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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徐霞客游记》》 · (明)徐宏祖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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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眠山与丽江同名,《一统志》称为龙珠山,亦当从志为是。

漾共江贯于中川,南抵象眠,分注众窍,合于山腹,南泄为一派,合枫木之水,东南入金沙江。

两旁东有五泉,出石宝之下;西有黑龙、西龙诸潭,出西大山下。故川中田禾丰美,甲于诸郡。冯密之麦,亦甲诸郡,称为瑞麦,其粒长倍于常麦。

十三日早饭,平明抵北门。从门外循旧城而西,一里,转而南。半里,其南则新城复拓而西出。随之又西半里,又循城南转半里,过西门,乃折而西向行。度一桥,西三里,乃蹑坡,二里,逾坡西稍下。其坡自西山东下,至此伏而再起,其南北俱有峰舒臂前抱,土人称为旗鼓山,而坡上冢累累,盖即郡城之来脉也。土人言:“昔土官高氏之冢当此冈,国初谓其有王气,以大师挖断其后脉,即今之伏处也。”不知起伏乃龙脉之妙,果挖之,适成其胜耳,宜郡城之日盛也。

由伏处即上蹑坡行,一里,至坡脊,南北俱坠坑成峡。又一里,南度西峡之上,从南坡蹑峡西登,二里稍平。再缘南坡折而上,一里,复随峡西入,一里,抵西岭下,转而北向蹑峡中。

其峡乃坠水枯涧,巨石磊磊,而叠磴因之,中无滴沥,东西两崖,壁夹骈凑,石骨棱棱,密翳蒙蔽,路缘其中,白日为冷。

二里余,有巨石突涧道中,若鷁yì一种能高飞之水鸟首之浮空,又若蹲狮之当户。由其右崖横陟其上,遂循左崖上,其峻束愈甚。二里始平,西行峡中。一里稍上,北崖峭壁耸起,如奋翅劈霄,而南崖亦崭削相逼,中凑如门,平行其中,仰天一线,余以为此南度之大脊也。透其西,峰环壑转,分为二岐:一由脊门西下,循北山而西北;一由脊门直出,循南山而西南。奠定所适。得牧者,遥呼而问之,知西北乃樵道也,遂从其西南行。半里,有峰中悬壑中,两三茅舍当其上,亦哨守者之居也。从其南平行峡中,西望尖峰耸立,高出众顶,余疑路将出其西北。及西二里,稍下洼中,半里,抵尖峰东麓,其处洼而无水,西北、西南之峡,似俱中坠,始悟脊门西来平壑,至此皆中洼,而非外泄之峡矣。从洼西南上,遂披尖峰东南峡而登,密树蒙茸,高峰倒影。二里,循峰西转,遂逾其东度之脊。西半里,盘尖峰之南,西北半里,又逾其南度之脊。北脊高于东度者,然大脊所经,又似从东度者南转,而脊门犹非其度处也。逾脊,遂北向而下,一里,已出尖峰之西,至此盖三面挟尖峰而行矣。乃西向随峡下坠,一里,峡始开。一里,转而西南,乃循南山之坡曲折西下,三里,抵盘壑中。其处东、北、西三面皆崇峰,西北、东南二面皆坠峡,惟西南一脊如堵垣。平陟其上,共二里,逾前冈,有废舍踞冈头,是为汝南哨。其东南坞中,有村倚东山,乃土官所居,土人又名为虞蜡播箕。

由哨南下,行坞中一里余,遂南入峡。东西皆土峰逼夹,其下颇峻。二里出峡,乃饭。复见东南有坠壑,乃盘西峰之南,复西陟其坞。一里余,复陟其西峰而南盘之,遂西向循坡下,北峰南壑,路从深树叠石间下,甚峻。四里,转峡度脊,其下稍平。西南半里,有茅棚卖浆冈头,乃沽买以润枯肠。又西南半里,下至壑底,有水自南峡来,竟壑中,北透峡去,是为清水江。始知壑西之山,反自大脊南度而北,其水犹滥觞细流,不足名溪,而乃以江名耶?其下流北出,当西转南下,而合于剑川之上流,然则剑川之源,不第始于七和也。清水江东岸,有数家居壑中,上有公馆,为中道。

涉水西,从西坡南向上,迤逦循西山而南,三里余,乃折而西南上,甚峻。一里,又折而西,半里,西逾岭脊,即南从东大脊西度北转者,当北尽于清水江西透之处者也。越脊西下峡中,二里,峡始豁而下愈峻,又一里余,始就夷平地。

行围壑间,又一里余,乃循南峰之西而南盘之。一里,出其口,始见其西群峰下伏,有峡下嵌甚深,南去稍辟,而东南峡中,似有水光掩映者,则剑川湖也;西南层峰高峙,雪色弥莹者,则老君山也。南盘二里,又见所盘之崖,其西石峰倒涌,突兀嵯峨,骈错趾下,其下深壑中,始见居庐环倚,似有楼阁瞻依之状,不辨其为公馆、为庙宇也。

从其上南向,依东崖下,二里,西度峡脊,已出居庐之南,遂循西峰南下,一里,则东峡已南向,直趋剑湖矣。于是南望湖光杳渺,当东山之麓,湖北带壑连青,环畦甚富,意州治已在其间,而随峡无路。路反从峰头透坳西去,一里稍下,又转西峰而盘其南。又一里,于是南面豁然,其前无障,俯见南湖北坞,而州治倚西山,当其交接处,去此尚遥。路盘坡西行,一里余,乃从坡西峡中南下。

又一里,抵山麓,乃循崖西转。

半里,则村居倚山临坞,环堵甚盛,是为山塍塘。问距州尚十里,而担者倦于行。遂止。

十四日昧爽,饭于山塍塘,平明乃行。自是俱西南向平畴中行矣。二里余,有一小山南突平川,路从其北西转而挟之。复西南行平畴中,雨霏霏至。二里,有大溪自北而南,平流浅沙,汤汤声注湖中,然湖自下山塍,已不可见矣。

随溪南行,又半里,大石梁西跨之,其溪流盖北自甸头来。

按志,州西北七十里山顶,有山顶泉,广可半亩,为剑川之源。

此山不知何名,今丽江南界七和后大脊,实此川发源之所,则此山即在大脊之南可知。

更有东山清水江之流,亦合并之,其盘曲至此,亦不下七十里,则清水江亦其源可知。从桥北望,乃知水依西山南下,其东则山塍塘北之山盘夹之,山塍塘之东,山南坠而为川,又东,则东山乃南下而屏其东,与西界金华山为对。是山塍塘者,实川之北尽处,其东南辟而为川以潴湖,其西北夹而为峡以出水者也。过桥,风雨大至。随溪南行半里,避于坊下,久之稍止,乃西南复行塍间。一里余,有一小流西来,乃溯之西一里,抵剑川州。

州治无城,入其东街,抵州前,乃北行,税放行李于北街杨贡士家。乃买鱼于市。见街北有祠,入谒之。乃祠死节段公者。

段名高选,州人,万历末,以进士为重庆巴县令,阖家死奢酋之难,故奉诏立祠。今其长子暄荫锦衣在都。祠中有一生授蒙童。植盆中花颇盛,山茶小仅尺许,而花大如碗。

出祠,东还寓,以鱼畀给顾仆,令守行囊,而余同主人之子,令担者挈饭一包,为金华之游。

出西郊,天色大霁,先眺川中形势。盖东界即大脊南下分为湖东之山者,是为东山。西界则金华山最高,北与崖场诸山,南与罗尤后岭,颉颃西峙,是为西山。

其金华之脉,实西南从老君山来。老君山者,在州西南六十里杨村之北,其山最高,为丽江、兰州之界,出矿极盛,倍于他山者。土人言,昔亦剑川属,二十年前,土千户某姓者,受丽江贿,以甚山独畀丽红。丽江以其为众山之脉,禁矿不采。然余按《一统志》,金华山脉自西番罗均山来,盖老君即罗均之讹,然谓之西番者,则《一统志》之讹也。

其山犹在兰州之东,西番在兰州西衍沧江外,其山即非剑川属,赤丽江、兰州界内,胡以有西番之称?然即此亦可知此山原不属剑川,土人贿畀之言,不是信也。其北则山塍后岭,自东山北转,西亘而掉其尾。其南则印鹤山,自东山南下,西顾而回其岭。中围平川,东西阔十里,南北长三十里,而湖汇其半。湖源自西北来,向西南破峡去,而湖独衍于东南。

此川中之概也。

其地在鹤庆之西,而稍偏于南;在丽江之南,而稍偏于西;在兰州之东,而稍偏于北;在浪穹之北,而稍偏于西。此四境之准也。州脉自金华北岭东环而下,由州治西行一里余,及其麓。有二寺,并列而东向,俱不宏敞。寺后有亭有轩,在层崖盘磴之上,水泉飞洒,竹影桃花,罨映有致,为乡绅杨君之馆。由其北蹑崖西上,有关帝庙,亦东向,而其处渐高,东俯一川甸,色湖光,及东山最高处雪痕层叠,甚为明媚。由庙后循大路又西上半里,北循坡而下,为桃花坞;南分岐而上,为万松庵;而直西大道,则西逾岭而抵莽歇岭者也。

乃随杨君导,遂从北坡下,数百步而桃花千树,深红浅晕,倏入锦绣丛中,穿其中,复西上大道,横过其南,其上即万松庵,其下为段氏墓,皆东向。段墓中悬坞中,万松高踞岭上,并桃花坞,其初皆为土官家山,墓为段氏所葬,而桃花、万松,犹其家者。万松昔为庵,闻今亦营为马鬣马栈,门扃英由入。遂仍从关庙侧,约一里下山。山之北,有峡甚深,自后山环夹而出,涧流嵌其下,是为崖场。

两崖骈立,其口甚逼,自外遥望,不知山之中断也。余欲溯其流入,以急于金华,遂循山南行。

一里余,有冈如堵墙,自西山而东亘州南,乃引水之冈也。逾冈又南一里余,有道宫倚西山下,亦东向。其内左偏有何氏书馆,何乡绅之子读书其中。

宫中焚修者,非黄冠,乃瞿昙一和尚名也。引余游馆中,观茶花,呼何公子出晤,而何不在,留余少憩。余急于登山,乃出。

从宫右折而西上坡,一里,有神庙当石坡上,为土主之宫。其庙东向而前有阁,阁后两古柏夹立,虬藤夭矫,连络上下,流泉突石,错落左右,亦幽阒名区也。

与何公子遇,欲拉余返馆,且曰:“家大人亦祈一见。”盖其父好延迎接异人,故其子欲邀余相晤。

余约以下山来叩。

后询何以进士起家,乃名可及者,忆其以魏党削夺,后乃不往。遂从庙右西上,于是崇攀仰陟,遵垂坡以登,三里,转突崖之上。

其崖突兀坡右,下临深峡,峡自其上石门下坠甚深。从此上眺,双崖骈门,高倚峰头,其内环立罨翠,仿佛有云旌羽裳出没。益鼓勇直上,路曲折悬陡,又一里而登门之左崖。其上有小石塔,循崖西入,两崖中辟,上插云霄,而下甚平。有佛宇三楹当其中,楹左右恰支两崖,而峡从其前下坠,路由左崖入,由右崖栈石壁而盘其前以登玉皇阁。佛宇之后,有池一方,引小水从后峡滴入,池上有飞岩嵌右崖间,一僧藉岩而栖。当两崖夹立之底,停午不见日色,惟有空翠冷云,绸缪牖户而已。由崖底坡坳而登内坞,有三清阁;由崖右历栈而蹑前崖,有玉虚亭,咫尺有幽旷之异。余乃先其旷者,遂蹑栈盘右崖之前。栈高悬数丈,上下皆绝壁,端耸云外,脚插峡底,栈架空而横倚之。

东度前崖,乃盘南崖,西转北上而凌其端,即峡门右崖之绝顶也。东向高悬,三面峭削,凌空无倚。前俯平川,烟波村树,历历如画幅倒铺。后眺内峡,环碧中回,如蓉城蕊阙,互相掩映,窈蔼莫测。峰头止容一阁,奉玉宸于上。

余凭揽久之,四顾无路,将由前道下栈,忽有一僧至,曰:“此间有小径,可入内峡,不必下行。”余随之,从阁左危崖之端,挨空翻侧,践崖纹一线,盘之西入,下瞰即飞栈之上也,半里而抵内峡之中。峡中危峰内簇,瓣分蒂绾,中空如莲房。有圆峰独穹于后,当峡中峙,两旁俱有峰攒合,界为两峡,合于中峰前。旁峰外缀连冈,自后脊臂抱而前,合成崖门,对距止成线峡。峡外围中簇,此亦洞天之绝胜矣。冈上小峰,共有五顶,土人谓上按五行,有金木水火土之辨。

此亦过求之论,即不藉五行,亦岂输三岛哉?中峰前结阁,奉三清,前有古柏一株颇巨,当两峡中合之上。余欲上蹑中峰,见阁后路甚仄,陟左峡而上,有路前蹈峡门左崖之顶,乃陟峡而北蹑之。东出西转,有塔峙坡间,路至此绝。余犹攀巉践削,久之不得路,而杨氏之子与担夫俱在下遥呼,乃返。

从内峡三清阁前下坠峡底,共一里而至峡门内方池上,就岩穴僧栖,敲火沸泉,以所携饭投而共啖之。

乃与僧同出峡门,循左崖东行。僧指右峡壁间突崖之下,石裂而成峡,下临绝壑,中嵌巉崖,其内直逼山后莽歇,峡中从来皆虎豹盘踞,无敢入者。余欲南向悬崖下,僧曰:“既无路而有虎,君何苦必欲以身试也。且外阻危崖,内无火炬,即不遇虎,亦不能入。”

杨氏子谓:“急下山,犹可觅罗尤温泉,此不测区,必不能从也。”乃随之东北下山。一里,路分两岐:一循山北下,为入州便道;一直东随坡下,即来时道。僧乃别从北去,余仍东下。一里,路左有一巨石,当坡东向而峙,下瞰土主庙后,石高三丈,东面平削,镌三大天王像于上,中像更大,上齐石顶,下踏崖脚,手托一塔,左右二像少杀之,土人言,土司出兵,必宰猪羊夜祭之,祭后牲俱乌有,战必有功。是为天王石。

又下一里,至土主庙南,乃逾涧南上坡,循西山之东,逾坡度坞,南向而行。村之倚坡临川者,篱舍屈曲,竹树扶疏树木高大茂盛,缀以夭桃素李,光景甚异,三里余而得一巨村,则金华之峰,至是南尽。又下为盘岭,回亘南去,兰州之道,由是而西逾之,从杨村而达焉。

由村南东盘东突之嘴,共里余,南转而得罗尤邑,亦百家之聚也。

其处有温泉,在村洼中出,每冬月则沸流如注,人争浴之,而春至则涸成污池焉。水止而不流,亦不热矣。有二池,一在路旁,一在环堵之内,今观之,与行潦积水无异。

土人言,其水与兰州温泉彼此互出,溢于此则彼涸,溢于彼则此涸。大意东出者在秋冬,西出者在春夏,其中间隔重峦绝箐,相距八十里,而往来有时,更代不爽,此又一异也。

村中有流泉自西峡出,人争引以灌,与温泉不相涉。其上有石龙寺,以晚不及探,遂由大道北返。四里,北越一桥,桥北有居庐,为水寨村。从村北折而西,望金华山石门之峡,高悬双阙,如天门夐峙。又二里,北抵州治,入南街,又里余而返寓。

十五日余欲启行,闻杨君乔梓言莽歇岭为一州胜处,乃复为一日停。命担者裹饭从游,先从崖场入。崖场者,在金华北峰之下,有涧破重壁而东出,剖层峰为二,其内皆云舂水碓,极幽寂之致。莽歇此为地名正道,当从南崖上;余意披峡而西,由峡底觅道上,更可兼尽,遂溯流入。始缘涧北,不得入。仍渡涧南西入,南崖之上,即昨桃花迷坞处,而此当其下嵌。矫首两崖逼霄,但谓涧底流泉,别有天地,不复知峰头春色,更占人间也。曲折三里,只容一溪宛转,乱舂互答。既而峰回峡转,前岭西亘,夹涧北来,中壑稍开,环崖愈嵌,路亦转北,而回眺西南岭头,当是莽歇所在,不应北入。适有樵者至,执而问之,曰:“此涧西北从后山来。莽歇之道,当从西亘之岭,南向蹑其脊,可得正道。”余从之。

遂缘西亘岭西南跻之,虽无路径,方位已不出吾目中。一里余,遂南蹑其北突之脊,东来之路,亦逾此转南矣,遂从之。

此峰自金华山北向横突,从此下坠,前尽于崖场峡口,后尽于所逾之脊。

其西又有山一支,亦自南北向横突金华山之后,而为北下之峡。盖二山俱从西南老君山来,分支并驰,中夹成箐,石崖盘错,即所谓莽歇岭也。于是循金华山之西南向二里,又渐下者半里,而抵箐中,其箐南来,东崖即金华北岭之后,西崖是为莽歇,皆纯石危亘,骈峡相对,而路当其下。先有一崖,北向横障箐中,下嵌成屋,悬覆二丈余,而东北一石下垂,如象鼻柱地,路南向无隙。从象鼻卷中,傍东崖上透,遂历覆崖之上,望东西两崖,俱有石庋壁覆云,而西崖尤为突兀,上露两亭,因西向蹑危登之。

其亭皆东向,倚崖缀壁,浮嵌欹仄,而南列者较大,位佛像于中。左壁有泉自石罅出,下涵小池而不溢。

北亭就嵌崖通路,摭虚而过,得片石冒亭其上,三面悬削,其路遂绝。此反北凌箐口,高出象鼻覆崖之上矣,凭眺久之,闻木鱼声甚亮,而崖回石障,不知其处。复东下箐底,溯细统北入,则西崖转嘴削骨,霞崩嶂压,其势弥异。半里,矫首上眺,或下嵌上突,或中刳旁裂,或层堆,或直劈,各极骞腾。

有书其上为“天作高山”者,其字甚大,而悬穹亦甚高,或云以篾箩藤索,从峰顶倒挂而书者。西崖有白衣大士,东崖有胡僧达摩,皆摩空粘壁而成,非似人迹所到也。更南半里,有玉皇阁当箐中。由此攀西崖,捱石磴,有僧嵌一阁于崖隙。

其阁亦东向。

其崖上下陡绝,中嵌横纹,而阁倚之。挨横纹而北,又覆一亭,中供巨佛,倚壁而立,以崖逼不容青莲座也。其北横纹迸绝矣。前闻鲸声遥递传递,即引阁僧。其师为南都人,茹淡辟幽吃的清淡而身处幽深之处,栖此有年,昨以禅诵赴崖场,而守庐者乃其徒也,留余待之。余爱其幽险,为憩阁中作记者半日。

僧为具餐。下午而师不至。余问僧:“此处有路通金华山否?”僧言:“金华尚在东南,隔大脊一重,箐中无路上。东向直蹑东崖,乃南趋逾顶而东下之。

盖东崖至是匪石而土。

但峭削之极,直列如屏,其上为难。“余时已神往,即仍下玉皇阁,遂东向攀岭上。时有游人在玉皇阁者,交呼:”此处险极难阶!“余不顾,愈上愈峻。二里,有路缘峰腰自南而北,担者欲从北去,余强之南。半里,此路乃东通后岭,非东南逾顶者,乃复东向蹑峻。担者屡后,呼之不至,余不复待,竭蹶上跻,一里余而东逾其脊。从脊上俯视,见州治在川东北矣,乃即从脊南趋。半里,又东南蹑峻上,一里,始凌金华山顶。于是北眺丽江,西眺兰州,东眺鹤庆,南眺大理,虽嵌重峰之下,不能辨其城郭人民;而西之老君,北之大脊,东之大脊分支处,南之印鹤横环处,雪痕云派,无不历历献形,正如天际真人,下辨九州,俱如一黍也。复从顶脊南行,脊上已有路,直前一里,渐西转向老君,余知乃杨庄道,乃转而北瞰东向之路,得一线垂箐下,遂从之。下里余,路穷箐密,倾崖倒坎,欹仄蒙翳,下嵌莫测,乃攀枝横跌,跌一重复更一枝,幸枝稠箐密,不知倒空之险。如是一里,如蹈碧海,茫无涯际。既而审视,忽见一塔下涌,虽隔悬重箐,而方隅在目,知去石门,不在弱水外矣。益用攀坠之法。又一里,有线径伏箐间,随之亟行。半里,得中洼之峡,又半里,出三清阁之后,即昨来审视而难从者。于是下峡门,过昨所饭处,皆阒无一人。

乃前趋过昨所望虎穴之上,此直康衢,非险道矣。乃从北道循西山北向下,五里而返寓,则担夫犹未归也。

十六日平明,炊饭而行,遵南街出,七里至罗尤邑。

余以为将滨湖而行,而大道俱西南循坡,竟不见波光渚影。

途中屡陟冈越涧,皆自西向东,而冈涧俱不巨,皆有村庐。八里,一聚落颇盛。

以其南又一里,大路将东转而趋海门桥,有岐西南入,乃石宝山道也,从此始与大道别。

南瞻印鹤山,尖耸而当湖之南,为一川之南屏。其脉自湖东南下伏,而西度复耸,故榆城大道,过海门桥绕湖南而东,由其东伏处南逾而出观音山;湖流所注,由海门桥绕山北而西,由其西尽处南捣而下沙溪。石宝山又在印鹤西南,东隔此溪南下,又西隔驼强江北流,故其路始从此溪北峡入,又从驼强江东峡渡,然后及石宝之麓焉。由岐路循西坡南下,一里,度一峡,从峡南上,转而西行,二里余,已遥望石宝山尖穹西大峰之南矣。

于是复西南下一里,涉涧,乃南向升层冈,峡中曲折三里,始南逾其脊。南下二里,有水自西南峡来,至此折而东去,是为驼强江,有大石梁南跨之,桥南环塍连阡。南陟之,半里,有村庐倚南坡下,颇盛,是为驼强村。从村南复随箐南上,一里余,登岭脊。从脊上西望,老君山雪色峥嵘,在重峰夹涧之西,始知石宝之脉,犹从金华南下,而尽于驼强北转之处;若老君之脉,则南从横岭而尽于黑会、澜沧之交矣。平行脊上一里余,稍南下,度峡坳,半里,东望海门桥之溪,已破峡嵌底而南,有路随箐直下而就之,此沙溪道也;有岐南上盘西峰之南,此石宝道。乃南上盘峰,一里余,凌峰之南,遂西转而饭。

从岭头西向行二里,稍下而逾脊西,随之南转西向,一里,又西南逾其北突之崖,始平望石宝之尖,与西峰并峙,而白塔高悬其间。

南一里,遂坠壑直下,一里,抵崖麓,则驼强江自南而北,奔流石峡中,而两崖东西夹峙,巉石飞骞,古木盘耸,悬藤密箐,蒙蔽山谷,只觉绿云上幕,而仰不见天日,玉龙下驰,而旁不露津涯。盖西即石宝之麓,东乃北绕之峰,骈夹止容一水,而下嵌上逼,极幽异之势。循东崖南行三里,夹壁稍开,有石梁西度,立梁上四眺,尚不见寺托何处。梁南两崖,溯水而上,已无纤径,而桥东有路,南逾东峰,则沙溪之道也。度桥西半里,西壁稍开,中坠一坑,甚峻,有巨阁当其口,已倾圮不蔽风雨,而坑中亦无入路,惟仰见其上,盘崖层叠,云回幛拥,如芙蓉十二楼,令人目眩心骇。路循坑右盘崖磴曲折上,一里余而入石宝寺山门。

门殿三四层,俱东向,荒落不整,僧道亦寂寥;然石阶殿址,固自雄也。

余停行李于后殿之右,一老僧栖其后,初不延纳迎接,余不顾,即从殿北盘左腋,穷北岩二重,复下,从殿南盘右腋穷北岩一重,再下,则老僧已炊黄粱相待。时已下午,复从右腋上玉皇阁,穷塔顶,既暮始下。盖后殿正嵌崖脚,其层亘之崖,重重上盘,而路各从两旁腋间,分道横披而入,其前既悬削,不能直上,而上亦中断,不能交通,故殿后第一层分嵌三窍,北窍二重,路从北腋转,南窍一重,路从南腋转,俱回临殿上,而中间不通。其上又环为第二层,殿后仰瞻不见也。路又从玉皇阁北转,即凭临第一层之上,从突崖北陟,蹑北支西上三里余,凌后峰之顶。

顶颇平,西半里,有白塔当坪间,又中洼为土塘者二而无水。洼之南,皆石坡外突,平庋如塘堰,而石面有纹如龙鳞,有小洼嵌其上,皆浅而有水。其顶即西并大峰,其峰横列上耸,西拥如屏,欲蹑其上,路绝日暮而止。

