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徐霞客游记》》 · (明)徐宏祖 · 2026-07-25
大洞之左,穹崖南尽,复有一洞,见烟自中出,亟入之。其洞狭而深,洞门一柱中悬,界为二窍,有儸儸囚发赤身,织草履于中,烟即其所炊也。洞南崖尽,即前南来之坞,下而再上处也。
时顾仆留待北洞,余复循崖沿眺而北。北洞之右,崖复北尽,遂蹑坡东上,仍出崖端南来大道。半里,有庵当路左,下瞰西崖下,庐舍骈集,即温泉在是矣。庵北又有一亭,高缀东峰之半,其额曰“冷然”。当温泉之上,标以御风之名,杨君可谓冷暖自知矣。由亭前蹑石西下,石骨棱厉。余爱其石,攀之下坠,则温池在焉。池汇于石崖下,东倚崖石,西去螳川数十步。
池之南,有室三楹,北临池上。
池分内外,外固清莹,内更澄澈,而浴者多就外池。内池中有石,高下不一,俱沉水中,其色如绿玉,映水光艳烨然。
余所见温泉,滇南最多,此水实为第一。池室后,当东崖之上,有佛阁三楹,额曰“暖照”,南坡之上,有官宇三楹,额曰“振衣千仞”。皆为土人锁钥,不得入。
余浴既,散步西街,见卖浆及柿者,以浴热买柿啖之。
因问知虚明之南,尚有云涛洞,川之西岸,曹溪寺旁,有圣水,相去三里,皆反在其南,可溯螳川而游也。盖温池之西滨螳川东岸,夹庐成衢,随之面北,百里而达富民。川东岸山最高者为笔架峰,即在温池东北,《志》所谓岱晟山也;川西岸山最高者为龙山,曹溪在其东陇之半,《志》所谓葱山也。二山夹螳川而北流,而葱山则老脊之东盘者矣。
余时抵川上,欲先觅曹溪圣水,而渡舟在川西岸,候之不至,遂南半里,过虚明诸洞下。南抵崖处,坡曲为坞,宜仍循川岸而南,以无路,遂上昔来大路隅,由小岐盘西崖而南。亦再下再上,一里半,有一村在坡南,是为沈家庄。老妇指云涛洞尚在南坡外。又南涉坞,半里登坡,路绝而不知洞所在。
西望隔川,有居甚稠,其上有寺,当即曹溪。有村童拾薪川边,遥呼而问所谓云涛洞者,其童口传手指,以川隔皆不能辨。望见南坡之下,有石崖一丛,漫趋之。至其下,仰视石隙,丛竹娟娟,上有朱扉不掩。
登之,则磴道逶迤,轩亭幽寂,余花残墨,狼藉蹊间,云牖石床,离披洞口。轩后有洞门下嵌,上有层楼横跨,皆西向。
先登其楼,楼中供大士诸仙像,香几灯案,皆以树根为之,多有奇古者。其南有卧室一楹,米盎即米缸书簏书箱,犹宛然其内,而苔衣萝网,封埋已久,寂无径行,不辨其何人所构,何因而废也。下楼入洞,初入若室一楹,侧有一窞dàn,下陷窈黑。其北又裂一门,透裂入,有小窍斜通于外,见竹影窜入,即堕黑而下。南下杳不知其所底,北眺亦有一牖上透,第透处甚微,光不能深烛,以手扪隘,以足投空,时时两无所著,又时时两有所碍。既至其底,忽望西南有光烨然,转一隘,始见其光自西北顶隙透入,其处底亦平,而上复穹焉高盘。
倏然有影掠隙光而过,心异之,呼顾仆,闻应声正在透光之隙,其所过影即其影也。复转入暗底,隙隘崖悬,无由著足,然而机关指内部结构渐熟,升跻似易,觉明处之魂悸害怕,不若暗中之胆壮也。再上一层,则上牖微光,亦渐定中生朗,其旁原有细级,宛转崖间,或颓或整,但初不能见耳。
出洞,仍由前轩出扉外,见右崖有石刻一方,外为棘刺结成窠网,遥不能见。余计不能去,竟践而入之,巾履俱为钩卸,又以布缚头护网,始得读之。乃知是庵为天启丙寅(公元1626年)州人朱化孚所构。
朱,壬辰进士。
其楼阁轩亭,俱有名额匾,住山僧亦有名有诗,未久而成空谷,遗构徒存,只增慨耳!
既下至川岸,若一航渡之,即西上曹溪。时不得舟,仍北三里至温泉,就舟而渡,登西岸,溯川南行。望川东虚明崖洞,若即若离,杳然在落花流水之外。南一里,又见川东一崖,排突阵列突出亦如虚明,其下亦有多洞迸裂,门俱西向,有大书其上为“青龙洞”、为“九曲龙宫”者,隔川望之,不觉神往。土人言此二洞甚深,篝火以入,可四五里,但中黑无透明处。此洞即在沈家庄北,余前从虚明沿川岸来,即可得之,误从其上,行崖端而不知,深为怅怅遗憾而不快;然南之云涛,北之虚明,既已两穷游遍,此洞已去而复得之对涯,亦未为无缘也。又南一里,抵川西村聚。从其后西上山,转而南,又西上,共一里,遂入曹溪寺。寺门东向,古刹也。余初欲入寺觅圣泉,见殿东西各有巨碑,为杨太史升庵所著,乃拂碑读之,知寺中有优昙花树诸胜,因觅纸录碑,遂不及问水。是晚,炊于僧寮,宿于殿右。
二十七日晨起,寒甚。余先晚止录一碑,乃殿左者,录未竟,僧为具餐,乃饭而竟之。有寺中读书二生,以此碑不能句即断句,来相问,余为解示。
二生:一姓孙,安宁州人;一姓党,三泊县人。党生因引余观优昙树。其树在殿前东北隅二门外坡间,今已筑之墙版中,其高三丈余,大一人抱,而叶甚大,下有嫩枝旁丛。闻开花当六月伏中,其色白而淡黄,大如莲面瓣长,其香甚烈而无实果实。余摘数叶置囊中。遂同党生由香积北下坡,循坳而北,一里半,观圣泉。泉从山坡大树根下南向而出,前以石环为月池,大丈余,潴水深五六寸余,波淙淙由东南坡间泻去。
余至当上午,早潮已过,午潮未至,此正当缩时,而其流亦不绝,第潮时更涌而大耳。党生言,穴中时有二蟾蜍蛤蟆出入,兹未潮,故不之见,即碑所云“金崷quū”,号曰“神泉”者矣。月池南有亭新构,扁曰“问潮亭”,前巡方使关中张凤翮为之记。党生又引余由泉西上坡,西北缘岭上,半里,登水月庵。庵东北向,乃葱山之东北坳中矣。
庵洁而幽,为乡绅王姓者所建。庭中水一方,大仅逾尺,乃建庵后劚zhú挖掘地而出者。
庵前有深池,泉不能蓄也。
既复下至圣泉,还至曹溪北坡坳,党生别余上寺,余乃从岐下山。
一里,抵昨村后上山处。由村后南行半里,复东望川东回曲中,石崖半悬,飞楼临丹,即云涛洞也。川水已从东盘曲,路犹循西山南向下,因其山坞自南而转也。一里余,始循南山而东。
二里,则其川自坞北曲而南,与路遇,既过,路又循东山溯溪转而北,一里,乃东向陟南山之北,一里乃转东南行。一里,南陟一西来之峡,又南上坡。一里,与前来温泉渡西大道合,始纯南行。六里,入北城门。见有二女郎,辫发双垂肩后,此间幼童女,辫发一条垂脑后。女郎及男之长者,辫发两条垂左右耳旁。
女仍用包髻,男仍用巾帽冠其上。
若儸儸则辫发一条,周环于脑额,若箍其首者。又有男子未冠者,从后脑下另挽一小鬏(dí)若螺,缀于后焉。手执纨wán扇(用细绢做的扇),嫣然在前,后有一老妇随之,携牲盒纸锭,将扫墓郊外。
此间重十月朝祭扫。
家贫不及者,至月终亦不免也。
南中所见妇女,纤足姣好,无逾此者。入城一里半,饭于东关,乃出,逾巨石梁,遵大道东北行。
半里,有小溪自东坞来,溯之行。从桥南东去,三里半,上坡。又一里,逾东安哨岭。岭不甚峻,东北从横亘大山分陇西南下,为安宁东第一护城之砂亦即障碍的意思者也。
过岭东下,始见沙河之水,自东北来。
随其坞东入,过站摩村,共十五里,为始甸铺。又四里,过龙马山,屼屼北透,横亘大山之南。
路绕其前而东,又四里,始与沙河上流之溪遇。有三巩石梁东跨其上,是曰大桥。其水自东北进耳二尖峰西、棋盘山南峡来,西南至安宁城东,南入于螳川者也。又半里,东上坡,宿于高枧桥村。
二十八日平明,东行一里半,上坡,为安宁东界,由此即为昆明地。
陂陀高低不平高下,以渐升陟而上,八里,其坞自双尖后进耳山来,路遂由南陇上。又二里,山坳间有聚庐当尖,是为碧鸡关。盖进耳之山峙于北,罗汉之顶峙于南,此其中间度脊之处,南北又各起一峰夹峙,以在碧鸡山之北,故名碧鸡关,东西与金马即金马关遥对者也。关之东,向东南下为高峣,乃草海西岸山水交集处,渡海者从之;向西北下为赤家鼻,官道之由海堤者从之。余时欲游进耳,遂西北下坡半里,循西山北行。二里,有村在西山之麓,是为赤家鼻。大道由其前北去,乃西折而入村。村倚山而庐建房。有池潴坡侧,大不逾五尺,村人皆仰汲焉。中复有鱼,有垂钓其上者,亦龙潭之浅者也。
由池南上坡,岭道甚峻。
半里,登冈上,稍北而曲,有坊当道,则进耳山门外坊也,其寺尚隔一坑。由坊西望,见寺后大山环于上,此冈绕于前,内夹深坑,旋转而入,若耳内之孔,寺临孔上盘朵边,以“进耳”取名之义,非身履此冈,不见其亲切贴切也。
进坊,西向沿坑入,半里,有岐西逾大山之坳;而入寺之路,则沿坑南转。盘崖半里,西上入寺中。寺门东向,登其殿,颇轩爽,似额端,不似耳中也。
方丈在殿北,有楼三楹在殿南。
其楼下临环坑,遥览滇海,颇如太华之一碧万顷,而此深远矣。入方丈,有辛贡士伯敏者叫辛伯敏的贡士,迎款殷勤。僧宝印欲具餐,辛挥去,令其徒陈履、陈履温二陈乃甲戌进士履忠弟。及其弟出见,且为供荤食。复引余登殿南眺海楼,坐谈久之。余欲趋棋盘山,问道于宝印。
宝印曰:“由坊东下山,自赤鼻山宝珠寺上为正道,路且三十里。由此寺北,西逾大山之坳,其路半之,但空山多岐,路无从觅耳。”乃同辛君导余从殿后出,遂北至坳下东来岐路,始别去。余乃西上,半里逾坳,半里西北稍下,一里涉中洼。
洼西复有大山,南北横峙,与东界进耳后双尖,并坳北之巅,东西夹成中洼。由洼西复循西山之东北行,一里,循岭北转而西,稍下一里,度峡西上。其西复有大山,南北横峙,遂西向横蹑之,一里半,登其冈。
见西南随坞有路,上逾其脊,将趋之。有负刍者背草的人来,曰:“棋盘路在北,不在西也。”乃循西山之东,又北行,其路甚微,若断若续。二里半,从西山北坳透脊西出,始望见三家村在西坞中,村西盘峙一峰,自北而南,如屏高拥,即棋盘山也。其脉北自妙离寺三华山西南来,复耸此峰。分支西度,为温泉之笔架山;分支南下,为始甸后之龙马山;南环东亘,即为所逾之脊;而南度为进耳、碧鸡者也。脊北山复横列东北,至宝珠、赤鼻而止,为三家村东界护山。余昔来自金马以东,即遥望西界山横如屏,其顶复有中悬如覆釜倒覆的锅,高出其上者,即此棋盘峰也,而不知尚在重壑之内,外更有斯峰护之,洵实在是西峰之领袖矣。从坳西转,循东山北崖半里,乃西向下。一里,行壑中,有水北流,西涉之。又半里抵三家村,其村倚棋盘东麓。
路当从村北西上,乃误由村南度脊处循峡西南上,竟不得路。攀蹑峡中三里,登一冈,有庵三楹踞坪间,后倚绝顶,其前东瞰滇中,乃发僧玄禅与僧裕庵新建者。玄禅有内功,夜坐峰头,晓露湿衣,无所退怖退缩害怕;庵中四壁未就,不以为意也。日已西昃,迎余瀹即煮茗煮粥,抵暮乃别。
西上跻峰,一里,陟其巅。又西向平行顶上一里,有寺东北向,则棋盘寺也。时已昏黑,遂啜茗喝茶而就榻。
二十九日凌晨起,僧为余炊,余乃独蹑寺后绝顶。
时晓露甚重,衣履沾透。顶间无高松巨木,即丛草亦不甚深茂,盖高寒之故也。顶颇平迥。其西南皆石崖矗突,其性平直而中实,可劈为板,省中取石,皆于此遥负之,然其上反不能见,以坳于内也因为藏于山坳中。西北坞中,有大壑回环,下有水二方,村庐踞其上,即《志》所载勒甸村龙泉也,其水分青、白色。西南峡中水,则循龙马山东而去,当即沙河之源矣。
东南即三家之流。
是顶亦三面分水之处,第一入滇池,两入螳川,皆一派耳。由顶远眺,则东北见尧林山尖耸,与邵甸梁王山并列;东南见罗藏山,环峙海外;直南见观音山屼岦光秃而高耸,为碧鸡绝顶掩映,半浮半隐;直西则温泉笔架山连翩而去;惟西北崇山稍豁,则螳川之所向也。
下饭于寺。
乃同寺僧出寺门东行三十步,观棋盘石。石一方横卧岭头,中界棋盘纹,纵横各十九道。
其北卧石上,楷书“玉案晴岚”四大字,乃碧潭陈贤所题。南有二石平庋置放,中夹为穴,下坠甚深,僧指为仙洞,昔有牧子坠羊其中,遂以石填塞之。
僧言此山之腹皆崆峒,但不得其门而入耳。
穴侧亦有陈贤诗碑,已剥斑剥脱落不可读。乃还寺,录昆明令汪从龙诗碑。仍令幼僧导往峰西南,观凿石之崖。其崖上下两层,凿成大窟如厦屋。其石色青绿者,则腻而实;黄白者,则粗而刚坚硬。其崖间中嵌青绿色者两层,如带围,各高丈余,故凿者依而穴之。
其板即取出的石板有方有长,方者大径五六尺,长者长径二三丈,皆薄一二寸,其平如锯,无纤毫凹凸,真良材也。还从寺前东向下,一里,过新庵之左。
直下者一里半,过三家村左,渡涧。又一里半,东逾石山之坳。其山乃东界北走之脉,至此复突一峰,遂北尽焉。从坳东坠崖而下,复渐成一坑,随之行三里,为宝珠寺。未至寺,其西坠峡处,坑水溃破堤而出而为瀑,悬崖三级下,深可十五六丈,但水细如络丝,不如疋练也。宝珠寺东向,倚山之半,亦幽亦敞。由其前坠坡直下,五里抵山麓,为石鼻山,聚落甚盛,盖当草海之西,碧鸡关大道即出其下也。由村转北一里半,东北与大道合,于是东向湖堤。二里半,有村当堤之冲,曰夏家窑。过此,遂遵堤行湖中。
堤南北皆水洼当时水位较高,故堤两边皆水,现已干涸而成田地,堤界其间,与西子苏堤无异和杭州西湖苏堤一样。盖其洼即草海之余,南连于滇池,北抵于黄土坡,西濒赤鼻山之麓,东抵会城,其中支条错绕,或断或续,或出或没,其濒北者,《志》又谓之西湖,其实即草海也。
昔大道迂回北坡,从黄土坡入会城,傅玄献为侍御时,填洼支条,连为大堤,东自沐府鱼塘,西接夏家窑,横贯湖中,较北坡之迂,省其半焉。东行堤上一里半,复有冈有桥,有栖舍介水中央。半里,复遵堤上东行湖中,遥顾四围山色,掩映重波间,青蒲偃水,高柳潆堤,天然绝胜;但堤有柳而无花,桥有一二而无二六,不免令人转忆西陵耳。又东二里,湖堤既尽,乃随港堤东北二里,为沐府鱼池在今昆明医学院附近。又一里半,抵小西门,饭于肆。东过闸桥,滨濠南而东一里,入城南旧寓。问吴方生,则已隔晚向晋宁矣。已而见唐大来寄来行李书画,俱以隔晚先至,独方生则我来彼去,为之怅怅。乃计复为作书,令顾仆往晋宁谢唐君,别方生,并向大来索陶不退书。陶讳挺,有诗翰声,向官于浙。前大来欲为作书,闻其已敌,乃止。适寓中有高土官从姚安来,知其犹在,皆虚传如眉公也,故复索书往见之。
十一月初一日晨起,余先作书令顾仆往投阮玉湾,索其导游缅甸书,并谢向之酒盒。余在寓作晋宁诸柬,须其反命,即令往南坝候渡。
下午,顾仆去,余欲入城拜阮仁吾,令其促所定负担人,为西行计。适阮穆声来顾,已而玉湾以书来,期约定明日晤其斋中,遂不及入城。
初二日晨起,余欲自仁吾处,次第拜穆声,后至玉湾所,忽玉湾来邀甚急,余遂从其使先过玉湾。则穆声已先在座,延于内斋,款洽殊甚。既午,曰:“今日总府宴抚按,当入内一看即出,故特延穆声奉陪。”并令二幼子出侍客饮。
果去而即返,洗盏更酌。已而报抚按已至,玉湾复去,嘱穆声必款余多饮,须其出而别必须等到他从总府出来后再辞别。余不能待,薄暮,托穆声代别而返。
初三日晨往阮仁吾处,令促负担人。即从其北宅拜穆声。留晨餐,引入内亭,观所得奇石。其亭名竹在,余询其故,曰:“父没时,宅为他人所有,后复业,惟竹在耳。”亭前红梅盛开。此中梅俱叶而花,全非吾乡本色,惟一株傍亭檐,摘去其叶,始露面目,犹故人之免胄脱去外壳相见也。石在亭前池中,高八尺,阔半之即四尺,玲珑透漏,不瘦不肥,前后俱无斧凿痕,太湖之绝品也。
云三年前从螺山绝顶觅得,以八十余人舁yú抬至。
其石浮卧顶上,不经摧凿而下,真神物之有待者。余昔以避雨山顶,遍卧石隙,乌没有睹有此类哉!下午,过周恭先,遇于南门内,正挽一友来顾。知金公趾为余作《送静闻骨诗》,相与同往叩之,则金在其庄,不相值。金公趾名初麟,字颇肖董宗伯,风流公子也。善歌,知音律,家有歌童声伎。其祖乃甲科。父伟,乡荐,任江西万安令。公趾昔好客,某奏劾钱士晋军门,名在疏中,黜其青衿焉。其友遂留至其家,割鸡为饷,肴多烹牛杂脯而出,甚精洁。其家乃教门在某教派中,可能是回教,举家用牛,不用豕猪也。其友姓马,字云客,名上捷,号阆仙。寻甸府人。
父以乡科任沅州守,当安酋困黔省时,以转饷功擢zhuó提拔常德太守,军兴旁午诸事纷繁,独运援黔之饷,久而无匮,以劳卒于任。云客其长子也,文雅蕴藉,有幽人墨士之风。是晚篝灯论文,云客出所著《拾芥轩集》相订,遂把盏深夜。恭先别去,余遂留宿其斋中。窗外有红梅一株盛放,此间皆红梅,白者不植。中夜独起相对,恍似罗浮魂梦间,然叶满枝头,转觉翠羽太多多耳。
初四日马君留晨餐。恭先复至,对弈两局。以留饭。
过午乃出城,以为顾仆将返也。及抵寓,顾仆不见,而方生已俨然形容庄重而整肃在楼。问:“何以来?”曰:“昨从晋宁得君书,即骑而来送君。骑尚在,当迟一日复往晋宁。”问:“昔何以往?”曰:“往新兴,便道晋宁看君耳。”问:“顾仆何在?”
曰:“尚留晋宁候渡。”始知方生往新兴,以许郡尊考满,求雷太史左右之于巡方使君之侧也。雷名跃龙,以礼侍丁忧于家。巡方使为倪于义,系四川人。
初五日方生为余作永昌潘氏父子书,父名嗣魁,号莲峰,丙子科第十名。子名世澄,号未波,丙子轿解元。腾抄写越潘秀才书;名一桂。又为余求许郡尊转作书通李永昌,永昌太守李还素,昔自云南别驾升,与许同僚。又为余求范复苏医士,江西人。转作书通杨宾川。
宾川守杨大宾,黔人,号君山。原籍宜兴人,以建平教中于南场,与又生乡同年也。前又生有书来,然但知其家于黔,而不知其宦于宾。书为盗失,并不知其家之所在,但忆昔年与其弟宜兴总练同会于又生坐。
今不知其弟尚在宜兴否。
怜余无资,其展转为余谋,胜余自为谋也。下午,顾仆自晋宁返,并得唐大来与陶不退书。阮仁吾所促负担人亦至。
初六日余晨造别阮玉湾、穆声,索其所作《送静闻骨诗》。阮欲再留款,余以行李已出辞。乃出叩任君。任君,大来妹婿。大来母夫人在其家,并往起居之。任固留饭,余乃趋别马云客,不值,留诗而还。过土主庙,入其中观菩提树。树在正殿陛庭间甬道之西,其大四五抱,干上耸而枝盘覆,叶长二三寸,似枇杷而光。土人言,其花亦白而带淡黄色,瓣如莲,长亦二三寸,每朵十二瓣,遇闰岁则添一瓣。
以一花之微,而按天行之数,不但泉之能应刻,州勾漏泉,刻百沸。
而物之能测象如此,亦奇矣。土人每以社日祭神之日,群至树下,灼艾代灸,言灸树即同灸身,病应灸而解。
此固诞妄,而树肤为之瘢靥即斑痕凹陷无余焉。出庙,饭于任,返寓。周恭先以金公趾所书诗并赆至,又以马云客诗扇至。阮玉湾以诗册并赆至,其弟鏳亦使人馈赆焉。迨暮,金公趾自庄还,来晤,知余欲从筇qióng竹往,曰:“余辈明晨当以筇竹为柳亭。”余谢之曰:“君万万毋作是念。明晨君在温柔梦寐中,余已飞屐峰头矣,不能待也。”是晚,许郡尊亦以李永昌书至,惟范复苏书未至也。
初七日余晨起索饭欲行,范君至,即为作杨宾川书。
余遂与吴方生作别。循城南濠西行二里,过小西门。又西北沿城行一里,转而半里,是为大西门,外有文昌宫桂香阁峙其右,颇壮。又西半里,出外隘门,有岐向西北者,为富民正道;向正西者,为筇竹寺道。余乃从正西傍山坡南行,即前所行湖堤之北涯也。五里,其坡西尽,村聚骈集,是为黄土坡;坡西则大坞自北而南,以达滇海者也。西行坞塍中二里;有溪自西北注而南,石梁横其上,是即海源寺侧穴涌而出之水,遂为省西之第一流云。又西一里半,有小山自西山横突而出,反自南环北;路从其北嘴上一里半,西达山下。
有峡东向,循之西上,是为筇竹;由峡内越涧西南上,是为圆照;由峡外循山嘴北行,是为海源。先有一妇骑而前,一男子随而行者,云亦欲往筇竹。随之,误越涧南上圆照,至而后知其非筇竹也。圆照寺门东向,层台高敞,殿宇亦宏,而阒qù寂寂静无人。还下峡,仍逾涧北,令行李往候于海源,余从峡内入。一里半,涧分两道来,一自南峡,一自北峡,二流交会处,有坡中悬其西。于是渡南峡之涧,即蹑坡西北上,渐转而西,一里半,入筇竹寺。
其寺高悬于玉案山之北陲边缘,寺门东向,斜倚所踞之坪,不甚端称,而群峰环拱,林壑潆沓,亦幽邃之境也。入寺,见殿左庖脍喧杂,腥膻交陈,前骑来妇亦在其间。余即入其后,登藏经阁。望阁后有静室三楹,颇幽洁,四面皆环墙回隔,不见所入门,因徘徊阁下。忽一人迎而问曰:“先生岂霞客耶?”问何以知之?
