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拈花一笑醉流景》》 · 雪月天使 · 2026-07-25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俩一前一后的下楼,嗓子忽然有点发紧。星璇反应比较快,探身朝窗下喊了一句:“他没法出声。”
我的身子轻轻一晃,顾不上多想,人已奔向楼梯:“她没听见,我帮你转告,去去就来!”
初夏的碧荷园不负盛名,往日看来稀疏平常的沟沟渠渠已被接踵并肩的翠绿圆叶填满,数座小石桥横跨其上,粉白莲花点缀其中,大都还是含苞的骨朵儿。灿烂的阳光毫不吝啬的铺陈开去,燃亮绵延碧波上漂浮的花灯。
我无心赏景,飞身掠过几处荷塘,终于看到幻琦。她百无聊赖的蹲在水边,拽着根柳枝胡乱挥舞。我走到她身边,四下看看:“瞿牧呢?”
“他叫瞿牧?”幻琦立马来了精神,扔掉柳枝站起来:“你认识他?”
“不太熟,只见过两次。”我犹豫着说谎:“你为什么急着找他?”
“我也不知道。”幻琦摸摸鼻子:“就是想认识一下,好奇呗。那面具挺别致的,而且,他的轻功太棒了,我明明跟他没隔几步,怎么一下就不见了。”说着又兴奋起来:“等我哪天再碰上他,一定要借他回去打击大哥,他老觉得自己的轻功天下第一。”
“就为这个?”
“暂时就为这个。”幻琦笑得不怀好意:“其他的要等我先看看面具后的脸再做决定。他越是拒人千里我就越感兴趣。星璇身边的应该是静王府的人,我这就回去向大嫂打听一下。”
幻琦想到哪做到哪,眼下早把弄月忘到了九霄云外,当即跑开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大声说:“李姑娘,就我看啊,弄月还是比星璇更适合当夫君。不信你问问星璇,他这辈子打算娶多少老婆?是一个呢,还是一城?”
我怔了怔,她对我扮了个鬼脸,轻巧跃过高高的院墙。
我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楼台,心想她这一嗓子未免太响亮了点,而且完全弄巧成拙。到目前为止,我根本没看出星璇对王位有多大兴趣,相反,他还很有些排斥,之前连金丝笼一词都用上了。估摸着他还是向往他老爹那样的生活,没事到江湖上行侠仗义,有事就回来精忠报国。但是,先帝的一纸遗诏已经使他无路可退,倘若不能入主金銮,怕是连葬身之地也难寻了。这种状态下,还能牵扯儿女私情给他添乱么?我该怎么给他解释清楚?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来,我发了一会呆才慢慢往回走,没走几步,手腕被人握住。我惊得弹跳起来,转过头,依依垂柳下站着的男子竟是瞿牧。
空气有些湿热,瞿牧的手心也布满汗珠。他牵着我蹲下来,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你不希望她找到我?”
我一眼看去就犯晕,是啊,我不希望幻琦找到你。因为你太像我最熟悉的那个人,虽然小梵肯定你不是他,虽然那个人现在已经开始试着接受婉儿带给他的全新生活,但我仍然有一点难言的私心,我仍然贪恋你在我身边的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刻骨的伤痛与铭心的思念交织,让我上瘾般的沉湎,甚至不希望那么快就被人夺走。
只是,你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提醒我,你不是他。他足够自信,足够骄傲。如果他深爱一个人,绝不会用别人来试探她的心。他会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会向全世界宣布,她是他的。
“你多想了,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我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他收紧不放,我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冷冷的说:“瞿牧,那晚你为我受伤,后来疼得神志不清,做了些糊涂事。我能够理解,也请你理解我的宽容,仅此而已。我有爱人,我和你……什么都不是!”
苍白的骨节凸显在瘦削的手指上,穷途末路一般,看上去让人心酸。他固执的扣着我的手腕,我同样固执的掰着他的手指。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满心绝望与悲怆,似乎只要挣脱出去,便能获得全部自由。
时间走得分外缓慢,我费了很大力气都没成功,渐渐的,手腕由疼痛变得麻木,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殆尽。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百一 长生(上)ˇ
“放了我。”我无力的低喃:“求你……我真的很累……”。
脸上淌下的不知是泪还是汗,“吧嗒”滑过他的手背,他浑身一颤,猛地甩开我的手。
我就势坐到地上,将头埋进臂弯。据说,缺乏安全感的人最喜欢用这种姿势,自己拥抱自己……可仔细想想,似乎又不对,记忆中,他也喜欢这样枕着自己的胳膊,笑着听我叽叽喳喳的说话。风云在握的王者,也会没有安全感吗?破晓晨曦般的笑容,好像只在几千几万年前出现过……
我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奔腾旋转,怎么也控制不住。空气又闷又热,知了叫得心烦,有人在模糊的说话,而我什么都听不清,知觉渐行渐远,抬头的瞬间,午后阳光隐没进黑暗的云层……
傍晚的浣玉林,淡金的光晕从浓密的树叶间漏下来,地上铺满厚厚的花瓣,香气馥郁。我独自从一棵树下走到另一颗树下,心里空空的,感觉丢了要紧的东西,可是找不到,也想不起来要找什么。
飞泉叮咚,我循声穿过重重花幕。天边云霞似火,斜阳在水面的光,映在白衣男子身上,他回首浅笑,紫眸潋滟。
落儿,你来了。
我呼吸骤停,而他的目光却轻而易举的越过我,停在我身后。
淡香袭人,手捧大束鲜花的女孩与我擦肩而过,明媚的嫩黄薄纱卷起片片飞红。
她自然而然的将手放在他的掌心,豆蔻枝头的甜美笑容,未经霜雪的梨花妆。
我微微一怔,抬手轻抚自己的眉心,薄凉。仍见细细的银链绕过指端,似在无声的提醒,你我之间,缘尽千年,爱已成殇。
恍惚中,泉边的两人已携手远去。晚风送来笑语如丝,缠绕着无尽的温柔。
女孩将花束忘在水边,我走过去轻轻拾起,清凉的花露沾上指尖,空气里散发着一种愉悦而甜蜜的气息。
那应该是……幸福的味道,
我淡然一笑,慢慢坐下,安静的等待梦境消失。
夕阳的余晖在水面漾起温暖的橙色光晕,虚幻而绮丽,明知无法触及,却觉得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浮云沧海,所有的幸福眷念,不过是源于年少时浅握双手的回望。从那以后,再也参不透花开花谢,走不过潮起潮落,生生世世,得不到,放不掉。
一无所有的时候,连心都成了灰烬,只在此刻,才有勇气面对。
还好,看到的,仍是良辰美景,如花美眷。
时光永远停在这个角落,可我却回不去了。
风和日丽的天空似乎下起了雨,雨丝飘到我脸上,湿漉漉的。
闭上眼,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
原谅我,原谅我……落儿。
我侧耳倾听,良久,微笑。泪水渗入心房,咸苦。
我无法回应,因为我忘了自己是谁。
被你唤作落儿的她,已经离开。
而我,只想一个人躲在这里,试着原谅,原谅被她带走的永远。
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多久,嘴唇上方忽然犹如针扎,我闷哼出声,手臂用力一挥,人也清醒过来。
睁开酸涩的眼睛,跃入视线的竟是星璇,他焦灼的看着我:“你觉得怎么样了?”见我一脸困惑,他无奈道:“这还没到酷夏呢,你竟然会中暑?”
“我没有……”我无意识的摸到嘴唇,痛得吸气,跳下床抓起镜子,尖叫:“星璇,你要我怎么见人!”
星璇如释重负的甩甩胳膊:“幸亏我下得了手,不然就耽误了诊治。你别仇视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师父说了,对昏厥不醒的人就要狠掐人中。”
左看右看,留在皮肤上的紫印活像一撇小胡子,我欲哭无泪:“我只是困了睡一会,你叫醒我不就行了?”
“算了吧,就你这弱不禁风的还嘴硬,追个人都能追趴下。我找到你的时候,瞿牧都被吓傻了,抱着你不知道松手……”星璇递来一颗薄荷丸,示意我吃下去,自言自语道:“他最近像是变了个人,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一贯镇定的人,今日怎就乱了分寸?”
我不知哪来的当机立断,脱口而出道:“或许是连日来压力太大,加上刚受过重伤,你不如考虑换个人吧。
“嗯,我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星璇对我的提议表现得心不在焉,他犹豫着看了我一眼:“瞿牧下午刚打探到一个消息……”见我聚精会神的听,他反倒含糊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这次回宫,可能,会被安排去甘露殿侍寝。”
我暗暗吃惊,却也不便多问,只得将目光移向别处,略略颔首。
“你……如果……我还可以想其他办法……上次我没有机会征求你的意见,只凭着对你的了解,你并非真有心于……”
听出星璇难以启齿的顾虑,我冲他笑了笑:“你的意思我懂,没问题的,该来的迟早要来,我不会委屈自己……嗯,总之你放心好了。”
星璇默默点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正琢磨着该告辞了,窗外忽然“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我立刻跳转身。下一刻,不由自主的惊叹。
一朵硕大无比的金色花朵在眼前绚丽绽放,越来越饱满,越来越明亮,几乎点燃大半个夜空。紧接着,一朵更大的璀璨烟花被引爆,琉璃碎丝般的眩目弧光割裂深远的天幕。
惊心动魄的美,即便与己无关,也让人暂时忘却了烦恼。
我回头招呼星璇来看:“又是哪家皇亲国戚在操办喜事呢?”
