我们的地打工啊!凭什么到这里挣我们的钱啊!”

“谁占着我们的地挣钱我们就找谁!挣了钱就要吐出来!”

潘玉龙:“并不是我们占你们的地,我们也是……”

走廊上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老板回来了!”

农民们:“在哪儿呢?”

走廊上的农民:“在门口,我看见他的车了!”

农民们喊着:“走!别让他跑了!把他的车扣住……”

农民们涌下楼去,屋子一下空了下来,总经理和潘玉龙这才如释重负。总经理瞅了瞅自己被扯皱的西服,只有一颗纽扣还可怜巴巴地吊在上面。潘玉龙带来的服务员们都傻愣在屋里,潘玉龙猛省般地赶紧把他们支走:“你们先回去吧,先回去干活儿吧。”

服务员们走了,屋里只剩下了总经理和潘玉龙。

总经理全身疲软地坐了下来。潘玉龙看上去更加精疲力尽,可他还是用沙哑的声音发出疑问:“高总,咱们不是万乘大酒店的分公司吗,万乘大酒店怎么会接这种项目?”

总经理叹了口气:“咳,咱们这个‘万成公司’,说是万乘大酒店的分公司,我来的时候也没想到,咱们这个成功的成,和人家那个加减乘除的乘,这一字之差,可就差得大了……”

潘玉龙看着总经理,哑然无声。

总经理:“……我向公司提过要求,要求公司提供管理上起码的系统支援,可公司两手一摊,说就靠你了,就靠咱们这几个人了。销售、运营、财务、培训,什么规程都没有,什么文字的东西都没有!我估计,咱们万成公司和人家万乘大酒店,根本就是两码事!”

潘玉龙也许早有估计,但闻此言仍禁不住脸色发僵。总经理关心地提醒了一句:“你这几天也辛苦了,脸色可不好。你没不舒服吧?”

潘玉龙:“……没有,可能没睡好吧。”

总经理:“啊,你自己悠着点,千万别在这儿生病。在这儿生了病,可就麻烦了。”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总裁办公室 白天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总裁黄万钧隔着一个大班台,和汤豆豆一问一答。

黄万钧:“听说……你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你家里现在就你一个人吗?”

汤豆豆:“对,就我一个人。我父母都去世了。”

五星酒店 第三集(9)

黄万钧:“因为什么,是生病吗?”

汤豆豆:“我父亲是生病去世的。”

黄万钧:“你母亲呢?”

汤豆豆没有回答,停了一下,反问:“这跟请我们拍广告有什么关系吗?”

黄万钧说:“当然有,一个产品选择一个广告形象,就等于推出了一个品牌的代言人。对盛元服饰将要寻找的品牌代言人,我们需要了解他的全部。包括他的家庭,他的历史,他的品行,他的爱好,他的……社交。”

汤豆豆想了想:“那为什么只叫我一个人来呢?你们是请我们这个组合做广告,还是只请我一个人做广告?”

黄万钧:“你是这次广告策划的主要形象。你的形象很适合我们这款服饰的风格——青春、时尚,也有一点点叛逆。但是我们要选择的代言人的形象必须是正面的,充满阳光朝气的。包括他的家庭和本人的历史,都不能有负面的情况。如果你的父亲是一个毒贩子,你的形象再合格,我们也不能用你,你明白了吗?”

汤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明白了。”

黄万钧顿了一下,问:“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汤豆豆迟疑了一下,说:“自杀。”

黄万钧显然被这个意外的字眼震惊,但仍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他有意放慢了声音:“可以告诉我细节吗?”

汤豆豆:“……她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

汤豆豆只说了这么一句,稍顿,她抬起眼睛,看见黄万钧的目光仍在询问,她接下去说道:“那一天她去了太阳谷……那儿有一个旅店,叫阳光旅社……”

太阳谷阳光旅社 白天

闪回:太阳谷里阳光充足,在回忆的胶片上显得有些曝光过度。

山谷深处的阳光旅社被郁郁葱葱的山林前拥后抱。树木和阳光,峡谷和房舍,都在视线的朦胧中彼此侵融。

汤豆豆的画外音将梦一般的往事娓娓叙述:“……她在那家阳光旅社租下了一个房间……她就死在那儿了。她死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录音机,录音机里还在放着她以前写的一首曲子。那个曲子的名字,叫做《真实》。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支曲子。她死的时候,我还很小……”

回忆的目光缓缓穿过旅社的走廊,空空荡荡的走廊上洒满阳光,一间套房的房门幽幽打开,房门的一侧镌刻着兰花二字。这间名为“兰花”的套房清淡雅致,床上的被褥洁白温馨。从这里往窗外眺望,可以看到深邃的山谷,看到山谷中苍郁的阴影和一线狭窄的天空。

眺望的目光收回室内,目光的主人未露面容,但可以看到那是汤豆豆的背影,看到她的黑发在窗前的风中凌乱散开……

汤豆豆的画外音:“……但我后来去了那家旅社,那个旅社就在山谷当中,很幽静,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名字……”

小学教室 晚上

汤豆豆来到练舞的教室。

汤豆豆的画外音继续着:“……旅社的人告诉我,我妈妈死在一间叫做‘兰花’的套房里,因为我妈妈的名字……就叫郑兰。”

汤豆豆情绪忧伤,走进排练场地。她抬起头来,看到“真实”的同伴们都在用异样的目光看她,没人明白她此时的伤感,究竟所为何来。

东东问:“怎么样豆豆,你去了吗?”

李星:“他们那儿谁跟你谈的,你见到他们老板了吗?”

王奋斗:“让咱们做广告吗?”

只有阿鹏没有开口,他只是用目光在关切着豆豆。

汤豆豆望着自己的伙伴,一时默然无言。

东东有些沮丧,性急地疑问:“是不是吹了?”

玉海大酒店 晚上

玉海大酒店生意兴隆,每间客房里都充斥了客人的吵闹和麻将的响声。

潘玉龙真的病了,力不能支。他踉跄着走进楼层工作间,喘了口气,刚刚吩咐一个服务员赶快给318房间上饮料,另一个服务员又上来请示:“潘经理,313房要结账。他说一定要在房间里结,不愿意到前台去结。”

潘玉龙气虚力弱,给服务员指示:“你再找客人说服一下,实在不行看能不能叫结账员上来一趟。”

又一位服务员进来,请示道:“潘经理,318的客人非要喝什么喜力啤酒,咱们这儿没有,怎么办?”

潘玉龙焦头烂额,正想开口,一个领班跑了进来:“潘经理,这是你的药。”潘玉龙一面接过药,一面对服务员吩咐:“你就跟客人说没有。”

潘玉龙拿着药,弯下腰去够水壶。领班见他吃力的样子,连忙把水壶拎起来,替他倒了杯热水,看他吞下药片。

领班说:“潘经理,光吃退烧药不行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县城有个医院,我陪你去看看吧。”

五星酒店 第三集(10)

潘玉龙摇摇头:“没事。”领班还想说什么,潘玉龙问:“几点了?”

领班看表:“十点多了,要不你早点回宿舍休息吧,捂着被子发发汗,也许就会好了……”

潘玉龙点点头。让领班扶他走出了工作间。

他们走出工作间后蓦然止步,忽然听到走廊上不知多少人齐声喧哗,潘玉龙还没听清那些吼叫的内容,就看到大批公安人员与武警士兵出现在前方。几个在走廊上走动的客人返身逃窜,警察们快速追上,冲进各个房间,高声的喝令此起彼伏:

“不要动!”

“不要碰桌上的钱!”

“蹲下!双手抱头!蹲这儿来!”

潘玉龙和领班站在工作间的门口,惊得目瞪口呆。

……

玉海大酒店门口 晚上

玉海大酒店的门前警车密集,仍有不少警察源源不断地拥入饭店。

玉海大酒店内 晚上

几个民警冲进饭店总经理室,把正要出门的总经理堵在了门口。

警察封锁了酒店的各个出口,餐饮部经理正在宿舍洗脸,涂了一脸白花花的肥皂被警察按住,双手抱头蹲在了墙边。

警察们冲进餐厅,把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吓得面如土色。一个厨师从厨房里走出来,见到这个场面,手足无措,进退惶然。

客房层里,每个房间都有人陆续双手抱头被警察押出,成排成队地在走廊上低头蹲下。

小院 晚上

汤豆豆刚洗完澡,悠闲地靠在枕头上,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双手操纵着一把剪刀,仔细地剪着一个小小的贴布兰花,一剪一剪地将它从一个旧衣裙上剪了下来。

玉海大酒店外 晚上

公安人员将掩面遮颜的赌徒们成群结队地押出饭店大门,押上了几辆破旧的大客车。

玉海大酒店内 晚上

饭店大堂里,公安人员把总经理、餐饮经理和潘玉龙从楼上押了下来。

总经理追着一位公安头头不停地解释:“同志,民警同志,我们是这儿的投资商聘请来的,是来承担经营工作的,我们不是……”

民警大声呵斥:“你们不是什么,你们是不是这儿的经营人员?我们抓的就是赌场的经营人员!”

总经理:“赌场?”

警察:“你们这儿不是赌场是什么?啊!”

餐饮经理吓得口齿不清:“不是不是,我们这儿是饭店呀……”

警察:“饭店?你们银海的饭店是这样的吗!你们银海的万乘大酒店我都进去过,是这样的吗?”