曰:“前从吴方生案征其所作诗,诗题中见之,知与丰标形象风采不异也。”问其为谁,则严姓,名似祖,号筑居,严冢宰清之孙也。为人沉毅有骨,澹泊明志,与其侄读书于此,所望墙围中静室,即其栖托之所。因留余入其中,恳停一宿。余感其意,命题仆往海源安置行李,余乃同严君入殿左方丈。问所谓禾木亭者,主僧不在,锁钥甚固。复遇一段君,亦识余,言在晋宁相会,亦忘其谁何矣。
段言为金公趾期会于此,金当即至。三人因同步殿右。循阶坡而西北,则寺后上崖,复有坪一方,其北崖环抱,与南环相称,此旧筇竹开山之址也,不知何时徙迁移而下。其处后为僧茔墓,有三塔皆元时者,三塔各有碑,犹可读。读罢还寺,公趾又与友两三辈至,相见甚欢。窥其意,即前骑来妇备酒邀众客,以筇竹为金氏护施之所,公趾又以夙与余约,故期备于此,而实非公趾作主人也。时严君谓余,其侄作饭于内已熟,拉往餐之。顷之,住持僧体空至。其僧敦厚笃挚,有道行者,为余言:“当事者委往东寺监工修造,久驻于彼,今适到山,闻有远客,亦一缘也。必多留寺中,毋即去。”余辞以鸡山愿切:“此一宵为严君强留者,必不能再也。”体空谓:“今日诸酒肉汉混聒喧闹寺中。明晨当斋洁以请。”遂出。余欲往方丈答体空,严君以诸饮者在,退而不出。余见公趾辈同前骑妇坐正殿东厢,始知其妇为伎歌伎而称觞者敬酒之人,相当于现今公关小姐。
余乃迂从殿南二门侧,曲向方丈。
体空方出迎,而公趾辈自上望见,趋而至曰:“薄醴已备,可不必参禅。”遂拉之去。抵殿东厢,则筑居亦为拉出矣。遂就燕饮。其妇所备肴馔甚腆。公趾与诸坐客,各歌而称觞,然后此妇歌,歌不及公趾也。既而段君去,余与筑居亦别而入息阴轩。迨暮,公趾与客复携酒盒就饮轩中,此妇亦至,复飞斝jiǎ酒器征歌,二鼓乃别去。余就寝。寝以纸为帐,即严发君之榻也。另一榻亦纸帐,是其侄者,严君携被袱就焉。既寝,严君犹秉烛独坐,观余《石斋诗帖》,并诸公手书。余魂梦间,闻其哦即吟哦,轻声朗诵三诗赠余,余寝熟不能辨也。
初八日与严君同至方丈叩体空。由方丈南侧门入幽径,游禾木亭。亭当坡间,林峦环映,东对峡隙,滇池一杯,浮白于前,境甚疏窅yǎo深远,有云林笔意,亭以茅覆,窗棂洁净。中有兰二本二丛或二株,各大丛合抱,一为春兰,止透二挺;一为冬兰,花发十穗,穗长二尺,一穗二十余花。花大如萱,乃赭斑之色,而形则与兰无异。
叶比建兰阔而柔,磅礴四垂。穗长出叶上,而花大枝重,亦交垂于旁。其香盈满亭中,开亭而入,如到众香国中也。
三人者,各当窗一隙,踞窗槛坐。侍者进茶,乃太华之精者。茶冽而兰幽,一时清供,得未曾有。禾木者,山中特产之木,形不甚大,而独此山有之,故取以为名,相仍已久,而体空新整之,然目前亦未睹其木也。体空恳留曰:“此亭幽旷,可供披览;侧有小轩,可以下榻;阁有藏经,可以简阅有选择地阅读。君留此过岁,亦空山胜事。
虽澹泊,知君不以膻shān此处指世俗之光,非羊肉味来,三人卒岁之供,贫僧犹不乏也。“余谢:”师意甚善。但淹留一日。
余心增歉一日。
此清净界反成罪戾lì罪过场矣。“坐久之,严君曰:”所炊当熟,乞还餐之。“出方丈,别体空,公趾辈复来,拉就殿东厢,共餐鼎肉汤面,复入息阴轩饭。严君书所哦三诗赠余,余亦作一诗为别。出正殿,别公趾,则行李前去,为体空邀转不容行。余往恳之,执袖不舍。公趾、筑居前为致辞曰:”唐晋宁日演剧集宾,欲留名贤,君不为止。
若可止,余辈亦先之矣。“师曰:”君宁澹不膻,不为晋宁留,此老僧所以敢留也。“余曰:”师意既如此,余当从鸡山回,为师停数日。“盖余初意欲从金沙江往雅州四川雅安,参峨眉。
滇中人皆谓此路久塞,不可行,必仍归省,假道于黔而出遵义,余不信。及濒行,与吴方生别,方生执裾衣前襟黯然曰:“君去矣,余归何日?
后会何日?
何不由黔入蜀,再图一良晤?“余口不答而心不能自已。至是见体空诚切,遂翻然有不由金沙之意。筑居、公趾辈交口曰:”善。“师乃听别。出山门,师犹远送下坡,指对山小路曰:”逾此可入海源上洞,较山下行近。“
既别,一里半,下至峡中。令肩行李者逾南涧,仍来路出峡,往海源寺;余同顾仆逾北涧,循涧北入,即由峡东向蹑岭。一里,逾岭东。稍东下,半里,折而北,又半里,已遥见上洞在北岭,与妙高相并,而路则践危石历巉磴而下。
下险,即由山半转而北行。半里,有大道东南自海源上坡,从之。西北上半里,岭上乱石森立,如云涌出。再北,遂得上洞。洞门东向,高穹轩迥,其内深六七丈,阔与高亦如之,顶穹成盖,底平如砥dǐ磨石,四壁围转,无嵌空透漏之状;惟洞后有石中突,高丈余,有隙宛转。逾之而入,洞壁亦嵌而下坠,深入各二丈余,底遂窅黑。坠隙而下,见有小水自后壁滴沥而下,至底而水不见。黑处亦渐明。有樵者见余入,驻外洞待之,候出乃去。洞中野鸽甚多,俱巢于洞顶,见人飞扰不定,而土人设机关以取之。
又稍北,共半里而得中洞。
洞门亦东向,深阔高俱不及上洞三之一,四壁亦围转无他岐,惟门左旁列一柱,又有二孔外透为异耳。
余从洞前望往妙高大路,自海源由山下村落,盘西山北嘴而西上;洞前有如线之路,从岭北逾坳而西,即从岭头行,可省陟降之烦。
乃令顾仆下山招海源行李,余即从洞岭北行,期会于妙高。
洞北路若断若续,缘西山之半,其下皆村聚,倚山之麓,大路随之。余行岭半一里,有路自下村直上,西北逾岭从之。一里,逾岭西,峰头有水一塘在洼中。由塘北西下一里,山复环成高坞,自南向北;坞口石峰东峙,嶙峋飞舞,踞众壑之交。石峰北,又有坞自西而东,西坞重壑层叠,有大山临之,其下路交而成蹊焉。余望之行,半里,北下至石山之西。又半里,西抵西坞之底。路当从西坞北崖缘峡而上,余误从西坞南崖蹑坡而登。一里,逾岭脊而西,即见西北层冈之上,有佛宇重峙,余知即为妙高,而下有深峡间隔,路反折而西南,已觉其误。
循之行一里,以为当截峡北渡,便可折而入寺。乃坠峡西北下,半里涉底,复攀峡西北上,以为寺在冈脊矣,而何以无路?又半里,及登脊,则犹然寺前环峡之冈,与寺尚隔一坑也。冈上有一塔,正与寺门对。复从其东北下坑,半里,由坑底再上北崖,则犹然前坞底缘峡处也。北上半里,冈头有茶庵当道,是为富民大路,庵侧有坊。沿峡端西循坡半人,半里,是为妙高寺。寺门东向,前临重峡,后倚三峰,所谓三华峰也,三尖高拥攒而成坞,寺当其中,高而不觉其亢,幽而不觉其阒,亦胜地也。正殿左右,俱有官舍,以当富民、武定之孔道故。寺中亦幽寂。土人言,妙高正殿有辟尘木,故境不生尘,无从辨也。瞻眺久之,念行李当至,因出待于茶庵侧。久之,乃从坡下山。余因执途人询沙朗道,或云仍下坡,自普击大道而去,省中通行之路也,其路迂而易行;或云更上坡,自牛圈哨分岐而入,此间间捷径达之路也,其路近而难知。余曰:“既上,岂可复下?”遂更上坡。三里,逶迤逾岭头,即循岭北西向盘崖行。又二里,有小石峰自岭北来,与南峰属,有数家当其间,是曰牛圈哨,东西之水,从此分矣。从哨西直下,则大道之出永定桥者。
余乃饭而从岭脊北向行,一里,稍下涉壑,即从壑北上坡。缘坡东北上,回望壑底,西坠成峡,北走甚深。
路东北逾坡,其东犹下滇池之峡也。
又一里半,从岭头逾坳而北。北行一里,再逾一西突之坳,其北遂仍出西峡上,于是东沿山脊行。又北一里半,西瞰有村当峡底,是为陡坡。其峡逼仄而深陡,此村居之最险者。从岭上随岭东转,半里,有路自东坳间透而直西,遂坠西峡下,此陡坡通省之道,乃遵之东上。半里,逾坳东,于是南沿山脊行。又东半里,稍东北下峡中。半里,有水一池潴路南,是为清水塘,在度脊之北。塘北遂下坠成坑,随之北下,一里过峡底,有东来大道度峡西北去,此即自省会走富民间道也。
随之,复从峡西傍西山北行。二里,又转而西,遇一负薪者,指北向从岐下峡中行。将半里,至其底,即清水塘之下流也。又从峡西缘坡麓行,细径断续,乱崖崩隤. 二里半,逾涧,缘东麓又北一里,乃出峡口。于是北坞大辟,南北遥望,而东界老脊与西界巨峰,夹而成坞。始从略塍北行,一里,有溪颇巨,自坞北来,转而西去,余所从南来之水,亦入之,同入西南峡中。路北渡之,一里,有村聚倚西山之麓,高下层叠,是为沙朗。入叩居停,皆辞不纳,以非大路故,亦昆明之习俗也。最后入一老人家,强主之,竟不为觅米而炊。
初九日令顾仆觅米具炊。
余散步村北,遥晰细看,辨析此坞。东北自牧养北梁王山西支分界,东界虽大脊,而山不甚高;西界虽环支,而西北有石崖山最雄峻。又南为沙朗西山,又南为天生桥,而南属于陡坡东峡之山。其山东西两界既夹成大坞,而南北亦环转连属。其中水亦发源于龙潭,合南北峡而成溪,西注于富民螳螂,然不能竟达也;从坞西南入峡,捣入山洞,其洞深黑莫测,穿山西出,与陡坡之涧合。
洞上之山,间道从之,所谓“天生桥”也。然人从其上行,不知下有洞,亦不知洞之西透,山之中空而为桥;惟沙朗人耕牧于此,故有斯名。
然亦皆谓洞不可入,有虎狼,有妖祟,劝余由村后逾山西上,不必向水洞迂折。余不从。
既饭,乃南循坡麓行。
一里半,与溪遇,遂同入西峡。
其峡南北山壁夹而成,路由溪北沿北山之麓入,一里,仰见北崖之上,石壁盘突,其间骈列多门,而东一门高悬危瞰,势独雄豁,而磴迹甚微,棘翳崖崩,莫可著足。乃令顾仆并行李俟于下。
余独攀跃而上。
久之,跻洞东,又见一门侧进,余以为必中通大洞,遂从其侧倒悬入大洞门。
其门南向甚穹,洞内层累北上,深十余丈,而阔半之,然内无旁窦,即前外见侧迸之门,亦不中达也。
出洞,欲东上侧门;念西洞尚多,既下,欲再探西洞;望水洞更异,遂直从洞下,西趋水洞。又半里,西峡既尽,山环于上,洞辟于下,水从东来逼南崖,捣西洞入,路从其北坠冈下。余令肩夫守行李于冈上,与顾仆入洞。洞门东向,高十余丈,而阔半之。始涉水从其南崖入,水漱北崖而环之。入五六丈,水环北崖,路环南崖,俱西转。
仰见南崖之上,层覆叠出,突为危台,结为虚楼,皆在数丈之上,氤氲阖辟,与云气同为吞吐。从其下循之西入,北崖尚明,水漱之;南崖渐暗,路随之。西五六丈,南崖西尽,水从北崖直捣西崖下,西崖遂下嵌成潭,水呜呜其中,作冲激声,遂循西崖北折去。路乃涉水循东崖,北向随之。洞转而北,高穹愈甚,延纳余朗,若昧若明。又五六丈,水漱北崖复西转,余亦复涉西涯。于是水再环北崖,路再环南崖,竟昏黑不可辨,但闻水声潺潺。又五六丈,复西遇水,其水渐深,既上不可见,而下又不可测,乃出。
出复四渡水而上冈。
闻冈上有人声,则沙朗人之耕陇者。
见余入洞,与负行李人耦语相对私语待之。为余言,水之西出,即陡坡北峡;山之上度,即天生桥间道所从,如前之所标记者。始恨不携炬,竟西从洞中出也。其人又为余言,富民有老虎洞,在大溪之上,不可失。余谢之。乃西上蹑岭,一里半,登其脊,是为天生桥。脊南石峰嶙峋,高耸而出,其脉自陟坡东,度脊而北,间道循其东陲,陡坡之涧,界其西麓;至此又跨洞北,属于沙朗后西山,水从其下穿腹西出,路从其上度脊西行。脊西瞰,即陡坡涧水,直走而北,至此西折,脊上之路,亦盘壑西坠。益信出水之洞,即在其下,心悬悬欲一探之。
西行山半者一里,见有岐直下峡底,遂令顾奴同负襄者由大道直前,余乃独下趋峡中。半里,抵峡底,遂溯水东行。
一里,折而南,则后洞庞然西向,其高阔亦如前洞,水从其中踊跃而出,西与南来之涧合而北去。余溯流入洞,二丈后,仰睇洞顶,上层复裂通于门外,门之上,若桥之横于前,其上复流光内映,第高穹之极,下层石影氤氲,若浮云之上承明旭太阳光也。洞中流,初平散而不深,随之深入数丈,忽有突石中踞,浮于水面,其内则渊然深汇,磅礴崖根,不能溯入矣。洞顶亦有石倒骞,以高甚,反不觉其夭矫。其门直而迥,故深入而犹朗朗,且以上层倒射之光,直彻于内也。出洞,还顾洞门上,其左悬崖甚峭,上复辟成一门,当即内透之隙。乃涉涧之西,遥审崖间层叠之痕,孰可著足,孰可倒攀,孰可以宛转达,孰可以腾跃上。乃复涉涧抵崖,一依所审法试之。
半晌,遂及上层外,门更廓然高穹也。
入其内,为龛为窝,为台为榭,俱浮空内向。内俯洞底,波涛破峡,如玉龙负舟,与洞顶之垂幄悬帔,昔仰望之而隐隐者,兹如缨络随身,幢幡覆影矣,与蹑云驾鹤,又何异乎?坐久之,听洞底波声,忽如宏钟,忽如细响,令我神移志易。及下,层崖悬级,一时不得腠理còu纹理,攀挂甚久。忽有男妇十余人,自陡坡来,隔涧停睇,迨余下,问何所事。余告以游山。两男子亦儒者,问其上何有。余告以景不可言尽。恐前行者渐远,不复与言,遂随水少北转而西行峡中。
一里,渐上北坡。缘坡西行,三里,峡坞渐开。又四里,坞愈开。其北崖逾山南下者,即沙朗后山所来道;其南坡有聚落倚南山者,是为头村。路至此始由坞渡溪。溪上横木为桥,其水即陡坡并天生桥洞中所出,西流而注于螳螂川者也。
从溪南随流行一里,过头村之西。沿流一里半,复上坡西行。
二里,再下坞中。半里,路旁有卖浆草舍倚南坡,则顾仆与行李俱在焉。
遂入饭。
又西盘南山之嘴,一里余,为二村。
村之西有坞北出,横涉而过之。
半里,复上坡,随南山而西,上倚危崖,下逼奔湍急流。五里,有村在溪北,是为三村。至是南界山横突而北,北界山环三村之西,又突而南,坞口始西窒焉。路由溪南跻北突之坡而上,一里半。抵峰头。其峰北瞰三村溪而下,溪由三村西横啮北峰之麓,破峡西出。峡深嵌逼束,止容水不容人,故路逾其巅而过,是为罗鬼岭,东西分富民、昆明之界焉。过岭西下四里,连过上下罗鬼两村,则三村之流,已破峡西出。界两村之中而西,又有一溪自北坞来,与三村溪合并西去。路随之,行溪南二里,抵西崖下,其水稍曲而南,横木梁渡之。有村倚北山而聚,是为阿夷冲。
又从其西一里半,逾一波。又一里半,昏黑中得一村,亦倚北山,是为大哨。觅宿肆不得,心甚急。又半里,乃从西村得之,遂宿其家。
初十日鸡鸣起饭,出门犹不辨色。西南行塍中,一里半,南过一石桥,即阿夷冲溪所出也。溪向西北流,路度桥南去。半里,又一水自东南峡中来,较小于阿夷冲溪,即《志》所云洞溪之流也。二流各西入螳螂川。度木桥一里余,得大溪汤汤大水奔流,即螳螂川也;自南峡中出,东北直抵大哨西,乃转北去而入金沙江。有巨石梁跨川上,其下分五巩,上有亭。其东西两崖,各有聚落成衢,是为桥头。过桥,西北一里,即富民县治。由桥西溯川南行七里,为河上洞。先是有老僧居此洞中,人以老和尚洞呼之,故沙朗村人误呼为老虎洞。余至此,土人犹以为老和尚也。及抵洞,见有刻为河上洞者,盖前任县君以洞临溪流,取河上公之义而易之。
甫过桥,余问得其道,而顾仆与负囊者已先向县治。余听听任其前,独沿川岸溯流去。
一里,西南入峡。
又三里,随峡转而南,皆濒川岸行。
又二里,见路直蹑山西上,余疑之,而路甚大,姑从之。一里,遇樵者,始知上山为胡家山道,乃土寨也,乃复下,濒川而南。一里,其路又南上山,余觇其旁路皆翳,复随之。蹑山南上,愈上愈峻,一里,直登岭脊,而不见洞。其脊自西峰最高处横突而东,与东峰壁夹川流,只通一线者也。盖西岸之山,南自安宁圣泉西龙山分支传送而来,至此耸为危峰,屏压川流,又东北坠为此脊,以横扼之;东岸之山,东自牛圈哨岭分支传送而来,至此亦耸为危嶂,屏压川流,又西与此脊对而挟持之。登此脊而见脊南山势崩坠,夹川如线,川自南来,下嵌其底,不得自由,惟有冲跃。脊南之路,复坠渊而下,以为此下必无通衢,而坠路若此,必因洞而辟。复经折随之下,则树影偃密,石崖亏蔽,悄非人境。
下坠一里,路直逼西南高峰下,其峰崩削如压,危影兀兀欲坠。路转其夹坳间,石削不容趾,凿孔悬之,影倒奔湍间,犹窅yǎo深远然九渊比喻其水很深也。至是余知去路甚远,已非洞之所丽,而爱其险峭,徘徊不忍去。忽闻上有咳声,如落自九天。已而一人下,见余愕然,问何以独踞此。余告以寻洞,曰:“洞在隔岭之北,何以逾此?”余问:“此路何往?”曰:“沿溪蹑峭,四十里而抵罗墓。”则此路之幽阒,更非他径所拟矣。
虽不得洞,而觇此奇峭,亦一快也。
返跻一里,复北上脊。见脊之东有洞南向,然去川甚远,余知非河上洞,而高揽南山,凭临绝壑,亦超然有云外想,遂披棘攀崖入之。其洞虽不甚深,而上覆下平,倒插青冥苍天,呼吸日月,此为最矣。
凭憩久之,仍逾脊北下。
一里抵麓,得前所见翳路,瞰川崖而南,半里,即横脊之东垂也。前误入南洞,在脊南绝顶,此洞在脊北穷峡。洞门东向,与东峰夹束螳川,深嵌峡底,洞前惟当午一露日光,洞内之幽阻可知也。洞内南半穹然内空,北半偃石外突;偃石之上,与洞顶或缀或离;其前又竖石一枝,从地内涌起,踞洞之前,若涌塔然。
此洞左之概也。
穹入之内,崆峒窈窕,顶高五六丈,多翱翔卷舒之势。
五丈之内,右转南入,又五丈而窅然西穹,阒黑莫辨矣。
此洞右之概也。
余虽未穷其奥,已觉幽奇莫过,次第滇中诸洞,当与清华、清溪二洞相为伯仲。而惜乎远既莫闻,近复荒翳,桃花流水,不出人间,云影苔痕,自成岁月而已!