星璇走到我身边,嘴角噙着笑:“原来你喜欢这个?”
人流从四面八方涌到大街上,欢呼喝彩。
烟花一朵接一朵的在空中绽开,将夜空点燃如同白昼。各色弧光交替喷薄,旋转、盛开、璀璨……空中划过无数道流丽的痕迹,就连每一次凋谢也那样绚烈。
凝望着满目的火树银花,我淡淡的说:“喜欢,一辈子就这么一瞬间,却美好得没有丝毫遗憾。很多年后,留给人们的依旧是初见的心动与震撼,多好。”
“不好。”星璇侧过脸,眸中倒映着小簇花火,流光溢彩:“我觉得什么都经历过才称得上完美。酒醉方晓情浓,淡极始知花艳。如果世间皆是万紫千红,谁还会眷念这一刻。”
“也对。”我想了想,点头笑道:“你记住今天的话,以后无论经历什么,都要和现在一样,乐观、坚强。”瞥见星璇不解的神色,我“啪”的关上窗户,若无其事的拍拍手:“好了,观赏完毕,我要早点回去休息。”
星璇转过头,欲言又止。
我的懒腰伸到一半,见状忙缩回手:“你还有事吗?”
“没。”星璇垂下眼帘,快步走向门边:“我这就送你回去。”
我紧跟几步,又转回来,指指桌上的药箱:“哎,赶紧弄点消肿祛瘀的灵丹妙药给我涂涂,不然我回去肯定会遭盘问。”
星璇停下脚步,瞅瞅我,忍不住笑了:“好像没有,我找小二要的都是些清热祛暑的常见药。”
虽然我不该有小人之心,可他未免笑得过于幸灾乐祸了。我在药箱里翻腾了一阵,果然没有,愤然指责道:“你是故意的吧……啊?”
星璇闻言笑得更加厉害,我威胁的挥挥拳头,房门忽然开了。
“小王爷,寿宴马上开席,您再不回府,属下们恐怕难以交差。”
房间里异常安静,烟花爆破声中夹杂着隐隐的礼乐传来,我讶然的看看门外垂首躬身的护卫,又看看星璇:“今日是你的生辰?”
星璇不理我,敛了笑容,正经八百的吩咐道:“备车,我去趟将军府就回。”
“穆将军已经去了静王府。礼炮一过,宫中的贺礼就该到了……”
“我心中有数,你没听懂我的话吗?备车!”
我第一次看到星璇发火的样子,估计别人也是。那几名护卫不敢再出声,匆忙去了。
我清清嗓子,小声调侃:“那个……小寿星心情不好呀?”
“谁小?你能比我大多少?”
得,踩了雷区,引了炸药。我索性一巴掌拍上他的脑门,趁他没反应过来,胡乱抓起颗薄荷丸就往他嘴里塞:“小王爷最大,别是给热晕了,先降降火!”
星璇猝不及防的中招,含着药丸呆了呆,小脸慢慢泛红。
“星璇,”我认真的看着他:“生日快乐。”
星璇“咕咚”吞下药丸,极不配合的斜睨我:“然后呢?”
“然后……你听见别人的贺寿总该笑笑吧,还板着脸?像谁欠你……”说到一半,我恍然大悟的摸摸荷包,想起来时路上撒了一车的零碎玩意儿,顿生后悔,忙堆起笑脸道:“贺礼回头补给你。你先忙你的,我沿着大街晃悠回去,给你淘件宝贝。”
“不必了。”好整以暇的寿星大人开了金口:“我只在乎你是否诚心。”
“当然……”
“那好。”寿星大人对我的回答表示满意,不慌不忙的提出要求:“我要吃你亲手做的长寿面。”
得寸进尺,绝对的得寸进尺。
“我不会做!”抗议。
“没事,我找人教你。”微笑。
“我做出来的一定很难吃。”实话。
“不要紧,心意最重要,我勉为其难。”保持微笑。
“我……”搜肠刮肚的找借口。
“那我还是送你回去好了。”继续微笑。
“厨房在哪里?”缴械投降。
……
半个时辰后,我系着围裙,乖乖的跟着位胖大婶学揉面,十指黏满面糊糊,像极了鸭蹼。我叹口气,添了些干面粉进去,一不小心幅度过大,扬起的粉尘呛得我只想打喷嚏。
我有些泄气:“看来我到明天早上都学不会,就拿你做的这份送给他算了。”
胖大婶憨厚的笑:“那可不成。长寿面向来都是由最亲的人做,一边做一边祈福,吃的人才能长命百岁吉祥如意哪。”
最亲的人?我加重了揉面团的力道,唇边不知不觉的泛起笑意。
星璇,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你一定要如我所愿才行。
终于只剩最后一道工序,胖大婶替我烧水,我小心翼翼的端着满满一盘长寿面放上灶台。店小二不知什么时候溜到门边张望,目光锁定我。
“请问是李公子吗?”他走了进来,递给我一个包袱:“有人托我转交你。”
我疑惑的接过包袱,里面是件银缎披风,旁侧的信笺上落着一行字:“替我问小寿星好,夜凉加衣。”
“他人呢?”
“很早就走了,说是陪小妹逛夜市,请公子不要挂心。”
我一言不发的穿好披风,转身继续忙活。
炉火欢快的跳跃,银色缎面泛起柔和的光,暖暖的,直铺心底。
万众瞩目的寿星大人忙到深夜才隆重登场。我精心烹饪的长寿面都结成了块,连葱花都变成黑乎乎的。我可怜巴巴的瞅着星璇,生怕他一时兴起,又让我去做一碗。没想到星璇很开心的埋头就吃,还细心的将粘在一起的面条挑开,好脾气的冲我笑道:“长寿面就要一口吃到底,中间不能断的。”
“好吃吗?”我本来不想问这么白痴的问题,但他实在是吃得很香,使我对自知之明一词产生了严重怀疑。
“饿了,什么都好吃。”星璇含糊不清的发音。
“你娘没有给你做长寿面吗?”
“有啊,但我想着留着肚子吃你做的。可皇伯伯一直不走,我就一直没法脱身,”星璇转眼就将碗里的面一扫而空,满怀歉疚的看看我:“我不是故意让你久等的,原以为……不过,我也给你带来了好东西。”
星璇神秘兮兮的笑着朝窗下指指。
我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半天,面无表情的回头:“豪华马车?”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一 长生(下)ˇ
“星璇,你再不来就没有了。”
我偷笑着低头,继续把玩手中精雕细琢而成的夜光杯,杯壁薄如纸,在月光下色泽通透,内盛液体盈盈若动,散发着奇异的幻彩。
我忍不住浅酌了一小口,浓浓的葡萄甜香。
“喂……”我将手拢在嘴边,听着音节在山谷间久久回旋,自觉有趣,便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已经开始享用啦!”
远处的一小团黑影迅速变大,星璇一路小跑过来:“你也不怕引来狼?”
我想也没想的嗤之以鼻:“狼有什么好怕的?它们要是来了,我就……”我习惯性的挥挥左手,银链上的水晶石叮零轻响,我愣了愣,将“让它们趴在你面前”的半截话咽了回去。
星璇好笑的看着我:“你就怎样?”
我嘿嘿一笑:“我就把你推上前去掩护我。”
“嗯。”星璇居然应了一声:“你推完了就赶紧跑,别再像上次那样,挨在我身边磨磨蹭蹭。”
“不会,上次是和你不熟,想着还要装几分江湖道义。现在不一样,如假包换的真面目……”
“哪个才是真实的你?”星璇饮尽一杯酒,状似无意的打断我:“我怎么觉得,每当我有一点点接近你的时候,你就会把自己藏得更深。你很巧妙的和每个人都保持距离,就连弄月也不例外。”
“我一直都是真实的。只不过我正在努力忘却一些事情,所以不大愿意对人提起。星璇,难道你就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吗?比如,拼尽全力争取到的东西最后还是失去,弄丢了最心爱的东西却无法找回……这些委屈或遗憾,藏在心里,谁都不会轻易触动。”
星璇若有所思的看我往篝火里添加枯枝,沉默了一会,抬头望着天空:“启明星快出来了,我们喝完这些酒就去放焰火。”
“整整一车花炮……会不会太多了点?”
