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漠漠轻乔栖君画》》 · 居筱亦 · 2026-07-25
想起他促狭的眼神,让我苦恼,是他变得太多,还是他本来就是那样一个轻浮的人?可是当初在破庙里他不是冷若冰霜,对人都不假辞色的吗?以至于我认为他只是面冷心热,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副德行!
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先前所知的坊间传言还漏了一项,那就是靖侯在沙场和情场皆是春风得意,自封府以来,不仅娶了天都有名的仕女为妃,而且红颜知己也遍布各地,无论已经出嫁的还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无不想与他亲近,甚至还有见过他英姿的妇人要求与夫家和离来向他示好的!毕竟,无论从家世学识背景或是容貌上,他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听见这些人对天都这一大传奇人物的津津乐道,我嗤笑,什么英姿飒爽,整一个风流鬼!居然还娶了一屋子的女人!
“若是有一天非我所愿的离开你,那么可能是我暂时还没有办法赶来你的身边,你要等着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守护着你的!”守护我?全都是骗人的!有了美姬美妾,权势地位,糟糠之妻也能抛弃的人,有多了不起?!
他不是我的三哥!即使长得一样,说话声音一样,可是,三哥看我的眼神是温柔的,而他的笑意从不达眼底;三哥可以轻易的安抚我的情绪,而他轻浮的举动只会让我觉得恼怒。三哥会轻柔的搂着我说,“娘子,我只钟情你一人!”,他不会!娘子……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这般醉人的情话了,想当初自己还为了那声‘娘子’恼了许久,而现在,即使想听也无处听了。
不是他,不是他!柳轻乔你死心吧!你的三哥早就死了,在他离开你的时候,他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一再被挑动的心,终于在自我催眠里得以逐渐平静下来,真的就当他已经死了吧!不再想也不再过问他的事情,我只要和之泓好好的过日子就行。
而且,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让我暂时无暇再顾及那个负心郎。那个曾经让我的心血毁于一旦的惊澜商号,居然想再次的并合我们,怪不得炀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我原以为是店里的生意太好了,竟忽略了他眉眼里难以掩饰的疲惫!若不是成大告诉我这件事情,我还真被蒙在鼓里。炀,太急于将我护在他的羽翼下了,只是他的羽毛还没有丰满,这样到最后伤得最深的是他自己,而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女人,可以让男人保护,却不能一辈子生活在男人的护翼下,那样,即使幸福,也只是假象,太过于依赖别人,到最后只会失去自我,那么他想要保护想要爱的人都不是你了!
自从来到汴阳城,我们就难得坐在一起这样整整齐齐的吃一顿饭了,不过这是在我的极力要求之下才得以实现的,他们两个天天都有要忙的事情,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炀,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我的眼光直视着他问道,想探出他的心声。
他本来夹菜的手倏地僵在半空,只一下子又恢复自然,咧嘴笑道,“能有什么事?”又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好啊,还跟我装蒜,我可是有证人的!“成大,你来告诉他!”我搬出有力证据,不怕他不招认!
他错愕的看着成大,随即把筷子一扔,做出与之形象不符的动作,“噔”的起身,跑到成大面前,揪着他的衣服,恶狠狠的说,“不是叫你不要告诉她的吗?真是的!”
只见成大从容的挥开他的手,慢条斯理的答道,“是你叫,可是我没答应。”然后又看着我,说,“况且,她也有权利知道的,乔饰坊也是她的心血。”
我看着成大那张朴实的脸发愣,没想到他这么了解我,打蛇随棍上,我立即表示,“对啊!大家都有知道的权利。不只是乔饰坊,我还希望你们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商量,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
“你说的是真的?”听完我的话,炀很狐疑的问,蓝眸发出精锐的光芒。
“恩。当然!”我爽快的回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那么你那天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问题一出,我已经傻了,眼珠子在他们面前转来转去,可惜,没有发现他们一丝放松的念头,连成大也紧盯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我瞧见了一个与亡夫很相像的人,悲从中来,所以才会那么失态的。让你们见笑了!”一说出口才发现其实坦诚悲伤的过往并不是一件难事,难就难在你如何放下它。我再说道,“我的事情只能说到这里,其实我知道你们还有事情瞒着我,不过我也不强求你们立刻撤下心房都告知于我,只是,不要像外人一样,什么都掖着藏着,那么就与陌生人无异了。”
成大听见后,脸一赧,偏过头去,避开我探寻的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炀则是满眼深意的瞅着我,若有所思,嘴里重复着,“亡夫啊……”
我拍拍手叫道,“好了!回魂了!别再想些有的没的,我们现在面临着劲敌,大家要齐心协力度过难关,不能再让人欺了去,成大,你说是不是?”
他一被点名,愕然的看着我,随后才喏喏的说,“当然!”
“那好,明天我就去跟惊澜商号的人谈判,这次,不能在退缩了!”我信誓旦旦的说着。
“不行!”两把不同的声音同样惊叫道,成大和炀头一次这样默契的阻止我说。
“乔,这件事情你不要出面。那个惊澜商号并不是好惹的,他们的势力惊人!况且还不知道他们看中我们的饰坊有何用意。现在不是当初在汾清城的那个小分号,而是他的本营。再说了,那个神秘的幕后老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断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的!”炀居然一直坚持我不要插手,一点也不肯退让。
看成大的表情也知道他十分同意炀的观点,最后闷闷的蹦出一句,“我和他先看看情况,你先别冲动,上次只是一个掌柜我们也奈何不了,所以现在更是要小心。”
他们句句在理,我也无法辩驳,唯有先看下他们交涉的结果再做打算了。低叹一声,惊澜商号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一二再再而三的打我们的主意,他应该也不缺这个钱才对啊?还是大鱼吃小鱼会让他有着征服的快感?
妾梦不离江上水
夜半,厢房里。
“阿乔,阿乔……”在睡梦中辗转反复,隐隐听见这样深情的呼唤,我猛一惊醒,坐在床上,汗水湿透衣襟,我苦笑,过去的日日夜夜,想在梦里相会都不能,现在,为何在知道他的真面目时反倒是夜夜入梦。是想让我白天黑夜都不得安生么?
看向窗外,夜幕低垂,树影摇曳,萧萧瑟瑟,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如同我的心一般,孤独廖静,而相思却无处说相思。三哥……你何时才能走出我的心?
一连几天都被梦魇镇住,所以觉得大脑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来,觉得做什么事情都力不从心。现在炀和成大每天一回来就扎进房里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却一点风声都不透露给我听。
我闲得带着之泓到处转悠,也好好领略天都独有的名胜风景。
汴阳城的东南侧有个闻名遐迩的泷江湖,湖水是经过泷水的注入,湖面大致呈现月牙的雏形,如琼玉般的光洁平滑,空澈清灵,故又名月心湖。湖边的柳树已经没有了春夏的鼎盛丰姿,只有残黄的柳梗在风中挣扎着。不过这无损月心湖的美貌,依旧风姿卓越,花影摇曳,芬芳醉人,游人如织。湖上有零星的画舫扁舟,歌女在船上高唱,金声玉振的歌喉让在场的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之泓最近长高了,身子也越来越结实,连我都抱不动他,只好拉着他的手。我们沿着堤岸闲适的游玩。看着之泓兴奋好奇的大眼睛四处张望,我的眼光放柔下来,到年末之泓就四岁了,虽也有吵闹,但多数时候他是安静的,也让我心疼,不是不知道他看着别人依偎在爹爹怀里撒娇时希冀的眼神,还那么小,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更粘我,十分的乖巧。幸好现在炀和成大都这么的宠溺他,多少也弥补一点没有父亲的缺憾吧!
忽然,之泓好像看见什么新奇的东西,调皮的挣开我的手,兴奋的跑上前去,我叫都叫不及,他在不远处站定,在人群中探头出来,满脸惊奇的指着湖上对我大喊,“娘,娘快过来看,是凤华呢!”
凤华花,是天朝特有的一个花种,生长在水里,花是周边嫩黄,而花蕊则是粉白色,娇态可掬,状如丹凤般华丽,故名凤华,每年的九月到十一月是它的花期。
我摇摇头失笑,真是小孩子,不过是凤华而已,怎么这样高兴?我移步走上前去,人太多怕走失,想拉回他,可始料未及的是,堤岸旁的游人太多了,他小小的身子很容易被忽略,眼看着他就要被挤对落水,我当下大喊,“之泓!小心!”心狂跳不止,胆都要被吓破了!恨不得变成一支箭飞过去把他接回来。
只是,一个红色的身影比我更快一步,稳稳的把他接住,待我赶到的时候,之泓一张小脸吓得发白,微微颤抖着,看得我心痛不已,上下把他看个遍,才紧紧的抱住他颤巍巍的呢喃,“不要怕,娘在这里,不要怕!”我不停的安抚着他,良久,他才慢慢的平服下来。
我这才放松下来,松开他,板起脸跟他说,“之泓,你刚刚吓死娘了,以后不许这么调皮了,知道吗?”我摸着他的头,难得严厉的教育着。
只见他委屈的扁扁嘴,垂下头看着地面说,“娘,凤华的一个花茎上开了两朵花,好特别呢,泓儿只想让您看看。”
我闻言一愣,这才看向湖上,果然在湖面大片凤华花开的显眼位置,两朵并开的凤华娇嫩欲滴,嫩黄与粉白争相辉映,初吐芳华,雍容华贵,十分的吸引人,怪不得这里聚集了那么多的人,应该都是发现了这一大奇特的景致了吧。
“双华并出,千古难遇,看来是祥瑞呢!天朝肯定会更加太平的!”很多人都惊叹道,为这秋日的奇景而心折。
这时,我听见身旁站立的人冷哼一声,似乎带着浓浓的不屑,转眼看去,先是看见红色的滚金缎袍,再依寻着往上看,不由得惊呼,怎么是他?!而他那双妖冶的眼眸也正凝视着我,嘴角有着不明朗的笑意,让我的心一凛,果真是冤家路窄。
“看来我们很有缘呢,这么快又见面了!”他眼睛凝而不佻的对我说着。
怎么偏偏是他救的之泓?我懊恼的想。
我不情愿的福下身子,礼貌性的说,“谢谢侯爷出手相救小儿!”
“怎么这么大的恩情,一句谢谢,就这么简单把我唬弄过去?”他挑挑眉殷然的说。
“那侯爷想怎么样?”负心人,救的是你自己的儿子,还在这里斤斤计较!还是君子吗,整一个小人,先前还用三哥来蒙骗我年少无知,真是越想越气。
只见他的笑容扩大,连冰冷的眼眸也染上了迷人的春意,他看着之泓,又看看我,“可惜啊,这么个娇人儿居然成亲了?!可惜可惜!”声音却很轻柔。
风流鬼!我气鼓鼓的瞪着他,不发一言。这时,远处传来呼喊,“三公子!”原来是那个天北,他奔跑过来,面不改色的站定,“公子,人已经来齐了,只等您上座了!”
“哦?是吗?你先行禀告皇兄,我随后就到!”他收起笑颜,敛神平静的吩咐道。
“是!”简单的回话后,人已经没有了踪影。
他“唰”的潇洒打开手中的折扇,又恢复轻佻的语调说,“看来今天不能陪你了,看下次有没有这个缘分了!别老是生气,女子经常皱眉很容易老的!”见我被他的话气得涨红脸,他朗声大笑,愉悦的离开了我们,那串玲珑五彩珠在行走间发出清脆的声音,那一抹红云翩然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怎么几年不见,他变成了这样一个让人难以看透的人呢?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就是他骚包又做作!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天是秋闱的殿试以后,太子在月心湖的撷芳阁里大宴高中的学子,当然身为皇弟又是天都名人的他肯定在应邀之列了,难怪会碰到他。不过,真就这么巧让他救了之泓,或许是天性中无法割裂的缘分吧!
但是,最重要的是,之泓没有大碍,其他的我可以隐忍不计较,因为现在,之泓是我最牵挂的了。
回家以后,才看见炀一身白衣,匆匆的回来又匆匆的出门,而他在离开之前就被我拦下,我想问他事情进展得如何,他也聪明的料到我想知道什么,所以他叹了口气,说,“我今晚回来再跟你说,好不好?”眼里有着哀求,眉头深锁,看来真是遇到麻烦了,我也不好为难他,遂点点头,他这才安心的离开。
之泓玩了一天,累得早早的睡了,我最近很浅眠,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困,便守在大厅里等着他们回来。
天幕渐渐展开,清澄的夜空如玉般的明净,月儿浩淼羞涩,时隐时现,娉娉袅袅,透出一种蒙胧的神秘。夜,渐渐深了。
他们这么久都还没有回来,该不会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了吧?
翘首倚盼,许久,才听见大门咿呀的开了,正是他们风尘仆仆的身影,见到我还没有睡,都愣了一下。炀随即苦笑说,“看来不告诉你是不会饶了我们的了!”
我笑笑,的确,再不告诉我难保我会做出什么事来,虽然什么事情都有他们担着,但是叫我不闻不问实在是说不过去。不过,还是沏上热茶,先让他们静下心神来再说。他们先汲了口茶,才开始对我娓娓道来。
炀面有难色的说,“我们根本见不到惊澜商号的幕后人,全部是他的手下办的事,先前还有些眉目,似乎不是看中我们能赚钱,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可是线索今天却断了,有人不想我们查下去。”
成大在一旁深思,没有说话,于是我问道,“那不能直接找到那个神秘的老板吗?他们三番两次这样做,也欺人太甚了!难道天下就只有他们能做的生意,普通老百姓就该仰人鼻息做长工?太可恶了!”
也许是今天见到那个人,然后又听到这种事,心情恶劣到了极点,语气也尖锐起来,我懊恼的说,“难道就没有办法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乔饰坊再次的落入他人的手里……”
“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要先找到惊澜商号的老板才行。”成大适时出声。
我和炀同时翻白眼,这不是废话吗?谁不知道啊,问题是你想见人家,人家还不一定想见你呢!重点是如何找到这个人!
“我听人说,天都有个叫天下通的,只要你想知道的,他都能帮你找到,不完成任务不收银子。不过……就是价钱高了点。”炀沉吟道。
天下通?似乎很厉害……“那我们就找他,不然被人吞了乔饰坊更加得不偿失了!而且,这次我来出面!”见他们又想出言阻止,我紧接着继续说,“不要跟我抢了,只是去谈一下,放心,无论如何我会先保护自己的!堂堂一个大商号会欺我一个弱女子吗?”他们听我这样说,也不再坚持什么,然后经过商议,一致决定还是先找到人再说。
天下通果然是办事效率迅速,没过多久就已经传来消息,约我到揽月楼相见。来到揽月楼,走到二楼的厢房,就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衣袍的男子倚在窗边,双目远视,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不过他的警觉性很高,一听见我进来的声音,马上回过头来,公事化的一笑,比出一个请的姿势,开声说,“请坐,没想到乔饰坊的老板是这么的年轻。”
我也不客气的坐下,“见笑了!我以为天下通什么都知道呢!何况,我也不知道原来如此有名的‘天下通’居然是这么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我也自然的回话,这个面如冠玉的男人让人觉得舒服。
也许没有料到我这么直白的说,他哈哈大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柳老板真会说话,我也不过是恰巧有这个能力,知道我应该知道的事情罢了。什么事都清楚的话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能否告诉在下,柳老板为何要见那个人吗?”
“实不相瞒,我们乔饰坊本就是小本经营,与谁都不交恶。但是之前在汾清城也因为惊澜商号相逼才来到天都,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这一劫,我想知道,为何小小的乔饰坊就能让他如此的执着呢?”
“原来如此,只是,那个人不轻易见客,从来只有他想见的人才能见着,恐怕柳老板很难如愿了!还不如放弃的好。”他一脸真诚,似乎真的希望我不要见他。
这么厉害,难道皇帝召见他也不见吗?不过能让人说出这样的话,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势力不容小觑,也许还有什么人在背后支持才这么张狂。
“玉石俱焚,店在人在,店亡人亡,我这样说公子明白吗?”我也不甘示弱。
他一愣,眉头皱了一下,久久才舒缓道,“不是没有人打听过他,只是没有一个人是见得着人的。罢了,既然你坚持,我就跟你说吧,他总是在清晨出现在月心湖,你不妨去碰碰运气。”
“就这样?能告诉我确定的地点又或者他的相貌习性如何吗?”我惊问道。偌大的月心湖,人来人往,难不成他会在额上贴张证明身份的纸条?如果不是,我怎么知道谁是谁不是啊?
“抱歉,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如果他想见你,你自然会知道的了。”他有点无奈的说道。
“那可否告诉我他的为人如何?”如果对方是个猥琐的又或者奸佞的人,我一个人去岂不是很危险?
可能听出了我的担心,他爽快的说,“这你可以放心,他绝对是一个正人君子,只不过性格冷淡了些。其他的我就不能再说了。”看来他做这行也有能说和不能说的。
没有办法,看来再问下去也没有结果,只好拿出说好的银子递给他,怎知他推拒说,“等到你见到他以后再付也不迟,如果不行,就当我送柳老板一个人情了。”没想到他这么好相与,我也不推迟,不过在心里想,不论结果如何,绝对不能欠他人情,不然以后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惊澜商号……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飞红万点愁如海
我并没有告诉炀他们,我要去见那个人的事情。这一次我选择相信天下通,希望他有职业道德,没有骗我。也许有人觉得我很单纯,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想要见到惊澜商号的老板,诚意很重要,不能够太张扬。
传闻他神秘莫测,又是一个正人君子,如果能够见到他一面,我要让他知道乔饰坊不是这么轻易的就能让出来的。不!是一定要见到他!
这次来到月心湖,却没有了赏景的雅致,满心满眼想的都是乔饰坊的未来,又或者是我的未来。曾经,三哥是我的依靠我的指望,但是现在看来,他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适合当之泓的父亲,自大、轻佻、风流,还有令人畏惧的权势,这都说明了我与他只是有缘无分,因失忆而起的感情,又因他失意而消逝,这或者就是上天的指示。竟让我连恨都很不起来,却又不敢上前质问,怕连尊严都失去了。所以我更加不能失去乔饰坊。
月心湖依旧是秋光潋滟,平波无澜,凤华花还是灿若明霞,只是,那双华并出的奇景已如昙花一现,再无踪迹可寻,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在这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都没有什么收获,眼睛一直往人家身上瞟,颇无礼也颇无奈,可是我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怎么知道谁是他?堤岸边上的成年男子比比皆是,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我只能根据那个神秘的传闻来推断对方是不是。这让我想起以前陪芝兰去写生时,她跟我说观察人物的诀窍从眼神、脸色、举止还有说话的强调等等细节来分辨一个人的工作,习性以及爱好。
但是这里的人,我看来看去,不像的一大把,像的嘛……一个也见不着,真想不通,这个奇怪的人长的是什么样?来月心湖是做什么的?哎,也许我观察的功夫还不到家,瞎晃了大半天,一点结果也没有。
我坐在湖边的一张石椅上,沮丧的支着头,注视前方来来回回的身影,低叹,这样找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而且,真说得他的势力那么庞大的话,肯定知道我找他。如果他不想见我,只要不出现这里就可以了,也肯定料到我不可能天天守在这里。难道,就要我这样放弃了?我真的很不甘心,但是在这里,权势和财力就代表了一切,我们这种升斗小民,怎么都得过?不禁自嘲一下,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就这样,不知不觉已经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辉像流泻的金子般,赤红而灿烂,使大地都蒙上了一片火红。秋风袭来,凉意冉冉,人群已经渐渐的散去,只留湖上三五艘画舫挂起了灯笼,照映着湖面。
我垂头丧气的看着月心湖的晚景,真想放弃了,这么晚,搞不好人家正山珍海味,美姬美婢服侍着呢,哪里知道有个傻瓜在这里吹西北风!
这么晚了,炀他们该担心了吧?我整理了一下褥裙的皱褶,正想起身回去。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嗓音,醇厚得宛如美酒,“想不到你的耐心还挺足的!等了这么久还不放弃的,至今也只有你一个人!”
我身子一颤,真被吓一跳,怎么有人这么悄无声息就在我的后面出现了?而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听他说的话,应该就是那个神秘的老板了!我当下就冷静下来,也没有转过身来,说道,“为了恭候您的大驾,小女子怎么敢先行离去呢?”
身后的气息有一阵的停顿,不过很快就朗声说,“哈哈,冷静、大胆、心细,你果然是与众不同,怪不得宇笙一直叫我来看看。你没有让我失望。”这时,他已经轻捷的走到了我的面前。
背着光,看不大清楚他的脸,不过却明显的见到一条狰狞的疤痕从耳侧延伸到脖子,有点吓人。他的整张脸淡然无奇,怎么鼎鼎大名的惊澜商号老板居然是这么的平凡?而且也比我想像中的年轻,我以为他至少已经人到中年了。
只见他飞鬓入眉,那一双眼,在暗光中也熠熠生辉,迫人的直视让我感到一股难以忽视的英气。
“宇笙?”我眼底有着疑惑,是谁?认识我吗?
他依旧注视着我说,“若你真是聪明的,该猜得到他是谁!”