餐饮经理还想申辩:“这儿的人不是没什么娱乐吗,他们是过来打打牌,打打牌,娱乐娱乐……”

警察:“娱乐娱乐?桌上有钱看见没有!你进过房没有!没进过房你经营什么饭店!”

只有潘玉龙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动话。他的脸上流着虚脱的冷汗,任由公安人员推搡着,和总经理、餐饮部经理一起,出门上了汽车。

两个厨师也被押出来了,冤枉地喊道:“我们是厨师,我们就是做饭的。我们不知道客人来干什么,我们就是做饭的……”

警察还是把厨师押上了汽车:“走走,先走!到局里再说!”

小院 晚上

汤豆豆把兰花的花心剪空,套在护腕的正中,针脚细密地缝在护腕上。护腕上残留着一块暗红的血迹,与贴布组合出一幅彩色的图案——一只青叶粉瓣的美丽兰花跃然而出。

五星大饭店 第四集(1)

玉海县城公安局 夜

公安局对玉海大酒店的涉赌人员连夜突审。

一间审讯室里,玉海大酒店的总经理面对严厉的审讯,神情沮丧,万般委屈。

公安:“知道为什么抓你们进来吗?”

总经理:“我们就是经营人员,我们是被聘来的。我们确实没有参与赌博……”

公安:“告诉你啊,你们是以营利为目的,开设赌场,聚众赌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303条的规定,你知道你们这个事要判的话能判多少年吗?”

总经理辩解:“我确实不是组织者,我是打工……”

公安:“你是不是总经理?”

总经理:“是,可我是……”

公安:“总经理不是组织者是什么!”

总经理:“我们才来不到一个月,我们来之前也不知道这个酒店……”

公安打断他:“开设赌场、聚众赌博,或者以赌博为业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以罚金!”

总经理:“……”

另外一间屋子里,潘玉龙也在接受审讯,他似乎发起了高烧,打着摆子,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公安人员显然以为他是吓坏了:“发什么抖呀?害怕啦,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啊!你叫什么名字?”

潘玉龙:“……潘玉龙。”

公安:“哪个玉啊?”

潘玉龙:“……玉石的玉。”

公安头都不抬,边问边记:“哪儿人啊?”

潘玉龙:“淮岭市人……”

公安:“什么时候来的?”

潘玉龙:“好像是……我记不清了,一个月前吧。”

公安:“来干什么?”

潘玉龙:“来玉海大酒店工作。”

公安:“担任什么职务?”

潘玉龙:“客房部经理。”

公安:“谁派你来的?”

潘玉龙:“万成饭店管理公司。”

公安:“万成饭店管理公司在哪儿啊?”

潘玉龙:“在银海。”

公安:“在银海哪儿?街道,门牌号,具体说清楚。”

潘玉龙:“银海市……新,新丰大道,宏源小区,十三号楼。”

公安抬起头来:“知道为什么抓你进来吗?”

小院 晚上

汤豆豆歪在床上和衣睡去,缝好兰花的护腕掉在手边。枕边的随身听里,依然放着《真实》的乐曲,舒缓的旋律把汤豆豆带入虚幻的梦境——

日光充足的太阳谷;

青山环抱的阳光旅社;

空荡而悠长的旅社走廊。

一个女服务员的背影穿过走廊,来到那间挂着“兰花”门饰的套房前。服务员把房门打开,侧身让路,不知是谁的目光进入了房间,在屋内的每个角落缓缓移动。

——简单干净的卫生间,床褥洁白的双人床……目光随后移到窗前,投向窗外苍郁的山谷。

像是有人一下拧亮了太阳,瞬间漂白了梦境中的所有色彩。那目光中的虚幻,原是出自一只DV机的镜头视窗。一个认真拍摄的男人把DV的镜头从窗前收回,露出了自己的背影和面庞。

拍摄者不是别人,就是那位神秘的“学者”老王。

玉海县公安局看守所白天

潘玉龙被释放出监,他身体虚弱地走出公安局看守所的大门。

玉海县城某街道诊所外 白天

潘玉龙踉踉跄跄地走进一家门脸简陋的小诊所。

玉海县城某街道诊所内 白天

潘玉龙躺在一张肮脏窄小的床上,医生摸完他的肚子,坐回桌前,先问:“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啊?”

潘玉龙吃力地从床上下来:“还有……一百多块。”

医生:“噢,那你先拿点药吧,先回去休息,把药吃了再看看吧。”

潘玉龙看着医生在处方单上潦草地写下药名。

小学教室 晚上

汤豆豆双手优美地举起,她的手腕上已戴了那只绣着兰花的护腕。强烈的音乐随即奏响,“真实”组合的男孩女孩舞蹈起来,舞步整齐,配合默契。

一个小节跳毕,老师拍了一下巴掌:“好!节奏还要再快一点,我们再来一遍。”

录音机里的磁带倒回,老师喊了一声:“预备!”

五个少年再次将双手高高举起,手的造型优美动人。

音乐奏响。

小院 晚上

摩托车的引擎声自远而近,在小院的门口停了下来。汤豆豆下车走进小院,阿鹏目送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才驾着摩托轰隆离去。

汤豆豆走上楼梯,身心怅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回廊,她在自己的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房。她走到潘玉龙小屋的门前,靠着门坐了下来,仰望天上的星斗,陷入默想遐思。

五星大饭店 第四集(2)

玉海县城某小旅馆外 晚上

潘玉龙满面病容,行至一条肮脏的街道,抬头看到不远处有个残破灯箱,上写“旅社”二字,他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

万乘大酒店门口 白天

一辆豪华轿车在万乘大酒店门前停下,黄万钧带着他的两个部属从车上下来。他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酒店大门上悬挂的横幅——“欢迎韩国时代公司高级商务代表团”。然后若有所思地走进酒店大堂。

万乘大酒店大堂 白天

黄万钧走进万乘大酒店后立即注意到,金碧辉煌的大堂一角,万乘大酒店的公关经理和杨悦等酒店干部,正在与韩国时代公司中国区的总代表林载玄交谈。那位总代表颐指气使地向公关经理说着什么,公关经理听完以后,转向杨悦一一交代,公关经理的身边,还有一位秘书模样的干部,一边点头一边打电话做着联络。

黄万钧略略止步,看着那几位酒店干部陪着几位韩国人向电梯厅走去。他的一位随从在他耳边轻轻说道:“那就是韩国时代公司中国区的总代表林载玄,跟他说话的是万乘大酒店的公关部经理,是个香港人。”

黄万钧没有说话,带着随从,朝酒店的另一个方向走开。

万乘大酒店会议室 白天

黄万钧带着随从走到一个会议室门口,酒店的服务生恭敬地为他们打开房门。刘迅和“真实”舞蹈组合的成员们,早已坐在会议桌前恭候,看见黄万钧等人到场,全都拘谨地站了起来。

玉海县城小旅馆 白天

潘玉龙病倒在这家异乡的小旅馆里。

七八人合住的一间客房,此时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紧紧地裹着肮脏的棉被,面无血色,口唇焦破。

一个服务员走进屋来给他倒水,事务性地问道:“你好点吗?喝点水吧。”

潘玉龙双目紧闭,没有声音。

服务员:“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呀!要吃的话,拿钱我帮你去买。”

潘玉龙双眼微开,但无力出声。

服务员:“你们家在哪儿啊?你们家人知道你在这儿生病了吗?”

潘玉龙微微摇头,喉咙挤出一丝沙哑的声音:“我不要紧……”

万乘大酒店会议室 白天

盛元银海公司的策划部经理将一份合同推到了汤豆豆等人面前,汤豆豆和她的伙伴们互相看看,心情似乎都有些激动。

刘迅从旁说道:“这就是那份广告合同,里边的条款我都看过,没问题,签吧。”

从汤豆豆开始,继而东东、李星、王奋斗和阿鹏,男孩女孩们依次坐过来,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们显然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情,连把名字签在哪里都要由盛元公司的工作人员一一指点。

砰的一声,一瓶香槟酒打开来了,泡沫喷涌。酒店的服务人员端上酒杯。五个少年全都愣着,谁也不敢主动伸手。刘迅连忙低声提醒:“拿酒啊,快点!”东东才赶紧带头,和其他四人先后拿起了酒杯。

黄万钧首先举杯,发表祝辞:“我希望,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一个中国最有特色的服饰广告,出现在全国各地的电视当中,预祝你们成功!”

年轻人也举起了酒杯,既局促又兴奋地将杯里的香槟饮下。

玉海县城小旅馆 晚上

潘玉龙依然病在床上。

同屋的住客已经回来了,看着潘玉龙迷迷糊糊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忧,七嘴八舌地劝道:“小兄弟,你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啊,这么拖着不行吧。”

“再不退烧,恐怕就烧出其他病来啦……”

“哟,他还没退烧啊,再烧不行啦,去医院吧去医院吧……”

深红酒吧 晚上

“真实”舞蹈组合的成员们举杯狂饮,彻底放松了签约时拘谨的表情。李星把一大口啤酒吞下肚子,眉飞色舞得意忘形。

李星:“这么大的公司……咱们做了这么大公司的广告,将来咱们走到哪儿去,肯定就都能有人认识咱们了!”

东东:“郭富城就是先给一家公司做产品广告,才被影视界发现的。”

汤豆豆:“何润东也是!”