出洞,遂随川西岸遵故道七里,至桥头。
又北一里余,入富民县南门,出北门;无城堞,惟土墙环堵而已。盖川流北向,辟为大坞,县治当西坡之下,其北有余支掉臂而东,以障下流,武定之路,则从此臂逾坳北去,川流则湾此臂而东北下焉。
时顾仆及行李不知待何所,余踉跄而前,又二里,及之坳臂之下,遂同上峡中,平逾其坳。三里,有溪自西南山峡出,其势甚遥,乃河上洞西高峰之后,夹持而至,东注螳川者。其流颇大,有梁南北跨之。北上坡,又五里,饭于石关哨。逾坳北下,日色甚丽,照耀林壑。西有大山曰白泥塘,其山南北横耸,如屏插天。土人言,东下极削而西颇夷,其上水池一泓,可耕可庐也。山东之水,即由石关哨北麓而东去。
共二里,涉之,即缘东支迤逦北上。其支从白泥东北环而南下者,其腋内水亦随之南下,合于石关北麓。路溯之北,八里,又逾其坳。
坳不甚峻,田塍叠叠环其上,村居亦夹峙,是为二十里铺。又四里为没官庄,又三里为者墕关。其处坞径旁达,聚三流焉。一出自西南峡中者,最大,即白泥塘山后之流也,有石梁跨其上,梁南居庐,即者墕关也。越梁西北上一里,复过一村庐,又一小水自西峡来,又一水自西北峡来,二水合于村庐东北,稍东,复与石梁下西南峡水合而东北去,当亦入富民东北螳川下流者。过村庐之西北,有平桥跨西峡所出溪上,度其北,遂西北上岭。其岭盖中悬于西北两涧之中,乃富民、武定之界也。盘曲而上者三里,有佛宇三楹,木坊跨道,曰“滇西锁钥”,乃武定所建,以为入境之防者。又西上一里余,当山之顶有堡焉,其居庐亦盛,是为小甸堡。有歇肆在西隘门外,遂投之而宿。
十一日自小甸堡至武定府歇。
(季会明曰:此后共缺十九日。
询其从游之仆,云武定府有狮子山,丛林甚盛,僧亦敬容。留憩数日,遍阅武定诸名胜。后至无谋县,登雷应山,见活佛,为作碑记,穷金沙江。由是出官庄,经三姚——三姚:大姚县、姚安府、姚州而达鸡足。此其大略也。余由十二月记亿(通“忆”)之,其在武定、无谋间无疑矣。夫霞客虽往,而其仆犹在,文之所缺者,从而考之,是仆足当霞客之遗献云。)--------------------------------------------------------------------------------
滇游日记五
戊寅(公元1638年)十二月初一日在官庄茶房。时顾仆病虽少瘥chài病愈,而孱弱殊甚,尚不能行。欲候活佛寺僧心法来,同向黑盐井,迂路两日,往姚安府,以此路差可行,不必待街子也。
初二日、初三日、初四日在茶房。悟空日日化化缘米以供食,而顾仆孱弱如故。心法亦不至。
初五日前上雷应诸蜀僧返。诸僧待明日往马街,随街往炉头出大姚。余仍欲随之,而病者不能霍然疾病迅速消除,为之怏怏郁郁不乐。
马街在西谿xi东坡上,南去元谋县二十五里,北去黄瓜园三十五里,东至雷应山篝口十里,西至溪西坡五里,当大坞适中处,东西抵山,共径十五里,南抵山,北逾江,共径一百三十里,平坞之最遥者也。其东南有聚庐曰官庄,为黔府庄田。茶房即在马街坡北。
元谋县在马头山西七里,马街南二十五里。其直南三十五里为腊坪,与广通接界;直北九十五里为金沙江,渡江北十五里为江驿,与黎溪接界;江驿在金沙江业,大山之南。由其后北逾坡五里,有古石碑,太书“蜀滇交会”四大字。然此驿在江北,其前后二十里之地,所谓江外者,又属和曲州;无谋北界,实九十五里而已。江驿向有驿丞。二十年来,道路不通,久无行人,今止金沙江巡检司带管。直东六十里为墟灵驿东岭头,与和曲州接界;直西四十里为西岭,与大姚县接界。其地北遥与会川卫直对,南遥与新化州直对,东遥与嵩明州直对,西遥与大姚县直对。东界大山即墟灵驿与雷应山也,南自大麦地,直北抵金沙江南岸,横亘二百里,平障天半焉。西界山层叠错出,亦皆自南而北。县治之支,南自楚雄府定远县东来,分支结为县治。其余支西绕者,由县西直北十五里西溪之口而止,是为第一层;又一支南自定远县分支来,与县西之支同夹而北,至西溪口,东支已尽,此支更夹之而北,至扁担浪而止,是为第二层;又一支西自定远西与姚安府东界分支东来,与扁担浪之支同夹而北,中界苴林后水,即所谓西尖界岭也;又一支西自姚安府东北分支东来,与西尖界岭同夹而北,中界炉头溪水,即所谓炉头西乱石冈也;又一支定远县西北妙峰山分支东来,与乱石冈同夹而北,中界河底之水,即所谓舌甸独木桥西山也。诸山皆夹川流北出,或合西溪,或出苴榷而下金沙,故自县以北,其西界诸山,一支既尽,一支重出,若鳞次而北抵金沙焉。其东界水皆小,惟墟灵驿一支较大,南出马头山之南,经县治东而北与西溪合。自是以北,溪东之村,倚东界山之麓甚多:官庄之北,十里为环州驿,又十里为海闹村,滨溪东岸,即活佛所生处,离寺二十五里。
其村有木棉树,大合五六抱。
县境木棉树最多,此更为大。又十五里为黄瓜园。溪西之村,倚西界山之麓亦甚多:西坡下村,与官庄对峙,北十五里为五富村,又十里为苴宁村,又北逾岭二十里,为扁担浪,于是北夹西溪,尽于金沙焉。
西界诸山,俱自定远夹流分支,东北而尽于金沙江。其西北又有大山方顶矗峙于北,与金沙北岸“蜀滇交会”之岭,骈拥天北。从坞中北向遥望,若二眉高列于坞口焉。余初以为俱江北之山,及抵金沙江上,而后知江从二山之中,自北而南,环东山于其北,界西山于其西,始知此方顶之山,犹在金沙之南也。其山一名方山,象形一名番山,以地因其音之相近而名之。其地犹大姚县属,在县东北百四十里苴榷之境,东临金沙江。是此山又从西北北胜州界环突东南,界金沙于外,抱三姚于中,与此西界回合,而对峙为门户者也。
金沙巡司,乃金沙江南曲之极处,自此再东,过白马口、普渡河北口,即从乌蒙山之西转而北下乌蒙、马湖。巡司之西,其江自北来,故云南之西北界,亦随之而西北出,以抵北胜、丽江焉。
初六日是早,云气少翳,诸蜀僧始欲游街子,俟下午渡溪而宿,明晨随街子归人同逾岭。既晨餐,或有言宜即日行者。悟空以余行有伴,辞不去,而顾仆又以恹恹yàn精神不振不能速随诸僧后,虽行,心为忡忡。出茶房西一里半,渡西溪,溪从此西曲,从其南岸随之。
又一里余,抵西山下,溪折而北,又从其西崖傍山麓随之。又北一里余,有村当路北,遂由其南西向入峡。
半里,涉枯涧,乃蹑坡上。
其坡突石,皆金沙烨烨yè闪闪发光,如云母堆叠,而黄映有光。时日色渐开,蹑其上,如身在祥云金粟中也。一上二里,逾其顶,望其西又辟一界,有尖山独耸,路出其间,乃望之而趋。西向渐下,三里,抵坞中,有水自南峡中来,至此绕坞东北去。其水不深而阔,路北数十家,倚河东岸。由其南渡河而西,其处木棉萁(jī树干)有高一丈余者,云两三年不凋。有枯涧自西来,其中皆流沙没足,两傍俱回崖亘壁,夹峙而来,底无滴水,而沙间白质皑皑,如严霜结沫,非盐而从地出,疑雪而非天降,则硝之类也。路当从涧底直入,诸僧之前驱者,误从南坡蹑岭上。上一里,见其路愈南,而西尖在西,知其误,乃与僧西北望涧底攀崖下坠。一里,复循底西行,见壁崖上悬金丸累累,如弹贯丛枝,一坠数百,攀视之,即广右所见颠茄也。
《志》云:“枝中有白浆,毒甚,土人炼为弩药,著物立毙。”行涧底二里,其底转自西北来,路乃从西南蹑岭。一里半,盘岭头西出,又一里半,西南下坡。其处开壑湾环而北,涉壑底而西,不见有水。半里,循西坑入,见石峡中有水潺潺,其峡甚逼,水亦甚微。
一里,其峡有自南流而出者,下就涉之。其流之侧,有窞dàn深坑如半匏hù即葫芦,仰东崖下,涵水一盂,不流不竭,亦潴水之静而有常,不与流俱汩者也。涉细流西上,逾坡半里,有植木为坊者,上书“黔府官庄”。西下半里,有数家在坡北,其壑亦湾环而北,中有田塍数十畦,想即石峡之上流,得水如线,遂开此畦,所谓“黔府庄田”是也。时诸僧未及携餐,令其徒北向彝家觅火。余辈随大道绕其南而西,一里,又有木坊在西坡,书亦如前,则其西界也。从此西下,又涉一枯涧,遂西上岭,其上甚峻。前乞火僧携火至,而不得泉,莫能为炊。上岭二里,盘峡而西,又半里,转而南,半里,一坪北向,环洼中亦无水,余乃出所携饭分啖之。
随坪稍南,半里,复西上,其上愈峻。二里,登冈头,以为逾岭矣,而不知其上乃东垂之脊也。望西尖尚在其北,隔一深坑甚遥,西尖又有南北二横山亘其两头,又自成一界焉。从脊向西行二里半,又南转峡上,循而环之,又西北上,再陟峻岭。二里,登冈头,又以为逾岭矣,而其上犹东垂之脊也。又从脊西向行,于是脊两旁皆深坠成南北壑,壑蟠空于下,脊端突起于外,西接横亘之界,树丛石错,风影飒飒动人,疑是畏途。
时肩担者以陟峻难前,顾仆以体弱不进,余随诸僧后,屡求其待之与俱,每至一岭,辄坐待久之,比至,诸僧复前,彼二人复后。余心惴惴,既恐二人之久迟于后,又恐诸僧之速去于前,屡前留之,又后促之,不胜惶迫,愈觉其上不已也。
从脊行三里,复从岭西上一里,遂陟横亘南山之北巅。其巅与中突之尖,南北相对,上有石叠垣横界,是为元谋东界、大姚西界,即武定、姚安二府所分壤处也。路由其间,登巅之绝处,则有盘石当顶,于是从南横之巅,南向陟其脊,东瞰元谋,西瞰炉头,两界俱从屐底分坞焉。南行脊上二里,西向下二里,路侧渐坠成峡,石坎累累,尚元滴水。历石坡直下,一里,抵峡中。峡西又有回冈两重,自东北而蟠向西南。
于是涉峡盘冈,再逾坡两重,共七里,乃西南下岭。
一里,始及其麓,其坞乃南北大开,中有溪界之,望见滇西有大聚落,是为炉头。时诸僧已饥,且日暮,急于问邸,遂投东麓下草庐家宿。
初七日土人言,自炉头往独木桥,路止四十里,不及官庄来三之一。余信之。时顾仆奄奄,诸僧先饭而去,余候顾仆同行。是早阴翳如昨,西望炉头大村行。半里,渡一北流溪,又西一里余,直抵西界山麓。又有一溪颇大,自南峡中来,渡之,北上崖,即炉头大村也。其溪环村之前,转而北去。
炉头村聚颇盛,皆瓦屋楼居,与元谋来诸村迥别。
其西复有山斜倚,循其东麓西南溯流行,三里,逾一东突之坡,乃南下。半里,涉坞,一里,又南涉坡而上。其坡自西而东突,与北坡东向,环成中坞,溪流北注于前,田塍环错于内。
陟南坡一里,见溪东又盘曲成田,倚东山为坞。由坡西南行一里,下坡,溪自北而南,乃横涉之。登其西崖,则见所涉之北,其溪复自北来,有支流自北峡来者,小水也。从崖西行,已复逾溪之南岸,溯溪上。溪在北峡,有数家倚其南冈。
从其中西行二里,北峡两崖对竦sǒng高耸,石突如门。其北崖石半有流环其腰,土人架木度流,引之南崖,沸流悬度于上,亦奇境也。路循南崖之腰,盘崖西下,又半里,则其溪又自南而北,南北俱削崖峙门,东西又危坡夹堑,境奇道险。渡溪,又西上坡半里,蹑坡南,则复逾溪之北崖,溯溪上。西二里,一峰危突溪西,溪身自其南环峡而出,支溪自其北堑壑而下。有岐西渡支溪,直蹑西峰者,小路也;自支溪之东崖,陟坡循峡而北入者,大道也。余乃从大道北上坡。半里,由坡峡平行,一里,随峡折而北,路缘堑,木丛路旁,幽箐深崖,令人有鸟道羊肠之想。一里余,峡渐从下而高,路稍由高而下,两遇之。
遂西陟峡中细流,复从峡西蹑峻西上,即盘而北,乃知是为中悬之冈,其西复有峡流自北来,与所涉之峡流即会于冈前。
缘冈北上一里,左右顾瞰,其下皆峡,而流贯其中,斯冈又贯二流之中,始觉西尖之岭,峰隆泉缩,不若此之随地逢源也。
从冈脊北向,以渐上跻,亦以渐转西,二里,登冈之首,望其冈,犹自西峰东突而下者。盖山脊自西南来至此,既穹南山一重,即从其北峡中度而北,再起中峰,又亘为此山一重,即从其北岭环支而东,又亘为北山一重,恰如“川”字,条支东南走而所上者,是其中支也。从冈首又西向平行二里,直抵其西中峰最高之下,乃循其峰之东崖西南上,一里半,是为乱石冈,遂凌其峰之崖,下瞰南峡之底,即其中度处也,峡中之水遂东西分焉。由岭崖最高处西转而下,逶迤曲折,下四里,复从冈上西北行,忽见冈左右复成溪而两夹之,其溪流分大小。
平行冈上二里,即从其端下,西渡大溪。由溪西上坡,稍转而北,半里,从北峡转西,遂向西坞入,于是溯西来大溪之北,循北山西行矣。二里半,有村在溪南,倚南山之坡,北山亦至是南突,路遂从所突峡中上。乃踞峡石而饭。又一里,盘其南崖,从崖转西。又一里,逾其西坳,乃西下坡。
半里,抵坡之西麓,其西复开成坞。
半里,路循溪北之山,又有村倚溪南之麓,与前倚溪南之坡者,皆所谓“夷村”也。西行三里,一溪自南峡来,路亦随之南转。稍下,渡西来小水,从南坡西上,二里逾其坳,西北下一里,下至壑中。其壑南向,而大山环其北,又有小水东南流,当亦下大溪者,而大溪盘其东南峡中,不见也。
渡小水,又西上一里,透西坳出,始见西坞大开,大溪贯其中,自西而东,抵所透坳南,破其峡壁东去,其峡逼束甚隘,回顾不能见。
西下坡半里,抵坞中,遵溪北坞西行,半里,过一小村。又西一里,忽坞塍间甃砖为衢,半里,绕大村之前,又西半里,抵村侧新桥而止,是为大舌甸村。其坞来溪为田,坞环而田甚辟;其村倚山为衢,村巨而家甚古,盖李氏之世居也。村后一山横拥于北,又一山三峰递下,斜突于西南。有小流自其峡中出,由村西而南入大溪,架桥其上,西逾之,遂循斜突南峰下西南行。二里,抵其西垂,则大溪自南直捣其麓,乃逾堰东向。其麓为水所啮被水冲刷浸蚀,石崖逼削,几无置足处。历堰之西,上流停洄,自南而北,路从其西转而南入峡。又行南峡一里余,则有石梁一巩,东西跨溪上,是为独木桥。路从桥西直南上坡;其逾桥而东者,乃往省大道。是桥昔以独木为之,今易以石,有碑名之曰蹑云,而人呼犹仍其旧焉。桥侧有梅一株,枝丛而干甚古,瓣细而花甚密,绿蒂朱蕾,冰魂粉眼,恍见吾乡故人,不若滇省所见,皆带叶红花,尽失其“雪满山中,月明林下”之意也。乃折梅一枝,少憩桥端。仍由其西上南坡,随坡西转,盖是溪又从西坞来,至是北转而逾石堰,是坡当其转处。其南又开东西大坞,溪流贯之。路溯溪北崖,循北山西行,一里,有聚落倚北山下,是为独木桥村。
有寺当村之中,其门南向,其处村无旅店,有北京僧接众于中,余乃入宿。
初八日晨起寒甚。顾仆复病,余亦苦于行,止行一里,遂憩水井屯寺中。
初九日出寺一里半,过家庄,半里,转南,半里,C仓屯桥。二里半,泗峡口。转西五里,王家桥。有小水北来。五里,孚众桥。有西北、西南二小水。西上山,十里至脊。转南半里,庙山营。西下半里,庙前打哨。西下二里,有岐转北坳。一里,复西随平峡北。二里,又西下,二里,至峡底。
西平行一里半,复于峡北上。一里,转北坳而西,又北半里,过一峡脊。
又北下半里,又北度一峡底。
又西上坡,一里,转而北,又一里,转而西下,一里,至脊间,又西二里余,乃下脊。一里余,抵其北,曰小仡老村。
始有田、有池。又西四里,抵西山下,有村。转南一里,西过一小坳,又半里,西南过新坝屯。又西半里,过新坝桥。又西一里,转而南,二里,盘西山嘴,转而西北,一里余,入大姚东门。半里,过县前。又西南至旅肆歇。
初十日早寒甚。出北门,半里,经南门,转而西南上坡。一里,有桥跨溪上,曰南门桥。
《志》曰承恩。过桥,南上坡,一里,登坡,倚西山南行。三里,其坞自南来,有塔在坞东北山上,乃沿西山南下,半里,抵坞底。又半里,见有水贯坞中,石梁跨其上,是名土桥。即姚安水从西南峡中来,向东北峡去,桥北为大姚,桥南为定远,盖以是水为界也。
从桥南上坡,有村为定远屯。入峡渐上,一里东转,半里上坡,半里,由坡南转,一里,是为赖山哨。于是南下,一里,抵东南坡头。有岐,南行者为姚安府路,有海子在其东;东行者为赤草峰路。
逾坡东下一里,为赤草峰北村。
由村转南,溯溪行一里,度桥而南,半里,随赤草峰街子南行。一里,乃东上山。一里半,逾岭东南下,其东又有坞自西而北,甚遥。
下坡半里,由西山东麓南行。二里,村落傍溪左右,皆为仡老村。
此定远所属。又东一里半,始傍西水岸南行。半里,东度小桥,遂由东麓南行。二里至鹿家村后,遂东上山。山半有岐,路从歧入峡,半里,渡溪东北上。一里,至妙峰山德云寺。寺门西向,南望烟萝,后有梦庵亭。后五里,碧峰庵。
十一日待师未归,看《藏》。宗昘慧大师《西方合论》。
十二日饭,仍西下山。二里,南行。二里,随坞西转。二里,有桥跨溪上,曰梁桥。度其北,即仡老村尽处也,其水自南来入,路从村西上岭。一里半,逾坳西,行岭上。
半里,有岐从西南下,误从坡下直西。半里,乃改从岐西南行。
半里,渐下转南,又一里,乃南下,半里,抵峡中。随峡南去半里,有大路随东峡来,小水随之。西半里,入南峡。一里,有池在峡中。又一里半,峡分两岐,从西南者,倚东岭平上。一里,南逾坳。由坳转而西,始见西坞大开,西南有海子颇大,其南有塔倚西山下。是即所谓白塔也。乃西南下坡,二里,有村在坡下,曰破寺屯。于是从岐直西小路,一里,渡溪。稍西南半里,有一屯当溪中,山绕其北,其前有止水。由其西坡上南行一里,是为海子北堤。由堤西小路行半里,抵西坡下,是为海口村。转南,随西山东麓行,名息夷村海子。三里,海子西南尽,有路直抵大山下,半里,为高土官家。由其西南入峡中,上坡一里半,有神庙当坡峡间。
又上半里,活佛寺临其后。其西大山名龙凤山,又名广木山。
寺号龙华,僧号寂空。是日下午,寂空留止后轩东厢。其后有深峡下悬,峡外即危峰高峙,庭中药栏花砌甚幽。墙外古梅一株,花甚盛,下临深箐,外映重峦。是夜先订约订寂空,明晨欲早行,求为早膳。
白塔尚在寺东南后支冈上。冈东有白塔海子,其南西山下,又有阳片海子,其东又有子鸠海子,府城南又有大坝双海子,与息夷村共五海子。
十三日昧爽起,饭已久待,遂饭而下山。二里,仍出土官家后,遂转南行。一里,过格香桥,有小水自活佛寺后峡中来者,此峡正与白塔之冈,中格而对峙。
又南二里,有风自西界东突而出,路盘其东垂,则又一海子汇其东南。从海子北堤东向行,半里,随堤南转,一里半,抵海子东南尽处,遂东南行。四里,有冈自西而东突,是为龙冈卫,盘冈东皆大聚。半里,过聚东行。一里,复南。二里,曲度乾底。
复南二里,则西山一峰,复突其南,遂渐抵东山,则南北成两界焉。又南五里而入姚安府北门,歇青莲庵。
青莲碑记曰:“东烟萝,西金秀,南青蛉,北曲折。”
姚安府南随峡上一百四十里,镇南州;东逾大山一百四十里,定远县;西逾小坡一百二十里,北随大坞下一百二十里,白盐井。
姚安东西两界,皆大山夹抱,郡城当其南,西界最辟,直北二十五里,两界以渐而束,各有支中错如门户焉。中有小水,西自镇南州界北来,至郡北屡堰为湖,下流绕北峡之门而出,所谓青蛉川也。
十四日饭于青莲。日色已高,循城南一里半,为观音寺。转北过西门,共一里,抵旧西门。二里半,抵西麓,是为古寺山,以有古寺在山之东半也,即《志》所称祥龟寺也。
二里,逾顶下,其西环坞北口,则羊片湖在焉。西下一里半,行坞中。一里半,有坊当坞中,曰羊片屯。西过半里,转南半里,又西南半里,抵小山之麓。从其南坞西入一里半,又西上一里半,有岐焉:西北者,入山樵牧者所经;西南盘岭者,大道也。盘岭上一里半,逾其顶,是为当波院,而实无寺宇,乃南来之脊,北度而东,为古佛寺大山及大姚西界诸山也。于是西南下二里,有小水南流,随之南入箐。又东一里半,转而西一里半,峡始开。稍北盘坳一里,复西南下坡。
三里,峡中溪自南而北注,有桥跨之。度桥,遂循西山南向溯水行。二里,饭于村家。又南向行二里余,其峡自西来转,水亦从之,于是折而入,是名观音箐。管中止容一水,西溯之入二里,有观音堂,其前堰水甚泓澈,其侧石亦崡岈。又西三里,乃南上山,甚峻。二里,陟其脊,乃东南下。一里,抵峡中,遂循坡西南下,二里,抵景聚桥。桥上有亭,桥下水乃西来小流也。过桥三里,是为弥兴,居集甚盛。又南半里,转西一里余,有公馆神庙在冈上。由其前西南半里,转而西,于是连逾三坡,下陟三峡,共九里,有村悬西坡上,是为孙家湾,宿。
十五日昧爽,饭而行,霜寒殊甚。南上坡,溯小流入。五里,盘一坡,坡下有洞甚束,其东北人家,曰尾苴村。
稍西转南,是为龙马箐。三里,有哨当涧东坡上,是为龙马哨,有哨无人。山壑幽阻,溪环石隘,树木深密,一路梅花,幽香时度常常有香味飘过。又南一里,随峡转西。一里,有一峡自南来,甚深隘;一峡自西来。仍循北山行西来峡上,一里出峡,乃成坞焉。西向平下一里,有村当其西,是为大大苴村。西行二里,抵西山下,遂西上坡。半里,逾坳,北下陟坞,西北半里,是为小大苴村。
由其南半里,转而北上坡。
循西峡行二里,下渡涧中小水,即西上岭,甚峻。三里半,逾岭头。西行脊上,或南峡上,又临北峡,再平再上,三里余,则盘西岭之东,北转二里,逾其脊,此最高处也。东望烟萝东界尖山,在钱章关者,隐隐连妙峰,而西界南突之山亦见;惟北望活佛寺大山,反为孙家湾后山所隔,不可见。又西二里,当西突之处,有人守哨焉,是为老虎关哨。哨西下半里,行坡间一里半,是为打金庄牌界。又西一里半,逾坡,又西上一里半,是为绝顶,有公馆,东南之峡,至是始穷。其脉自南天申堂后,直北分支来,东度老虎关而北。于是西向稍下,半里,度一坡,半里,逾其巅。从巅西行一里,遂西望四十里外,层山一重西绕,又高峰一带南环者,皆大脊也,其东有小脊二重内隔,外有远峰二抹西浮有淡淡的两峰影子在西边浮现,不知为点苍为鸡足也。于是西下颇坦,五里下至峡中,是为五里坡,有水自南而北,小石梁跨之。度而西,盘西山南峡入,一里,又蹑坡而上,一里,凌其巅。一里半稍下,平行岭上。二里余,西向下,有溪自西南来,北向去,亦石梁跨之,是为普昌河。西上坡半里,为巡司。半里,复上一山脊。由脊西行四里,乃下,一里而抵普淜píng。
十六日由普淜西北行。二里,渡一水,一里,又渡一水,乃西上坡。二里,逾坡上,一里,脊上平行,三里,为金鸡庙。又西二里,为界坊,乃姚州、小云南界。又西行岭上五里,至水盆哨,乃西北稍下,即见南界水亦西流,出鼻窗厂而下元江矣。乃随北山临南峡西行。二里,山坑南坠峡,路随西脊过,有村当脊间,是为水盆铺。
盖老龙自西南来,从此脊北度,峙为一峰,其东南又折而南为水盆铺,惟中央一线,南流下元江云,铺西北上有关帝庙,就而作记,听听凭顾仆同行李先去。久之,乃随大道西二里,则岭北山下,亦下坠成西向之峡。于是循南峡之顶西径峡北所起尖山,是为青山,至是其西横拖而去。于是循南峡之顶西行。二里,忽见路北坠峡西去,路由其峡南岭脊行,于是与峡北之尖山,又对峡分流,西注云南,而北下金沙矣。始知大脊自九鼎南下,至洱海卫城南青华洞东度,又耸而南为水目山,其南又东转为天华山,即云南川坝子南兜之山也。从天华东北转,数起而为沫滂东岭,又东过公馆而度水盆铺,北耸为青山,其形东突而西垂川中,故自打金庄岭望之,仅为北尖峰,而至此又横夹而西。然是山西北二支,皆非大脊也;大脊即从东南水盆哨过脉,遂东南迤逦于天申宫南,又东至沙桥站分脊焉。
所过水盆哨、铺之南间,相去不过二里,忽度其脊南,又度其脊北,至由峡南岭稍上稍下,西南二里,公馆当其顶。又西下西上,再从岭脊西行八里,脊自西南来,至此稍突而北,乃转而北缘之。二里,又西南下,始追及前行行李。于是遂出山之西崖,见其西坞大开,于是直下,五里及麓,为沫滂铺。
西截坞八里,有二石梁东西跨,其下皆涸干,而川水实由之北注。又西二里,过大水堰塘。堰稍北,复西十里,抵西山下,为小云南驿,宿。
十七日昧爽饭。询水目寺在其南,遂由岐随山之东麓南行,盘入其西南坞中。
共五里,有水自山后破峡南出,即洱海卫青海子之流也,是为练场村,村在水西。渡桥西,复沿山而南,一里半,为温泉,其穴西向。待浴妇,经两时乃浴。
仍南沿而麓半里,又盘其山之南坞入,有溪自坞东出,即水目之流也,始见水目山高峙于西。溯水西入,见其西又大开南北之坞。横截其间,五里,抵西山麓,有村甚大,曰冉家屯。
由其后西向上山,于是有溪流夹村矣。
西上逾一岭,二里稍下,涉一涧。其涧自南而北,溯之南上。山间茶花盛开。
又二里余,为水目寺。
余误从其南大路,几逾岭,遇樵者,转而东北下,半里,入玉皇阁。又下,观倒影,又下,过普贤寺,又下,遇行李于灵光寺,遂置于寺中楼上。慧然乃西至旧寺访无住,方在上新建住静处,不值。旧寺有井,有大香樟,有木犬,有风井,有塔。由其后上无影庵,饭于妙忍老僧静室。暮过观音阁,观《渊公碑》,乃天开十六年(公元120年)楚州赵祐撰者。