僧言其上有天成石像,并不竭石池,余所睹颇不一,亦少就雕刻,不辨孰为天成也。

十七日由石宝饭而下山。二里,度桥东上,即转东南,二里,东逾其脊,乃转而南行。渐下,转而西南,三里,又转而东,一里,循山南转。其地马缨盛开,十余小朵簇成一丛,殷红夺目,与山茶同艳。二里,过一南度之脊,里余,越岭而南,始望见沙溪之坞,辟于东麓。

所陟之峰,与东界大山相持而南,中夹大坞,而剑川湖之流,合驼强江出峡贯于川中,所谓沙溪也。

其坞东西阔五六里,南北不下五十里,所出米谷甚盛。

剑川州皆来取足焉。从岭南行又二里,峰头石忽涌起,如狮如象,高者成崖,卑矮小者为级,穿门蹈瓣,觉其有异,而不知其即钟山也。

去而后知之,欲再返观,已无及矣。

又一里,遂东南下,三里及其麓。

从田塍间东南行,二里,得一大村,曰沙腿。遇一僧,即石宝山之主僧也,欲留余还观钟山,且言:“从此西四十里,过蕨食坪,即通杨村、兰州,由兰州出五盐井,径从云龙州抵永昌,甚便。”余将从之,以浪穹何巢阿未晤,且欲一观大理,更闻此地东去即观音山,为鹤庆、大理通道,若舍此而西,即多未了之愿。

乃别僧东南行塍间,三里至四屯,村庐甚盛,沙溪之水流其东,有木梁东西驾其上,甚长。度桥,又东南望峡坡而趋,二里,由峡蹑坡东向上者五里,得一坡顶,踞而饭。又东一里余,见路右有峡西坠如划堑如刀划刻出的沟堑,其南有崖北向,一洞亦北向辟门,艰于坠峡,惟隔崖眺望,不及攀也。

又东里余,抵东脊之下,有涧自北来,小水流其中,南注西坠峡间。大路涉涧而东逾脊,已乃知其为三营道,如欲趋观音山,当溯涧而北入坞。余乃复返涧西,北向溯之入,行夹中,径甚微,两旁石树渐合。二里出夹,乃东北蹑坡而上,坡间万松森列,马缨花映日烧林,而不闻人声。

五里,转而东,又上五里,始蹑其脊。脊南北俱峰,中反洼而成坳,穿坳一里,始东北向而下。望见东界,遥山屏列,上干云汉,而其下支撑陇盘,犹不见下辟之坞也。

坠峡而下二里,又见东麓海子一围,水光如黛,浮映山谷,然其径芜塞,第望之东下。又二里,始有路自北顶而下,随之东北降,又五里余,始及山麓。麓之东,平壑内环,小山外绕,自西大山北麓分支,回环东抱,又转而西,夹于南麓,四周如城,中辟如规,北半衍为平畴,南半潴为海子。

海子之水,反西南逼大山之麓,破峡坠去,其中盖另一天也。

当壑之中,有居庐骈集,是为罗木哨。其北冈峰,如负扆yǐ屏风独拥于后,而前有庐室倚其阳,是为李氏之居。李名某,以进士任吏部郎。

今其家居。

地灵人杰,信有征灵验哉。

东行塍畴间二里,过罗木哨村。又东一里余,有大道自西北向东南交过之。又东半里,抵东冈下,循之而北,半里,乃东向逾坳而上,又半里乃下,及其东麓,数家濒东溪而居。其溪自三岔路涧峡发源,经观音山过此,而西南绕出洞鼻,合浪穹海子及凤羽闷江,而同入普陀崆,南经中所下洱海者也。其时将暮,担者欲止,问村人不得,乃误从村南度小桥,由溪东大道北行。

二里,得观音铺村,已日暮矣,遂宿。

十八日昧爽促饭,而担夫逃矣。久之,店人厚索余赀zī为送浪穹。

遂南行二里,过一石桥,循东山之麓而南,七里,至牛街子。循山南去,为三营大道;由岐西南,过热水塘,行坞中,为浪穹间道。盖此地已为浪穹、鹤庆犬牙错壤矣。于是西南从支坡下,一里,过热水塘,有居庐绕之。余南行塍间,其坞扩然大开。

西南八里,有小溪自东而西注。

越溪又南,东眺三营,居庐甚盛,倚东山之麓,其峰更崇;西望溪流,逼西山之麓,其畴更沃;过此中横之溪,已全为浪穹境矣。

三营亦浪穹境内,余始从鸡山闻其名,以为山阴也,而何以当山之南?

至是而知沐西平再定佛光寨,以其地险要,特立三营以控扼之。土人呼营为“阴”,遂不免与会稽之邻县同一称谓莫辨矣。

又南十里,则大溪自西而东向曲。由其西,有木桥南北跨之,桥左右俱有村庐。南度之,行溪之西三里,溪复自东而西向曲。又度桥而行溪之东三里,于是其溪西逼西山南突之嘴,路东南陟陇而行。四里,则大溪又自西而东向曲,有石梁南跨之,而梁已中圮,陟之颇危。

梁之南,居庐亦盛,有关帝庙东南向,是为大屯。屯之西,一山北自西大山分支南突,其东南又有一山,南自东大山分支北突,若持衡之针,东西交对,而中不接。大溪之水北捣出洞鼻之东垂,又曲而南环东横山之西麓,若梭之穿其隙者。两山既分悬坞中,坞亦若界而为二。

于是又西南行塍间,三里,转而西,三里,过一小石梁,其西则平湖浩然,北接海子,南映山光,而西浮雉堞,有堤界其中,直西而达于城。乃遵堤西行,极似明圣苏堤,虽无六桥花柳,而四山环翠,中阜弄珠,又西子之所不能及也。

湖中鱼舫泛泛,茸草新蒲,点琼飞翠,有不尽苍茫、无边潋滟水势浩大,水波流动之急,湖名“茈碧”,有以也。西二里,湖中有阜中悬,百家居其上。南有一突石,高六尺,大三丈,其形如龟。

北有一回冈,高四尺,长十余丈,东突而昂其首,则蛇石也。龟与蛇交盘于一阜之间,四旁沸泉腾溢者九穴,而龟之口向东南,蛇之口向东北,皆张吻吐沸,交流环溢于重湖之内。

龟之上建玄武阁,以九穴环其下,今名九炁qì台。

余循龟之南,见其腭中沸水,其上唇覆出,为人击缺,其水热不可以濯。有僧见余远至,遂留饭,且及夫仆焉。其北蛇冈之下,亦新建一庵,余以入城急,不暇遍历。

由台西复行堤间,一里,度一平桥,又二里,入浪穹东门。一里,抵西山之下,乃南转入护明寺,憩行李于方丈。

寺东向,其殿已久敞,僧方修饰之。寺之南为文昌阁,又南为文庙,皆东向,而温泉即洋溢于其北。既憩行李,时甫过午,入叩何公巢阿,一见即把臂入林,欣然恨晚,遂留酌及更天黑后打更,仍命其长君送至寺宿焉,何名鸣凤,以经魁初授四川郫县令,升浙江盐运判官。尝与眉公道余素履,欲候见不得。其与陈木叔诗,有“死愧王紫芝,生愧徐霞客”之句,余心愧之,亦不能忘。后公转六安州知州,余即西游出门。至滇省,得仕籍,而六安已易人而治;讯东来者,又知六安已为流寇所破,心益忡忡。至晋宁,会教谕赵君,为陆凉人,初自杭州转任至晋宁,问之,知其为杭州故交也,言来时从隔江问讯,知公已丁艰先归。后晤鸡足大觉寺一僧,乃君之戚,始知果归,以忧离任,即城破,抵家亦未久也。

十九日何君复具餐于家,携行李入文庙西庑,乃其姻刘君匏石读书处也。上午,何君具舟东关外,拉余同诸郎四人登舟。舟小仅容四人,两舟受八人,遂泛湖而北。舟不用楫,以竹篙刺水而已。渡湖东北三里,湖心见渔舍两三家,有断埂垂杨环之,何君将就其处,结楼缀亭,绾纳湖山之胜,命余豫题联额,余唯唯即答应。眺览久之,仍泛舟西北,二里,遂由湖而入海子。南湖北海,形如葫芦,而中束如葫芦之颈焉。湖大而浅,海小而深,湖名茈碧,海名洱源。东为出洞鼻,西为剸头村,北为龙王庙,三面山环成窝,而海子中溢,南出而为湖。

海子中央,底深数丈,水色澄莹,有琉璃光,穴从水底喷起,如贯珠联璧,结为柱帏,上跃水面者尺许,从旁遥觑水中之影,千花方蕊,喷成珠树,粒粒分明,丝丝不乱,所谓“灵海耀珠”也。

《山海经》谓洱源出罢谷山,即此。

杨太史有《泛湖穷洱源》遗碑没山间,何君近购得之,将为立亭以志其胜焉。

从海子西南涯登陆,西行田间,入一庵,即护明寺之下院也。何君之戚,已具餐庵中,为之醉饱。下午,仍下舟泛湖,西南二里,再入小港,何君为姻家拉去,两幼郎留侍,令两长君同余还,晚餐而宿文庙西庑。

二十日何君未归,两长君清晨候饭,乃携盒抱琴,竟堤而东,再为九炁台之游。拟浴于池,而浴池无覆室,是日以街子,浴者杂沓,乃已。遂由新庵掬蛇口温泉,憩弄久之,仍至九炁台,抚琴命酌。何长君不特文章擅藻,而丝竹乐器的总称俱精。就龟口泉瀹鸡卵为餐,味胜于汤煮者。已而寺僧更出盒佐觞,下午乃返。西风甚急,何长君抱琴向风而行,以风韵弦,其声泠泠líng指声音清越,山水之调,更出自然也。

二十一日何君归,饭余于前楼,以其集示余,中有为余咏者。余亦作二诗以酬之。

二十二日何君特设宴宴余。余以小疾欲暂卧,恳辞不获同意,强起赴酌。何君出所藏山谷真迹、杨升庵手卷示余。

二十三日何长君联骑同为佛光寨之游。

佛光寨者,浪穹东山之最高险处。东山北自观音山南下,一穹而为三营后山,再穹而为佛光寨,三穹而为灵应山,其势皆崇雄如屏,连障天半,遥望虽支陇,其中实多崩崖叠壁,不易攀跻,故佛光寨夙称天险。

《名胜志》谓为孟获首寨,然载于邓川,而不载于浪穹,误矣。

国初既平滇西,有普颜笃者,复据此以叛,久征不下,数年而后克之。今以其地建灵光寺。从寺后而上,有一女关最险,言一女当关,莫之能越也。

颜笃据寨,以诸女子分守峰头,遥望山下,无所不见。

从关而上,即通后山之道,北出七坪,南下北牙者也。余闻其胜,故与长君先及之。仍从九炁台,共十里,过大屯石梁。其梁已折而重建,横木桥以度。遂从东北行五里,转而东,从径路又三里,直抵东山下,乃沿山东北上,又二里而及灵光寺。寺门东向,下临遥川,其前坡虽峻而石不多,惟寺前一石,高突如屋。前楼后殿,两庑为炊卧之所,乃何君之伯某府别驾所建,今且就圮矣。余至,先有三客在,皆吕姓,一少而麻衣者,为吕挥使子,其二长者,即其叔也。具餐相饷,为余言一女关之胜,欲即登之,诸君谓日晚不及。迨下午,诸吕别去,何长君亦往三营戚家,余独留寺中,为明晨遍历之计。诸吕留蔬果于僧,令供余,且导余游。

二十四日晨起索饭,即同寺僧从寺后跻危坡而上。

二里余,有岐:北盘入峡者,向寨址道也;历级直上而南越峰头者,向一女关道也。余从其上者,一里余,凌坡之脊,随之南转,俯瞰脊东盘夹中,有遗址围墙,即普颜笃之旧寨也,反在其下矣。南一里,峰头始有石累累。从其下东转,南突危崖,北临寨底,线径横腰。

(下缺)

(二十五日至月终俱缺)--------------------------------------------------------------------------------

滇游日记八

己卯(公元1639年)三月初一日何长君以骑至文庙前,再馈赠送餐为包,乃出南门。一里,过演武场,大道东南去,乃由岐西南循西山行。四里,西山南尽,有水自西峡出,即凤羽之流也,其水颇大。南即天马山横夹之,与西山南尽处相峙若门,水出其中,东注茈zǐ碧湖南坡塍间,抵练城而南入普陀崆。路循西山南尽处溯水而入,五里,北崖忽石峰壁立,耸首西顾即朝西面,其内坞稍开,有村当耸首下坞中,是名山关。耸首之上,有神宇踞石巅,望之突兀甚,盖即县后山,自三台分支南下,此其西南尽处也。

其内大脊稍西曲,南与天马夹成东西坞。

循溪北崖间又三里余,西抵大脊之下,于是折而南,一里,渡涧,东循东山南行。一里,为闷江门哨,有守哨者在路旁。

又南二里,有小山当峡而踞,扼水之吭,凤羽之水南来,铁甲场之涧西出,合而捣东崖下。路乃缘崖袭其上,二里,出扼吭之南,村居当坡东,若绾wǎn捆扎其口者。

由是村南山坞大开,西为凤羽,东为启始后山,夹成南北大坞,其势甚开。三流贯其中,南自上驷,北抵于此,约二十里,皆良田接塍,绾谷成村。曲峡通幽入,灵皋gāo近水高地夹水居,古之朱陈村、桃花源,寥落已尽,而犹留此一奥,亦大奇事也。循东山而南,为新生邑,共五里,折而西度坞中。

截坞五里,抵西山凤羽之下,是为舍上盘,古之凤羽县也。

今有巡司,一流一土,土尹姓。

名忠,哥懋亭,为吕辉使梦熊之婿。吕梦熊先驰使导为居停,而尹以捕缉往后山,其内人出饭待客,甚丰。薄暮尹返,更具酌,设鼓吹焉。是夜大雨,迨晓而雪满西山。

初二日晨餐后,尹具数骑,邀余游西山。盖西山即凤羽之东垂也,条冈数十支,俱东向蜿蜒而下,北为土主坪,南为白王寨。

是日饭于白王寨北支帝释寺中。

其支连叠三寺,而俱无僧居,言亦以避寇去也。从土主庙更西上十五里,即关坪,为凤羽绝顶。其南白王庙后,其山更高,望之雪光皑皑ái洁白而不及登。

凤羽,一名鸟吊山,每岁九月,鸟千万为群,来集坪间,皆此地所无者。土人举火,鸟辄投之。

初三日尹备骑,命四人导游清源洞,晨餐后即行。

循西山南行五里,过一村,有山横亘坞南,大坞至是南尽而分为二峡,西峡路由马子哨通漾濞,有一水出其中;东峡路由花甸哨出洪珪山,有二水出其中,其山盖南自马子哨分支北突者。由其北麓二里,东降而涉坞,过上驷村,渡三涧,三里,东抵一村,复上坡循东山南行。

一里余,渡东涧之西,乃南蹑坡冈,则东之蜡坪厂山其厂出矿,山之东即邓川州。与西之横亘山又夹成小坞。南行里余,乃折而东逾一坳,共一里,东向下,忽见一水自壑底出,即东涧之上流,出自洞下者也。亟下壑底,睹其水自南穴出,涌而北流成溪。

其上崖间一穴,大仅二三尺,亦北向,上书“清源洞”三字,为邓川缙绅杨南金笔。水不从上洞出。由洞口下降而入,亦不见水。

或曰:行数里后,乃闻水声。其入处逼仄深坠,恰如茶陵之后洞。

导者二,一人负松明竹浸松油制成的火把一筐,一人然同“燃”松明为炬以入。

南入数丈,路分为二,下穿者为穴,上跻者为楼。楼之上复分二穴。穿右穴而进,其下甚削,陷峡颇深,即下穿所入之峡也,以壁削路阻,不得达。乃返穿左穴而进,其内曲折骈夹,高不及丈,阔亦如之,而中多直竖之柱,或连枝剖楹,或中盘旁丛,分合间错,披隙透窾kuǎn中空之意,颇觉灵异,但石质甚莹白,而为松炬所薰,皆黑若烟煤,着手即腻不可脱。

盖其洞既不高旷,烟雾莫散,而土人又惯用松明,便于伛偻,而益增其煤腻。盖先是有识者谓余曰:“是洞须岁首即游为妙,过二月辄为烟所黑。”余问其故,曰:“洞内经年,人莫之入,烟之旧染者,既渐退而白,乳即钟乳石之新生者,亦渐垂而长,故一当新岁,人竟游之,光景甚异。从此至二月,游者已多,新生之乳,既被采折,再染之垢,愈益薰蒸,但能点染衣服,无复领其光华矣。”余不以其言为然。至是而知洞以低故,其乳易采,遂折取无余,其烟易染,遂薰蒸有积,其言诚不诬也。透柱隙南入,渐有水贮柱底盘中。其盘皆石底回环,大如盆盎,颇似粤西洞中仙田之类,但不能如其多也。约进半里,又坠穴西下,其深四五尺,复夹而南北,下平上凑,高与阔亦不及丈,南入三丈而止,北入十余丈,亦窘缩狭窄短小不能进。乃复出,升坠穴之上,寻其南隙,更披隘以入。入数丈,洞渐低,乳柱渐逼,俯膝透隙,匍匐愈难。复返而出,由楼下坑内批隙东转,又入数十丈,其内高阔与南入者同,而乳柱不能比胜。既穷,乃西从下坑透穴出。由坑仰眺,其上稍觉崆峒,即入时由楼上俯瞰处。既下穴出,渐见天光,乃升崖出口,满身皆染淄zī黑色蒙垢矣。乃下濯足水穴之口,踞石而浣洗。

水从乱穴中汩汩出,遂成大溪北去,清冷澈骨。

所留二人,炊黄粱于洞外者亦熟。以所携酒脯肉食品,箕踞两脚张开而坐啖洞前,仰见天光如洗,四山如城,甚惬幽兴。

饭后,仍逾西坳,稍南遵花甸路,遂横涉中溪,西上横亘山之东坂。

沿山陟陇,五里下,出上驷村之西,仍循西山北行。一里,过一村,遂由小径遵西山陇半搜剔搜寻挑选幽奥,上下冈坂十余里,抵暮,还宿于尹宅。

初四日尹备数骑,循西山而北。三里,盘西山东出之嘴。又北半里,忽见山麓有数树撑空,出马足下,其下水声淙淙出树间,则泉穴自山底东透隙而出也。又北半里,有坑自北山陷坠成峡,涉之。稍东,又盘一嘴,又三里而至波大邑,倚西山而聚庐,亦此间大聚落也。

由村北坠坑而下,横涉一涧,又北上逾冈,三里而下,是为铁甲场,有溪自西山东注,村庐夹之。前闷江门南当峡扼水,小山又东踞,为此中水口,南北环山两支,复交于前,又若别成一洞天者。过溪,上北山。北山自西山横拖而来,为铁甲场龙砂,实凤羽第三重砂也,东束溪流,最为紧固,其西南之麓即铁甲,东北之麓即闷江门,凤羽一川,全以此为锁钥焉。

骑登其上。

还饭于铁甲场居民家。置二樽于架上,下煨以火,插藤于中而递吸之,屡添而味不减此处即描述钩藤饮酒法。其村氓即村民,氓作汉子讲惯走缅甸,皆多彝货,以孩儿茶即儿茶,又称黑儿茶,清热化痰,生津止渴点水飨客,茶色若胭脂而无味。

下午,仍从波大邑盘泉穴山嘴,复西上探其腋中小圆山。

风雨大至,沾濡而返。

初五日晨起欲别,尹君以是日清明,留宴于茔yíng山墓地,即土主庙北新茔也。

坐庙前观祭扫者纷纷,奢者携一猪,就茔间火炕之而祭;贫者携一鸡,就茔间吊杀之,亦烹以祭。

回忆先茔自己祖先之墓,已三违春露指自己长年在外,已有三年未去祭扫了不觉怃然悲哀惆怅!亟返而卧。

初六日余欲别,而尹君谓前邀其岳吕梦熊,期今日至,必再暂停。适村有诸生许姓者,邀登凤羽南高岭,随之。

下午返而吕君果至,相见甚欢。

初七日尹君仍备骑,同梦熊再为清源洞之游。先从白米村截川而东,五里,遵东山南行。

山麓有骑龙景帝庙,庙北有泉一穴,自崖下涌出,崖石嵌磊,巨木盘纠大树盘根错节,清泉漱其下,古藤络其上,境甚清幽。土人之耕者,见数骑至,以为追捕者,俱释耜sì亦称耒耜,一种原始翻工具而趋山走险,呼之返。下午,余苦索别,吕君代为尹留甚笃。是日宴张氏两公子。客去,犹与吕君洗盏更酌,陈乐为胡舞,曰紧急鼓。

初八日同梦熊早饭后别尹君。三十五里,抵浪穹南门。梦熊别去,期中旬晤榆城大理的别称。余入文庙,命顾仆借炊于护明寺,而后往候何六安。何公待余不至,己先一日趋榆城矣。余乃促何长君定夫,为明日行计。何长君留酌书馆,复汲汤泉为浴而卧。

初九日早饭于何处。

比行,阴云四合,大有雨意,何长君、次君仍以盒饯于南郊。南行三里,则凤羽溪自西而东注,架木桥度之,又南里余,抵天马山麓,乃循而东行,风雨渐至。东里余,有小阜踞峡口之北,曰练城,置浮屠即佛塔于上,为县学之案。此县普陀崆水口,既极逼束,而又天生此一阜,中悬以锁钥相当于控制之机关之。茈碧湖、洱源海及观音山之水出于阜东,凤羽山之水出于阜西,俱合于阜南,是为三江口。由其西望之而行,又二里,将南入峡,先有木桥跨其上流,度桥而东,应山铺之路自东北逾横山来会,遂南入峡口。

是峡东山即灵应山西下之支,西山即天马山东尽之处,两山逼凑,急流捣其中,为浪穹诸水所由出。路从桥东,即随流南入峡口。

有数家当峡而居,是为巡检司。

时风雨交横,少避于跨桥楼上。

楼圮不能蔽,寒甚。

南望峡中,风阵如舞;北眺凌云诸峰,出没闪烁。坐久之,雨不止,乃强担夫行。初从东崖南向行普陀崆中,一里,峡转而西曲,路亦西随之。

一里,复转而南,一里,有一家倚东崖而居。按《郡志》,有龙马洞在峡中,疑即其处,而雨甚不及问。又南,江流捣崆中愈骤,崆中石耸突而激湍,或为横槛以扼之,或为夹门以束之,或为龃龉,或为剑戟,或为犀象,或为鸷鸟,百态以极其搏截之势;而水终不为所阻,或跨而出之,或穿而过之,或挟而潆之,百状以尽超越之观。时沸流倾足下,大雨注头上,两崖夹身,一线透腋,转觉神王王同“旺”,神王即精神旺盛。二里,顾西崖之底,有小穴当危崖下,东向与波流吞吐,心以为异。

过而问热水洞何在,始知即此穴也。先是,土人言普陀崆中有热水洞,门甚隘而中颇宽,其水自洞底涌出如沸汤烧开的水。

人入洞门,为热气所蒸,无不浃汗,有疾者辄愈。

九炁台止可煮卵,而此可糜肉。余时寒甚,然穴在崆底甚深,且已过,不及下也。

又南一里,峡乃尽,前散为坞,水乃出崆,而路乃下坡。

半里抵坞,是为下山口。盖崆东之山,即灵应南垂,至是南尽,余脉逊而东,乃南衍为西山湾之脊;崆西之山,南自邓川西逆流而上;中开为南北大坞,而弥苴佉jūqū江贯其中焉。峡口之南,有村当坞,是为邓川州境,于是江两岸垂杨夹堤。

路从东岸行,六里余而抵中所。时衣已湿透,风雨不止,乃觅逆旅,沸汤为饭。入叩刘陶石。名一金,父以乡荐为涿州守,卒于任。前宿其来凤庄者。刘君出酒慰寒,遂宿其前楼。出杨太史《二十四气歌》相示,书法带赵吴兴,而有媚逸柔媚飘逸之致。

初十日雨止而余寒犹在,四山雪色照人。迨饭而担夫逸去暗中走掉,刘君乃令人觅小舟于江岸之西覆钟山下,另觅夫肩行李从陆行,言西山下有湖可游,欲与余同泛乘舟也。

盖中所当弥苴佉江出峡之始,其地平沃,居屯甚盛,筑堤导江,为中流所;东山之下,有水自焦石洞下,沿东山经龙王庙前,汇为东湖,流为闷地江今名永安江,是为东流所;西山之下,有水自钟山石穴中,东出为绿玉池,南流为罗莳江今罗时江,是为西流所。故其地亦有三江之名。然练城之三江合流,此所之三江分流,虽同南行注洱海,而未尝相入也。