王奋斗:“还有几个人,也是靠做广告红起来的,你们知道是谁吗?”

李星和汤豆豆等:“谁呀?”

王奋斗:“咱们呀!”

大家一阵欢笑,一起碰杯喝酒。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阿鹏都笑得额头放光。

李星意犹未尽:“没错!将来深红酒吧要请咱们回来,咱们还不回来呢!”

又一阵欢笑。

玉海县城小旅馆 夜

小旅馆冷冷清清,潘玉龙依然病在床上。同屋的人各自睡了,向他床前俯身探看的,只有窗外的月亮。

五星大饭店 第四集(3)

旅店的老板让服务员领着走了进来,拉开电灯,走到潘玉龙床前,用手捅他:“咳,你怎么样啦小伙子,你可别死在这儿!你们家到底在哪儿啊?我们能不能跟你家里联系一下啊?你家有没有电话,或者你还有什么熟人朋友没有啊?”

服务员对老板说道:“您看,他光这么睡,两天没吃东西了,可能是没钱了吧。”

旅店老板:“你是不是没钱了?有钱你得看病去,没钱你告诉我个电话,你告诉我找谁,你不能连个朋友都没有吧!”

潘玉龙终于艰难地开口出声:“大叔,你帮我打一个电话吧……”

旅店老板:“给谁打啊,号码多少?”

潘玉龙断续地:“139……10101707……”

旅店老板记在自己的手机上:“哦……这是你什么人啊?”

潘玉龙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息:“是我……朋友。”

旅店老板马上拨了手机:“朋友?叫什么……”

潘玉龙:“叫汤……汤豆豆。”

旅店老板:“汤,汤豆豆是吧?”

潘玉龙用眼皮艰难地点头。

小院 夜

阿鹏骑着摩托车送汤豆豆回家。

阿鹏目送汤豆豆上楼,然后驾车离去。

汤豆豆微醉着走上楼梯,手机响了,汤豆豆接听:“喂,你是哪儿……什么,潘玉龙?”

汤豆豆的脚步在楼梯上蓦然停住,片刻之后,她返身跑下楼梯,向小院外面跑去。

银海市火车站 夜

一辆出租车飞驰而来,在路边停靠。汤豆豆急急下车,跑进了火车站的售票大厅。

很快,她又从售票大厅里跑了出来。夜色已深,此时显然已经没有前往玉海的火车了。

汤豆豆跑向路边。拦住了一辆路过的出租汽车。

玉海县城小旅馆 夜

夜深人静,潘玉龙梦见汤豆豆在跳舞。

舞步急促,踢踏震耳,天地间似乎都在同一个节奏中震动不停。

汤豆豆青春靓丽的脸上,偶尔露出迷人的笑容……

旷野 夜

出租车在旷野的公路上疾驰。

玉海县城小旅馆 夜

潘玉龙梦境:潘玉龙加入了汤豆豆的舞蹈,两人融入了同一节奏,那节奏有如生命的脉搏,强烈得直击人心!

旷野 夜

出租车在夜幕下穿越大河与峭壁。

玉海县城小旅馆 夜

潘玉龙在舞蹈的高潮中蓦然惊醒,汗流满面,强烈的音乐和光线倏然消失,扑面而来的只有无边的夜幕。

玉海县城小旅馆 白天

天亮了,旅店的老板带了几个服务员走进潘玉龙的房间,房间里的客人大多已经出门。老板指使服务员将潘玉龙从床上扶起,强行把他架下床铺。

旅店老板:“小伙子,你不能再躺在这儿啦,你得上医院去!你朋友到现在也不过来,你在这儿出了事就不好办啦。你出了事我们可负不了这个责任,你还是上医院吧!”

潘玉龙没有力气挣扎,任由几个服务员连搀带架拖出小屋。

旅店老板喋喋不休:“你上医院出什么事医院负责,对不对。你要死在我这儿了,我这生意可就没法儿做了,我这厢给您作揖了,给您作揖了……”

服务员们架着潘玉龙走向旅店走廊的出口,那个出口被窗外的一束阳光照得刺目。潘玉龙迷迷糊糊的视线被那束阳光吸引,他隐约看到阳光中站着一个金色的人影,那人影缓缓向他走来,缓缓向他跑来,他认出那就是他梦中的舞蹈女神,正用优美的奔跑迎面扑来。

潘玉龙伸出一只手来,像摔倒前想要抓住什么。汤豆豆伸开双臂,一把将潘玉龙瘫软的身躯抱在怀里。旅店老板和服务员们全都愣了,他们看到这对年轻恋

人的脸上,全都淌下激动的泪水。

火车上 白天

火车疾行,穿越平原和山岭。

面色苍白的潘玉龙歪在汤豆豆怀里,在火车的摇摆中昏睡。

汤豆豆用一只手臂搂着那个因病重而备显委靡的肩膀,眼神中透露出母性的温暖和怜爱。

火车呼啸,载着他们远远地离开了荒凉的玉海。

小院 晚上

夜晚,汤豆豆的家中亮起了灯光。潘玉龙躺在汤豆豆的床上,沉睡依然。汤豆豆端着一碗中药从外屋走了进来,她放下碗,轻轻摇醒潘玉龙,然后扶着他,喂他慢慢将药喝下,又轻轻地让他躺好,为他盖好棉被。

小院 白天

白天,潘玉龙坐在床上,背靠枕头,慢慢吃着汤豆豆熬制的米粥。汤豆豆把一些肉松倒进潘玉龙的碗里,用匙搅开。她看着他把粥吃进嘴里,看着他脸上的气色渐渐回缓。

五星大饭店 第四集(4)

小院 黄昏

潘玉龙躺在汤豆豆的床上,汤豆豆坐在他的身旁,两手比比画画地在讲一个笑话。潘玉龙虽然仍旧身体虚弱,嘴边却挂出了久违的笑容。

汤豆豆从潘玉龙腋下取出体温计,在灯下仔细地观看。

小院 夜晚

潘玉龙躺在床上,汤豆豆为他点着眼药。眼药像眼泪似的滚出眼窝,汤豆豆笑着用毛巾擦净。

潘玉龙放松头部,尽量配合着毛巾的移动,但是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汤豆豆的眼睛。

汤豆豆顽皮地笑笑,用手把潘玉龙的眼皮抹下:“睡觉!”

小院 早晨

潘玉龙坐在床上,汤豆豆端着水盆,帮他洗手擦脸。

潘玉龙一手接过汤豆豆递给他的药粒,一手接过盛了温水的水杯。他吃完药将水杯递给汤豆豆时,两人视线相遇。

潘玉龙目光执着,汤豆豆明知故问:“看什么看!”

小院 白天

潘玉龙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只大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汤豆豆坐在旁边欣慰地看着,看得出潘玉龙胃口已开,脸上血色复然。

小院 晚上

潘玉龙用汤豆豆的拉力器做着扩胸运动,虽然拉力器上只挂了一根弹簧,但大病初愈的潘玉龙还是力不从心。汤豆豆在一旁帮他数着次数,数到七八下之后,潘玉龙已开始有些气喘,汤豆豆笑着将他手中的拉力器拿了下来。

汤豆豆:“得啦,歇着吧,就你这体力,要恢复早着呢。”

小院 早上

汤豆豆扶着潘玉龙走出了房门。他们来到二楼的走廊上,潘玉龙使劲地呼吸着屋外的新鲜空气,感觉心里畅快无比。

这一天碧空如洗,空气透明得可以极目远舒。他们的目光越过安静的小巷,摇向那一片层层叠叠波浪一样的屋顶,摇向天边的万千高楼大厦。形单影只的白云和成群结队的鸽群把蓝天点缀得明媚而又开阔,潘玉龙和汤豆豆笑逐颜开,他们眺望着城市的远景,心情就像蓝天白云和振翅的鸽群那样,明快而又兴奋。

银海旅游学院门口 白天

汤豆豆夹杂在三三两两的学生当中,走进了旅游学院的大门。

小院 白天

汤豆豆家中,潘玉龙又在用拉力器锻炼身体。这时的拉力器上,已经安装了三根弹簧,潘玉龙的体力显然接近复原。

汤豆豆从门外进来,潘玉龙停下扩胸运动,气喘吁吁地问道:“你去哪儿了?”

汤豆豆往里屋走:“拉多少下了?”

潘玉龙:“十八。”

汤豆豆拿出一只杯子给自己倒水,喝了一口,说:“继续拉。”

潘玉龙重新开始,嘴上也重新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汤豆豆没答,她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换了一个杯子,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白纸黑字加红印的字条,字条上托着潘玉龙今天该吃的药。

她把杯子和托着药的字条放在桌上,说了句:“吃药。”

潘玉龙把字条上的药粒倒进口中,用水吞下。他的眼睛从字条上无意扫过,目光忽然凝固。

“这是什么?”他问。

汤豆豆:“你的病也快好了,这是我送给你的一份礼物,祝贺你大难不死。”说完,她转身走回了卧室。

潘玉龙手里拿着的,是一张旅游学院的学费收据,他面含惭愧地走到卧室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潘玉龙:“这个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汤豆豆端着水杯:“听说你们学校还请了外教,专门给你们大四的班级讲课。反正学费我已经交了,交了就要不回来了。”她喝了一口水后又补了一句,“去不去随你吧!”

潘玉龙:“我说过,我想要一个真实的奋斗过程……”

汤豆豆打断他:“你应该相信你自己,你得到的东西,一定是真实的!”