十八日往无住处。
午过徽僧戒月静室,饭。
下午,观慧然新楼花卉。
十九日早,雨雪。
无住苦留,因就火僵卧。
上午,雨雪倏开,再饭,由山前东北下。五里,下山,过一村。北向二里,逾一坡。又二里,过一小海子,其北冈上有数家,曰酒药村。一里,越之,乃陟坞循东山北向行。五里,即青海子之西南涯也,遂与小云南来之大道遇,于是由青海子西涯西北向行。八里,则南山再突而北,濒于海,路或盘环绕之,或逾之。又五里,为狗村铺,坊名瑞禾,馆名清华。其处北向洱海卫城八里,西向白崖城站四十里。余从西路四里观清华洞。洞北有路西过岭,此白崖道;洞南有坞南过脊,此灭渡道。余出洞,循西山仍北行,六里,入卫城南门。顾仆亦至。出西门宿。
二十日饭而行,犹寒甚而天复霁。由西门北向循西山行,五里,抵一村,其北有水自西峡出,遂随之入。一里余,稍陟坡,一里余,有村在涧西,曰四平坡。北转五里,渡溪桥,又北上三里,为九鼎山寺。又二里陟其巅,饭。下午,从东北下,三里,过北溪桥,仍合大路,循梁王山西麓西北溯流入。五里,梁王村。北八里,松子哨。行半里,溪西去,路北上,半里,逾岭。又东北下者五里,则溪复自西来,又有一小溪,自幕山北麓来与之合,乃涉其交会处,是为云、宾之界。又东二里,为自北关,已暮。又东二里半,渡涧桥之北。又东半里,转北一里半,为山冈铺,宿。
二十一日平明,行大坞中。北向十里,其西为宾居。
又北五里,有小水出田间。又北三里,有涧自西峡出,随之北二里,为火头基。西北连渡二溪,又北五里,总府庄。又北三里,宾川州在东坡上,东倚大山,西临溪流,然去溪尚里许;其滨溪东岸者,曰大罗城。令行李先去,余草记西崖上。
望州北有冈自东界突而西,其北又有冈自西界突而东,交错于坞中,为州下流之钥,溪至是始曲折潆之,始得见其形焉。又北三里半,逾东突之冈,则见有村当其北麓,是名红帽村。溪自东南潆东突之冈,西转而潆于村之前,其前又开大坞北去。仍循西山北行,五里,渐转而西,于是岐分为二:东北随流遵大坞直去者,由牛井街通浪沧卫道;西北从小坞逾岭者,由江果往鸡足道。余初由山冈铺北望,以为东界大山之北岭即鸡足,而川中之水当西转出澜沧江。至是始知宾川之流乃北出金沙江,所云浪沧卫而非澜沧江也;其东界大山,乃自梁王出北转,夹宾川之东而北抵金沙,非大脊也。
从小坞西二里,逾西界之脊,始见鸡足在西,其高与东界并,然东界尤屏亘,与雷应同横穹半壁云。从脊上南望,其南五德山横亘天南,即前洱海卫所望九鼎西高拥之山,其上有雪处也,至是又东西横峙;其东又耸幕山,所谓梁王山也;二山中坳稍低,即松子哨度脊而北处也。从岭西行三里,稍北下,有溪自西而东,注于宾川大溪,架梁其上,覆以亭,是为江果村,在溪北岸,其流与火头基等。时日甫下午,前向东洞尚三十五里,中无托宿,遂止。
二十二日昧爽,由江果村饭,溯溪北岸西行。其溪从西峡中来,乃出于鸡山南支之外,五福之北者,洱海东山之流也。四里,登岭而北,寒风刺骨,幸旭日将升,惟恐其迟。盘岭而北一里半,见岭北又开东西坞,有水从其中自西而东,注于宾川大溪,即从牛井街出者。此坞名牛井,有上下诸村,其水自鸡足峡中来,所谓盒子孔之下流也。于是西向渐下,一里半而抵坞中。又西一里过坞中村后,在坊曰“金牛溢井”,标胜也。
土人指溪北冈头,有井在石穴间,云是昔年牛从井出处也。又西二里,复逾冈陟峡,盖其山皆自南突出,濒溪而止,溪东流潆之,一开而为炼洞,再开而为牛井,此其中突而界之者。
盘峡而上,迤逦西北,再平再上,五里,越岭而复得坞。
稍下一里半,有坊在坡,曰“广甸流芳”。又一里半,复过一村后,此亦炼洞最东南村也。又北二里,有村夹道,有公馆在村头东北俯溪,是为炼洞之中村。其北二里,复上岭。二里,越之而北,有坊曰“炼法龙潭”,始知其地有蛰龙,有炼师,此炼洞所由名也。
又北二里,村聚高悬,中有水一池,池西有亭覆井,即所谓龙潭也。深四五丈,大亦如之,不溢不涸,前濒于塘,土人浣于塘而汲于井。此鸡山外壑也,登山者至是,以为入山之始焉。其村有亲迎者,鼓吹填街。余不顾而过,遂西北登岭。
五里,有庵当岭,是为茶庵。又西北上一里半,路分为二:一由岭直西,为海东道,一循峡直北,为鸡山道。遂北循之。稍下三里而问饭,发筐中无有,盖为居停所留也。又北下一里,有溪自西南峡中出,其峡回合甚窅yǎo深远,盖鸡足南峡之山所泄余波也。有桥亭跨两崖间。越其西,又北上逾岭,一里,有哨兵守岭间。又北一里,中壑稍开,是为拈花寺,寺东北向。余馁lěi饥饿甚,入索饭于僧。随寺北西转,三里,逾冈之脊,是为见佛台。由此西北下一里,又涉一北下之峡,又西逾一北下之脊,始见脊西有坞北坠,坞北始逼鸡山之麓。盖鸡山自西北突而东南,坞界其中,至此坞转东北峡,路盘其东南支,乃谷之绾会处也。
西一里,见有坊当道左,跨南山侧,知其内有奥异。讯之牧者,曰:“其上有白石崖,须东南逾坡一里乃得。”余乃令行李从大道先向鸡山,独返步寻之。曲折东南上,果一里,得危崖于松箐之间。崖间有洞,洞前有佛字,门北向,钥不得入。乃从其西逾窒阻塞径之棘以入,遍游洞阁中。又攀其西崖探阁外之洞,见其前可以透植木而出,乃从之下,一里仍至大路。又西北二里,下至坞中,渡溪,是为洗心桥,鸡山南峡之水,西自桃花箐、南自盒子孔出者,皆由此而东出峡,东南由炼洞、牛井而合于宾川者也。溪北鸡山之麓,有村颇盛,北椅于山,是为沙址村,此鸡山之南麓也。于是始迫鸡山,有上无下矣。
从村后西循山麓,转而北入峡中,缘中条而上,一里,大坊跨路,为灵山一会坊,乃按君宋所建者。于是冈两旁皆涧水冷冷,乔松落落。北上盘冈二里,有岐,东北者随峡,西北者逾岭;逾岭者,西峡上二里有瀑布,随峡者,东峡上二里有龙潭;瀑之北即为大觉,潭之北即为悉檀。余先皆不知之,见东峡有龙潭坊,遂从之。盘磴数十折而上,觉深窅险峻,然不见所谓龙潭也。逾一板桥,见坞北有寺,询之,知其内为悉檀,前即龙潭,今为壑矣。时余期行李往大觉,遂西三里,过西竺、龙华而入宿于大觉。
二十三日饭于大觉,即东过悉檀。悉檀为鸡山最东丛林,后倚九重崖,前临黑龙潭,而前则回龙两层环之。先是省中诸君或称息潭,或称雪潭,至是而后知其皆非也。弘辨、安仁二师迎饭于方丈,即请移馆。余以大觉遍周以足疾期晤相约见面,于是欲少须之等待。乃还过大觉,西上一里,入寂光寺。住持者留点。此中诸大刹,惟此七佛殿左右两旁俱辟禅堂方丈,与大觉、悉檀并丽。又稍西半里,为水月、积行二庵,皆其师用周所遗也,亦颇幽整。
二十四日入晤遍周,方留款而弘辨、安仁来顾,即恳移寓。遂同过其寺,以静闻骨悬之寺中古梅间而入。问仙陀、纯白何在,则方监建塔基在其上也。先是余在唐大来处遇二僧,即殷然以瘗yì埋葬骨事相订。及入山,见两山排闼tà门,东为水口,而独无一塔,为山中欠不足事。至是知仙陀督塔工,而未知建于何所。弘辨指其处,正在回龙环顾间,与余意合。饭后,遂东南二里,登塔基,晤仙陀。
二十五日自悉檀北上,经无息、无我二庵。
一里,过大乘庵,有小水二派,一自幻住东,一自兰陀东,俱南向而会于此,为悉檀西派者也。从二水之中蹶坡上,二里余,东为幻住,今为福宁寺,西冈为兰陀。幻住东水,即野愚师静室东峡所下,与九重崖为界者;幻住西水,即与艮一兰陀寺夹坞之水,上自莘野静室,发源于念佛堂,而为狮子林中峡之水也。
循东冈幻住旁,北向一里而得一静室,即天香者。
时寺中无人,人讯莘野庐,小沙弥指在盘崖杳蔼遥远不可见的山雾间,当危崖之西。乃从其后蹑崖上,穿林转磴,俱在深翠中,盖其地无乔松,惟杂木缤纷,而叠路其间,又一景矣。数十曲,几一里,东蹑冈,即野愚庐;西缘崖度峡,即莘野庐道。
于是西向傍崖,横陟半里,有一静室高悬峡中,户扃门户关闭莫入,是为悉檀寺库头所结。由其前西下兰陀寺,蹑其后而上,又半里而得莘野静室。时知莘野在牟尼山,而其父沈翁在室,及至而其门又扃,知翁别有所过,莫可问。遂从其左上,又得一静室。主僧亦出,有徒在,询之,则其师为兰宗也。又问:“沈翁何在?”曰:“在伊室。”问:“室何扃?”曰:“偶出,当亦不远。”余欲还,以省中所寄书畀之。其徒曰:“恐再下无觅处,不若留此代致也。”从之。又从左峡过珠帘翠壁,蹑台入一室,则影空所栖也。影空不在。乃从其左横转而东,一里,入野愚静室,所谓大静室也。有堂三楹横其前,下临绝壁。其堂窗棂疏朗,如浮坐云端,可称幽爽。室中诸老宿具在。野愚出迎。余入询,则兰宗、影空及罗汉壁慧心诸静侣也。
是日野愚设供招诸静侣,遂留余饭。
饭后,见余携书箧,因取箧中书各传观之。兰宗独津津不置,盖曾云游过吾地,而潜心文教者。
既乃取道由林中西向罗汉壁,从念佛堂下过,林翳不知,竟平行而西。共一里半,有龛在磐石上,入问道。从其西南半里,逾一突嘴,即所谓望台也,此支下坠,即结为大觉寺者。望台之西,山势内逊,下围成峡,而旃zhàn檀檀香林之静室倚之。
峡西又有脉一支,自山尖前拖而下,是为旃檀岭,即西与罗汉壁分界者。是脉下坠,即为中支,而寂光、首传寺倚之,前度息阴轩,东转而尽于大士阁者也。由望台平行而西,又二里半而过此岭。岭之西,石崖渐出,高拥于后。乃折而北上半里,得碧云寺。寺乃北京师诸徒所建,香火杂沓,以慕师而来者众也。师所栖真武阁,尚在后崖悬嵌处。乃从寺后取道,宛转上之。半里,入阁,参叩男女满阁中,而不见师。余见阁东有台颇幽,独探之。一老僧方濯足其上,余心知为师也,拱而待之。师即跃而起,把臂呼:“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且诠解详细解释之。
手持二袜未穿,且指其胸曰:“余为此中忙甚,袜垢二十年未涤。”方持袜示余,而男妇闻声涌至,膜拜举手加额,长跪而拜不休,台小莫容,则分番迭换。
师与语,言人人殊,及念佛修果,娓娓不竭。时以道远,余先辞出。见崖后有路可蹑,复攀援其上。转而东,得一峡上缘,有龛可坐,梯险登之。
复下碧云庵。适慧心在,以返悉檀路遥,留余宿。主寺者以无被难之,盖其地高寒也。余乃亟下。南向二里,过白云寺,已暮色欲合。从其北傍中支腋行,路渐平而阔。二里,过首传寺,暗中不能物看色。又东南一里余,过寂光。一里,过大觉。又东一里过西竺,与大道别,行松林间,茫不可见。
又二里过悉檀前,几从龙潭外下,回见灯影,乃转觅。抵其门,则前十方堂已早闭不肯启,叩左侧门,乃得入宿焉。
二十六日晨起饭。弘辨言:“今日竖塔心,为吉日,可同往一看。幸定地一处,即可为静闻师入塔。”余喜甚。弘辨引路前,由龙潭东二里,过龙砂内支。其腋间一穴,在塔基北半里,其脉自塔基分派处中悬而下。先有三塔,皆本无高弟也。最南一塔,即仙陀、纯白之师。师本嵩明籍,仙陀、纯白向亦中表,皆师之甥,后随披薙tì,又为师弟。
师归西方,在本无之前,本公为择地于此,而又自为之记。
余谓辨公,乞其南为静闻穴。辨公请广择之。又有本公塔在岭北,亦惟所命。余以其穴近仙陀之师为便,议遂定。静闻是日入窆biǎn埋葬。
二十七日(有缺文)余见前路渐翳,而支间有迹,可蹑石而上,遂北上攀陟之。
屡悬峻梯空,从崖石间作猿猴升。
一里半,则两崖前突,皆纯石撑霄,拔壑而起,自下望之,若建标竖物作表识空中,自上凌之,复有一线连脊,又如琼台中悬,双阙并倚也。后即为横亘大脊。披丛莽而上,有大道东西横山脊,即东自鸡坪关山西上而达于绝顶者。因昔年运砖,造城绝顶,开此以通驴马。
余乃反从其东半里,凌重崖而上。
然其处上平下嵌,俯瞰莫可见,不若点头峰之突耸而出,可以一览全收也。
其脊两旁皆古木深翳,通道于中,有开处下瞰山后。其东北又峙山一围,如箕南向,所谓摩尼山也,即此山余脉所结者。其西北横拖之支,所谓后趾也,即南耸而起为绝顶者。
故绝顶自南壑望之,如展旗西立,罗汉九层之脊,则如展旗东立;自北脊望之,则如展旗南立,后趾之脊,则如展旗北立。此一山大势也。若桃花箐过脊,又在绝顶西南峡中,南起为香木坪之岭,东亘为禾字孔之脊,与罗汉壁、点头峰南北峙为两界。此在三距西南支之外,乃对山而非鸡足矣。若南条老脊,自香木而南走乌龙坝、罗汉壁、点头峰,又其东出之支,非老干矣。山后即为罗川地,北至南衙,皆邓川属,与宾川以此山脊为界,故绝顶即属邓川,而曹溪、华首,犹隶宾川焉。若东出之摩尼,则北胜、浪沧之所辖,此又以山之东麓鸡坪山为界者也。
从脊直北眺,雪山一指竖立天外,若隐若现。此在丽江境内,尚隔一鹤庆府于其中,而雪山之东,金沙江实透腋南注,但其处逼夹仅丈余,不可得而望也。[奇+書网-QISuu.cOm]
由脊道西行,再隆再起,五里,有路自南而上者,此罗汉壁东旃檀岭道也;交脊而西北去者,此循后趾北下鹤庆道也;交脊而东北下者,此罗川道也,随脊而西者,绝顶道也。
于是再上,再纡而北,又二里余而抵绝顶之下。其北崖雪痕皑皑,不知何日所积也。又南上半里,入其南门。门外坠壑而下者,猢狲梯出铜佛殿道;由北门出,陟后脊转而西南下者,束身峡出礼佛台,从华首门会铜佛殿道。而猢狲梯在东南,由脊上;束身峡在西北,由霤liù水槽中。此登顶二险,而从脊来者独无之。
入门即迦叶殿。此旧土主庙基也,旧迦叶殿在山半。岁丁丑(公元1637年),张按君谓绝顶不可不奉迦叶,遂捐资建此,而移土主于殿左。其前之天长阁,则天启七年海盐朱按君所建。后有观风台,亦阁也,为天启初年广东潘按君所建,今易名多宝楼。后又有善雨亭,亦张按君所建,今貌其像于中。
后西川倪按君易名西脚蘧qú旅舍庐,语意大含讥讽。殿亭四围,筑城环之,复四面架楼为门:南曰云观,指云南县昔有彩云之异也;东曰日观,则泰山日观之义;北曰雪观,指丽江府雪山也;西曰海观,则苍山、洱海所在也。张君于万山绝顶兴此巨役,而沐府亦伺其意,移中和山铜殿运致之,盖以和在省城东,而铜乃西方之属,能剋即刻木,故去彼移此。
有造流言以阻之者,谓鸡山为丽府之脉,丽江公亦姓木,忌剋剋,将移师鸡山,今先杀其首事僧矣。余在黔闻之,谓其说甚谬。丽北鸡南,闻鸡之脉自丽来,不闻丽自鸡来,姓与地各不相涉,何剋之有?
及至此而见铜殿具堆积迦叶殿中,止无地以竖,尚候沐府相度,非有阻也。但一城之内,天长以后,为河南僧所主,前新建之迦叶殿,又陕西僧所主,以张按君同乡故,沐府亦以铜殿属之,惜两僧无道气,不免事事参商不和睦,非山门之福也。余一入山,即闻河南、陕西二僧名,及抵绝顶,将暮,见陕西僧之叔在迦叶殿,遂以行李置之。其侄明空,尚在罗汉壁西来寺。由殿侧入天长阁,盖陕僧以铜殿具支绝迦叶殿后正门,毋令从中出入也。河南僧居多宝楼下,留余晚供。观其意殊特别愤愤。余于是皆腹诽口头上不说而心中不以不为然之。
还至土主庙中,寒甚。
陕僧爇火供果,为余谈其侄明空前募铜殿事甚悉。
“今现在西来,可一顾也。”余唯唯应答声。
二十八日晨起寒甚,亟披衣从南楼观日出,已皎然上升矣。晨餐后,即录碑文于天长、善雨之间。指僵,有张宪副二碑最长,独单独一人不及录。还饭迦叶殿。乃从北门出。门外冈脊之上,多卖浆瀹粉者。脊之西皆削崖下覆,岂即向所谓舍身崖者耶?北由脊上行者一里,乃折而西下,过一敝阁,乃南下束身峡。
巨石双迸,中嵧成坑,路由中下,两崖逼束而下坠甚峻,宛转峡中,旁无余地,所谓“束身”也。
下半里,得小坪,伏虎庵倚之。庵南向,从其前,多卖香草者,其草生于山脊。
循舍身崖东南转,为曹溪、华首之道;绕庵西转,盘绝壁之上,是为礼佛台、太子过玄关。余乃先过礼佛台。有亭在台东,亦中记,台峙其前石丛起中,悬绝壑之上。北眺危崖,倒插于深壑中,乃绝顶北尽处也,其下即桃花箐,但突不能俯窥耳。其东南壑中,则放光寺在焉,其西隔坞相对者,香木坪也。是台当绝顶西北隅悬绝处,凌虚倒影,若浮舟之驾壑,为一山胜处,而亭既倾敝,不容无慨。台之北,崖壁倒悬,磴道斩绝,而西崖之瞰壑中者,萼瓣上迸,若蒂斯启。
遥向无路,乃栈木横崖端,飞虬qiú龙接翼于层峦之上,遂分蒂而蹈,如入药房,中空外透,欲合欲分。穿其奥窟,正当佛台之下,乃外石之附内石而成者,上连下迸,裂透两头。
侧身而进,披隙而出,复登南台之上。仍东过伏虎,循岩傍壁,盘其壑顶。仰视矗崖,忽忽欲堕,而孰知即向所振衣蹑履于其上者耶。
东南傍崖者一里余,有室倚崖,曰曹溪寺,以其侧有水一泓,在矗崖之下,引流坠壑,为众派之源,有似宗门法脉也。稍下,路分为二,正道东南循崖平去,小径西下危坡。
余睇放光在西南壑,便疑从此小径为是。西循之一里余,转而北逾一嘴,已盘礼佛台之下,其西北乃桃花箐路,而东南壑底,终无下处,乃从旧路返。二里,出循崖正道,过八功德水,于是崖路愈逼仄,线底缘嵌绝壁上,仰眺只觉崇崇隆隆而不见其顶,下瞰只觉窅窅冥冥而莫晰其根,如悬一幅万仞苍崖图,而缀身其间,不辨身在何际也。
东一里,崖势上飞,高穹如檐,覆环其下,如户阈形,其内壁立如掩扉,盖其石齿齿皆堕而不尽堕之余,所谓华首门也。其高二十丈,其上穹覆者,又不知凡几,盖即绝顶观海门下危崖也。门之下,倚壁为亭,两旁建小砖塔襄之,即经所称迦叶受衣入定处,待六十百千岁以付弥勒者也。天台王十岳士性宪副诗偈镌壁间,而倪按院大书“石状奇绝”四字,横镌而朱丹之。其效颦效仿耶?黥面耶比喻模仿?在束身书“石状大奇”,在袈裟书“石状又奇”,在兜率峡口书“石状始奇”,凡四处,各换一字,山灵何罪而受此耶?
又半里,矗崖东尽,石脊下垂,有寺倚其东,是为铜佛殿,今扁其门曰传灯寺,盖即绝顶东突,由猢狲梯下坠为此,再下即迦叶寺,而为西南支发脉者。寺东向,大路自下而来,抵寺前分两歧:由其北峡登寺后猢狲梯,为绝顶前门道,余昨从上所瞰者,由寺前循崖西转,过华首门,上束身峡,为绝顶后门道,余兹下所从来者。盖寺北为峡,寺西为崖,寺后猢狲梯由绝顶垂脊而下,乃崖之所东尽而峡之所南环者也。
寺北有石峰突踞峡中,有庵倚其上,是为袈裟石。余初不知其为袈裟石也,望之有异,遂不入铜佛殿而登此石。至则庵僧迎余坐石上。石纹离披作两叠痕,而上有圆孔。僧指其纹为迦叶袈裟,指其孔为迦叶卓锡之迹。即无遗迹,然其处回崖外绕,坠壑中盘,此石缀崖瞰壑,固自奇也。僧瀹米花为献,甚润枯肠。余时欲下放光、圣峰诸寺,而不能忘情于猢狲梯,遂循石右上。半里,升梯。梯乃自然石级,有叠磴痕可以衔趾,而痕间石芒齿齿,著足甚难。脊左瞰即华首矗崖之上,右瞰即袈裟坠壑之端,其齿齿之石,华首门乃垂而下,此梯乃错而上者,然质则同也。上半里,数折而梯尽,仍从峡上。
问去顶迥jiǒng远绝,乃返步下梯,由铜佛殿北东下峡中。
一里,横盘峡底,有庵当其中,所谓兜率庵也,已半倾。
其后即绝顶与罗汉壁分支前突处,庵前峡复深坠。
循庵横度,循左崖下半里,崖根有洼内嵌,前有巨树流荫,并鹤峋居士诗碑。其前峡遂深蟠,路从其上,又分为两:循右峡中西南下者,为迦叶寺、圣峰寺西支大道;循左崖下东向行者,为西来寺、碧云寺、罗汉壁间道。余时身随西峡下,而一步一回眺,未尝不神飞罗汉壁间也。下半里为仰高亭,在悬峡中,因圮pǐ损坏未入。
既下,又半里出峡,为迦叶寺,其门东向,中亦高敞。此古迦叶殿,近因顶有新构,遂称此为寺云。入谒拜见尊者。从其前南向循岐而下,其路峻而大。两丐者覆松为棚。曲折夹道数十折,一里余而至会灯寺。寺南向,入谒而出。东下半里,有岐西去者,放光寺道也。恐日昃zè太阳西斜不及行,遂不西向而东趋。其路坦而大,一里为圣峰寺。寺东向,踞分支之上。前有巨坊,后有杰阁,其势甚雄拓。阁祀玉皇,今皆以玉皇阁称之。从此北瞻西来寺,高缀层崖之上,屏霞亘壁,飘渺天半,其景甚异。出寺,东随陇行,二里,过白云寺。又从其右东行一里半,过慧林庵,则左右两溪合于前而陇尽。遂渡其左峡,东过大觉寺蔬园,一里,从息阴后逾中支之脊,从千佛阁前观街子。街子者,惟腊底年底集山中,为朝山佛教徒到名山进行拜佛之节,昔在石钟寺前,今移此以近大觉,为诸寺之中也。
由街子东半里,过西竺寺,又二里余,入悉檀。
具餐后,知沈公事莘野乃翁。来叩,尚留待寺间,亟下楼而沈公至,各道表达倾慕之意。时已暮,寺中具池汤热水候浴,遂与四长老及沈公就浴池中。池以砖甃,长丈五、阔八尺,汤深四尺,炊从隔壁釜中,竟日一整天乃温。浴者先从池外挽水涤体,然后入池,坐水中浸一时,复出池外,擦而涤之,再浸再擦,浸时不一动,恐垢落池中也。余自三里盘浴后,入滇只澡于温泉,如此番之浴,遇亦罕矣。
二十九日饭于悉檀,同沈公及体极之侄同游街子。
余市鞋,顾仆市帽。遇大觉、遍周亦出游,欲拉与俱。余辞岁朝往祝,盖以其届七旬也。既午,沈公先别去,余食市面一瓯ōu小盆。
一里余,从大乘庵上幻住。一里入幻住,见其额为福宁寺,问道而出,犹不知为幻住也。
由其右过峡西北行,一里而入兰陀寺,寺南向。由正殿入其东楼,艮一师出迎。问殿前所卧石碑。曰:“此先师所撰迦叶事迹记也。”昔竖华首门亭中,潘按君建绝顶观风台,当事者曳之顶,将摩镌新记,艮一师闻而往止之,得免,以华首路峻不得下,因纡道置此。
余欲录之,其碑两面镌字,而前半篇在下。艮一指壁间挂轴云:“此即其文,从碑誉写而出者。”余因低悬其轴,以案就录之。艮一供斋,沈公亦至。斋后,余度文长不能竟,令顾仆下取卧具。沈公别去,余订以明日当往叩也。迨暮,录犹未竟,顾仆以卧具至,遂卧兰陀禅榻。顾仆传弘辨、安仁语曰:“明日是除夕,幸尔主早返寺,毋令人悬望也。”余闻之,为凄然者久之。
三十日早起盥栉梳头而莘野至,相见甚慰。
同饭于兰陀。余乃录碑,完而莘野已去。遂由寺循脊北上,其道较坦,一里,转而东,一里出莘野庐前小静室。又半里而入莘野楼,则沈公在而莘野未还。沈公为具食,莘野适至,遂燕通“宴”招待客人其楼。义子躬执爂,煨芋煮蔬,甚乐也。莘野恳令顾仆取卧具于兰陀曰:“同是天涯,何必以常住静室为分。”余从之,遂停寝其楼之北楹。其楼东南向,前瞰重壑,左右抱两峰,甚舒而称。楼前以桫松连皮为栏,制朴而雅,楼窗疏棂明净。度除夕于万峰深处,此一宵胜人间千百宵。薄暮,凭窗前,瞰星辰烨烨下垂,坞底火光,远近纷挐ná相著牵引,皆朝山者,彻夜荧然不绝,与瑶池月下,又一观矣。--------------------------------------------------------------------------------
滇游日记六
己卯(公元1639年)正月初一日在鸡山狮子林莘野静室。是早天气澄澈,旭日当前。余平明起,礼佛而饭,乃上隐空、兰宗二静室。又过野愚静室,野愚已下兰宗处。遂从上径平行而西,入念佛堂,是为白云师禅栖之所,狮林开创首处也。先是有大力师者,苦行清修,与兰宗先结静其下,后白云结此庐与之同栖,乃狮林最中,亦最高处。其地初无泉,以地高不能刳木kū把树木剖开挖空以引。二师积行通神,忽一日,白云从龛后龙脊中垂间,劖chán开凿石得泉。
其事甚异,而莫之传。余入龛,见石脊中峙为崖,崖左有穴一龛,高二尺,深广亦如之。穴外石倒垂如檐,泉从檐内循檐下注,檐内穴顶中空,而水不从空处溢,檐外崖石峭削,而水不从削处坠,倒注于檐,如贯珠垂玉。穴底汇方池一函,旁皆菖蒲茸茸,白云折梅花浸其间,清冷映人心目。余攀崖得之以为奇,因询此龙脊中垂,非比两腋,何以泉从其隆起处破石而出?白云言:“昔年剜石得之,至今不绝。”余益奇之。后遇兰宗,始征询问其详。乃知天神供养之事,佛无诳语,而昔之所称卓锡、虎跑,于此得其征矣。龛前编柏为栏,茸翠环绕,若短屏回合。阶前绣墩草,高圆如叠,跏肤jiāfū两脚交迭而坐,佛教禅坐法其上,蒲团坐禅,跪拜所用垫子锦茵皆不如也。
龛甚隘,前结松棚。方供佛礼忏佛家礼拜忏悔罪孳的仪式。白云迎余茶点,且指余曰:“此西尚有二静室可娱,乞少延憩,当瀹yuè烹煮山蔬以待也。”余从之。西过竹间。见二僧坐木根曝背,一引余西入一室。其室三楹,乃新辟者,前甃石为台,势甚开整,室之轩几,无不精洁,佛龛花供,皆极精严,而不见静主。询之,曰:“白云龛礼忏司鼓者是。”余谓此僧甚朴,何以有此?