“不会,我刚才码放了一整圈,呆会一溜儿点燃才壮观。”星璇提起一只酒坛拍了拍:“哎,你还装斯文?刚才大嗓门吆喝的兴致上哪去了。”
我抿着嘴乐:“眼馋的时候最难熬,尝过新鲜就不觉得稀罕了。”
“天山脚下封存了上百年的葡萄陈酿,西域藩王当个宝似的献了两坛,合着特制的夜光杯。我不忠不孝,全给偷运了出来,你不稀罕就在一旁看着。”
“你不早说是宝贝,我刚才都没品出味道,哎,一人一半……不如我们来猜拳吧,看谁更有口福……”
我突发奇想的提议,星璇马上应允。后来的事实表明,他的爽快并非毫无理由,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我输得眼红,他喝得脸红。
眼见两只酒坛见了底,我总共还没喝上几杯,愤懑之余,理直气壮的指责星璇:“你太没风度了。我好歹是女子,你总该让着点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没让你?”星璇的一句话让我差点吐血:“我费劲脑筋,偏你笨得超出我的想象之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你……”我气哼哼的瞪他一眼。看吧,小孩子是不能宠的,一宠就变坏。
星璇惬意的仰面躺下,闭着眼笑道:“不过,我今天真的很开心……”过了一会,他轻声说:“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跟着躺倒在草地上,看了看他:“你才多大?一辈子那么长,现在就下结论?”
星璇没说话,听呼吸像是睡着了。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篝火偶而“噼啪”轻响,清淡的草木花香弥漫在夜色中,满天星辰与我默默对望。遥看四面山峦绵延起伏,置身其中,所有杂念都慢慢沉淀下来,心如明镜般澄净。这处好地方想必很早就被星璇发现了,他平日遇上不顺心的事,大概也常来静坐。生在名利场,却能保有一颗如此纯真的心,实属难得。
我正出神,星璇翻了个身,面对我,仍闭着眼。
“梨落……”他梦呓般的低喃:“你白天没说完的话……你出宫后会去哪里?天南海北,总不该音讯全无……”
“我不知道会去哪里。”我的声音小了又小,生怕吵醒他:“我想游遍江南的烟堤雨巷,散发弄舟煮清酒,一袭蓑衣任平生……走到哪,喜欢上了,就住下……”
“神仙也未必有你逍遥呢!”星璇轻笑出声,睁开眼:“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只要力所能及。”
“往后每年的这个时候,你都来这里陪我饮一杯长生酒,可好?”星璇没等我回答,又补充道:“如果弄月愿意,也请他来。”
我微微一笑,点头:“来去路上的盘缠都算你的。”
“一言为定。”星璇一跃而起,从篝火中取出两只火把:“走吧,时辰差不多了,我带你去看最美的烟花。”
说到烟花,观赏是一回事,亲手燃放又是一回事。走近了,瞅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花炮盒子,我才发觉自己握着火把的手有些发抖。
星璇八成也是生平头一次,他装作很有经验的样子,拿火把捅向最近的一盒花炮,嘴里还不忘安慰我:“别怕,我观察过,那些引线都挺长的,人走开很久才会燃着,所以……”话没说完,蹿动的火苗直接吞掉了引线的末端,“嘭”的一声巨响。花炮毫无预警的开爆。
星璇本能的往后一跳,我尖叫着躲开,两人惊魂未定的对视一眼,我先反应过来,抚掌大笑。
橙色光球呼啸着直冲云霄,清风动,星如雨,美轮美奂。
我毫不犹豫的将火把伸向下一盒烟花,再下一盒……步伐越来越轻快,欢笑不自觉的从唇边逸出,长发散落满肩,和着衣袂曼舞。
不消片刻,我已绕完大半个圆弧,几十盒花炮拖在草丛中的引线全被点燃。星璇从另一端跑来,四溅的火星在他脚下蜿蜒成头尾相接的长龙。他转眼便到了我跟前,甩手扔掉火把,拉着我跳进圆圈中央。
几乎是在一瞬间,所有烟花同时绽放。
红的、蓝的、紫的、绿的……无数光球夹杂着金色银色的弧光喷薄、滑落,像是最绚烂的花园,刹那间,姹紫嫣红开遍。又像是一场华美至极的流星雨,在空中划出最迷离最潋滟的轨迹。
寂静的山谷似乎也被点燃,光影流转,琼花玉树,恍若天上人间。
我背靠着星璇,仰着脸,险些看痴过去。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我转身猛敲星璇的脑袋:“愣着干什么?快许愿啊!”
星璇如梦初醒的朝天狂喊:“一愿父母安康,二愿国泰民安,三愿站在我身边的人早日忘却烦忧,每时每刻都活得和现在一样!”
“笨蛋!还有你自己呢?”我笑得眼泪直流,继续敲他的脑袋:“谁让你这么大声喊出来?”
“你试试,只有喊出来才能让上天听见,自己也会觉得轻松很多!”
烟花的爆裂声震耳欲聋,星璇清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而我的视线渐渐模糊,聚拢双手对天空大喊:“愿所有被我牵挂的人都平安快乐!尤其是星璇那个笨蛋,一定要幸福,幸福啊啊啊……”
我喊得声嘶力竭,连气都踹不过来,摇摇晃晃刚站稳,便听星璇问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长得比较帅!”
“原来如此……”
每一朵烟花盛开,星璇的脸就被映上最明亮的光彩。每一朵烟花凋谢,他的脸就朦胧未明。无数朵烟花盛开与凋谢,而他只是深深凝望着我。
“为什么不是你?”
“啊?我听不清!”
“为什么,”星璇一字一顿:“我的幸福不是你来给?”
“因为,早一步或是晚一步遇见的,都不是你要找的人。”
天空慢慢沉静下来,我的泪在黑暗里肆意流淌。
因为……你曾给我的太多太多,多得我无力偿还。
因为……这世上能给你幸福的人,并不是我。
谁的幸福我都给不了。你不是弄月,幸好你还能遗忘。
天边,启明星已在晨风中闪烁。
每一次开始,都是结束。
回赏心殿的第二天,我很早就爬起来梳洗,小蕊推开门的时候万分惊讶,忙上前来帮忙。在我措辞艰难的授意下,她用一根缠丝花簪将我的头发挽起,红锻制成的海棠斜插入鬓,鬓角垂下两绺微卷的发丝,衬得红宝石耳坠愈发的娇艳欲滴。
小蕊好奇的问:“小姐不喜欢浓烈颜色,今日怎么来了兴趣?”
“我是不喜欢啊,可别人喜欢。”我起身走到屋角,打开几口檀木箱,里面装满了穆子云给女儿嫁妆。挑来拣去半天,我选出件红绡长裙,配着杏黄色湘绣并蒂莲的抹胸穿上身,大小刚合适。
我对着镜子前后看了看,上下一体的衣裙修身飘逸,薄薄的宽袖于身侧衬出优美的腰线。我想了想,又拿起胭脂黛笔,将妆容又稍稍加重了些。
小蕊在一旁怔怔的看着:“小姐这身打扮,真教人不认得了。”
“好看么?”
“好看是好看。可是……”小蕊琢磨了半天,谨慎的给出意见:“略嫌妖娆了些。”
“是吗?”我咬咬牙,将抹胸的边缘往下拉了寸许:“那可是成了,我要的就是这效果。”
“小姐你……”小蕊看上去快要昏倒:“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开始练习所谓的一笑倾城,呲牙咧嘴道:“你还看不出来我要去勾引皇上么?”
众所周知,甘露殿是楚天佑用来宠幸后妃的地方,有专门的执事太监记录某年某月某日,皇上和哪个女人睡过,事后有无避孕等等,整个流程都被人尽收眼底。更重要的是,那地方离楚天佑自己的寝宫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我既然横竖都是要侍寝的,当然不能平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除了主动出击还能掌握几分胜算外,别无他法。其实,就算星璇没有事先获取这个情报,我在穆子云府中也不止一次的打过这个主意。只不过那时一来没有攒够勇气,二来没有死到临头。如今两样都齐全了,我不入地狱,谁入?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二 允诺ˇ
午后骤雨初停,淅淅沥沥的积水顺着屋顶的沟檐落下来。一连几天的闷热缓解了不少,对我却于事无补,我不断的告诫自己要镇静,可手心仍满是汗水。好不容易盼到小蕊的身影出现,我忙迎了出去:“怎么样?皇上用完午膳没?”