考我?我沉思了一会,才说道,“莫不是‘天下通’?”也只有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对面前的这个人了如指掌。他露出浅笑,笑而不语,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
“难道……他也是你的下属?”如果不是,依他的神秘,我想没有人能知道他的行踪,即使知道,也只有他属意,才会让天下通有那个胆说出来。
“我喜欢和聪明的人说话。”他这时连眼睛也是微笑的,顿时让整张平凡的脸生动起来。不是说他性格冷淡吗?怎么才见这么一回就已经笑容不断了?
趁着大老板心情好,赶紧谈正事!“那么,相比您也知道我的来意了,不知可否请你手下留情,让我们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看向天边的那一抹红云,声音又冷了下来,“现在我不想谈这种事情。夕阳红霞,湖烟氤氲,最适合的就是热一壶美酒,月下畅饮。”
“但是……”
“若真想谈的话,明天巳时到揽月楼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似乎在下最后通牒,如果我再不识相那就说不过去了。
“明天我定准时赴约,请阁下不要食言!”我答道。
“我从不食言,这你无须担心。好了,天色已晚,你早点回去吧!不要让家人担心才好。”被他一说,我才发现早上出门时穿的衣服太单薄了,冷风有点刺骨透心。而他,原来是在为我担心么?我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样子有点木讷冷毅的男人,难以想像他会说出这般温柔的话语而且一切都那么自然,若不是早已经知道他赫然的身份还有凛冽的办事作风,我也会单纯的以为他只是一个老实温厚的男人。
我很久后才知道,那一天的等待,其实改变了很多的事情,不单只是乔饰坊存亡的事,还包括我自己的……
晚上,我喜滋滋的向他们宣布我已经成功的和惊澜商号的老板碰头的事情,炀咋呼的跳起来,急忙奔到我身前,将我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可还是不放心的说,“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去?没有被欺负吧?怎么不叫上我们?万一对方是个卑鄙小人你岂不是会吃大亏?”他俊美的脸上有着难以名状的担忧。
“停、停、停!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失笑的阻止他碎碎念,“他又不是吃人的怪物,你不要穷紧张啦!”
“可是……他怎么……”
“当然山人自有妙计啦!”我是打死都不会说自己是在守株待兔才成功的。
“他怎么会见你,我们之前努力了许久都没有成效,不会是什么陷阱吧?你怎么知道你见的人就是他,也许是别人冒充的呢!?”成大并没有大惊小怪,却冷静的分析出事实。
我心里一个“咯噔”,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热切对那个人一点怀疑都没有?先前还以为自己有多么的厉害,却被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浇了满头的冷水,感觉成大看我的眼光就像是涉世未深,还是很莽撞的女孩。
我抿抿嘴,垂下头,有点赧然。炀见我这么沮丧,出来声援,“也许人家见我们诚意拳拳,所以决定出来相见呢?对了,那你们谈论得如何?他肯不肯让步?”
“还没有谈好,因为天色太晚了,约明日巳时在揽月楼再议。”
“那明天我们陪你一同去一探虚实!”炀接着道,好象怕我不答应似的。
我想了一下,如果真不是他的话那还没什么,但是若是本人的话,岂不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沉吟道,“好,那我先去,你们就在附近守着,一看有什么不对劲就冲进来,怎么样?”我下意识的告诉我自己那个人应该就是他本人,但也为自己留了条后路。
成大难得的先发言,“那好,不过无论如何要小心,先顾好自己再说。”
早晨的天气是阴蒙蒙的,笼罩着一层灰雾,似乎是想下雨,让人觉得很压抑。
我早早便起了床,打扮好了就先一步出发,成大他们要先打点好店里,还有托人照顾之泓才能跟来。毕竟关乎乔饰坊生死存亡的事情是一刻都不能耽搁的,所以走得急切。可是就在我出南城门之际,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今天并没有穿得妖冶红艳,一身银白的滚金绣蟠龙锦袍,箭袖高靴,腰间是缀着金玉的精致腰带,比之先前的宽袖长袍,更显得英气非凡。但是我已经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了,因为我爱的从来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他的外表。
他此刻只身一人,并没有带任何的随从,连天北都没有在身边,显得很恣意潇洒。见着我,他的脚步跟着停了下来。“我就说我们很有缘分,瞧,才隔几天,我们又见面了,你不会是特地来这里等我的吧?”
“侯爷见笑,民妇残柳之姿,怎么入得您的法眼呢?”不知怎么的,我现在一跟他说话就有转身就走的感觉,不想和他再有牵连,仿如他就是一个陌生人。
“哈哈,我倒是不介意。要不你与你夫婿和离,跟着本侯不是更好?”他笑得放纵。
我敛神,沉声说,“侯爷,请您自重!”
“好好,不与你闹了!你这是要去月心湖吗?正好本侯与你同路。”他已经不由分说的走在了我的身旁。
“民妇与侯爷并不同路!”我咬紧下唇说道。
“哦?难不成你这是要回城里去?”他歪着头,状似思考的问,可惜眼角的笑意已经出卖了他。
我看看周围,这明明就是要通去月心湖的路……没有旁支,也辩驳不了,况且快到巳时,再跟他纠缠下去,损失惨重的只会是我。
“不,民妇正好想起来,恰巧与‘侯爷’同路呢!”我说得咬牙切齿,此刻我的样子肯定是很狰狞,但没有把他吓倒,而且我的反应明显的娱乐了他,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好。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氛冷凝在空气中,犹如这压抑的天气,让人很不舒服。看着他的侧脸,若没有了那轻浮的笑意,就是我的三哥了。
他突然转过身来,我脸一红,急急的转过头去,怕他看出我的异样。可是却发现肩上多了一制大手紧攥着。我一恼,刚想出声呵斥他,他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时我再迟钝也感觉到周围的肃然,树木在风中萧萧簌簌,使人的情绪顿时紧绷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们刚好走到的地方是去月心湖必经的树林,背临的就是天朝著名的泷江。不一会,飕飕的,在暗影里出现是很多黑衣人,都看不见脸。但是他们身上发出的是死神的气息。
我看向他,眉皱的得死紧,没有了先前谈笑风声的笑意。
钿誓钗盟何处寻
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立即冷凝了起来,肃杀的气氛慢慢的向四周蔓延开来,让人冷不禁的打颤。我不知道对方是到底是什么来头,但是人数众多,看他们每个人的眼睛,双双狠厉,似乎都不会手下留情。我哆嗦着身子,这些该不会是杀手吧?而且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为了我身边的这个男人而来的。我浑身都冒着冷汗,手紧张的握着拳,敌众我寡,这怎生是好?
这时,他一个箭步,瞬间走到了我的面前,把我掩护在他的身后,伟岸高大的身影顿时挡住了一切的危险。
“他们……”我喏喏的问着,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我整个人蒙在那里。
“嘘,别说话,待会我先挡着,一得空你就跑,知道了吗?”他突然转身,沉下声音严肃的对我说,他这么正经的样子让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又重申了一遍,“要跑得越快越好,知道了吗?恩?”
我用力的点点头,他才又放心的面向跟前的那些人,冷哼道,“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不知道本侯爷是谁吗?谋害皇族,论罪当诛,祸及九族!你们好大的狗胆!”
“哈哈,这等你有命回去再说吧!不过不巧,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了!”一个貌似他们这帮人的首领厉声说。“都给我上!任务完成以后,主上重重有赏!”
那些亡命之徒一听到这话,都两眼放着红光,仿佛金山银山就在眼前一样,纷纷拔剑向我们冲过来,锐不可当的气势让人后怕。看到这种情况,我下意识的揪紧裙摆,心道,待会要机灵点,我绝对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笑话?本侯岂是这么轻易被欺之人?!”他不可一世的说着,浑身上下散发着冷然贵气,似乎并不为面前的困境感到担忧。
“废话少说,拿命来!”话刚放下,他们都一拥而上,也许打算来个大包围。
这时,我们面前冷光一闪,只见他的手已经执剑相迎了,发现原来他把软剑藏在了腰间,这才消除了空手搏击的劣势。
他把剑一横,剑气一挥,破空而出,凛然波光让人顿时避开,“快走!”就在这时,他出声催促我离开。
趁那些人闪神,我立刻往身后的荒芜的山林跑去,耳边传来“乒乒乓乓”的兵器交击的声响,我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又担心他只身一人,怎么对付得了那些如豺狼虎豹的恶徒呢?可是现在我什么也顾不得,只能一个劲儿的向前跑。
不过才走到一个山坳处,就发现已经无路可走了,正准备掉头向回走,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有人跟上来了,难不成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他们步步逼近,我步步后退,最后我往下一看,只一步后面就是滔滔的泷江!而他们似乎料定我不敢再退,越发的向我靠近,我一闪神,脚步一悬空,心里唐突着,当下只有一个念头,这回惨了!!
那奔腾不息的江水在咆哮着,似乎只要一跌进去就会被吞噬。只是,在我完全绝望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凌空大喊,“小心!”
然后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一惊!这个人,怎么也跟着下来了?!他难道不知道泷水也是很危险的吗?!
这时,我觉得自己只要一呼吸就吸进了江水,呛得难受,意识混沌不明,被冰冷包围着,整个人一直在抽搐挣扎,只能紧紧揪着身前的人的衣服,向他汲取温暖。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颈上一吃痛,竟昏睡过去了。
全身忽冷忽热的,又湿又重的衣服让我不舒服的辗转,才发现睡的地方也把背搁得难受,手下意识的想拨开,厚重的眼皮挣扎着醒了过来。
昏弱的光使周围看起来蒙蒙胧胧,摇曳的火光倒映在石墙上,凹凸不平的,上面布满了蔓藤,冰冷的身子让我忍不住向火靠近了些,才舒适的把紧蹦的神经疲软了下来,心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刚刚不是掉到了泷水里了吗?怎么在这里?对了,三哥?他怎么样了?我环视四周,原来是一个山洞,但是怎么看不见他?
我踉跄的起身,虚脱无力的身子无法行动得很快,突然感觉到害怕,一个人在这种荒野之地,恐惧渐渐涌上心头,颤声喊着,“三哥,三哥!你在哪里?”
还没有走到洞口,那个银白的身影已经映入眼帘了。只见他也是全身湿漉漉的,用金冠束起的长发此时披散开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妖魅惑人,黑子班的星瞳正紧紧的盯着我看。他的手上抱着一大捆柴火,原来是去拾柴火去了。
“你方才在叫谁?”他醇美的嗓音轻然的问道。
“没、没有啊,你听错了,我没有叫谁……”我喏喏的说着,转过脸,顿时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我想我没有耳背,三哥是谁?你的夫婿?”没等我回答,他又轻声道,“你就这么想他?刚刚不晓得是谁搂得我这么紧的,可惜啊,救你的是我,他都不知道在哪里快活了呢?”他轻笑的打趣我。
“懒得跟你说!”洞口的风很大,我哆嗦着身子往回走去。亏我刚刚还那么担心他,现在又嬉皮笑脸的,真让人来气!
“已经死了那么久的人,就这么上你的心?你很爱他?”我背对着他,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可是却意识到他已经收起了笑意,沉声的开口问我。
我的脚步一停滞,人僵在那里,从不知道从他嘴里问出这句话会让我这么的难受,心揪得隐隐作痛。许久之后我才艰涩的发出声响,“你说得对!”空荡荡的山洞了回响着我的话语,时间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而后,我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轻捷的越过我的身旁,来到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添加着柴火,动作自然优雅,没有一丝丝的困窘,好像这样做的是一件平常的事情。
他还用细长的木棍迅速的搭起了一个架子,才转过来对我说,“我的传信筒被水打湿了,可能要好一阵子才有人找到我们。你先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烘干,不然会得风寒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觉得这湿衣服真是粘得我连呼吸都不顺畅,但是……瞄瞄他,叫我在他面前……现在的我做不到,只好赧然的立在那里,没有动作,也不支声。
可能他看出来我的忧虑,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烬,冷声说着,“放心,我不会占你便宜的。我到外面守着,你安心吧!”话音刚落,人已经不知所踪,我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武功不错,只是,为什么我们不自己回去要等人来呢?
我摇摇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说得对,感冒就不好了,还是先把衣服弄干了再说。
火堆烧得正旺,在劈劈啪啪的作响,晃动的火光照出人歪斜的影子,也让这个冰冷的山洞容进了一丝丝是暖意。我动作迅速的把衣服解下来,并把它们放到架子上烘干。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等再次回过神来,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看来是入夜了,凉风不断的灌进来,让我冷得直打哆嗦,所以赶紧把衣服穿上。看向洞口外面,他居然这么久都没有一点动静,可是这深秋的荒野是如此的冰冷,铁打的都熬不住了,何况他还经历了一番打斗呢?算了,还是叫他进来吧!
走出山洞口,左看右看,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才纳闷他人去了哪里,突然听见脚边传来呻吟声,垂下头一瞧,咦,他怎么倒在地上了?
一惊,连忙蹲下身子,在洞内影射出的昏暗的火光中,看出他脸色有点不正常潮红,叫了他几声,可是他都没有回应,俊秀的五官此刻了无生气,伸手一探,不禁猛缩回来,怎么这么烫?
汗湿的的长发烫贴着,呼出的鼻息也如滚烫的岩浆般吓人,看来烧了有一阵子了,真是个傻瓜!怎么都不出声的?
我使尽力气想把他拖进山洞里,可是手刚往他的胸前一扯,就听见他难受的痛呼,再仔细看,才惊知自己的手已经沾上了殷红的血,心里一抽紧,他居然还受了伤?刚刚抱着柴火时还是那么的矫健爽朗,现在怎么就变成这么半死不活的了?这般的逞强是为了什么?
我的心被揪得难受,也顾不得以前的烂帐,毕竟,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变成这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进来,让他靠近火堆,幸好先前的柴还有剩,我把火添旺了些,整个山洞顿时暖和起来。他慢慢开始发汗,但是眼睛还是闭得紧紧的,眉头也没有放松,看来很是辛苦。我小心翼翼的把他的衣袍掀开,先是看到他左肩的那个胎记,眼一顿,再看胸口,有一道像是被被锋利的剑划出有些地方已经和腐皮粘在一起,才轻轻的碰着,他就不自在的呻吟着,看到他这样子,我的鼻子酸酸的,好像有什么要涌出来。
轰隆一声,把人吓得一震,不过一会,豆大的雨点就哗啦哗啦的落下来,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渐渐的泛起一片水雾,让黑夜更加的神秘起来。
撕下裙摆,帮他把身上的血污擦拭一下,手边没有任何的药物,只能做简单的包扎。他嘴张嘴合,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呢喃,阵雷声大得让我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只零星的听到,“你们都走开……这是我的……不准抢!”之类的话,神情十分的怆然,使人忍不住深究他在睡梦里遇见了什么。
我帮他擦汗,突然手腕一紧,低头才发现是他抓着我的手,眼睛注视着我,嘴里艰涩的说, “你……看了我的身体?要负责啊……”我才想呵斥他无聊,才发觉手腕的力道已经放松,原来刚才不过是他一时强撑着,先下又晕了过去了。我苦笑,这个人,连昏迷了也这么的不安分!
他就枕在我身边,兴许退了烧,也没有再呓语,安安分分的沉睡着。想起我以前生病的时候,三哥也是这么衣不解带的不眠不休照顾着我,让我突然觉得心里一暖。
时间滴答滴答的前行,也许是天公护佑,也许是他体质好,热已经退了,可是身上的伤没有经过处理,而且又泡过江水,再这样下去,让伤口发炎了就不好了,不时的看向外面,到底什么时候才有人来啊?
才在我思考的当下,隐隐约约的听见外面有声响,难道是救援的人找来了?
眼波才动被人猜
这时,天已经大亮,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只留下点点稀落的雨水滴落在树叶上,嗒嗒作响。“爷……爷……您在哪里……”本来稀嚷的叫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而且锲而不舍的。这里当初可能是为了防身,才找了这么偏僻的地方,而天泷山脉的地形又是很复杂,估计他们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找到。
我挣扎着起身,想出去探探究竟,若真是他们的话,还可以让他们早点发现我们。可是我人还没有站直,就被一股力量给拽了下来,连忙垂眸看下去,发现他已经睁开眼,而且似乎恢复了清明,两眼直勾勾的瞅着我,这时的他不是像三哥般的刚毅,也不是像靖候般的妖冶,有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像被人抛弃的孩子的无辜神情,菲薄的红唇喃喃的对我说着,“别走……别离开我好不好……”语气是耍赖也是哀求着。
这话深深的撞进了我的心底,心念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来安抚他,温柔的说道,“恩,你再睡一会,我不走的。安心睡吧!”说完后一愣,随即恼自己干嘛这么的迁就他?!可是再想拉开他的手说话的时候,他竟然又枕在我的腿上睡着了。饱满的天庭,长长的睫毛又浓又密,眼睛现在安静的紧闭着,好像在享受着这一份难得的静谧和安宁。
当他们一群人进入山洞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英俊却狼狈落拓的男人正枕在一个也同样不修边幅的女人旁边,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一样,睡得香甜甜的,可是这份安静却让人无情的打破了。
他们都惊愕的看着我,不,正确的说,是看着我们两个周围这么诡异的气氛,而我,同样的也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
首先看见的是天北,据我的猜测,他应该是他的得力手下,所以主子失踪后他的出现我并不觉得奇怪。可是却惊讶的发现,成大和炀,还有那个惊澜商号的神秘老板也随后跟着进来了。当下把山洞挤得人满为患,大家面面相觑,竟一时无言以对。
成大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立在那里,像个雕塑般的沉默着。而炀的神情是担心也是恼怒,有点我不懂的情愫在渐渐滋长着。最奇怪的就是那个人,一脸的高深莫测,此时正用复杂的眼光在看着我,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在思索着什么。
山洞的气氛诡秘幽深,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跟他们解释我们此刻的亲密?“他……受伤了……所以……”我断断续续的说着,还不时的观看他们的表情。
天北似乎恨不得要冲上来了,而成大则是皱着眉头,那人也是一脸凝重。炀毕竟是年少气盛,整个人已经快步的向我走来,还“不小心”的把我身边的人推开一边,一脸担心的问着我, “乔,你有没有怎么样?你没有受伤吧?”他探探我的额,然后有左右打量着我。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抿嘴说,“我的脚好麻,肚子好饿……”
“这就好……这就好……”他边呐呐低语,边帮我理了下头发衣服,动作自然得让人以为他本来就该如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般。
“扑哧”,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声,然后是所有人都在闷声低笑,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傻的话,脸烫得酡红,真想钻到地底下。
我回眼看了那个人,发现他也正细细的打量着我们,看见炀的动作以后,本就深沉的眼眸更是深了几分。
而我身边的人早就被天北等人扶起来,安置在一旁。这时,只见他幽幽的转醒,缓缓的睁开眼,看见这么一群人,先是愕然,随后即恢复了以前所见的侯爷的气派。
天北率先单膝下跪,向他请罪,“属下没有能够保护好爷,愿意接受责罚!”
他摆摆手,冷声道,“罢了,也与你无关,不过十日内我要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他冷不丁的看向我,然后又快速的转开,那双幽邃的眼眸,让我浑身一颤。
“是的,爷!”天北沉着的应声。
随后,他似乎看见了什么,竟不顾身子的虚弱,挣扎着起来,被天北稳稳的扶着,还朝成大的方向高呼,“你怎么也来了?”语气充满了惊讶,也带着点喜悦。
这时,那一头一直伫立冷看着的男人,也就是惊澜商号的老板出声道,“都过了傍晚了,连你的人影都见不着,不来找我怎么放心?”他淡淡的语气透出的居然是浓浓的关心。
我不免深深的向他看去,心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与他有约的不只我一个?这惊澜商号的老板跟龙靖又是什么样的关系?真是摸不透……
“哦,不过,看来他是等不及了!连这么卑鄙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他魅惑的声线似乎想把人引进深渊,“可惜啊,没能让他如愿以偿。”语调是轻柔的,可是狠厉的眼神迸出精光,似乎有什么猎物被他瞧上了,危险而妖媚。
“恩!”那男人微微应了一声,好像已经对他说的事情了如指掌,也不感到惊讶,道“也许是。不过,这件事等你回去养好身体再说,还有下次可不许再胡来轻率了!”然后就负着手转身走出了山洞,雨后的清风将他的衣袍吹起,飘扬飞舞,那一霎间,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已经看清世界的飘然之人,潇洒的踏风而去。
我才刚想追问乔饰坊的事,他仿佛身后有双锐利的眼睛般,声音扬来,“柳老板受惊了,那件事情,等过几日再商榷也不迟。”话落间,人已经不见了。
龙靖先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深思,然后又敛起神来,对天北说,“你派人送柳老板他们回去吧!”说得正经肃然,全然不像只有我们两个人时的轻佻和放松,仅只于是对一同落难的人照顾而已。
一路上,炀紧紧的护着我,连成大也亦步亦趋,生怕我随时消失似的,让我哭笑不得。
“炀,别这样,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不管!你每次都说会好好照顾自己,每次都让我担心得不行!真怕我一个不留神,你就不见了!”他非但没有松开我的手,还把我拥得更紧,让我觉得有点不自在,这样的动作太过亲密了。
“炀,松手!我快呼吸不过来了!”闻言他果然乖乖的松开,“对了,你们怎么会跟那个人在一起的?”不是说他轻易不见客人的吗?