乃从其侧又上一龛,额曰“标月”,而门亦扃jiōng关门。乃返过白云而饭。始知其西之精庐,即悉檀体极师所结,而司鼓僧乃其守者。饭后,又从念佛堂东上,蹑二龛。其一最高,几及岭脊,但其后纯崖无路,其前则旋‘崖层叠,路宛转循之,就崖成台,倚树为磴,山光悬绕,真如蹑鹫岭而上也。龛前一突石当中,亦环倚为台,其龛额曰“雪屋”,为程还笔,号二游,昆明人,有才艺。而门亦扃。盖皆白云礼忏诸静侣也。
又东稍下,再入野愚室,犹未返,因循其东攀东峡。其峡自顶下坠,若与九重崖为分堑者。顶上危岩叠叠,峡东亘岩一支,南向而下,即悉檀寺所倚之支也。其东即九重崖静室,而隔此峰峡,障不可见。余昔自一衲轩登顶,从其东攀岩隙直上,惟此未及经行,乃攀险陟之。
路渐穷,抵峡中,则东峰石壁峻绝,峡下聩壑崩悬,计其路,尚在其下甚深。乃返从来径,过帘泉翠壁下,再入兰宗庐。知兰宗与野愚俱在玄明精舍,往从之。玄明者,寂光之裔孙也。其庐新结,与兰宗静室东西相望,在念佛堂之下,莘野山楼之上。余先屡过其旁,翠余罨映,俱不能觉;今从兰宗之徒指点得之,则小阁疏棂,云明雪朗,致极清雅。
阁名雨花,为野愚笔。诸静侣方坐啸其中,余至,共为清谈瀹茗煮茶。日既昃zè太阳偏西,野愚辈乃上探白云,余乃下憩莘野楼。薄暮,兰宗复来,与谈山中诸兰若寺庙的另一称谓缘起,并古德佛教徒对先辈的尊称遗迹,日暮不能竟。
初二日饭于莘野,即再过兰宗,欲竟所徵,而兰宗不在。爱玄明雨花阁精洁,再过之,仍瀹茗剧谈。遂扶筇杖西一里,过望台岭。此岭在狮林之西,盖与旃檀岭为界者,亦自岭脊南向而下,即大觉寺所倚之冈也,自狮杯西陟其岭,即可望见绝顶西悬,故以“望”名。与其西一岭,又夹壑为坞,诸静室缘之,层累而下,是为旋旃檀岭。先是鸡山静室,只分三处,中为狮子林,西为罗汉壁,东为九重崖,而是岭在狮林、罗汉壁之间,下近于寂光,故寂光诸裔,又开建诸庐,遂继三而为四焉。盖其诸庐在峡间,东为望台岭,西为旃檀岭,此岭又与罗汉壁为界者,又自岭脊南向而下,即寂光寺所倚之支也,是为中支。盖罗汉壁之东,回崖自岭脊分隤南下,既结寂光,由其前又南度东转,为观音阁、息阴轩,峙为瀑布东岭,于是又度脊而南,为牟尼庵,又前突为中岭,若建标于中,而大士阁倚其端,龙潭、瀑布二水口交其下,一山之脉络,皆以兹为绾毂wǎngǔ控扼路口云。
逾望台岭西三里,由诸庐上盘壑而西三里,又盘岭而南北转一里,北崖皆插天盘云,如列霞绡,而西皆所谓罗汉壁也。东自旃檀岭,西至仰高亭峡,倒插于众壑之上,当其东垂之褶zhě折叠者,幻空师结庐处也。
真武阁倚壁足,其下曲径纵横,石级层叠,师因分箐为篱,点石为台,就阁而憩焉。
其下诸徒辟为丛林,今名碧云者也。余前已访幻空返,忆阁间有陈郡侯天工诗未录,因再过录之。师复款谈甚久,出果饷之榻间。阁两旁俱有静室旁通,皆其徒所居,而无路达西来寺,必仍下碧云。由山门西盘崖坡,又一里半,北上半里,抵壁足,则陕西僧明空所结庵也,今名西来寺。
北京、陕西、河南三僧,俱以地名,今京、陕之名几并重。
以余品之,明空犹俗僧也。
其名之重,以张代巡凤翮同乡,命其住持绝顶迦叶殿,而沐府又以中和山铜殿移而畀之,故声誉赫然。然在顶而与河南僧不协,在西来而惟知款接朝山男妇,其识见犹是碧云诸徒流等,不可望幻空后尘也。然其寺后倚绝壁,云幕霞标比喻高远,屏拥天际,巍峭大观,此为第一。寺西有万佛阁,石壁下有泉一方,嵌崖倚壁,深四五尺,阔如之,潴水中涵,不盈不涸。万峰之上,纯石之间,汇此一脉,固奇,但不能如白云龛之有感而出,垂空而下,为神异耳。观其水色,不甚澄澈,寺中所餐,俱遥引之西峡之上,固知其益不如白云也。寺东有三空静室,亦倚绝壁。三空与明空俱陕人,为师兄弟,然三空颇超脱有道气,留余饭其庐,已下午矣。自西来寺东至此,石壁尤竦峭,寺旁崖迸成洞,其中崆峒,僧悉以游骑填驻其中,不可拦入,深为怅恨。又有峡自顶剖洼而下,若云门剑壁,嵌隙于中,亦为伟观。僧取薪于顶,俱自此隙投崖下,留为捷径,不能藉为胜概也。
既饭,复自寺西循崖而去,二里,崖尽而为峡,即仰高亭之上也。先是余由绝顶经此下,遂从大道入迦叶寺,不及从旁岐东趋罗汉壁,然自迦叶寺回眺崖端,一径如线痕,众窦如云盖,心甚异之,故不惮其晚,以补所未竟。然其上崖石虽飞嵌空悬,皆如华首之类,无可深入者。乃返,从西来、碧云二寺前,东过旃檀,仍入狮林,至白云龛下,寻玄明精舍。误入其旁,又得一龛,则翠月师之庐也。
悉檀法眷。
前环疏竹,右结松盖为亭,亦萧雅有致,乃少憩之。遂还宿莘野楼,已暮矣。
初三日晨起,饭。荷行李将下悉檀,兰宗来邀,欲竟山中未竟之旨,余乃过其庐,为具盒具餐,遍征山中故迹。
既午,有念诚师造其庐,亦欲邀过一饭。兰宗乃辍所炊,同余过念诚。路经珠帘翠壁下,复徙倚久之。盖兰宗所结庐之东,有石崖傍峡而起,高数十丈,其下嵌壁而入,水自崖外飞悬,垂空洒壁,历乱纵横,皆如明珠贯索。余因排帘入嵌壁中,外望兰宗诸人,如隔雾牵绡,其前树影花枝,俱飞魂濯zhuó魄,极罨yǎn覆盖映之妙。
崖之西畔,有绿苔上翳,若绚彩铺绒,翠色欲滴,此又化工之点染,非石非岚lán山林中的雾气,另成幻相者也。崖旁山木合沓,琼枝瑶干,连幄成阴,杂花成彩。兰宗指一木曰:“此扁树,曾他见乎?”盖古木一株,自根横卧丈余,始直耸而起,横卧处不圆而扁,若侧石偃路旁,高三尺,而厚不及尺,余初疑以为石也,至是循视其端,乃信以为树。盖石借草为色,木借石为形,皆非故质矣。
东半里,饭于念诚庐。
别兰宗,南向下之字曲,半里,又入义轩庐。义轩,大觉之派,新构静室于此,乃狮林之东南极处也。其上为念诚庐,最上为大静室,即野愚所栖,是为东支。莘野楼为西南极处,其上为玄明精舍,最上为体极所构新庐,是为西支。而珠帘之崖,当峡之中,傍峡者为兰宗庐,其上为隐空庐,最上为念佛堂,即白云师之庐也,是为中支。
其间径转崖分,缀一室即有一室之妙,其盘旋回结,各各成境,正如巨莲一朵,瓣分千片,而片片自成一界,各无欠缺也。
从义轩庐又南向“之”字下,一里余,过天香静室。天香,幻住庵僧也,其年九十,余初上觅莘野庐,首过此问道者。又南一里,过幻住庵,其西即兰陀寺也,分陇对衡,狮林之水,界于左右,而合于其下焉。又南下一里余,二水始合,渡之即为大乘庵。
由涧南东向循之,半里,水折而南,复逾涧东南下,一里,过无我、无息二庵。
其下即为小龙潭、五花庵,已在悉檀寺右廓之外,而冈陇间隔。复逾涧南过迎祥寺,乃东向随涧行,一里,抵寺西虎砂,即前暗中摸索处也。
其支自兰陀南来,至迎祥转而东,横亘于悉檀寺之前,东接内突龙砂兜黑龙潭于内,为悉檀第一重案。其内则障狮林之水,东向龙潭;其外则界旃檀之水,合于龙潭下流,而脉遂止于此焉。于是又北逾涧半里,入悉檀寺,与弘辨诸上人相见,若并州故乡焉。前同莘野乃翁由寺入狮林,寺前杏花初放,各折一枝携之上;既下,则寺前桃亦缤纷,前之杏色愈浅而繁,后之桃靥更新而艳,五日之间,芳菲乃尔。睹春色之来天地,益感浮云之变古今也。
初四日饭于悉檀,即携杖西过迎祥、石钟二寺。共二里,于石钟、西竺之前,逾涧而南,即前山所来大道也。
余前自报恩寺后渡溪分道,误循龙潭溪而上,不及过大士阁出此,而行李从此来。顾仆言大士阁后有瀑甚奇,从此下不远,从之,即逾脊。脊甚狭而平,脊南即瀑布所下之峡,脊北即石桥所下之涧,脊西自息阴轩来,过此南突而为牟尼庵,尽于大士阁者也。脊南大路从东南循岭,观瀑亭倚之。瀑布从西南透峡,玉龙阁跨之。由观瀑亭对崖瞰瀑布从玉龙阁下隤降,坠崖悬练,深百余丈,直注峡底,峡逼箐深,俯视不能及其麓。然踞亭俯仰,绝顶浮岚,中悬九天,绝崖隤雪,下嵌九地,兼之霁色澄映,花光浮动,觉此身非复人间,天台石梁,庶几又向昙花亭上来也。时余神飞玉龙阁,遂不及南下问大士阁之胜,于是仍返脊,南循峡端共一里,陟瀑布之上,登玉龙。其阁跨瀑布上流,当两山峡口,乃西支与中支二大距凑拍处,水自罗汉华严来,至此隤空下捣。此一阁正如石梁之横翠,鹊桥之飞空,惜无居人,但觉沓然有花落水流之想。
阁为扬冷然师孔所题,与观瀑亭俱为蒋宾川尔弟所建。
有一碑卧楼板,偃yǎn卧倒踞而录之。
遂沿中支一里,西上息阴轩。从其左北逾涧,又北半里,入大觉寺,叩遍周老师。师为无心法嗣,今年届七十,齿德两高,为山中之耆宿qí年高而有道德学问的人。
余前与之期以新旦新年往祝,而狮林迟下,又空手而前,殊觉怏怏。师留餐于东轩。轩中水由亭沼中射空而上,沼不大,中置一石盆,盆中植一锡管,水自管倒腾空中,其高将三丈,玉痕一缕,自下上喷,随风飞洒,散作空花。前观之甚奇,即疑虽管植沼中,必与沼水无涉,况既能倒射三丈,何以不出三丈外?此必别有一水,其高与此并,彼之下,从此坠,故此上,从此止,其伏机当在沼底,非沼之所能为也。至此问之,果轩左有崖高三丈余,水从崖坠,以锡管承之,承处高三丈,故倒射而出亦如之,管从地中伏行数十丈,始向沼心竖起,其管气一丝不旁泄,故激发如此耳。
雁宕小龙湫下,昔有双剑泉,其高三尺,但彼则自然石窍,后为人斫窍而水不涌起。是气泄之验也。余昔候黄石斋于秣陵,见洪武门一肆盒中,亦有水上射,中有一圆物如丸,跳伏其上,其高止三尺,以物色黄君急,不及细勘,当亦此类也。既饭,录碑于西轩。轩中山茶盛开,余前已见之,至是折一技。别遍周,西半里,过一桥,又北上坡一里,入寂光寺。
寺住持先从遍周东轩同餐,至此未返。余录碑未竟,瞑色将合,携纸已罄qìng尽,乃返悉檀。又从大觉东一探龙华、西竺二寺,日暮不能详也。
初五日暂憩悉檀寺。莘野乃翁沈君,具柬邀余同悉檀诸禅侣,以初六日供斋狮林,是日遂不及出。
初六日悉檀四长老饭后约赴沈君斋:沈君亦以献岁周花甲年初满六十岁,余乃录除夕下榻四诗为祝。仍五里,至天香庐侧,又蹑niè登峻二里而登莘野楼,则白云、翠月、玄明诸静侣皆在。进餐后,遂同四长老遍探林中诸静室。宛转翠微间,天气清媚,茶花鲜娇,云关翠隙,无所不到。先过隐空,为留盒茗。过兰宗、野愚,俱下山。过玄明,啜茗传松实品着茶,嗑着松籽。过白云,啜茗传茶实。
茶实大如芡实,中有肉白如榛,分两片而长,入口有一阵凉味甚异。即吾地之茗实,而此独可食。闻感通寺最佳,不易得也。间有油者棘口。过体极静庐,预备茶盒以待。下午,仍饭于莘野楼。四长老强余骑,从西垂下二里,过兰陀寺西,从其前东转,乃由幻住前下坡,四里,归悉檀。
初七日晨起,大觉寺遍周令其徒折柬来招,余将赴之,适艮一、兰宗至,又有本寺复吾师自摩尼寺至,复吾,鹤庆人,以庠士为本无高徒。今主摩尼,间归本刹,乃四长老之兄行也。有子现在鹤庠。野愚师又至,遂共斋本刹。下午,野愚、兰宗由塔盘往大士阁,余赴大觉之招。小食后,腹果甚,遂乘间往寂光,录前所未竟碑。仍饭于大觉,而还悉檀宿。
初八日饭后,四长老候往本无塔院,盖先期以是日祭扫也,余从之。由寺左龙潭东下一里,又过一东腋水南行半里,则龙砂内支,自东而西突,与中支大士阁之峰,夹持于悉檀之前,其势甚紧。悉檀左右前后诸水,俱由此出。路由岭坳南度,余同弘辨、莘野特西探其岭。隔峡西眺,中支南突,至此而尽,大士阁倚其下,乃天然锁钥,为悉檀而设者也。
仍还由大路,循东岭而南,半里,为静闻瘗yì掩埋骨处,乃登拜之。
又南一里,则龙砂古代神话中的四方神中的青龙,代表东方。东边左砂即龙砂,此指山势外支,又自东岭分突而西,与西支传衣之峰对,亦夹持于悉檀之前,其势甚雄。大士阁东龙潭诸水,阁西瀑布诸水,悉由此而出。此岭为一山之龙砂,而在悉檀为尤近,即鸡足前三距鸡脚爪中之东南支也。其脉自绝顶东亘,屏立空中,为罗汉壁、狮子林、点头峰、九重崖后脊。中支由罗汉壁下坠而止于大士阁,东支由九重崖东南环为此岭,若臂之内抱,先分一层为内砂,与中支大士阁对,又纡此层为外砂,与西支传衣后峰对。
其势自东而西突,其度脊少坳如马鞍,故昔以马鞍岭名之。余初入鸡山抵大觉,四顾山势,重重回合,丛林净室,处处中悬,无不恰称,独此处欠一塔,为山中缺陷。及至悉檀,遥顾此峰尤奇,以为焉得阿育王大现神通于八万四千中,分一灵光于此。既晤弘辨,问仙陀何在?曰:“在塔盘。”问塔盘何在?则正指此山也。时尚未竖塔心,不能遥瞩,自后则瞻顾如对矣。人谓鸡山前伸三距,惟西支长,而中东二支俱短,非也。中支不短,不能独悬于中,令外支环拱。西支固长,然其势较低,盖虎砂正欲其低也。若东支之所谓短者,自其环抱下坠处言之,则短,自其横脊后拥处言之,则甚长而崇,非西支之可并也。
盖西支缭绕而卑低,虎砂也,而即以为前案;东支夭屈伸自如矫而尊,龙砂也,而兼以为后屏,皆天设地造,自然之奇,拟议所不及者也。塔盘当峰头,在马鞍中坳之西,有大路在马鞍之间,则东南下鸡坪关者;有岐路在马鞍之东,则东北向本无塔院者。时塔盘工作百余人,而峰头无水,其东峰有水甚高,以中坳不能西达,乃竖木柱数排于拗中,架桥其上以接之。
柱高四丈余,刳木为沟,横接松杪。昔闻霄汉鹊桥,以渡水也,今反为水渡,抑更奇矣。
大觉则抑之地中以倒射,此则浮之空中使交通,皆所谓颠倒造化也。
由坳东向循峰,则鸡山大脊之南尽处也。其前复开大洋,分支环抱,又成一向,可谓灵山面面奇矣。
共二里,登谒本无塔。塔甚伟,三塔并峙,中奉本公舍利佛骨,左右则诸弟子普、同二塔也。左为塔院僧侣基地,有亭有庑,而无守者。可憩可栖。诸静侣及三番僧皆助祭,余则享馂Jùn剩余的食物焉。时同祭者,四长老外,则白云、复吾、沈公及莘野诸后裔俱集。若兰宗、艮一,则本公雁行háng兄弟长幼,故不至云。
祭后,仙陀、纯白又携祭品往祭马鞍岭北三塔,遂及静闻。下午,还过塔盘,叩仙陀,谢其祭静闻也。
初九日晨餐后,余即携杖西行。
三里,过息阴轩。
轩在中支之脊,大觉寺之前案也,为本无师静摄养生处。额为佥宪冯元成时可所书。
筇竹轩,亦曰息阴,以本无从筇竹披剃也。其前有三岐:从左渡涧,趋大觉、寂光;从右渡涧,趋传衣,下接待;从后直上,则分渡右涧,或由慧林而上对峰,或陟西支而抵华严焉。余乃先半里从右渡,转而东上南岭,半里,盘其东崖之上,即瀑布之西峰也。于是循之南行,东瞩中支之大士阁在其下,东支之塔盘岭对其上。平行三里,乃东转随坡下,一里,则传衣寺东向倚山之半。其北先有止止庵,嘿庵真语所建,传衣大机禅师之友也。
又南为净云,彻空真炳所建。
又南有弥陀、圆通、八角三庵,皆连附于传衣寺者,而八角名之最著,以昔有八角亭,今改创矣。八角开创于嘉靖间,为吉空上人所建。其南即为传衣寺,寺基开爽,规模宏拓,前有大坊,题曰“竹林清隐”,乃直指毛堪苏州毛具茨也。所命,颇不称。上又一直指大标所题古松诗,止署曰“白岳”。古松当坊前,本大三围,乃龙鳞,非五鬣liè兽类颈上的毛,此指枕针也。
山间巨松皆五鬣,耸干参天,而老龙鳞颇无大者,遂以纠拿见奇。干丈五以上,辄四面横枝而出,枝大侔于干,其端又倒垂斜攫jué像爪抓取,尾大不掉,干几分裂。今筑台拥干,高六七尺,又植木支其横枝,仅免于裂,亦幸矣。由梯登台,四面横枝倒悬于外,或自中跃起,或自巅垂飏yáng飘扬,其纷纠翔舞之态,不一而足,与天台翥zhù飞凤,其一类耶?