潘玉龙沉默了,他从汤豆豆的目光中看到真情,得到鼓舞。他慢慢地走到汤豆豆的面前,伸开双臂拥抱了她。

汤豆豆靠在潘玉龙的肩头,脸上现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银海旅游学院教室 白天

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内坐满了学生,阳光透过教室的窗子,把空气中细小的颗粒镀得灿烂金黄。潘玉龙坐在后排认真听讲,雾状的阳光映在脸上,映出一派重生的喜悦与庄严。

一曲《真实》有如天籁之音,奏出生命和希望的畅想。

小学教室 晚上

《真实》的乐曲继续在天际回荡,“真实”舞蹈组合正随着编舞老师击出的节奏舞步昂扬。汤豆豆的红裙飞卷在四个男孩的身影中央,脸上洋溢着幸福与快乐,仿佛眺望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

五星大饭店 第四集(5)

银海旅游学院图书馆 晚上

潘玉龙在卡片柜前翻阅着书籍的索引。

潘玉龙坐在阅览室内看书,不停地做着读书笔记。

小学教室 晚上

“真实”组合舞步正酣。汤豆豆充满力量和美感的动作,追随音乐尽情舒展。

银海旅游学院电脑机房 晚上

潘玉龙坐在一台电脑前查阅资料。他神情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两手快速地打出索引的拼音。

小学教室 晚上

“真实”舞蹈组合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在音乐的收尾中亮相定型。汤豆豆的神态异常坚定,锐利的目光热气逼人。

银海旅游学院门口 晚上

潘玉龙从校园内走出,跨街而去。

小学教室 晚上

“真实”舞蹈组合走出教室,一路说笑着向校外走去。

小院 晚上

潘玉龙走上小楼,打开自己的房门。

一阵摩托车的轰鸣打破夜晚的宁静。摩托车的声音停在了小院门口,潘玉龙走出屋子,随即听见了楼梯上一阵欢快的脚步。

汤豆豆跑上二楼,看到潘玉龙站在走廊上,她一句话没说就径直走进了潘玉龙的小屋。

潘玉龙也跟着走了进去,他问:“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汤豆豆仰面朝天倒在潘玉龙的床上,说:“累死我了。”

潘玉龙站在床前,看着她:“那你就早点睡吧。”

汤豆豆闭着眼睛:“我起不来了,我今天就睡这儿了。”

潘玉龙愣了一下:“啊?”他面露怯色,呆立床前,一时不知所措。

汤豆豆睁眼看了他一下,有气无力地说:“瞧你吓的,你叫我睡这儿我都不睡,我还怕你非礼我呢。”

潘玉龙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样子,俯身关心地劝道:“赶快回去睡吧!明天你不是就要去拍广告片了吗?”

汤豆豆的眼睛彻底睁开,似乎想起什么:“广告……”

银海旅游学院教室 白天

一名外籍教师站在讲台上授课,黑板上用英文写着“联盟与求异——中国饭店业的困境与出路”。

外籍教师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开讲:“全球化使中国饭店业的发展趋势渐渐明朗,要么加入国际品牌的连锁,要么就必须追求差异。连琐酒店比单体酒店的经营成本要少百分之十二,形成难以弥补的压倒性优势!战胜连锁优势的最有效途径就是求异!就是要以特别的文化概念、产品品种和服务特色来吸引客人,文化差异和经营差异也能够对顾客产生强大的引力……”

潘玉龙听课的神态专注认真。

广告片拍摄现场 白天

盛元服饰的广告拍摄现场选在一座古老的西洋建筑的大厅里。华丽的吊灯,笔直的廊柱,巨大的落地窗,仿佛把时光带回了十八世纪。金色的窗幔随风舞动,被金色滤过的阳光雾般飘弥。大厅的另一端,一座宽大的楼梯向两侧伸展,两尊古罗马神雕守护着梯口,在阳光分割的阴影中凝重地沉默。

从大厅天穹的上方,传来强劲的舞曲,随即而来的,是雍容华丽的踢踏之声。盛装的“真实”舞者,开始用节奏和肢体歌颂着服饰的色彩。坐在升降架上的摄影师随着滑轨上下移动。数架摄影机在大厅的不同方向同时拍摄。在舞者的周围,灯光师们举着炽热的灯光和光板,导演和工作人员在监视器前全神贯注。

镜头内的每一位舞者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汤豆豆衣着深红,始终舞在视线的中心,被强光照射的脸庞浓妆艳抹,忽而妩媚动人,忽而坚定刚毅。每一个表情都散发着未曾显露的艺术气质,让人忽然发觉,她已不再是那个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在楼梯中跑上跑下的女孩了,而是控制整个表演灵魂的舞蹈女神。

渝城杜公馆 晚上

在盛元公司老板杜盛元家的一间放映室内,病容满面的杜盛元正陷在一个巨大的沙发里,看着面前大屏幕上放映的广告影片。放映机的光束在他身后明灭不定,让他脸上的神色忽暗忽清。

在华美而又动感的乐章中,年轻的舞者们跳完了最后的舞步。汤豆豆清澈的目光,和舞姿的定格,占据了整个宽大的屏幕。

有人拧亮了沙发旁的台灯,幽暗的放映室亮了起来。可以看清在杜盛元的身边,还坐着一位魁梧的男子,他就是盛元银海公司的总裁黄万钧。

黄万钧微微欠身,倾向如塑像般一动不动的杜盛元,小心地说道:“对这个女孩我们做过详细的调查,我也亲自和她见过一面。她家还住在老城区,父亲母亲都已经去世了,她现在一人独自生活,日常社交也非常简单,主要的朋友就是她那个舞蹈组合里的几个男孩。从我跟她见面的印象看,她的个性比较简单,什么事都追求真实,和这个岁数的其他年轻人相比,好像还保留着更多的热情和幼稚。她现在的收入来源主要是靠在酒吧里跳舞演出,我们了解了一下,每个月大约在两千块钱左右吧。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支付自己的日常生活应该够了。”

五星大饭店 第四集(6)

杜盛元窝在沙发里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始终仰视着汤豆豆定格的表情。屏幕上的女孩目光炯炯,俯瞰着这间空旷的房子,直逼沙发深处那个沉疴不起的虚弱的老人。

放映室的门忽然开了,杜盛元的独生儿子杜耀杰走进了这间光线仍嫌昏暗的放映室里。他站在父亲的身后,疑惑地看着屏幕上那位少女优美的造型。[奇`书`网`整.理提.供]黄万钧或许没想到这位杜家的继承者会在此时突然闯入,神色尴尬地站了起来。

黄万钧对杜耀杰欠身问候:“杜总。”

杜耀杰点了点头,目光却继续盯着前方那个巨大的屏幕,和屏幕上那个面目俊美的年轻女孩,良久才把视线移向沙发深处的父亲。他注意到父亲的双眼始终固定在大屏幕上,仿佛陷入了沉思。

杜耀杰的面庞再次抬起,迎住了屏幕上汤豆豆那道如炬的目光,他若有所疑地眯起了眼睛。

终于,杜盛元转过头来,侧目看了一下身后的儿子,面无表情。

杜耀杰这才叫了一声:“爸。”

银海市机场 白天

一架飞机从天而降,落在宽阔的机场跑道上。

杜耀杰和黄万钧从机场大楼走了出来,两人坐上一辆轿车。

轿车内 白天

杜耀杰和黄万钧两人并排坐在轿车的后座,在机场至市区的高速公路上,一路交谈。

黄万钧:“老太太临终前要捐的那笔钱,我已经送到庙山观音寺去了。您看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吗?”

杜耀杰沉着脸,不答反问:“老头叫你回渝城有什么事吗?”

黄万钧:“啊……问了问银海分公司的情况。”

杜耀杰:“没谈银海开发区的那块地?”

黄万钧:“没有。开发区那件事,不是交给您全权负责了吗。老头现在的身体,恐怕也管不了这种事了。”

杜耀杰:“银海开发区的这个项目,你们一定要抓紧办理,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个项目给拿下来!”

黄万钧:“好。”

杜耀杰:“另外,万乘大酒店股权收购的事,你们要和对方尽快签下一个文件来。暂时签不了合同的话,先签个意向书也行。”

黄万钧:“其实我们跟对方已经谈得很深了,双方只是在合同文本的具体条款上还有些分歧,不如再等些时间,把合同谈到差不多……”

杜耀杰命令:“时间不能再等了,你先和他们签意向书吧。”

黄万钧疑惑:“意向书没什么法律效力……”

杜耀杰坚决:“但对我们拿到贷款却有效力。”

黄万钧迟疑:“现在……集团公司发展的速度……是不是过快了?以前,董事长曾经……”

杜耀杰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我父亲那套原始积累的办法早就过时了!他们是大工业时代的思维,他们那一代人只懂得产品经营,只知道抓抓产品质量,抓抓销售渠道,抓抓售后服务,一点一点地挣辛苦钱。现在是资本和科技的时代,是金融的时代!要发展、要扩张,必须依靠资本运作。资本并购的规模越大越好做!咱们的项目越多,就越能从银行拿到钱。从银行拿到的钱越多,银行就越得听咱们的,就怕咱们破产!咱们一破产,那钱可就成了银行的坏账了。”

黄万钧仍然疑虑:“您的想法董事长支持吗?”