“我们一直等一直等都不见你,怕你遭到什么不测,所以就顾不得什么了,硬是闯了进揽月楼去,让那个人把你交出来。谁知他居然说也等了你大半天的。我们才知道出事了。不过,为什么那个靖侯爷也跟你在一起?”也许想到了山洞那诡秘的一幕,他嘟嚷着,似乎对龙靖有很大的偏见。
“恰巧在路上碰见,然后就出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黑衣人来追杀,殃及我这条池鱼,所以就这么倒霉咯!”对于在山洞里的事情我隐去了一些不说,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楚。
身旁的成大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才淡然的说,“那个靖候不是简单的人物,我们最好不要去招惹他,免得被无辜的牵连。”成大总是这么的云淡风轻的,仿佛发生任何事情他都能处变不惊。
这番认真的言论炀十分赞同的点点头,而我也简单的应了一声,只是,内心却很怅然,真是不去招惹的话麻烦就不会来了吗?
刚回到家,就看见眼睛肿得通红的之泓撅着嘴可怜兮兮的瞅着我,小孩子特有的稚气嗓音委屈的说着,“娘丢下之泓,不要之泓了……”
我听见孩子这么说,心里漾起了满满的温暖和幸福,还在胡思乱想什么?麻烦来了想办法解决就是了,杞人忧天也解决不了问题的,重要的是过得快乐就行了。
我碍于全身的脏污,所以只能蹲下身子跟他说,“无论如何娘都不会不管之泓的,之泓原谅娘好不好?”
“要打勾勾哦!”他伸出小手指,要拉我的手。我温柔的笑着,正想着要答应,突然一个大手包裹着我和之泓的手,有点粗糙的茧子,却温暖无比。
我抬眼一看,原来是炀,他正用那幽蓝的眼眸凝视着我,似有千言万语一般。
“我也一样。乔,你也要答应我,无论何时都记住,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知道吗?”他深情的吐出这番郑重的承诺,让我顿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下意识的想寻找成大的身影来缓和一下现在尴尬的气氛。炀一盆冷水泼了下来,“不用看了,成大一回来就不见人了。而且……答应我真的这么困难吗?”他那张绝美的脸庞有着近乎透明的苍白,显然对于我的逃避很是受伤。
“炀,你知不知道一辈子很长,永远……这个承诺不是那么轻易的实现的,一旦你无法履行承诺,只会让彼此更加受伤害。”看他满脸不认同想出声反驳,我有继续说道,“曾经也有一个人给过我这么坚定的承诺,可惜到最后,也不过是空谈而已。做人有太多的无奈了,即使非你所愿,有很多事情还是避免不了的。”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然后缓缓的问,“你说的,可是之泓的爹爹?”仿佛咽喉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他说得很艰难。
我点着头,向他坦诚。
“其实不是你不相信,是忘记不了他是吧?其实我不会勉强你做什么的,只要你能让我留在你身边就行。还是你觉得我没有用?可是怎么办呢?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的,你说我耍赖也好,一无是处也罢。总之我会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你的。”
他知道,原来他清楚我在想什么,难道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也许是。三哥永远是我心中不可磨灭的一个过往,即使我不想去想,他也还静静的留在那里,时不时的让我揪心难过,也让我不能忘记。或者芝兰说得对,我在感情上属于弱者,一旦陷了进去,脱身就难了。
之泓天真的看着我们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小眼睛在骨碌骨碌的乱转,炀见我在犹疑,就顺便把之泓拉下水,诱哄着,“之泓喜不喜欢我啊?想不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啊?”然后就亲昵的把他抱在怀里,本来哀怨我不肯抱他的之泓立即倒戈相向,亲了炀一口,美滋滋的喊着,“当然了,之泓最喜欢哥哥了!”
炀得意的看着我,使我哭笑不得,真是一对活宝!
“勉强没有幸福。但是我也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的生活下去,大家都平安幸福,就是对我最好的承诺了。”我不能答应他什么,我不愚钝,我明知道他要的我给不起,就不要捅破那层纱窗纸了,保持一定的距离,或许对他对我都好。
可能他也知道我的底线,听见我这么说,已经笑逐颜开,冰冷的蓝眸渐渐的染上了温暖的喜色,高兴的亲了亲之泓,把我们俩的手握得更加的紧,似乎在给自己下了个什么样的决心。
过了几天,那个惊澜商号的老板主动的找人来和我接洽,于是,我们又定了一个时间叙谈关于乔饰坊的事情。可是我却在狐疑,从种种迹象表明,他似乎不是单纯的想吞并乔饰坊,看来是想要做什么事情。只是,一个小小的乔饰坊能起什么作用呢?看来一切都要等他来告诉我了,这次一定要把问题解决掉!
江流曲似九回肠
揽月楼里。
我一直以为揽月楼不过是文人墨客和商贾的去留之地,也只是比普通的酒楼豪华有名气而已,没想到里面却是这么的清雅别致,舒适宜人。所谓楼,建筑却不只一处,分内外两个建筑,而专门负责接待贵宾豪客的是外楼精致奢华的兰亦斋,而惊澜商号的老板原来就是揽月楼的主人,住在内楼钓雪阁里。
钓雪阁清幽淡雅,越过花团锦簇的宽敞庭院,穿了九曲回廊,泉水淙淙,鱼儿在嬉戏打闹着。然后进入了一处布满清新翠竹的院落,高屋建瓴,琉璃瓦,明净窗。这时正是天朗气清,温和的微风徐徐吹来,传来悠扬婉转的箫声,让人听着有如天籁。我整个人都深深被吸引住,怔怔的定在那里失神聆听着,哀转的箫声仿佛进了心里。
眼前,在冉冉翠竹的衬托下,一个身着黑衣的人站得直直的,手持长箫,长发没有束缚的飘扬在风中,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的背影稍显落寞。而箫声渐渐高扬,随后又落入了呜咽凄绝,似乎想到了什么悲伤的事情似的,有着无以名状的忧伤。
一曲终罢,我还沉浸在其中,那个人却已经回过头来,嘴角浅浅的勾起了一个弧度,模样虽然平凡,却尽显儒雅风范。他沉着的说道,“你很守时。”
“我只是不想失去这个机会而已,免得让大老板您失望。”我抿唇一笑,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跟这个应该还算陌生的人谈话很自在,就像多年不见的朋友,没有一丝的尴尬。
一身黑衣更是将他衬托得英气威严,飞扬的剑眉,挺拔的身体,手上还拿着箫,若不是知道他就是惊澜商号的主人,富甲一方的大商贾,我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文人学者。
他的声音厚实温暖,让人不禁撤下心防,“我叫宇文隐。你可以不用老板老板的叫我,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市侩。”我一愣,原来他叫宇文隐啊,隐……这个遗世独立的名字似乎很符合他的性格,不轻易现身于人前,凡事低调神秘。
我说道,“那不知宇文公子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小店?我们只是小本经营,如果先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宇文公子?很文雅的叫法,我本来以为,你会指着我的鼻子叫喊,‘宇文隐!你这个卑鄙小人!’这样子才对。”他说着说着居然笑出了声音,好像想起了很有趣的事情。
“原来我在公子心目中是个泼妇?不过,你说得对,事实上,我很想。”我看他那么高兴,就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打趣说着,然后顿了一下,“不过,我还没有那个胆量。”
“哈哈哈哈。看来你真的很有趣,不过,看你进退得宜,做事又有条理,又怎么会得罪靖呢?”他突然反问道。
“靖?”我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最后才想出他口中的靖应该就是龙靖了。“得罪?这从何说起?不知公子可否赐教?”
“是这样么?你们之间真没有什么?”我坚定的点点头,如果忽略了那一段孽缘的话,我们真的没有太多的交集,得罪从何说起?
于是他沉吟道,“这就奇怪了。他也真是胡闹!这件事情我会问清楚的,这你不用担心了。我再想赚钱也不会这般的不择手段。不过……不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天都出了你这么个能人,鸾扣佩玉……很特别的想法。”他的笑容慢慢的扩大,连星子般的黑眸也是笑意盈盈,霎时温暖人心,外界怎么会传闻他难以近人?
“谢谢公子的抬举,那我就静候佳音了!?”我礼貌的应着,看他的神情,我想应该是有希望了。
“我最近会去北漠一趟,等回来的时候给你答案。在此之前,没有人敢动乔饰坊的,你可以放心。”他给我一个可以安心的眼神。
随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宇文隐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也让我浑身一颤,该经历过多少的事情越过多少的风浪才会像他那样平淡如水又内里深沉敛静的?似乎让人心无所遁形。于是我也不敢再做停留,就离开了揽月楼了。
龙靖!?没想到居然是他在幕后做的手脚!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居然还可以随意动用惊澜商号的力量?我本来已经打算让过往烟消云散了,为什么还要来跟我纠缠不清呢?我发现我真的看不懂他,也许真的是我上辈子欠他的,所以这辈子才会被折磨至此!
真是越想越来气,对周围的情况也没有留神,我人还没有走远,就被突然出现的两个人挡了去路,将我挟持住。我本能的拼死挣扎,想摆脱牵制逃脱,奈何力量微薄,只被强制的带到了一辆靠着月心桥的马车里,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是谁,身子一软,就跌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是,隐约的看见了一串五彩斑斓的琉璃石晃得艳丽。
而后我的记忆一直是迷迷糊糊的,隐约感觉有人自动打点我的衣食住行,而我只是像一个傀儡般的让她们舞弄着,没有一丝的力气,好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一样。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了。
慢慢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苍白,然后,首先看见的,是我不熟悉的地方,而且身体微微的摇晃着,似乎我不是在平地。映入眼帘的是滕蓝的轻纱幕幔,而坐着的是温暖舒适的软垫子。也许大脑停滞太久,过了一会才渐渐的清醒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笑,我一惊,抬眼看过去,倏地对上了一双戏谑的眼眸,轻佻魅人,怎么是他?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哪里?你想做什么?”我恼怒的质问着他,马儿的一声嘶叫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在马车里面。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回答?”他选择忽视我的怒火,神态自然的说着,一边伸手拿起茶杯轻啄一口,一边耐心的说,“就是我带了你出天都,至于目的地嘛……你去了就会知道了。而我到底要做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你!”我看着那双桃花眼,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哽在那里憋气。这个混蛋,当众掳人不说,还对我做下药这种有失身份和气度的事情!“我跟你似乎没有熟到一同驾车‘出游’的地步呢!侯爷怎么如此妄为!”我当下已经顾不得什么身份和礼貌了,这个人不单只失意,连人格也蜕变得如此的奇怪。现在我又一次莫名的失踪,炀他们肯定要担心死了!
“是吗?”他轻声的反问一句,却似乎不用我回答,优雅的捻起一块精致的糕点,细嚼慢咽起来,把我当透明的一样。
我见他没有再搭理我,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只好一个人坐在窗边生闷气,路边的景致都匆匆掠过,什么也看不清,心里乱透了,猜不出他想做什么。这似乎是南下的路,当下留了个心眼,打量着车外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机会跑掉。
依我看来,好像不是很多人,天北骑着马在一旁护航,还有伶仃的几个侍卫模样的人跟着,看来他也不想张扬身份。真是想不通,他掳我来做什么呢?看着那张和之泓相像的侧脸,我怔着神,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本来以为他前后的性格差这么大,是失忆的缘故,可是又总感觉那轻佻的行为举止不是他真实的性格,时而邪魅,时而冷漠,时而脆弱,似乎总有什么秘密一样。难道……他根本没有失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连跟他讲话的意愿都没有了,不管如何,三年的时间,要是真欠他什么也还清了。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俊美不凡,看得呆掉了?没关系,我随你看。”他说得很轻巧。
他戏谑的眼神让我十分不自在,偏过头,逃开的灼热的视线。低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没有那个闲情陪侯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的话说完以后,马车里一片沉寂,仿佛连我的心跳声都能听到,本来就不热烈的气氛更加的冷凝起来。可是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那如同天籁的惑人嗓音又发出低喃,“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坚强和隐忍。有那样倔强的眼眸却又似平波无澜的性子。”我正因为他的话而出神,突然眼前出现了他放大的俊脸,吓了我一跳!他身上的龙涎香浓淡适宜,鼻息灼热。只听见他继续说着,“难道……你就没有什么东西想要问我的吗?”
“轰”的一下,我的意识我的力量当场被抽离,傻愣着。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是我想像中的那个样子,他没有忘记我的存在?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心痛得无法呼吸,从他的脸上,找不到三哥的影子,没有温柔没有怜惜,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这个人真是我爱的人吗?我不要,不要,不要!
想着想着,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越来越急促,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一下子晕了过去。
“难道他就真的这么好么……”一个懊恼的嗓音在我耳边低语。
等我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头痛剧烈,环视一下,才发现马车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也不再颠簸,想来是停顿下来了。我摞开马车的帘子,整个人立刻定在那里,像生了根似的,再也迈不开一步。
见到他一身白衣,伫立在前方的一个墓前,那个墓,我不会忘记,我当年是以什么心情来立的,心中是怎样的死寂的。现在带我来这里是何用意?是想缅怀过去,还是想谈判?
他久久凝视着前方,一动不动,连周围的空气都是冷的,寒风凛冽,树木沙沙的作响,吹得他衣袂舞动,而他就是遗世独立的华绝之人,点点皆是芳华。
最后,还是我先落了马车,鼓起勇气,缓步走到他的隔壁,静静的凝看着他,他的身上有我一直想要却没有得到的答案。
“怎么,是不是我做了件很可笑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了,却故意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孤独的守着,痛苦的想着,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现在还在这里假慈悲什么?你走啊,我不想再看到你啊!你为什么要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揪着他的衣襟,捶打他的胸膛,还没有形象的哭起来,似乎把堆积多年的压抑难过都吼出来才肯罢休。
他也任我哭任我闹,直到我最后哭得无力,跌坐在草地上,他才缓缓的出声,声音冰冷得像从冰窖里出来的,“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你说不想不愿意就不会发生的了。每个人都有痛苦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也许将来你要怨我怪我,无所谓,可是我觉得我没有做错。我认为这样对大家都是最好的。”
对大家都好?我听着这话就想冷笑。我当初退缩不前,是他步步逼近用温柔来让我沦陷的,现在却又说迫不得已,说得可真好听啊!难道我就活该这样子?
其实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正确的理解他所说的话,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了。
多情总被无情恼
一个看似多情的人其实最最无情……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先是假装落水,后来又假装不记得我,到现在才决定出面说清楚,是不是你觉得再也装不下去了,所以要我说清楚了?你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还是你对我从来就只是玩玩而已?”我愤恨的看着他,声声质问,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敲开他的心来看看,或许还会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心!真可笑!什么交丝结龙凤?没结成龙凤姻缘倒成了冤家孽缘了!
“真假很重要吗?只是……你知道又能如何呢?只不过徒增伤感罢了。”他偏着头看向远方,剑眉微挑,眼神飘离,回答复杂不明,让人看不透,遂顿一顿又说,“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总之我没有那个意思,当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的时候,那么只能舍弃其中之一了。”他淡淡的说着,表情却认真无比。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一个花花公子的模样,而是如此的敛然,仿佛带有一种不可撼摧的信念。
舍弃?原来我是可以轻易就被舍弃的人,难道我在他心中就这么的一文不值?最熟悉的陌生人……是不是有首歌这样唱的?没有依赖没有爱情,连一点点的柔情蜜意都没有,怪只怪我自己当初,没有能够坚守自己的心。曾经的我,只是害怕黑夜的孤独,为何现在连白天都那么的让我难以呼吸了?
这时的我已经变得木然,觉得周遭发生的一切都笼罩着灰蒙蒙的一片。还是因为我的心太寒了,现在再也听不见他说的任何一句话。我就像个木偶般,一直任人摆布,原来我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提线娃娃,对于自己的命运竟是作不得主,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是他知不知道?离弃我,比忘了我更让我心痛万分!柳轻乔啊,你也不过是个被丈夫抛弃的可怜的女人罢了!
不知何时,他已经摒退了左右的手下,只独独留下我们俩,山坡上冷清得吓人。但是我不愿意再在他面前多呆一刻,因为那样会夺了我的呼吸,也会要了我的命的。
微煦的冬日,金光遍洒一地,盈盈冉冉。或许温暖早已化作尘土,就想那方讽刺的衣冠冢,只让我感到清寒和失落。冷风迎了过来,刹时冰冷得把我身上的最后的勇气都抽掉了。我笨拙的站起来,没有去看他那双曾经明澈现今看来却充满算计的眼眸,拂开裙上的杂草,转过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里?”我还没有来得及迈步,他已然挡住了我的去路,挺拔的身影惊得我一个踉跄的后退,睁目瞪着他。关他什么事?反这正他不是已经达到目的,让我死心了吗?
“不用你管!今日说开了也好,既然大家已无情意,现在当一拍两散。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我急于避开他的关切的眼神,越是这样的温柔,却越是做尽无情的事情。
只是,他早已经安排好一切了,我岂是这么轻易的走掉的?
不远处,传来一大群人喳喳呼呼的声音,我偏过头一看,愣着发现,人群中有着我久违的笑意,最初的温暖。
“天哪!你怎么把他们也叫来了?”我极力的想平静的跟他说话,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声线里已经包含了太多的不解与惊喜了。
可是如果他想摆脱以前的话,根本不应该再与他,他们有牵扯才是啊?
“我以为,你会想见他们一面的……”不知他此时的心态是怎样的,只不过,他居然还了解从小就孤独的我,多么的渴望这种温情的包围。可是转念一想,这个曾经我以为最温暖的一切,今日都因为他无情的话语而烟消云散了。
他又出于什么目的把我引来这里?又为什么要让他们都知道他还生还的消息?不是要断绝关系了吗?我警备的看着他,老天,不要再做出什么有预谋的事情了!
果不其然,一会儿,一群人已经来到我的面前,干娘,阿广,阿广嫂……他们全都来了,只是还来不及对我嘘寒问暖,就已经被我身边的男人惊得一愣一愣的,全部成了木头,看着他失神。
“阿三?”
“三儿?”
所有的人都为这个本来都已经消失的男人而惊愕。立刻将他围个水泄不通,上下仔细打量着。我能了解,当初我在侯府看见他的时候,也是这般的震惊。反观之,龙靖则是一脸的冷漠,仿佛眼前的这些人都是陌生人。这个男人!当初要不是得到人家的悉心照拂,才勉强的从鬼门关爬回来,现在又怎么能这么风光的做他的侯爷?!
只是,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他们。这些曾经给我们帮助的善良淳朴的人,如果他们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会如何?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是……”阿广依旧憨厚了黝黑脸旁看着我,没有说出那个曾经是禁忌的字,只是疑惑的问着。
“你们都还好吧?都好久不见了!”我佯装轻松的打招呼,只是他们都没有反应,死死的看着我们。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他就是三哥。只是他出了意外,不记得你们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十分的欠然又向他们撒下一个慌。
看龙靖还是酷着一张脸,我又走回他身边,扯扯他的衣袖,他眨眨眼,垂下头来听我低声在他耳边说,“配合一下。以后你想怎么做我都不管,他们都是善良的人,没有你的深沉算计。总之,现在我不许你伤害他们!赶快笑一个!”他复杂的看着我,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是终没有说出来。
我回头又对大家笑了笑,极力想化解这时的尴尬,本来一见面就十分熟络的人一下子这么冷淡,我想谁都不好受。
“什么?他又失去记忆?那你呢?他连你也不记得了吗?”阿广嫂狐疑的瞅着龙靖惊问道。然后所有的人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我。
我闻言后,心里一阵暖流淌过,他们并没有先埋怨被龙靖遗忘,而是先考虑我的处境我的感受,这份心意,虽不是亲人却更胜于亲人的关爱。
我尽量保持自然的回答说,“我是在去天都的路上碰到他的。当初他被家人寻回才避开了那场祸,后来发生了一次意外,他找回了以前的记忆,却又把我们忘记了。现在他已经尽力在回想起一些事情了,这不?我带着他来这里就是看看能不能再想起些什么。还请大家不要见怪。”
他们都恍然大悟,神色也渐渐的缓了下来,很是同情的看着我。
干娘蹒跚的走到我们身边,紧紧的拉住我们两个人的手,心疼的说,“真是苦命的孩子啊!不过,好在你们都平平安安的,这就够了,这就够了……”她说着说着,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干娘!现在都没事了,您别这样担心了,小心身体!”我愧疚的安抚说道。他们都这么担心我们,可是我们却没有说实话,从一开始就谎言不断,现在的我该怎么办?