小蕊上气不接下气的点头:“快了,今日下朝早。我刚才还特地找膳房的一个小姐妹闲扯了几句,皇上确有膳后漫步的习惯,不过他一般不会进御花园,只在边缘走走罢了。”
“这就行了,我自有办法让他进园子。至于你呢,”我解下腰间的金铃递给小蕊:“现在就去召瞿牧出来——如果他在的话,请他帮我回趟将军府。前日离家匆忙,我将常用来绾发的羊脂玉簪落在了房中,惯不离身的,等不及爹爹下回进宫了。”
小蕊应声而去,我取出银锁中的解药服用几颗,起身抱起一架冰纹古琴走向御花园。
早在替巧眉入宫前,我已留心向穆子云打探过楚天佑的种种喜好。虽是一母所生的兄弟,他和楚天祈的性情着实相差甚远,凡有美色均来者不拒。据说这与他的第一位妻子端淑皇后的病逝不无关系,少年夫妻正值情浓,万般恩爱一夜葬送,此后楚天佑纳美无数,得宠的宫眷无不与这位前皇后有着相似之处,或眉眼,或性情,甚至只是浅笑时的梨涡,教人分不清此君究竟是痴情还是多情。我没见过端淑皇后的画相,只听闻她生前精通丝竹,当年曾自谱一曲“长相思”,扶桑花前,红袖素手,娓娓倾泻的天籁之音惊艳皇城,许多旧日宫人至今都还津津乐道,后来流传坊间,花前诉相思的妙境一度为名门闺秀争相效仿。
穆子云每每谈起他这位红颜薄命的表妹时都唏嘘不已,引得我和弄月在私下里多有猜测,不过任凭我们怎样旁敲侧击,穆子云回忆归回忆,感慨归感慨,其他的绝不泄露半句。偶然一次,我帮嫣然整理书架时翻开过一本诗集,泛黄的纸页上随处可见蝇头小楷所做的眉批,字迹工整娟秀。嫣然想了半天才说是姑姑早年留下的,而我对其中一句词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长相思,长相忆。相思相忆与谁知,花落人去两不见。”只因感伤于寥寥数字,我闲时便向嫣然学了这首曲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沿途芭蕉的青翠大叶子悉索拂动,残积的雨水自叶上倾下,濡湿了裙裾。我在花枝掩映的凉亭中坐下,安置好古琴,略略凝神,手腕起动,流畅的琴声便柔柔的萦绕在了指尖,由轻而重,如涟漪般的一圈圈泛化开去,融进濛濛的水气中。阶前觅食的小鸟“唧”的窜入花丛,不见了踪影。微青的天空透出红霞,雨后放晴。
不多时,通往凉亭的小径上就响起了脚步声。我只装糊涂,头也不回的薄嗔:“小蕊莫催我,今日兴致难得,晚点午睡便是。”
来人不说话,只缓步走近了些,钻出云层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琴台上。
我微微一笑,和曲低吟:“长相思,长相忆。相思相忆与谁知,花落人去两不见。”
“媛……媛……”身后的男子哑声低唤,与此同时,一只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肩头。
我胳膊一僵,仍然没有起身。
凉亭外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大胆!见了皇上还不行礼?”
我的指腹在弦上拉出长长的颤音,琴声嘎然而止,身侧的人立刻爆发怒喝:“该死的奴才!都给我滚下去!”
随行太监争先恐后的逃散。我故作惊慌的起身,与一双迷乱中带着痛楚的眼睛对了个正着。我低头就要下跪,下巴忽然被一只枯瘦的手钳住,被迫仰起脸来。
楚天佑眯起眼,眸光中寒意渐生。
“你是谁?你怎么会念她作的词?”他冷冷的问,手劲没有半分松懈。
我忍痛作答:“回皇上,臣妾穆巧眉,四月初入宫。”
“哦?穆子云的长女。”他的力道略减:“那句词可是你姑姑教过你的?”
我垂下眼帘,小声回话:“是。”
他一径盯着我看,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我暗自叫苦不迭,又不敢轻举妄动。
等到我完全感觉不到下巴的存在时,他才慢慢开口道:“你和她并没有半点相像之处。”
“姑姑堪比仙人,非臣妾……”
“比她美的多了去,可惜都不是她。”楚天佑看着我,眼神却飘渺而空洞,他魔怔般的喃喃自语竟让我心生怜悯,叹红尘之大,谁都逃不过情伤。不过,眼前处境已容不得多生感慨,我楚楚可怜的出声:“皇上!”
楚天佑眉头一皱,神情旋即恢复如常,他甩开手,漠然吩咐道:“今晚,甘露殿侍寝。”话音未落,人已拂袖转身。
“皇上留步。”我顾不上多想,劈手扯住他的袍袖。
他回过头:“怎么?你不愿意?”
“皇上荣宠,臣妾求之不得。但是,皇上应该没有忘记臣妾还暂居赏心殿,虽说臣妾自知已无大碍,但在御医会诊请旨之前,臣妾在外人眼中还是带病之身,贸然前往甘露殿只会平白授人话柄……仅此一事,实非臣妾甘愿。”
“那依你看,朕还需等上几日?”
“臣妾不敢。”我屈膝一跪,楚天佑的目光随之下移,缓缓落在我胸前,几许玩味。我努力忽略脸部的烧灼感,低声说:“如果皇上不嫌弃,就请移驾赏心殿。”
楚天佑微微弯下腰,眸中骤然升腾的情欲看得我胆战心惊,他似笑非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不去甘露殿,朕就算要了你也等于没要。这样的委屈你也愿意?”
“虚名一事来日方长,为人妻者只求能得夫君怜惜。”
“好一个为人妻!”我还没明白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楚天佑打横抱起:“就为你这句话,朕今日也成全你。”
我全身紧绷着,直到见他大踏步走向自己的寝宫,方才稍松了口气,转念又想起那用来替换的假玉玺和破除机关的工具都还在古琴的木制夹层里,顿时又急又怕。
“皇……皇上……”我强作镇定道:“臣妾还想为皇上弹完那首长相思……”
楚天佑难得有了丝笑容:“不用你操心,自然会有奴才将琴送来寝宫。”
我不再说话,紧贴胸前的手握住银锁,使劲旋开暗格,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香迎风四散开去。
临近寝宫的时候,楚天佑的脚步开始有些拖沓。我心知是那迷药起了作用,忐忑之感略减。当值的宫女太监们老远见到皇上抱了个女人回来,都识相的退出了内殿。
层层帘幕垂落下来,视线里只剩一片明黄。
“皇上难道不打算听……”
话没说完,我的脊背已陷进绵软的被褥,楚天佑就势覆上身来:“你还不懂相思为何物,等朕教会了你再听也不迟。”
眼前一暗,我本能的偏开脸,他的唇滑过我的耳垂,吻上我的脖子,用力吮吸。
我默默忍受着强烈的不适,安慰自己很快就会过去。
可是,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斜照进来的阳光混淆着帐上所绘碧金纹饰,华彩如七宝琉璃,璀璨夺目,直刺入心。
楚天佑直起身,几下脱去了龙袍,露出精瘦的胸膛。我的头脑一片空白,翻转身就想往床下跳。可惜我刚挨到床沿,腰带就被人勾住,下一刻,奇#書*網收集整理红绡裙被生生扯开,背部微凉。楚天佑将我摁在身下,含糊不清的戏谑:“当真是个可人儿,现在知道害羞可晚了。”他轻车熟路的剥着我的衣衫,我不敢过于挣扎,只得束手无策的闭上眼,任由巨大的恐惧渗入意识的每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数秒,对我而言却无限漫长,身后的动静渐小,最后终于停止。我疲惫不堪的挪动手臂,想把楚天佑推开。谁知这一下,他似乎又开始活动。我大惊失色的弹坐起来,楚天佑如烂泥般滚到一旁。紧接着,一团白影劈头盖脸的砸到我身上。
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立于床边,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息,而我手里,却是件犹带体温的长衫。
“瞿……瞿牧?”六月处暑,我非常神奇的感到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说不出的不对劲。他这么怒气冲冲,难道是怪我行动前特意支开他?星璇真是给我找了位不怕死的英雄,大白天的居然也敢擅闯寝宫,连我想保护他的好意都被视作侮辱,那我的牺牲算什么?好像我才是应该生气的吧?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先发制人,瞿牧却不由分说的抓住我肩膀,手掌在我脖子上狠狠的来回擦拭,眼中满是嫌恶。我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发烫,又麻又痒,当即恼火的推开他的手:“你平日在静王府也是这么莽撞行事的吗?倘若早来一步,咱们都别指望活着出去!”
瞿牧从鼻孔里发出不屑的嗤笑,俯身将早已鼾声如雷的楚天佑翻了个身,从他颈侧的昏睡穴上拔出一根细如毫发的银针。
我顿时哑口无言,如果没有他最后的这招,事情不知要到哪步才算结束……弄月和我都忽略了,并非每个男子都是谦谦君子,尤其是身为九五之尊的楚天佑,对谁不是予与予求,何况是个女人,兴起之下,他哪会顾及你的感受?拖延时间简直是幻想。
我晃晃脑袋,回过头,只见瞿牧用银针划破自己的手指,滴出数滴鲜血在床单上。我怔了怔,只觉脖子上的热度迅速蹿上了脸颊,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趁着瞿牧还在伪造现场,我下床将古琴从外厅搬了进来,拿出事先备好的包裹。不料还没等我转身,背心处一阵凉麻,四肢全然失去了知觉。
“你是不是疯了?”我被瞿牧突如其来的点穴弄得方寸大乱:“喂……你给我回来!你居然以下犯上?你活得不耐烦了?你……到底有没有弄清破解机关的方法?”
瞿牧没有,也不可能理我。实际上,从他出现到现在,就完全没正眼瞧过我,一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样子。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取走包裹,一颗心很没用的悬到了嗓子眼。
“你千万小心。只要你没事,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任意条件!”