余与刘君先西过大石梁,乃跨弥苴佉江上者。西行塍中一里,有桥跨小溪上,即罗莳江也。桥之北,水塘潋滟liànyàn水满波连之状,青蒲蒙茸;桥之南,溪流如线,蛇行两畦间。因踞桥待舟,北望梅花村绿玉池在里外,而隔浦路湿,舟至便行,竟不及北探也。此地名中所,东山之东,罗川之上,亦有中所,乃即此地之分屯也,余昔自鸡山西下所托宿处。大约此地正东与鸡鸣寺,西与凤羽舍上盘相对,但各间相隔一山脊耳。桥西诸山皆土,而峭削殊甚,时多崩圮。钟山峙桥西北,溪始峙桥正西,盖钟山突而东,溪始环而西。溪始之上,有水一围,汇绝顶间,东南坠峡而下,高挈qiè统领众流之祖,故以“溪始”名。下舟,随溪遵其东麓南行。两旁塍低于溪,壅yōng填塞修筑岸行水于中,其流虽小而急。

此处小舟如叶,止受三人。其中弥苴佉江似可通大舟,而流急莫从。二里,则两岸渐平,而走沙中壅,舟胶搁浅不前。刘君与余乃登岸行陇,舟人乃凌波曳舟。五里,乃复下舟。少曲而西,半里,遂南挺而下湖。湖中菱蒲泛泛,多有连芜为畦,植柳为岸,而结庐于中者。汀水边平地港相间,曲折成趣,深处则旷然展镜,夹处则窅然罨yǎn画彩色杂陈的画,翛翛xiāoxiāo风景天成,无拘无束有江南风景;而外有四山环翠,觉西子湖又反出其下也。湖中渚田甚沃,种蒜大如拳而味异,罂粟花连畴接陇于黛柳镜波之间,景趣殊胜。三里湖尽,西南瞻邓川州治当山腋曲间,居庐不甚盛而无城,其右有崩峡倒冲之;昔年迁于德源城,以艰于水,复还故处。大路在湖之东,弥苴佉江西岸,若由陆路行,不复知此中有湖,并湖中有此景也。

又南行港间一里余,有路自东横亘于西山,即达州治之通道也。

堤之下,连架三桥以泄水。

舟由堤北东行,一里,穿桥而南。又半里,有小桥曰三条桥,即北从中所来之大道也。

水穿桥东,路度桥南,俱南向行。初约顾仆以行李待此而不在,刘君临岐跼同局蹐不安之状。时已过午,腹馁,余挥手别刘君,令速返。余遵大道南行,始见路东有小山横亘坞中,若当门之槛,截坞而出者,是为德源城,盖古迹也。

按《志》,昔六诏未一,南诏廷五诏长为星回会,邓睒诏之妻劝夫莫往,曰:“此诈也,必有变。”

以铁环约夫臂而行。后五诏俱焚死,遗尸莫辨,独邓睒以臂约认之还。后有欲强妻之,复以计诒之,得自尽,不为所污。故后人以德源旌之。山横坞中不甚高,而东西两端,各不属于大山。山之西,与卧牛相夹,则罗莳江与邓川驿路从之;山之东,与西山湾山相夹,则弥苴佉、闷地二江从之。南三里,从其西峡傍卧牛山东突之嘴行。卧牛山者,邓川东下南砂之臂也,一大峰,一小峰,相属而下,大者名卧牛,小者名象山;土人以象小而牛大,今俱呼为象山云。凑峡之间,有数十家当道,是为邓川驿。过驿一里,上盘西山之嘴,始追及仆担。

遂南望洱海直上关而北,而德源横亘之南,尚有平畴,南接海滨。德源山之东,大山南下之脊,至是亦低伏东转,而直接海东大山。

盖万里之脉,至洱海之北而始低渡云。

由嘴南仍依西山南下,二里,下度一峡口,其峡自西山出,横涉之面南上坡间。又二里,有坊当道,逾坡南行,始与洱海近。共五里,西山之坡,东向而突海中,是为龙王庙。

南崖之下,有油鱼洞,西山腋中,有十里香奇树,皆为此中奇胜。

而南瞻沙坪,去坡一里而遥,急令仆担先觅寓具餐,余并探此而后中食。乃从大路东半里,下至海崖。其庙东临大海,有渔户数家居庙中,庙前一坑下坠,架石度其上如桥。

从石南坠坑下丈余,其坑南北横二丈,东西阔八尺,其下再嵌而下,则水贯峡底,小鱼千万头,杂沓于内。

渔人见余至,取饭一掌撒,则群从而嘬即鱼儿咬吃之。盖其下亦有细穴潜通洱海,但无大鱼,不过如指者耳。油鱼洞在庙崖曲之间,水石交薄,崖内逊向内凹而抱水,东向如玦,崖下插水中,崆峒透漏。每年八月十五,有小鱼出其中,大亦如指,而周身俱油,为此中第一味,过十月,复乌有矣。崖之后,石耸片如芙蓉裂瓣,从其隙下窥之,多有水漱其底,盖其下皆潜通也。稍西上,有中洼之岩当路左,其东崖漱根,亦有水外通,与海波同为消长焉。

从其侧交大路而西逾坡,不得路,望所谓三家村者,尚隔一箐qìng大竹林踞西峡间。乃西半里,越坡而下,又西半里,涉箐而上,乃沿西山南向而趋,一里,渐得路,转入西腋,半里,抵三家村。问老妪,指奇树在村后田间。又半里,至其下。其树高临深岸,而南干半空,矗然挺立,大不及省城土主庙奇树之半,而叶亦差小。其花黄白色,大如莲,亦有十二瓣,按月而闰增一瓣,与省会之说同;但开时香闻远甚,土人谓之“十里香”,则省中所未闻也。

榆城有风花雪月四大景,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上关以此花著。按志,榆城异产有木莲花,而不注何地,然他处亦不闻,岂即此耶?花自正月抵二月终乃谢,时已无余瓣,不能闻香见色,惟抚其本辨其叶而已。乃从村南下坡,共东南二里而至沙坪,聚落夹衢。

入邸舍,晚餐已熟。而刘君所倩担夫已去,乃别倩为早行计。

十一日早炊,平明,夫至乃行。由沙坪而南,一里余,西山之支,又横突而东,是为龙首关,盖点苍山北界之第一峰也。凤羽南行,度花甸哨南岭而东北转者,为龙王庙后诸山,迤逦从邓川之卧牛溪始,而北尽于天马,南峙者为点苍,而东垂北顾,实始于此,所以谓之“尤首”。

《一统志》到点苍十九峰次第,自南而北,则是反以龙尾为首也。当山垂海错之外,巩城当道,为榆城北门锁钥,俗谓之上关,以据洱海上流也。

入城北门,半里出南门,乃依点苍东麓南行。高眺西峰,多坠坑而下,盖后如列屏,前如连袂,所谓十九峰者,皆如五老比肩,而中坠为坑者也。

南二里,过第二峡之南,有村当大道之右,曰波罗村。

其西山麓有蛱蝶蝴蝶中之一类,蛱jiá泉之异,余闻之已久,至是得土人西指,乃令仆担先趋三塔寺,投何巢阿所栖僧舍,而余独从村南西向望山麓而驰。

半里,有流泉淙淙,溯之又西,半里,抵山麓。有树大合抱,倚崖而耸立,下有泉,东向漱根窍而出,清洌可鉴。

稍东,其下又有一小树,仍有一小泉,亦漱根而出。二泉汇为方丈之沼,即所溯之上流也。泉上大树,当四月初即发花如蛱蝶,须翅栩然形态生动,其状酷肖,与生蝶真正的蛱蝶无异。

又有真蝶千万,连须钩足,自树巅倒悬而下,及于泉面,缤纷络绎,五色焕然。

游人俱从此月,群而观之,过五月乃已。余在粤西三里城,陆参戎即为余言其异,至此又以时早未花,询土人,或言蛱蝶即其花所变,或言以花形相似,故引类而来,未知孰是。然龙首南北相距不出数里,有此二奇葩,一恨于已落,一恨于未蕊即开花,皆不过一月而各不相遇。乃折其枝、图其叶而后行。

已望见山北第二峡,其口对逼如门,相去不远,乃北上蹑之。始无路,二里,近峡南,乃得东来之道,缘之西向上跻,其坡甚峻。路有樵者,问何往,余以寻山对。一人曰:“此路从峡南直上,乃樵道,无他奇。南峡中有古佛洞甚异,但悬崖绝壁,恐不能行,无引者亦不能识。”又一老人欣然曰:“君既万里而来,不为险阻,余何难前导。”余乃解长衣,并所折蛱蝶枝,负之行。共西上者三里,乃折而南,又平上者三里,复西向悬跻。

又二里,竟凌南峡之上,乃第三峡也。

于是缘峡上西行,上下皆危崖绝壁,积雪皑皑,当石崖间,旭日映之,光艳夺日。下瞰南峰,与崖又骈峙成峡,其内坠壑深杳,其外东临大道,有居庐当其平豁之口,甚盛。以此崖南下俱削石,故必向北坡上,而南转西入也。

又西上二里,崖石愈巀嶪jiéyè高峻,对崖亦穹环骈绕,盖前犹下崖相对,而至此则上峰俱回合矣。

又上一里,盘崖渐北,一石横庋足下,而上崖飞骞刺空,下崖倒影无底。导者言:“上崖腋间,有洞曰大水,下崖腋间,有洞曰古佛。”而四睇皆无路。导者曰:“此庋石昔从上崖坠下,横压下洞之上,路为之塞。”遂由庋石之西,攀枝直坠,其下果有门南向,而上不能见也。门若裂罅,高而不阔,中分三层。下层坠若眢yuān干枯井,俯窥杳黑而不见其底,昔曾置级以下,煹gòu举火灯而入甚深,今级废灯无,不能下矣。

中层分瓣排棂,内深三丈,石润而洁,洞狭而朗,如披帷践榭,坐其内,随峡引眺,正遥对海光;而洞门之上,有中垂之石,俨如龙首倒悬,宝络丝线中挂。上层在中洞右崖之后,盘空上透,望颇窈窕yǎotiǎo深远,而中洞两崖中削,内无从上。

其前门夹处,两崖中凑,左崖前削,石痕如猴,少wán其端,首大如卵,可践猴首,飞度右崖,以入上洞。但右崖欹侧,左崖虽中悬二尺余,手无他援,而猴首之足,亦仅点半趾,跃陟甚难,昔有横板之度,而今无从觅。余宛转久之,不得度而下。导者言:“数年前一僧栖此崖间,多置佛,故以‘古佛’名,自僧去佛移,其叠级架梯,亦废无存,今遂不觉闭塞。”余谓不闭塞不奇也。乃复上庋石,从其门扪崖上。崖亦进隙成门,门亦南向,高而不阔,与下洞同,但无其层叠之异。左石片下垂,击之作钟敲声?

北向入三丈,峡穷而蹑之上,有洼当后壁之半,外耸石片,中如齑jī细粉臼,以手摸之,内圆而底平,乃天成贮泉之器也。其上有白痕自洞顶下垂中,如玉龙倒影,乃滴水之痕臼侧有白磁一,乃昔人置以饮水者。

观玩既久,乃复下庋石。导者乃取樵后峡去,余乃仍循崖东下。

三思,当南崖之口,路将转北,见其侧亦有小岐,东向草石间,可免北行之迂,乃随之下。其下甚峻,路屡断屡续。

东下三里,乃折而南,又平下三里,乃及麓,渡东出之涧。

涧南有巨石高穹,牧者多踞其上,见余自北崖下,争觇眺之,不知为何许人也。又南一里半,及周城村后,乃东出半里,入夹路之衢,则龙首关来大道也。时腹已馁,问去榆城道尚六十里,亟竭蹶而趋。遥望洱海东湾,苍山西列,十九峰虽比肩连袂,而大势又中分两重。北重自龙首而南至洪圭,其支东拖而出,又从洪圭后再起为南重,自无为而南至龙尾关,其支乃尽。洪圭之后,即有峡西北通花甸;洪圭之前,其支东出者为某村,又东错而直瞰洱海中,为鹅鼻嘴,即罗刹石也。

不特山从此叠两重,而海亦界为两重焉。十三里,过某村之西,西瞻有路登山,为花甸道,东瞻某村,居庐甚富。又南逾东拖之冈,四里,过二铺,又十五里而过头铺,又十三里而至三塔寺。入大空山房,则何巢阿同其幼子相望于门。僧觉宗出酒沃饥而后饭。夜间巢阿出寺,徘徊塔下,踞桥而坐,松阴塔影,隐现于雪痕月色之间,令人神思悄然。

十二日觉宗具骑挈餐,候何君同为清碧溪游。出寺即南向行,三里,过小纸房,又南过大纸房。其东即郡城之西门,其西山下即演武场。又南一里半,过石马泉。泉一方在坡坳间,水从此溢出,冯元成谓其清洌不减慧山。甃为方池,其上有废址,皆其遗也。

《志》云:“泉中落日照见有石马,故名。”又南半里,为一塔寺,前有诸葛祠并书院。又南过中和、玉局二峰。六里,渡一溪,颇大。又南,有峰东环而下。又二里,盘峰冈之南,乃西向觅小径入峡。峡中西望,重峰罨同“掩”映,最高一峰当其后,有雪痕一派,独高垂如匹练界青山,有溪从峡中东注,即清碧之下流也。从溪北蹑冈西上,二里,有马鬣在左冈之上,为阮尚宾之墓。从其后西二里,蹑峻凌崖。

其崖高穹溪上,与对崖骈pián相对突如门,上耸下削,溪破其中出。

从此以内,溪嵌于下,崖夹于上,俱逼仄深窅。路缘崖端,挨北峰西入,一里余,马不可行,乃令从者守马溪侧,顾仆亦止焉。

余与巢阿父子同两僧溯溪入。屡涉其南北,一里,有巨石蹲涧旁,两崖巉石,俱堆削如夹。

西眺内门双耸,中劈,仅如一线,后峰垂雪正当其中,掩映层叠,如挂幅中垂,幽异殊甚。觉宗辄解筐酌酒,凡三劝酬。复西半里,其水捣峡泻石间,石色光腻,文理灿然,颇饶烟云之致。于是盘崖而上,一里余,北峰稍开,得高穹之坪。又西半里,自坪西下,复与涧遇。循涧西向半里,直逼夹门下,则水从门中突崖下坠,其高丈余,而下为澄潭。潭广二丈余,波光莹映,不觉其深,而突崖之槽,为水所汩,高虽丈余,腻滑不可着足。时余狎嬉戏之不觉,见二僧已逾上崖,而何父子欲从涧北上,余独在潭上觅路不得。遂蹑峰槽,与水争道,为石滑足,与水俱下,倾注潭中,水及其项。亟跃而出,踞石绞衣。攀北崖,登其上,下瞰余失足之槽,虽高丈余,其上槽道,曲折如削,腻滑尤甚;即上有初层,其中升降,更无可阶也。

再逾西崖,下觑其内有潭,方广各二丈余,其色纯绿,漾光浮黛,照耀崖谷,午日射其中,金碧交荡,光怪得未曾有。潭三面石壁环窝,南北二面石门之壁,其高参天,后面即峡底之石,高亦二三丈;而脚嵌颡突颡音sāng原意指人的脑门子,此句的意思是石头下部相嵌,而上部却突出伸张,下与两旁联为一石,若剖半盎,并无纤隙透水潭中,而突颡之上,如檐覆潭者,亦无滴沥抛崖下坠;而水自潭中辄东面而溢,轰倒槽道,如龙破峡。余从崖端俯而见之,亟攀崖下坠,踞石坐潭上,不特影空人心,觉一毫一孔,无不莹彻。

亟解湿衣曝石上,就流濯足,就日曝背,冷堪涤烦,暖若挟纩kuàng丝棉,暖和得像裹着丝棉。何君父子亦百计援攀援险至,相叫奇绝。

久之,崖日西映,衣亦渐干,乃披衣复登崖端,从其上复西逼峡门,即潭左环崖之上。其北有覆崖庋空,可当亭榭之憩,前有地如掌,平甃若台,可下瞰澄潭,而险逼不能全见。既前,余欲从其内再穷门内二潭,以登悬雪之峰。何君辈不能从,亦不能阻,但云:“余辈当出待于休马处。”余遂转北崖中垂处,西向直上。一里,得东来之道,自高穹之坪来,遵之曲折西上,甚峻。一里余,逾峡门北顶,复平行而西半里,其内两崖石壁,复高骈夹起,门内上流之涧,仍下嵌深底。路傍北崖,削壁无痕,不能前度,乃以石条缘崖架空,度为栈道者四五丈,是名阳桥,亦曰仙桥。桥之下,正门内之第二潭所汇,为石所亏蔽,不及见。度桥北,有叠石贴壁间。稍北,叠石复北断,乃趁其级南坠涧底。底有小水,蛇行块石间,乃西自第一潭注第二潭者。时第二潭已过而不知,只望涧中西去,两崖又骈对如门,门下又两巨石夹峙,上有石平覆如屋而塞其后,覆屋之下,又水潴其中,亦澄碧渊渟tíng深水潭,而大不及外潭之半。

其后塞壁之上,水从上涧垂下,其声潺潺不绝,而前从块石间东注二潭矣。余急于西上,遂从涧中历块石而上。

涧中于是无纤流,然块石经冲涤之余,不特无污染,而更光腻,小者践之,巨者攀之,更巨者则转夹而梯之。上瞩两崖,危矗直夹,弥极雄厉。渐上二里,磵石高穹,滑不能上,乃从北崖转陟箐中。崖根有小路,为密箐所翳,披之而行。又二里,闻人声在绝壁下,乃樵者拾枯枝于此,捆缚将返,见余,言前已无路,不复可逾。余不信,更从丛篁竹林中披陡而西上。其处竹形渐大,亦渐密,路断无痕。

余莽奋力披开辟之意之,去巾解服,攀竹为絙gēng粗绳。

复逾里余,其下壑底之涧,又环转而北,与垂雪后峰,又界为两重,无从竟升。闻清碧涧有路,可逾后岭通漾濞,岂尚当从涧中历块耶?

时已下午,腹馁甚,乃亟下;则负刍之樵,犹匍匐箐中。

遂从旧道五里,过第一潭,随水而前,观第二潭。其潭当夹门逼束之内,左崖即阳桥高横于上,乃从潭左攀蹬隙,上阳桥,逾东岭而下。四里至高穹之坪,望西涧之潭,已无人迹,亟东下沿溪出,三里至休马处。何君辈已去,独留顾仆守饭于此,遂啜之东出。三里半,过阮墓,从墓右下渡涧,由涧南东向上岭。路当南逾高岭,乃为感通间道;余东逾其余支,三里,下至东麓之半。

牧者指感通道,须西南逾高脊乃得,复折而西南上跻,望崖而登,竟无路可循也。

二里,登岭头,乃循岭南西行。三里,乃稍下,度一峡,转而南,松桧翳依形容树木掩映之状,桧:guì,是一种常绿乔木,净宇指高空明净高下,是为宕山,而感通寺在其中焉。

盖三塔、感通,各有僧庐三十六房,而三塔列于两旁,总以寺前山门为出入;感通随崖逐这里为随之意林,各为一院,无山门总摄,而正殿所在,与诸房等,正殿之方丈有大云堂,众时何君辈不知止于何所,方逐房探问。

中一房曰斑山,乃杨升阉写韵楼故址,初闻何君欲止此,过其门,方建醮设法于前,知必不在,及不问而去。后有人追至,留还其房。余告以欲觅同行者,其人曰:“余知其所止,必款斋而后行。”余视其貌,似曾半面半陌生,半熟悉,而忘从何处,谛审之,知为王赓虞,乃卫侯之子,为大理庠生庠xiáng学校,庠生即学生,向曾于大觉寺会于遍周师处者也。今以其祖母忌辰,随其父来修蔫于此,见余过,故父子相谂shěn知悉,而挽留余饭焉。饭间,何君亦令僧来招。既饭而暮,遂同招者过大云堂前北上,得何君所止静室,复与之席地而饮。夜月不如前日之皎。

十三日与何君同赴斋别房,因遍探诸院。时山鹃花盛开,各院无不灿然。中庭院外,乔松修竹,间以茶树。树皆高三四丈,绝与桂相似,时方采摘,无不架梯升树者。茶味颇佳,炒而复曝,不免黝黑。已入正殿,出门亦宏敞。殿前有石亭,中立我太祖高皇帝即明太祖朱元璋赐僧《无极归云南诗》十八章,前后有御跋。

此僧自云南入朝,以白马、茶树献,高皇帝临轩见之,而马嘶花开,遂蒙厚眷。后从大江还故土,帝亲洒天葩,以江行所过,各赋一诗送之,又令诸翰林大臣皆作诗送归。今宸翰原意指帝王宫殿,后作为帝王代称,这里代指朱元璋已不存,而诗碑犹当时所镌者。

李中谿《大理郡志》,以奎章指皇帝手笔不可与文献同辑,竟不之录。

然其文献门中亦有御制文,何独诗而不可同辑耶?

殿东向,大云堂在其北。

僧为瀹茗设斋。

已乃由寺后西向登岭,觅波罗岩。

寺后有登山大道二;一直上西北,由清碧溪南峰上,十五里而至小佛光寨,疑与昨清碧溪中所望雪痕中悬处相近,即后山所谓笔架山之东峰矣;一分岐向西南,溯寺南第十九涧之峡,北行六里而至波罗岩。

波罗岩者,昔有赵波罗栖此,朝夕礼佛,印二足迹于方石上,故后人即以“波罗”名。波罗者,乃此方有家道人之称。其石今移大殿中为拜台。

时余与何君乔梓骑而行。

离寺即无树,其山童然。一里,由岐向西南登。四里,逾岭而西,其岭亦南与对山夹涧为门者。

涧底水细,不及清碧,而内峡稍开,亦循北山西入。又一里,北山有石横叠成岩,南临深壑。壑之西南,大山前抱,如屏插天,而尖峰齿齿列其上,遥数之,亦得十九,又苍山之具体而微者。岩之西,有僧构室三楹,庭前叠石明净,引水一龛贮岩石下,亦饶幽人之致。僧瀹茗炙面为饵以啖客。久之乃别。

从旧路六里,过大云堂,时觉宗相待于斑山,乃复入而观写韵楼。楼已非故物,今山门有一楼,差可以存迹。问升庵遗墨,尚有二扁通“篇”,寺僧恐损剥,藏而不揭也。僧复具斋,强吞一盂而别。

其前有龙女树。

树从根分挺三四大株,各高三四丈,叶长二寸半,阔半之,而绿润有光,花白,大于玉兰,亦木莲之类而异其名。时花亦已谢,止存数朵在树杪即树梢,而高不可折,余仅折其空枝以行。

于是东下坡,五里,东出大道,有二小塔峙而夹道;所出大道,即龙尾关达郡城者也。其南有小村曰上睦,去郡尚十里。乃遵道北行,过七里、五里二桥,而入大理郡城南门。

经大街而北,过鼓楼,遇吕梦熊使者,知梦熊不来,而乃郎他的儿子,乃即“他”已至。

以暮不及往。

乃出北门,过吊桥而北,折而西北二里,入大空山房而宿。

十四日观石于寺南石工家,何君与余各以百钱市一小方。何君所取者,有峰峦点缀之妙;余取其黑白明辨而已。

因与何君遍游寺殿。是寺在第十峰之下,唐开元中建,名崇圣。寺前三塔鼎立,而中塔最高,形方,累十二层,故今名为三塔。塔四旁皆高松参天。其西由山门而入,有钟楼与三塔对,势极雄壮;而四壁已颓,檐瓦半脱,已岌岌矣。楼中有钟极大,径可丈余,而厚及尺,为蒙氏时即南诏统治时期铸,其声闻可八十里。楼后为正殿,殿后罗列诸碑,而中谿所勒黄华老人书四碑俱在焉。其后为雨珠观音殿,乃立像铸铜而成者,高三丈。铸时分三节为范,肩以下先铸就而铜已完,忽天雨铜天上下铜雨如珠,众共掬而熔之,恰成其首,故有此名。其左右回廊诸像亦甚整,而廊倾不能蔽焉。自后历级上,为净土庵,即方丈也。前殿三楹,佛座后有巨石二方,嵌中楹间,各方七尺,厚寸许。北一方为远山阔水之势,其波流潆折,极变化之妙,有半舟庋尾烟汀间。南一方为高峰叠障之观,其氤氲浅深,各臻接近神化。此二石与清真寺碑趺fū碑下石座枯梅,为苍石之最古者。

清真寺在南门内,二门有碑屏一座,其北趺有梅一株,倒撇垂趺间。石色黯淡,而枝痕飞白,虽无花而有笔意。新石之妙,莫如张顺宁所寄大空山楼间诸石,中有极其神妙更逾于旧者。故知造物之愈出愈奇,从此丹青一家,皆为俗笔,而画苑可废矣。张石大径二尺,约五十块,块块皆奇,俱绝妙著色山水,危峰断壑,飞瀑随云,雪崖映水,层叠远近,笔笔灵异,去皆能活,水如有声,不特五色灿然而已。

其后又有正殿,庭中有白山茶一株,花大如红茶,而瓣簇如之,花尚未尽也。净土庵之北,又有一庵,其殿内外庭除,俱以苍石铺地,方块大如方砖,此亦旧制也;而清真寺则新制以为栏壁之用焉。其庵前为玉皇阁道院,而路由前殿东巩门入,绀官三重,后乃为阁,而竟无一黄冠居守,中空户圮,令人怅然。

十五日是日为街子之始。

盖榆城有观音街子之聚此地民俗,三月十五日祭观音,地点即在观音街子,今通称三月街,后人以此种仪式也进行交易活动,设于城西演武场中,其来甚久。自此日始,抵十九日而散,十三省物无不至,滇中诸彝物亦无不至,闻数年来道路多阻,亦减大半矣。

晨餐后,何君以骑同余从寺左登其祖茔。

过寺东石户村,止余环堵数十围,而人户俱流徙已尽,以取石之役开凿大理石的劳役,不堪其累也。

寺南北俱有石工数十家,今惟南户尚存。取石之处,由无为寺而上,乃点苍之第八峰也,凿去上层,乃得佳者。又西上二里半,乃登其茔。脉自峰顶连珠下坠,前以三塔为案,颇有结聚环护之胜。

还二里,至寺后,转而南过李中谿墓。

乃下马拜之。

中谿无子,年七十余,自营此穴,傍寺以为皈依在寺旁造墓,为的是皈依佛门,而孰知佛宇之亦为沧桑耶!