这时,我身边的男人居然很有默契的说道,“听阿乔的话没错的,您别伤心!”说着他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温柔的替干娘拭去泪水,动作轻柔得能滴出水来,连我也怔在那里,心里很高兴,看来,他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哈哈,这么孝顺,肯定是阿三啦!没关系,有我们在,肯定能让你恢复记忆的!”阿广爽快的说道,然后大家都点头附和。
只是杨大嫂左看右看,后来才失望的问我,“怎么没有看见之泓的?阿浩和芙儿都怪想他的。”她抱怨的嚷着。
“孩子还太小,出远门不太方便。就交给家母带着了!”他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道,“不过,有机会我会接他来的,谢谢你对小儿的照顾。”
“哎呀!你突然这么客气我都不习惯了。咦?你父母同意阿乔的身份了?”我讪笑,看来虽然事隔多年,他们都没有忘记我和三哥是“私奔”来的。
龙靖点点头,而我则一直保持沉默着,然后他们就当这件事情是真的了,都为我们欢喜不已,因为毕竟是正名了。其实只有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母亲在深宫大院,我哪里见过,就连之泓我想他也没有瞧过吧。
之后,我们一起回到那个充满着美好回忆的村落,当初落难,日子却十分的简单惬意而今一朝富贵,什么都变了。
大家的热情依旧,对于龙靖的回归更是做足了心意,几乎各家各户都送了礼物过来,小小的摆了几桌来庆贺一番。干娘自然是合不拢嘴了,整个人都像年轻了十岁似的,欢天喜地的为我们张罗着。
此刻的龙靖似乎已经摆脱先前的冰冷,慢慢的融入了这个氛围,竟也开起玩笑来了,看他笑得满眼的灿烂,是不同于平常轻浮的戏谑,纯真自然,我才放下心来,至少这一刻他是发自内心的。
在一阵庆闹落下帷幕后,我才得以休息下来,身心皆已疲惫不堪,强颜欢笑实在是不适合我。因为一个慌需要用无数个慌来圆,只会增加无穷无尽的烦恼。
我抬眼环视着这个昔日充满欢声笑语和无限柔情的房子,泪水就不听使唤的簌簌落下来,滴滴落在裙上,化开了一圈一圈水印。
他进门时就是看到我这副样子,脚步一顿,而后就轻捷的走到我的面前,本欲想伸手向我,却硬是停留在了半空中,轻声说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我模糊的双眼只看到眼前依稀的身影,一意识到是他,身子马上后退了一下,冷声说,“没什么!净化泪腺,有益健康!”想来他也听不懂,不过我却不想解释。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天空星星点点,神秘却迷人,黑夜,有着他神奇的魅惑。记得我们也在这夜空下,畅谈星座、神话,虽然有着文化差异,可是却没有沟通的障碍,就连我现在识得的一部分天朝的文字也是来自他的教授。我整个人沉沦在往日的思绪里,直到一个温热的物体靠近我,才警惕的回过神来,原来他也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依旧是龙涎香的味道,可惜我更喜欢的是三哥独有的体香,以前他总不喜欢抹这些东西的。哼,还跟我说什么一个人无论记忆在不在,喜欢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我觉得根本就是大变特变!也许太久没有亲密的接触,现在只要他一靠近,我都浑身不自在。
“你想做什么?”看他靠得那么近,才发现他的脸红红的,眼神也渐渐的迷离,还有酒的味道,难不成是喝醉了,可是刚刚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啊?
“睡觉啊,还能做什么?还是……”他暧昧的凑过来,附在我耳边挑逗我说,“还是你想和我一起睡?”逼人的气势将我深深的镇住,好象下一刻就要为他倾倒似的。
这时,我跳起来,指着他骂道,“我们不再是夫妻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还说什么浑话?”
“呵呵!是啊,不再是了啊!”他喃喃自语着,到最后我都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转眼间他就已经歪下身子睡下,缎黑长发披散于塌间,掩去了他的身影。不久之后,规律的呼吸绵长深远,看来已经沉沉的睡去,也许是累了,也许是醉了。
我定定的看着他侧卧的身姿发呆,露出苦笑,我们终于又回到了原点。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跟他共同处在这个房间里,我的心情有着说不出的复杂和苦涩,一直被思念吞噬的灵魂并没有在见到他的时候得到救赎。
在床上辗转反复,夜不能寐,总觉得有好多事情需要我理清却又理不清一样。
“怎么还不睡,这样明天怎么有精神?到时人家会以为我们现在嫌弃这里才睡不好。你也不想他们难过的吧?还是早点睡吧!”突然,漆黑的空气中传来这么冷冷的话。
我一愣,手更加的缠着冰冷的被子,想摆脱冷然。没有回他的话……原来我们都共同在领略黑暗的孤寂……
是了,明天,我们还要上演夫妻恩爱的戏码呀,怎么还在这里长吁短叹的?!在我以为睡不着的时候,却因为他的话而进入了梦乡。
罗带同心结未成
他说,这十天,让我们忘记身份,忘记一切,只是平凡开心的度过。
我说,这样的我们还有平凡的日子可过吗?
他说,如果幸福是偷来的,那么我们就偷着乐吧!
我说,痴人说梦!偷来的幸福从来都不会属于自己的。
是啊,真的是不属于我……他长叹道。
隆冬已经过去了,南方的冬天来得晚也去得早,树枝发了新芽,新绿破土而出,山色也渐渐润朗起来,到处都淡出新的希望。
第一天,他与阿广他们上山打猎,收获颇丰,阿广直赞叹到,不管失忆不失忆,阿三还是百发百中的阿三,还是他的好兄弟。
第二天,我带他去学堂见一下昔日的学生。现在学堂早就新请了一个教书先生了,不过孩子们见到他后都将他围得紧紧的,先生先生亲密的叫着。而他似乎有点不自在,却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任着孩子胡闹,甚至还带着些宠溺。
第三天,他下田去帮忙干农活,竟不象生手,动作熟练得让我啧啧称奇,他的学习能力就这么的强?就连以前的他都不曾做过这种事情的。难道堂堂天朝的高贵皇子也曾流放到民间去体验生活?
第四天……
……
第九天,阿广一大早就来敲门,说龙靖答应了他要去抓鱼,我顿时笑出了声,抓鱼?他也不想想以前自己是怎么的狼狈,居然还敢答应?也许出于看好戏的心理,我也跟着他们去,一心要看看鼎鼎大名的靖侯爷是如何出丑的。
远处青山若隐若现,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岸上的杨柳绿了丝绦,垂缀婀娜。溶泄的溪流淙淙作响,清澈见底。我怕冷,只是默默的站在溪水边的草地上,看着他们乐呵呵的下水抓鱼。龙靖挽起裤脚,光着脚丫不顾形象的下水,拿着鱼叉的姿势是有模有样的,可惜这阵势吓不倒阿广,因为他已经先入为主了。只见他憨笑着说,“阿三!我们今天来个比试怎么样?”他挑衅看向龙靖,似乎胜利志在必得。
龙靖挑挑眉,轻松的笑了一下,居然也接下挑战,“好啊!你想怎么个比法?”
“到晌午之时看谁抓的鱼多。”
“可以!”
然后两个男人就开始认真的抓起鱼来了。一开始是阿广领先,他几乎是一见着鱼的影子就抓,没过一会就已经小有收获。而龙靖却只是在静静的观察着,任由鱼儿从他脚边溜过也不在意。看到此情形,阿广已经得意的笑了起来。可是后来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接着龙靖是一抓一个准,似乎连鱼儿逃窜的方向都了如指掌,简单的几下,就已经装满了一个小桶了,所谓后来居上,可能就是说这种情况的。
他的长发已经沾湿了,服帖在脸上,水珠滴落胸前,有种说不出的性感。想当然而,龙靖赢得了这场比试。
阿广一直在嚷嚷,“阿三,你是不是回去偷偷练习过的?怎么这么的熟练?连我这个捕鱼快手都赶不上你了!”想来他定是以为龙靖还是以前的三哥了。不过,我也很好奇,他现在似乎每件事情都做得很好。
“承让而已!”龙靖谦虚的说着,可是那表情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张扬得让人气得牙痒痒。他放下鱼叉,从溪水里走了上来,泛起了阵阵的涟漪,修长的手自然的把发丝拨到耳后,微微整理了一下衣服以后,走过来跟我说道,“走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呢!”
我对他说的话依旧是沉默,他在我面前站定,黑瞳直视着我,眼波流转,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到最后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转身越过我走了回去。
“哎!阿三,你的鱼!”阿广的大嗓门在叫喊着,汗湿的身影提着两个装满鱼的木桶笨拙的想跟上。
但是龙靖却没有回头,只是潇洒的摆摆手,朗声道,“都送你了!”只留下呆呆的阿广在原地发傻。阿三,似乎很不一样……
我跟在他身后回来,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干娘一看见龙靖就高兴,忙催促着,“怎么?又没有抓到鱼?没关系,上次你能抓到一条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来,我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菜。阿乔,快带他去换身衣服,不要着凉了!”
“哦!”我敷衍的应着,他自己没有手吗?还需要我帮忙?不过这当然不能在干娘面前表现出来。
“我以前怎么了?”他困惑的问我。
“难道你‘又’不记得了?”我嘲讽的回答。他眨着眼,似有点讶异我的语气。空气又变得凝重起来。一回房间,我便留在了外室,把空间让给他换衣服。他也没有看我就径直的迈向内室,然后,唏唏簌簌的换衣声响起,然后就是一阵奇怪的翻箱倒柜的声音。
“怎么了?”我忍不住问出声。
“我的衣服怎么都不见了?”
“不是都放在衣橱里么?你再仔细找找。”不对啊,应该都在的呀!
“没有没有!”他似乎开始有点脾气,口气不善起来。
“怎么会?”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当下也没有考虑什么,就自然的走了进去,一阵惊呼,发现他上身居然没有穿衣服?!而光洁的胸膛有着野性的男子魅力。我的脸顿时烫热起来,别扭的转过头,尽量避开这旖旎的一幕。
“就在那红木柜子里,我都叠好了,怎么没有?”
“那些不是我的衣服,颜色全都那么深沉。”
“怎么不是?你以前就爱这些颜色的,现在自己倒嫌弃起来了?”我反问他。
“我现在是龙靖,不是阿三!”他突然沉下嗓音,冷酷的说着,“你还不明白吗?再没有以前了,我带你来这里就是要让我们的过去做个了断。”
“行!别说了!”我适时制止他,以免轮到我发火,“最近下了小雨,冷冷湿湿的,所以你的衣服都还没有干透,就先将就着穿吧!”我随手挑了一件颜色稍微浅一点的递给他。
他也不好拂我的意,坦然的接过去,盯着衣服看了一回,才把它穿上,“咦?!”
“又怎么了?”我没好气的说着怎么老是状况不断啊。
“这个……袖子为什么是一只长一只短的?”他拉扯着身上的衣服向我问道。
我抬眼一看,果然,两个袖子都不对称,特别是穿在他挺拔的身上更显突兀,瞧着怎么这么眼熟的?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我当时练习女红时做的,手工当然是不好了!
我尴尬的讪笑着,说道,“你还是把它换下来吧!穿这件,这件就不会了!”我急想拿回那件失败的作品。
他看着我怪异的眼神,随后才猜测说,“难道……这是你做的?”
我脸色定是酡红色的,急急的说,“问那么多干什么?叫你换下来就是了!”
谁知,他竟然开始系上腰带了,淡然的说,“不用了,这件就可以了!”但是怎么也弄不好,一个大男人跟衣服打起架来了,真是被人伺候惯了。
我叹了口起,走到他的身边,接过他手里的腰带,专心的帮他摆弄着。也许是我们俩靠得太近了,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只能听见他规律的心跳声,灼热的呼吸吐在我的耳旁,使我的手跟着战抖起来。
“你好香啊……”他突然呢喃道。
我一怔,想抬头,没发现我们的脸庞如此的相近,两个人嘴唇几乎要贴合起来。
室内昏暗的光线让人有着片刻的闪神,他似乎要情不自禁的吻上来。不对,气息不对,情况不对,总之什么都不对,我的手像条件反射一样,使劲一推,把他推离我的身边,恼怒的说,“你在干什么?!”
我羞红着脸嗔骂着。而眼前的他,眸光里闪过懊恼、错愕、震惊等等复杂的情绪。那迷离的表情,不知道是在责备自己感情用事还是定力不够。不过到了最后,他也只是闷声的说了一句,“对不起!”就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是我们约好离开这里的日子。他跟大家说,因为家教森严,所以以后很少的机会跟大家见面,谢谢了大家一直以来的照顾,还留下了一笔钱来修缮村舍。
大家都是善良的人,被他正直的外表谆谆善诱,自然不会怀疑他的话,只是脸上都流露出失望不舍的表情。我的心揪得紧紧的,对他们说了那么大的慌,却一句话也不能说,什么也做不了,算了,就让他们这样子认为吧!
然后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村子。
而消失了十天的他的侍卫准时的出现在了离村子不远的地方。他果然是安排好的,亏我自己之前还想偷偷离开,真是愚蠢至极!
马车里。
我端坐在软垫上,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眼神不避讳的看着他,低声的问着,“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若想和我一刀两断的话,那么不应该再跟他们有任何的牵扯才对啊?
“你肯定在纳闷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吧?其实,我是想让你没有遗憾的断了这一切,把过往的事情都忘记,重新生活。而且我已经替你们安排好了地方了。”
“安排?我不需要!你还是把精力留给你府里的美姬美妾吧!你放心,我柳轻乔不是会死缠烂打的人,也不会寻死觅活来要挟你,既然恩断意绝,那么就断个干净!我也不需要你的施舍!”我的口气决绝而冷漠,对于他,我的心已经死了。
他出神的看着我,似喃喃自语又似对我说,“我也知道你与别人不同,要不然……哎,现在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我希望你答应我,不要再回到天都,不要再和以前的人有牵扯,你能做得到吗?”虽然是疑问句,却是用肯定的口气说的。
“你凭什么要我答应你?!”我嗤笑着问,现在错的人是他,为何要我一再的让步,委曲求全?我冷冷的瞪视他,希望看穿他的内心。
“如果你不想见到孩子的话,那么我也无所谓!”
“你!你卑鄙无耻!居然拿孩子来要挟我?!你还有没有人性啊?那也是你的孩子啊!”我惊愕的叫喊着,不可置信他居然不择手段到这个地步。
他看向窗外,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国度传来,缥缈而空灵,“我只要知道,答应还是不答应?”他就像一个残酷的君王,只下达命令,没有你回旋拒绝的余地。
我双手紧紧的绞着衣裙,似要扯破它一样,唯有这样做,我才能忍住冲过去打他一顿这个不明智的念头。我咬牙切齿的说道,“之泓在哪里?”一方面我在担心之泓的安危,一方面又安慰自己炀和成大肯定会照顾好他的,不用紧张,只要我回去了,就能见到他粉嫩红通的笑脸了。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着急呢?
“那么你是答应了?”他轻声问着。“那就好办,你很快就可以看到他的了!他的确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见他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这种无情的话,我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澎湃的巨浪,他真的没有心!没有心的!我怎么爱上这样一个小人?!
这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急马奔腾的马蹄声,而马车也早已听了下来。然后是马儿嘶叫的声音,似乎已经停下来了。
龙靖皱着眉头,眼眸精光一闪,敛声沉着的问,“天北,发生什么事情了?”
“爷,是鸣放带来的加急消息。”天北厚实的声音回答道。
“加急?到底是什么事情?”听见紧急消息,他也没有慌神,平淡的接着问。
“这……”帘外他的表情我看不到,想来是顾虑到我的存在了。
我撇嘴笑开,谁希罕听啊?也不等他说话,我已经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顺便透透气,跟他坐在一起,连呼吸都不畅通,迟早憋死。只见天北利落的闪身进入车内。我才没走开几步,便被人高声呵住,“阿乔,回来!”等了一会,见没人答理,他接着又说,“阿乔!听我说,之泓出事了!”
什么?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心神已经裂开了无数片,我的之泓……出事了?!
雪净胡天牧马还
我全身僵在那里,再也听不见任何的话,脑中只一直回旋着一句话,“之泓出事了!”可是,之泓好好的,怎么会出事呢?我自己干笑几下,慢慢的恢复冷静,肯定是他又在耍什么把戏了!一定是的!
我回过头,沉重的脚步缓缓的朝他迈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时,他也走出了马车,紧皱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开来,反而是拧得更加实透,连那次遭人暗杀也没有见过他如此的愁眉深锁,我的心当下又凉了一半,刚定下的神又乱起来。
我只有紧攥着拳头,才能鼓起勇气的问,“你到底在说什么?是不是又在戏弄我?之泓有成大和炀保护得好好的,怎么会出事?”我没有跟他说起成大和炀是谁,但是以他的神通广大应该早就对我身边的一切了如指掌了吧?
他闻言脸色又沉了几分,望向我的眼眸复杂难懂,随后冷笑道,“该说你天真还是愚蠢?难道你就这么的相信他们?”
我不喜欢他的语气,仿佛在嘲笑我无知,也看不起炀他们。我不甘心的顶了回去,“再不济也总比某人抛妻弃子好多了!”
“是吗?”他突然笑得诡秘,顿时让我胆战心惊的,“天北,你把刚刚跟我说的话再跟她说一遍!”笃定的神情顿时让我害怕接下来会听到的事情。
“是的,爷!”天北利落的应承,然后转向我,礼貌的做了个揖,再说道,“爷吩咐在下去把小公子接来,结果我们的人一到天都,就发现小公子已经不知去向了!”
闻言,我的心一紧,连忙逼近他,幽声问,“怎么会这样?那他们呢?是不是被人劫持了?你都问清楚了?”
“是的。很抱歉,姑娘的住所已经人去楼空了,只有乔饰坊的几个伙计在,不过他们也说有好几天没有见过当家了……”
“不会的……不会的……你们肯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之泓还那么小,这么做他们有什么好处?”我不相信,经过这一年来的相处,我们都像一家人一样了,他们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哼!以前或许不会,可是如果他们知道了他的身份就难说了!皇家血脉何其上贵,天下人有谁能抛开名利财富的?”龙靖残酷一声一声打击着我。
我整个人就像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一样,一下子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失去焦距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什么了!人去楼空?!呵呵,这代表什么?难道他们真的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到我的身边的?又掳我的之泓干什么去了?柳轻乔啊……你怎么就没有做过一件对的事情!总是识人不清!!!
那现在我能怎么办,怎么办啊?!我已经六神无主了,连心底最后一丝的暖意也被他击得灰飞烟灭。慌神间,却看见龙靖定然的站在那里,竟没有任何的反应。
我不知怎么的,忽然失去理智的叫喊着,“龙靖!你快去救救之泓啊,救救他!他还那么小,怎么受得住啊!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忍心看他受苦?怎么忍心?我把我的命给你,去把之泓换回来好不好?”我激动得无以复加,怆然泪下,到最后整个人无力的靠在他的怀里,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温热的大手牢牢的锁住我的身体,稳稳的扶住我,将我纳入他的怀抱里,温柔的声音极具安抚力的喃喃低语,“说什么傻话呢?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去救他的!不用担心了……一切有我在……”
“之泓!”我惊赫一声,整个人跳起来,吓得冷汗淋漓,这才发现刚刚原来是在做梦,竟然梦到之泓一直在哭吵着要娘!我的手抚上胸口,那里揪得死紧,仿佛被剐了一片肉似的,剧痛难耐,我的之泓,到底去哪里了……想着想着,眼睛蒙胧了起来,心乱成一团麻,本来就很纠结的事情现在更是让我措手不及,成大,炀……他们真的是那种人吗?如果真是的话那么应该早就可以动手了,怎么拖到现在?
我的心里极度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但是,就像当初三哥的事情一样,不是说你希望是什么样就能如愿的,这样越想越是难受。
那现在我又在哪里?
“怎么哭了?还有哪里不舒服的?现在还是初春,穿得这么单薄,还不盖着被子,要是着凉了怎么办?”不知何时出现的他关心的掖了掖我的被子,温柔的扶着我躺下。
我眼睛紧紧的凝视着他,只见他的头上戴着一个灿耀而玲珑剔透的额饰,束发金冠将整个人衬托得英挺不凡,而那五彩的通联宝珠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叮咚作响。如果没有那华美的衣饰,没有那轻佻的神情的话,那么曾经有个他,会紧张兮兮的说,“娘子,春晨还是很容易着凉的!”
也许见我怔忡的望着他,他接着问到,“怎么?头还痛吗?”还伸手探探我的额头,“已经退热了啊,要不再睡会?”
退热?我迟钝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才开口问,“我怎么了?”可是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沙哑。忽然,一股清凉润心的喉茶灌进我的喉咙,就像在沙漠的旅人得到甘露的滋润般一直拼命的汲取着,到最后几乎被呛到。
“慢点慢点,自己忍耐一下。你这两天都在发热,好不容易才退下来,可别再着凉了。”
这时,我混沌的大脑才逐渐的清醒过来,怪不得全身没有力气,原来是发烧了。
“这里是哪里?”我看了下周围的陈设,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应该是客栈。
“等出了这个城,我们就到西兰了……”他体贴的拭去我嘴上的茶渍。
我愣了神,西兰?那岂不是出了天朝的边境了吗?
那是与天朝比邻的一个小国,在位的西兰王已经年迈,因为年年岁贡,处处示弱,是以能在天朝这个强大的对手眼皮底下苟延残喘。
“为什么要到西兰去?那你……”我迟疑着,他的身份太特殊了,这样贸然的出了边疆,生命就会受威胁了。
“你是在担心我?”他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似乎心情不错。然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正经的说道,“可是……不去西兰的话,又怎么救之泓?”