从前喜欢和星璇打赌,赌注总是任意条件,总觉得任意条件是无限大的,无论谁赢,都舍不得轻易用。如此这般,轻而易举的,将真正的难题丢给了赢家。再往后,难题变成了寄托,想着只要两个人安稳的活在世上,就是一种允诺。
而我现在,只想让他活着。
瞿牧的脚步停了停,不多时,床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我屏气凝神的听着,生怕分散他的注意力。等到再次安静下来,我才小声唤着他的名字,紧张万分。连唤几声,他还没有出现。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三 凤舞ˇ
“瞿牧,你不要吓我。你……”
当我的手被悄然而至的温热所包围,指尖触及另一个人的掌心时,泪水几乎立即模糊了视线。不过,在穴道被解开下一刻,我拽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不假思索,好像等的只是宣泄。咸咸的泪水混着甜腥的鲜血在口腔中淡淡弥漫,瞿牧一动不动,良久,他伸出另一只手抚着我凌乱长发,动作轻柔得,仿佛被咬的不是他。
“我警告你,下次再这么自作主张,我就……”我抬起头,色厉内荏的威胁还没放完,瞿牧便从怀里掏出一根羊脂玉簪,手臂绕至我脑后,将方才替我理顺的长发绾了起来。
我呆呆的望着他,他眸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很自然的回手拭去我唇边的血迹,接着又想帮我整好衣衫。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侧身避开,不想慌乱中被衣带绊住脚踝,一个踉跄,原本斜披在肩头的长衫直滑下去,飘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我和瞿牧同时弯下腰,他忽然停住,怔怔的看向我……胸前?!
我下意识的低头,顿觉异常尴尬,原来红绡裙的碎片早已不知所踪,只剩杏黄色的贴身抹胸。抹胸左上方静卧着一只翩然欲舞的银色凤凰,华美的羽翼半隐衣下,华锻雪肤,别样的旖旎。
我的脸一红,脱口而出:“你看够没有?”
更神奇的是,他居然毫不犹豫的摇头。
我一阵错愕,他默默的拾起长衫递给我,转身就走。
他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紧握成拳的手在微微颤抖,是因为疼痛吗?
“瞿牧,你的……”我刚出寝宫,就有宫女上前给我更衣,耽误了半刻,瞿牧早用轻功跑没了影,我一直追到赏心殿门前才看到他……应该说,是他在那里等着我。我原想问他手伤如何,话到嘴边又改口道:“……衣服还你,谢谢。”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向他的手,血肉模糊的两排牙印刺激得我顿生负罪感:“对……对不起啊!”
瞿牧摇摇头,表示没事。他将传国玉玺交给我,却没有立即离开,只是静静的站着。
风卷起他的长发,泼墨般的挥洒开去,在空气中留下丝丝寂寥。他的脸隐藏在面具后,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古井幽潭,流动着不甚分明的情绪。
我看了一会,移开目光,天上没有一朵云彩,空荡得让人心慌。眼睛被阳光扎得生疼,我依然不敢与他对视,我毫无理由的觉得,那种情绪叫做……哀伤。
“我们大功告成,你……你先走吧。我对星璇提过,想让你提前出宫。还有,幻琦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你可以试着接触……”我意识到自己的废话好像有点多了,于是自动消音,伸出手去:“嗯……就这样。那么……合作愉快!”
他迟疑着抬起手,指尖相触的刹那,我突然有些后悔,半途就往回缩。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犹豫,更快的握住我的手,用力一拉,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已扑向他怀里。与此同时,一声天外之音如雷贯耳:“大胆登徒子!我妹子岂能任你轻薄?”
“小梵!”我惊叫着挣脱那个让我眩晕的怀抱,瞿牧轻轻推开我,旋身迎向螭梵的拳脚。
棋逢对手想必是人生一大乐事,可不分场合的行乐也很让旁人头疼。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我麻木的看着仍在酣战的两人,其中螭梵的缠斗尤为明显。活了一千五百年还童心未泯,除了他就没第二个人。
“小梵,你尽管使出绝招来,一定要赢,千万别给我丢脸。我先回房休息,省得被大内侍卫抓去审讯的时候没了日夜。”
此言奏效极快,螭梵生生收回飞出一半的无影腿,勉力稳住身形,嘴上还不忘念念有词:“看你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我就明说了吧。我妹子虽然招人疼,可是刚由我亲口许了人的,就别……”
“瞿牧,你先下去。”我越听越不像话,只好采取强硬措施,拿不会说话的开刀。
瞿牧背对着我,石雕一般,他闻言只是侧过脸,深深看了螭梵一眼,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斜阳给形单影只的身影平添了几分落寞,粉色樱花瓣纷纷扬扬的坠下,似乎永不疲倦。白衣胜雪,黑发如云,无声花雨下的人渐行渐远……
此情此景,总像是在哪里见过。
我晃晃脑袋,发现螭梵紧随而去的目光同样写满探究和不解。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满脸歉意:“今日正赶上议事会,我来晚了一步……”
“不,你来得正好。”我将传国玉玺放在他手里,如释重负的笑:“我算是不辱使命了。本想取他腕上鲜血一并交给你,又怕伤口引人怀疑,看来只能改天再寻机会了。”
“这种机会没有下次,否则我会杀了他。”螭梵微微蹙眉,递给我一个锦盒:“里面是云渠长老亲手配的龟息丸,你服用后身子会日渐衰弱,直至病亡——凡人看来便是如此。事实上,你只是一场好睡,况且还有元丹相护,一旦出城,我就可以马上唤醒你。剩下的事,比起这传国玉玺都简单得多,我在皇宫里买通几名随侍就行。你不要再受委屈。”
我默默接过锦盒,掂量半晌,忍不住问道:“整个过程大概要多久?”
“最多半个月吧。”
“我是说我需要睡多久?万一再也醒不来呢?不如我把元丹先还你。”
话音刚落,额角就挨了螭梵一弹:“出息!多大的风浪都经过了,这点小事也值得多想?”
我闷闷不乐的撇嘴,试图找点轻松的话题:“婉儿没有托你带信给我吗?她是不是快把我给忘了?”
原指望螭梵能抖出点小丫头的趣事以慰我思念之苦,谁知他这次全然不似以往的绘声绘色,说着说着,表情就愈发的捉摸不定,最后连目光都有些躲闪。
我眯眯眼:“婉儿回灵界了吗?”
“回了,她还是常念叨你呢。”螭梵忽然对蚂蚁产生了浓厚兴趣,直盯着地面:“但她最近的功课很重,估计没时间写信。”
“哦?”我不动声色的凑过去用力吸气,闻到一股淡淡的奇异的混合花香。抬头撞上他讶异的目光,我笑了笑:“小梵,天地之大,除了浣玉,还有没有哪处林子能够终年百花齐放?”
螭梵不明所以,仍是认真想了想:“当然不可能有。”
“是吗?我也曾以为,你从不可能骗我。”
螭梵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不声不响的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继续数蚂蚁。
我一点点展开素雅的信笺,薄绡般的花瓣洒落在膝头。婉儿的字越来越像她的父亲,挥洒自如的飘逸,短短几行:
“落落,婉儿就快有新母亲了,想想都觉得开心,连古文课也没那么讨厌了。因为婉儿真的很喜欢她,父亲也一样。虽然旁人看不大出来,但婉儿知道,父亲在浣玉林边亲自为她修建了一座漂亮的别苑。你什么时候回来陪婉儿一起去看?”
“小丫头居然真的不想我了。”我合上信笺,小声嘟哝。
“想开点吧,再说你原本也没打算回灵界,留个空念想给她干什么?”
我发了一会呆,推推螭梵:“你连看都不看我?好歹也要多给点安慰啊。”
螭梵无奈道:“如果你看完信发现我正在看你,你一定会说,看什么看?我不需要同情!”
螭梵把我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我想笑却笑不出来,眼圈一红:“小梵,你说,婉儿的……新母亲,会和我一样疼她吗?如果,他们以后有了更多小孩,他……还会和现在一样疼婉儿吗?”
“会的。”螭梵揉揉我的脑袋,将我揽进怀中:“你的宝贝那么可爱,无论是谁,都会打心眼喜欢。你上次不也说了吗,婉儿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而他,只不过和你一样,因为活着,所以不得不寻找新的开始,他们或许会有别的孩子。可是,连我都知道,婉儿对于他,不仅仅是女儿,而是他活着的理由……全部理由。这样,你还不放心吗?”
我咬紧牙关,克制住一阵阵汹涌的泪意,拼命点头。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地面,碎金点点,几只小蚂蚁匆忙的奔走其中,擦肩而过后,再无交点。我趴在螭梵腿上,看得出神。良久,螭梵抬手碰了碰我的脸,叹了口气。
我抬起头,笑得没心没肺:“是不是很意外?本姑娘听完都没感觉。”
“姑娘?”螭梵嗤之以鼻:“孩子他妈都当了这么多年,还大言不惭。”他躲过我的漏风巴掌,话锋忽然一转:“你觉不觉得瞿牧有点问题?”
我的手僵在半空:“你也发现了?”
螭梵沉吟半晌:“我是发现了,而且刚才一直在想……”他纳闷的摸摸自己的脸:“莫非我的魅力连男人都抵挡不住?他临走时看我的那一眼……真是别有深意啊!”