由西石户村入寺饭。

同巢阿趋街子,且欲入城访吕郎,而中途雨霰大作,街子人俱奔还,余辈亦随之还寺。

十六日巢阿同乃郎往街子,余由西门入叩吕梦熊乃郎。讯其寓,得于关帝庙前,盖西城内之南隅也,时已同刘陶石往街相马矣。余乃仍由西门西向一里半,入演武场,俱结棚为市,环错纷纭。其北为马场,千骑交集,数人骑而驰于中,更队以觇高下焉。时男女杂沓,交臂不辨,乃遍行场市。巢阿买文已返,刘、吕物色无从,遇觉宗,为饮于市,且觅面为饭。观场中诸物,多药,多毡布及铜器木具而已,无足观者。书乃吾乡所刻村塾中物及时文数种,无旧书也。既暮,返寺中。

十七日巢阿别而归,约余自金腾东返,仍同尽点苍之胜,目下恐渐热,先为西行可也。送至寺前,余即南入城。

遇刘陶石及沙坪徐孝廉,知吕郎已先往马场,遂与同出。已遇吕,知买马未就。既而辞吕,观永昌贾人宝石、琥珀及翠生石诸物,亦无佳者。仍觅面为饭。饭后觅顾仆不得,乃返寺,而顾仆已先在矣。

十八日由东门入城,定巾,买竹箱,修旧箧箱子。再过吕寓,叩刘、吕二君。吕命其仆为觅担夫,余乃返。

十九日早过吕寓,二君留余饭。同刘君往叩王赓虞父子,盖王亦刘戚也,家西南城隅内。其前即清真寺。寺门东向南门内大街,寺乃教门沙氏所建,即所谓回回堂也。殿前槛陛窗棂之下,俱以苍石代板,如列画满堂,俱新制,而独不得所谓古梅之石。

还寺,所定夫来索金加添,余不许。

有寺内僧欲行,余索其定钱,仍掯kěn刁难不即还。令顾仆往追,抵暮返,曰:“彼已愿行矣。”

二十日晨起候夫,余以其欲壑无厌即贪欲太大,永不满足,另觅寺僧为负。及饭,夫至,辞之。索所畀索回给予的定金,彼展转不还。余乃以重物寄觉宗,令顾仆与寺僧先行。余乃入西门,自索不得,乃往索于吕挥使乃郎,吕乃应还。朱仍入清真寺,观石碑上梅痕,乃枯槎而无花,白纹黑质,尚未能如张顺宁所寄者之奇也。

出南门,遂与僧仆同行。遵西山而南,过五里、七里二桥,又三里,过感通寺前入道。其南,有三四家夹道,曰上睦。又南,则西山巍峨之势少降,东海弯环之形渐合。十里,过阳和铺。

又十里,则南山自东横亘而西,海南尽于其麓,穿西峡而去。

西峡者,南即横亘之山,至此愈峻,北即苍山,至此南尽,中穿一峡,西去甚逼。而峡口稍旷,乃就所穿之溪,城其两崖,而跨石梁于中。以通往来。所谓下关也,又名龙尾关。关之南则大道,东自赵州,西向漾濞焉。

既度桥出关南,遂从溪南西向行。三里,南北两山俱逼凑,水捣其中如线,遥睇其内,崇峰北绕苍山之背,壁立变环,掩映殊异。破峡而入,又二里,南峰俱成石壁,倒压溪上,北峰一支,如渴咒sì雌犀牛下赴,两崖相粘,中止通一线,剖石倒崖,始行峡中,继穿石下。峡相距不盈四尺,石梁横架其西,长丈五尺,而狭仅尺余,正如天台之石梁。南崖亦峻,不能通路。出南崖上,俯而瞰之,毛骨俱悚。又西里余,折而北,其溪下嵌甚微。又北,风雨大至。北三里余,数家倚西山人,是为潭子铺,其地为赵州属。

北五里,转而西,又北十五里,有溪自西峡来入,是为核桃箐。渡箐溪,又北五里,有三四家倚西山下,是为茅草房,溪两旁至此始容斫崖之塍,然犹桮棬quān曲木制成之盂之缀于箐底也。是曰,榆道自漾濞下省,赵州、大理、蒙化诸迎者,碟躞diéxiè小步行走雨中。其地去四十里桥尚五里,计时才下午,恐桥边旅肆为诸迎者所据,遂问舍而托焉,亦以避雨也。

二十一日鸡再鸣,促主者炊,起而候饭。天明乃行,云气犹勃勃也。北向仍行溪西,三里余,有亭桥跨溪上,亭已半圮,水沸桥下甚急,是为四十里桥,桥东有数家倚东崖下,皆居停之店,此地反为蒙化属。盖桥西为赵州,其山之西为蒙化,桥东亦为蒙化,其山之东为太和,犬牙之错如此。

至是始行溪东,傍点苍后麓行。七里余,有数十家倚东山而庐,夹路成巷,是为合江铺。至是始望西北峡山横裂,有山中披为隙,其南者,余所从来峡也;其北来者,下江嘴所来漾濞峡也;其西南下而去者,二水合流而下顺宁之峡也。峡形虽遥分,而溪流之会合,尚深嵌西北峡中,此铺所见,犹止南来一溪而已。

出铺北,东山余支垂而西突,路北逾之,遂并南来溪亦不可见,盖余支西尽之下,即两江会合处,而路不由之也。

西北行坡岭者四里,始有二小流自东北两峡出。

既而盘曲西下,一涧自东北峡来者差大,有亭桥跨之,亭已半圮,是为亨水桥。盖苍山西下之水,此为最大,亦西南合于南北二水交会处。然则“合江”之称,实三流,不止漾水、濞水而已也。

从桥西复西北逾一小岭,共一里,始与漾水遇。

其水自漾濞来经此,即南与天生桥之水合,破西南山峡去,经顺宁泮山而下澜沧江。路溯其东岸行。其东山亦苍山之北支也,其西山乃罗均南下之脉,至此而迤逦西南,尽于顺宁之泮山。

北行五里,有村居夹而成巷,为金牛屯。出屯北,有小溪自东山出,架石梁其上,侧有石碑,拭而读之,乃罗近溪所题《石门桥诗》也。题言石门近在桥左,因矫首东望,忽云气迸坼chè裂开,露出青芙蓉两片,插天拔地,骈立对峙,其内崇峦叠映,云影出没,令人神跃。亟呼顾仆与寺僧,而二人已前,遥追之,二里乃及。方欲强其还,而一僧旁伺,问之,即石门旁药师寺僧也。言门上有玉皇阁,又有二洞明敞可居,欣然愿为居停主。乃东向从小路导余,五里,抵山下,过一村,即药师寺也。遂停杖其中。其僧名性严,坐余小阁上,摘蚕豆为饷。时犹上午,余欲登山,性严言,玉皇阁蹑峰而上十里余,且有二洞之胜,须明晨为竟日游,今无及也。

盖性严山中事未完,既送余返寺,遂复去,且以匙钥置余侧。

余时慕石门奇胜,餐饭,即扃其阁,东南望石门而趋,皆荒翳断塍,竟不择道也。

二里,见大溪自石门出,溪北无路入,乃下就溪中;溪中多巨石,多奔流,亦无路入。惟望石门近在咫尺,上下逼凑,骈削万仞,相距不逾二丈,其顶两端如一,其根止容一水。盖本一山外屏,自从其脊一刀中剖而成者,故既难为陆陟,复无从溯溪。徘徊久之,乃渡溪南,反随路西出。久之得一径东向,复从以入,将及门下,复渡溪北。溪中缚木架巨石以渡,知此道乃不乏行人,甚喜过望。益东逼门下,丛篁竹林覆道。道分为二,一东蹑坡磴,一南下溪口。乃先降而就溪,则溪水正从门中跃出,有巨石当门扼流,分为二道。

袭之而下,北则漫石腾空,作珠帘状而势甚雄;南则嵌槽倒隙,为悬溜形而势甚束。皆高二丈余,两旁石皆逼削,无能上也。

乃复上就东岐蹑磴。已又分为二,一北上蹑坡,一南凌溪石。

乃先就溪凌石,其石大若万斛之舟,高泛溪中,其根四面俱湍波潆激,独西北一径悬磴而上,下瞰即珠帘所从跃出之处,上眺则石门两崖劈云削翠,高骈逼凑,真奇观也。但门以内则石崩水涌,路绝不通,乃复上就北岐蹑磴。始犹藤箐蒙茸,既乃石崖耸突,半里,路穷,循崖南转,飞崖倒影,上逼双阙,下临绝壑,即石门之根也,虽猿攀鸟翥飞翔,不能度而入矣。久之,从旧路返药师寺。穷日之力,可并至玉皇阁,姑憩而草记,留为明日游。

二十二日晨起候饭,性严束火负铛铁锅,摘豆裹米,令僧仆分携,乃从寺后东向登山。二里,转而南向循山腰上,二里,复随峡转东,一里,从峡尽处南转逾岭。一里,路分二岐,一东上者,为花椒庵石洞道;一南上者,一里而逾石门之上。此石门之北崖也,所登处已在门之内,对瞰南崖崩削之状,门底轰沸之形,种种神旺,独所踞崖端危险,不能返观,犹觉未能两尽也。东眺门以内,峡仍逼束,水自东南嵌底而来。其正东有山一支,巍然中悬,恰对峡门,而玉皇阁即踞其上,尚不能遥望得之,盖其内木石茸密,非如外峰可以一览尽耳。于是缘冈脊东上一里,南与峡别,折而东北上半里,坳间有颓垣遗构,为玉峰寺废址。玉峰者,万历初僧石光所建,药师乃其下院,而性严即其后嗣也。其后又有一废址,曰极乐庵。从其后复转向东南上半里,再与东峡遇,乃缘支峡东向行,古木益深。半里,支峡东尽,乃南渡其上,复北转,共二里而得玉皇阁。阁南向石门而遥,东临峡壁而逼,初创于朱、史二道人,有僧三贤扩而大之,今前楼之四壁俱颓,后阁之西角将仆,盖岌岌矣。阁东有台,下临绝壑,其下有洞,为二道静修处。时二僧及仆,俱然通“燃”火觅泉将为炊,余不及觅洞,先从阁援石独上。

盖遥望峡后大山,上耸三峰者,众皆指为笔架峰,谓即东南清碧溪后主峰,余前由四潭而上,曾探其阳,兹更欲一穷其阴,以尽石门涧水之源,竟不暇招同行者,而同行僧仆亦不能从。余遂贾勇直前。

二里,山石既穷而土峰峻甚,乃攀树。三里,山树亦尽,渐陟其顶。

层累而上,登一顶,复起一顶。

顶皆烧茅流土,无复棘翳,惟顶坳间,时丛木一区,棘翳随之。余从岭脊烧痕处行,虎迹齿齿,印沙土间。连上数顶,始造其极,则犹然外峰也。始知苍山前后,共峰两重:东峙者为正峰,而形如笔架者最高;西环者南从笔架、北从三塔后正峰,分支西夹,臂合而前,凑为石门。但其中俱崩崖坠派,不复开洋,俱下盘夹箐,水嵌其底,木丛其上。

余从峰头东瞰笔架山之下,有水悬捣涧底,其声沸腾,其形夭矫,而上下俱为丛木遥罨,不能得其全,此即石门之源矣。又从外岭北行,见其北又分支西下,即漾濞驿北之岭,西尽于漾濞桥者也。

时日色正午,开霁特甚,北瞻则凤羽之西,有横山一抹,自西北斜亘而来者,向从沙溪南望,斜亘其西南,为桥后水口者也。

剑川之路,溯之北入;南眺则潭子铺西之山,南截漾、濞二水之口,为合江铺者,大理之路,随之北来;西览则横岭铺之脊,排闼西界,北接斜亘之岭,南随合江西下,永昌之路,逾之西向;惟东面内峰巀嶪jiéyè高峻,榆城即在东麓,而间隔莫逾,一以峰高崖陡,攀跻既难,一以山划两重,中箐深陷,降陟不易。

闻此山北坳中,有大堡白云寺,可跻内峰绝顶,又南逾笔架,乃东下清碧溪。大堡之路,当即从分支西下之岭,循度脊而上,无此中堑之箐,沐西平征大理,出点苍后,立旗帜以乱之,即由此道上也。

凭眺久之,乃循旧迹下。三里,忽误而坠西北支,路绝崖欹,无从悬坠,且空山杳隔,莫辨真形,竟不知玉皇阁所倚之支在南在北也。疑尚濒南涧箐中,而涧中多岐,且峻崖绝坂,横度更难,有棘则蒙翳,无棘则流圮。方徘徊间,雨复乘之,忽闻南箐中有呼噪声,知玉皇阁在其下。余亦漫呼之,已遥相应,而尚隔一箐,树丛不可见,路绝不可行。盘箐之上腋二里,始得石崖,于是攀隙坠空,始无流坠之恐,而雨倾如注。又一里而出玉皇阁之右,炊饭已寒,重沸汤而食之。阁左少下,悬崖之间,有洞南向,下临深涧,乃两巨石合掌而成者。洞高一丈,下阔丈五,而上合尖,其深入约及数丈,而底甚平。其石质粗粝,洞形亦无曲折之致,取其通明而已。洞前石崖上下危削,古木倒盘,霏烟揽翠,俯掬轰流,令人有杳然别天之想。

时雨已复霁,由旧路转北而下,三里,至玉峰寺旧址。

由岐下北壑,转峡度坞,一里余而得花椒庵石洞。洞亦巨石所覆,其下半叠石盘,半庋空中,空处浮出二三丈,上下亦离丈余,而平皆如砥磨刀石。惟北粘下盘之上,而东西南三面,俱虚檐如浮舫,今以碎石随其檐而窒之,只留门西向,而置佛于中。其前架楼三楹,而反无壁;若以窒洞者窒楼,则洞与楼两全其胜矣。其北又一巨石隆起,下有泉出其隙间,若为之供者。此地境幽坞绕,水石错落,亦栖真之地。龛中器用皆备,而寂无居人,户亦设而不关。余愧行脚不能留此,为怅然而去。乃西向平下一里,即石门北顶北来之道,向所由上者。

又北六里而返药师。

途中遇一老人,负桶数枚下山,即石洞所栖之人,每日登山箍桶,晚负下山,鬻以为餐,亦不能夜宿洞间也。

二十三日晨起,为性严作《玉皇阁募缘疏》。因出纸请书,余书而后朝食。山雨忽作,因停屐待之。近午,雨少杀,余换草履,性严披毡送之。出药师殿门,即北行,二里,涉一枯涧。

其涧自东北山麓出,下嵌甚深,苍山之后至此,又西北一里矣。既渡,西北上西纡之坡,一里逾其上,始见其西开一东西坞,漾濞之水从其中东注之。

西向平下共二里,山南有数十家当大路,是为漾濞驿。别送僧,西行溪北田塍中三里余,北界山环而稍南,扼水直逼南山下,是为矶头村,亦有数十家当矶之腋。路南向盘之,遂蹑矶嘴而西。半里,雨止,路转北,复开南北坞,于是倚东山西麓北行。

三里余,抵漾濞街。居庐夹街临水甚盛,有铁锁桥在街北上流一里,而木架长桥即当街西跨下流,皆度漾濞之水,而木桥小路较近。

按《志》:剑川水为漾,洱海水为濞,二水合流故名。今此桥去合江铺北三十里,驿去其北亦十五里,止当漾水,与濞水无涉,何以兼而名之耶?岂濞水非洱海,即点苍后出之别流耶?然余按:水出丽江府南者,皆谓之漾。如漾共发源于十和之中海,经七和下鹤庆,合东西诸泉而入穴,故曰漾共。此水发源于九和,经剑川别而南流,故曰漾别。则“别”乃分别之“别”,非口鼻之“鼻”也。然《一统志》又称为漾备,此又与胜备同名,亦非“濞”字之一征矣。

余乃就木桥东买蔬米,即由此度,不及北向铁桥度,其中始觉汤汤,倍于洱水。西向又有一峡自西来,是为永平道;望大坞北去,亦数里而分为二,而永昌大道,则从此而西。

始行坞中,二里渐上。又二里,有数家夹道,大坊跨之,曰“绣岭连云”,言登岭之始也,是为白木铺。由是循南坡西向上,二里,由坡间转向南,一里余,复转向西,于是回眺东之点苍,东北之凤羽,反愈近,然所临之峡则在南。更西蹑坡,迤逦而上,又四里,有寺东向,当坡嘴中悬,是为舍茶寺。就而饭。由其后又西上,路稍平,其南临东出之涧犹故也。又二里,有村当岭脊,是为横岭铺。铺之西,遂西蹑夹坑中,又上三里而透岭坳之脊。其坳夹隘如门,透其西,即有坑北坠,又有坑西流。路随西流者下,二里,路转向南峡,而水乃由北峡去,始知犹北流而东入漾濞上流者。

又南二里,其峡中平,而水忽分南北。始知其脉由此峡中自西而东,度其上所逾夹隘,乃既度,而北突之峰,非南来之脊也,盖此脊西北自罗均山分支,东南至此,降度峡底,乃东突崇峰,由其北而东下者为横岭,而东尽于白木铺,由其南逶迤南去者,东挟碧溪江,西挟胜备水即碧溪江,而尽于两水交会处,是其脉亦不甚长也。

从峡中南行半里转西,有小水自东南坠峡来,始成流西去。又一里,随流南转,始循水东崖下。

既渡其西,复涉其东,四里余,有水自东峡出,西与南下之涧合,其流始大,而峡愈逼东崖,直瞰水而西,路乃渡而循西崖下。南出隘,已昏黑。稍上坡,共二里,有一二家倚西坡上,投宿不得。又南,两崖愈凑,三里及之,复渡溪东,则数家倚东崖下,是为太平铺,乃宿其敝楼。按《志》,是水为九渡河,沿山绕流,上跨九桥者是。其下流与双桥河合于黄连堡东南,入胜备江。

二十四日鸡鸣具饭,昧爽即行。越涧,傍西山而南,其峡仍逼。

五里,遵西山之崖渐上,五里,盘其南突之嘴,遂挟北峰西行,路转于上,溪转于下。又西十里,有村倚北山坡峡间,庐舍最盛,是为打牛坪,相传诸葛丞相过此,值立春,打牛以示民者也。又遵北坡随峡流西下,十里,有山横截其西,乃稍降而逼其下。忽见有溪自北而南漱冲刷,横截山之东麓,太平铺,九渡河自东注之,有数家当其交会之夹,是为胜备村,此北来之水,即胜备江也。盘村坡溯江而北半里,乃涉亭桥,渡江西崖。江流差大于洱水,而不及漾濞,其源发于罗武山,下流达于蒙化,入碧溪江。由其西转而随流南下,循西山之麓行,崖峭甚。半里,又隔江与胜备村对。又南一里余,有小峡自西来,截之渐南上。盘其东突之坡,共七里,又上而盘其南突之嘴,水从其下西转南折而破峡去,路从其上挟北坡西下。盖其西有峡,自西坳下坠而来,又有山,从峡南挟之俱东,当突嘴之下,与胜备合而破其南峡,突嘴之路,不能超峡而度其南挟之东垂,故西折一里余。而下循其西坳,又东折一里,而上盘其东垂,东垂即胜备所破峡之西崖也。半里,转其南,又有一小水自东垂南西峡来入,乃舍其南去大流,而溯其西来小流,循东垂南崖西向入之。一里余,有村踞小流之北坡,夹路成聚,是为黄连堡,始知此小流即双桥河也。饭于其处,山雨骤至,稍待复行。渐转西北,行冈上二里,其下峡直自北来,乃下渡峡中小桥而西。

此桥即双桥之一也,其河源尚在北坞中。

从桥西即蹑西坡而上,二里稍平,西向坞倚南峰复上坡,二里,西逾冈脊,是为观音山脊,南北俱有寺。南峰当脊而起,其巅颇耸,有阁罩其上,以远不及登。

拂脊间碑读之,言昔武侯过此,方觅道,闻犬吠声,而左右报观音现,故俗又呼为娘娘叫狗山,按《郡志》,即地宝藏山也。从脊西遥望,其南壑杂沓而下,高山无与为匹者,当遥通阿禄司新牛街之境也;其西壑亦杂沓而来,其外远山,自北亘脊南去,北支分而东向,逶迤与此山属,南抱为壑,颇宽豁,而坡陀层伏,不成平坞;西山亘脊之半,有寺中悬,缥渺云岚间,即所谓“万松仙景”也。

于是从岭头盘旋,西北二里,转过西下之峡,由其北乃陟西来之脊。其脊南北俱有峡,路从其中,共二里,西向稍下,树木深翳。再下,再过脊,又八里,有数十家倚北坡夹道而庐,是为白土铺。又西入峡,七里渐上,渐逼西山,山脊东垂,南北坠壑甚深,松翳愈密,上下亏蔽,有哨房在坡间,曰松坡民哨,而无居人。此处松株独茂,弥山蔽谷,更无他木,闻其地茯苓甚多,鲜食如山药。坡名以“松”,宜也。其脊盖自西岭分支,东度观音山者,第不知南北之水何下耳。于是西上蹑蹬,甚峻,数十盘而登。

共五里,有寺踞东悬之脊,东向凭临于松云翠涛之间,是为万松仙景寺。

后有阁曰松梵,朱按君泰桢所题。

登之,东眺甚豁,苍山雪色,与松壑涛声,远近交映也。由其后再曲折上跻,二里余,登岭头。又一里余,西过一脊,以为绝顶矣,顶脊南北分坠之峡,似犹东出者。

又西上一里,蹑南突之巅,榜曰“日升天顶”。又西一里,穿峡而入,有数家散处峡洼间,俱以木皮为屋,木枝为壁,是为天顶铺。先是土人俱称为“天井”。余以为在深壑中,而不意反在万山绝顶也,问所谓井者,亦竟无有。岭头之庐,以非常站所歇,强之后可。既止,风雨交作,寒气逼人,且无从市米,得面为巴即粑粑而啖之。卧。

二十五日昧爽,啖所存巴,平明即行,雾蔽山顶,茫无可见。

西向稍下一里,山峰簇立成洼,洼中有小路北去,有小水南流,大道随之。南行峡中,一里,折而随峡西下,峡南已坠壑盘空,窈然西出矣。西下三里余,有哨房当坡而西向,亦虚而无人。

其北又有一峡自东下,与南峡会于坡前。

路盘坡而北,渡坡北涧,即随北涧西下,共四里余,过梅花哨,于是南北两界山渐开。循北山又西,四里,度西垂之脊,始全见其南北两崖下坠之坑,盘壑西出,而西有巨壑焉。沿支西下,又八里,抵西麓,有寺当路北。渡峡中小水,从其西转西北,行田塍中二里,有一塘积水东坡下,挟其西而北,又三里,抵永平县之东街。

其处东西两界山相距八里,北即其回环之兜,南为其夹门之峡,相距一十五里,而银龙江界其中。

其水发源上旬里阿荒山,一名太平河。

每岁孟冬近晓,有白气横江,恍若银龙,故名。

下流经打坪诸寨,入澜沧江。当县治东,有桥跨其上,其处即为市而无城。其北有城堞略具,乃守御所,而县不在其中也。银龙桥之西,又有桥名普济,桥下小水东南入银龙江。大道由县治西,沿西山而南,至石洞村西,西南入山;余欲从石洞浴温泉,当不沿西山而由中坞,盖温泉当坞而出也。乃从银龙桥市蔬米,即从桥东小路,随江而渡其下流,由税司前西行,过一小浍kuài田间水沟,即随之南行坞中,与大道之在西坡者,相望而南也。