“之泓在西兰?怎么会?”我一听,连忙抓住他的衣袖,紧张的问着。
“天下通,通天下。有什么不了解的?至于为什么会在西兰,那就要问问你口口声声的‘一家人’了。”他说这话时眼眸微凛,声音轻扬温润,却更让人感到害怕和危险,就像一只猎豹,优雅而极具威胁性。
我的心情急速的下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退了热的身体非但没有降温,反而更加的燥热。之泓居然被掳到了西兰?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整装出发了。只见天北他们的人数已经隐去了不少,而龙靖也是一副富贵商贾的公子打扮,浑身的霸气也消弭无踪。因为天朝没有禁止与西兰的通商往来,所以在边关这里,来来往往的商人本来就很多,我们一群人也不算很突兀。
热闹非凡的商铺鳞次栉比,沿街叫卖的商贩都拿出自家的宝贝来吸引顾客的眼球。只是,我的心已经落在了西兰的之泓身上,再花俏可爱我也没有心情欣赏。
才出城,就明显的感到不同的民族风情,男的女的都是异族衣裙,女子都轻纱覆面,额点朱砂,男子的头上都包着各色的头巾,脖子上带着大银环,据说从银环的样式上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身份和地位。
我们进了西兰以后,就入乡随俗的换了当地的衣服。
“三公子,上房已经订好了,请先歇息一下,属下再去探听一下消息。”天北恭敬的对龙靖说。
“恩。你速去速回。”他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去了。
于是,我们一行人就住进了一间客栈里。
“你先别操心,去休息一下,等天北回来了,再商量对策!”他温柔的跟我说着。
我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是他已经闪身进了房门,我只好也回房去。冷静冷静,我告诉自己,急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可是在房间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想快点知道是什么情况,看看窗外,已经快傍晚了,天北应该快回来了吧!
我迫不及待的朝他的房间走去,轻轻的敲了门,等着却没有回应。我思忖了一下,就推门进去,一越过绣花鸟的屏风,就看见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背对着我,全身都是水珠,随着身上的肌肤蜿蜒而下,有着危险的性感。只是,他该死的并没有迷惑得了我,反而让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死死的盯着他的肩膀的一处,如临万年冰山,浑身寒冷,唯用着颤巍巍的声音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显然他没有料到有人会闯了进来,听闻我的脚步声才慢慢的转过身来。本来警戒的眼神一看到我就立马松懈了下来,笑意盈盈的说,“怎么来了也不支一声?”似乎没有听到我的问话。
“别给我打马虎眼!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由弱变强,让质问更加的有力,更加的铿锵分明。
“我还能是谁?阿乔是在开我的玩笑么?”他痞痞的笑着,丝毫没有被我的语气吓到或者影响到。
“我想如果你能解释一下那个胎记的话,就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了!”我沉下脸,完全忘了当初进来的初衷,因为我发现他竟然不是三哥!那么他到底是谁?这个事实让我无法接受,这段日子以来的我都在干些什么?只是供人消遣的玩具?!
昔人已乘黄鹤去
他听见我说的话以后,并没有做多大的反应,只是正在穿衣的动作一滞,随后又不着痕迹的继续着。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状似漫不经心的语调传来,“不过是一个胎记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又不是没有见过?”他优雅的把长袍穿起来,没有一丝的尴尬,继而慢悠悠的系上腰带,再穿上滚金丝的靴子,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受到我的影响。
“三哥的胎记是红得像滴出血来的艳红色,而你的则是暗朱红色,虽然形状相似,却很明显不是一样的!”我不甘心他如此的平静,大声的呵斥着他。可是,在他的眼里,仿佛我是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人一般。但是我不是!他绝对不是三哥!不是我的三哥!
他不喜欢穿深色的衣服……
他不喜欢吃甜食……
他熟悉三哥一窍不通的事情……
他喜欢轻浮的调笑,府中妻妾众多……
三哥明明是一个深情的人,还那么希冀我们两人的孩子出生,又怎么会对我们不闻不问这么多年?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他的脖子上带有一个金灿灿的鸾扣!三哥的鸾扣早已经给了我,他又怎么还会有一个?
我怎么会这么傻……真是傻到无药可救,怎么会把他错认为三哥,而把三哥当作一个负心汉来着?如果当初在山洞时能看真切就好了,我明明有机会弄清楚事情的真相的,却没有把握住,要不然就不会有这一连串的乌龙事件发生了!
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我怔忡的望着他。他有着跟三哥一模一样的面容,有着以假乱真的身份背景,也清楚我们之间的一切,就连我所有的反应都算计进去了,甚至希望我把过去忘记!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又怎么样?”他在一旁的软塌上坐下来,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慵懒的说着,似乎我说的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怎么样?”我的声音提高了八调,“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充三哥?三哥又去哪里了?你说啊!”我激动的朝他大吼,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他怎么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一点愧意都没有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发现这件事情呢?”他歪着头,沉思了一会,才吐出这一句话,脸上漾着诡秘的笑意。
“啪”的一声,我闪了他一巴掌,马上一个红印出现在他的脸上,他居然没有躲开,只是直直的看着我,一丝悔意都没有。
“这是你欠我的!”我扬起下巴,倨傲的瞪视着他说道。
他的脸瞬间的靠近我,几乎要额抵着额,脸色降到冰点,那如深潭的眼眸跟三哥的是何其的相似啊,可惜他真的不是他,我从来没有过这么确定的。
他一字一句的在我面前说着,“你看清楚了,除了那道该死的胎记,我跟他有什么不一样?哈?你说啊!”
他逼近一寸我推开一寸,强大的压迫感让我不得不直视着他,紧绷的脸上却有着无以名状的哀戚。
我转过头,不想了解过中的缘由,避开他探询的眼光,闷声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哈哈!好一个不知道!我该死的从来就没有这么的恨自己的这个身份,很好,今日又多了一个理由了!你瞧清楚了!!我不是你的三哥!他已经死了!他早就已经死了,你别再痴痴的等着,怎么?还想立个贞节牌坊吗?”他朝着我怒喊着,没有一贯的优雅冷静轻佻,仿佛被人遗弃的是他一样。
“不会的……不会的……”我喃喃自语着,他的话无疑是重重的打击着我最后一点希望,“肯定是你把他关起来了,然后变成他的样子来骗大家的,不然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知道这么多关于你们的事情是吗?哈哈!不是说你很聪明,怎么现在又这么愚蠢的?”他抓着我的手往他的脸上靠,手指一接触到皮肤温暖的触感,毛孔都扩张开来,舍不得移开。“摸清楚了,我跟他有着一样的脸,明白吗?他是我的哥哥!嫡亲的哥哥!却为了你不肯回来,避开我的人,摔死了!他是为了你!”
我害怕的想缩回手,不再愿意多听他说一句话,可是他紧紧的抓住我,在他熟悉的五官上游走,真的很真实。
他是三哥的弟弟?!他说是我害死三哥的?怎么会?不是的,都是假的,他是个骗子!骗子!
“不会的!怎么可能……”要不是他拉着我,肯定是要跌在地上的了,我混沌的大脑拒绝接受他的说发,干涸的眼睛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却出奇的难受。我失神的望着他,再也无法思考。
“你不是很相信他的深情吗?如果不是,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来找你们?”他抱着我,手轻轻的抚着我的发丝,“我从来都不想给你希望的,只要再坚持一下下,你就能对他完全死心了,你为什么要这么的细心呢?”他叹道。
空气在这一刻沉寂,久久都没有声音回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心跳声,静默蔓延开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很久之后,我靠着他这样问道。
“因为恨一个人比思念一个人更容易。阿乔,我无心伤你的,但是有时候人就是要面对现实,沉湎过去对自己对身边的人都不好。让我来照顾你好吗?我会对你和对之泓都好的!”
“三哥他怎么会……”死?这个字太让我难受了,说不出口。
“我的人在他上船时找到他,想带他回来,他却不愿意,在争执退让间就这样子跌下了山崖……”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他没说一个字都像敲进我的心里一样,字字锥心。原来三哥还经历了这么一段过往……
“我……就不能代替他么?”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了出口。
闻言,我的身子一怔,“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太像他了,你要我怎么办?”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要有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庞,那种痛苦,你不会想像得出来。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了。
我正想说点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忘了问他,为何有着皇子的身份,坊间却并没有传闻说当今皇子中有孪生兄弟的。一直到后来的一天,所有的事情都爆发出来了,一发不可收拾。
“爷!啊……属下该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天北,一看见我们又立即退了出去,在门外赔罪。
我一惊,才发现我们的姿势多么的暧昧,居然整个人倚在他的身上!我立刻推开他,却没有发现他那时的眸光一凛。只是在懊恼自己的鲁莽,从今天开始,我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三哥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而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他的兄弟,之泓的叔叔而已,再没有其他的什么了。
他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沉静的说,“说吧!什么事?”
“爷,已经打探到小公子的下落了。小公子很安全。”天北恭敬的回答。
什么?有之泓的下落了?正想发问,他却用手示意我先别支声。
“哦?是吗?很好。有多少把握可以救出来?”他没有问之泓在哪里,仿佛只需要下命令即可,语气平澜无波。
“这,属下斗胆向爷请示,小公子是在西兰成王的行宫里,恐怕会有困难。若是硬闯的话,怕会引起我朝和西兰的邦交。”天北有条不紊的叙述着。
“恩,我知道了,你也辛苦了,先下去吧!”
“是!”而后是天北离开的脚步声,不知道怎么的,我觉得他是故意让我知道他已经离开了,不然为什么他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呢?
等天北走了以后,我问道。
“之泓为什么会在西兰?还有那个成王是谁?抓之泓有什么目的?”我心急如焚,虽然得知他的安全无虞,还是想早日见到他才能安心,他是三哥和我的血脉啊!
“你真想知道?”他又恢复了那种皮皮的腔调,后来看够了我的心急表情,他才放弃了逗趣我,“你应该能猜出成王是谁的……”
“成王……成王……”我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个名字,脑海里突然闪过,“难道他就是成大?”我惊叫道。
“聪明!那个一直跟着你们的成大就是西兰的成王,当今西兰王唯一的儿子!”他向我道出这个惊人的事实。
那个老实在在,平常惜字如金却将我们保护得好好的成大,居然有这么显赫的身份?那他为什么要掳走之泓,而且还要在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以后?
“实在是难以相信!”是他的演技太好,还是我真的太单纯了?!
“阿乔,不要这么轻易的相信别人,你以为所有的人心都是向善的吗?”他嗤笑着。“我手中掌管着十万的近卫军,他西兰一直忌惮天朝的实力,现在抓了之泓,就会让我有所忌讳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要接近我们的吗?可是那时连我也不知道三哥的身份啊,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我提出疑问。
“成王本来就喜欢周游四海,你遇见他也不奇怪。不过最近老西兰王的身体不好,估计离他登位之日不远了,这才有所行动吧!”
“那他岂不是要之泓当人质?他怎么可以这样?!”人心,人心真的是如此容易改变吗?
“别担心了,我会把之泓救出来的,今天你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他安抚着我说道。
“好吧!”此时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我也要回去好好的想想这拧成一团麻的事情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没想到我自己摆了这么一个天大的乌龙,也没想到三哥居然还有一个孪生的弟弟,更加没有想到成大他也即将是一个帝王,好像过往一切的美好都如过眼云烟般消弭殆尽。
本来为这些所谓的事实而纷乱不休,以为定是睡不着的我,可是却出奇的一夜好眠,是因为龙靖那几句安心的话,还是因为我真的是太疲惫了,才承受不了漫天的倦意?
翌日,龙靖招来天北,询问了关于行宫具体的情况,似乎在做什么打算。
“你是说守防并不森严?这就奇怪了……”龙靖沉吟了一下,问道。他眉宇间有着化不开的浓浓的思绪,像是有什么疑虑。
“那……既然这样,你就去送上一张拜贴,说我择日拜访!”他考虑了一会,才吩咐天北道。
“可是……爷……这好像不妥……”天北迟疑的说,哪里有人在敌国自曝身份的。
“照我说的做没错了,快去!”他眯起眼,有点不悦别人质疑他的判断。
“是,属下这就去办!”天北的身子轻轻一颤,也感受到主子的怒气,不敢再多说什么就匆忙的离开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明目张胆的告诉他我们已经来到这里了吗?不怕打草惊蛇?”我朝他看去,问出了天北不敢说的话。
“你以为我们不说别人就不知道我们这么一群人已经来了吗?”他的唇一勾,慵懒的眼里有着自信的笃定,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底。
“你的意思是说成大已经知道我们来找他了?所以才故意放松宫防,好引我们乱了方寸掉下陷阱?”我被自己的这个说法吓到了,真是这样的话,那成大摆明就是要算计我们的,不免太阴险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是我们的一举一动别人早就了如指掌了!”龙靖模棱两可的说,随手拿起白瓷杯,轻饮一口茶。
又继续说,“反正在不了暗处,我们就在明处交锋吧!堂堂的‘铁战将军’,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他高傲的举起茶杯向远方的某处一扬,再一饮而尽,神情倨傲狂野,眼眸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丝毫没有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担忧,犹如谈论天气般的自然。
后来据天北说,拜贴已经送达,龙靖决定明天就去,这也正符合我的心意,早点去就能早点见到之泓了,这么就没有见,不知道他有没有长高呢?
马车“笃笃”的朝目的地前进,我只是稍稍的闪一下神,马车就已经停了下来了,这么快就到了?
龙靖先行下车,然后再搀着我下来。才抬眼,就已经看到巍峨的宫门前站着整齐划一的侍卫,而在正中央,则伫立着一个昂扬的身影,穿着一袭以金线滚边绣成的藏青色锦缎长袍,领口与袖口都滚嵌着狐毛,不张扬的款式却显得华贵非凡。
我跟在龙靖的背后迎面走了上去,那个人似乎算准我们到达的时间,这才缓缓的转过头来,我的心一紧,这个人分明是成大,可是却又不是成大!这是怎么一回事?
依旧刚毅的脸庞,依旧深邃的五官,依旧熠熠生辉的星眸,可是脸不再平凡,而是有着游牧民族的粗犷野性的魅力,高挺的鼻子,瘦削的脸颊,刚劲的身姿衬以华丽的衣饰,明白的让我感受到,他不是我所认知的那个单纯的侠士成大,而是一个身份尊贵的男人。可是私底下仍然不愿意相信他是那种会做掳人勒索的事情的人。
我苦笑,我以为最真实的人,怎么偏偏都是这么的不真实。可是,无论如何,只要他做出伤害之泓的事情,我绝对不放过他的!!
他见到我和龙靖,挑了挑眉,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竟也不尴尬的亮出他的身份,低沉的嗓音问道,“好久不见了,阿乔!”他先是跟我说话,完全忽视我身边的赫赫的天朝三皇子靖侯,而龙靖也不恼,在一旁冷眼的看着我们对话。
我冷哼一声,嘲讽道,“是吗?我以为你是想最好永远不见我呢!”闻言他的身体明显的一抖,但是很快的又恢复过来。
“你说笑了,怎么会?”他苦涩的说道,言谈间有着疲惫的忧心,却还是打起精神来,继而跟龙靖说,“靖侯爷,鄙国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对了,这里是风口最盛的地方,还是进宫里再说吧!我早已命人备好酒席了。”成大一边说一边在前头领路,我发现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随性洒脱,忽然多话起来,明明不愿意多说却又表现得尽责客套,满眼的虚伪,让我很不适应。
我们随着他进入了这个传闻中的成王的宫殿,并没有我所认知的皇宫贵宇的奢华,有的是淡淡的冷毅。清新的布置,一花一树都是随意而为,亭台楼阁淡雅秀美,人工雕琢的痕迹被巧妙的隐藏了起来,在诉说着主人的秉性。
来到了大厅,明亮宽敞的厅堂装饰得很别致,在正中央的主位上铺着一张白虎皮,四角的雕花案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肴。下一级台阶的地方左右分别有着客座的摆设,同样的丰盛。
“请入座吧!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宜!”他客套的说着,冷淡疏离的招呼着我们。
可惜此刻的我不想领情,“之泓到底在哪里,只要你把他还给我,我可以不追究。”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成大本来还可以佯装的脸色一僵,久久没有说话,而后才转身对龙靖说,“靖侯爷,能不能让我跟阿乔单独说几句话?”他说的是问句,却已表明了不容拒绝的强硬。
龙靖也不看他,只是懒洋洋的在用眼神在询问我同不同意,并没有作客的拘谨。见我点点头,龙靖才迈开步子往外院走去。
等到龙靖的身影已经走远,成大的脸色慢慢的缓了下来。
他突然用卑微的语气跟我说道,“阿乔,算我求你,你把之泓给我吧!”
“你说什么?把之泓给你?开什么玩笑?”他一开始就来这么一句,我惊愕的看着。想也没想就驳斥他道。为他荒谬的说法感到不可思议,之泓是可以随便的给人的吗?他是人,又不是物品?!
“阿乔,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人,但是这次请你一定要帮我答应我!”他再次恳求我说道,但是语气里的坚决不容忽视。
“成大,你隐瞒自己的身份跟我们在一起,为的就是之泓?难道连我们的见面都是你精心策划的阴谋?大概连你的名字都是假的吧!”我不可置信的问道,他那黑瞳闪着让人难以掺透的辉芒,让我胆战心惊,可也被自己强压下来,毫不畏惧的看着他。
“我的本名叫木竞成,成大是大家给的别称,除了身份,我没有骗你什么!真的!”他满眼的真诚,可惜我已经不再敢相信了。“那天在破庙里,我是真的被奸人所害才会受伤的,然后恰好你出现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的!”
“恩情?现在你还会这样说那就好,把之泓交出来,我也不要你还什么人情,大家以后各走各路就行!”我冷哼的说着。
“我知道。如果不是……不是看到之泓身上的胎记的话,我想我们能相处的很好的……”他呐呐的说道。
胎记?!之泓身上那个跟三哥酷似的胎记?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看见我的疑惑,他微微的笑了一下,却让我觉得万般的苦涩,“你不知道吧!这胎记是只有西兰王族才有的记号,历朝历代都没有变过。“
我心一颤,西兰王族?“你是说,他是……”我犹豫着,不知道自己大胆的猜测是否正确。
他点点头,“没错,天朝的三皇子正是我西兰玟心公主所生,有着正统的西兰的血脉。”
这个连番的真相真真让我错愕不已,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有着西兰的血统,可是这跟他要之泓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要继承人的话,他不就是最好的人选了?
“那你不就是他的舅舅了?”
“如果是,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他苦笑说,“西兰王是我的义父。”
见我惊讶的瞅着他,他没有回避的继续说,“当年西兰王好战气盛,进而多次挑战天朝,是以被天朝皇帝一怒之下大举进攻,眼见破城之日将至,他只好将才十六岁的唯一的爱女嫁与比之大十几年的天朝皇帝,名义上是和亲,其实已经和求降的贡品无疑,所以玟心公主当时说过永不回西兰。不知是否因公主讨喜,总之天朝毅然的退兵出西兰。从此西兰王如日薄西山,没有了往日的霸气,亦没有继承的子嗣,我是从旁支的叔父中过继过来的。”
他顿了顿,“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阿乔。我从小就知道弱肉强食的道理,我的亲生父亲妻妾众多,我不过是不起眼的侍妾所生,要不是在一次偶遇中遇见了义父,或许我也不过是个默默无名的小辈而已,也没有这么高贵的身份,我说过要报答他的养育之恩的!”
“那为什么要我的之泓?既然你知道亲情是如此的重要,又怎么忍心拆散我们母子?”我尖声说着,这完全没有道理啊!
“义父只想在有生之年能再见到玟心公主一面,可惜现在已经不太可能了,那至少让他见到他血脉的顺延,我知道这一直是他的遗憾,他终身都在为自己的好大喜功而懊悔。我毕竟不是真正的继承人,我答应你,会好好的栽培他,成为一个出色的人,所以,你放手,好不好?父王已经时日无多了,若是知道这个消息的话,肯定会很欢喜的!”
这样恳切卑微的成大是我没有见过的,今天也是我见过的他说话最多的一次,甚至到后来都变得急切起来,刚毅的脸急躁起来,看来西兰王真的是走到尽头了。可是,叫我把之泓留在这个地方,我怎么能答应,人心都是肉做的啊,不能让别人含恨,难道就要自己承受苦果?
“虽然我很同情,但是我不会答应你的,成大。”我决绝的说着。
“你……我知道自己很过分,所以一直没有开口。只是,你现在不是又重新遇到他了吗?以后……你们还会有……”
“不会有的!”这话一出,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随即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莽撞,“再有的孩子,也不会是之泓了……”我掩饰的说着。他肯定以为我们夫妻重遇了,才出此下策的,可是,三哥早已不在,怎么还会有孩子?!之泓是我的唯一了啊!看来成大并不知道此龙靖与之泓的生父不是同一个人。
“阿乔……”他希冀的看向我。
他还想继续的劝说我,可惜我听不进去,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件重要的事情。
“成大,你把炀怎么了?!”我居然一直忽略了炀的存在,真是太不应该了!