我顿时哭笑不得:“你确定人家临走时的那个眼神是仰慕?”
“不然你说是什么?男人跟男人之间有什么好看的?”
“嗯……这样,我觉得一般人不会有恋童癖。”
“幸好没有。”螭梵如获大赦的松了口气:“差点吓死我了。”
我忍不住扯扯他的脸:“你这里当真厚过城墙了。”
“你怎么又在表扬我?其实我的优点也不算多。”
“……”
送走了螭梵,我立刻回房沐浴,裹着浴巾经过铜镜时,无意中瞥见自己的身体,熟悉而陌生。浴室里的水雾缓缓回旋、弥漫,模糊了镜面,模糊了容颜,只剩胸前的银色凤凰,依然美得让人心颤。
我走下浴池,温热的水漫过每一寸肌肤,漫过记忆的堤岸。
十几岁的女孩,对什么都好奇。有段时间爱看画师给人纹身,色彩在肌肤上的流动不同于纸帛,有种残酷的美丽。看多了,开始怂恿冰焰陪我一起去纹点什么。
他想都没想的拒绝:“你眉心上不是有朵小花么?”
“可你没有,算我陪你好了!”
“想纹什么?”
我认真的想了很久:“神灵两界的图腾。红焰和银凤,很配的感觉。”
他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好看,春花秋月的无双,沉迷往往不觉。
他捏捏我的鼻子:“那是绝配。可我怕疼!”
我睁大眼:“我都不怕,你居然……”
“我怕你疼。”
“不会……”
“落儿。”他温柔而坚定的打断我:“你还小,没尝过疼痛的滋味,会受不了。”
“那等我以后尝过了,是不是就可以?”
“只要我在,就绝对不会让你尝到。”
“可我还是想……”
余音消逝在他的唇畔,他轻轻笑着,细碎的吻雨点般洒落在我的面颊:“你只许想我,不然……嗯?要不……晚上去流景宫,我给你画一个?想画哪儿?”
我的指尖在凤身上轻轻摩娑,当初那一针针没入血肉的感觉,痛,但是不及箭矢穿心的万分之一。后来我执意要在伤疤上纹身,螭梵便请来最好的画师,问我想纹什么图案。我说想要凤凰,银色的凤凰。螭梵沉默了一阵,说你随便弄朵花遮掩一下伤疤就好,干嘛要那么复杂?画师跟着解释说纹身是用针管将颜料一点点的扎进肌肤,简单点的图案不那么疼。
我固执的摇头,如果可以,我想用纹身的疼痛取代记忆中曾有的疼痛,至少,不要让我每晚都泪流满面的醒来。我笑着说,凤凰涅槃,痛过这一次,以后便是新生。
螭梵没再拦我。
整整一天一夜,我咬破了嘴唇,没吭一声,更没掉一滴泪。
画师很钦佩的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子。
螭梵很平静的说,她从小就这样,越是软弱的时候,就越装得坚强。装习惯了,就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他们都以为我睡着了,其实并没有。我只是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想,原来那个人没有骗我,如果没有尝过疼痛的滋味,早在第一针时,我就会跑得比谁都快。
十年过去了,银凤一直守着我,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我现在已经不想提及的答案。
我曾经也很想知道,那一刻,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箭送进我的胸膛。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四 话别ˇ
走出浴室的时候,窗外已是晚霞满天,霞彩透过碧纱窗,给我的素白纱衣染上一层绯红,我随口唤了声“小蕊”,无人应答。四顾之下竟有些无所适从,心中空落得难受,只想找点什么填充才好。迟疑了片刻,我给自己泡了壶茉莉花茶,极富耐心的看着枯萎的花瓣在水中一点点绽放成莹白如初的模样,然后端着茶水,赤足坐到矮桌前,将螭梵给我的药丸掰碎了往嘴里送。吃完药后想到要给婉儿回信,于是又摊纸洗笔磨墨的忙得不亦乐乎,等到墨汁浓得不能再浓,方才提起笔来。
手腕悬了很久,我迟迟未能落笔,能说什么呢?宝贝,我真替你开心,你终于得到了完整的家。宝贝,我才是你的母亲,可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啪”的轻响,一滴粘稠的墨汁顺着笔锋滴下,弄脏了宣纸。我心烦意乱的揉起纸团扔开,再下一张。
又是“啪”的一声,透明的液体打在洁白无暇的纸上,晕开淡淡的水渍,我用手去擦,接二连三的,却是越擦越多。到最后,我下意识的抚向自己的脸,满手暖湿。
有人走上庭前台阶,夕阳斜照进门厅,秀美的身影遮住光影,长发如瀑,水烟千顷。
我低下头,再次将纸揉成一团,甩掉。纸团滚了几圈,停在来人的脚边,他弯腰拾起。
我迅速抹干脸,微笑:“差点都忘了,我还欠你一个条件。你要不就趁现在说了吧,改明儿见面也难了。”
瞿牧走过来,我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小块蒲席,示意他坐下。挚友知己也好,萍水相逢也罢,有人陪着说话总胜过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接过我手中的笔,落下一行字:“我想听听你的故事。刚才那人是谁?”
我看了半天,问道:“这就是你的条件?”
他点头,又在那句话后加了几个字:“只要是真话。”
我不由得笑了:“我叫做小梵的,是我的兄长。他和你一样有身好功夫,来过好几次,其他时候没碰见你罢了。”
“他说他将你许了人?”
“我迟早是要出宫的,想必星璇也没对你隐瞒,我不是穆巧眉。不仅如此,我还有个女儿。”说到这里,心猛地抽痛,这才恍然了悟,我原来是要失去婉儿了,我只是不愿承认,从今往后,山高水长,我又能站在何处守护她长大?
瞿牧执笔的手轻轻一颤,墨汁在纸上盛开如菊。他的目光移至我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轻纱,不难看见那点嫣红。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我说的是真话,我的女儿,是这世上最聪明最漂亮的孩子。你若是见了……不,你不可能见到她,就连我也……我很怀念她还在我身体里的那段日子,每时每刻都不分开,再苦再累,也总是满足的。”
“你为什么……”
“瞿牧,其实我身上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秘密。你喜欢听故事,我就给你讲一个。不一定是我自己,但绝对真实。你觉得怎样?”
瞿牧默默的放下笔。
“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
水中的茉莉花瓣再不复初时的莹白,它们慢慢变黄,沉至杯底,空留澄碧的余香。或许我说出那些过往,不再深藏于心,就真的能够释怀和淡忘。
“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两个国家。两国边界上有一片四季花开不败的林子……”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原本遥远的情景,突然又变得历历在目。浮光掠影中,一双深紫的眼眸,一弯淡雅的笑,连他的呼吸都犹在耳畔。
人生若只如初见,凤隐龙藏,缱绻相伴。红尘年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人生若无初相见,江山美人,两不相侵。浮生若梦,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
断断续续的言语时有停顿,我常常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但瞿牧并不催我,他只是静静的陪着我,舒缓的呼吸一点点驱散了寂寞的空气。
天色烟青,檐下扶疏花影,其时风过,带起片片落红,贴在窗纱上,旋即轻轻落下,再也不见。
我微微闭上眼。听说,思念太久,就会忘了为什么会思念。
喜欢一个人大概也一样。
轮转的流年早就风干了心底最后一滴泪,他的影子被残忍的留下,而在回眸的那一瞬间,又分崩离析成许多碎片。我努力拼接,却再也难以拼成最初那张在晓阳薄雾中向我微笑的绝代容颜。
“你恨他,所以才不愿回去。”
我愣了愣,瞿牧不知什么时候写下这样一句话。乍看之下有点不对劲,一时又说不出来。
“那不是我,”我很快回答:“我不回去是因为在这里找到了可以依恋的人。别人的传奇无关于己,你听过就忘掉吧。”
墨迹浸透纸背,他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抑制情绪:“你在说谎。”
“我有必要对你说谎吗?”我开始发觉出哪儿不对劲了,瞿牧惯用左手提笔,眼下用了右手,自己还浑然不觉。而那字迹……
我转过头,目不转睛的凝视瞿牧。他似乎有所察觉,停笔,慢慢看向我。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下意识的站起身:“不管你信不信,我的条件已经达成。天色已晚,你可以出宫向星璇复命了。”
我没有办法再伪装,倘若心似明镜,不用再看第二眼,就算只凭呼吸也可以认出你。但我终究不敢。这世上并没有永恒,我们曾有的努力在命运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可笑,而今都失去了面对彼此的勇气,还能拿什么来坚持?和你一起重新走过所有的朝朝暮暮,也算有始有终。你总该放下心结,总该能明白,我不要你的歉疚与自责,只要你……幸福。
我机械的挪动双腿往里间走去,越走越快。
“落儿……”
绵软的低唤消散在空气里,如同抓不住的甜蜜时光,稍纵即逝。我想我是可以放弃的,虽然要用一生来遗忘。
好在我的一生并不长。
我也无法再停下脚步。
“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我不明白他的声音为何嘶哑至此,忍不住回头看去。那张面具已取下,苍白的面容绝美如昔,却瘦得不可思议。他见我回头,紫眸中闪过欣喜。
心脏被狠狠揪起,疼得无以复加。我竭力忍住欲夺眶的泪,欠身行了一礼:“我灵界第三代主神生带梨花妆,单名为落,主上觉得我哪里像她了?”