坊联曰:“花为传心开锦绣,松知护法作虬龙。”为王元翰聚洲笔。门联曰:“峰影遥看云盖结,松涛静听海潮生。”为罗汝芳近溪笔。差可人意。然罗联涛潮二字连用,不免叠床之病,何不以“声”字易“涛”字乎?寺昔为圆信庵,嘉靖间,李中谿xī元阳为大机禅师宏创成寺,其徒印光、孙法界,戒律法规一如大机。
万历辛丑(公元1601年)
元日毁于火,法界复鼎建之,视昔有加。先是余过止止庵,一病僧留饭,坐久之,见其方淅米xī淘洗米,乃去,饭于净云僧觉心处,遂入参寺中,入其西藏经阁。阁前山茶树小而花甚盛,为折两枝而出。乃东北下峡中,一里,有垣围一区,濬jùn疏通山为池,畜金鱼于中,结茅龛于上者,亦传衣之裔僧也。
云影山光,以一泓印之,不觉潭影空心。又东北下半里,抵峡底,则瀑布之下流也,去瀑布已一曲。昔从瀑上瞰,不见其底,今从峡底涉,亦不见其瀑。峡西有草庐菜畦,则犹传衣之蔬圃也。峡中水至是如引丝,反不如悬瀑之势巨矣。
渡涧,乃东上坡,一里而至大道,则大士阁之侧也。阁倚中支南突之半,其前有坊有楼,历级甚峻,后为阁,飞甍méng屋脊叠栋,上供大士,左右各有楼,其制亦敞。乃万历丙午(公元1606年),直指沈公所建,选老僧拙愚者居之,命曰三摩寺。余录碑阁下,忽一僧殷勤款曲,问之,乃拙公之徒虚宇也。
虚宇又为兰宗之派,今拙公没,虚宇当事。
昨野愚、兰宗宿此,想先道余,故虚宇一见惓惓quán诚恳而深切,且留宿。
余以日暮碑长,许之。令顾仆返悉檀,乃下榻于西楼之奥室位于西南的房间。
初十日晨起盥栉,而顾仆至,言弘辨师遣僧往丽江已行,盖为余前茅者打前战。
余乃候饭,即从寺右大道北上,二里,陟中支之脊,有庵踞其上,曰牟尼庵。
其前松影桃花,恍有异致。庵后即观瀑亭,回瞰瀑布,真有观不足之意。仍溯中支二里,过息阴轩,从其后直西一里,又南下渡涧西行,已在大觉寺蔬圃之南矣。盖大觉蔬圃当中支之后,中支至是自北转东,其西有二流交会,即瀑布之上流也。一自罗汉壁东南下,一自华严东北流,二水之交,中夹一支,其上为慧林庵,乃西南支东出之旁派,圣峰白云寺所倚者也。华严之路,又从圃东渡其下流。乃从涧南溯之西上,一里半,渐逾支脊。
其南复有一涧,与西支东走之脊隔。
又从其涧北溯之西上,一里余,见脊上有冢坟墓三四,后有轩楼遗构,与冢俱颓。此脊乃西支余派,直送而出,无有环护,宜其然也。由冢西复下峡,其峡复有二:在南者,自西支法照寺南发源,东下经华严寺北,至此而与北涧合;在北者,自西支法照寺北发源,东下经毗卢寺北,至此而与南涧合。二水之交,中夹一支,为华严寺北向之案,亦西南支东出之旁派,毗卢、祝国二寺所倚者也。涉北涧,有二岐:随涧西行者,为祝国、毗卢道;由支端登脊而上,溯南涧之北西行者,为华严道。
余乃登脊,瞰南涧行。
一里,有亭桥横跨涧上,乃华严藉为下流之钥也。
度桥,始为西南本支,又西半里而得华严寺。寺当西南支之脊,东北向九层崖而峙,地迥向异,又山中一胜也。盖鸡山中东二支,及绝顶诸刹,皆东南二向,曾无北拱者,惟此寺回首返照,北大山诸林刹,历历倒涌,亦觉改观。规模亦整,与传衣伯仲。嘉靖间,南都古德月堂开建,其徒月轮,以讲演名,万历初,圣母赐藏。
后遭回禄火灾。今虽重建,绀宇依然,而法范寂寥矣。寺东有路,东行山脊,乃直达传衣者。由寺前峡上西行,半里,复有亭桥横跨涧上,即东桥上流也。寺左右各有桥有亭,山中之所仅见。
过桥,又陟其北向余支,蹑冈半里,旋冈脊,过毗卢寺,寺前为祝国寺,俱东向踞冈。寺北有涧东下,即前所涉之北涧也。又由其南崖溯之西上,一里半,有寺踞冈脊,是为法照寺。盖西南支自铜佛殿下南坠,至此东转,当转折处,又东抽一支以为毗卢、祝国之脉,而横亘于华严之前者也,是为西南余支之第一。法照之北,又分一冈相夹,无住庵倚之,即下为颓冢之支,是为西南余支之第二。屡有路直北逾冈渡峡而横去,皆向圣峰、会灯之大道。余欲析其分支之原,遂从峡中溯之而上,于是南舍法照,北绕无住之后,峡路渐翳,丛箐横柯,遂成幽阒qù静,然已渐逼绝顶之下矣。
时路无行人,随一桃花箐村氓méng民行。一里,北循峡中,又一里,北蹑坠脊,又一里,遂逾脊而西。乃西见香木坪之前山外拥,华首门之绝壁高悬,桃花箐之过腋西环,而此脊上自铜佛殿,下抵法照寺,转而东去,界此脊西一壑,另成一境,则放光寺所倚也。逾脊,更西北盘壑上行,又一里半而得大路,已直逼华首门下崖矣。其路东自圣峰来,西由放光出桃花箐,抵邓川州,为大道。余西随之,半里而放光寺在焉。
其寺南向,后倚绝壁,前临盘壑,以桃花箐为右关,以西南首支为左护,其地虽在三距之外,而实当绝顶之下,发光钟异,良有以也。余初自曹溪华首门下瞰之,见其寺沉沉直坠壑底,以为光从窅yǎo深远阒中上腾,乃鼯栖虺毒蛇伏之窟。
及至而犹然在万壑盘拱之上,而上眺华首,则一削万仞,横拓甚阔,其间虽有翠纹烟缕,若绣痕然,疑无可披陟,孰知其上乃西自曹溪,东连铜佛殿,固自有凌云之路,横缘于华首之前也。然当身历华首时,止仰上崖之穹崇,不觉下壁之峻拔,至是而上下又合为一幅,其巍廓又何如也?然则鸡山虽不乏层崖,如华首、罗汉、九重诸处,其境界固高,而雄杰之观,莫以逾此矣。寺前以大坊为门,门下石金刚立于寺院门前的天王像二座,镂刻甚异,狰狞之状,恍与烟云同活。其内为前楼,楼之前有巨石峙于左,高丈五,而大如之;上擎下削,构亭于上,蒋宾川题曰:“四壁无然。”其北面正可仰瞻华首,而独为楼脊所障,四壁之中,独翳此绝胜一面,不为无憾。寺建于嘉靖间,陕西僧圆惺所构。万历初,毁而复兴。
李元阳有碑,范铜而镌之,然镌字不能无讹。其后嗣归空更建毗卢阁,阁成而神庙赐藏。
余录铜碑,殿中甚暗,而腹亦馁。时主僧俱出,止一小沙弥在,余畀之青蚨钱,乃爇ruò点燃竹为炬,煮蔬为供。
既饭,东遵大道一里,逾垂支之脊又一里余,盘坠峡之上,得分岐焉。一过峡直东者,为圣峰路;一蹑岭北上者,为会灯路,始为登顶正道。余乃北蹑上岭,数曲而至会灯寺。寺南向,昔为廓然师静室,今其嗣创为寺。由寺西更转而北上,复数曲,一里余而过迦叶寺。
寺东向,此古迦叶殿也。
今张按君建迦叶殿于绝顶,因改此为寺。由其前北向入峡,其峡乃西自绝顶,东自罗汉壁,两崖相夹而成,中垂磴道。少上有坊,为罗、李二先生游处。
罗为近溪先生汝芳,李为见罗先生材,皆江西人,同为司道游此。又上有亭,为仰高亭,中有碑,为万历间按君周懋相所立,纪登山及景仰二先生意。
周亦江西人也。
余前过此,见亭中颓,不及录其文而去,故此来先录之。风撼两崖间,寒凛倍于他处,文长字冗,手屡为风所僵。录竟,日色西倾。望其上兜率庵,即前所从下,而其东横缘之路出罗汉壁者,前又曾抵此而返,顶头未了之事,未可以余晷guǐ时光尽也。
乃返出下,仍过迦叶寺前,见有岐东下壑中,其壑底一庵在圣峰北者,必补处庵也,乃取道峡中随壑下,盖缘脊下经会灯者为正道,随壑东下趋补处者为间道。下二里,过补处庵。
亦稍荒落,恐日暮不入。
由其前渡峡涧南,遂上坡,过圣峰寺。
寺东向,前有大坊。
由坊外东行里余,冈脊甚狭,南北俱深坑逼之。度脊又东里余,有寺新构,当坡之中垂,是为白云寺。余欲穷此支尽处,遂东下行南涧之上,二里,则慧林庵踞坡尽处。缘庵前转下北涧,渡之,始陟中支行,北涧与南涧乃合于路南,其东即大觉蔬圃矣。东半里,过蔬圃北,又东一里,过息阴轩南,又东一里,过瀑布北,遂去中支,北涉西竺寺涧,而行中东二支盘壑中矣。又二里,薄暮,入悉檀寺。
十一日饭后,觉左足拇指不良,为皮鞋所窘也。而复吾亦订余莫出,姑停憩一日,余从之。弘辨、安仁出其师所著书见示,《禅宗赞颂》、《老子玄览》、《碧云山房稿》。弘辨更以纸帖墨刻本公所勒相畀,且言遍周师以青蚨相赆jìn赠送,余作柬谢之。甫令顾仆持去,而大觉僧复路遇持来,余姑纳之笥sì方影竹器:可盛物。
上午,赴复吾招,出茶果,皆异品。
有本山参,以蜜炙为脯,又有孩儿参,颇具人形,皆山中产。
又有桂子,又有海棠子,皆所未见者。
大抵迤西果品,吾地所有者皆有,惟栗差小,而枣无肉。松子、胡桃、花椒,皆其所出,惟龙眼、荔枝市中亦无。菌之类,鸡葼zhōng草名之外,有白生香蕈xùn菌类。白生生于木,如半蕈形,不圆而薄,脆而不坚。黔中谓之八担柴,味不及此。
此间石蜜最佳,白若凝脂,视之有肥腻之色,而一种香气甚异,因过安仁斋中观兰。兰品最多,有所谓雪兰、花白玉兰花绿最上,虎头兰最大,红舌、白舌以心中一点,如舌外吐也。最易开,其叶皆阔寸五分,长二尺而柔,花一穗有二十余朵,长二尺五者,花朵大二三寸,瓣阔共五六分,此家兰也。其野生者,一穗一花,与吾地无异,而叶更细,香亦清远。其地亦重牡丹,悉檀无山茶而多牡丹,元宵前,蕊已大如鸡卵矣。
十二日四长老期上九重崖,赴一衲轩供,一衲轩为木公所建,守僧岁支寺中粟百石,故每岁首具供一次。以雨不能行。饭后坐斋头,抵午而霁,乃相拉上崖。始由寺左半里,上弘辨静室基旁。又西半里,过天柱静室旁。
又北跻一里半,横陟峡箐,始与一西来路合,遂东盘峡上。半里,其北又下坠一峡,大路陟峡而逾东北岭,乃北下后川向罗川之道;小路攀脊西北上,乃九重崖之东道,其路甚峻,即余前所上者。第此时阴晴未定,西南望香木坪一带积雪峥嵘,照耀山谷,使人心目融彻,与前之丽日澄空,又转一光明法界境界矣。一里余,抵河南师静室。路过其外,问而知之。雨色复来,余令众静侣先上一衲轩,而独往探之。师为河南人,至山即栖此庐,而曾未旁出。余前从九重崖登顶,不知而过其上;后从狮林欲横过野愚东点头峰下,又不得路;踌躇至今,恰得所怀。
比入庐,见师,人言其独栖,而见其一室三侣;人言其不语,而见其条答有叙;人言其不出,而见其把臂入林,亦非块然者。九重崖静室得师,可与狮林、罗汉鼎足矣。坐少定,一衲轩僧来邀,雨阵大至,既而雪霏,师挽留,稍霁乃别。蹑磴半里,有大道自西上,横陟之,遂入一衲轩。崖中静主大定、拙明辈,皆供餐络绎,迨暮不休。雨雪时作,四长老以骑送余,自大道西下。其道从点头峰下,横盘脊峡,时岚雾在下,深崖峭壑,茫不可辨。二里,与狮林道合,已在幻住庵之后,西与大觉塔院隔峡相对矣。至此始胜骑,从幻住前下山,又四里而入悉檀。篝灯作杨赵州书。
十三日晨起饭,即以杨赵州书畀顾仆,令往致杨君。
余追忆日记于东楼。下午,云净天皎。
十四日早寒,以东楼背日,余移砚于藏经阁前桃花下,就暄xuān太阳的温暖为记。上午,妙宗师以鸡葼茶果饷,师亦检藏其处也。是日,晴霁如故。迨晚,余忽病嗽。十五日余以嗽故,卧迟迟,午方起。日中云集,迨晚而翳。余欲索灯卧,弘辨诸长老邀过西楼观灯。灯乃闽中纱围者,佐以柑皮小灯,或挂树间,或浮水面,皆有荧荧明星意,惟走马纸灯,则àn暗而不章也。
楼下采青松毛铺藉为茵席,去卓桌趺坐,前各设盒果注茶为玩,初清茶,中盐茶,次蜜茶,本堂诸静侣环坐满室,而外客与十方诸僧国外来的僧人不与焉。余因忆昔年三里龙灯,一静一闹;粤西、滇南,方之异也;梵宇官衙,寓之异也,惟佳节与旅魂无异!为黯然而起,则殿角明蟾chán月亮,忽破云露魄矣。
十六日晨餐后,复移砚就喧于藏经阁前桃花下。日色时翳。下午返东楼,嗽犹未已。抵暮,复云开得月。
十七日作记东楼。雨色时作。
十八日浓云密布,既而开霁。薄暮,顾仆返自赵州。
十九日饭后,晴霁殊甚。
遂移卧具,由悉檀而东,越大乘东涧,一里上脊,即迎祥寺。从其南上,寺后半里为石钟寺,又后为圆通、极乐二庵。极乐之右即西竺,西竺之后即龙华。从龙华前西过大路,已在西竺之上,去石钟又一里矣。龙华之北坡上,即大觉寺。龙华西,临涧又有一寺,前与石钟同东南向。
从其后渡涧,即彼岸桥,下流即息阴轩,已为中支之脊矣。从轩左北向上,过观音阁,为千佛寺,其前即昔之街子,正当中脊,今为墟矣。
复北渡涧,从大觉侧西北上。寺僧留余人,谢之。仍过涧桥,上有屋,额曰“彼岸同登”,其水从望台岭东下,界于寂光、大觉之间者,龙华至此,又一里矣。过桥复蹑中支上,半里,中脊为水月庵,脊之东腋为寂光,脊之西腋为首传。
僧净方,年九十矣,留余,未入。由寺右盘一嘴,东觑一庵,桃花嫣然,松影历乱,趋之,即积行庵也。
其庵在水月之西,首传之北。僧觉融留饭。后乃从庵左东上,转而西北登脊。从中支脊上二里,有静室当脊,是曰烟霞室,克心之徒本和所居。由其西分岐上罗汉壁,由其东盘峡上旃檀岭。岭从峡西下,路北向作“之”字上,一里,得克心静室。克心者,用周之徒,昔住持寂光,今新构此,退休。
其地当垂脊之左,东向稍带南,又以西支外禾字孔大山为虎砂,以点头峰为龙砂,龙近而虎远,又与狮林之砂异。其东有中和静室,亦其徒也,为郁攸火所焚,今中和往省矣。
克心留余,点茶稠叠,久之别,已下午。遂从右上、小径峻极,令其徒偕。
上半里,得西来大道,随之东上。又半里,破旋檀岭脊而西南行,经烟霞室,渐转东南,为水月、寂光。由其前,又西南一里,盘一嘴,有庐在嘴上,余三过皆钥门不得入,其下即白云寺所托也。又西半里,再盘突嘴而上,即慧心静室。
慧心为幻空徒,始从野愚处会之,前曾过悉檀来叩,故入叩之,方禅诵会灯庵,其徒供茶而去。后即碧云寺,不入。从其侧又盘嘴两重,二里,北上西来寺,西经印雪楼前,又西循诸绝壁行,一里,为一真兰若,其上覆石平飞。又西半里,崖尽而成峡。
其峡即峰顶与罗汉壁夹峙而成者,上自兜率宫,下抵罗、李二先生坊,两壁夹成中溜,路当其中。
溜之半,崖脚内嵌,前耸巨木,有旧碑,刻峋鹤诗,乃题罗汉壁者。中横一岐,由其上涉溜半里,过玄武庙。
又半里,过兜率宫,已暮,而宫圮无居人。又上一里,叩铜佛殿,入而栖焉,即所谓传灯寺也。
前过时,朝山之履相错,余不及入,兹寂然。
久之,得一老僧启开门户,宿。
二十日晨起,欲录寺中古碑,寒甚,留俟下山录,遂置行具寺中。
寺中地俱大理石所铺。
盖以登绝顶二道,俱从寺而分,还必从之也。
出寺,将北由袈裟石上,念猢狲梯前已蹑之,登其崖端而下,束身峡向虽从之下,犹未及仰升,兹不若由南上北下,庶交览无偏。乃从寺右循崖西行,遂过华首门而西,崖石上下俱峭甚,路缘其间,止通一线,下瞰则放光寺正在其底,上眺则峰顶之舍身崖即其端,而莫能竟也。其西一里,有岐悬崖侧,余以为下放光道,又念层崖间何能垂隙下。少下,有水出崖侧树根间,刳木盛之,是为八功德水。制木之外无余地,水即飞洒重崖,细不能见也。路尽仍上,即前西来入大道处,有革龛倚崖间,一河南僧习静其中,就此水也。
又西半里,稍上,又半里,为曹溪庵。庵止三楹,倚崖,门扃无人。其水较八功德稍大,其后危崖,稍前抱如玦juè半环形玉器。
余攀石直跻崖下,东望左崖前抱处,忽离立成峰,圆若卓锥,而北并崖顶,若即若离,移步他转,即为崖顶所掩不可辨。惟此处则可尽其离合之妙,而惜乎旧曾累址,今已成棘,人莫能登。盖鸡山无拔地之峰,此一见真如闪影也。又西半里余,过束身峡下,转而南,过伏虎庵,又南过礼佛庵,共一里,再登礼佛台。台南悬桃花箐过脉之上,正与香木坪夹箐相对,西俯桃花箐,东俯放光寺,如在重渊之下。余从台端坠石穴而入,西透窟而出,复有耸石,攒zǎn穿隙成台,其下皆危崖万仞,栈木以通,即所谓太子过玄关也。过栈即台后礼佛龛。昔由栈以入穴,今由窟以出栈,其凭眺虽同,然前则香客骈众多趾,今则诸庵俱扃,寂无一人,觉身与灏hào无边无际灵同其游衍而已。栈西沿崖端北转,有路可循,因披之而西,遂过桃花箐之上。共一里,路穷,乃樵径也。仍返过伏虎庵,由束身峡上。峡势逼束,半里,透其上,是为文殊堂,始闻有老僧持诵声。路由其前蹑脊,乃余前东自顶来者,见其后有小径,亦蹑脊西去,余从之。
盖文殊堂脊处,乃脊之坳;从东复耸而起者,即绝顶之造而为城者也;从西复耸而起者,桃花箐之度而首峙者也。西一里,丛木蒙茸,雪痕连亘,遂造其极山顶最高处。
盖其山自桃花箐北度,即凌空高峙,此其首也。其脊北垂而下,二十里而尽于大石头,所谓后距也。其横亘而东者,至文殊堂后,少逊而中伏,又东而复起为绝顶,又东而稍下,遂为罗汉壁、旃檀岭、狮子林以后之脊,又东而突为点头峰,环为九重崖之脊,皆迤逦yǐlǐ连绵不断如屏。
于是掉尾而南转,坠为塔基马鞍岭,则鸡山之门户矣。垂脊而东,直下为鸡坪关,则鸡山之胫足矣。故山北之水,北向而出于大石东;山西之水,其南发于西洱海之北者,由和光桥;西发于河底桥者,由南、北衙,皆会于大石之下,东环牟尼山之北,与宾川之流,共北下金沙大江焉。始知南龙大脉,自丽江之西界,东走为文笔峰,是为剑川、丽江界。抵丽东南邱塘关,南转为朝霞洞,是为剑川、鹤庆界。又直南而抵腰龙洞山,是为鹤庆、邓川州界。
又南过西山湾,抵西洱海之北,转而东,是为邓川、太和界。抵海东隅,于是正支则遵海而南,为青山,太和、宾川州界;又东南峙为乌龙坝山,为赵州、小云南界;遂东度为九鼎,又南抵于清华洞,又东度而达于水目焉。分支由海东隅,北峙为香木坪之山,从桃花坞北度,是为宾川、邓川界。是鸡足虽附于大支,而犹正脊也。登此直北望雪山,茫不可见。惟西北有山一带,自北而南者,雪痕皑皑,即腰龙洞、南、北衙西倚之山也。其下麦畦浮翠,直逼鸡山之麓,是为罗川,若一琵琶蟠地,虽在三十里下,而黛色欲袭人衣。
四顾他麓,皆平楚苍苍也。西南洱海,是日独潏yù水涌出荡如浮杯在掌。盖前日见雪山而不见海,今见海而不见雪山,所谓阴晴众壑殊,出没之不可定如此。此峰之西尽处也。请看小说网+qinkan.net
东还一里,过文殊堂后脊,于是脊南皆危崖凌空,所谓舍身崖也。愈东愈甚,余凌其端瞰之,其下即束身峡,东抵曹溪后东峰,向跻其下,今临其上,东峰一片,自崖底并立而上,相距丈余,而中有一脉联属,若拇指然,可坠坳上其巅也。
余攀蹑从之,顾仆不能至。
时罡gāng强烈的风横厉,欲卷人掷向空中,余手粘足踞,幸不为舍身者,几希矣。又共一里,入顶城门,实西门也。入多宝楼,河南僧不在,其徒以菉豆粥、芝麻盐为饷。余再录善雨亭中未竟之碑。下午,其徒复引余观其师退休静室。其室在城北二里,即前所登西峰之北坳也。
路由文殊堂脊,北向稍下循西行,当北垂之腋。
室三楹,北向,环拱亦称。盖鸡山回合之妙,俱在其南,当山北者仅有此,亦幽峻之奥区也。其左稍下,有池二方,上下连汇,水不多,亦不竭,顶城所供,皆取给焉。还抵城北,竟从城外趋南门,不及入迦叶前殿。由门前东向悬石隙下,一里,有殿三楹,东向,额曰“万山拱胜”,而户亦扃。由其前下坠,级甚峻。
将抵糊狲梯,遇一人,乃悉檀僧令来候余者,以丽江有使来邀也。遂同下,共一里而至铜佛殿。余初拟宿此,以候者至,乃取行李。五里,过碧云寺前。直下五里,过白云寺。
由寺北渡一小涧,又东五里,过首传寺后,时已昏黑。又三里,过寂光寺西,候者腰间出一石如栗,击火附艾,拾枯枝燃之以火石取火。遵中支三里,叩息阴轩门,出火炬为导。又一里余,逾瀑布东脊而北,又三里而至悉檀。弘辨师引丽府通事见,以生白公招柬来致,相与期迟一日行。
二十一日晨起,余约束行李为行计。通事由九重崖为山顶游。将午,复吾邀题七松册子,弘辨又磨石令其徒鸡仙书《静闻碑》。
二十二日晨餐后,弘辨具骑候行,余力辞之。遂同通事就道,以一人担轻装从,而重者姑寄寺中,拟复从此返也。十里,过圣峰寺。越西支之脊而西,共四里,过放光寺,入录其藏经、圣谕。僧留茶,不暇啜而出。问所谓盘陀石静室者,僧指在西北危崖之半。
仰视寺后层崖,并华首上下,合而为一,所谓九重崖者,必指此而名。开山后,人但知为华首,觅九重故迹而不得,始以点头峰左者当之,谁谓陵谷无易位哉?由寺西一里余,始蹑坳而上,又一里余,其上甚峻,乃逾脊。脊南北相属,东西分坑下坠,所谓桃花箐也。脊有两坊,俱标为“宾邓分界”。
其处陟历已高,向自礼佛台眺之,直似重渊之底云。
由箐西随箐下,二里,有茅舍夹道,为前岁底朝山卖奖者所托处,今则寂然为畏途。其前分岐西南者,为邓川州道;直西者为罗川道,乃通丽江者。遵之迤逦下二里,有庵当路北北山下,曰金花庵。又西下三里,连有二涧,俱自东而西注,即桃花箐之下流也,各有板桥跨之。连越桥南,始循南山西向行。一里,有寺踞南山之脊,曰大圣寺,寺西向。乃从其前逾脊南下,又值一涧亦西流,随之半里,涧与前度二桥之流,俱转峡北去,路乃西。半里,逾南山北突之坳。坳西,其坡始西悬而下,路遵之。四里,有村在南山坞wù地势四周高中间低的山谷间,是为白沙嘴。随嘴又西下二里,忽见深壑自南而北,溪流贯之,有梁东西跨其上。乃坠壑而下,二里,始及梁端,所谓和光桥也。鸡山西麓,至是而止。其水南自洱海东青山北谷来,至此颇巨,北向合桃花箐水,注于大石头者也。丽府生日公建悉檀之余,复建此梁,置屋数楹跨其上。遂就而饭焉。
桥之西有小径,自北而南,溯流循峡者,乃浪沧卫通大理道,与大道“十”字交之。大道随流少北,即西上岭,盘旋而上,或峻或夷。五里越其坳,西北下,四里始夷,又一里为罗武城,其处坞始大开。自此山之西,开东西大坞,直至千户营坞分为二,始转为南北坞,皆所谓罗川也。向自山顶西望,翠色袭人者即此,皆麦与蚕豆也。罗武无城,一小村耳。村北有溪,西自千户营来,即南衙河底之水,至此而东北坠峡,合和光桥下流,而东北经大石头者也。于是循南山行溪之南,二里,有村在溪北山下,曰百户营。又西五里,有村在溪北悬冈上,曰千户营。营之西,有山西自大山分支东南下,突于坞中,坞遂中分。