“炀?我带走之泓的时候,他一直穷追不舍,到后面是我的侍卫将他引开的。怎么?他没有来找你们吗?”他也很惊讶。
“没有,照你这么说,他失踪了?成大,我不得不说,你太伤我的心了,连炀你都……”
“你……你明知道我不是有意的!”他气极,没有了往日的淡定和从容。
那炀会去哪里了?他见不到我们应该很着急了吧?想想他以前的身世,不会,遭到不测…… 不……不会的,我在瞎想什么!他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一定会的!我不要自乱阵脚。
“龙靖他知道这件事情吗?”他那似轻浮又似深沉的性子让我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他知情却又不告诉我也是可能的。再者,龙靖如此的骄傲,即使知道自己是一个和亲公主所生,以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会抛下尊严,愿意回西兰的了。
“他?如果他知道他母亲的身世,又或者知道当年那件事情的话,会猜到也不一定。毕竟,当年和亲的事情还是轰动一时的。不过,他现在已经是当朝的靖侯爷,在皇子中除了太子就数他风头最盛,怕也看不上西兰这个小地方吧!”他说完顿了一下,然后看了我许久,再说,“阿乔,真的是不能答应我吗?”
又得浮生一日凉
“即使她答应了我也不会答应!”正当我想回绝的时候,一个凛冽的男声已经替我坚定的拒绝了。我和成大都不约而同的闻声往外看去,不知何时出现的龙靖,正悠闲的斜倚在门边,菲薄的嘴唇勾起一道迷人的弧度,狭眸微眯,却冰冷危险至极。
“你!”成大一时梗塞,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脸绷得死紧。
龙靖轻哼一下,随即迈开步子走了进来,飒爽步风将衣袍扬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
“时过境迁,做错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要不是他好大喜功,四处征战,需要沦落至斯,仰人鼻息?现在才来追悔有什么用?他思女心切,就可夺我之子?!荒谬!不要怪母妃忘本,若不是母妃多年来的斡旋,你以为西兰还能撑到今天?他应该知足了!”
闻言,成大的身子明显的一震,嘴呐呐的张着,却没有说话,似乎在默认龙靖的说法。
而我则怔怔的望着他义愤填膺的斥责成大,果然,他是知道成大与他的关系的。不然,不会反应这么大。
气氛当下就僵了起来,空气迅速的冷凝。此刻,窗外的凉风袭来,春寒慢慢的浸透进每个人的心房,秫秫生凉。
“我可以答应让之泓留下。”许久之后,我率先打破了沉默。成大先是惊喜的看着我,然后我后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情跌至谷底。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我不想一个他从小就背负着一个国家的兴衰荣辱,我的之泓只要平安快乐就好!成大,既然你已是西兰的继承人,就担负起你的责任来!不要说什么这不是属于你的位置,在我看来,你不过是想逃避这个责任!我不会认同你这种懦夫的行为的,本来我当你是朋友,是家人,可是,现在……我已经不知道用什么心情来面对你了!人与人相处还要带着面具的话,那么我情愿你我从不相识!”我说到最后都有点激动起来了。
我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尖锐,欺骗,我最难以忍受的就是欺骗了!诚心待人,换来的竟然是有目的和有预谋的算计!
他愣了一下,偏过头,不再看我,不知道是不想面对我,还是因为愧对我。而龙靖则是一脸的深思,深泓般的黑眸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成大,你先让我见见之泓!”后来,我慢慢缓了下来,希冀的看着他。
他先是点点头,然后再拍了拍手,门外立刻出现了一个身穿盔甲的侍卫。
此时的成大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说道,“去把小主子带过来!”
“是!”身影利落的领命远去。
过了一会,那人就牵着一个穿着有这里民族风的披肩小夹袄的男孩进来,那圆滚滚的可爱脸蛋,不是我的之泓是谁?
我当下就冲了过去,紧紧的拥住他的身子,失而复得的感觉让我整颗心都变得暖暖的,我的之泓是平安的!平安的!这比什么都好!
“娘!娘!你抱得我好紧!我都透不过气来了!”在我怀里的孩子奶声奶气的说着。
我这才觉得自己太用劲,于是松开手来,将他从头到尾看个遍,幸好,除了变成个异族小帅哥以外,没有什么其他的损伤。
“之泓有没有吃饱?有没有想娘啊?有没有……”我关心则乱,一下子问了孩子许多问题,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
不过孩子还是稚气的回答道,“之泓都有吃饱饱哦!不过,只有成叔叔在,炀哥哥不知道去哪里了,都不陪之泓玩。但是成叔叔没有骗之泓,娘果然来了!”孩子漾起天真的笑容,一点也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听见炀的名字,身子一抖。而成大的脸刹间变得更为苍白,定定的瞅着我们俩,久久不能言语。
龙靖至此至终不发一言,好像只是一个单纯的旁观者,但是那深沉幽暗的目光却让我隐隐的不安,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后来,我牵着之泓,走到龙靖的身边,轻声说,“帮我一个忙,无论如何,帮我找到炀,护他周全!”这是我第一次求他,而他虽然没有回答,但是我就是知道,他答应我了。
风在轻舞飞扬,树木沙沙作响,那个当年在树下一脸的无助甚至求死的绝美少年到底在哪里?他好不容易才开朗起来,还曾用坚定的语气跟我说,‘无论如何,我会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你’,如此命途多舛的少年,老天,希望你能保佑他一切平安!
我们应邀住进了成大的行宫里,龙靖虽然不是很乐意,但是为了就近照看之泓,他也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天刚亮,我睡得蒙蒙胧胧的,隐约的听见之泓咯吱咯吱的爽朗笑声,于是就起身洗漱一下。来到房门外,却看不到人影,可是笑声依旧。
正在纳闷之际,不知何处传来之泓稚嫩的童音,“真的诶,娘真的是看不到我们,好好玩哦!呵呵!”孩子得意的说着。
“是啊,你娘好笨呐,这都找不着,是不是?”声音里充满着戏谑的打趣。
我抬头一看,竟然发现他们两个正在门前一棵需几人合抱的大树上晃悠晃悠的坐着,之泓紧紧的挨着他,整张小脸都洋溢着兴奋之意。而龙靖则是笑意盈盈的搂住之泓,宠溺非常。
我看不惯他的轻松淡然,佯怒道,“你怎么把他带到那么高的地方?万一摔下来怎么办?”之泓的小腿晃啊晃的,我是真担心他不小心就摔了下来。
他轻笑着,眼里回荡的是我所不熟悉的感情,扬声说,“有我在,怕什么?”
不过是一个瞬间,衣袂拂风的声音响起,他已经抱着之泓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我的面前,姿态翩然潇洒,似乎要向我证实他的说法不假。
得意洋洋的之泓率先奔跑到我跟前,小手拉着我的袖子摇晃说道,“娘,在树上面可以看到好高好远的地方哦!”他红彤彤的脸蛋刹是可爱。
我宠溺的一笑,微微的弯腰,尽量与他平视,再摩梭着他的发丝,柔声问道,“那之泓看得那么高那么远,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啊?”
“恩,之泓要像苍鹰一样!长大以后要变强,那么之泓就可以保护娘了!”小脸信誓旦旦的说着,也许他并不知道保护是什么,却依然坚定的回答我。
我一怔,转眼看向龙靖,他激赏的瞧着之泓,眼里闪着犹如孺子可教的赞同,想来,这番话应该是他教的了。没有想到,短短的时间,他和之泓就那么亲近了,血缘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奇妙啊!
苍鹰?那凛冽的眼神,强大的生存本能,也许正是活在这个时代所必须的吧!看着已经在悄然长大快到我腰际的之泓,我慨叹着,时光真的是不等人的。
接下来,西兰王身体真是每况愈下,在这点上,成大并没有骗我。于是,之泓每天都被带去哄他老人家开心,其实,龙靖也应该去的,毕竟是他的亲外孙。可惜,他倔强而高傲的个性让成大的念头落空。每次我们都只是在外室等着之泓。
九龙帐内,传来了阵阵的咳嗽声,还有急促的喘气声,看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父达,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之泓帮你顺一下哦,娘说这样就会舒服一点了。”父达是西兰里叫爷爷辈的叫法。天真的之泓并不知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单纯的在向一个长辈问安,这也是我们向成大要求的,不让孩子卷进复杂的王室关系中来。
慢慢的,西兰王的气息缓了下来,苍老的声音已经不复当年的神勇,“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咳,在有生之年能见到玟心的血脉顺延,孤王也就没有遗憾了!咳咳!竞成,谢谢你!”
“父王千万别这么说,这是儿臣应该做的!”成大诚惶诚恐的说着,语气十分的敬畏。
“帮我好好的照顾他们,一定要,无论代价是什么,知道吗?”这时,老西兰王的语气严肃起来,颇有王者的气度。
听到此处,龙靖冷哼一声,十分不屑的看向帐内,轻蔑的神情似乎对方欠了他千万般!
显然那老西兰王也知道龙靖,踟躇的呼唤着,“你,能不能进来一下?”
龙靖闻言后笑得张狂,冷声的说道,“凭什么?母妃立誓不再相见,我又为何要见你?”
帐内一声叹息,久久回荡。
“龙靖,你怎么这样?他好歹也是你的父达,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话?”成大恼羞成怒,出口斥责他说道。
眼看着事情就要闹大,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拉着龙靖的手走进室内,而他竟然没有挣开,只是出神的看着我们交握的双手!不过当时的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后,我俯在他耳边说道,“暂时放下你高贵的尊严吧,他也不过是个思女心切的可怜人,见见他又能怎么样?看,之泓都被吓到了!”我放软语气,他看过去,之泓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不知所措的怔怔看着突然争吵的大人们。
在我乞求的眼光下,他勉为其难的走近一步,僵硬的说着,“有什么事?”
老西兰王一见到龙靖,突然激动起来,“玟心!”他伸出手想触碰龙靖,可惜无能为力,又垂垂的放下,只是呐呐的说着,“太像了,哈哈,太像了!”然后又是一阵咳嗽。
“我知道你们恨我,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帮,帮我跟玟心说一声,我对不起她,我是一个失败的父王!她太要强了,即使受了委屈也不会低头,在天朝肯定是吃了不少的苦的。不过,无论将来怎么样,西兰定是全力支持你的!”老西兰王气若柔丝的说着,似乎急于现在就把一切说清楚,此刻,他不再用“孤王”,而是用“我”,一个老父亲的悲悯懊悔的语气孱孱呢喃,希望把所有的过错都补回来一样。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龙靖依旧是冷冷的,西兰王的可怜进不到他的心里,就冷眼旁观着。本来他就是迫于我的哀求才进来的,语气脸色自然是不好。
“有什么用?”西兰王喃喃的跟着低语,似乎在思索着这句话,而后轻轻的笑了,“也许吧!不过,父达答应你,这里永远都有你们的安身之所。竞成,你,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情!”他继而看向成大,得到肯定的点头才安下心来。
他直盯着龙靖,幽幽的出声,“凡是不要太逞强了!”只消一句话,只是这么观察过一会他,就能道出他的性子,不谓不厉害。
最后,深深的瞅着我一眼,说道,“你就是之泓的娘亲吧?之泓真是个很乖的孩子,你教得很好!那……他们就一切拜托你了!”说完后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任何人,缓缓的敛眼,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累极的睡去了。
龙靖不发一言,定神了一会,就径自走出去了。而我则拉着之泓,跟在他身后离开了西兰王的寝宫。
在出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了一个人,抬头一看,呼!那人有一双犀利的眼神,像草原上的苍狼般危险吓人!他此刻也定定的看着我,中年的样貌却不显老气,反而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气。但是神情太过阴鸷却让人退避三舍。
当时我也没有在意,只说了声对不起就离开了。
三日后,西兰王魂归西天,举国皆悲。
成大于一个月后正式即位,成为新一任的西兰王。
假做真时真亦假1
因为龙靖的身份比较尴尬,又是天朝手握重兵的侯爷,再多作停留只会招人话柄,所以我们没有等成大登位就决定先行离开了。
成大对我多番挽留,希望我们多住些日子,毕竟将来成为君王,又远在西兰,要见面就难了。可是他与龙靖就像冤家一样,互相看不顺眼,本来成大温吞冷毅的个性不容易发怒,但是不知为何,现在两人只要一见面就开火,我怕矛盾愈演愈烈,还是先走为妙。
离开之日。
成大一身华冠贵服,金灿灿的束发金冠光影闪烁,隐隐透出即将为王的霸气。他站在城门口,长身玉立,王袍上的祥龙纹熠熠生辉,英气逼人。我深刻的感觉到,这个人,不可能再是那个淡然随性木讷的成大,而是即将开拓新一代西兰的木竞成。
“真的不考虑再多留几天?”他宠溺的摸摸正搂得他死紧的之泓,轻声的想我问道。
而之泓就像树熊一样抱着他,小脸满是依依不舍。
“不了,我还要回去,况且……现在炀也不知所踪,我放心不下。”我婉拒着。
“炀啊……”他看向成外,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对于他我很抱歉,放心,我也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他的消息的了。你啊,就是太过于关心别人,以至于总是忽略了自己,自己要多加保重才是。”他叮嘱着。
接着,他递给我一面刻有雄鹰的描金令牌,交代我说,“以后若有什么事情,带上它,尽管来找我,没人敢拦你。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定义不容辞!”
“好!”我应承着。我没有一点不舍的愁绪,或许从知道他隐瞒身份开始,我们就渐渐疏远了。他,终归是要走属于自己的路,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他苦笑的喃喃自语,“这下我真成为孤家寡人了……”言语中似感叹似无奈。我默默不语,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时,龙靖走上前来,示意成大到一边去,似乎有什么话要密谈。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午后的阳光照洒在他们身上,一样的挺拔傲人,虽有着舅甥的辈分,却更像是兄弟,如果不是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话。
他们谈了一会,只见成大时不时的点点头,而后龙靖就骑上了马,跟着我也拉着之泓上了马车,随着马儿的牵引,徐徐的前进。
成大站在城门口静静的目送着我们。
马车行进途中,之泓一开始很兴奋的东张西望,而后来玩着玩着就倦极睡去了。我摞开帘子,细看才发现这似乎不是要回天朝的路,心生窦疑,于是向前面的人叫道,“龙靖!”
听见我的呼喊,他的背影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再缓缓转身,策马而来,问道,“什么事?”
“我们不是要回去吗?怎么走这条路?”似乎一直在往北走啊,我疑惑的问着他。
“恩,是要回去。不过我们不取官道,先去北漠,从姬明城再绕入天都。因为嘛……有人迫不及待的想取我的命,不给人家机会的话似乎说不过去呢!”他说话间薄唇轻扬笑意,却一丝不达眼底。
北漠?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一个彪悍的游牧部落?而且前些日子还听闻在打仗的,怎么要绕道到那里去?再说了,还有人要他的命?我忽然想起那时的暗杀,浑身一颤,担忧的问, “到底是谁要杀你?这么做岂不是以身犯险?”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他直勾勾的看着我问道,“呵呵,谁按耐不住、利欲熏心,谁就是那个人。好了,不说了,这点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他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深邃的眸底带着钢铁一样的坚定。
“那……你有炀的消息了吗?”既然他如此的笃定,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其实我急着回去,主要是想打探炀的下落,都这么久了,不知他是否安好。
“你怕他出事?呵,如果他真的那么软弱的话,留在你身边也不过是一个累赘,担忧什么?‘天下通’查到他被木竞成的手下甩开以后,就突然人间蒸发了!如果消息是真的话,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想见你!”
我当下就愣住了,久久难以回神过来。炀故意不见我?!这怎么可能?
看我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蓦然轻笑,而且笑容持续的扩大。“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只有你想不到的事情而已……”说完,他拉一下缰绳,骏马嘶叫一声,他离开了我的视线,留下我一个人深思他的话。
北漠,位于天朝的上北边,历来是一个好战的族群,有多个部落,主要以游牧打猎为生。据说,纳歌族新的一族之长洛琏?斯祈于不久之前征战告捷,统一了各大部落,也宣布自立为王,立国为北漠王朝。
因北漠地处偏北,所以在春暖花开的二三月依旧是寒气逼人。刚化雪的天地冰冷萧瑟,融融的白雪如银装素裹,分外澄澈,天际氲红的霞雾更将冰雪衬托得别有一番景象。
但是由于积雪太厚,马车在雪地上不太好走,而且据说离城镇已经不远,所以龙靖抱着之泓走,我们都徒步前进。一步一个脚印,在雪路上留下一条蜿蜒的脚印痕迹。
之泓靠在他的肩膀上甜甜的睡去了,龙靖的披风紧紧的裹在他身上,为他挡去一切的风雪,睡脸香甜安详。
龙靖体贴的走在我前面,尽量的把步伐缩小,让我踏着他的脚印行走,免去了踏雪的艰辛。这般的用心,我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似乎总有些东西挥之不去,理也理不清楚。我拢紧身上的衾袍,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走着,忽然,一个闪神,“啊!”我惊叫道,踉跄的拌了一下,就这么直直的倒在了雪地上,冰冷的雪滑入手心,钻心的凉意透进心底。
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总是出神,好像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一样,这种预感很是强烈。恍惚间,一只长满茧子的大手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愣愣的抬头,只见龙靖幽深的眼睛直瞧着我,我就傻傻的把手伸过去,被他牢牢的抓住,依着力被他扶起身来,暖意穿过手里。怔然的看着同样熟悉的脸庞和温柔,让我又不禁想起了三哥。
“三哥……”一时间,心比大脑诚实,已经将心意吐露出来。
他握着我的手一紧,明显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眸色逐渐变深,那眼底是化不开的忧伤,似乎我的一句“三哥”狠狠的捶向了他的心底。他缓神以后,没有说话,手立刻松开我的,脸冷得吓人,刚才的温情早已不复存在。他轻轻的拂开身上的碎雪,然后接过天北手上的之泓,就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走着。
我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着头跟在他身后,有点不知所措。
远处,传来笃笃的马蹄声,我定睛细看,一匹黑亮的骏马奔驰而来,跟这一片雪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马的主人也是一身黑衣,等他近了才发现,居然是惊澜商号的老板宇文隐!
显然龙靖他们也瞧见了他,都愣了一下,然后停下了脚步,怔怔的站在前面。
等马停下来,宇文隐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稳稳的落地,颇为俊逸潇洒。不过他此刻的脸上不再是那如沐春风的笑意,而是绷得紧紧的,向来喜怒不行于色的他像染上了熊熊的怒火,板正得吓人。龙靖也是一脸无畏的看着他,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轻松的说道,“你怎么也来到这里了?专门来接我们的?”
宇文隐不发一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却在瞅见睡在龙靖肩上之泓时,有一阵子的错愕,瞬间,惊讶,迷茫,怅然,喜悦多种复杂的情绪洋溢于表。越过他,再看到站在他侧后方的我,身体突然僵直着,转眼抓着缰绳的手已经握得紧紧的,深幽的眸光直视着我,像有千言万语班,那似熟悉又似飘摇的声音幽幽的传入我的耳朵里,“阿乔……”
这句充满深情的呢喃,这两个简单的字眼,仿若天边的惊鸿闪电,刹那间劈向我的心房,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让我的心一悸,猛然一阵抽痛,差点站不住脚,他凭什么!凭什么那样叫我?!
我瞪大眼睛,看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期间龙靖想拉住他,却被他愤然的甩开,仿佛无人可以阻拦他,直到……他来到我的面前,咫尺之间。
“我终于明白到,你所说的‘咫尺天涯’指的是什么了……世上最痛苦的事情,竟是相知相许相爱却对面不相识!”宇文隐呐呐的低语,醇厚醉人的嗓音进入耳畔。
“轰”的一下,咫尺天涯,天涯咫尺……我只对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它有如魔咒般撞进我的心里。
此刻我的脑海里还剩下什么?只是怔怔的一片空白,过往的一切一切像过电影班闪过,却看不真切!
“你……到底是谁?”我听见自己颤巍巍的问出口。心起伏不定,怦然跳动着。身体动不得分毫,像生根了一样,眼睛没有离开过他,面对面的,距离相近,那张敦厚的脸庞依旧陌生,可是怎么会说出只有三哥才知道的话语?
大家屏息着,只是定身看着我们两个人,而龙靖则是紧抿着唇,注视着这一切,似了然又似疑惑。
宇文隐忽而灿然一笑,苦涩却又无比的清明,“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阿乔,你说……我到底是谁呢?”
闻言,我一个踉跄,往后退开几步,想躲开他迫人的视线和周围紧张的气氛,可惜,我无处可逃,因为我看见了他从怀襟里掏出一个宝蓝色的绣馕,那个充满着结发同心之意的绣馕。qisuu奇书com它,让我避无可避!
假做真时真亦假2
他紧攥在手心的绣馕,我再熟悉不过了……结发同心,当日的亲昵仿佛就在眼前,挥之不去,氤氲浓情是我回忆里唯一的温暖。
错愕的瞅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个……我下意识的朝龙靖看去,发现他也正在看着我,澈然的眸底似乎有着化不开的愁绪,嘴唇呐呐的张着,却没有言语,是懊恼?是愧疚?还是其他什么?可惜我已经无暇顾及了。
真相?!哈哈,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心很酸,一个人到底要承受多少的痛苦与挫折,才能求得片刻的平静,而在我的周围,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老实冷毅的成大是西兰王……时而轻佻时而温柔的龙靖冒充三哥,又说他是三哥的弟弟,而三哥已死……炀突然消失还是不想见我不得而知……眼前的这个男人,顶着惊澜商号幕后老板大名的人,却有着与三哥无异的深情……
这是怎么了?是在考验我的心里承受能力吗?殊不知,我的坚强已经一点一滴被摧毁了。而宇文隐慢慢的上前几步,极欲与我拉近距离。
“阿乔……阿乔,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他呢喃着,手不自觉的抚上我的脸颊,温柔的摩梭着,而眸底的深情是任谁都无法忽视的。
我惊恐的缩了一下,避开他的手指,颤抖的说道,“你做什么?别以为我这么轻易的相信你们的鬼话!你不是他不是他!”