八里,则温泉当平畴之中,前门后阁,西厢为官房,东厢则浴池在焉。池二方,各为一舍,南客北女。门有卖浆者,不比他池在荒野也。乃就其前买豌豆,煮豆炊饭。余先酌而入浴。其汤不热而温,不停而流,不深而浅,可卧浴也。舍乃一参戎所构而成者。然求所谓石洞,则无有矣。

既浴,饭而出眺,由其西向入峡,不二里,即花桥大道;由其南向逾岭,为炉塘道。

余时闻有清净宝台山在炉塘之西,西由花桥抵沙木河大道入,其路迂,南由炉塘间道行,其路捷,余乃即从坞中南向行。二里余,抵南山之麓,有水自西峡来,东注而入银龙江峡口,即花桥之水也。度桥而南半里,有寺倚南山而北向,曰清真寺。回回所造。由其前东转半里,为后屯,有小坞自南来。又东截坞半里,逾桥上坡,东南跻一里余,转而东陟其岭。一里,从岭上误折而南,二里,逾山南下,路绝。二里,由坑西转,又二里,复转而北,仍出后屯小坞,乃复上东坡。二里,仍过岭上误处,乃竟岭峡而东。半里,有峡直东者,为铜矿厂道;东南逾冈坳者,为门槛、炉塘道,乃折而从东南。稍上逾冈半里,东向随峡而下者二里,及峡底,则深峡自北而南,银龙江捣壑而随之,路随其西岸南行谿崖间,幽深窈窕,水木阴閟,一奇境也。雷雨大作,行雨中十里而雨止。有小溪自西峡来,架木桥渡之。

依南山东转,二里,转而南。一里,有数家踞西山之半,东向临江,是为门槛村,下跨江之桥,为门槛桥,言江流至此,破峡捣空,若门阈之当其前也。宿于村家,买米甚艰,只得半升。以存米为粥,留所买者,为明日饭。

二十六日鸡再鸣鸡叫第二遍,具饭。

平明,随江西岸行。

四里余,南至岔路,有溪自西峡来,东与银龙江合,数十家下绾溪口。乃下涉其溪,缘南山之北,于是江东折于下,路东折于上。东向上者一里余,盘北突之坡而东,于是江南折于下,路亦南折于上。南折处,又有峡自东来入,正与东折之江对,或以为永平之界,今仅止此,其南折之峡,已属顺宁矣。

循江西岭南向渐下,四里,稍折西南,下缘江岸,已复南折,二里余,出峡,峡乃稍开,始见田塍,有两三家倚西坡,是为稻场。山行至是,始有稻畦,故以为名。其江之东南坡间,亦有居庐,其下亦环畦塍,亦稻场之属。江流其间直南去,与澜沧江合。路由西坡村右,即西南缘坡上,一里,至岭头,正隔江与东坡之庐对,于是缘峡西入,遂与江别。

其峡自西脊东下,循北崖平坡入之。四里,降度峡南,循南崖悬跻而上,乃西南盘折二里余,逾北突之冈。

循南坡而西,二里,有坑北下,横陟之。又西二里,乃凌其东南度脊。此脊之东,水下稻场南峡中,西南水下炉塘而南。从脊上,即西望崇山高穹,上耸圆顶者,为宝台山;其北崖复突而平坠者,为登山问道;其南垂纡绕而拖峡者,为炉塘所依。余初拟打算从间道行,至是屡询樵牧,皆言间道稍捷而多岐,中无行人,莫可询问,不若从炉塘道,稍迂而路辟,以炭驼驼木炭的马帮相接,不乏行人也。其岐即从脊间分,脊西近峡南下,其中居庐甚殷,是为旧炉塘。由其北度峡上,即间道也;由其东随峡南下,炉塘道也。

余乃南下坡,一里,至峡底。半里,度小桥,随涧西岸南行。其涧甚狭,中止通水道一缕,两旁时环畦如桮棬盛酒的杯子。四里,稍上,陟西崖而下,半里,始有一旁峡自西北来,南涉之。又沿西崖渐上,五里,盘西崖而逾其南嘴,乃见其峡甚深,峡底炉烟板屋,扰扰于内,东南嵌于峡口者,下厂;西北缀于峡坳者,上厂也;缘峡口之外,南向随流下者,往顺宁之大道也。余从岭上西转,见左崖有窍,卑口竖喉,其坠深黑,即挖矿之旧穴也。从其上西行二里,越下厂,抵上厂,而坑又中间之,分两岐来,一自东北,一自西北,而炉舍踞其中。

所出皆红铜,客商来贩者四集。肆多卖浆市肉者,余以将登宝台,仍斋食于肆。由西峡溯流入,一里,居庐乃尽。随峡北转,峡甚深仄,而止通一水,得无他迷,然山雨倾注,如纳大麓吞没山脚,不免淋漓。三里,渐上,又二里,上愈峻。见路有挑大根如三斗盎者,以杖贯其中,执而问之,曰:“芭蕉根也。以饷猪。”

峻上二里,果见芭蕉蔽崖,有掘而偃者,即挖根处也。其处树箐深窅,山高路僻,幸有炭驼俱从此赴厂为指迷。又上二里,乃登其脊。有路自东北径脊而来者,乃随脊向西南去。从之行脊上二里,乃西南下。见路左有峡西北出,路遂分为两岐,而所望宝台圆顶,似在西南隔峰,乃误下从峡西南。一里余,渡峡中支涧,缘之西北转。一里,盘北突之嘴,复西南入峡中。溯涧二里,路渐湮yān埋没不见,见涧北有烧山者,遥呼而问之,始知为误。然不知山在何所,路当何从,惟闻随水一语,即奉为指南。复东北还盘嘴处,涧乃北转,遂缘坡北向下。二里,有一岐自东南来合,即前分岐西北之正道也。盖宝台正在西南所误之峡,其南即度脊之自东西突者,此宝台东隅之来脉也,而其路未开,皆深崖峭壑,为烧炭之窟,以烘炉塘所用;峡中之流,从其西北向流,绕北崖而西出,至西北隅,始与竹沥砦南来之路合,故登山之道,必自西北向东南,而其东不能竟达也。

循东崖又北一里,复随涧西转,循北崖西行二里,始望见前峡稍开,有村聚倚南山之坡。乃西下一里,度涧桥,缘其南崖西上,又一里余而抵其村,是为阿牯寨,乃宝台门户也。由寨后南向登山,三里,至慧光寺。

其寺西向,前临一峡,隔峡又有山环之而北,而终不见宝台。盖宝台之顶,高穹于此寺东南,而其正寺又在台顶之南,尚当从西南峡中盘入也。宝台大寺,为立禅师所建,三年前,立师东游请藏,久离此山。

余至省,即闻此山之盛,比自元谋至姚安途中,乃闻其烬于火,又闻其再建再毁,余以为被灾久矣,至是始知其灾于腊月也,计其时余已过姚安矣,不知何以传闻之在先也?自大寺灾后,名流多栖托慧光。余至,日犹下午,僧固留,遂止寺中。

二十七日饭于慧光寺,即南上五里,登其西度之坳。

此坳乃宝台之西支,下而度此者,其坳西余支,即北转而环于慧光之前。逾坳南,见南山前矗,与坳东横亘之顶,排闼两重,复成东西深峡。

南山之高,与北顶并,皆自东而西,夹重峡于中而下不见底,距澜沧于外而南为之堑。盖南山自炉塘西南,转而西向,溯澜沧北岸而西行,为宝台南郛fú古代城外围之大城,于是西距澜沧之水,东包沙木河之流,渡江坡顶而北尽于沙河入澜沧处,此南山外郛之形也。宝台自炉塘西南亦转而西向,大脊中悬,南面与南山对夹而为宝台,西面与西度北转之支,对夹而为慧光,此宝台中踞之势也。其内水两重,皆西转而北出,其外大水逆兜,独南流而东绕,此诸流包络之分也。至是始得其真面目,其山如环钩,其水如交臂。山脉自罗均为钩之根把,博南丁当关为钩干之中,正外与钩端相对,而江坡顶即钩端将尽处,宝台山乃钩曲之转折处也。澜沧江来自云龙州为右臂,东南抱而循山之外麓,抵山东垂尽处而后去。沙木河源从南山东峡为左臂,西北抱而循山之内坞,抵山西垂尽处而后出。两水一内一外,一去一来,一顺一逆,环于山麓,而山之南支又中界之,自北自南,自东自西,复自南而北,为宝台之护,此又山水交潆之概也。

从坳南,于是东转,下临南峡,上倚北崖,东向行山脊之南,两降两上,三里,东至万佛堂。

此即大寺之前院也,踞宝台南突之端,其门西向,而堂陛俱南辟,前临深峡之南,则南山如屏,高穹如面墙。其上多木莲花,树极高大,花开如莲,有黄白蓝紫诸色,瓣凡二十片,每二月则未叶而花,三月则花落而叶生矣。

绝顶有涌石塔,高二丈,云自地涌出,乃石笋也。其南坳间,又有一陕西老僧结茅二十年,其地当南山奥阻,曾无至者,自万佛堂望之,平眺可达,而下陟深峡,上跻层崖,竟日一整天而后能往返焉。由万佛堂后北上不半里,即大寺故址。寺创于崇祯初元,其先亦丛蔽之区,立禅师寻山见之,为焚两指,募开丛林,规模宏敞,正殿亦南向,八角层甍,高十余丈,址盘数亩。其脉自东北圆穹之顶,层跌而下,状若连珠,而殿紧倚之,第其前横深峡,既不开洋,而殿址已崇,西支下伏,右乏护砂,水复从泄,觉地虽幽閟而实鲜关锁,此其所未尽善者。或谓病在前山崇逼,余谓不然,山外大江虽来绕,而天此障之则旷,山内深峡虽近环,而无此夹之则泄,虽前压如面墙,而宇内大刹,如少林之面少室,灵岩之面岱宗,皆突兀当前,而开拓弥远,此吾所谓病不在前之太逼,而在右之少疏也。

初余自慧光寺来,其僧翠峰谓余曰:“僧少待一同衣,当即追随后尘。”比至万佛堂,翠峰果同一僧至,乃川僧一苇,自京师参访至此,能讲演宗旨。闻此有了凡师,亦川僧,淹贯内典,自立师行后,住静东峡,为此山名宿,故同翠峰来访之。时了凡因殿毁,募闪太史约庵,先铸铜佛于旧基,以为兴复之倡,暂从静室中移栖万佛前楼,余遂与一苇同谒之。

了凡即曳杖前引,至大寺基,观所模佛胎,遂从基左循北崖复东向行。盘磴陟坡,路极幽峭,两过小静室,两升降,南下小峡,深木古柯,藤交竹丛,五里而得了凡静室。室南向,与大殿基东西并列,第此处东入已深,其前南山并夹如故,而右砂层叠,不比大殿基之西旷矣。其脉自直北圆穹之顶中垂而下,至室前稍坳,前复小起圆阜,下临深峡之北。而室则正临其坳处,横结三楹,幽敞两备,此宝台奥境也。一苇与了凡以同乡故,欲住静山中,了凡与之为禅语。

余旁参之,觉凡公禅学宏贯,而心境未融,苇公参悟精勤,而宗旨未彻,然山穷水尽中亦不易得也。了凡命其徒具斋,始进面饼,继设蔬饭。饭后雨大至,半晌方止。下午乃行。仍过寺基,共十五里,还宿慧光寺。

二十八日平明,饭而行。三里,北下至阿牯寨。由其西下又二里,越东来涧,缘北山之南崖,西北上一里余,盘其西垂而北,其下即阿牯北西二涧合而北流之峡也。

二里,越西突之坡,仍循东坡西北行。六里,坠悬坡而下,一里及涧。

仍随涧东岸北行,望见峡北有山横亘于前,路直望之而趋。

五里,有一二家倚东山下,其前始傍水为田。又北二里,直低北山下,有峡自东而西,中有一水沿北山而西注。此即旧炉塘西来之道,阿牯寨之涧南来,此与之合,是为三汊溪,旧炉塘指答者,谓间道捷而难询,正指此也。于是其峡转为东西,夹水合而西去,路北涉之,循北崖西行。

三里,西降而出峡口,其西乃开南北大峡。盖南自宝台南峡来,从南山北转,而界澜沧于外者,为此坞西山;从西坳北转,而挟慧光寺于内者,为此坞东山,东山为三汊溪西出而界断,宝台中脉止。至其北,又旧炉塘北脊之支,分派西突,与西山对峡,而北峡中坞大开,陂陀杂沓,底不甚平,南峡与三汊溪水合流北去,是为沙木河上流。峡中田塍,高下盘错,居庐东西对峙,是名竹沥砦。路挟东山北转,行东村之上而北三里,坞中水直啮东山之麓。路缘崖蹑其上,又北二里,逾马鞍岭。此岭乃东山西突之嘴,水曲而西环其麓,路直而北逾其坳,此竹沥砦之门户也。北下二里,始为平川,水与路俱去险就夷。

北行溪东三里,有村倚东山下,曰狗街子,倚四山曰阿夷村。东山乃搏南大脊西盘,西山乃宝台南山北转者也。其山平展而北,又四里,而沙木河驿之西坡,自丁当关西突于川之北,与西界山凑,川中水自沙潭,亦逼西山之麓而北。

路乃涉水,缘西崖之上行。又三里,北下及溪,有桥跨溪,东来者,是为沙木河驿大道。其桥有亭上覆,曰凤鸣桥。余南来路,经桥西,不逾桥也。饭于桥西。随西山大路北行三里,盘西山北突之嘴,于是北坞稍开,田塍交布,其下溪流贯直北去,透北峡,入澜沧。路盘嘴西行又一里,为湾子村,数家倚南山北麓,当北突之腋,故曰湾子。

由其西循峡南入,一里,峡穷。复遵峡西之山,曲折西向上跻,三里,陟岭脊,此即宝台南山北转至此者。踞岭东望,东界即博南山所从南环而至者。北望峡口中伏,即沙木河北注澜沧,而此支所北尽于此者;其外有崇峰另起,横峙于五十里外者,曰瓦窑山,为永平北与云龙州分界,昔王磐踞而为乱处。

按《腾永图说》,崇祯戊辰,王磐据险为叛,烧断澜沧桥。又按,马元康曾领兵追捣王磐、何某巢穴于曹涧。马亦言:先是王、何构叛,来袭攻永昌,幸从澜沧烧桥而来,故得为备。按曹涧在云龙州西界,瓦窑山在云龙州南界,曹涧当永昌北鄙。王、何二贼不直南下,而东由澜沧桥,固欲截其东援大路,亦以与瓦窑相近也,盖瓦窑、曹涧皆二贼之窟也。

西望则重崖层峡,其下逼簇,不知澜沧之流已嵌其底也。由脊而南,有庵横跨坳中,题曰普济庵,有僧施茶于此,是即所谓江坡顶也。出其南,西瞰峡底,浊流一线绕东南而去,下嵌甚深,隔流危崖崪嵂zúlù山高而险,上截云岚而下啮江流者,即罗岷山也。

澜沧江自吐蕃嵯和哥甸南流,经丽江、兰州之西,大理、云龙州之东,至此山下,又东南经顺宁、云州之东,南下威远、车里,为挝龙江,入交趾至海。

《一统志》谓赵州白厓睑又作“敛”、“脸”等,在唐代为一种政区设置,后世则存其说法,但含义并不指一种政区,而是指一片平坝地区,似在“甸”字相近礼社江,至楚雄定边县合澜沧,入元江府,为元江。余按,澜沧至定边县西所合者,乃蒙化漾濞、阳江二水,非礼社也;礼社至定边县东所合者,乃楚雄马龙、禄丰二水,非澜沧也。然则澜沧、礼社虽同经定边,已有东西之分,同下至景东,东西鄙分流愈远。

李中谿著《大理志》,定澜沧为黑水,另具图说,于顺宁以下,即不能详。

今技铁锁桥东有碑,亦乡绅所著,止云自顺宁、车里入南海,其未尝东入元江,可知也。

由岭南行一里,即曲折下,其势甚陡。回望铁桥嵌北崖下甚近,而或迎之,或背之,为“之”字下者,三里而及江岸。即挨东崖下溯江北行,又一里而至铁锁桥之东。先临流设关,巩同“拱”石为门,内倚东崖,建武侯祠及税局。

桥之西,巩关亦如之,内倚西崖,建楼台并祀创桥者。巩关俱在桥南,其北皆崖石巉削,无路可援。盖东西两界山,在桥北者皆夹石,倒压江面,在桥南者皆削土,骈立江旁,故取道俱南就土崖,作“之”字上下,而桥则架于其北土石相接处。其桥阔于北盘江上铁锁桥,而长则杀之长度要短一些。桥下流皆浑浊,但北盘有奔沸之形,淜湃同澎湃之势,似浅;此则浑然逝,渊然寂,其深莫测,不可以其狭束而与北盘共拟相提并论也。北盘横经之练,俱在板下;此则下既有承,上复高绷,两崖中架两端之楹间,至桥中,又斜坠而下绷之,交络如机之织,综织布机上使经线上下交错以受纬线的一种装置之提焉。此桥始于武侯南征,故首祀之,然其时犹架木以渡,而后有用竹索用铁柱维舟者,柱犹尚存。

或以为胡敬德,或以为国初镇抚华岳。而胡未之至,华为是。然兰津之歌,汉明帝时已著闻,而不始于武侯也。万历丙午(公元1606年),顺宁土酋猛廷瑞叛,阻兵烧毁。

崇祯戊辰,云龙叛贼王磐又烧毁。四十年间,二次被毁,今己巳(公元1629年)复建,委千户一员守卫,固知迤西咽喉,千百载不能改也。

余时过桥急,不及入叩桥东武侯祠,犹登桥西台间之阁,以西崖尤峻,为罗岷之麓也。于是出巩关,循罗岷之崖,南向随江而上。按《志》,罗岷山高千余丈。蒙氏时有僧自天竺来,名罗岷,尝作戏舞,山石亦随而舞。后没于此。人立祠岩下,时坠飞石,过者惊趋,名曰“催行石”。

按石本崖上野兽抛踏而下,昔有人于将晓时过此,见雾影中石自江飞上甚多,此又一异也。五里,至平坡家夹罗岷东麓而居,下临澜沧,其处所上犹平,故以“平坡”名,从此则蹑峻矣。时日色尚可行,而负僧苦于前,遂止。按永昌重时鱼。具鱼似鲭鱼状而甚肥,出此江,亦出此时。谓之时者,惟三月尽四月初一时耳,然是时江涨后已不能得。

二十九日鸡再鸣,具餐。平明行,即曲折南上。二里余,转而西,其山复土尽而石,于是沧江东南从大峡去,路随小峡西向入。西一里,石崖矗夹,有水自夹中坠,先从左崖栈木横空度,即北向。叠磴夹缝间,或西或北,曲折上跻甚峻。两崖夹石如劈,中垂一霤,水捣石而下,蹬倚壁而上,人若破壁扪天,水若争道跃颡,两不相逊者。夹中古木参霄,虬qiú枝卷曲粗壮的树枝悬磴,水声石色,冷人心骨,不复知有攀陟之苦,亦不知为驱驰之道也,上二里,有庵夹道,有道者居之,即所谓山达关也。

由其后又西上,路分为二,一渡水循南崖,一直上循北崖,共一里余而合,遂凌石峡上。余以为山脊矣,其内犹然平峡,水淙淙由峡中来,至是坠峡石东下,其外甚峻,其内甚平。

登其峻处,回望东山之上,露出层峰,直东而近者,乃狗街子、沙木河驿后诸脊,所谓博南丁当也;东南而远者,宝台圆穹之顶也。内平处亦有两三家当峡而居。循之西入,坞底成畦,路随涧北。二里,涉涧而南,盘南峰之腋而西。一里,透峡西出,则其内平洼一围,下坠如城,四山回合于其上,底圆整如镜,得良畴数千亩,村庐错落,鸡犬桑麻,但有灵气。不意危崖绝蹬之上,芙蓉蒂里,又现此世界也,是为水寨。先是闻其名,余以为将越山而下,至是而知平洼中环,山顶之水,交注洼中,惟山达关一线坠空为水口,武陵桃源,王官盘谷,皆所不及矣。此当为入滇第一胜,以在路旁,人反不觉也。

循洼东稍南上,有庐夹道,是为水寨铺,按《志》有阿章寨,岂即此耶?又南随峡坡东行二里,逾一东坡之脊,脊两旁有两三家,脊南水犹东南下澜沧,仍非大脊也。

过脊南,东南二面,山皆下伏,于是东望宝台,知澜沧挟其南去,南瞻澜沧西岸,群峰杂沓。

(已下缺)

(自此至四月初九,共缺十日。

其时当是在永昌府入叩闪人望:讳仲俨,乙丑庶吉士,与徐石城同年,霞客年家也。

并晤其弟知愿,讳仲侗,丙子科解元也。

即此时。业师季会明志)--------------------------------------------------------------------------------

滇游日记九

己卯(公元1639年)四月初十日闪知愿早令徐使来问夫,而昨所定者竟不至。徐复趋南关觅一夫来,余饭已久矣。乃以衣四件、书四本、并袜包等寄陶道,遂同至夫寓。

候其饭,上午乃行,徐使始去。出南门,门外有小水自西而东,吊桥跨其上,即太保山南峡所出者。南行五里,有巨石梁跨深溪上,其下水断而不成流,想即沙河之水也。

又南半里,坡间树色依然,颇似余乡樱珠,而不见火齐映树,一二家结棚树下,油碧舆五六肩,乃妇人之游于林间者,不能近辨其为何树也。

又南半里,有堤如城垣,自西山环绕来。

登其上,则堤内堰水成塘,西浸山麓,东筑堰高丈余即诸葛堰,今尚存。随东堰西南行,二里堰尽,山从堰西南环而下,有数家当曲中在山湾中。南转行其前,又二里,有数十家倚西山下,山复环其南,是为卧狮窝。盖其西大山将南尽,支乃东转,其北先有近支,东向屡下,如太保、九隆皆是也;又南为卧狮,在西南坳中,山形再跌而下,其上峰石崖盘突,俨然一如狻猊suāní即狮子之首,其下峰颇长,则卧形也。

余先望见大路在南坡之上,初不知小路之西折而当狮崖盘突间,但遥见其崖突兀,与前峰凑峡甚促,心异之。候土人而问,初一人曰:“此石花洞也。”再问一人,曰:“此芭蕉洞也。”小路正从其下过,石花即其后来之名耳。盖大路上南坡,而小路西折而由此,余时欲从小路上,而仆担俱在后,坐待久之。俟其至,从村南过小桥,有碑称卧佛桥。过桥,即西折从小路上坡。一里余,从坡坳间渡小水,即仰见芭蕉洞在突崖之下,盖突崖乃狮首,而洞则当其卧脐之间。

涉涧,又西上而探洞。洞门东向,高穹二丈,正与笔架山遥对。洞内丈余,即西北折而下。

其洞下虽峻而路颇夷平坦,下三丈渐暗,闻秉炬入,深里余,姑挨归途携炬以穷也。

出洞,循崖西上一里,过突崖下峡,透脊而西半里,度一洼。脊以内乃中洼之峡,水东挨突崖脊,下捣其崖麓,无穴以泄,水沫淤浊,然而所渡芭蕉洞前小水,即其透崖沥峡而出者。从水上循岭南转,一里,逾南坡之脊,始见脊南亦下坠成大洼,而中无水。南坡大道,从右洼中西南上;而余所从小道,则循西大山南行岭间。五里,连逾二坡脊。共二里,则西界大山南向坠为低脊,此其东转之最长者也,南坡涉洼之路,至此而合。乃共转西向,循低脊而进,脊北亦中洼潴水焉。西一里,降而下坡,半里而得洼底铺,五六家在坑峡间。

其峡虽纵横而实中洼,中无滴水。

随洼西下一里,直抵大山下。复南行洼峡中二里,又得东坠之脊,脊南坞稍开,于是小圆峰离立矣,然其水犹东行。一里,又南上坡,盘坡南离立圆峰,取道峰隙而南。一里,转峰腋,始东南上盘而西南。共里余,则南北两支,俱自北大山之西分支东绕,中夹成峡甚深。路逾北支,从其上西向入峡;其南支则木丛其上,箐树木丛生的山谷为箐,此为云贵之地所称坠其下。虽甚深而不闻水声焉。

西行二里,乃西下箐中。

又一里,有数家当箐底,是为冷水箐,乃饭于鬻腐者买豆腐的人家。

于是西南随箐上,一里,过一脊,其脊乃从西而东度之脉也。脊南始见群山俱伏,有远山横其西南。路又逾冈西上,一里,登其南突之崖,是为油革关旧址,乃旧之设关而榷税处,今已无之。其西即坠崖西下,甚峻。下二里,渐平。又二里,西峡渐开,有僧新结楼倚北山下施茶,曰孔雀寺。

由寺西循山嘴南转,共一里,逾嘴而西,乃西北盘其余支,三里而得一亭桥。

桥跨两峡间,下有小涧,自北而南,已中涸无滴。桥西逾坡西北下,路旁多黄果,即覆盆子也,色黄,酸甘可以解渴。其西坞大开,坞西大山,一横于西,一横于南,而蒲缥之村,当西大山下。