“落儿,”他颤抖着向我伸出手,又紧握成拳放下:“你是我生生世世唯一的妻,你可以恨我怨我,甚至杀了我。你绝对不能不认我。”
“我只是在提醒主上……都过去了。”
“是吗?”冰焰的唇角挑起,尽管憔悴,却仍不失傲气,只是,那抹笑容里充斥着深深的痛楚:“你来告诉我怎样才能过去?因为负债的不是你,你便能轻松放下。你有没有问过我……”
“婉儿最近好吗?她喜欢和谁呆在一起?”
冰焰被我问得一愣:“螭梵,七七,还有……我。”他疑惑的看着我,话语中的顾忌显而易见。我淡淡一笑,也不再问。
“主上请把对梨落的错爱移交给婉儿,她想要的就是梨落想要的。时间久了,该过去的都会过去。主上并没有欠梨落什么,从前没有,现在更不可能有。”
我用从未有过的平静语气说着这些话,就连自己也觉得奇怪。劫后余生的许多个夜晚,每每从噩梦中惊醒,独对满庭月光时,不是没想过再见,不是没想过能扑进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而今他站在我面前,我却生不出任何情绪,该哭或是该笑,哪怕是拳打脚踢。我想,那都不是最可怕的,什么都比不上眼前这死海般的沉静,窒息过后只剩麻木。
许是讶异于我的淡漠疏离,冰焰的神情极为复杂,他一步步走了过来,试探着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原比我更凉。
“落儿,你今天定是累了。我们不说这些,你先回房休息。”
“好。”我点头又摇头:“我不是今天才累的。所以,以后都不要再说什么。”
他慢慢放开我的手。
我抬起头,浅笑。
终究是要放开的啊,千年以后的千年,陪你到尽头的人一定不可能是我,又何必让你再痛一次?
他的眸光越来越深,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他忽然展开双臂圈住我,下一刻,我的背抵上他结实的胸膛,淡香萦绕中,微凉的唇覆上我的耳垂:“我不许你走。你若是真累了,我更要陪着你。那年在神坛为你加冕时许下的誓言,你当只是说着玩的吗?不离不弃……落儿,不离不弃……我都能记起,难道你竟忘了么?”
轻颤的身躯,滚烫的呼吸,他在我耳边低吟着四个字,执着的反反复复。
我想要挣脱的力气滞于体内。他是怎么记起的?他还记得什么?
“你……”
“如果你真的放不下弄月……无论多少年我都能等。说好的,我们还有生生世世不是么?落儿,我还可以等下去,只要你给我一句话。”
泪水无声的蜿蜒过颈项,我紧抿双唇,微笑。
“抱歉,此生之外,我再没有可以给谁的。不要自欺欺人,也不要等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竭力使步子迈得平稳,刚刚反手关上门,身子就软软的滑坐了下去,牙齿在唇上咬出了血印,和着泪水在前襟印下点点淡红。
明亮的月色水一般流淌,像是要把一切吞没,凉凉的沁在心间,再没有任何缝隙躲藏,真实得让人绝望。
脚步声渐近,门外的人站了许久,轻声问:“落儿,你睡着了吗?”
长发垂落在膝盖上,我背靠门板,一动不动。
他并没有推门而入,过了一会,竟然也倚在门边坐下。
清寂的夜里,我可以听见他的呼吸。自然而然的,想起十年前的流景宫,一张狭窄的小床,每晚缩在他怀里,伴着平静而舒缓的呼吸睡去,天不亮就被他吻醒。
“落儿,我很想你。虽然离你很近,我还是很想你,怎么办?”
他无声叹息,梦呓般呢喃。
“听你讲的那个故事,我只觉得欣慰,原来我还给过你那么多快乐。其实我也很累,也曾试着放弃。可是,十多年了,只要我是清醒的,梦里梦外就都是你的笑,很多事情我想不起,但我仍然努力去想,哪怕记起分毫,那一天都算过得圆满。”
“落儿,他们都在骗我。螭梵骗我,冰煜骗我,就连你也……我并不怪谁。你能够活着,而我能够再见你一面,已是上苍对我最大的恩赐。落儿,你信么?当年那一箭,我只是想把你留下,留在我身边,我怎么舍得……我宁愿先离开的是我……”
“还好你给了我婉儿,如果没有她,我断然不会走到今天。落儿,你知道么?那孩子身上处处都有你的影子,她和你一样善良可爱,她笑起来的时候,左颊上也有一个浅浅的酒涡……她喜欢坐在花树下练字、写信,她固执的叫你落落,她央求我替她去看望你。”
“你进宫那天,相隔人山人海,你却看向了我。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却又难以置信。渴盼了那么久的梦境突然成真,我居然失去了求证的勇气。我害怕失望,我潜进皇宫,设法替下瞿牧,日夜守在你身边。我越来越肯定,也越来越胆怯。你明明是落儿,却不再让我熟悉。你不大爱笑,也不大说话,你对谁都是淡淡的,你将自己隐藏得很好,就连我也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我竟然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走近你。”
“落儿,原来你已经放弃得这样彻底……”
“落儿,对不起……倘若来生再见,我又该去哪里寻你?”
“落儿,落儿……”
声声低唤弥漫在苍茫夜色中,时而停顿,只在拼尽全力抑制喉间的哽咽。
我咬紧自己的拳头,忍住战栗的啜泣。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五 祸起ˇ
一道蛇形闪电割破漆黑的夜幕,天边滚动着轰隆隆的雷声,星月被掩盖在厚重的乌云之下,湿黏的空气压抑着夜不能寐的人。
“落儿……我走了。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再也不会出现。”
滂沱飞溅的大雨“噼啪”敲打着窗棂,将天地间的一切冲洗成原始的虚无。
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了,绵延在心底的泪,擦不干,拭不尽。
清晨铺洒的第一缕阳光给冷硬的地面平添了几分柔软,我头重脚轻的站起来,昏昏然的爬上床。
睡了不知多久,听见小蕊在床边说话。
“……娘娘昨天还好好的,难不成是受了风寒?”
“待微臣为娘娘诊断后再下结论。”
我不耐的皱眉,螭梵修炼了千年的元丹怎会连风寒都抵挡不住。我不过是贪睡了一会,居然连御医都赶了来,未免太夸张了。
我烦躁的甩手翻身,正准备把脉的御医吓了一跳,忙跪下施礼:“娘娘金安。”
“免了,都出去吧。”我把脸埋进被褥,声音发闷。
“小……小姐……”小蕊凑上前,伶牙俐齿的丫头变成结巴:“皇……皇上看你来了。方才你睡得太沉,怎么都唤不醒。”
我只觉脑袋“嗡”的一响,这才意识到自己早把楚天佑抛到了九霄云外,后悔不迭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慢慢转过身来。
楚天佑的脸上没有半分愠色,相反,他嘴角含笑的看着我。我浑身一激灵,瞌睡全没了。
我……我该做出什么反应?惶恐?娇羞?虚弱?
过度紧张的状态下,思维反应往往会慢上一拍,我还没拿定主意,脸上已绽开僵硬的笑容:“皇上……早……早啊!”
“都晌午了,还早?朕亲自带了御医过来给你诊脉,即日下诏接你入主昭晴阁。你赶紧躺好。”
“啊……那臣妾还是先更衣吧。”
我对小蕊使了个眼色,事发突然,我急需拖延时间以备对策。她心领神会的取过晨衣半跪上床,塌前的御医忙起身避开。
没想到楚天佑仍坐得稳如泰山,他大手一挥:“你们都退下。”
你们?
我和小蕊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她抢先一步将我从床上拖起,飞快的给我披上衣服:“娘娘有所不知,皇上已经在此等了好一会,不如先让御医大人给您瞧瞧,也好宽了他的心。”
可怜的御医进退不得,瞅瞅楚天佑,又瞅瞅我,八成连冷汗都有了。
我扶着小蕊的手走下床榻:“皇上赎罪……”
“不知者无罪。”楚天佑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他冲御医扬扬下巴:“你还愣着做什么?”
御医拿脉的表情高深莫测,我的心跳一阵紧过一阵,原本不大好的精神气色被楚天佑这么一惊一吓,简直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装病装不下去,难道再等着侍寝?云婆婆的龟息丸是不是服用得晚了点?
胡思乱想中,御医的眉头渐渐扭成一团。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充满怜悯。
我正觉奇怪,他已转身跪向楚天佑:“微臣不才,恳请皇上召集太医院众位大人为蓉妃娘娘联诊。”
“少给朕来这一套,一个人的脑袋未必就比一群人的脑袋来得宝贵。我你倒是先说说她有何不妥!”
“微臣行医大半辈子,从未遇见过这般异事。蓉妃娘娘正值妙龄,脉象却接近垂朽之躯……”
“哐”的一声,楚天佑手中的杯盏砸了个粉碎,他冷笑着拍案而起:“邵德全,你当朕是傻子?你回头又该上凤仪殿领多少赏赐?”