我激动的跑到龙靖的面前,高声的问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预谋?你不是说三哥已经死了吗?那他……他不是三哥!怎么会,怎么会,你又在骗我了对不对……”他对于我的质问似语非语,终究只是收紧了抱之泓的手,没有辩解。
谁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倏然蹲下,用双手环抱膝盖,把脸埋在双膝里,无力感油然而生,我该怎么办?
“阿乔!你怎么了?”一声担忧的呼喊,是宇文隐!我执拗的不回应,过了一会,一股强力把我拉了起来,温厚的大手实实的裹住我的,不停的搓揉着,“地上凉气太甚,这么怕冷,怎么不带一个护手?至少也带个衾帽啊,把耳朵冻坏了怎生了得!”没有陌生,也没有初见时的疏离有理,他自然纯熟的姿势仿佛已经做过千遍万遍,轻柔的斥责却不让人难受,反而感受到无限的柔情。
我讷讷的任由他呵护着,却不知如何面对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声音苍凉而木然,似乎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已经麻木了。
这时,龙靖幽然的出声,“你们先到姬明城找好落脚的地方。”把之泓交到天北的手里,挥挥手,身后一群战战兢兢的部下立刻动身,转眼间,这荒凉的雪地上只留下我们三个人。
听见龙靖的声音,宇文隐微微的眯起眼睛,帮我搓手的动作滞了一下,随手解开身上的墨黑披风温柔的为我系上。而后再缓缓的转向龙靖,神情冷峻起来,眸光一凛,霎那间,腰中的佩剑脱鞘而出,直指龙靖的眉心,我惊愕的看着这幕令我措手不及的场景,一时间不知道能做什么。
“隐,这次你做得太过分了!如果我不是刚好来到北漠,找到上官如芩,你还打算要瞒我多久?”宇文隐的声音饱含怒气,却因为什么引而不发。
龙靖嘴角微勾,苦笑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有成功,神踪鬼没的上官如芩居然让你找着了!而且她会解无望花的药性?不愧是鬼医的嫡传弟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龙靖虽然在笑,却比哭的还难看,似有什么苦衷隐忍着。
闻言,宇文隐的眉宇间皱得死紧,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现。
“隐,我什么都可以由着你,毕竟你是我弟弟,只是,这次你做得太过分了,已经四年了,你怎么能让阿乔独自过这漫长的四年?怪不得你一直动用惊澜来打压乔饰坊,还阻止我们见面!你是怕我记起什么吧?”宇文隐咬牙切齿的说着,声声质问,似要问进他的心底。
而反观龙靖,眼里确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对于宇文隐的话无动于衷,甚至那把直指眉心的剑他也没有放在眼里。
我听得一头雾水,隐约似乎有什么真相要显露出来,怔怔的看着愤然的宇文隐,这个人……真的是三哥?
两个人僵持了许久,最后,终是宇文隐放下剑来,颓然的看着龙靖,叹了一口气,“这么任性而为的性子,终究是是我惯出来的,隐,你把我心里最后的愧疚都消磨殆尽了,你千不该万不该伤害了阿乔,触到我的逆鳞。”
龙靖的身体轻轻一颤,愕然的看着宇文隐,酝酿了半天,只是温吞的吐露出一句,“哥……对不起……”
宇文隐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我,“阿乔,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就是三哥吗?”
他缓缓的抬起手,摸到耳后,慢慢地,一层薄如轻翼的面具从他的脸颊上揭了下来,渐渐的露出一张与龙靖无异的脸庞,除了那一道蜿蜒狰狞的疤痕。
我看着像变魔术一样的传说中的易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更加让我震惊的是,他面具下真的是三哥的样子……这……
我的手颤颤的伸出去,怯然的触碰他的脸,又惊得想缩回来,被他一下子抓住我手往他的脸上靠去,轻轻的上面滑动着,嘴里呢喃道,“阿乔,这……你还看不出来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说到最后,他已经有些着急了。
我出神的看着他,手僵硬起来,这眉这眼,这动作这神情,犹如初相识般的真诚。
“三哥……三哥……你真的是三哥吗?”手触碰着他,是温热的,他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我午夜梦回的妄想,也不是虚假的代替,他是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是我是!阿乔!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对不起!”他凝视着我,专注的眸光似乎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了,紧紧的拽着我的手呢喃着,满眼的悲痛,满眼的伤感。
霎时,我狠狠的甩开他的手,愤愤的说道,“三哥?你是你是三哥?哈哈!三哥怎么会丢下我一个人,三哥怎么会见了我却不认识我……我的三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突然这样出现,跟我说对不起算什么?!我的三哥死了!早死了!”我激动的推开他,猛然转过身去,泪簌簌的落下,早已冰封的心裂开了一条大缝,所有的委屈都一并涌上心头。对于这两个人,我谁都不想看见。
忽然,从我的身后贴上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牢牢的箍紧,没有一丝的缝隙,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杂在一起,扰乱着我的思绪,我拼命的挣扎,却不能移动分毫。
“阿乔,阿乔,我可以解释的!你打我骂我都不要紧,只是千万别不理我,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与你分离了!”他着急的说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耳畔,身上的自然熟悉的气息让我一下子闪神。
怪不得,怪不得我一见他就觉得熟悉,容易亲近,原以为是自己敏感,到头来,却错任认他弟弟为他,真正的他却是另一个相貌,这是怎么一团乱?!
“隐,你先回去,我晚点再跟你算这笔帐!”
“哥!”
“回去!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他的声音不怒而威。
“无论如何……我没有后悔过……”他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过了许久,这白雪皑皑的天地间,就剩下我们,只有我们。
“阿乔,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好好的听我说,等我说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原谅我,好吗?”
……
天朝的圣武皇帝,也就是三哥的父亲,年轻的时候雷厉风行,手腕狠厉,所以四夷归顺,天下太平。奈何西兰王却好战鲁莽,不断的对边境发起战事,挑衅天朝皇帝的权威,导致他一怒之下,挥兵南下,直逼西兰城郭,准备一举攻陷。
就在这个时候,西兰王突然提出和亲,愿意将西兰的第一美人,他的掌上明珠玟心公主献给天朝皇帝为妃,本来天朝的皇帝也不愿意,但是不知为何,后来却应承了,大婚过后,玟心公主赐封玟妃,天朝立刻退兵,西兰免于一难,但是西兰王与玟心公主也结下了嫌隙。从此断了联系。
次年,颇为受宠的玟妃诞下天朝的三皇子龙靖,圣武皇帝大喜,特大赦天下。
为何没有……
“隐是我的孪生弟弟,这点连母妃都不知道,父皇他……在我们出生之时,吩咐身旁的亲信宇文浩将他送离皇宫,若将来有什么异心,杀无赦!当年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已经离开人世了,我只是在十岁那年无意间发现了一个老御医偷写的手札,才得知我还有个弟弟。”
“你知道吗?这仅仅是因为一个预言!一个可笑的预言!‘双龙共生,天下大乱’,又因我们有一半的西兰血脉,所以父皇忌惮着,隐就这样被抛弃了!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一群乞丐抢饭吃!满脸的脏污,要不是,要不是看见他与我身上有着同样的胎记和相似的脸庞,我也绝不会想到他是我的弟弟!你能想像得到吗?一个与我有着相同身份的亲弟弟,居然沦落至斯,你不知道当时我是多么的震撼和痛心!”他说着说着,手里一收紧,差点让我透不过气来。
双龙共生,天下大乱?这是什么预言?
所以他才说对隐有愧疚,所以……那晚在山洞里,那个他才那么的软弱无助?才会对“双华并出”的祥瑞嗤之以鼻,所以才有这么别扭的性格?
“我这才知道,宇文浩为他取名为隐,而且早就在一场瘟疫中死了,独留下他一个人,生活很苦。但是隐很懂事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居然也不气恼,只是腼腆的跟我说‘我终于有亲人了’!他的心地……其实不坏的,阿乔!”
他说着说着,就一下把我背起来,黑亮骏马乖巧的跟在身后,在雪地上走着,踏出一道道雪痕。我惊呼一声,却无可奈何,伏贴在他身上,靠着他厚实的肩头,觉得很久以来都没有那么窝心过了,安静的听着他娓娓道来。
“虽然我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是我还是我觉得我欠了他很多,所以事事迁就着他,也没有过多的约束他,才有这种任性而为的性子。其实……”
玟妃备受圣武皇帝的宠爱,在后宫的地位一日比一日盛。也因为这样,西兰才一直保得平安,这让众多后妃既忌惮又欣羡,唯独皇后与她相处最好,连太子也和她的皇儿手足情深,这让皇帝也放下心来。
三哥自幼习武,文韬武略样样皆通,所以坊间才会有若不是立子立嫡,早封了太子,那未来的皇位就会是他的说法了。
而三哥到边陲之地,也是受太子所托。
“他说,‘边关最近不甚太平,我有监国之职在身,不方便远行,三弟,你就辛苦一趟,去看一下吧!我不想再有生灵涂炭的战争发生了。’我说父达有了那次的教训决不会轻言战事的,如何会有骚乱,可惜他信誓旦旦说线报准确,还派了死士来保护我,希望我依着自己的身份能摆平,于是就有了你我相见的那一幕了。”三哥沉稳的道出一切,语气似乎隐含着些怒气。
后来三哥到了以后,在边陲时才觉察出有诡异。原来他一直敬重的大哥,所安排的死士竟然是杀手,想在异地将他解决掉,因为在天朝里还有他的势力,所以才引他到边关去,于是……
太子并不知道三哥并没有死,只道心腹大患已除,但是又怕他一死,手中的十万近卫军会旁落他人,才又到坊间寻求与他相似的人作为傀儡,正好遇到了隐。
隐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不动声色的答应,虚与委蛇,又一边寻找三哥的下落,可惜一直无果。就在三哥上船之时,正好碰到了‘替’太子办事的隐,在隐的劝说之下,失忆的三哥不为所动,于是乎,隐想让他回去就动起手来,最后三哥又伤到了旧患,以前的记忆就全回来了。
隐一直命人在三哥的膳食里添进一种叫‘无望花’的药材,可以让动情之人忘却过往,所以,所以三哥才忘了我的存在!鉴于太子的所作所为,他们商量过后决定将计就计,互换身份, 三哥化身为商人宇文隐,在商场周旋;而隐则当一个‘傀儡’侯爷,伺机而动,才有了这一切一切……
但是三哥自此之后就落了偏头痛的毛病,一直寻医问药都解决不了,后来听说鬼医的徒弟上官如芩在北漠,于是三哥就决定来此寻医,在神医妙手之下,不仅除了病根,还顺带解了无望花的药性,才慢慢记起了我的存在。恰逢收到我们取道北漠的消息,他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听到这里,我心头一紧,怯声问道,“伺机而动……你们难道想做上那个位子……”是三哥还是隐想登位?皇帝啊……若真是那样,即使我们相认了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阿乔,我们只是在保护自己!我从没有想过去坐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子。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从小就保护我的兄长居然是那样一个人!背叛我的信任,在背后卖官鬻爵,拉拢朝臣,陷害忠良;还有让母妃感恩戴德的皇后,那个可笑的预言竟是从她的嘴里散播出来的!若不是我出事了,我也绝不会翻查这些事情,这样的人怎么能统帅天下?所以也难怪隐会……会如此的愤恨,多年来的颠沛流离,他,比任何人都要难受。”
我久久不语,在沉思他的话,也许沉默太久,让他按捺不住,连声保证道,“最苦生在帝王家。我母妃虽受宠,可是因为是外族,所以经常受到排挤,我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也这样的。阿乔,我答应你,等这件事情一结束,我们就离开,要不,我们回村子里去,男耕女织,好不好?”他急急承诺着。
“三哥,你不知道,我已经再也接受不了打击了,你的承诺,我可以相信吗?”我喟叹一声,承认我懦弱,但是我是真的怕了,仿佛眼前是一条没有未来的路,谁知道所谓的结束,到底是另一个什么样的开始呢?
忘便怎生便忘得
三哥……一个我以为早已消失的存在,现在靠得我那么的近,若是梦的话,那么我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我紧紧的俯在他的背上,静静的聆听着他的话语,靠着那熟悉的体香和温暖,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似乎很久都没有睡过那么安逸的觉一样,沉稳而舒心。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睁眼才发现天已经入夜了,撑起身子,放眼望去,周围皆是陌生的一切,一个骇人的猎豹饰品悬挂在房间的侧墙上,地上铺着花纹绒毯,没有椅子,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个人。我四目寻望,却没有见着三哥的身影。
这时,门咿呀的开启,映入眼帘的竟是已经恢复了宇文隐模样的三哥。
“三哥……”我一出口,声音沙哑异常。像在沙漠已久的般干涸难耐。
“阿乔,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要多睡一会呢!”他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摸着自己的脸庞解释道,“我和隐的身份现在还不能让人知道,希望你能多体谅一下。”他慢慢的在床沿坐了下来,轻柔的抚弄我发发丝,细语呢喃着,“你能回到我身边真是太好了,这几年就像一场梦一样……”
我呆呆的享受他的温柔耳语,缱绻缠绵,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渐渐的,他的碎吻落在了我的发间,我的额头,我的鼻梁,我的脸颊……一直到唇边……
在痴迷间,我的大脑忽然闪过几个女人争宠的面容,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下意识的猛推开他,怯然的把被子拉高,把自己蜷缩起来。
他似乎接受不了我的抗拒,怔怔的立在那里,眼里有着不解的伤痛,步子想迈向我,看我反射性的一缩,他又一滞,进也不得,退也不得,整个人就僵在那里,渐渐的沉默起来。墨黑的星眸定定的看着我,等着我的解释。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的出声,不过闷在被窝的声音更显得孩子气了,“你的靖侯府里那么多的美姬美妾,还需要我么?”闷声说着,语气里有着连我自己都不察觉的酸味。的确,没有比重遇三哥更让我高兴的事情了。可是若要我于他人共侍一夫,那我还不如没有这个丈夫算了,一切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要我委曲求全那是万万的不能,因为夫妻之间的情谊掺了杂质就没有了原本的美好了。
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来,“哈哈哈哈,娘子这是在吃醋么?真好……真好,已经许多年没有这么窝心的感觉了。”这时的他已经不再迟疑,大步向我走来,把我这个缩头乌龟从被窝里拉起来,紧紧的拥在怀里,用下巴不断的摩挲我的额头,“真是傻瓜来着,你忘记我说过的话了,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哪里还能容下其他人?”
我窝在他的怀里,抬起头看向他,轻声问,“那……那些女人……”我支支吾吾的,硬是不想说出那些个如夫人的名字,好像说出来就要扎穿我的心一样。
“那些贪慕虚荣的女人不过是太子想笼络住隐的美人计而已,与我没有干系,不过隐对她们也见不得真心,毕竟,谁会喜欢一个被派来监视和勾引自己的女人?”他的语气一下子狠戾起来,眼里闪着噬血的光芒,不过很快就恢复平静。而后他拧一下我的鼻尖,似是恼我不信任他。
“真的?!”虽然我还反问,但是微勾的嘴角已经泄露了我的心思了,也下意识的更靠近他一些。
“好你啊!到现在竟还敢怀疑为夫的话?!”他笑容满面,说罢便要开始搔我的痒,我乐呵呵的躲藏着,心情很久没有这般的轻松了。
直到一阵阵敲门声传来我们才止住胡闹,我白了他一眼,支着他去开门。只见他不情愿的站起来,拂平衣袍上的皱折,收起玩笑的脸,这才慢条斯理的踱去开门。
不久后,听见三哥叫道,“阿乔,你快出来!”
我也起身对着铜镜照看了下妆容,这才出去,发现一个娇盼倩兮如玉人般的女子与三哥一同坐在外室,看见我出来了,盈盈起身一福,十分谦逊有礼。
我也福了下身子回礼,疑惑的瞅着三哥,只见他温柔的一笑,然后亲昵的把我拉近他的身边坐下来,对我说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鬼医的弟子上官如芩,说起来也算是我们夫妻的恩人了,若不是她解了我身上无望花的药性,我想我至今都记不起你来。”
然后他又对那名女子说道,“上官大夫,这位是我的妻子,柳轻乔。”
我本想伸出手与她交握表达谢意,想想又觉得可能这种举动只会让人觉得突兀,所以我感谢的说,“真是谢谢你的相助,让我们二人有重逢之日。”
上官如芩微微一笑,“我的行踪不定,宇文公子能找到我亦是有缘。更何况也不是很棘手的病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而且,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任何人都乐见的事情。”说到后面时,她微顿了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眉宇有着难解的愁绪。
她柳眉细眸,肌肤赛雪,翩然的身姿,很难想象到她就是名满天下的鬼医嫡传弟子,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
“上官小姐言重了,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能为你效劳。”三哥郑重的对她承诺道。
“外间传言惊澜商号的老板神秘冷情,手段狠唳,依我看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所谓的冷也不过是对外人而已。那,如芩在此谢过了宇文公子了。”她也大方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席间,我们相谈甚欢,虽是初见面,但是志趣相投。
最后,她替三哥再把一次脉,舒气说道,“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继续按我的药方服用汤药,再过三天,便可消除病根,不过期间不可太操劳。我明天就要动身起程了,这次来,也算是告辞了。“
“什么,你这么快就要离开了?”我惊呼道,才刚认识,还想好好联络一下感情,毕竟我来到这里就没有什么女性的朋友,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家却说要走了。
“恩,说实话,本来我来这里是要办一件事情的,结果没有办成,也不能再留下来了。”她敛下眼,落寞的说道。
“那在下能帮上忙吗?”三哥说。
“这件事情谁也帮不了,或许天意如此,我也不好强求了。”她忽而远眺窗外,喟叹道,“阿乔,我们这么投契,总会再见面的,我也没什么朋友,很难得现在能交上你这个朋友,所以我会去天都与你一聚的。不过,姬明城最近不甚太平,也许还会有事情发生,你们也不宜久留,我言尽于此,后会有期了!”
我们点点头,明白她的一番好意。
等上官如芩走了以后,我转身对三哥说,“三哥,你一定还没有好好的看过之泓吧?”
他的身子一震,眼神愕然的看着我,样子有点不符合身份的呆滞,呐呐的重复着,“之……之泓……”言语一顿,“你说……隐抱着的……是我们的……孩子?!”
我微笑不语,当是默认。他愣了半天才回神,狂喜像烟花般在他眼中绽开,难以名状的欣喜溢于言表,连空气也变得轻盈起来。这一刻,让我觉得这么多年的坚持是值得的,又或许,我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天的到来。
三哥的手紧紧的拽着我,手心一直在冒汗,似乎十分的紧张,于是我取笑他说道,“不过是跟你儿子见面,怎么像上战场一样?”
他苦笑道,“我觉得比上战场还要令我紧张。当时那么的盼望着却是空欢喜一场,没想到,他却在我走了以后才到这个世上来,现下,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这个父亲。”说着,他长舒一口气,“阿乔,我,我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对于你们母子俩,我有千般万般的歉意,却不知如何说出来,总之,我欠你甚多……”他紧了下手劲说道。
“傻瓜!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客套的话么?夫妻本来就应该互相扶持,互相体谅,发生这种事情也不是你所愿的!又怎么能全怪你呢?”我软声的宽慰他,手提起来,不自觉的想抚平他眉宇的皱折。这么自责又带点无助的三哥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怪他么?我不想,还有什么事情比他活着更令我振奋的,而且得知他并没有忘记我,那样我还追究的话就显得矫情了。
“哎……要不是隐他那么任性……”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一把稚气的童音打断了。
“娘,娘!”话音刚落,一个小小软软的身子就扑到我的跟前,贴得我紧紧的,而后他的小脸抬起来,一边跟我撒娇一边好奇的瞅着我身边的三哥,轻轻的问,“娘,(奇.书.网-整.理.提.供)怎么这个叔叔脖子上有一条大蜈蚣?!”他指着三哥的疤痕说。
三哥的脸色一暗,眼里有着一闪而过的伤痛,侧开身子想掩饰,而眸光一直看着之泓。
“之泓!怎么这么没礼貌的?”我出声呵斥着。
“不过是小孩子,他懂什么?用得着这么大声骂他么?”说话的人言语里有着袒护和心疼,似乎骂的是他一样。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龙靖,不对,应该是龙隐!对于他,我不想再搭话,若不是他的话,我与三哥怎么会分开那么多年?之泓又岂会没有父亲?而且他还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我,现在还来假好心做什么?
“我教我的孩子,不用阁下多操心!”我冷冷的说道。
闻言,他眼神一滞,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又强制的压抑下来,不再言语。
这时,之泓怯怯的拉拉我的手,扁着嘴,朝三哥弯了下腰说,“对不起,叔叔!”
印象中我从来没有对之泓说话那么大声过,一时间没意识到孩子也有点难受,看来三哥对我影响真是很大。我慢慢的蹲下,然后抱起之泓,跟他说,“之泓,这个不是叔叔,是你的爹爹!明白了吗?”