其山南自南横大山,又东自油革关南下之支,横度为低脊而复起者;其中水反自南而北,抵罗岷而西入潞江焉。共西下二里,乃得引水之塍,其中俱已插秧遍绿。

又西北行二里余,过蒲缥之东村。村之西,有亭桥跨北注之溪,曰吴氏舆梁。又西半里,宿于蒲缥之西村。其地米价颇贱,二十文可饱三四人。蒲缥东西村俱夹道成街,而西村更长,有驿在焉。

十一日鸡鸣起,具饭。昧爽,从村西即北向循西大山行,随溪而北,渐高而陟崖,共八里,为石子哨,有数家倚西山之东北隅。

又北二里,乃盘山西转,有峡自西而东,合于枯飘北注之峡。溯之,依南山之北,西入二里,下陟南来峡口。峡中所种,俱红花可制作胭脂的一种菊科植物成畦,已可采矣。西一里,陟西来峡口,其上不多,水亦无几,有十余家当峡而居,是为落马厂。度峡北,复依北山之南西入,一里,平上逾脊。其脊自南而北度,起为峡北之山,而北尽于罗岷者也。逾脊西行峡中,甚平,路南渐有涧形依南崖西下,路行其北。三里,数家倚北山而居,有公馆在焉,是为大坂铺。

从其西下陟一里,有亭桥跨涧,于是涉涧南,依南山之北西下。二里,有数家当南峡,是为湾子桥。有卖浆者,连糟而啜之,即余地之酒酿即醪糟,云贵一带称甜酒也。

山至是环耸杂沓,一涧自东来者,即大坂之水;一涧自南峡来者,坠峡倒崖,势甚逼仄,北下与东来之涧合而北去,小木桥横架其上。度桥,即依西山之东北行,东山至是亦有水从此峡西下,三水合而北向破峡去。

东西两崖夹成一线,俱摩云夹日,溪嵌于下,蒙箐沸石,路缘于上,鏖壁摭崖鏖áo摭zhí该句意即道路从崖壁间艰难地穿过。排石齿而北三里,转向西下,石势愈峻愈合。又西二里,峡曲而南,涧亦随峡而曲,路亦随涧而曲。半里,复西盘北转,路皆凿崖栈木。半里,复西向缘崖行。一里,有碑倚南山之崖,题曰“此古盘蛇谷”,乃诸葛武侯烧藤甲兵处,然后信此险之真冠滇南也。水寨高出众险之上,此峡深盘众壑之下,滇南二绝,于此乃见。

碑南渐下,峡亦渐开。

又西二里,乃北转下坡。

复转而西一里,有木桥横涧而北,乃度,循北崖西行。一里,逾南突之脊,于是西谷大开,水盘南壑,路循北山。又西平下三里,北山西断,路乃随坡南转。西望坡西有峡自北而南,俱崇山夹立,知潞江当在其下而不能见。南行二里余,则江流已从西北嵌脚下,逼东山南峡之山,转而南去矣。乃南向下坡,一里,有两三家倚江岸而栖,其前有公馆焉,乃就瀹水以饭。

时渡舟在江南岸,待久之乃至。登舟后,舟子还崖岸而饭,久之不至,下午始放渡而南。

江流颇阔,似倍于澜沧,然澜沧渊深不测,而此当肆流之冲,虽急而深不及之,则二江正在伯仲间也。其江从北峡来,按《一统志》云,“其源出雍望”。不知雍望是何彝地名。

据土人言“出狗头国”,言水涨时每有狗头浮下也。

注南峡去,或言东与澜沧合,或言从中直下交南,故蒙氏封为“四渎dū独流发源注海的大河”之一。

以余度之,亦以为独流不合者是。

土人言瘴疠lì指疟疾痛毒甚毒,必饮酒乃渡,夏秋不可行。余正当孟夏,亦但饭而不酒,坐舟中,擢流甚久,亦乌睹所云瘴母哉。

渡南崖,暴雨急来,见崖西有树甚巨,而郁葱如盘,急趋其下。树甚异,本根干高二丈,大十围,有方石塔甃其间,高与干等,干跨而络之,西北则于密而石不露,东南临江,则干疏而石出,干与石已连络为一,不可解矣,亦穷崖一奇也。

已大风扬厉,雨散,复西向平行上坡。望西北穹峰峻极,西南骈崖东突,其南崖有居庐当峰而踞,即磨盘石也。望之西行,十里,逼西山,雨阵复来。已虹见同“现”,出现之意东山盘蛇谷上,雨遂止。从来言暴雨多瘴,亦未见有异也。稍折而南,二里,有村当山下,曰八湾,数家皆茅舍。一行人言此地热不可栖,当上山乃凉。从村西随山南转,一里,过一峡口。

循峡西入,南涉而逾一崖,约一里,遂从南崖西上。

其上甚峻,曲折盘崖,八里而上凌峰头,则所谓磨盘石也。百家倚峰头而居,东临绝壑,下嵌甚深,而其壑东南为大田,禾芃芃pēng茂盛之状焉。

其夜倚峰而栖,月色当空,此即高黎贡山之东峰。忆诸葛武侯、王靖远骥之前后开疆,方威远政之独战身死,往事如看镜,浮生独倚岩,慨然者久之。

十二日鸡再鸣,饭,昧爽出门。其处虽当峻峰之上,而居庐甚盛,有公馆在村北,潞江驿在其上。山下东南成大川,已插秧盈绿,潞江沿东山东南去,安抚司依西南川坞而居。遂由磨盘石西南上,仍峻甚。二里,逾其南峡之上,其峡下嵌甚深,自西而东向,出安抚司下。峡底无余隙,惟闻水声潺潺在深箐中。

峡深山亦甚峻,藤木蒙蔽,猿鼯wū即鼯鼠,前后肢之间有飞蹼,可滑翔飞跃昼号不绝。峡北则路缘崖上,随峡西进,上去山顶不一二里,缘峡平行西四里,有石洞南临路崖,深阔丈余,土人凿石置山神碑于中。又四里,稍折而北上崖,旋西,西登临峡之坡。北峡之上,至是始南垂一坡,而南峡之下,则有峡自南山夹底而出,与东出之峡会成“丁”字,而北向垂坡焉。又西二里,或陟山脊,或缘峰南,又三里,有数家当东行分脊间,是为蒲满哨。盖山脊至是分支东行,又突起稍高,其北又坠峡北下,其南即安抚司后峡之上流也。

由此西望,一尖峰当西复起,其西北高脊排穹,始为南渡大脊,所谓高黎贡山,土人讹错传为高良工山,蒙氏僭僭越,私自作主之意封为西岳者也。其山又称为昆仑冈,以其高大而言,然正昆仑南下正支,则方言亦非无谓也。由蒲满哨西下一里,抵所望尖峰,即蹑级数转而上。两旁削崖夹起,中坠成路,路由夹崖中曲折上升,两岸高木蟠空,根纠垂崖外,其上竹树茸密,覆阴排幕,从其上行,不复知在万山之顶,但如唐人所咏:“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情与境合也。

一里余,登其脊。

平行脊上,又二里余,有数家倚北脊,是为分水关,村西有水沿北坡南下,此为潞江安抚司后峡发源处矣。

南转,西逾岭脊,砖砌巩门,跨度脊上。其关甚古,顶已中颓,此即关之分水者。关东水下潞江,关西水下龙川江。

于是西下峡,稍转而南,即西上穿峡逾脊,共五里,度南横之脊,有村庐,是为新安哨。由哨南复西转,或过山脊,或蹈踩过岭峡,屡上屡下,十里,为太平哨。于是屡下屡平,始无上陟之脊。五里,为小歇厂。五里,为竹笆铺。自过分水关,雨阵时至,至竹笆铺始晴。数家夹路成衢,有卖鹿肉者,余买而炙脯烤干肉。于是直下三里,为茶庵。又西下五里,及山麓,坡间始盘塍为田。其下即龙川江自北而南,水不及潞江三分之一,而奔坠甚沸。西崖削壁插江,东则平坡环塍。

行塍间半里,抵龙川江东岸。溯江北行,又半里,有铁锁桥架江上。

其制两头悬练,中穿板如织,法其制作方法一如澜沧之铁锁桥,而狭止得其半。

由桥西即蹑级南上,半里为龙关,数十家当坡而居,有税司以榷què征税负贩者。又西向平上四里余,而宿于橄榄坡。其坡自西山之脊,东向层突,百家当坡而居,夹路成街,踞山之半。其处米价甚贱,每二十文宿一宵,饭两餐,又有夹包。

龙川江发源于群山北峡峨昌蛮即阿昌族七藏甸,经此,东为高黎贡,西为赤土山。下流至缅甸太公城,合大盈江。

十三日平明而饭。由坡西登岭西北上,八里,稍北,逾北峡西上,二里,从岭上平行。

望西北有层峰排簇岭上,初以为将由其南垂行,一里,忽从岭头转北,三里,乃西南下峡中。一里,有四五家当峡而居,竹篱茅舍,颇觉清幽,是为赤土铺。

其村当西面排簇层峰之麓,东与橄榄坡夹而为坳。

村西有亭桥架小涧上,其水自南峡来,捣北峡去,桥名建安。

按《志》,大盈江之水,一出自东北赤土山,而此铺名赤土,水犹似东北下龙川者,岂其西排簇层峰为赤土山,而此犹其东麓之水,以其在麓,即以名铺耶?由桥西即南向上坡,二里,西南登脊,即自排簇峰东南分支下者。又转而西一里余,有庵施茶,当脊北向而踞,是为甘露寺。又西一里,坡间水北向坠崖,路越之西向下峡。峡中有水自北而南,又与坡上水分南北流,以余意度之,犹俱东下龙川者。半里,乃从峡底溯水北入。其峡东西两崖,俱从排簇层峰分支南下者,西崖即其本支,东崖乃分支,东南由甘露寺脊而下者也,第峡水南出东转,不知其北合于建安桥,抑直东而下龙川否也?

北行峡底一里余,水分二道来,皆细甚。遂从坡西蹑峻上,一里,北穿岭夹,半里,透脊。其脊自东北度西南,脊以北即坠峡西下。路从峡端北转而西,有数家倚北山之上,是为乱箭哨,至是始出排簇层峰岭脊之西。按《志》,赤土山在州城东三十里,水至是始分,则前之赤土铺犹东岸之麓,非分流之正脊可知也。

饭于岭哨。西向行稍下,共二里,有坞自南而北,细流注其中。按《志》,大盈江有三源,一出赤土山,当即此矣,从此而西,出马邑河,绕州城北而西合巃嵸lóngzōng、罗生二水,同为大盈之源者也。

又北上坡二里余,有一二家当坡之南,环堵围南峡之坳甚遥,杂植果树于中,是为板厂。由其西二里,又西下半里,有十余家当峡坳而居,是为芹菜塘。其前小水,东北与大盈之源合。村庐不多,而皆有杜鹃灿烂,血艳夺目。

若以为家植者,岂深山野人,有此异趣?

若以为山土所宜,何他冈别陇,杳然无遗也?由村西复西上坡一里余,转峡而平行顶上三里余,乃出西岭之端。下望其坞甚深,而中平如砥,良畴远村,交映其间。其坞大而圆,乃四面小山环围而成者,不比他川之沿溪成峡而已。

西向峻下者五里,循峡东北折,又折而西三里,乃循东山北行,其下稍平。又二里,有村当东山之麓,是为坡脚村。

有卖浆者,出酒甚旨味美,以醋芹为菜。

与同行崔姓者,连啜二壶乃行。于是西行平畴中,一里,有小水自南而北,即《志》所云罗生山之水,亦大盈三源之一,分流塍中者也。又西北二里余,有村曰雷打田。其东亦有小溪,自南而北,则罗生山之正流也,与前过小流,共为大盈之一源云。是溪之东田洼间,土皆黑坟这里指高出地面的土堆,土人芟shān铲除其上层曝干供爂,盖煤坚而深入土下,此柔而浮出土上,而色则同也,由村北又西三里,有庐舍当坡塍间,曰土锅村,村皆烧土为锅者。于是其西庐舍联络,一里为东街,又半里,西交大街,则“十”字为衢者也。腾越州城之南门,即当大街之北,城南居市甚盛,城中所无,而此城又迤西所无。

乃税驾于大街东黔府官舍,时适过午也。

时黔府委官王仰泉者已返省,阮玉湾导书,姑与店中。

十四日早雨。命顾仆觅潘秀才家,投吴方生书。上午雨止,潘来顾。下午,余往顾而潘出,乃返作记寓中。薄暮,同行崔君挟余酌于市,以竹实为供,竹实大如松子,肉圆如莲肉,土人煮熟以买。投壶古人饮酒娱乐的方式,一般形式是在一定距离外安放一个酒壶,喝酒之人依次向其中投放箭矢,不中者则被罚喝一杯畅饮。月上而返,冰轮皎然。

十五日晨往晤潘。

潘劝无出关。

上午,潘馈酒餚. 下午,店中老人亦来劝余无行。

先是余以阮玉湾书畀杨主人,托其觅同行者,主人唯唯。至暮,以潘酒招之共酌。兄弟俱劝余毋即行,谓炎瘴正毒,奈何以不赀轻掷也。屈指八月,王君将复来,且入内,同之入关最便。余姑诺之,是夜月甚皎,而邸舍不便凭眺,竟郁郁卧。

十六日晨起,候主人饭,欲为尖山之行。其山在州城西北百里。

先是主人言其灵异,怂恿余行,故谋先及之。

乃以竹箱、衫、毡寄杨主家,挈轻囊与顾仆行。从南门外循城西行,半里,过新桥,巨石梁也。桥下水自北合三流,襟城西而南,过此南流去,即所谓大盈江矣。

余既过桥,四望山势回环,先按方面定之。当城之正东而顶平者,为球瓓山,乱箭哨之来道逾其南脊;当城之正西而尖耸者,为擂鼓山,南为龙光台,为缅箐道,为水口西夹;直北者,为上干峨山,乱箭哨之脉,从之东度南起,去城北二十里;直南者,为来凤山,州治之脉,从之北度,又西突保禄阁,为水口东夹。城西南为水口,束峡极紧,坠空而下,为跌水崖。城东南、东北俱有回坞,乃来凤山自北环度之脉。

而东北独伏,有高山穹其外,即龙川江东高黎贡山北来之脉也。城西北一峰独耸,高出众峰,为巃嵸山,乃北来分脉之统会。从此直南,为笔峰,为宝峰,为擂鼓,而尽于龙光台。

从此西度南转,为猛蚌。从此东度,为上干峨;低伏而东度南起,为赤土山乱箭岭;南下西转,为罗生山;支分直北者,为球瓓,峙州东而北尽马邑村;支分由西而南者,为来凤,峙州南而西夹水口,北与龙光对。此州四面之山也。

其水,一东南出罗生山,北流经雷打田,至城东北;一东出乱箭哨,北流西出马邑村西南,至城东北;一出巃嵸山,滀贮水为海子,流为高河,南至城东北。三水合为一,是为大盈江,由城西而南,过二桥,坠峡下捣,其深十丈,阔三丈余,下为深潭,破峡西南去,经和尚屯,又名大车江。此州四面之水也。

其北二日抵界头,与上江对;其南一日抵南甸,与陇川、缅甸对;其西一日半至古勇,与茶山对;其东一日半至分水关,与永昌对。八关自其西北斜抵东南,西四关属蛮哈守备,自西北而东南:一曰神护,二曰万仞,三曰巨石,四曰铜壁。东四关属陇把守备,自西南而东南:一曰铁壁,二曰虎踞,三曰天马,四曰汉龙。八关之外,自神护而出,为西路,通迤西,出琥珀碧玉:自天马而出,为南路,通孟密,有宝井;自汉龙而出,为东南路,通木邦,出邦洋布:自铁壁而出,亦为南路,通蛮莫,为缅甸阿瓦正道。昔蛮莫、孟密俱中国地,自万历三十三年金腾威道立此八关,于是关外诸彝,俱为阿瓦所有矣。由州南抵南甸分路:西向干崖,至蛮哈诸关,南向陇川,至陇把诸关。由州西抵缅箐分路:西出神护,通迤西;西北逾岭,至古勇。大概“三宣”犹属关内,而“六慰”所属,俱置关外矣。遂分华、彝之界。此其四鄙之望也。

大盈江过河上屯合缅箐之水,南入南甸为小梁河;经南牙山,又称为南牙江;西南入干崖云笼山下,名云笼江;沿至干崖北,为安乐河;折而西一百五十里,为槟榔江,至比苏蛮界即傈傈族地区,注金沙江入于缅。一曰合于太公城,此城乃缅甸界。按缅甸金沙江,不注源流,《志》但称其阔五里,然言孟养之界者,东至金沙江,南至缅甸,北至干崖,则其江在干崖南、缅甸北、孟养东矣。又按芒市长官司西南有青石山,《志》言金沙江源出之,而流入大盈江,又言大车江自腾冲流经青石山下。岂大盈经青石之北,金沙经青石之南耶?其言源出者,当亦流经而非发轫最初之发源地,若发轫,岂能即此大耶?又按芒市西有麓川江,源出峨昌蛮地,流过缅地,合大盈江;南甸东南一百七十里有孟乃河,源出龙川江。而龙川江在腾越东,实出峨昌蛮地,南流至缅太公城,合大盈江。

是麓川江与龙川江,同出峨昌,同流南甸南干崖西,同入缅地,同合大盈。

然二地实无二水,岂麓川即龙川,龙川即金沙,一江而三名耶?盖麓川又名陇川,“龙”与“陇”实相近,必即其一无疑;盖峨昌蛮之水,流至腾越东为龙川江,至芒市西为麓川江,以与麓川为界也,其在司境,实出青石山下,以其下流为金沙江,遂指为金沙之源,而非源于山下可知。又至干崖西南、缅甸之北,大盈江自北来合,同而南流,其势始阔,于是独名金沙江。而至太公城、孟养之界,实当其南流之西,故指以为界,非孟养之东又有一金沙南流,干崖之西又有一金沙出青石山西流;亦非大盈江既合金沙而入缅,龙川江又入缅而合大盈。大盈所入之金沙,即龙川下流,龙川所合之大盈,即其名金沙者也。分而岐之名愈紊,会而贯之脉自见矣。此其二水所经也。于是益知高黎贡之脉,南下芒市、木邦而尽于海,潞江之独下海西可知矣。按《志》又有大车湖在州南,甚广,中有山,如琼浪中一点青。今惟城北上干峨巃嵸山下有二海子,城南并无潴水,岂洪流尽扬尘耶?

过新桥,西行半里,有岐:西北行者,为乌沙、尖山道;南下者,为跌水河道。余闻其胜甚,乃先南趋。出竹坞中一里,涉一东流小涧,南上坡,折而东约半里,有大石梁架大盈江上,其桥东西跨新桥下流。

从桥西稍南上坡,不半里,其水从左峡中透空平坠而下,崖深十余丈,三面环壁。水分三派飞腾,中阔丈五,左骈崖齐涌者,阔四尺,右嵌崖分趋者,阔尺五,盖中如帘,左如布,右如柱,势极雄壮,与安庄白水河齐观,但此崖更近而逼。从西崖绕南崖,平对而立,飞沫倒卷,屑玉腾珠,遥洒人衣面,白日间真如雨花雪片。土人所称久雨不晴者以此,但“雨”字当易“旱”为是,用“雨”字则叠床架屋矣意即用字重复,不精当。

其水下坠成潭,嵌流峡底甚深,因下蹈之,有屋两重在夹壑中,乃王氏水舂也。

复上西崖。其南一峰高耸,凭空揖瀑,是为龙光台,上建关帝殿。回盼久之,复下西崖。其崖甚狭,东即瀑流坠空,西亦夹坑环屋。俯视屋下坑底,有流泉叠碓,亦水舂也,而当环坡间,其西即南下缅箐大道,不知水所从出。细瞰之,水从脚下透穴出,南分为二,一随大道南注,一复入巨石下,入夹坑之屋为舂。回眺崖北有峡一线,深下五六丈,骈峙北来,阔仅一尺,而高不啻三丈余,水从其底透入前崖之腹而出其南。计崖穴之上,高亦三丈余,南至出水之穴,上连三四丈,不识其下透之穴与上骈之峡,从何而成,天巧人工,两疑不能至此矣。

从崖上蹑西峰,一里,有寺踞峰之东,门东向,为毗卢寺。由其西二里,直抵擂鼓尖峰下,见有路直蹑峰西上,而路有二生儒生或书生指宝峰大道尚在北,乃横涉田间。

半里,得大道,随而西上坡。

二里,西抵擂鼓之北。

当西北从岐上,而余误从西南,一里,蹑峻,一里,渐转南陟,复向擂鼓行。又一里,心知其误,遂西逾岭脊,则望见宝峰殿阁,在西北岭半,与此脊齐等,而隔箐两重,其下甚深,皆从西南岭脊坠下。计随坡东下,就大道复上,与蹑坡西上,从峰脊转下,其路相比,不若上之得以兼陟其顶也。遂西南上,甚峻,一里,直出擂鼓尖之西,有路自尖南向来合,同之西北度脊。脊北路分为二,一西北沿峰去,一东北攀岭行。一里,再逾岭陟脊,其脊两旁皆东西下,乃饭于脊。过北,路复分为二如前,然东北者犹非宝峰路,尚隔一箐也。

乃复西北上顶,一里,蹑其最高处,东俯州城东坞,西俯峨陇南坞,皆近夹此脊下,而峨陇之西,又有高峰一重,自北而南,夹峨陇之坞,南出缅箐,而与大盈之江合而南去焉。顶东南深树密翳,乃从西北下,甚峻,半里就夷平地。随东箐北行岭脊,又半里,路交“十”字:一从南直北者,俱行其脊;一从东箐中上,横过西北者,出山腰。知宝峰之寺在箐翳矣,乃折而东下。木叶覆丛条间,甚峻而滑,非攀枝,足无粘步。

下一里,转殿角之右,则三清殿也。前有虚亭三楹,东揽一川之胜,而其下亭阁缀悬崖间,隔箐回坡,咫尺缥渺此句描绘亭阁或隔着树林,或处在坡的另一面,虽看上去很近,实则遥远。殿西庑为二黄冠所栖。

余置行囊,令顾仆守其处,乃由亭前东下。

道分为二,一从右下危坡,一从左转深箐。余先随箐下,半里,右顾崖间,一亭飞缀,八角重棂,高倚悬崖之上,乃参府吴君蜀人,名荩臣。新建以祀纯阳者。由亭左再下,缘箐半里,南转,仰见亭下之石,一削千仞,如莲一瓣,高穹向空,其南又竖一瓣骈附之,皆纯石无纤纹,惟交附处中垂一线,阔仅尺余,凿级其中,仰之直若天梯倒挂也。北瓣之上,大书“奠高山大川”五字,亦吴参府笔,其下新构建造一轩跨路,貌灵官于中。

南瓣侧有尖特耸,夹级为门,其下玉皇阁倚之。

环腾多土山,独是崖纯石,危穹夹箐之间,觉耳目顿异。玉皇阁南亦悬箐无路,灵官轩北又凿崖为梯,嵌夹石间。北下数丈,有石坊当其前,大书曰:“太极悬崖。”从此北度东下之箐,再上北坡,共里余,则宝峰寺当峰而踞,高与玉皇阁等。

而玉皇阁东向。此寺南向,寺东龙砂最微,固不若玉皇阁当环箐中央,得一山之正也。寺颇寥落,有尼尼姑居之,此昔之摩伽陀指印度僧人修道处。

他处皆释盛于道佛教比道教昌盛,而此独反之。已复下箐中,蹑太极崖,过北瓣下,从一线之级上。

其级峻甚,几不能留趾,幸两崖逼束,手撑之以登。一上者八十级,当纯阳亭之南,峡始曲折为梯,又三十余级而抵虚亭间。余拟打算眺月于此,以扩未舒之观,因拭桌作记。令顾奴汲水太极下箐东以爂,二黄冠道士止之,以饭饭余。仍坐虚亭,忽狂飚大风布云,迨暮而月色全翳。邵道谓虚亭风急,邀余卧其榻。

十七日余起,见日丽山幽,拟暂停憩其间,以囊中存米作粥,令顾奴入州寓取贵州所买蓝纱,将鬻以供杖头此处泛指路费。而此地离州仅八里,顾奴去不返。抵下午,馁甚,胡道饭余。既而顾奴至,纱仍不携来也。

十八日录记于虚亭。先夜有虎从山下啮参戎马,参戎命军士搜山觅虎。

四峰瞭视者,呐声相应,两箐搜觅者,上下不一,竟不得虎。

巅塘关南越大山,西南绕古勇关北。分支东突者。为尖山;东南突者,为马鞍山;又分支南下者,为宝峰,又南为打鼓尖,又南尽于龙光台。其马鞍山正支东度者,一起为笔峰,又起为巃嵸,于是南环为赤土,为乱箭哨过脊,又南为半个山,而西北环来凤而结州治。此所谓回龙顾祖也。从古勇关北分支南下者,为鬼甸西山,又南为鹅笼西山,又南低于缅箐;正支西南下者,为古勇西关,而南接于神护焉。八关之外,其北又有此古勇、巅塘二关,乃古关也。