当山之西南者,其坞回盘,其水小,为西山湾,新厂在其东南,而路出其西北。当山之东北者,其坞遥达,其水大,为中所屯。南北二衙又在其西北,而路则由山之西南逾坳以入。
于是从千户营溪南转入南坞,一里余,至新厂。皆淘沙煎银者。乃北一里余,抵分界山之阳,渡一小流,循山阳西北行三里,北逾过坳。于是稍下,循西大山之麓北向行,其东又成南北大坞,即千户营之上流也。北一里,有村倚西山之坡,是为中所屯,乃邓川、鹤庆分界处,悉檀寺庄房在焉,乃入宿。悉檀僧已先传谕之,故守僧不拒云。
二十三日晨,饭于悉檀庄,天色作阴。
乃东下坞中,随西山麓北行。
二里,有支冈自西山又横突而东,乃蹑其上。
有岐西向登山者,为南衙道,腰龙洞在焉;北向逾坳者,为北衙道,鹤庆之大道随之。余先是闻腰龙洞名,乃令行李同通事从大道行,期会于松桧,地名,大道托宿处。
余同顾仆策杖携伞,遂分道从岐,由山脊西上。一里,稍转而南,复有岐缘南箐而去,余惑之。候驱驴者至,问之,曰:“余亦往南衙者,大路从此西逾岭下,约十里。”余问南岐何路?曰:“此往鸡鸣寺者。”问寺何在?其人指:“南箐夹崖间者是,然此岐隘不可行。”忽一人后至,曰:“此亦奇胜。即从此峡逾南坳,亦达南衙,与此路由中坳者同也。”余闻之喜甚,曰:“此可兼收也。”谢其人,遂由岐南行。里许,转入夹崖下,攀崖隙,透一石隙而入。其石自崖端垂下,外插崖底,若象鼻然,中透一穴如门,穿门即由峡中上跻,亦犹鸡山之束身焉。登峡上,则上崖岈xiā然山深遽的样子横列,若洞、若龛、若门、若楼、若栈者,骈峙焉。
洞皆不甚深,僧依之为殿,左为真武阁,又左为观音龛,皆东北向下危壁。殿阁之间,又垂崖两重,俱若象鼻,下插崖底,而中通若门。
有僧两人,皆各踞一龛,见客至,胡麻芝麻方熟,辄邀同饭,余为再啜两盂。见龛后有石脊,若垂梯而上,跣xiǎn光着脚而蹑之,复有洞悬其上层,中空而旁透小穴。崖之左右,由夹中升岭,即南坳道,而崖悬不通,复下,由穴门出,即转崖左西南上。仰见上崖复悬亘而中岈然,有岐细若虫迹,攀条从之,又得一大穴,其门亦东北向,前甃井壁石为台,树坊为门,曰青莲界。其左药灶碑板俱存,而无字无人,棘萝旁翳,无可问为何人未竟之业。
其右复有象鼻外垂之门,透而南,复有悬绡xiāo薄纱高卷之幛。
幛之右,上崖有洞巍张,下崖即二僧结庵之处,然磴绝俱莫可通。
乃仍由青莲界出东夹,再上半里,而崖穷夹尽,山半坪开。又有泉自南坳东出,由坪而坠于崖之右;又分而交潆yíng水回旋的样子坪塍,坠于崖之左。崖当其中,濯灵涤窍,遂成异幻。由坪上溯流半里,北向入峡,峡中之流,倾涌南向。溯之一里,涧形不改,而有巨石当其中。石之下,则涌水成流;而石之上,惟砾石堆涧,绝无水痕。又溯枯涧北行半里,路穷茅翳,盖其涧自西峡来,路当北去也。乃东向蹑岭,攀崖跻棘,又半里,得南来路,遂随之北。半里,西涉一坞,复升陇而西,有岐,入西南峡中者颇小,其直北下陇者颇大。
余心知直北者为南衙道,疑腰龙洞在西南峡中,遂望峡行。半里,不得路。遥听西北山巅有人语声,乃竭蹶攀岭上艰难地爬上岭,一里,得东来道。又一里,得驱犊者问之,则此路乃西向逾脊抵焦石峒者。问腰龙洞何在?曰:“即在此支岭之北,然岭北无路,须随路仍东下山,折而北,至南衙,乃可往。”
盖是山大脊,自北而南,脊之西为焦石峒,脊之东,一支东突,其北腋中,则腰龙洞所在,南腋中即此路也。余乃怅然,遂随路返。东下一里,乃转而东北下,又一里,抵山麓,循之北行,又一里而至南衙。南衙之村不甚大,倚西山而东临大坞,其坞北自北衙,南抵中坳,其中甚宽。
盖此中大坞,凡三曲三辟,最北者为北坞,坞南北亘,以北坳东隘为峡口;其南即中所屯坞,坞亦南北亘,以江阴村为峡口;其南即千户营、百户营坞,坞东西亘,以罗武村为峡口。
总一溪所贯,皆谓之罗川云。
由南衙之后西南上山,磴道甚辟。
一里半,有亭有室,当山之中,其旁桃李烨然。亭后蹑级而上,有寺,门榜曰“金龙寺”。
门内有楼当洞门,其楼前临平川,后瞰洞底,甚胜也。
楼后即为洞门,洞与楼俱东向,其门悬嵌而下,极似江右之石城洞。西壁上穹覆而下崆峒,南与北渐环而转,惟东面可累级下。下五丈,一石突起,当洞之中,西耸而东削,甃以为台,亭其上,供白衣大士。
其亭东对层级,架木桥以登,西瞰洞底,潴水环其下,沉绀天青色映碧,光怪甚异。亟由桥返级,穿桥下,缘台左西降,十余丈而后及水。
水嵌西崖足,西面阔约三丈,南北二面,渐抱而缩,然三面皆绝壁环之,无有旁窦,水渟涵滞留积聚其间,俨若月牙之抱魄月有轮廓而无光也。
水中深浅不一,而澄澈之极,焕然映彩,极似安宁温泉,浅者浮绿,深者沉碧,掬而尝之,甘冷异常。其洞以在山之半,名为腰龙,而文之者额其寺为金龙,洵神龙之宫也。洞口如仰盂,下圆如石城,水潆三面如玦,石脊中盘如垂舌,其异于石城者,石城旁通无级,而此则一水中涵,若其光莹之异,又非他水可及也。久之,仍上洞口,始登前楼,则前楹后轩,位置俱备,而僧人他出,扃钥不施。
仍一里余,一至南衙,问松桧道,俱云行不能及。乃竭蹶而趋,由南衙后傍西山而北,二里,是为北衙。有神庙当北衙之南,门东向,其后大脊之上,骈崖矗夹,有小水出其中。庙之北有公馆,市舍夹道,甚盛。折而东,共半里,而市舍始尽,盖与南衙迥隔矣。二衙俱银矿之厂,独以衙官暑称者,想其地为盛也。东与南来大道合,复北行一里余,市舍复夹道,盖烹炼开炉之处也。过市舍,遂北下坡,又一里余而及其底,始知南北两衙,犹山半之坞也。其峡既深,有巨涧流其间,自北而南,是为河底,盖即罗川之上流。有支流自西峡来入,其派颇小,置木桥于上。越之又北,见石梁跨巨涧,涧中有巨石,梁东西两跨之,就其中为阁,以供白衣大士。越桥之东,溯涧北向上,危崖倚道,盘级而登,右崖左涧,下嵌深渊,上削危壁。
五里登坪脊,有枯涧堑山头,亦跨石梁。度梁北,有殿新构,有池溢水,有亭施茶。余入亭饭,一僧以新瀹茶献,曰:“适通事与担者久待于此,前途路遥,托言速去。”盖此殿亦丽江所构以施茶者,故其僧以通事命,候余而致之耳。余亟饭行,竟忘其地为热水桥,而殿前所流即热水也。
既从其侧,又过一石梁,梁跨山头,与前梁同,而下有小水,西坠巨涧。过梁,从中脊北向而行,东西俱有巨山夹之。盖西界大山,自鹤庆南来,至七坪老脊,直南高亘于河底之西者,为鲁摆;由七坪东度,分支南下,即此中脊与东界之山,故此中脊之北,又名西邑。
盖西邑与鲁摆皆地名,二山各近之,界坊遂以为名焉。中脊与鲁摆老脊夹成西峡,此河底之流所自出者,盖源于七坪之南云。行中脊十里,脊东亦盘为中洼之宕,脊悬西峡东洼之间,狂风西来,欲卷人去。又三里,乃西北上岭,一里,又蹑岭而西,半里,乃西北下。
一里抵坞中,是为七坪,即中界所度之脊,与西界大山夹成此坪,为河底之最高处也。由坪中北行二里,始为度脊隘口。
脊南有两三家当道,脊西有村落倚山,桃李灿然。时日已下舂,尚去松桧二十里,亟逾隘北行。五里,少出西界,巨山如故,而东界亦渐夹而成洼,洼中石穴下陷,每若坑若阱。
路循东脊行,又数里,有数家当北峡之口,曰金井村,始悟前之下阱累累者,皆所称金井者耶。隘口桃花夹村,嫣然若笑。
由村北东向下坡,一里渐夷,乃东行岭脊,脊左右渐夹而成坞。由脊行三里,复由脊北坠坑东下,一里抵其麓,于是坞乃大开。有三楹当麓之东,亦梵龛佛寺也。由其前东向径平坞而驰,望东峰南北高耸者,日光倒映其间,丹葩一点,若菡萏hàndàn荷花之擎空也。
盖西山屏亘甚高,东峰杂沓而起,日衔西山,反射东山,其低者,日已去而成碧,其高者,日尚映而流丹,丹者得碧者环簇其下,愈觉鲜妍,世传鹤庆有“石宝之异”,“西映为朝霞,东映为晚照”,即此意也。东驰二里,过数家之舍。又东一界,渐坠壑成涧向东南去。乃折而北度一陇,又一里,有公馆在西山之麓,其左右始有村落,知其为松桧矣,而犹未知居停何处也。又北半里,担者倚闾门lǘ里巷的大门而呼。乃入之,已就晦矣。是家何姓,江右人,其先为监厂委官,遂留居此。
二十四日昧爽,饭于松桧,北向入山峡。松桧之南,山盘大壑而无水,沟涧之形,似亦望东南去;松桧之北,山复渐夹为坞,小水犹南行。五里登坂,为波罗庄,山从此自西大山度脊而东,脊不甚高,而水分南北。又北五里,望北坞村落高下,多傍西大山,是为山庄。于是北下,随小溪北行,五里间,聚庐错出,桃杏缤纷。已而直抵北山下,有倚南山居者,是为三庄河底村。村北溪自西而东,其水一自三庄西谷来,一自河底村南谷来,皆细流;一自西北大山夹中来,俱合于河底村北,东流而去,亭桥跨之,桥北即龙珠山之南麓矣。龙珠山者,今名象眠山,自西大山之东,分支东亘,直接东大山之西麓。其北之西大山,即老龙之脊,皆自北而南;其北之东大山,即峰顶山,亦皆自北而南,中夹成南北大坞。漾共之江,亦自丽江南下,潆鹤城之东,而南至此为龙珠所截,水无从出,于是自峰顶之麓,随龙珠西转,搜得龙珠骨节之穴。遂捣入其中,寸寸而入,凡百零八穴而止。
土人云,昔有神僧倔多尊者,修道东山峰顶,以鹤川一带,俱水汇成海,无所通泄,乃发愿携锡杖念珠下山,意欲通之。路遇一妇人,手持瓢问:“师何往?”师对以故。妇人曰:“汝愿虽宏,恐功力犹未。试以此瓢掷水中,瓢还,乃可得,不然须更努力也。”师未信,携瓢弃水中,瓢泛泛而去。已而果不获通。复还峰潜修二十年,以瓢掷水,随掷随回,乃以念珠撒水中,随珠所止,用杖戳之,无不应手通者,适得穴一百零八,随珠数也。今土人感师神力,立寺众穴之上,以报德焉。
《一统志》作倔多,土人作摩伽陀。众水于山腹合而为一,同泄于龙珠之东南麓。大路过河底桥,即逾龙珠而北,与出入诸水洞皆不相值,以俱在其东也。余乃欲从桥北,随流东下,就小径穷所出洞,令通事及担者从大路往。
担者曰:“小径难觅,不若同行,”盖其家在入水洞北,亦便于此也。余益喜,遂同东向随溪行龙珠山之南。一里,反越溪南,半里,又渡溪北。
其路隘甚,而夹溪皆有居者。又东半里,枫密河东南泻峡去,路东北逾龙珠支岭。两下两上,东北盘岭共四里,其路渐上。
俯瞰东南深峡中,有水破峡奔决,即合并出穴之水也。其水南奔峡底,与枫密之水合,而东南经峰顶山之南峡以出,下金沙大江。
然行处甚高,水穴在重崖下出,俯视不见其穴。
令通事及担者坐待道旁,余与顾仆坠壑东南下。下半里,不得路,踯躅徘徊草石间,转向东箐半里,又南迂半里,始下至磵jiàn两山间的水沟底。乃西向溯流披棘入,共半里,则巨石磊落,堆叠磵中,水从石隙,泛溢交涌。余坐巨石上,止见水与石争隙,不见有余穴,雪跃雷轰,交于四旁,而不知其所从来也。
久之,复迂从旧道,一里余,迂上既近,复攀石乱跃,又半里,登大道,遂东北上。半里,转一峡,见后有呼者,乃通事与担夫也。于是北半里,上攒石间,北过脊,始北望两山排闼,一坞中盘,漾共江络其东,又一小水纬其西北,皆抵脊下而不可见。其两山之北夹而遥控于东北隅者,是为丽府邱塘关所踞,漾共水所从出也。乃北下山,一里余而及其麓,有寺悬麓间,寺门北向,其下即入水之穴也。不及入寺,急问水。先见一穴,乃西来小流所入,其东又有平土丈余隔之,东来之漾共江,屡经穴而屡分坠,至是亦遂穷,然则所谓一百八穴者,俱在东也。余因越水北东向溯流,见其从崖下遇一穴,辄旋穴下灌,如坠瓮口,其声呜呜,每穴远者丈余,近者咫尺而已。既而复上寺前,乃北下渡西来小流,有小石梁跨之。北一里,有村当平冈间,是曰甸尾村。担者之家在焉。入而饭于桃花下。既乃西北行三里余,而入南来大道,即河底桥北上逾岭者。于是循西山又北五里,为长康铺坊。有河流自西南峡来,巨石桥跨之,有碑在桥南,称为鹤川桥。盖鹤川者,一川之通名,而此桥独擅之,亦以其冠一川也。桥北有岐,溯流西南,为大理府大道,故于此设铺焉。
过桥不半里,为长康关,庐舍夹道。
是日街子,市者交集。
自甸尾至此,村落散布,庐舍甚整,桃花流水环错其间。其西即为朝霞寺峰,正东与石宝山对。于是路转东北,又八里余而入鹤庆南门。
城不甚高,门内文庙宏整。
土人言其庙甲子滇中,亦丽江木公以千金助成。由其东北行半里,稍东为郡治。由其西,又北行半里,出一鼓楼,则新城之北门也。其北为旧城,守御所在焉。又北半里而出旧城北门,稍西曲而北一里,复东曲而北四里,为演武场,在路东。从其西又北五里,过一村,又五里为大板桥。
桥下水颇大而潴,乃自西而东下漾共江者。
时所行路,当甸坞之中,东山下,江流沿之,西山下,村庐倚之,自此桥之北,甃路石皆齿齿如编,仰管之半,砾lì小石趾难措。又北六里,为小板桥。
桥小于前,而流亦次之,然其势似急。
又北七里,为甸头村之新屯,居落颇盛。稍转而东,有王贡士家,遂入而托宿。
王贡士,今为四川训导(学官)。其孙为余言:“其西北山半,有青玄洞甚妙,下有出水龙潭,又北有黑龙潭。若沿西山行,即可尽观。”是日欲抵冯密宿,以日暮遂止此云。
二十五日昧爽,饭而行。北二里为冯密村,村庐亦盛,甸头之村止此矣。盖西北有高冈一支,垂而东南下,直逼东山文笔峰下,江流亦曲而东。高冈分支处,其腋中有黑龙潭之水,亦自西大山出,南流而抵冯密,乃沿高冈之南而东注漾共江,鹤庆、丽江以此为界云。冯密之西,有佛宇高拥崖畔,即青玄洞也。
余望之欲入,而通事苦请俟sì等待回日,且云:“明日逢六,主出视事,过此又静摄不即出。”余乃随之行,即北上冈。四里,有路横斜而成“叉”字交,是为三岔黄泥冈。其西南腋中,松连箐坠,即黑龙所托也。于是西北之山,皆荒石濯濯zhuó光秃秃无草木的样子,而东北之山,渐有一二小村倚其下,其冈脊则一望皆茅云。
又北一里为哨房,四五家当冈而踞,已为丽江所辖矣。
又北行冈上八里而下,其东北坞盘水曲,田畴环焉。
下一里,有数家倚西山,路当其前,是为七和南村。又北二里,有房如官舍而整,是为七和之查税所。
商货出入者,俱税于此。七和者,丽江之地名,有九和、十和诸称。其北又有大宅新构者,乃木公次子所居也。由其前北向行,又盘一支岭而北,七里,乃渐转西北,始望见邱塘关在北山上,而漾共之水已嵌深壑中,不得见矣。
于是路北有石山横起,其崖累累,虽不高,与大山夹而成峡。
遂从峡间西北上,一里,逾其东度之脊。又西北二里余,乃北下枯壑,横陟之,半里,复北上冈。西北行冈上半里,又北半里,度一小桥,半里,乃北上山。其山当西大支自西东来,至此又横叠一峰,其正支转而南下,其余支东下而横亘,直逼东山,扼丽江南北山之流,破东山之峡而出为漾共江,此山真丽之锁钥也。丽江设关于岭脊,以严出入,又置塔于东垂,以镇水口。山下有大道,稍曲而东,由塔侧上;小道则蹑崖直北登。余从其小者,皆峻石累重叠垂,锋棱峭削,空悬屈曲。一上者二里,始与东来大道合,则出之脊矣。有室三楹,东南向而踞之,中辟为门,前列二狮,守者数家居其内。
出入者非奉木公命不得擅行,远方来者必止,阍hūn守门人者入白禀报,命之入,乃得入。故通安诸州守,从天朝选至,皆驻省中,无有入此门者。即诏命至,亦俱出迎于此,无得竟达。巡方使与查盘之委,俱不及焉。余以其使奉迎,故得直入。
入关随西山北行,二里,下一坑。
度坑底复登坡而北,一里,稍东北下山。又东北横度坡间者二里,始转而北。二里,过木家院东。又北二里,度一小桥,则土冈一支,西南自大山之脊,分冈环而东北,直抵东山之麓,以扼漾共江上流。
由冈南陟其上,是为东圆里。北行岭头,西南瞻大脊,东南瞰溪流,皆在数里之外。六里乃下。陇北平畴大开,夹坞纵横,冈下即有一水,西自文笔峰环坞南而至,有石梁跨其上,曰三生桥。过桥,有坊二在其北,旁有守者一二家,于是西北行平畴间矣。北瞻雪山,在重坞之外,雪幕其顶,云气郁勃,未睹晶莹。西瞻乌龙,在大壑之南,尖峭独拔,为大脊之宗,郡中取以为文笔者也。
路北一坞,窈窕东北入,是为东坞。
中有水南下,万字桥水西北来会之,与三生桥下水同出邱塘东者也。共五里,有柳径抱,耸立田间,为土人折柳送行之所。
路北即万字桥水潆流而东,水北即象眠山至此南尽。又西二里,历象眠山之西南垂,居庐骈集,萦坡带谷,是为丽江郡所托矣。于是半里,度石梁而北,又西半里,税驾于通事者之家。其家和姓。盖丽江土著,官姓为木,民姓为和,更无别姓者。其子即迎余之人,其父乃曾奉差入都,今以居积番货为业。坐余楼上,献酪为醴lǐ甜酒,余不能沾唇也。时才过午,通事即往复命,余处其家待之。
东桥之西,共一里为西桥,即万字桥也,俗又谓之玉河桥。象鼻水从桥南下,合中海之水而东泄于东桥,盖象鼻之水,土人名为玉河云。
河之西有小山兀立,与象眠南尽处,夹溪中峙。其后即辟为北坞,小山当坞,若中门之标,前临横壑,象鼻之水夹其东,中海之流经其西,后倚雪山,前拱文笔,而是山中处独小,郡署踞其南,东向临玉河,丽江诸宅多东向,以受木气也。后幕山顶而上,所谓黄峰也,俗又称为天生寨。
木氏居此二千载,宫室之丽,拟于王者。盖大兵临则俯首受绁xiè捆绑罪人的绳索,师返则夜郎自雄,故世代无大兵燹xiǎn因战乱而遭到的焚烧破坏,且产矿独盛,宜其富冠诸土郡云。
二十六日晨。
饭于小楼。
通事父言,木公闻余至,甚喜,即命以明晨往解脱林候见。
逾诸从者,备七日粮以从,盖将为七日款也。
二十七日微雨。坐通事小楼,追录前记。其地杏花始残,桃犹初放,盖愈北而寒也。
二十八日通事言木公命驾,下午向解脱林。
解脱林在北坞西山之半,盖雪山南下之支,本郡诸刹之冠也。
二十九日晨起,具饭甚早。通事备马,候往解脱林。
始过西桥,由郡署前北上,挟黄峰东麓而北,由北坞而行,五里,东瞻象眠山,始与玉河上流别。又五里,过一枯涧石桥,西瞻中海,柳岸波潆,有大聚落临其上,是为十和院。其后即十和山,自雪山南下之脉也。
又北十里,有大道北去者,为白沙院路;西北度桥者,为解脱林路。
桥下涧颇深而无滴沥。
既度桥,循西山而行,五里为崖脚院。其处居庐交集,崖角俱插小双旗,乃把事之家也。院北半里,有涧自西山峡中下,有木梁跨其上。度桥,西北陟岭,为忠甸大道;由桥南溯溪西上岭者,即解脱林道。乃由桥南西向蹑岭,岭甚峻,二里稍夷,折入南峡,半里,则寺依西山上,其门东向,前分一支为案,即解脱林今福国寺也。寺南冈上,有别墅一区,近附寺后,木公憩止其间。通事引余至其门,有大把事二人来揖,俱姓和。一主文,尝入都上疏,曾见陈芝台者;一主武,其体干甚长壮而面黑,真猛士也。介余入。木公出二门,迎入其内室,交揖而致殷勤焉。布席地平板上,主人坐在平板下,其中极重礼也。叙谈久之,茶三易,余乃起,送出外厅事门,令通事引入解脱林,寓藏经阁之右厢。寺僧之住持佛教寺院的主持僧者为滇人,颇能体主人意款客焉。--------------------------------------------------------------------------------
《徐霞客游记》 第四册上下(明)徐宏祖
-目录
滇游日记七………………………………………………8…00
滇游日记八………………………………………………8…32
滇游日记九………………………………………………8…74
滇游日记十………………………………………………9…13
滇游日记十一……………………………………………9…44
永昌志略……………………………………………9…70
近腾诸彝说略………………………………………9…71
滇游日记十二……………………………………………9…72
滇游日记十三…………………………………………1…009
鸡山志目…………………………………………1…019
鸡山志略一………………………………………1…020
鸡山志略二………………………………………1…023
丽江纪略…………………………………………1…026
法王缘起…………………………………………1…026
溯江纪源(一作《江源考》)……………………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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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游日记七
己卯(公元1639年)二月初一日木公命大把事以家集黑香白镪qiǎng白银十两来馈赠送。
下午,设宴解脱林东堂,下藉以松毛,以楚雄诸生许姓者陪宴。仍侑yòu酬报以杯缎。
银杯二只,绿绉纱一疋。大肴八十品,罗列甚遥,不能辨其孰为异味也。抵暮乃散。复以卓席馈许生,为分犒诸役。
初二日入其所栖林南净室,相迎设座如前。
既别,仍还解脱林。
昨陪宴许君来,以白镪易所侑绿绉纱去。
下午,又命大把事来,求作所辑《云過kē空淡墨》序。
初三日余以叙稿送进,复令大把事来谢。