“爹爹?!”他重复着,黑溜溜的眼珠子直看着三哥。
“对,是爹爹!”我再一次的肯定,“你不是很羡慕阿浩哥哥有爹爹么?这个就是你的爹爹了!”以前面对他的询问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总算是松了口气了!
龙隐一脸复杂的看着我们,而三哥则是希冀的看着之泓,眼里的期盼是那么的明显。不过,喉结的上下移动透露出他的紧张,没人能想到威风八面的他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刻吧?
“爹爹!抱之泓!”更难得的是之泓居然一点都不认生,轻易的接受了突然冒出来的爹,而且还伸手向他撒娇!是太单纯还是不知道爹是什么样的存在?不过,这又如何呢?总之,他们父子俩终于能见面了,也一偿了我多年来的心愿!
三哥听见他稚气的呼喊,如获至宝般笑意盈盈的把他抱了过去,不停的用脸庞摩挲着之泓,仿佛要把他揉进骨子里去。
我愉悦的看着这一幕。不过,龙隐则是眼神游移,出神得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也没有再深究下去,因为这个人的一切与我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三哥仿佛要把亏欠之泓多年的父爱补上一样,几乎是有求必应。一个平常待人冷冷冰冰的人在宠孩子上居然这么的不知节制,每当我说他一下,他总是说“还不够,还不够!”连我也拿他没办法。
而龙隐好象是人间蒸发似的,很久见不到面。
不出上官如芩所料,姬明城后来果然发生了一件大事。本来手中还握有北漠半数兵力的骁勇将军,也是北漠王打天下的得力助手,曾是一族之长的尔西?雅姆被传阴谋叛变,被北漠王当场揭破,证据确凿,被擒拿下狱,而大权也收回北漠王手中。至此,北漠王才真正的掌握了所有部族的兵权。
而后来我才得知,天朝的太子龙彻原来一直都派人跟踪龙隐,似乎只要发现他一有异心,就格杀勿论。而龙隐当时就是拜托成大扰乱他们的视线,让对方掌握的线索时真时假,不好下手。不知怎的,当听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像在与太子在玩游戏一样的潇洒自在。
不过,三哥说姬明城不宜久留,因为北漠王野心很大,整顿了内乱以后,必定会向外扩张,龙隐他们再留下来就会四面楚歌,让人有机可趁了。
于是,我们就动身起程回到天都。
淡烟流水画屏幽
太子龙彻的动作越来越大,渐渐引起很多人的不满,连带的让皇上对龙隐更加的倚重,使得太子适得其反,多次想夺取龙隐手上的兵权,却又一次次的失败,做得太过又怕引起别人的侧目,所以一直对龙隐的兵权虎视眈眈。
至于龙隐之后的生活如何,我也只是从三哥的口中得知,想来应该是很忙。他还是用三哥的身份与太子斡旋,一年来也不过见过几次,每次来都是来看下之泓的。我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逐渐成为陌路人。也许,从我们相识开始,就注定这样一个结局了。
而我和三哥就在揽月楼里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乔饰坊也加入到了惊澜商号的名下,有了更多的资金投入,它也成为了商号里十分赚钱的分号之一。
我也乐得清闲,生活过得惬意而自在。之泓身子骨也长得飞快,本来小小的人儿眨眼间竟也长那么高了,而且粘父亲比粘母亲要多,看来男孩还是向着父亲的。
秋天的一个午后,晴空爽朗。
三哥早早就叫我在园子里等着,还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要做什么。
等了一会,秋日的慵困让我昏昏欲睡,书上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知不觉就在美人靠上支着头假寐起来。
再睁眼时,蒙胧间发现三哥在不远前的石桌上挥毫,神情专注而迷人,忽然,他抬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下,见我醒来,微微一笑,璨若芳华。
我轻笑,正想起身走到他身边,却被他出言制止了,“阿乔,先别动!”
我一撇嘴,又软下身子,定定的瞅着他,“怎么来了也不叫我一声?你在做什么?”
“我在画你的丹青呢!这模样儿正好,太板正反倒不自然!先别说话,我快画好了!你再忍耐一下。”说着,他又垂下头继续手上的工夫,一笔一划似乎都倾注了他全部的心神。
在画我?怎么突然这么的有兴致?
过了一会,只听见他高兴朝我孩子气的嚷嚷,“好了好了!画好了!”
我这才舒口气,正好坐得有些酸,就起来,也去看看他把我画成什么样的。只是,还没有站稳,忽而一阵运眩感袭来,我又体力不支的倒下来,靠着顺气。
“阿乔,你怎么了?!”说话间,三哥已经快步走到我的跟前,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则是探上我的额前,担忧的问道。
那温热的掌温让我觉得很舒服,喟然的叹了一声,回握他的手,“没什么,可能是坐太久了又一下子站起来,有点晕,歇一会就没事了,你别穷紧张了!”真是的,看我比看之泓还紧张,我看起来有那么的弱不禁风吗?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爱怜的摸摸我的头发,长长的舒气,绷紧的神经也缓和了下来。
“画呢?拿给我看一下?”我冲他一笑,撒娇的问道。
“你等等,我去取来!”说完就捷步朝石台走去。
片刻间,我看见一个云髻低垂,轻纱罗裳的轻灵女子跃然于画上,神态慵懒惬意……面若桃花,似娇还嗔,这个人……是我?
看我呆呆的样子,他皱着眉宇,“怎么,画得不象?我许久没有动过笔了,是生疏了些,可你也不至于看傻了吧?真不好的话,我再画就是了……”说着,他作势要把它毁了再重新画过,我一个机灵拽着他的手高喊,“别,很好,很好!就是太好了,都不象我了!”
他拧一下我的鼻尖,“傻瓜,就是你,我还嫌不够细致呢!”
“是啊,如果有台数码相机就好了……”我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他显然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
“哦,没有!这幅画你还没有落款呢!”
“恩,我还要题字呢!”看着我们俩紧握的双手,他拉着我走回石台边,把毛笔放到我的手里。
我推让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怎么是我执笔,你也晓得我那书法多破了,别坏了这幅画才是!”
他但笑不语,只是用厚实的掌心包住我的手,开始在画纸上龙飞凤舞起来。来到这里这么多年,潜移默化之下,我也能识不少的字,端看着一个个俊秀的字在笔下生挥,不自觉的跟着念了出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末了还有那熟悉的单字“靖”作为落款。
“轰”一下,大脑像炸开了花,这幅画……这幅画……我颤抖着唇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以前心心念念想找的仕女画,原来是三哥画的?!那它现在出现又是什么意思?通过它……我就可以回到现代了吗?
手轻轻的抚上画上,来回的摩娑着,心却是颤巍巍的。三哥的深情毋庸置疑,可是本来已经失去希望的回到现代的想法又悄悄的在心里萌了芽……
“阿乔!阿乔!”三哥的叫唤又使我从迷茫中回了神。“怎么了?写得不错啊……还记得吗?这几句话还是你教我的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乔,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的,你也千万别离开我,知道吗?”
也许是我霎时漂移的眼神让他担心了,又或者说,这两年来,他从没有放心过,每每午夜惊醒,念的都是我的名字,第一时间是检查我在不在身旁,有一次之泓的身子不爽,我不放心,半夜里还去看他,结果是闹得人仰马翻,整个楼里的人都被他叫起身找我,最后发现我在之泓的床边睡着了。别人都说,揽月楼里有个深情得不像话的主子,不过三哥丝毫不在意,也没人敢嚼舌根就是了。
自那以后,我宁愿叫醒他也不愿再闹这种笑话了。这么紧张我的一个人,万一我不在了他怎么办?还有之泓怎么办?不,不,我不能回去,说什么也不能回去,我一个人在孤儿院里尝尽孤独的滋味,现下有这么一个人待我如此好,我怎么舍得?!
顿时,那幅画像烫手山芋般,我赶紧松手,不再靠近。
晕眩感再次袭来,我晃了下身子,被三哥牢牢的圈住。“又晕了?!是怎么回事?要唤个大夫来瞧瞧才行!”
“我……”没事……
“我什么?不许任性,什么事情都可以依你,就是关乎你身体的事情马虎不得!听话,还有,不许扁嘴,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怕大夫,之泓都比你成熟!”他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听我的,实际上只要他不想让我做的不想让我知道的我是一件事情也做不成,是名副其实的“暴君”。
这个人说风就是雨,才吃过晚饭,大夫就来了。
大夫捋着白胡子把脉,琢磨了半天,还细细的看了我几眼,末了才用那苍老的声音向三哥道喜,“恭喜恭喜!恭喜当家的了!”
“王大夫,我娘子身体不舒服,何喜之有?”他微微皱眉,言语间已透露不悦。
“当家的莫要急,夫人是喜脉,有喜了,老夫当然要恭喜当家的了!看来小少爷有伴了!”王大夫也是惊澜商号旗下医馆的大夫。
此刻,三哥傻傻的愣在那里,似乎还没有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定定的看着我的肚子出神,模样逗极了!
而我倒是没有多大的惊讶,好像早有预感似的,现在大夫诊出来,不过是落实我的心罢了。我微笑着摸摸自己的腹部,这里有一个新的生命呢!我知道三哥一直遗憾没有看到之泓的成长,愧疚了许久,现在,这个新生命的到来,正好可以如了他的愿!
“当家的,当家的!”王大夫在一旁叫唤着。
“三哥!叫你呢!”我拉拉他的衣袖,轻唤,“怎么?你不高兴?!”
“怎么会!?”他惊叫道,“我,我只是一时之间不知做何反应,我真的很欢喜,真的,阿乔,谢谢你!”他紧紧的拥着我呢喃着,也不顾有外人在场。
王大夫轻咳几声,他才稍微收敛一点。“当家的,夫人的身子骨弱,怀孕期间要谨慎,不可太过操劳,也不能太激动。平日里走动一下还是很好的,但是累了的话要注意休息……”王大夫一直在对三哥说注意事项,三哥也认真的听着。
不过,自那日起,我就成了揽月楼里的保护动物,轻易动弹不得,做什么也要大老爷的批示,真是苦不堪言。
之泓满五岁起就被他老爹扔去私塾学习了,本来还每天来我跟前撒娇的孩子,现在老成到不行,也许还听了他爹的嘱咐让我多休息,也不怎么来我这了,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怀之泓的时候,虽然大家都对我很好,可惜三哥不在,整天闷闷不乐。现在有他宠着,也许是怀了孕的缘故,我倒变成了个孩子,动不动就发脾气,不过他也不恼就是了。
好不容易甩开了保姆团,出来透了一口气,这时,梅花已经盈满枝头,傲视寒冬,为其选择,无怨无悔。
腊月将近,连呼气都起白雾,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冬天的气息,想当初也是在冰寒地冻的时候,三哥策马而来,与我相认,时间真是过得很快!
“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歇着,怎么还出来?!”背后传来关切的声音。
我叹一口气,没想到来这么偏僻也被人逮到,“是是是,我这就回去!”我十分无奈的应着。
转身,先是看见紫金纱袍,抬头一看,竟然是龙隐!!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也是,算起来你也两年没有见到我了……”很奇怪的论调,他不也两年没有见到我了,他怎么不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我蹙着眉头问。
“不欢迎我?呵呵,我来书阁拿一本孤本,没想却遇上了前厅的人找个遍的人儿!”
原来我不知不觉走到了藏书阁,怪不得没有人在。
“什么?他们在找我?不行,我得走了。”说着我就提步离去,其实,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看来我帮你找了个好的借口啊……”走得太匆忙,我没有听出背后的他语气里的惆怅与无奈,一声叹息隐在了苍茫的雪地里,正如他的名一样。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遇见龙隐的事情。
那天的无故失踪让我被禁足了几天,待今天才因三哥得空带我出来放风,他真的是太紧张了!天天像老母鸡一样的护着我。好不容易才哀求他,奇 -書∧ 網难得出来一趟,千万别前呼后拥的引人侧目。
街上没有因为隆冬而消沉,反而更因为是接近年关,热闹非凡。
前头不知道因什么事情,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一名男子的求饶声不断。我好奇心作祟,想上前看看,却被三哥制止了。“别趁热闹!人多,免得撞着你!”知道我的脾性,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身边的护卫上前探个究竟。
片刻后,那个护卫回来,禀告说,“是夏侯家的公子,不知为何向一个带着面具的人下跪求饶。”他言简意赅的道出事实。
“夏侯家的?你没看错?”护卫点头。这时,三哥沉吟了片刻。
“夏侯家的是什么人物?”我问。
“是天都三大世家之一……”
红萼无言耿相忆
天都的三大世家,即夏侯、公孙以及欧阳氏族,均是当年随天朝世祖一起打天下的开国元勋,战功彪炳,功勋卓著,为天朝的开疆扩土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世祖不断加官进爵,以至于其逐渐成为显赫一时的世家贵族。
只是两百多年来的休养生息,养尊处优,使世家子弟不思进取,嚣张跋扈,不可一世。但凡一般百姓也奈何不了,只能任其妄为。而夏侯家与当今皇帝原是姻亲关系,更是气焰盛极,平常人根本不可能会有胆子去得罪他们。
听完三哥的简单叙述,我也大致了解了情况,不禁暗暗称奇。这皇亲国戚,非一般人可以得罪,更何况是向人跪地求饶!无怪乎三哥会有这么大的疑惑。
现在连我都想知道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是谁,竟有如此大的本事?!
在我思考的同时,前面的人已经让开了一条道,原来是那人要离开了,只是……匍匐在他脚边的男子,死活拽着他的衣服。细看之下,流里流气,眼珠浑浊,不难知道定是经常流连烟花之地的纨绔子弟。
反观戴面具的男子,颀长挺拔的身躯,一身雪白的锦袍,淡淡的花纹,就像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淡若无痕如流水,纤长细致。只不过,这么淡然的人,我居然能感觉得到不符合他形象的对地上的男子那种深深的厌恶,幽蓝阴狠的眼神让人遍体生寒,似有什么深仇大恨。等等,蓝色的眼眸?!
就在这时,那地上的夏侯家的男子脚步虚浮的站起来,黄褐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男子,恶狠狠的说道,“你不要做绝了!我可是堂堂夏侯郡王的五公子,你不给我面子也就是不给我父亲面子,就不怕到时他会要你好看!?”
清朗的笑声慢慢溢开,渐渐扩大,“哦?夏侯郡王?你做了这种事情,只怕连他也帮不了你。更何况……郡王子嗣众多,那我就拭目以待!看到时他是保你还是弃你!?”似是疑问,不过更多的像是轻蔑,说着就大步迈开了。但是,在走近我们身边的时候,他的身躯明显的一滞,眸光乍显错愕,却随即隐含了起来,扭头离去。
“三哥,那人怎么……”怎么如此的狂妄,而且看我的眼神还是很奇怪。
“恩,天都什么时候来了这号人物……看来要找‘天下通’查一下了。”他沉吟了一下,目视对方离去的背影,慢慢深思起来。
很快,‘天下通’带来的消息令我们诧异非常,因为竟然连他也查不出那人的来历!隐隐间,能感觉出来这个人不简单,还带有点阴谋的意味。
看我满心思的放在这上面,三哥规劝道,“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不知来历的人贸然出现定是不寻常,况且你还有孕在身,不要再过问此事了,我怕你有危险……”
我笑说,“我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危险?都快成猪了才是真!”
他也不跟我硬碰硬,只是温柔的请求,“不管如何,不要让我担心,可好?”那柔得似乎能滴出水的眸子能瞬间化百炼钢为绕指柔,让我不自觉的点头应承。
这就是三哥的高明之处,你永远无法拒绝他的温柔攻势,并且沉溺其中,甘愿画爱为牢。
但是,如果老天不让你安定的话,你也只能去接受这个事实。
这天,从私塾回来的之泓,神秘兮兮的来到我跟前,有模有样的摸摸我的肚子,笑着轻轻的说,“弟弟,你要快快长大,哥哥要教你很多很多东西呢!”
这个小不点!我打趣说,“你怎么就知道是弟弟,难道妹妹就不好吗?”
“妹妹容易哭鼻子,太娇气,不好!”他皱着小眉说。
我啼笑皆非,替他整理凌乱的衣襟,不经意间,发现他脖子上竟然系着一个玲珑通透的紫玉做成的鸾扣!这是怎么回事?干娘给之泓的鸾扣我也收起来了,现下的这个是谁给的?本来我们一直寻不到合适的玉给之泓,所以才迟迟没有为他带上的,怎么一下子又……
“之泓!这是谁给你的?”想用紫玉给之泓做鸾扣的想法,我只跟三哥还有炀说过的……难道……
“快说!你是不是见到你的炀哥哥了?”我激动的摇晃他小小的身子,连声音都变得微颤颤的。
之泓竟也不怕,像料到我会有此一问,居然还笑眯眯的说,“炀哥哥说得没错,说娘只要一看见这个就知道是他!”
什么?!真的是炀!我没有听错?!他回来了?!在消失了近三年的时间里?
既然他没有遭遇不测,为何迟迟不来找我?要这么无声无息的回来?我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反应才好,很难消化这个事实。
“娘!娘!你怎么了?”
在之泓的叫喊下我才回神,继而惊问道,“那你炀哥哥现在在哪里?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努力尝试让自己安静下来。
“不知道,我是在从私塾回来的路上碰到他的。不过,他要我跟你说,他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要过一段时间才有空来找你哦!”
有事情要办?他不出面,还要之泓传话,那说明什么?还是说……他不想被人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知为何,这件事我没有跟三哥说,恰巧这几天他也有其他事情要忙,也让我轻松不少,毕竟,对三哥隐瞒,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我的心绪很乱,缠绕在心头的想法挥之不去,总觉得炀在做让我担惊受怕的事情。却不知怎样跟三哥开口说。
很快,我的忧虑便被另一件事情掩盖起来了,那就是,上官如芩来到了天都。
这个平时请也不来的谪仙之人,怎么会如此匆忙的来此,而且,神情很是担忧呢?!
一见面,她还没有安置好,当下就向三哥问道,“不知宇文公子可愿意帮我一个忙吗?”她绞着手绢,有点紧张的问三哥,苍白的脸上满满的焦虑不安。
三哥也不含糊,沉思了一会,便说,“我说过,如果能帮上你的,定竭尽全力!”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其实我这次来天都,是想来见一个人。”只见她深呼吸一口气,再缓缓的说。
“是谁?”三哥微微皱眉。
“洛琏?斯祈!”说出这个名字似乎用了她全身的力气般。
我与三哥皆是一震,料谁也没有想到如芩要见的人是他!
“姑娘说笑了,如此大人物在下怎么牵引?更何况此人远在北漠,在下鞭长莫及,姑娘怕是找错地方了。”三哥闻言倏地的变了脸色,却很快平静下来。
“不,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就在天都的某个地方。若公子说不知道,那闻名天下的‘惊澜商号’岂不是浪得虚名?”她语气十分肯定,像是有了确切的消息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用眼神询问三哥,只见他微微颔首示意我安心,这才悠悠对如芩开口。
“不知姑娘从何处得此消息呢?”三哥又恢复平日的悠然,又不忘探听消息。
“我自有办法知道他的事情。我只是来求你这一次,你说我索恩也罢,无理取闹也罢,我定是要见到他的!”
“既然上官姑娘已经说开了,我也明人不说暗语,这个忙恕我不会也不能帮!如果你知道这么多,也应该知道他来是做什么的,若不是我们早一步发现,或许今天的我们就要易地而处了。 这么危险的人物,姑娘还是远离为好,与他有太多的牵扯终不是件好事。”三哥平静的说着。
只是,我怎么听不懂他们的话?那个洛琏?斯祈不是北漠的首领吗?怎么会来了天都?照此看来,如芩跟他还有莫大的联系,乱了,真是乱了。
“远离?呵,如果可以的话,我比谁都想这么做……只是,若要公子远离轻乔如何?”她满意的看见三哥身子一颤,“怕是做不到吧?”她苦笑起来,那神情有如当年她离开北漠时一样,迷离又缥缈,也是难得将情绪表露于人前,看来也是急懵了。
“敢问姑娘,你与他是……”三哥隐而不语,但是我们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与他什么都不是!”似乎急切的否定,觉着语调太激烈,便径自缓和了下来,却挡不住眼角的泪水,“只是,他会这么冲动的前来,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我,所以我不能不来。当我求求你,请你帮我这个忙好不好?就让我见他一面,见一面就行!”她突然向三哥跪下来,泪眼婆娑,苦苦哀求,已没有了往日的淡雅娴静,单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为情而伤的女子。
“三哥……”我赶紧扶她起来,不知接什么话,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很了解情况。擒住了北漠的首领是件何等重大的事情,岂能轻易的说见就见。但是我也了解她的心情,一时间觉得,两头为难,也不敢打断三哥的思绪。我相信三哥做的决定。
“这件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急不得。你放心,他暂时还没有什么危险。我看看情况再说,你舟车劳顿了这么久,就先去梳洗休息,我再答复你,可好?”三哥语气没有一开始的强硬,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但也让如芩放心了不少,安心的跟着丫鬟回房了。
只是三哥之后的眉头一直紧锁着,看来真是遇到难题了。
这天晚上,回到房里,他先是扶我躺下,帮我盖好被子。等了一阵,才知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起睡下,而是继续回到桌案前,挑灯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