杜耀杰冷笑:“现在总公司是我的团队在负责运作。”停了一下,杜耀杰又说:“他已经病了两年了。这两年一会儿住院,一会儿疗养。我妈去世以后,他基本上不大管业务上的事了。”杜耀杰说到这儿再次停了下来,转移话题问了句:“哎,他看了你们新拍的这个广告片说什么了吗?”

黄万钧:“没有。”

杜耀杰又问:“他为什么对这个片子感兴趣?”

黄万钧:“……啊,拍广告那个女孩是他过去一个老朋友的孩子,所以他让我把片子带过来看看。”

杜耀杰:“哪个老朋友?”

黄万钧:“以前的朋友,已经死了。”

杜耀杰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花园里 晚上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花园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花园一侧的主席台上,立着“盛元服饰新品发布会”的大幅背板。主席台两翼,摆放着两台大屏幕投影电视,会场内到处悬挂着新款服装的平面广告,广告上阿鹏和汤豆豆飞腾的舞姿光彩夺目。

现场嘉宾云集,每个人胸口都佩戴着鲜艳的礼花。众多记者扛着“长枪短炮”跑来跑去,镁光灯的闪烁在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花园里,长长的冷餐台已经布置妥当,不远处,几辆车身写有“万乘大酒店”字样的冷藏车后门大开。很多身着黑色燕尾服的服务生托着酒水穿梭在主宾之间,一些系着白色围裙的厨师已经开始点燃自助餐炉的火焰,万乘大酒店行政楼的经理佟家彦,正忙碌地指挥着这场鸡尾酒会的盛大场面。

五星大饭店 第四集(7)

盛元银海公司的工作人员则全都忙于记者的安排和嘉宾的接待。很快,主席台两侧的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盛元服饰的最新广告片。音乐起处,主席台上喷出一片烟雾,“真实”舞蹈组合的舞者们身着广告片中的华丽服装,在烟雾稍散的片刻欢快登台,踏着广告片中的音乐节奏,激情万丈地舞蹈起来。

餐台一侧,佟家彦和两名服务员说着什么,两位服务员听罢,朝冷藏车的方向快步走去。

主席台上,“真实”的舞蹈吸引着台下所有嘉宾的目光。

主席台下,佟家彦拦住一个托着托盘的服务生,在他的耳边吩咐着什么,服务员点头后迅速走开。

主席台上,“真实”舞蹈组合的表演与广告片上的舞蹈同步结束,音乐终止的刹那,舞者们的亮相造型赢得了满场喝彩。

在这片开幕序曲的掌声中,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策划部经理走到台上,宣布新品发布会现在开始。

策划部经理:“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大家晚上好!”

杜耀杰和黄万钧等公司高层和几位请来的贵宾排成一排站在台下,和大家一同鼓掌。

餐台旁,佟家彦低声命令两名服务员:“赶快上三文鱼!”见服务员快步朝冷藏车走去,佟家彦转身,又去安排酒水台的事务……

台上,策划部经理开始发表产品的广告演讲,而记者们的照相机已经转向了汤豆豆和她的伙伴……

策划部经理:“……盛元集团的服装产业,一直是盛元公司一个重要的产业板块,虽然盛元集团的支柱业务已向房地产业转移,但盛元服饰仍然立志于引领中国服装产业的时尚潮流!我们的服装产品已经并且仍将行销世界各地……”

在策划部经理演讲的同时,杜耀杰和黄万钧两人低声地交头接耳。

黄万钧:“银海开发区公园项目的事,开发区管委会和韩国的时代公司已经谈了很久了,听说下一步马上就要着手制作技术性的文件了。”

刚说到这里,台下一阵掌声打断了黄万钧的汇报。杜耀杰和黄万钧两人也正过头来,微笑并鼓掌。掌声刚刚停止,黄万钧又将嘴巴凑到杜耀杰耳边。

黄万钧:“上周韩国时代公司的中国总代表专门从北京赶过来了,亲自参加了项目的谈判。”

杜耀杰打断黄万钧,小声问道:“这个中国总代表你跟他接触过吗?”

黄万钧:“没有。不过,时代公司银海分公司里有我们一个耳目,所以我们对他们谈判的进程基本掌握。时代公司已经承诺公园项目的……”他话还没说完,又被台下一阵掌声打断,两人又跟着鼓了鼓掌。掌声停下后,黄万钧继续汇报:“他们已经承诺对主题公园一期的投入为七亿美元,开发区承诺提供土地一点五平方公里。二期投入的计划双方还没谈下来。”

杜耀杰:“为什么没谈下来?是资金有困难?”

黄万钧:“不是。据说是因为时代公司的董事局主席金成焕最近……”

掌声再度响起。黄万钧和杜耀杰不得不再度停止交谈,鼓掌附和。策划部经理的宣讲词已至尾声:

“……今天我们在此略备菲酌,感谢各位长期以来对盛元集团的大力支持与真诚厚爱。请各位随意,请各位随意。”

台下的人们纷纷走向餐台。前排的主宾也被工作人员引领着向自助餐台走去。杜耀杰和黄万钧则走到一个角落,继续低声交谈起来。

黄万钧:“听说最近时代公司的董事长金成焕突然病重,韩方的谈判不得不放缓了步伐。这事要是属实的话,咱们盛元集团倒是还有机会!”

杜耀杰疑惑地:“病重?”

黄万钧的声音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听说已经病危了,估计……”

杜耀杰打断了他:“谁有可能继任?”

黄万钧:“昨天我们在时代银海分公司的那个关系拿来了一张韩国报纸,韩国报纸上的分析说,时代公司的法定继承人只有金焕成的独生女儿金至爱和金成焕后妻生的一个未成年的儿子两个人,不过据说金成焕与后妻离婚时已向他们母子支付了一大笔财产,并用法律文书约定这个男孩今后不再获得遗产。所以,时代公司董事长的职务由金至爱继任的可能性最大!”

杜耀杰耳朵听着黄万钧的汇报,眼睛看着花园那边汤豆豆和“真实”的几个男孩在与来宾合影。当黄万钧顺着他的视线也把目光投向花园的时候,杜耀杰却冷冷地发出了命令:

“去查一查金至爱的资料,公开的新闻和内部的资料都要!”

说完,他大步朝花园那边走去,黄万钧思索了一下,也迈步跟了过去。他看到杜耀杰从一位服务员的托盘上端起了一杯香槟,与嘉宾和记者们谈笑风生地应酬起来。

五星大饭店 第四集(8)

花园内,汤豆豆的大红裙子显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她不停地与各类来宾合影留念。阿鹏为她端着饮料,见她偶尔空闲,就端过去给她喝上一口。见又有两位男士拿着相机走了过来,阿鹏连忙再从汤豆豆手中接过饮料,然后默默地躲到镜头外面。

自助餐台前,王奋斗面对丰盛的食物异常兴奋,他用盘子盛了一大块蛋糕,盘子立刻显得太小。东东从旁小声提醒:“粪兜,别拿那么多,让别人笑话你。”

王奋斗不解地:“怎么了?特好吃这个……”

东东:“你光吃这个就吃饱了,傻帽儿,还有好多好吃的你不吃啦。”

王奋斗:“吃啊,不过我最爱吃的就是蛋糕。”

李星端了一杯几种颜色混在一起的鸡尾酒走了过来,把酒杯举到东东面前问道:“这是什么?”

东东:“这不是鸡尾酒吗。深红酒吧也有,挺好喝的。”

李星:“深红酒吧?我怎么没见过这种。”李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还没完全咽下就给吐了出来。他一边咳嗽一边嚷道:“什么味儿啊这是?”

王奋斗还未大笑出来,过来几位年轻女士,要求同他们合影。三人高兴地站在镜头前面,王奋斗还端着那盘大块的蛋糕,李星手里捏着鸡尾酒杯,眼角还挂着刚才呛出来的眼泪。

这一边,汤豆豆同两位男宾合影完毕,阿鹏随即递上饮料。那边的王奋斗高声呼唤,要阿鹏过去一起照相,阿鹏回身一看,手中的玻璃杯与汤豆豆交接失手,啪地掉在地上,杯破水流。阿鹏和汤豆豆不约而同蹲下身子,想要拣起玻璃的碎片,正在附近的佟家彦连忙快步走来。

佟家彦:“不要紧,让我来吧!”

汤豆豆直起身子:“对不起啊!”

佟家彦:“不用客气,你没割伤手吧?”

佟家彦蹲下身去收拾玻璃碎片,直到一个服务员见状过来帮忙,佟家彦才放手站起身来。这时汤豆豆看到了佟家彦胸前佩戴的胸牌,上面写着“万乘大酒店”五字楷体,竟然惊喜地忘了道歉:

“您是万乘大酒店的?”

佟家彦礼貌地点头:“是的。今天这个冷餐会,由我们万乘大酒店负责承办。”

汤豆豆迟疑一下,说:“啊,我有个好朋友,特别想考万乘大酒店!您知道考万乘大酒店都需要什么条件吗?”

佟家彦微笑着反问:“你的朋友是学什么专业的?”

汤豆豆:“我朋友就是学这个的!他在银海旅游学院学饭店管理,马上就要毕业了!”

听见汤豆豆说到潘玉龙,阿鹏站在一边,不甚高兴地听着他们交谈。

佟家彦:“噢,他叫什么?”

汤豆豆:“他叫潘玉龙。”

佟家彦:“男的?”