巅塘之外为茶山长官司,旧属中国,今属阿瓦。巅塘东北、阿幸广北为姊妹山,出斑竹,其外即野人。宝峰山东向屏立其前,下分为二箐,中垂石崖高穹,两旁倒插箐底。北箐之上,环冈一支,前绕如堵墙,石崖中裂,凿级悬其间,名猢狲梯。梯南玉皇阁倚其下,梯北纯阳阁踞其上,旧有额名为“太极悬崖”,而吴参戎又大书镌其上,曰“奠高山大川”。纯阳阁之上,则开轩三楹,左右当悬箐之中,而下临绝壑。向东北,近则环冈前伏,平川绕其下,远则东山之外,高黎贡北尖峰特出众山之顶,正对其中,此峰土人又名为小雪山,遥峰横亘天半,而其上特耸一尖如拱圭,盖在分水关之北二十里。关间无路能上,亦不能见,至此乃东见之。马鞍山宝藏之徒径空,昔在戎行时,曾从赤土铺北度龙川至其下,为高简槽,有居人段姓者,导之登其顶。其高盖四十里云。目界甚爽。其后为三清殿,则邵道所栖也。三清殿去西顶不遥,余前从之下。盖是山之最高者,为三清殿,东北向;当石壁而居一山之中者,为玉皇阁,东向;居北箐之北,倚环冈腋间者,为宝峰寺,南向。玉皇阁当石壁下,两箐夹之,得地脉之正;而纯阳阁孤悬崖间,从莲花尖上现神奇,是奇,正相生之妙也正表现出生动的妙趣。盖腾阳多土山,而此山又以土山独裹石崖于中,如颖跃于囊即出类拔萃,且两箐中怪树奇株,郁葱蒙密。

竹之大者,如吾地之猫竹,中者如吾地之筋竹,小者如吾地之淡竹,无所不有,又非迤东西所有也。

(延甲按:“旧有额”至“大川”廿五字宜从杨本节去,已见十六日。)

二十一日饭后别邵道,下纯阳阁,东经太极崖。其处若横北箐而上,半里而达宝峰寺;余以南箐悬峭,昨所未经,乃从大路循玉皇阁下悬崖。曲折下半里,又度北箐之下峡,从环冈大道复半里,北上宝峰寺。问道于尼。尼引出殿左峰头,指山下核桃园,直北为尖山道,西北登岭为打鹰山道。闻打鹰山有北直指由京师南京直接管辖的北方地区,北京、天津等地僧新开其地,颇异,乃先趋打鹰。于是东北下坡,一里,抵坡北。又北一里余,有数家倚西山麓,是为核桃园。其西北有坳颇低,乃宝峰之从北度脊者,有大道西向之,有小溪东注。逾之,直北一里余,乃西北登坡。四里,逾坡脊而西,是名长坡。又西半里。乃转而北,挟西峰而循其北,仍西行脊上。其脊北下,即酒店岭之东度为笔峰、巃嵸者,南下,即野猪坡之南出为鹅笼、缅箐者,盖俱从分支之脊行也。西五里,岭坳间路交“十”字,乃西北横陟之。当从西北蹑坡,误从西行岭之南。二里,遇樵者,知为鬼甸道,打鹰开寺处已在直北双峰下。然此时已不见双峰,亦不见路影,乃蹑棘披砾。直上者三里,雾气袭峰,或合或开。又上二里,乃得乱坪,小峰环合之,中多回壑,竹丛杂布。见有撑架数柱于北峰下者,从壑中趋之,仍无路。柱左有篷一龛,僧宝藏见余,迎入其中,始知即开山之人也。因与余遍观形势。饭后雾稍开,余欲行,宝藏固留止一宵。余乃从其后山中垂处上。

其山乃中起之泡也,其后复下,大山自后回环之,上起两峰而中坳中间部分下凹,遥望之状如马鞍,故又名马鞍山。据土人言,其上多鹰,旧《志》名为集鹰山,而土音又讹为打鹰云。

其山脉北自冠子坪南耸,从顶上分二岐,一峙西南,一峙东北,二峰之支,如抱臂前环。

西南下者,当壑右而伏,过中复起小阜而为中案,南坠而下,复起一峰为前案。东北下者,当壑左而伏,结为东洼之钥。两峰坳处正其环窝处,前蹲一峰当窝中,其脉复自东北峰降而中度,宛如一珠之托盘中。其前复起两小阜,如二乳之列于胸。其脉即自中蹲之峰,从左度右,又从右前度,而复起一阜于中,与双乳又成鼎足,前列为中峰近案,即南与中案并峙。

稍度而东,又起一阜,即北与东洼之钥对夹。故两乳之前,左右俱有洼中坳,中峰之后,左右亦有峡中扃,其脉若甚平,而一起一伏,隐然可寻。

其两峰之高者,左右皆环而止,唯中之伏而起者,一线前度,其东为笔峰、巃嵸,南为宝峰、龙光者,皆是脉也。土人言,“三十年前,其上皆大木巨竹,蒙蔽无隙,中有龙潭四,深莫能测,足声至则涌波而起,人莫敢近;后有牧羊者,一雷而震毙羊五六百及牧者数人,连日夜火,大树深篁,燎无孑jiě遗剩余,而潭亦成陆,今山下有出水之穴,俱从山根分逗云。”山顶之石,色赭赤而质轻浮,状如蜂房,为浮沫结成者,虽大至合抱,而两指可携,然其质仍坚,真劫灰之余也。宝藏架庐在中峰之下,前临两乳,日后有扩而大者,后可累峰而上,前可跨乳为钟鼓之楼云。今诸洼虽中坳,而不受滴水,东洼之上,依石为窞小水沟,有潴水一方,岂龙去而沧桑倏易,独留此一勺以为开山之供者耶!

宝藏本北直人,自鸡足宝台来,见尖山虽中悬而无重裹,与其徒径空觅山至此,遂龛坐篷处者二年。今州人皆为感动,争负木运竹,先为结此一楹,而尚未大就云。径空,四川人,向从戎为选锋先从军进入先锋部队,复重庆,援辽援黔,所向有功,后为腾越参府旗牌即王命旗牌,此代表王命,薙发薙音tì本意为除去杂草,薙发即是剃发为僧于甘露寺,从师觅山。师独坐空山,径空募化山下,为然一指,开创此山,俱异人也。是晚宿龛中。有一行脚僧亦留为僧薙地者,乃余乡张泾桥人,萧姓,号无念,名道明。见之如见故人也。

二十二日晨起,宿雾净尽,宝藏先以点饷余,与余周历峰前。凭临而南为南甸,其外有横山前列,则龙川后之界也;近嵌麓西为鬼甸,其外有重峰西拥,则古勇前南下之支也;下伏而东度,为笔峰,其外有高岭东穹,则高黎贡后耸之脉也,惟北向则本山后屏焉。然昨已登岭北眺,知东北之豁处,为龙川所合;西北之丛处,为尖山所悬;而直北明光六厂之外,皆野人之栖矣。久之,乃饭而别。

宝藏命其徒径空前导,从东北行,皆未开之径也。始逾东环之臂,即东北下,虽无径而颇坦。三里余,有路循岭北西去,往鬼甸道,盖是山前后皆向鬼甸道也。于是交之,仍东下,甚峻。一里,又有路自东南来,西北逾岭去,此即州中趋冠子坪道。盖冠子坪从北南度,穹起打鹰之顶,自北望之,不见双峰如鞍,只觉层起如冠。逾脊西下,是为坪村所托,有龙潭西涌,乃鬼甸上流,经鹅笼而南下者也。余交其路,仍东北下,行莽棘中。一里余,北向下,傍西小峡渐有微径,径右峡中亦有丛竹深藤。东转,再逾一峡,一里,乃北行环冈上。

冈之西,大山始有峡中盘在山中盘绕廷伸;冈之东,始随坡东下。共二里,抵坡麓,则响水沟之峡在其东矣。有溪自西峡出,北涉之,随西山北行。西山至是稍开,有路西入之。交其路而北,一里余,稍下,又有小水从西坞出,是为王家坝。

以此水为界,南俱沐府庄。又北半里,遂与南来大路合。

又北一里,有村在西山下,至是中坞始开。其坞南从酒店脊来,北至此东西乃辟再分为东西走向,溪沿东麓北下,村倚西山东向,而路出其中。又北里许,有岐东北往界头。余循西山西北下,渡一小峡,半里,西转,其南谷为湾腰树,盖王家坝之后山也;其北坞为左所屯,乃巃嵸北又起一峰,其余支西北而环者。

坞中始有田畴下辟,响水沟之流亦西北贯之,而路从南山西向行。一里余,有小水北流。又西一里余,有结茅卖浆在南山下,于是巨松错立,高影深阴,午日俱碧。又西二里为马站,其北坡下颇有隔林之庐,而当路左者止一家,州来者皆饭焉都在此吃饭;其西始田塍环坡。

从田中西北行一里余,抵北山下。稍西复北,一里,逾其坳,有墟场即场镇,为马站街房。其北山坡杂沓,石齿高下,东冈与西山,遂夹溪北注。共三里,有山横于前,乃西随之,半里,北透其坳,其北则山开而下盘环壑,溪从西山透峡南来,绕壑北去,固知透坳之山,乃自南而西转,坳西一峰,即西尽于溪者也。盘壑而西北一里余,遂循溪东岸行,其西冈松桧gùi一种常绿乔木稠密,有大寺基在焉。乃饭于溪旁。又北半里为邱坡,有两三家倚西山下。其西则群山中进为峡,有岐西入之,为古勇道,其东则谷口横拓,南北之水俱由之出焉。

于是北行田塍间,二里,屡逾其分流之水。又北一里余。为顺江村,古之顺江州治也。西山至是中断复起,其特耸颇厉,是为三清山。村多环石为垣,连竹成阴者。又北半里,有水自西峡来,东向而注,是为顺江,有木梁跨其上。顺江村之东,山坞东辟。过桥,复北上坡,行竹径中。半里,北下,过乾海子。一里余,北上坡,有虚茅赶街之草棚在坡北,是为顺江街子。

复西北行坡坂间。其坂西倚三清山,东临夹壑,壑之东,则江东山南下而横止焉。从此三清西亘,江东东屏,又成南北之坞。行坂间三里,北向稍下,忽闻水声,则路东有溪反自南而北,至是乃东转去,想估计是顺江之分流而至者。盖江东山之西,已有两江自北而来,此流何以反北耶?流既东,路遂北盘东垂之坡,二里,是为鸡茨坪。逾坪北下一里余,复得平畴,有卖浆者当路右。于是东北行田塍间,一里余,有江自西北往东南,长木桥横跨之,是为西江;其东又有一江自东北注东南,沿东山与西江并南行坞中,是为东江。既度西江桥,遂北行江夹中,一里而至固栋,宿于新街。固栋一名谷栋,聚落当大坞中,东、西二江夹之。其北则雅乌山南垂,横亘两山间,至此而止;其南则两江交合于三里外,合流东南去,至曲石入龙川江;东则江东山,北自石洞东,南向而下;西则三清山北又起一峰,南与三清雁行即整齐排列而峙,其中有峡如门,而小甸之路从之。

是峰即云峰尖山东下北转之脉,云峰正在其西,为彼所掩,故固栋止西见此山而不见云峰也。

其地直东与瓦甸对,直西与云峰对,直北与热水塘对,直南与马站对。有新、旧二街,南为新,北为旧。

二十三日命请求而非命令主人取园笋为晨供,味与吾乡同。

八九月间有香笋,薰干瓶贮,味有香气。北一里,过旧街。买飞松一梆于刘姓者家。

“飞松”者,一名狐实,亦作梧实,正如梧桐子而大倍之,色味亦如梧桐,而壳薄易剥;生密树中,一见辄伐树乃可得,迟则树即存而子俱飞去成空株矣,故曰“飞松”,惟巅塘关外野人即指当时景颇族,此称为鄙称境有之。

野人时以茶、蜡、黑鱼、飞松四种入关易盐、布。其人无衣与裳,惟以布一幅束其阴,上体以被一方帏而裹之,不复知有衿袖之属也。

此野人即茶山之彝,昔亦内属,今非王化所及矣;然谓之“红毛”,则不然也。

又北二里余。

横冈后亘。

望之若东西交属于两界崇山,不复知其内有两江之嵌于两旁也。

此冈即雅乌山南垂尽处,东、西二江皆从其两腋南出,疑即挨河,而土人讹为“雅乌”耳。

陟冈而北,又二里,冈左渐突而成峰,冈右渐嵌而为坑,路渐逾坑傍峰而上,于是坑两旁皆峰,复渐成峡。循峡西峰行二里,陟其北坳,遂挟西峰之北而西向下。二里,路右有大栗树一株,颇巨而火空其中;路左则西江自西壑盘曲东来,破峡而东南去,于是出固栋西山之西北矣。

始下见盘壑西升,江盘壑底,而尖山兀然立其西南矣。又西下一里,随江北岸西行二里,始有村庐倚冈头,是为乌索。

其江反北向折而来,路乃南下冈就之,半里,则长木桥横架江上,反自西而东度之。

桥东复有竹有庐,从其侧转而西南,则固栋西山与尖峰后大山围环其南,而江曲其北者也。

又西半里,有村连竹甚盛。

半里,从其村南西转,复行冈坂者二里,冈头巨松错落,居庐倚之。半里,西向下,涉一坑。又西南一里余,连过两村,又西向下,涉一坑,始及山麓。遂西向上,半里,有小水注坡坂间,就而涤体洗澡。

时日色亭午即正午,解衣浣濯洗涤久之,乃西南循小径上。一里,转而西,始与东来路合。时雷雨大至,行草径间,一里,稍西下,涉一峡底,于是巨木参霄,纬藤蒙坞,遂极幽峭之势。

盘绕行峡嘴而西,一里,又涉一峡底。

二峡皆在深木中,有小水淙淙自北而南,下注西来之溪,合而东行北出者也。涉峡之西崖,有巨石突立崖右。路由巨石之东,北向上,曲折跻树荫中,高崖滴翠,深水筛金,始知雨霁日来,阴暗弄影,不碍凌空之屐也。上三里,遂陟冈脊。

脊两崖皆坠深涵碧,闻水声潺潺在其底,而不辨看不清其底也。

脊狭不及七尺,而当其中复有辅木以度者,盖脊两旁皆削,中复有窞下陷,故以木填之。行脊上一里,北复稍下,又涉一南坠之峡,半里,乃西北上,其上甚峻。一里余而饭。稍夷平坦,转西南盘而北,半里,复曲折上,峻愈甚。一里,又稍夷,循峰崖而转其腰,始望见尖峰在隔箐陇树间,而不知所循者亦一尖峰也。北半里,抵其峰西腋,稍西下度一脊,遂西上,上皆悬崖削磴。回顾前所盘脊东峰,亦一峰复耸,山头尖削,亦堪与尖山伯仲,但尖山纯石中悬,而彼乃土峰前出耳。两峰之北,复与西大山夹成深壑,支条盘突,箐树蒙蔽,如翠涛沉雾,深深在下,而莫穷端倪看不清头绪和眉目,惟闻猿声千百,唱和其间,而人莫至也。峰头就竖石将就竖立的石壁凿级为梯,似太华之苍龙脊。两旁皆危崖,而石脊中垂,阔仅尺许,若龙之垂尾以度,而级随之,仰望但见层累不尽,而亦不能竟其端倪也。梯凡三转,一里而至其顶。顶东西长五丈,南北阔半之,中盖玉皇阁,前三楹奉白衣大士,后三楹奉三教圣人,顶平者如是而止,其向皆东临前峰之尖。南北夹阁为侧楼,半悬空中,北祠真武,下临北峡,而两头悬榻以待客;南祠山神,下临南峡,而中敞为斋堂。皆川僧法界所营构,盖其上向虽有道,而未开辟,莫可栖托。法界成之,不及五年,今复欲辟山麓为下殿,故往州未返。余爱其幽峻,遂止东侧楼。守寺二僧,一下山负米,一供樵炊而已。

二十四日晨起,天色上霁,四山咸露其翠微,而山下甸中,则平白氤氲,如铺絮,又如潏yù水涌起波,无分远近,皆若浮翠无根,嵌银连叠,不知其下复有坡渊村塍之异也。

至如山外之山,甸外之甸山间平地,稍远辄为岚翠掩映,无能拈出,独此时层层衬白,一片内,一片外,搜根剔奥,虽掩其下而愈疏其上。乃呼山僧与之指质问明白,或对质远近诸山,一一表出,因与悬南崖而下。有崖前临绝壑,后倚峭壁,袆横罅,下平上覆,恰如匡床,虽小而可憩可卧,是名仙床。俯层峭之下,巉覆累累,无可攀循,僧指其下有仙洞,须从梯级下至第二层,转崖下坠,乃可得之,遂导而行。其洞乃大石叠缀所成,乱崖颠磴,欲坠未坠,迸处为罅,覆处为洞,穿处为门,门不一窍,洞不一层,中欠宽平,外支幽险,若叠级架板,亦可幽栖处也。洞门东向腋中者为大,入而南穿,一峡排空而下,南出峡门。其门南临绝壑,上夹重崖,有二木球倒悬其前。仰睇之,其上垂藤,自崖端悬空下丈余,即结为瘿yǐng动植物体上的囊状赘生物,如瓠匏hùpáo即葫芦之缀于蔓者。瘿之端,缀旁芽细枝,上迎雨露,茸茁夭矫,花叶不一状,亦有结细子圆缀枝间者,即山僧亦不能名之,但曰寄生,或曰木胆而已。一丝下垂,结体空中,驭风吸露,形似胆悬,命随空寄,其取意亦不诬也。余心识其异,欲取之,而高悬数丈,前即崩崖直坠,计无可得。但其前有高树自崖隙上耸,若得梯横度树间,缘柯即树技而上,以长竹为殳shū一种兵器,可钩藤而截取之。

余乃识而行,复随导僧由梯级北下悬空之台。

乃石脊一枝,下瞰北壑,三面盘空,矫若龙首,条冈回壑,纡郁其下,与仙洞各缀梯级之旁,若左右垂珥。洞倚南崖,以幽峭见奇;台踞北壑,以凭临为胜!此峰前两概即风貌也。由峰后西南越脊而下,更多幽境。近法界新开小路,下十里至小甸,乃固栋西向入峡,经此而趋古勇之道。其坡有热水塘,亦法界新开者,由此东可出固栋,西可穷古勇,而余时有北探滇滩、阿幸之兴,遂不及兼收云。

是午返寺,同顾仆取斧缚竿负梯而往,得以前法升木取瘿。而崖高峡坠,木杪miǎo树梢难于著力,久而后得之。一瘿圆若葫芦倒垂,上大下小,中环的颈dì即白色颈子;一瘿环若巨玦一种环形玉佩,两端圆凑而中空:皆藤悬于上而枝发于下。如玦者轻而松,如葫芦者坚而重,余不能兼收,后行时置轻负坚者而走。

二十五日余留二诗于山,负木胆于肩,从东大道下梯级。一里余,东度过坳,遂东南循前峰之腰。又半里,东度脊项,于是俱深木夹道。

由折峻下者二里,涉一南盘峡,复东北上。半里凌脊,乃东行脊间,左右皆夹壑甚深,而重木翳之。又半里,度脊间铺木。脊两旁甚狭,而中复空坠,故以木填而度之。又东南半里,复盘壑东北下。二里,至前巨石之左,遂涉南下之溪。半里,复东逾一冈。又半里,再涉一南下之溪,东向稍上,遂出箐东北行。一里,至下院分岐之路,仍从向来之小路,一里余,至前浴流之所。

又半里,越坞而得一村,入问热水塘道。仍东北三里,过乌索桥,从桥西逾冈而北,一里,与大道合。

随之西北,循东山之麓行。

六里,有冈自东山直对西峰而下,驱江流漱西峰之麓,而路亦因之与江遇。

已复逾冈北下,北坞稍开。

有小水交流西注,蒸气杂沓而起,即热水塘也。半里,抵塘上,有池而无屋,雨霏霏扑人。乃令顾仆守行囊于塘侧,北半里上坡,观其街子,已散而无他物。望南冈有村庐在坳脊间,街子人指其上有川人李翁家可歇。复南半里回觅之。有闽人洪姓者,向曾寓余乡,为导入同寓。余乃出就塘畔招顾仆入,出携餐啖之。问阿幸路,须仍从此出。此中东至明光,虽止隔一山,险峻不可行也。见日色尚早而雨止,乃留热水待出时浴,并木胆寄李翁家菜园中,遂仍西北行。

五里,北上坡,为左所,盖其分屯处也。其处启庐甚盛,行者俱劝余宿此,谓前皆僰彝即今傣族家,不可栖,且多茶山彝出入,不可晚行。余不顾。又北二里,逾一坡,又三里,过后所屯。渐折而从西北,三里,直追西大山东北垂,复与江遇。回顾尖山与前峰并峙,中坳如马鞍,而左所之南,复有峰一支自西山突出,横亘其北,故路必东北从乌索桥抵热水塘,又西北至此也。此地正当尖山之北,其北则西大山渐伏,中逊而西,为巅滩过脉处;东大山直亘而南,分坠西窜,下突小山,横界于北,为松山坡,坡之北,即阿幸北进之峡。

其西北,高峰浮出于横坡之上,则阿幸、巅滩之间,又中界之一峰,所谓土瓜山也。行江东岸一里,复折而东北一里,抵东山腋下。

山峰丛立处,有两三家倚东坡而栖,是为松山。

从其前又北一里,上北山西亘之坡,一里蹑坡脊。其脊正西与崩塘相对,有坞西盘,而江水自北横界脊下,脊若堵墙。溯水北上,从脊间行二里,乃西北下。半里,有石屏西向立峰头,是为土主碑,乃神之所托也。从石西随坡下,涉江西上,乃滇滩关道,已茅塞不通。

惟茶山野人间从此出入,负茶、蜡、红藤、飞松、黑鱼,与松山、固栋诸土人交易盐布。中国指与边塞相对的中原地区亦间有出者,以多为所掠,不甚往也。

其关昔有守者,以不能安居,多遁去不处,今关废而田芜,寂为狐兔之穴矣。其隘亦纤坦,不甚崇险,去此三里,已望而知之,遂北下坡。一道从坞间溯江东岸北行,为度桥捷径;一道沿东坡北上,为托宿之所。乃下半里,渡东来小涧,复上东坡,北随之行。

二里,有四五家倚东山而居,即托宿之所也。其主人王姓者,夫妇俱伐木山中未归。

余将西度桥,望西山下投栖;闻其地江岸西庐,乃土舍所托,皆不纳客,纳客者惟东岸王店。

方踌躇间,一锄于田者,乃王之邻,谓其妇亦入山未归,不识可徐待接待之否。

余乃还待于其门。

久之妇归,为汲水而炊。

此地名土瓜山,西乃滇滩东北高峰南下之支,东乃雅乌直北崇亘之岭,中夹成坞,江流贯其间;南则土主碑之横冈自东而西突,北则土瓜山之东岭自西而东突,中界此坞,南别松山坡,北别阿幸厂,而自成函盖于中。盖滇滩土巡检昔为某姓,已绝,今为土居之雄者,日龙氏,与此隔江相向,虽末授职,而俨然以土舍自居矣。

二十六日凌晨起饭,西下行田间,半里,抵江岸。

溯江北行,有木桥跨江而西,度之。

复溯江西岸北行,一里,北上坡。半里,折而东,盘其东突之嘴。半里,复转而北,从坡上行。西循峰腰,东瞰江流,坞底至此,遂束而为峡。隔峡瞻东山之崖,崩石凌空,岩岩累石重重之状上拥,峡中之水,北自阿幸厂北姊妹山发源南下,南趋乌索而为固栋西江者也。

东西两界山,自姊妹山分支:西下穹为滇滩东北峰,而下为土瓜山;东下穹为阿幸东山,而南接雅乌。东山之东,北为明光,南为南香甸,第此山峻隔,路仄难逾,故行者避之。

北行西坡五里,稍下,有小涧自西而东,涉之北上,于是屡陟东突之坡,再渡东流之涧。

八里,西坪稍开,然北瞻姊妹,反茫不可见。又北二里,盘西山之嘴,始复见姊妹山北倚,而前壑之下,炉烟氤氲,厂庐在焉。遂五里而至厂。厂皆茅舍,有大炉、小炉。其矿为紫色巨块,如辰砂之状。有一某姓者,方将开炉,见余而留饭于龛中。言其北姊妹山后,即为野人出没之地,荒漠无人居,而此中时为野人所扰,每凌晨逾箐至,虽不满四五十人,而药箭甚毒,中之无不毙者。其妻与子,俱没于此,现葬山前。