所馈酒果,有白葡萄、龙眼、荔枝诸贵品,酥饼油线、细若发丝,中缠松子肉为片,甚松脆。发糖白糖为丝,细过于发,千条万缕,合揉为一,以细面拌之,合而不腻。诸奇点。
初四日有鸡足僧以省中录就《云過淡墨》缴纳木公。
木公即令大把事传示,求为较政校正。其所书洪武体虽甚整,而讹字极多,既舛落无序,而重叠颠倒者亦甚。余略为标正,且言是书宜分门编类,庶无错出之病。晚乃以其书缴入。
初五日复令大把事来致谢。言明日有祭丁之举,不得留此盘桓,特令大把事一人听候。求再停数日,烦将《淡墨》分门标类,如余前所言。余从之。以书入谢,且求往忠甸,观所铸三丈六铜像。既午,木公去,以书答余,言忠甸皆古宗路,多盗,不可行。盖大把事从中沮之,恐觇chān窥看其境也。是日,传致油酥面饼,甚巨而多,一日不能尽一枚也。
初六日余留解脱林校书。木公虽去,犹时遣人馈酒果。有生鸡大如鹅,通体皆油,色黄而体圆,盖肥之极也。
余爱之,命顾仆醎为腊鸡。
解脱林倚白沙坞西界之山。其山乃雪山之南,十和后山之北,连拥与东界翠屏、象眠诸山,夹白沙为黄峰后坞者也。
寺当山半,东向,以翠屏为案,乃丽江之首刹,即玉龙寺之在雪山者,不及也。寺门庑wǔ阶级皆极整,而中殿不宏,佛像亦不高巨,然崇饰庄严,壁宇清洁,皆他处所无。正殿之后,层台高拱,上建法云阁,八角层甍,极其宏丽,内置万历时所赐藏经焉。
阁前有两庑,余寓南庑殿阁周围的廊屋中。
两庑之外,南有圆殿,以茅为顶,而中实砖盘。佛像乃白石刻成者,甚古而精致。中止一像,而无旁列,甚得清净之意。
其前即斋堂香积也。北亦有圆阁一座,而上启层窗,阁前有楼三楹,雕窗文槅gē隔板,俱饰以金碧,乃木公燕憩之处,扃而不开。其前即设宴之所也。其净室在寺右上坡,门亦东向,有堂三重,皆不其宏敞,四面环垣仅及肩,然乔松连幄,颇饶烟霞之气。闻由此而上,有拱寿台、狮子崖,以迫于校雠chóu校对,俱不及登。
初六、初七日连校类分标,分其门为八。以大把事候久,余心不安,乃连宵篝灯,丙夜夜半时始寝。
是晚既毕,仍作书付大把事,言校核已完,闻有古冈之胜,不识知道导使一游否?古冈者,一名癙儸,在郡东北十余日程,其山有数洞中透,内贮四池,池水各占一色,皆澄澈异常,自生光彩。
池上有三峰中峙,独凝雪莹白,此间雪山所不及也。木公屡欲一至其地,诸大把事言不可至,力尼之,数年乃得至,图其形以归,今在解脱林后轩之壁。北与法云阁相对,余按图知之。且询之主僧纯一,言其处真修修行者甚多,各住一洞,能绝粒休粮,其为首者有神异,手能握石成粉,足能顿坡成洼,年甚少而前知。
木公未至时,皆先与诸土人言,有贵人至,土人愈信而敬之。故余神往而思一至也。
初八日昧爽,大把事赍册书驰去,余迟迟起。饭而天雨霏霏。
纯一馈以古磁杯、薄铜鼎,并芽茶为烹瀹之具。
备马,别而下山。稍北,遂折而东下,甚峻,二里,至其麓,路北有涧,自雪山东南下,随之,东半里,有木桥。渡涧西北逾山为忠甸道;余从桥南东行,半里,转而东,是为崖脚院,倚山东向。其处居庐连络,中多板屋茅房。有瓦室者,皆头目之居,屋角俱标小旗二面,风吹翩翩,摇漾于夭桃素李之间。宿雨含红,朝烟带绿,独骑穿林,风雨凄然,反成其胜。
院东南有洼地在村庐间,中涸无水,尚有亭台堤柳之形,乃旧之海子,环为园亭者,今成废壑矣。又南二里,有枯涧嵌地甚深,乃雪山东南之溪,南注中海者。今引其水东行坞脊,无涓滴下流涧中,仅石梁跨其上。度梁之东,即南随引水行,四里,望十和村落在西,甚盛。
其南为中海,望之东南行,其大道直北而去者,白沙道也。
南四里,有枯涧东西横坞中,小石梁南跨之。
又东五里,东瞻象眠山已近。通事向许导观象鼻水,至是乃东南行田间,二里,抵山下。水从坎下穴中西出,穴小而不一,遂溢为大溪,折而南去。二里,析为二道,一沿象眠而南,一由坞中倒峡,过小石桥,又析为二,夹路东西行。
五里,至黄峰山北,所引之水,一道分流山后而去,一道东随黄峰而南。始知黄峰之脉,自象鼻水北坡垂坞中南下,至此结为小峰,当坞之口,东界象眠山亦至此南尽,西界山自中海西南,环绕而北,接十和后山。南复横开东西大坞,南龙大脊,自西而东,列案于前,其上乌龙峰,独耸文笔于西南,木家院南峰,回峙雄关于巽xùn东南方位。
众大之中,以小者为主,所以黄峰为木氏开千代之绪也。从黄峰左腋南上西转,又一里,出其南,则府治东向临溪而峙,象鼻之水环其前,黄峰拥其后。闻其内楼阁极盛,多僭jiàn虚假制,故不于此见客云。
先是未及黄峰三里,有把事持书,挈qiè带领一人荷酒献胙zuò肉,冲雨而至,以余尚未离解脱也。
与之同过府治前,度玉河桥,又东半里,仍税驾于通事小楼。读木公书,乃求余乞黄石斋叙文,并索余书,将令人往省邀吴方生者。先是,木公与余面论天下人物,余谓:“至人惟一石斋。其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宇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然其人不易见,亦不易求。”因问:“可以亲炙亲身受到教益者,如陈、董之后,尚有人乎?”余谓:“人品甚难。
陈、董芳躅,后来亦未见其继,即有之,岂罗致所及?然远则万里莫俦chóu伴侣,而近则三生自遇。有吴方生者,余同乡人,今以戍侨寓省中。其人天子不能杀,死生不能动,有文有武,学行俱备,此亦不可失者。“木公虑不能要邀致,余许以书为介,故有是请,然尚未知余至府治也。使者以复柬返。
前缴册大把事至,以木公命致谢,且言古冈亦艰于行,万万毋以不赀计算蹈遇到不测。盖亦其托辞也。然闻去冬亦曾用兵吐蕃不利,伤头目数人,至今未复,癙儸、古宗皆与其北境相接,中途多恐,外铁桥亦为焚断。是日雨阵时作,从楼北眺雪山,隐现不定,南窥川甸,桃柳缤纷,为之引满满杯的酒。
是方极畏出豆天花。每十二年逢寅,出豆一番,互相牵染,死者相继。然多避而免者。故每遇寅年,未出之人,多避之深山穷谷,不令人知。都鄙间一有染豆者,即徙之九和,绝其往来,道路为断,其禁甚严。九和者,乃其南鄙,在文笔峰南山之大脊之外,与剑川接壤之地。以避而免于出者居半,然五六十岁,犹惴惴奔避。木公长子之袭郡职者,与第三子俱未出,以旧岁戊寅,尚各避山中,越岁未归,惟第二、第四名宿,新入泮鹤庆。者,俱出过。公令第四者启来候,求肄yì校阅文木家院焉。
初九日大把事复捧礼仪来致谢,酬校书之役也。
铁皮褥一,黄金四两。再以书求修《鸡山志》,并恳明日为其四子校文木家院,然后出关。院有山茶甚巨,以此当折柳也。余许之。
是日仍未霁,复憩通事楼。
其俗新正重祭天之礼。自元旦至元宵后二十日,数举方止。每一处祭后,大把事设燕通“宴”燕木公。每轮一番,其家好事者费千余金,以有金壶八宝之献也。
其地田亩,三年种禾一番。本年种禾,次年即种豆菜之类,第三年则停而不种。又次年,乃复种禾。
其地土人皆为麽些今纳西族,又作“磨些”、“摩沙”。
国初汉人之戍此者,今皆从其俗矣。盖国初亦为军民府,而今则不复知有军也。止分官、民二姓,官姓木,初俱姓麦,自汉至国初。太祖乃易为木。民姓和,无他姓者。其北即为古宗。古宗之北,即为吐蕃。其习俗各异云。古宗北境,雨少而止有雪,绝无雷声。其人南来者,至丽郡乃闻雷,以为异。
丽郡北,忠甸之路有北岩,高阔皆三丈,崖石白色而东向。当初日东升,人穿彩服至其下,则满崖浮彩腾跃,焕然夺目,而红色尤为鲜丽,若镜之流光,霞之幻影。日高则不复然矣。
初十日晨餐后,大把事复来候往木家院。
通事具骑,而大把事忽去,久待不至,乃行。东向半里,街转南北,北去乃象眠山南垂,通安州治所托,南去乃大道。半里,去东桥,于是循溪南岸东南行。三里,有柳两三株,在路右塍间,是为土人送行之地。
其北有坞,东北辟甚遥。
盖雪山之支,东垂南下者两重,初为翠屏、象眠,与解脱、十和一夹而成白沙坞;再为吴烈东山,与翠屏、象眠再夹而成此坞,其北入与白沙等。其北度脊处,即金沙江逼雪山之麓而东者。东山之外,则江流南转矣。脊南即此坞,中有溪自东山出,灌溉田畴更广。由此坞东北逾脊渡江,即香罗之道也。坞中溪东南与玉河会于三生桥之东。又有水西南自文笔山,沿南山而东转,随东圆冈之下,经三生桥而东与二水会。于是三水合而成漾共江之源焉。东圆冈者,为丽郡东南第一重锁钥。盖有大脊自西来,穹为木家院后高峰大脊,从此南趋鹤庆。其东下者为邱塘关,其东北下者,环转而为此冈,直逼东山之麓,束三水为一,沿东山南下而出邱塘东峡,自七和、冯密而达鹤庆。冈首回环向郡,南山之溪经其下,巩桥度之,曰三生桥。桥北有二坊,两三家为守者。自柳塘至此,又五里矣。其北皆良畴,而南则登坡焉。一里,升坡之巅,平行其上。右俯其坡内抱,下辟平坞,直北接郡治,眺其坡,斜削东下,与东山夹溪南流。坡间每有村庐,就洼傍坎,桃花柳色,罨映高下。三里,稍下就洼,有水成痕,自西而东下于溪。又南逾一坡,度板桥而南,则木家院在是矣。
先是途中屡有飞骑南行,盖木公先使其子至院待余,而又屡令人来,示其款接之礼也。途中与通事者辄唧唧语,余不之省察看。比余至,而大把事已先至矣,迎入门。其门南向甚敝,前有大石狮,四面墙垣之外,俱巨木参霄。甫入,四君出迎,入门两重,厅事亦敞。从其右又入内厅,乃拜座进茶。即揖入西侧门,搭松棚于西庑之前,下藉以松毛,以示重礼也。大把事设二卓即“桌”,坐定,即献纸笔,袖中出一小封,曰:“家主以郎君新进诸生,虽事笔砚,而此中无名师,未窥中原文脉,求为赐教一篇,使知所法程,以为终身佩服。”
余颔之。拆其封,乃木公求余作文,并为其子斧正修改。书后写一题曰:“雅颂各得其所。”余与四君,即就座拈毫执笔,二把事退候阶下。下午,文各就。余阅其作,颇清亮。二把事复以主命求细为批阅。余将为举笔,二把事曰:“馁饥饿久矣,请少迟之。后有茶花,为南中之冠,请往一观而就席。”
盖其主命指示也,余乃从之。由其右转过一厅,左有巨楼,楼前茶树,盘荫数亩,高与楼齐。其本径尺者三四株丛起,四旁萎蕤ruí枝叶茂盛下垂,下覆甚密,不能中窥。其花尚未全舒,止数十朵,高缀丛叶中,虽大而不能近觑观看。且花少叶盛,未见灿烂之妙,若待月终,便成火树霞林,借因为此间地寒,花较迟也。
把事言,此树植与老把事年相似,屈指六十余。
余初疑为数百年物,而岂知气机发旺,其妙如此。
已还松棚,则设席已就。四君献款,复有红毡、丽锁之惠。二把事亦设席坐阶下,每献酒则趋而上焉。
四君年二十余,修皙修长而白皙清俊,不似边陲之产,而语言清辨可听,威仪动荡,悉不失其节。为余言北崖红映之异。时余欲由九和趋剑川,四君言:“此道虽险而实近,但此时徙迁移诸出豆者在此,死秽之气相闻,而路亦绝行人,不若从鹤庆便。”肴味中有柔猪、牦牛舌,俱为余言之,缕缕可听。
柔猪乃五六斤小猪,以米饭喂成者,其骨俱柔脆,全体炙之,乃切片食。牦牛舌似猪舌而大,甘脆有异味。惜余时已醉饱,不能多尝也。因为余言:“其地多牦牛,尾大而有力,亦能负重,北地山中人,无田可耕,惟纳牦牛银为税。”盖鹤庆以北多牦牛,顺宁以南多象,南北各有一异兽,惟中隔大理一郡,西抵永晶、腾越,其西渐狭,中皆人民,而异兽各不一产。腾越之西,则有红毛野人,是亦人中之耗、象也。抵暮乃散。二把事领余文去,以四君文畀bì给余,曰:“灯下乞细为削抹修改,明晨欲早呈主人也。”余颔之。
四君送余出大门,亦驰还郡治,仍以骑令通事送余。东南二里,宿村氓家。余挑灯评文,就卧其西庑。
十一日昧爽,通事取所评文送木家院,就院中取钣至,已近午矣。觅负担者,久之得一人,遂南行。二里,抵南山下。循山东南一里,下越一坑底,仍东南上二里,出邱塘关。关内数家居之,有把事迎余献茶。其关横屋三楹,南向踞岭上,第南下颇削,而关门则无甚险隘也。其岭自西大脊分支东突,与东山对夹漾共江于下,关门东脊临江之嘴,竖塔于上。为丽东南第二重锁钥。隔江之东山,至是亦雄奋而起,若与西大峰共为犄角者。关人指其东麓,即金沙江南下,转而东南,趋浪沧、顺州之间者。
此地有路,半日逾此岭,又一日半而东南抵浪沧卫。
出关,辞通事以骑返,余遂同担夫仍南向就小道下山。
其道皆纯石嵯峨,践隙攀峰而下,二里,乃抵其麓。遂西南陟桥,桥西有坡,南向随之。半里,复下坡,西有坞南开,而中无水。又半里,横陟之,由西坡上半里,依西大山之麓转而东南行。一里余,路左复起石山,与西山对夹,路行其中。
二里,逾脊南下,脊右有石崖下嵌,而东半石峰,尤为巀嶪jiéyè山高峻貌。南一里,东峰始降,复随西坡盘而西南。二里,其支复东突,再南逾之。下半里,还顾东突峰南,有崖嵌空成门,返步探之,虽有两门,而洞俱不深。
又循西山而南,一里余,三四家倚西山下,于是复见漾共江出峡而下盘其麓,峡中始环叠为田。村之前,已引水为渠,循山而南,抵七和矣。
随渠盘西山东突之嘴,又三里而抵七和。七和者,丽郡之外郛fú外城也,聚落倚西山颇盛。其下坞中,水田夹江,木公之次子居此,其宅亦东向。由其前又南半里,为税局,收税者居之。又南渐下一里,复过一村,乃西南上坡。一里,陟坡顶,其上甚平。由其上平行而南,二里,有数家居坡脊,是为七和哨,则丽江南尽之鄙边疆也,故设哨焉。
哨南又半里,有路自东南横过西北者,为三岔黄泥冈。
盖是坡自西大山下垂,由此亘而东南,横路随其脊斜去,脊西遂下陷成峡,黑龙潭当其下焉。大道由峡东直南,鹤庆、丽江之界,随此坡脊而分。故脊西下陷处,自西盘而南至冯密,其下已属鹤庆;脊东盘亘处南下冯密东,其内犹属丽江,此东西两界大山内之横界也。于是西瞰峡内,松箐遥连,路依东脊南向渐下,六里而至冯密。
日才过午,觅宿店,漫投一楼上,乃陈生某家也,向曾于悉檀相晤者。担人卸担去,余炊饭其家,欲往青玄洞。陈生止余曰:“明日登程,可即从此往。今日晚,可一探东山之麓乎?”遂同东陟坞塍。盖此坞即自黑龙潭南下,至此东向而出者,坞北则黄泥冈之坡,直垂而逼东山之麓,江亦东逊若逗而出于门者,故坞东之界,直以此门而分。由坞东行一里,即与漾共江遇。
溯之东北半里,有木桥横江上。
从桥东度,木凡四接。循东岸溯之而北,半里,登东陇,其上复盘陇成畦,辟田甚广。又北一里,直对黄泥之嘴,东界尖峰最耸,是为笔架峰,正西与冯密后堆谷峰相对焉。陈生父冢正在其陇之上,时将议迁,故来相度。余劝其勿迁,惟来脉处引水开渠,横截其后,若引从墓右,环流于前,是即旋转之法。陈生是之。仍从木桥度江,共三里,还寓。陈生取酒献酌。余嘱其觅远行担夫,陈言明日可得,不必嘱也。
十二日陈为余觅夫,皆下种翻田,不便远去,已领银,复来辞。既饭,展转久之,得一人曰赵贵,遂行。余以纯一所馈瓯二鼎一,酬陈生之贳shì赊欠酒。从其居之西涉一涧,既截坞而西北,一里余,登西坡,已逼堆谷峰下。坡上引水为渠南注,架木而度,即南循东下之脊而上,半里,得平冈。由冈上西行半里,直逼西山下,有庙临冈而峙。庙南东下腋底,有庙祀龙王,南临一池,甚广而澄澈,乃香米龙潭也。庙南西上层崖,有洞东向辟门,其上回崖突兀,即青玄洞也。二庙俱不入,西蹑山直上,半里,抵崖下,则洞门有垂石中悬,门辟为二,左大而右小。有僧倚中垂之石,结庐其外,又环石于左门之下,以为外门。由环石窦间入,登左门,其门大开,西向直入,置佛座当其中。
佛座前稍左,其顶上透,引天光一缕下坠,高盖数十丈也。其右则外悬之壁当其前,中旁达而南,即豁为右门,门稍东南向,下悬石壁,可眺而不可行也。盖佛座之前,悬石外屏,既觉回环,而旁达两门,上通一窍,更为明彻,此其前胜也。佛座以后,有巨碑中立,刻诗于上。由此而内,便须秉炬。乃令担人秉炬前,见内洞亦分两门,则右大而左小。先循左壁攀左隙上跻,既登一崖,其上夹而成隙。披隙入,转而南向,有穴下坠甚深。先投炬烛其底,以为阱也,乃撑隙支空而下,三丈,至其底;稍南见有光遥透,以为通别窦矣;再前谛视,光自东入,始悟即右门所入之大窦也。复转而西入,内有小门渐下,乃伏而穷之。数丈,愈隘不能进,乃倒退而出。循右崖之壁,从其西南,复得一门。初亦小,其内稍开,数丈后,亦愈隘而渐伏,亦不能进,复倒退而出,即前之有光遥透处也。向明东蹈,左右审顾,石虽婉蜒而崖无别窍。遂至大碑后录其诗,并出前洞,以梯悬垂石内后崖,亦录其诗。僧瀹yuè煮茶就,引满而出下洞前,则有桃当门,犹未全放也。是洞前后分岐窈窕yǎotiǎn深远的样子,前之罨yǎn掩映透漏,后之层叠崡岈,擅斯二美,而外有回崖上拥,碧浸下涵,亦胜绝之地。
既下,至平冈,余欲北探黑龙潭,担者言:“黑龙潭路当从黄泥冈西下,不然,亦须从冯密后溯流入。此山之麓,无通道可行。盖此中有二龙潭,北峡为黑龙潭,此下为香米龙潭,皆有洞自西山出,前汇为潭,其胜如一轨,不烦两探。”
余然之,遂南向趋香米。其潭大数十亩,渊然澄碧。盖即平冈之脊,东向南环,与西山挟潭于中,止西南通一峡容水去。
路从潭西循西山而南,山崖忽迸,水从中溢于潭,乃横石度崖口。崖前巨石支门,水分潆巨石之隙,横石亦分度之。其石高下不一,东瞰澄波,西悬倒壁,洞流漱其下,崖树络其上,幽趣萦人,不暇他顾。
已乃披隙入洞,洞中巨石斜骞,分流堰派,曲折交旋,一洞而水石错落,上如悬幕,下若分莲,蹈其瓣中,方疑片隔,仰其顶上,又觉玄同。入数丈,后壁犹有余光,而水自下穴出,无容扪入矣。
出洞,依西山南行二里,有数家倚山而居。由其前又南一里,转而西行一里,又逼西山之麓。复南行二里,则西山中断,两崖对夹如门,上下逼凑,其中亦有路。缘之上,盖此崖乃丽江南尽之界,川内平畴,鹤庆独下透而北,两界高山,丽江俱前踞西南,以两山之后,犹麽些之俗耳。自此而南,东西界后亦俱儸儸,属鹤庆土官高千户矣。
又南二里,一溪自西山下出,余溯而穷之。稍转北半里,其水分两穴东向出,皆溢自石下,无大窍也。乃逾出水石上,由水之西,循山南行。半里,有洞连裂三门,倚崖东向,洞深丈余,高亦如之,三门各峙,中不相通,而石色殷红,前则桃花点缀,颇有霞痕锦幅之意,但其洞不中透,为可惜耳。崖右,其支峰自上东向,环臂而下,腋中冲砂坠砾,北转而倾于崖前。腋底亦有一洞,南登环臂之脊,始回眺见之,似亦不深,乃舍之。南逾臂脊,东南下半里,有村庐十数家,倚西山之嘴,是为四庄。其南腋中,有龙潭一围,大百余亩,直逼西山,西山石崖,插潭而下。路盘崖上凌其南,又一里,循潭东岸南绕之,泄水之堰,在其东南,悬坑下坠,即东出而注于小板桥者也。其西北腋崖回转,石脚倒插,复东起一崖,突潭中如拇指,结槛其上,不知中祀何神,其下即潭水所自出也,亦不知水穴之大小。然其境水石潆回,峰崖倒突,而水尤晶莹晃漾,更胜香米之景,惜已从潭东一里,抵泄水之堰,不便从西崖逾险而上矣。由其南循西山又二里,有石山一支,自西山东向突川中,其西南转腋处,有古庙当其间,前多巨石嶙峋,如芙蓉簇萼,其色青殷yān赤黑色,而质廉利,不似北来之石,色赭而质厉也。入叩无人,就庑而饭。既乃循东突之峰东行半里,转而南盘其嘴。其嘴东临平川,后耸石峰,嘴下石骨棱棱,如侧刃列锷,水流一线,穿于其间,汩汩南行,心异之。仰眺其后耸石峰,万萼云丛,千葩蜃结,以为必有灵境。担者曰:“近构一寺,曰鹤鸣,不识有人栖否。”余乃令担仆前行,独返而蹑其上,披绡蹈瓣半里,陟峰头而庵在焉。其门东北向,中有堂三楹,供西方大士,左有棱祀文昌,俱不大,而饰垩未完。有一道者栖其间。盖二年前,居人见山头有鸣鹤之异,而道者适至,募建此庵,故乡人感而名之,道者留余迟一宿,余以担仆已前,力辞之,不待其炊茶而别。
其庵之南,村庐倚西山下者甚盛。三里余,又有危峰自西山东突,与鹤鸣之峰南北如双臂前舒,但鹤鸣嶙峋而缭绕,此峰耸拔而拱立为异耳。是峰名石寨,前有村名石寨村。有一龙泉自峰下出,汇水为潭,小于四庄,东乃环堤为堰,水从堰东注壑去,即东出于大板桥者也。半里,越堤之南,复循西山南行,其地渐莽,无田塍,村庐之北,想无水源故也。
八里,始有溪东注,路东转而南渡之,于是东望为演武场北村,西望为西龙潭大村,盖此水即西龙潭所分注者也。西龙潭亦当西山东突之腋,汇水颇大,东北流者为此水,中为城北大路口水,东南引者为城中之水,其利为一郡之冠云。又南二里,出大路。正当大路所向之处,其东有竹丛村庐,即来时所遵道也。从大路南四里余,而抵鹤庆北关,托宿于关外,乃入北门,是为旧城。南半里,转而西,为御前守御所在焉。摩尼山复吾师之子张生家,北向而居,入叩之,往去摩尼未返也。又转南,再入城门,是为新城。始知鹤庆城二重,南新北旧,南拓宽阔而北束。入新城,即从府治东南向行,半里,东转郡学前,南向有大街,市舍颇盛。已乃仍出两北门,入寓而餐始熟,遂啜而卧。
鹤庆西倚大山,为南龙老脊,东向大山,为石宝高峰,石宝山高穹独耸,顶为倔多尊者道场。此山自丽江东山南向下,南尽于金沙江。中夹平川,自七和南下。但七和之南,又有三岔黄泥冈,自西而横逼东山。故其川以冯密南新屯为甸头,直下而南,共五十里,有象眠山西自西大脊东属于石宝山。石宝山西与剑川同名,《一统志》称为峰顶山,从志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