汤豆豆点了点头:“对。”

佟家彦:“既然他学的就是这个专业,毕了业直接来考就行。或者这样,你可以让他来找我,怎样报考,我可以告诉他。”

汤豆豆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她高兴地说:“那太好了!那……您能不能帮他说两句好话呀?您是经理吗?听说万乘大酒店很难进的,没有关系很难进得去的。”

佟家彦:“不会,只要条件许可,考得上,就进得去。你让他先找我吧,我可以帮他找人事部门说说,你看好吗?”

汤豆豆很高兴,感觉找到了后门:“那太好了,那他怎么找您啊?”

佟家彦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汤豆豆接过名片:“这是念佟吗……”

佟家彦:“对,我叫佟家彦。”

汤豆豆看着名片:“噢,您是万乘大酒店行政楼的经理啊!”

银海旅游学院 晚上

潘玉龙在图书馆楼下的一部IC卡电话前给父亲打电话:“……那医生怎么说啊?什么?肺心病?要紧吗?”潘玉龙显得焦急起来:“既然要紧为什么让我妈出院呀?”父亲不知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潘玉龙的语气立刻低落:“爸,您别急,我反正快毕业了,我一毕业就马上找工作挣钱。你们先给妈吃点药,一定要把病情先维持住,我毕了业就能挣到钱了!”

小院 晚上

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而近,阿鹏像往常一样把汤豆豆送到小院门口。汤豆豆下车进门,阿鹏看着她走向没有开灯的梯口,听着她咚咚咚上楼的声音,直到开门的声音响过之后,阿鹏才拧动油门,把车开走。

潘玉龙家 晚上

汤豆豆打开的,是潘玉龙的屋门。

潘玉龙正坐在床边叠着衣服,汤豆豆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身旁,拿出手机,趁潘玉龙不备,突然拍了一张两人的合影,潘玉龙吓了一跳,惊怔躲闪:“干什么呀!你别给我照!”

五星大饭店 第四集(9)

汤豆豆哈哈大笑,故作神秘地卖着关子:“哎,你知道我今天碰见谁了吗?”

潘玉龙情绪不高地应了一声:“谁?”

汤豆豆:“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你猜他是干什么的?”

潘玉龙依然情绪不振:“干什么的?”

汤豆豆:“我今天认识了万乘大酒店行政楼的经理!看,这是他的名片。”她掏出名片给潘玉龙看,又问:“哎,酒店里的行政楼是干什么的,行政楼经理官大吗?”

潘玉龙看着名片:“行政楼,就是专门接待贵宾的,一般设在饭店的客务部内。行政楼经理一般直接由饭店的客务总监领导,你怎么认识他的?”

汤豆豆:“你不是特别想去万乘大酒店工作吗,我都跟他说好了,他答应我帮忙,让你去找他,他说他可以帮你考进去。”

潘玉龙把名片还给汤豆豆,从床边站了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一个权做衣箱的大纸盒里,他说:“等我毕了业,我就自己去考。虽然万乘大酒店是咱们银海,也是全省,也是全中国最优秀的五星饭店!但我相信我一定能考上的。我不想靠关系,我想自己去考。会考上的!”

汤豆豆热脸贴了冷屁股,瞪眼说:“嘿!我还白替你操心啦,里面有认识人替你说说话不是更保险吗。”

潘玉龙笑道:“我是跟你学的,我也喜欢真实,就像你妈妈的那首曲子,就像你们组合的那个名字。如果我希望我未来的每一个成绩都来得真实的话,那么得到这些成绩的每一个过程,也必须真实!”

汤豆豆显然被潘玉龙的真诚感染,她愣了半晌,却依然习惯性地嗔骂了一句:“真是死心眼儿!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轴的人!”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会议室 白天

大会议桌的一侧,坐着盛元银海公司的总裁黄万钧以及公司的其他几位干部,而黄万钧的对面,则坐着刘迅和“真实”舞蹈组合的男孩女孩们。

这是盛元服饰广告代言人的签约会场,没有嘉宾,没有仪式,气氛却照样激动人心。

合同一式三份,从东东开始,每个人都在策划部经理递来的文本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约的过程简单而又郑重,签毕之后,黄万钧发表的致词更是居高临下,掷地有声。

黄万钧:“你们拍摄的盛元服饰的广告片,很快就要在全国各省台市台正式播出了,今天,我们给你们的这份为期两年的广告合约,对于你们提升自己的知名度,无疑是个巨大的机遇。对于你们几个年轻的无名之辈,能够成为一个知名公司固定的产品代言人,非常幸运。希望你们好好珍惜。”

连同刘迅在内,年轻的舞者们全都频频点头,表情感动而又认真。

黄万钧接着说:“你们有什么困难需要公司帮忙吗?如果有,现在可以提出来。”

“真实”舞蹈组合的几个成员互相看看,还是由刘迅代表大家开口发言:“呃……他们现在,正准备参加全国风尚舞蹈大赛,我不知道……公司能不能在参赛的经费上,给他们一些帮助?”

黄万钧尚未答复,策划部经理随即回应:“他们这一次的广告酬金我们会马上支付的,他们可以用这笔钱去解决参赛的费用。”

刘迅只好点头。不料黄万钧忽发一问:“这个舞蹈大赛,是由哪里举办的?”

东东和刘迅几乎异口同声:“现代舞蹈协会。”

刘迅随后补充说道:“是现代舞蹈协会和几个电视台联合搞的。据说还有好多参与单位。初赛就在银海,复赛在省里,总决赛要到北京去。”

黄万钧转脸对坐在一边的老王说道:“你去打听一下主办单位的情况,都是哪些人在负责这个事,你打听一下。我们公司可以出一些钱赞助给举办单位,但条件是要保证他们肯定进入复赛。”

刘迅马上面露喜色。“真实”组合的成员们却都愣了,似乎尚未搞懂黄万钧此言的涵义。

黄万钧看着年轻人张惶不解的表情,冷冷地解释:“这没有什么奇怪,现在名目繁多的各种比赛,很难没有任何商业色彩,一旦有,就不可回避交易的原则。交易,懂吗?没有幕后的交易,你们很难得到你们想要得到的名次。”

东东首先点了点头,虽然点得有些沉重,但显然认同这个现实。

其他四个年轻人则互相看看,汤豆豆似乎说出了大家此时的心声:“我们……我们还是想凭自己的实力去参加比赛,我们不想要买来的名次。”

东东和刘迅对视一眼,他们似乎都没料到盛元公司的如此好意,汤豆豆竟会公然拒绝。他们紧张而又尴尬地看了看汤豆豆,又看了看黄万钧。谁也说不清这个局面该如何收拾。

汤豆豆似乎也是一时冲动,说完上句并无下句,屋里难堪地静了片刻。黄万钧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笑得意味深远,回答却简短异常:

五星大饭店 第四集(10)

“我欣赏你的性格。”

小院 晚上

汤豆豆家中光线昏暗,只有一根蜡烛在微弱地燃烧。潘玉龙手拿电筒站在两个搭起来的凳子上面,正在修理屋角高悬的一只配电箱。在这间客厅的桌边,“真实”舞蹈组合的成员们围坐在蜡烛的周围,讨论着白天的僵局和未来的原则。

东东:“咱们现在既然是他们公司签约的形象代表,他们为咱们出钱争取好的名次,提高咱们的知名度,也是为了他们公司的利益啊!这样做何错之有?”

王奋斗:“可用钱来保证咱们进入复赛,我总觉得不太好似的。咱们毕竟是在比赛!要的就是一个真实的成绩,买来的成绩得到了也没劲吧,就算得了第一名,又有什么意思呢!”

东东:“你别太天真了,现在要想进入娱乐圈打拼,就必须做出点声响,要做出声响,就必须花钱包装,比赛也是一种包装的方式啊!文艺圈里的内幕多了,全世界哪个国家全都一样。你自己拒绝这个那就索性不要干这个了,干脆就不要进这个圈儿不就得了。”

汤豆豆:“可你别忘了,咱们当初为什么取了这个名字!那既是咱们的名字,也是咱们的原则!咱们走到一块儿,想要的就是真实和阳光!我们应该坚持这个信念。”

东东见李星始终左顾右盼,便逼问一句:“李星,到底怎么办你也表个态行不行!”

李星:“公司要是真给咱们出了钱,是不是……就算暗箱操作了?”

一直闷声不语的阿鹏突然开口:“当然算了!”

东东还想争辩,声音还未发出,就被潘玉龙从墙角高处发出的声音打断:“豆豆,修好了!”说完,他啪的一声拉动灯绳,屋子哗地亮了,屋顶的吊扇也随之转动起来。

灯亮的刹那,东东被忽然通明的灯光闪了一下,他难以适应地眯起双眼,看到每个同伴的脸庞都被灯光映亮。

汤豆豆迎着灯光,眼里露出欣喜的光芒。阿鹏站在她身边,迎着灯光的脸上,挂着神圣和庄严。

汤豆豆的目光投向站在高处的潘玉龙,两人会心地相视而笑。

潘玉龙的声音沉着而又清朗,他说:“怎么样,还是亮着好啊!”