姊妹山出斑竹,北去此三十里,可望而尽,不必登。明光逾峻而过,东去此四十里,然径仄无行者,恐箐深蔓翳,亦不可行。乃遂出,仍二十里下土瓜山。

又一里,过江桥而东,乃沿江南随坞中捷径,二里,抵西南坡下。江漱坡而南,路稍东,逾东峡来小涧。其涧西注于江,即前涉土主碑坡北之流。

江之西亦有小涧自滇滩南来,东注于江,其处乃正流即江之主流之会也。

复东南上坡半里,至石屏土主碑下,与前来之道合。又南越冈而下,过松山及诸所,二十里而入热水塘李老家。

时犹下午,遍观热水所泄,其出甚异。盖坞中有小水自东峡中注而西者,冷泉也。小水之左右,泉孔随地而出,其大如管,喷窍而上,作鼓沸状,滔滔有声,跃起水面者二三寸,其热如沸,有数孔突出一处者,有从石窞中斜喷者,其热尤甚。土人就其下流,作一圆池而露浴之。余畏其热,不能下体,仅踞池中石上拂拭之而已。

外即冷泉交流,若导入侵之即可浴。

此冷泉南坡之热水也。其北倚东坡之下,复有数处,或出于砂孔,或出于石窞,其前亦作圆池,而热亦如之。两池相望,而溢孔不啻百也。

二十七日晨起,饭而行。仍取木胆肩负之。由冈东南下峡一里余,复有烟气郁勃,则热水复溢坞中,与冷水交流而西出峡,其坞皆东大山之环壑也。

由其南复上坡里余,有坑自东山横截而西,若堑界濠沟为界之者,其下亦水流淙淙。

随坑东向上一里,从坑坠处南渡其上。盖其东未渡处,亦盘壑成坪,有村倚东峰下,路当其西南。半里,有岐:一南行坡上,一东向村间。余意猜想,认为向东者乃村中路,遂循东峰南行,前望尖山甚近。三里稍下,见一坞横前,其西下即乌索之旁村,其南逾即雅乌之西坳矣,乃悟此为固栋道。亟转而东,莽行坡坂间。一里,得南来大路,乃知此为固栋向南香甸道,从之。渐东北上一里,稍平,东向半里,复上坡。平上者一里,行峰头稍转而南半里,即南雅乌之脊也。从其上可南眺巃嵸山,而北来之岭,从其北下坠为坳,复起此坡。

东随坞脊平行半里,乃东北下。抵坳东,则有路西自坳中来者,乃热水塘正道,当从坠坑东村之岐上,今误迂而南也。于是又东下一里余,其下盘而为坪,当北山之东,山界颇开,中无阡塍道路田畴,但丰草芃芃. 东北一峰东突,巀嶪前标,即石房洞山也,其后乃西北而属于西山。西山则自北而南,如屏之列,即自热水塘之东而南度雅乌者也。于是循西山又北下半里,见有两三家倚南坡而庐,下颇有小流东向而坠,而路出其西北,莫可问为何所。已而遇一人,执而询之。其人曰:“雅乌山村也。”亟驰去。后乃知此为畏途,行者俱不敢停趾,而余贸贸糊涂不明的样子焉自适也。

又北一里,再逾一东突之坡,一里,登其坳中,始觉东江之形,自其南破雅乌东峡而去,而犹不见江也。北向东转而下,一里,有峡自西北来,即巀嶪后西北之山,与西界夹而成者,中有小水随峡东出,有小木桥度其上。过而东,遂循北山之麓,始见南壑中,东江盘曲,向西南而破峡。盖此地北山东突而巀嵲niè山高而峻,南山自石洞厂南,盘旋西转,高耸为江东山北岭,与北对夹,截江西下,中拓为坞,曲折其间。路从其北东行一里,有岐东南下坞中,截流渡舟,乃东趋石洞之道;有路东北挟巀嵲之峰而转,乃北趋南香甸道。于是东北一里余,转巀嵲峰东。遥眺其坞大开,自北而南,东西分两界夹之。

西山多东突之尖,东山有亘屏之势,坞北豁然遥达,坞东则江东北嶂,矗峙当夹。惟东南一峡,窈窕而入,为杨桥、石洞之径;西南一坞,宛转而注,为东江穿峡之所。

先是,余望此巀嵲之峰,已觉其奇;及环其麓,仰见其盘亘之崖,层耸叠上;既东转北向,忽见层崖之上,有洞东向,欲一登而不见其径,欲舍之又不能竟去。遂令顾仆停行李,守木胆于路侧,余竟仰攀而上。

其上甚削,半里之后,土削不能受足,以指攀草根而登。已而草根亦不能受指,幸而及石。

然石亦不坚,践之辄陨垮塌,攀之亦陨,间得一少粘者,绷足挂指,如平贴于壁,不容移一步。欲上既无援,欲下亦无地,生平所历危境,无逾于此。盖峭壁有之,无此苏即酥软而散土;流土有之,无此苏石。久之,先试得其两手两足四处不摧之石,然后悬空移一手,随悬空移一足,一手足牢,然后悬空又移一手足,幸石不坠,又手足无力欲自坠。

久之,幸攀而上,又横贴而南过,共半里,乃抵其北崖。稍循而下坠,始南转入洞。洞门穹然,如半月上覆,上多倒垂之乳。中不甚深,五丈之内,后壁环拥,下裂小门。批隙而入,丈余即止,无他奇也。出洞,仍循北崖西上。难于横贴之陟,即随峡上跻,冀有路北迂而下,久之不得。半里,逾坡之西,复仰其上崖高穹,有洞当其下,洞门南向,益竭蹶指艰难行走从之。

半里,入洞。

洞前有巨石当门,门分为二,先从其西者入。

门以内辄随巨石之后东转,其中夹成曲房,透其东,其中又旋为后室,然亦丈余而止,不深入也。旋从其东者出。还眺巨石之上,与洞顶之覆者,尚余丈余。门之东,又环一石对之,其石中悬如台,若置梯蹑之,所览更奇也。出洞,循崖而北半里,其下亦俱悬崖无路,然皆草根悬缀。遂坐而下坠,以双足向前,两手反而后揣抓草根,略逗阻滞其投空之势,顺之一里下,乃及其麓。与顾仆见,若更生也。

日将过午,食携饭于路隅,即循西山北行。三里而西山中逊,又一里,有村倚西山坞中,又半里,绕村之前而北,遂与江遇,盖江之西曲处也。其村西山后抱,东江前揖,而南北两尖峰,左右夹峙如旗鼓,配合甚称。有小溪从后山流出,傍村就水,皆环塍为田,是名喇哈寨,亦山居之胜处也。溯江而北,半里,度小溪东注之桥,复北上坡。二里,东北循北尖峰之东麓。一里余,仰见尖峰之半,有洞东向高穹,其门甚峻,上及峰顶,如檐覆飞空,乳垂于外,槛横于内,而其下甚削,似无陟境,盖其路从北坡横陟也。余时亦以负荷未释,遂先趋厂。又北一里余,渡一西来之涧,有村庐接丛密集相速而建于江之西岸,而矿炉满布之,是为南香甸。乃投寓于李老家,时甫过午也。

先是,余止存青蚨三十文,携之袖中,计不能为界头返城之用,然犹可籴米为一日供。

退石房洞扒山,手足无主,竟不知抛堕何所,至是手无一文。乃以褶袜裙即夹衣袜子裙子三事悬于寓外,冀售其一,以为行资。久之,一人以二百余文买䌷裙去。余欣然,沾酒市肉,令顾仆烹于寓。余亟索饭,乘晚探尖峰之洞。乃从村西溯西来之溪,半里,涉其南,从僰彝庐后南蹑坡。

迤逦南上一里,遂造洞下。

洞内架庐三层,皆五楹,额其上曰“云岩寺”。始从其下层折而北,升中层,折而南,升上层。其中神像杂出,然其前甚敞。石乳自洞檐下垂于外,长条短缕,缤纷飘飏,或中透而空明,或交垂而反卷,其状甚异。复极其北,顶更穹盘而起,乃因其势上架一台,而台之上又有龛西迸,复因其势上架一阁。又从台北循崖置坡,盘空而升,洞顶氤氲之状,洞前飘洒之形,收览殆尽。台之北,复迸一小龛南向,更因其势而架梯通之,前列一小坊,题曰“水月”,中供白衣大士。余从来嫌洞中置阁,每掩洞胜,惟此点缀得宜,不惟无碍。而更觉灵通,不意殊方即边远偏僻之地反得此神构也。时洞中道人尚在厂未归,云磴不封,乳房无扃,凭憩久之,恨不携囊托宿其内也。洞之南复有一门骈启,其上亦有乳垂,而其内高广俱不及三之一,石色赭黄如新凿者。攀其上级,复透小穴西入,二丈后曲而南,其中渐黑,而有水中贮,上有滴沥声,而下无旁泄窦流出之孔,亦神瀵fèn水源深大而从地中涌出之泉也。洞中所酌惟此。其中穴更深迥,但为水隔而黑,不复涉而穷之。乃下,仍从北崖下循旧路,二里返寓。遂啜酒而卧,不觉陶然。

南香甸,余疑为“兰香”之讹,盖其甸在北,不应以“南”称也。山自明光分脉来,西即阿幸东南下之山,东乃斜环而南,至甸东乃西突而南下,夹江流于中。其流亦发于明光,北即姊妹山东行之脉也,是为固栋东江之源。此中有“明光六厂”之名,而明光在甸北三十里,实无厂也,惟烧炭运砖,以供此厂之鼓炼。此厂在甸中,而出矿之穴在东峰最高处,过雅乌北岭,即望而见之,皆采挖之厂,而非鼓炼之厂也。

东峰之东北有石洞厂,与西北之阿幸,东南之灰窑,共为六厂云。诸厂中惟此厂居庐最盛。然阿幸之矿,紫块如丹砂;此中诸厂之矿,皆黄散如沙泥,似不若阿幸者之重也。

二十八日晨起,雾甚。平明,饭而为界头之行。其地在南香甸东南,隔大山、大江各一重。由南香东北大厂逾山,则高壑重叠,路小而近;由南香东南阳桥矿逾东岭,则深峡平夷,路大而遥。时因霾黑,小路莫行,遂从土人趋阳桥道,且可并览所云石洞也。从村东度江桥。其桥东西横架于东江之上,覆亭数楹。由桥东,即随江东岸,循东山南向行。东山者,即固栋江东山之脉,北自明光来,至大厂稍曲而东南,至是复西突而南下,屏立南香甸之东。其上有矿穴当峰之顶,茅舍缘之沿山峰修建,自雅乌北岭遥望,以为南香甸也,至而后知为朝阳出矿之洞。

然今为雾障,即咫尺东山,一无所睹,而此洞直以意想走之而已。南行八里,则有峡自东山出,遂东转而蹈之。其峡北即东山至此南尽,南即东岭之转西,西矗于南香甸南,为江东山北岭者也。开峡颇深,有泉西出而注于东江,即昨所以巀嵲山前分岐渡江而东入之峡也。峡径虽深,而两崖逼仄。循北山东行二里,望见峡内乱峰参差,扼流跃颖,亟趋之。

一里至其下,忽见北崖中迸,夹峙如门,路乃不溯涧东上,竟北转入门。盖门左之崖,石脚直插涧底,路难外潆,故入而内绕耳。由门以内,仍东蹑左崖之后,一里,遂逾乱峰之上,盖石峰三四,逐队分行,与流相鏖áo争奇,独存其骨耳。

循北峰揽涧南乱峰,又东一里,路复北转,蹈北峰之隙北下。半里,则峰北又开一峡,自北而南,与东来之峡,会于北峰东突之下,同穿乱峰之隙而西。

所谓北峰者,从大厂分支西南下,即南香甸东突之峰,余今所行路,循其南垂向东者也,其东南垂亦至是而尽。是山之西北,有矿西临南香甸者,曰朝阳洞;是山之东南,有矿东临是峡者,曰阳桥。阳桥之矿,亦多挑运就煎炼于南香,则知南香乃众矿所聚也。随峡北望,其内山回壑辟,有厂亦炉烟勃勃,是为石洞厂。所云石洞者,大厂之脉,至是分环:西下者,自南香东界而南至阳桥,下从峡中,又东度一峰,突为“虎砂”而包其内;东下者,亦南走而东环之,至东岭而西转,穹为江东山北境,绕为“龙砂”而包其外。其水自石洞东,南出合东岭北下之水,西注于乱峰,与阳桥度峡水合流,西注东江。是石洞者,众山层裹中之一壑也,从阳桥峡北望而见之,峡中度脉而东,虽无中界之脊,而水则两分焉。

余时欲从峡趋石洞,虑界头前路难辨,不若随同行者去。

遂舍石洞,从东峡溯流入,三里,则路东有峰前屏,北界阳桥东度之峰,至是东尽。石洞之水,随东屏之山,南出而西转,则阳桥南峡之上流也。

路抵东屏前山下,亦分岐为二:东北溯石洞水逾岭者,为桥头路;东南溯东岭北下之水逾岭者,为界头路。然则西下峡中之水,以石洞者为首,以东岭者为次也。于是东南上坡,二里余,陟岭巅,是即所谓阳桥东岭矣。逾岭即南下。一里,复陟峡而上,从岭上南行。二里,就其东南坡而下,二里,越东流之壑。复稍上二里,越其南坡,再下。有岐下东大峡,为同行者误而南,一里余,始知其误。

乃莽陟坡而东北,一里,遇西来道,偕之东陟塍。

一里余,则龙川东江之源,滔滔南逝,系藤为桥于上以渡。桥阔十四五丈,以藤三四枝高络于两崖,从树杪中悬而反下,编竹于藤上,略可置足,两旁亦横竹为栏以夹之。

盖凡桥巩而中高,此桥反挂而中垂,一举足辄摇荡不已,必手揣旁枝,然后可移,止可度人,不可度马也,从桥东遵塍上,始有村庐夹路。二里,复东上坡,由坡脊东行。其坡甚平,自东界雪山横垂而西下者。行其上三里,直抵东山下,是为界头村。其村倚东山面北,夹庐成街,而不见市集。询之,知以旱故,今日移街于西北江坡之间,北与桥头合街矣。盖此地旱即移街,乃习俗也。乃令顾仆买米而炊。余又西北下抵街子,视其扰扰而已,不睹有奇货也。既乃还饭于界头。其地已在龙川江之东,当高黎贡雪山西麓,山势正当穹隆处。盖高黎贡俗名昆仑冈,故又称为高仑山。其发脉自昆仑,南下至姊妹山;西南行者,滇滩关南高山;东南行者,绕小田、大塘,东至马面关,乃穹然南耸,横架天半,为雪山、为山心、为分水关;又南而抵芒市,始降而稍散,其南北之高穹者,几五百里云;由芒市达木邦,下为平坡,直达缅甸而尽于海:则信为昆仑正南之支也。

由界头即从雪山西麓南行,屡逾西突之坡,十五里,遥望罗古城倚东山坡间,有寺临之。

此城乃土蛮所筑之遗址。其寺颇大。

有路从此逾雪山,过上江。又南二里,过磨石河。又南二里,越一山,又逾一西突之坳。

又南二里,过一小木桥。

又南一里,越一坡,乃循坡东转。二里,抵东南峡口,有山自东大山南环而峙于门,大路逾坡而南上,小径就峡而西南。乃就峡口出,则里,宿瓦甸。濒江东岸,亦南北大坞也,村塍连络;东向大山,即雪山,渐南与山心近矣。

二十九日饭而平明,随江东岸行。二里余,两岸石峰交合,水流峡间,人逾崖上,江为崖所束,奔流若线,而中甚渊深。峡中多沸水之石,激流荡波,而渔者夹流置罾于石影间,揽瑶曳翠,无问得鱼与鱼之肥否,固自胜也只求自我感觉良好。半里,越崖南下。江亦出峡,有石浮波面,俨然一鼋鼍yuántuó团鱼和扬子鳄随水出也。又南二里,过上庄,有山西突,中夹坞成田,村倚突峰之东,江曲突峰之西,而路循坞中。逾脊而西南,又一里余,复与江遇,而两崖复成峡,石之突峡迎流,与罾之夹流曳翠,亦复如前也。一里,江曲而西,路从江之南,亦曲而西截向北之坞。于是北望隔江南下之山,至是中分;其东支已尽横突而东,即西峡之绕而下者;其西支犹横突西南,即固栋两江所合而南盘者;两支之中,北逊成坞,而灰窑厂临其上焉。是厂亦六厂之一,所出矿重于他处,昔封之而今复开,则不及他处矣。西一里,复上一北突小冈,有竹环坡,结庐其中者,是为苦竹冈。

越而南下,共一里,又越坞南上,遂从坡上南行。二里,江随西峰之嘴曲而东南,始舣舟而渡其西岸,随西山南行。一里,坡尾东掉,路亦随而东。南逾之一里,有一二家倚坡北向而居,由其东更南上一里,遂逾其东下之脊。南行脊间二里,复稍下,有小峡自西而东,其峡甚逼,中有小水,捣坑东出。乃下半里,稍西转,迎流行峡中,有数家倚峡北,是为曲石。而峡之西,其内反辟而成坞,亦有村庐倚之,则峡水之所从来也。于是南截峡流,又上坡。行坡间二里,有村当路左,亦曲石之村庐也。又南三里,乃随坡西转,始见坡南坞大开,水东贯之,则固栋两江合而与顺江、响水沟诸流一并东出者也。循此坡稍北,即与界头、瓦甸之江合,是为龙川江之上流,盖交会于曲除者也。固栋之江东山,自石洞南度脊,亦中尽于曲除者也。余先自固栋历其西,又从阳桥东岭逾其北,又从瓦甸瞻其东,又从灰窑、曲石转其南,盖江流夹其三方,而余行周绕遍其四隅矣。西行一里,又南向峻下者一里,及坞底,有桥跨江,亦铁锁交络而覆亭于其上者,是为曲石桥。按《一统志》,龙川江上有藤桥二,其一在回石。按江之上下,无回石之名,其即曲石之误耶?

岂其桥昔乃藤悬,而后易铁锁耶?

于是从江南岸上坡,西向由峡上。二里余,复南向陟岭,二里余,登岭头。有三四家当岭而居,是为酒店,以卖浆得名也。

饭而行,循岭东南向二里下,稍西转,复南行坡上。

又二里稍下,陟一坞而上。又南二里,过陈挥使庄。又南随峡中行,二里,有陇环前峡折而自西来,有岐直南蹑其陇,余乃随众从峡中西行。半里,渐西上,又半里,折而南上,又半里,南登陇脊,始逾东度之脉。于是南望,前壑大开,直南与罗生山相对,其中成坞甚遥,州城隐隐在三十里外,东之球瓓,亦可全见,惟西之宝峰,又西北之集鹰,皆为巃嵸南下之支所掩,不得而见焉。余先贾勇独上,踞草而坐。久之后行者至,谓其地前有盗,自东山峡中来,截路而劫,促余并驰南下。东望层峡重峦,似有寻幽之径,而行者惟恐不去之速也。

下二里,望见澄波汇山麓,余以为即上干峨清海子矣。

又峻下二里,有村庐当海子北岸,竹径扶疏,层峦环其后,澄潭映其前。路转其东北隅,有小水自峡间下注,有卖浆之庐当其下。入而少憩,以所负木胆浸注峡泉间,且问此海子即上干峨澄镜池否。其人漫应随意回答之,但谓海子中有鱼,有泛舟而捕者,以时插秧,止以供餐,不遑huáng多余的、空闲的出卖。然余忆《志》言,下海子鱼可捕,上海子鱼不可捕,岂其言今不验耶?

循海东峻麓行二里,及海子南滨,遇耕者,再问之。始知此乃下海子,上海子所云澄镜池者,尚在村东北重山之上,由此而上五里乃及之。余不能从。南二里,越一涧,有村连竹甚深,是为中干峨村。由村南又南下三里,其村竹庐交映更遥,是为下干峨村。至是东坡之下,辟为深坞,而溪流南贯。由是从村南稍西,即转南向,随坡上行。一里,渐南下,俯瞰坞中溪流,已有刺小舟而浮者。既而南行二里,有一二家倚坡湾而居,与下干峨南北遥对。

从此东向随坡上半里,乃蹑坡之东嘴。从其上南转,则东嘴之下,其崖甚峻,又数十家倚其麓而居,竹树蒙茸,俯瞰若不可得而窥也。

南半里,稍西复转而南,半里,崖下居庐既尽,忽见一大溪东向而横于前,乃透崖而出石穴者。

崖峻无路下坠,沿崖端南行半里,稍下,见有径下沿坡麓,乃令顾仆守木胆于路隅,余策杖坠麓循崖北转。又半里,投丛木中,则其下石穴交流,土人以石堤堰水北注。堤之上,回流成潭,深及四五尺;堤之下,喷壑成溪,阔几盈四五丈。泉之溢处,俱从树根石眼纠缪liǎo缠绕中出,阴森沁骨。掬而饮之,腑脏透彻,悔不携木胆来一投而浸之也。既乃仍南沿崖麓,半里,至顾奴候处,取木胆负而行。

又南二里下坡,有数家当坡之东,指余东向逾梁。其梁东西跨干峨下流之溪,《志》所谓马场河也。逾梁东,即东南逾田塍间,三里,抵东山下,又有溪自东而西,有梁南北跨之,是为迎凤桥,以其西有飞凤山也。桥下水即东南出于赤土坡者,北流至罗武塘,出马邑村,西向经此而与马场河合。

过桥遂直趋而南。二里,再南逾一梁,梁下水如线将绝,则黄坡泉之向北而西转者。又南一里,又南逾一梁,其水亦将绝,则饮马河之向北而西转者。又南一里,入腾越北门。行城中二里,出南门。城中无市肆,不若南关外之喧阗声大而杂也。抵寓已下午矣。--------------------------------------------------------------------------------

滇游日记十

己卯(公元1639年)

五月初一日平明起,店主人言:“自往尖山后,参府吴公屡令把总来候,且命店中一至即入报。”余不知其因,令姑缓之,且游于市,而主人不听。已而吴君令把总持名帖来,言:“欲躬叩,旅肆不便,乞即枉顾为幸。”余颔之,因出观街子。此处五日一大街,大街在南门外来凤山麓。

是日因旱,断屠祈雨,移街子于城中。旱即移街,诸乡村皆然。遂往晤潘捷余。捷余宴买宝舍人,留余同事。余辞之,入城谒参府。一见辄把臂互相挟住手臂。表示亲密入林,款礼颇至。是日其子将返故乡,内简拾行囊,余辞之出。

吴,四川松潘人。为余谈大江自彼处分水岭发源,分绕省城而复合。且言昔为贵州都阃,与陈学宪平人士奇同事,知黄石斋之异。下午还寓。集鹰山宝藏徒径空来顾,抵暮别去。

初二日余止寓中。云峰山即尖山老师法界来顾。州痒彦李虎变昆玉对他人兄弟的美称来顾。李居绮罗。

初三日参府来候宴。

已又观音寺天衣师令其徒来候,余以参府有前期约会,辞之。上午赴参府招,所陈多腊味,以断屠故也。

腊味中始食竹鼯。下午别之出。

醉后过万寿寺拜法界,不在。出西门半里,过凌云桥,又西半里,由玉泉池南堰上西山之麓,则观音寺在焉。寺东向临玉泉池,寺南有古刹并列,即玉泉寺矣。天衣师拜经观音寺,三年不出,一见喜甚,留余宿。余辞以他日,啜其豆浆粥而返,已昏黑矣。

初四日参府令门役以《州志》至。方展卷而李君来候。时微雨,遂与之联骑,由来凤山东麓循之南,六里,抵绮罗,入叩李君家。绮罗,《志》作矣罗,其村颇盛,西倚来凤山,南瞰水尾山,当两山夹凑间。盖罗汉冲之水,流经大洞、长洞二小阜间,北曲而注于平坞,乃分为二流,北为饮马河而抵城东,南为绮罗水而逼南山下,又西逼来凤东南麓,乃南捣两山夹间。是村绾结集占据其谷口,竹树扶疏,田壑纡错,亦一幽境云。是夜宿李君家。

余初望腾越中坞,东为球瓓、矣比,西为宝峰、毗卢,南为来凤、罗生,北为干峨、飞凤。西北则巃嵸lóngzōng最耸,而龙潭清海之水溢焉;东南则罗汉冲最深,而罗生、黄坡之流发焉;东北则赤土山最远,而罗武、马邑之源始焉;大盈江惟西南破龙光台、来凤西麓而去。则是州之脉,盖西北由集鹰山分脉:南下者,为宝峰、毗卢,而尽于龙光台;东曲者,一峙为笔峰,再耸为巃嵸,遂东下而度干峨之岭,又东南而纡为永安、乱箭之哨。

其曲而西也,余初疑南自罗生、水尾,而北转为来凤,至是始知罗汉冲水又南下于罗苴冲,则来凤之脉,不南自罗生、水尾,而实东自黄坡、矣比二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