灯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表情,尴尬、犹豫、快乐、坚定。年轻而乌黑的头发被吊扇吹得飞扬起来。真实的信念似乎在这明亮的灯光下蓦然甦醒。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奏响了那首乐曲,《真实》的旋律在此刻备显语重心长。

风尚舞蹈大赛初赛赛场 白天

音乐激昂,舞姿狂热。台下评委审视的目光聚焦台上,“真实”舞蹈组合尽情表演着他们的青春与技巧,踏出的节奏豪情万丈。

旅游学院礼堂 白天

礼堂讲台的上方,挂着“××届学生毕业典礼”的横幅,潘玉龙坐在同学当中,脸上的表情自豪而又安详。

舞蹈大赛赛场 白天

“真实”组合的表演渐入佳境,每个动作每段舞步全都娴熟自如。

观众席上,掌声四起,喝彩声声。

旅游学院礼堂 白天

潘玉龙上台,郑重地从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台下掌声响起。

排在身后的另一位毕业生走上前去,和潘玉龙一样双手接过证书。

舞蹈大赛赛场 白天

“真实”舞蹈组合表演结束,评委们亮起分数。汤豆豆率众谢幕。

旅游学院礼堂门外 白天

潘玉龙身着学士服,手拿红色的毕业证书,和同班的毕业生一起,在镜头前最后聚集。每个人全都笑容绽放,唯有潘玉龙面目矜持,但他的两只眼睛,还是流露着无尽的快意。

镁光灯闪亮,潘玉龙自信的表情,在画面中定格。

五星大饭店 第五集(1)

万乘大酒店考场 白天

对于潘玉龙来说,这是值得激动的一天。

在万乘大酒店的一间宽大的考场内,摆着一条长桌,在这条长桌的一侧,一排西装笔挺的考官正襟危坐,他们目视的前方,是一张孤立的座椅,年轻的应聘者潘玉龙在椅上端坐。

考官当中,万乘大酒店的人力资源总监身居正中,他显然是这场招聘会的首席主考。在他的左侧,是酒店的客务总监和行政楼的经理;右侧是培训部的助理和公关部年轻的女律师杨悦。

在今天的招聘会中,杨悦司职记录。

主考官首先发问,他的语气表达着一种仪式化的庄严:“请先做一下自我介绍。”

潘玉龙声音紧张,但尽量字正腔圆:“我叫潘玉龙,今年二十二岁……”

当“潘玉龙”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行政楼经理佟家彦不由抬头留意,他显然记起汤豆豆曾经推荐过的那位男孩,就是这个俊朗的名字。

潘玉龙:“我是淮岭市人……”

主考官使用英文打断了潘玉龙:“你可以用英文回答吗?”

潘玉龙停顿了一下,说:“Yes.”接着,他用流利的英语继续:“我叫潘玉龙,今年二十二岁,是淮岭市人,银海旅游学院饭店管理专业本科毕业。”

看来,主考官对潘玉龙的英文水平还算满意,提问于是深入下去:“可以简单介绍一下你的家庭情况吗?”

潘玉龙用英语回答:“我家里有父亲,母亲,姐姐,父母都是下岗工人……”

负责记录的杨悦微微抬头,开始仔细打量对面这位面目英俊的青年。这位青年的声音纯朴,表情大方而又自然。

潘玉龙:“……姐姐已经结婚,姐夫是从事个体运输的司机,我的父亲目前尚未找到工作,我的母亲患病在家……”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从侧门走进考场,她俯身在客务总监的耳边轻声说道:“李总监,总经理请你和公关部杨悦马上赶到大堂去。”

客务总监:“怎么了?”

秘书:“韩国时代公司的客人突然提前离店。”

潘玉龙见客务总监闻言起身,行色匆匆,不由停止了叙述。他看着客务总监向主考官低声打了个招呼,秘书又招呼杨悦离座,三个人一起从侧门匆匆走出了考场。

在走出考场的时候,客务总监低声向秘书问道:“时代公司的客人不是刚来吗,怎么这么快就要离店?”

秘书低语:“听说时代公司的董事长今天早上去世了。”

客务总监怔了一下,不由加快了脚步。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一个暗室 白天

黑暗的屋子里,幻灯机在屏幕上打出两张并列的照片——一个五六十岁的长者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他们分别是韩国时代公司的董事长金成焕和他的女儿金至爱。

随着幻灯机换片的声音,屏幕上变换着一张张金至爱的单屏照片,不难看出这些照片大都是取自报刊和网络上的新闻图片。

黄万钧坐在一盏幽暗的小灯前,除了幻灯机的操作员外,幻灯机的一边,还站着一位负责讲解的调查员。

调查员:“金至爱今年二十二岁,她的母亲有二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因为韩国时代公司在中国的投资占时代公司全部海外投资的五分之三,所以,金成焕前年年底就让女儿到中国来学习中文和中国历史,去年因金成焕病重才中断学习,回到韩国……”

幻灯片又交替着打出韩国时代公司总部大楼和金成焕病重入院的报载消息等一系列照片。这时,黄万钧的秘书悄悄进屋,俯身递给黄万钧一张纸条,黄万钧看罢,脸上声色不变。

调查员停顿了片刻,继续汇报:“……金至爱的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金成焕二十年前再婚,再婚三年后,离婚,独身直到现在……”

黄万钧慢慢开口:“直到死亡。”

调查员和幻灯机操作员都愣了,黄万钧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冷冷说道:“金成焕今天早上在韩国济州岛医院因胃癌去世。”

调查员非常惊讶:“金成焕死了?”

黄万钧没有回答他的惊讶,依然板着脸,命令:“你接着讲”。

调查员惊疑未定,接着进行:“……时代公司……时代公司现任首席运营官尹梦石跟随金成焕多年,”幻灯片打出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男子图片,“他是金成焕第二个妻子金载花的姐夫。”幻灯片又打出了金载花的图片,“也是金载花与金成焕那场短暂婚姻的促成者。”

幻灯片继续变换,屏幕上出现另一男子的照片。

调查员:“时代公司还有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叫金哲元,是公司现任的首席财务官,也是金载花的哥哥。因此可以说,尽管金载花和金成焕已经离婚多年,但是金载花的势力在时代公司仍然延续至今,并且非常强大。金载花和金成焕结婚三年,生有一子,名叫金昌硕,现年十七岁……”

五星大饭店 第五集(2)

黄万钧打断他,看着手里的纸条,说道:“金成焕已经留下遗嘱,只把时代公司一个国内的上市企业百分之十的股份交给这个男孩继承,公司的主力业务和其他财产,以及整个公司的控制权,全部交给了他的女儿……”黄万钧思索再三,忽然抬头,向调查员问道:“你刚才说,他的女儿在中国学习过,她在中国待了多长时间?”

调查员说:“大概半年多吧。金至爱多年在美国陪她父亲养病,她父亲前年离开美国后,来中国看过一段中医,也让女儿到中国来学习。所以金至爱对时代公司的人事及业务情况应该完全不熟。”调查员稍稍停顿了一下,用感慨的语气又说:“也许金成焕没有想到自己会走得这么快,恐怕,除了一纸遗书之外,向女儿交班的工作,其实并未完成。看来时代公司很有可能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权力真空,乱上一阵恐怕是免不了的。”

幻灯屏幕上再次出现了尹梦石的照片。

尹梦石看上去是站在银海市内某个建筑的顶层平台上放眼眺望,他眺望的远方,正是那片波浪般屋瓦叠错的老城。

调查员:“现在时代公司的首席运营官尹梦石正在银海,正在与银海开发区进行主题公园的投资谈判。”

黄万钧若有所思地说:“恐怕,他马上就要离开银海了。”

万乘大酒店考场门口 白天

潘玉龙结束了考试,忐忑不安地走了出来。另一个考生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了考场大门。

照片洗印店 白天

汤豆豆从洗印店小姐的手里,接过一个很大的信封,她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洗好的照片,正是那张用手机自拍的与潘玉龙的合影。照片被放大后颗粒很粗,汤豆豆看着照片上潘玉龙惊怔不已的模样,不由开心地笑了起来。

万乘大酒店外 白天

潘玉龙从万乘大酒店的侧门出来,离开了酒店。

他从酒店正门的广场前走过,看到一个由六七辆豪华轿车组成的车队正停在酒店的门前。门前一片忙乱,不少酒店的工作人员紧张地疏导着无关的车辆行人。很快,万乘大酒店的驻店经理陪同紧急离店的时代公司首席运营官尹梦石一行,快步走出了酒店大门。

潘玉龙不由驻足观看,目光被贵宾离店的壮观场面牢牢吸引。他看到面色凝重却依然气宇轩昂的尹梦石低头钻进了轿车。整个车队随即开动,浩浩荡荡开出了酒店广场。

盛元集团银海公司的暗室 白天

暗室里的灯光已经打亮,屏幕上依然保留着金至爱的一张头像,那是一个侧目而视的表情,却不知这个年轻女人正目视何方。

黄万钧对调查员命令道:“你通知老杨,让他们马上和开发区接触一下,最好能打听出他们和时代公司谈判的最新进展,时代公司已经答应了什么样的条件。”然后,他转身对身边的秘书说道:“你给我接集团杜总的电话。”

秘书:“呃——是老杜总还是小杜总?”

黄万钧:“当然是老杜总。”

小院汤豆豆家 白天

一个拇指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真实》乐曲的旋律随即送出。汤豆豆离开录音机走到床边,她手里拿着一只镜框,她和潘玉龙的合影已经镶在里面。她把镜框挂在床头的墙上。挂正之后,她后退几步,歪着头端详了一番。

《真实》的旋律经过低沉的前奏,渐入高潮,宏大的乐队奏出华丽的乐章,汤豆豆和潘玉龙在照片中的亲昵笑容,在音乐中尽显青春年华的无穷美丽。

渝城杜公馆的放映室里 白天

黑暗的放映室里,《真实》的乐曲仍在继续。杜盛元老态龙钟的面庞,被屏幕上抖动的光芒映照得苍白无血。他一个人深陷在巨大的沙发里,观看着大屏幕上播放的录像。录像就是老王拍摄的那个“阳光旅社”——镜头缓慢,色彩虚迷,主观的目光穿过幽长的走廊,进入了那间兰花套房……

镜头徐徐移动,在卫生间、过厅和卧房整洁的床铺上一一划过,然后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山谷……

杜公馆放映室外的走廊上 白天

《真实》的乐曲继续回响。

杜耀杰从走廊的一头走来,一个秘书跟在身旁低声报告:“刚才黄万钧打来一个电话,说有事情要找董事长汇报……”

杜耀杰步伐稍停:“汇报什么?”

秘书:“韩国时代公司的执行总裁尹梦石今天突然中断了和开发区的谈判,赶回韩国了。”

杜耀杰抬头,盯着秘书,目光追问。

秘书:“听说是因为时代公司的老板昨天在济洲岛病故了。”

杜耀杰:“噢?”停了一下,又问:“那时代公司正式由尹梦石接掌了?”

五星大饭店 第五集(3)

秘书:“据黄总说,金成焕唯一的继承人是他的女儿,可他的女儿现在根本没有能力掌管公司大权,大权肯定还在尹梦石手上。所以金成焕一死,尹梦石当然不能还待在国外。”

杜耀杰想了一下,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秘书又说:“渝城商贸中心那个项目,明天开招股大会,乔总问您还有什么交代。”

杜耀杰:“能招多少就招多少,招不足我们自己投。你告诉乔总,资金没有问题,我现在和银行马上要有一个大的合作。”

秘书点头:“是,我马上转告乔总。”

杜耀杰发号施令之后,继续向前,走进了父亲的放映室里。他站在父亲的沙发背后,不无疑惑地看着屏幕上抖动的画面。画面上的镜头有些神秘,主题不明地摇移在一个不知其所的房间,和一样不知其名的山谷……

沙发里的父亲一动不动,没有回头。

小院 白天

潘玉龙回家。

他走进小巷时听到了《真实》的乐曲,那动人的旋律让他有几分沉醉。

他在小院门口碰到一位骑着单车过来送信的邮差,邮差确认他就是这个小院的居民后,便把一封挂号信递了过来。信封上一行“万乘大酒店”的字样撞入潘玉龙眼帘,让他一走进院子就惶惶然地把信封打开。他的手有些颤抖,一张厚厚的白色道林纸从信封的开口露出了一角,接下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万乘大酒店录用通知书”几个红色的字迹!潘玉龙的目光在那一行红色上停顿了片刻,忽然放开脚步,风一样地冲上楼梯。

潘玉龙首先冲进了汤豆豆家,他推开大门时,那一曲《真实》刚刚结束。汤豆豆正从录音机里拿出磁带,就听到潘玉龙呼喊的声音:“我考上了!”

汤豆豆回过头来。潘玉龙激动地挥舞了一下那张通知书:“万乘大酒店,我考上了!”

汤豆豆还未表示祝贺,潘玉龙已经跑向了自己的房间。

风尚舞蹈大赛组委会办公室 白天

东东和李星跑进一座写字楼内,乘电梯来到楼上。

他们在风尚舞蹈大赛办公室的门口,翘首看着墙上贴出来的“成绩榜”和“复赛通知”,“真实”舞蹈组合果然榜上有名!东东用手指着,兴奋地喊了一声:“有!”然后拉着李星挤出人群,神采飞扬地跑下楼去。

深红酒吧晚上

年轻人快乐的酒杯碰得响声一片!“真实”组合的成员们和刘迅及潘玉龙一起,在深红酒吧彻夜狂欢。

潘玉龙:“嘿,再干一杯!预祝各位在复赛中马到成……”

东东拦下他的酒杯:“哎哎,我先祝,我先祝!咱们先祝潘玉龙终于考进了全国最牛掰的五星饭店,咱们以后去万乘大酒店,阿龙得给咱们打折啊,对不对!”

大家都笑了起来,潘玉龙也笑。

李星:“阿龙,这回可真是万乘了吧!不是那个万成了吧?哈哈哈哈。”

王奋斗:“我估计,再过十年,等人家潘玉龙当上万乘大酒店的总经理了,咱哥几个还在酒吧跳舞呢。”

李星:“十年以后,咱们肚子都出来了,早跳不动啦!”

王奋斗:“那就跳肚皮舞呗!”

大家又笑,一起碰杯。

刘迅:“你们放心,用不了十年,咱们‘真实’舞蹈组合也早牛掰了。哎,咱们这次初赛的总分我打听了,咱们可是在银海赛区排名第一。咱们的形象气质比那几个组合好多了,不少记者都跟我打听你们呢……”

几个舞蹈少年来了兴致:“是吗,打听我们什么?”

潘玉龙向大家示意:“我去一下卫生间。”便离开了座位。

刘迅:“打听你们是哪个团的……”

深红酒吧 晚上

从深红酒吧的卫生间出来,潘玉龙看到角落里挂着一台插卡电话。他上前插上卡,拨了家里的号码。

潘玉龙:“……爸,是我,我考上万乘大酒店了!对,就是我一直说的那个酒店。爸,我马上就要挣钱了!这是全国最好的五星饭店!我马上就能挣到钱了……”

深红酒吧 晚上

酒吧的另一端,汤豆豆和几个男孩正在嘻嘻哈哈地灌刘迅喝酒:“老刘,你有没有跟记者说,你把豆豆家那个最牛掰的钢琴当废品论斤买走了?”

刘迅:“胡说八道,这琴我出手的时候还赔了一千呢,我这纯粹是……”

深红酒吧 晚上

潘玉龙打完了给家里的电话:“妈,你好好养病,我挣了工资就给家里寄去……哎,好,好,妈妈再见。”

他放下电话,在电话机前回味片刻,转身要走,不料恰巧撞上了一个路过的女孩,那女孩手上的一杯饮料被撞得洒了大半,小半溅到了潘玉龙的前襟。

五星大饭店 第五集(4)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潘玉龙抬头定神,他看到的这个女孩,原来就是在万乘大酒店考场上见过的杨悦。

杨悦也认出了他。

两人尴尬了几秒。潘玉龙首先开口:“啊,你,你是万乘大酒店的吧?”

杨悦笑笑:“好像你也是了吧?”

潘玉龙也笑笑:“不,我明天第一天上班,从明天开始……我才是万乘大酒店的正式一员。”

杨悦:“是吗。我比你早来了半年,可我到现在还不是万乘大酒店的正式一员。”

潘玉龙:“为什么?”

杨悦:“我是银达律师事务所的,我刚从中国政法大学毕业,我是被我们事务所派到万乘大酒店实习的。”

潘玉龙不解:“你是律师事务所的,干吗要到酒店来实习?”

杨悦解释:“我们事务所是接经济类案件的,所以规定每一个律师都要选择一家企业实习一年,我就选择了万乘大酒店。现在我在万乘大酒店的公关部实习,你在哪个部门?”

潘玉龙:“我?通知我分到客务部。”

杨悦:“客务部?”

小院 清晨

天刚蒙蒙亮,闹钟便响了起来。潘玉龙“霍”地一下从床上跃起。

第一天上班就像第一次恋爱约会,潘玉龙匆匆忙忙地穿衣、打扮、照镜子,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紧张欢愉!

万乘大酒店外 早上

离上班的时间还早,一身整洁的潘玉龙就已站在了万乘大酒店的楼下。他充满景仰地抬起头来,仰视着这栋矗立于城市中心的无朋巨厦,然后迈开双脚,大步向她走了过去。

万乘大酒店培训部 白天

十几个与潘玉龙年龄相仿的新员工坐在培训部的教室里,全神贯注地聆听培训部老师的入店训辞。

老师:“在全世界很多国家,五星饭店,是现代化城市的地标,是打造上流社会的温床,是引领时尚潮流的前沿,是高雅生活品位的样板,是重大政治、经济、文化活动的场所,是家庭及亲友情感互慰的空间,是人类传统文化和现代科技、世界先进文明与本国民族习俗相融相生的风云际会之境。饭店,也是我们的人生舞台,是我们发挥潜能、实现理想的一个壮观的企业王国……”

潘玉龙和每个新员工一样,被老师激励得目光振奋。

万乘大酒店职工荣誉室 白天

在四壁挂满牌匾奖状的职工荣誉室里,培训部的另一位老师同样神采飞扬:“我们万乘大酒店是全国知名的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五星级饭店,在银海,我们万乘大酒店是各国政要、商业巨子、各界名流的下塌之所。我们的企业精神,就是要向我们的客人提供最优秀便捷的服务,最舒适完美的环境。客人无论何种身份地位、何种肤色国度、何种宗教信仰,只要走进我们的大门,都将被奉为万乘之尊!”

新员工的视线,全都投向迎面的墙壁,一块夺目的红漆牌匾,悬于墙壁的正中,牌匾上泼墨书写着四个大字——“万乘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