御医伏身在地:“皇上明察,天寿不由人。微臣若有半句虚言,死无葬身之地。”
“那好,朕就让你死得明白。来人,给我传召太医院上下……”
我无暇顾及其他,呆呆的抚向自己的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小梵,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药效会有这么迅速和逼真?
才不过一天,我什么感觉都没有,生命就已透支到了尽头吗?
我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我想再见婉儿一面,我还想……
油然而生的恐惧占据了所有感官,我掀开被子跳下床,脚刚挨地,所有的色彩突然从眼前抽离,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倾涌而来……
短短时间里,太医院俨然搬进了赏心殿,隔着御花园都能闻见草药香。
天子严令封锁消息,太医院对外只称给蓉妃继续调养以悦龙颜,对内立下生死状,誓保蓉妃三年平安。
他们对楚天佑重重的磕头,三年后,尽人事,听天命。
我倦倦的倚在床头,无端想起,到那时,我的婉儿就十六岁了。
我不确定楚天佑的盛怒从何而来,他大概又一次领会到九五至尊原来也有留不住的人,比如当年抱憾而终的端淑皇后。
每日看着那群大夫诚惶诚恐的忙碌,为我,或者说,为他们自己寻求生的希望,我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
我还是相信螭梵,但我仍然喝下那些又苦又浓的药汤。
也许不久后的某一天,当我睡过去再醒来,眼前就不再是高高的宫墙。
可是,为什么还有三年之说?谁知道三年后是什么样子?
我开始排斥黑暗,常常整晚睁着眼,攥紧手中的金铃,数着窗前一方微弱的星光。
日子从指缝间流过,炎热的夏天,透骨的凉。
云婆婆的龟息丸真正开始发挥作用时,体力不支的感觉是极其明显。我几乎随时都可以陷入昏睡,只是出于本能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我希望自己走到最后都是清醒的,不管那个最后有多远。
有时候,我也会坐到屋前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看向浩瀚的星河。每逢晴夜,天边都会出现一颗火红的星辰,而在它不远处,另一颗小小的副星日益明亮起来,灼灼其华,大有赶超之势。
我总是情不自禁的对着那颗副星微笑,也就在此刻,才会真正释然。诚如星璇所说,人生百味尝尽,便不枉世间走一遭了。哪怕短如烟花,总是璀璨。
与小蕊闲聊的时候,我不难听到星璇的消息。流火盛夏,朝堂争斗随着七月骄阳日渐升温。星璇不再玩转江湖,他频频参与政事,奉命接手吏、户两部改制,近来更是忙于治理水患,乐善好施的率真本性在民间立下了极好的口碑,卓越的聪明才智也得到了重臣元老的一致首肯。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沿着预定轨道发展,虽然萧氏党羽不时从中作梗捣乱,在我看来也是困兽犹斗,难成大患。我已经很乐观的预见到星璇生日当晚许下的心愿必成其一,国泰民安,民心所向。
更多的时候,我只要闭上眼,就会看见白衣翩然的男子自花雨中向我走来,隔着淡淡晨雾,深深凝眸。耳边回旋着混杂着雨声的絮语低喃,那暗哑寂寥的嗓音直让人心酸。我们一定是迷路了,千帆之外,咫尺之内,明明看着对方,却再也触摸不到彼此的心。
又是一个雨后黄昏,我头昏脑胀的挣扎着醒来,小蕊照例端来一碗药。我喝完药等了一会,不见御医来问脉。走到前厅看看,竟然空空如也,往常聚作堆的御医药童跑得一个都不剩。
“今天什么日子?”我怔怔的问小蕊。
“皇上寿辰。”小蕊又给我加了件披风:“文武百官一大早都身着朝服前往城东长明山为皇上登高祈福。照规矩,后宫女眷也会在初酉时分前往长明宫贺寿。皇上念及小姐身子不好,经不起路途劳累,特地嘱咐小蕊陪同留下。小姐现在想吃点什么,我马上去做。”
“清淡点的……小米粥吧。”我乏力的靠在门柱上,勉强笑了笑:“我先沐浴,帮我多放些凉水提神。”
小蕊忧心忡忡的看了我一眼,快步走开。
空寂的大厅里不知燃着什么香,清甜怡人,我深呼吸了好几口,向浴室走去。
拖拖沓沓的走到一半,我抬头抱怨:“小梵,我快被这个破药丸折腾死了,能不能让云婆婆想点别的办法?我等你回音……你现在有没有在看我?看到的话赶紧闭上眼,本姑娘要沐浴了!”说着自己也笑起来,紧着几步进了浴室。
小蕊将我安顿好后赶去厨房熬小米粥,我坐在浴桶里,微凉的水在皮肤上蹭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忽觉空气中的香味变浓了很多,丝丝缕缕的,从屋子的每个缝隙中钻了进来。
我裹上浴袍走到香炉前查看,还没揭开铜盖,外面响起轻微的叩门声。
“小蕊?”
无人应声。
“小梵?”
一片静谧中,呼吸可闻。我心中莫名一凛,急忙俯身翻腾刚脱下的衣物,寻找挂在腰间的金铃。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破门而入,我未及呼救,嘴里就塞进一个圆滚滚的物事,来人的手掌死死捂住我的口鼻,迫使我将它吞下。接着,一只从天而降的黑布袋将我整个人都套了进去。
我被人扛在肩上一路狂奔,难受得只想呕吐,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想不出绑架我的人有何目的。过了不多时,扛着我的男子低声说:“货到手了。”
另一个男子略有责备:“怎么这么晚?”
“殿外有守卫,似乎还有密探,哥几个分头行动,好不容易才引开他们。”
“事情都办妥了吗?”
“绝对妥当,逍遥散和迷情丸双管齐下,这妞今晚若是没男人,可算难熬。小王爷一人若是应付不过来,哥几个也可以帮衬点。”
两个男人狎笑几声,将我放在了一块木板上。不一会,木板开始颠簸,原来是辆马车。
我躺在狭窄的车厢里拼命扭动身体。无奈绳索捆得太紧,嘴上胶布贴得严实,差点没背过气去,只得停下静观其变。
烛火亮堂的房间,金色的帐子,金色的床。
醒来的一瞬,我的眼被明晃的光刺得生痛。等意识到手脚能动了,我立刻翻坐起来。
没等我看清全然陌生的地方,门外走道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凌乱的话语。
“少爷留步,少爷……”
门“砰”的被踹开,我条件反应的跳下床,随手抄起近旁的烛台。等我看清来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萧军虚着眼看看我手中的烛台,跌跌撞撞的上前作了个揖:“小的给蓉妃娘娘请安了。”
我握紧烛台,警惕的盯着他。
世人皆知,当朝丞相的独子萧军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仗着他老爹的地位在京城胡作非为,皇宫以外就没他不敢抢的女人。这等败类在不久前却被萧皇后保举做了御前统领,除了在楚天佑面前还懂得装模作样,私下里早就无法无天了。我无故被人抓来此处,而他又借酒装疯的出现,能有什么好事?
我下意识的退到窗边,惊恐的发现窗户已被钉死。
“少爷三思,老爷吩咐过……”
“滚开!”萧军一脚踢开扯着他衣袖的婢女,箭步朝我冲来:“美人,陪爷玩玩,保准销魂。”
我惊慌失措的将烛台向他砸去,他摇摇晃晃的避过,脸一沉,嘴里开始骂骂咧咧:“他娘的,小贱人还装起了雏儿,你勾引老头子的骚劲跑哪去了……”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浑笑着开始解朝服的盘扣:“爷没有坏心,也就是想让你比较比较……”
我被他逼至角落,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就在他向我伸出手的时候,门边响起一声暴喝:“畜生!你想干什么?”
“爹爹!”萧军的动作稍停,却没有半分退缩,他斜眼瞥向身着团虎刺绣朝服的老头,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胡闹!”素来只手这天的萧丞相被儿子这么一顶撞,吹胡子瞪眼的甩出一巴掌:“这女人也是你能碰的?灌了几杯猫尿就险些坏我大事,还不快滚回去?”
“我怎么不能碰?你今晚总归是要把她送上楚星璇的床,不如趁那小子还没被灌醉前让我先享用一番!”
“你既然知道她的用途,怎么还这般糊涂?”萧晖毫不避讳的径直用手指着我:“我费尽心机的给她下药,只等那药性发作,他俩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届时被人抓了现行,奸夫淫妇一个也逃不掉。你在这节骨眼上强要了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收场?你还缺女人吗?竟然不知死活的跑来搅这趟浑水!”
我错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萧军悻悻的摸向我的脸:“女人自然是多多益善,越辣的……”
“啪”的一声,我忍无可忍的扇了他一耳光。在这对丧心病狂的父子面前,说理或是求情都是无稽之谈。
萧军被打懵了,捂着脸怔在当场。我强作镇定的擦擦手:“犬门果然无虎子。萧丞相机关算尽,也没想过会遭天谴。你那儿子死有余辜,倒是你,历经十年苦读官海沉浮,从一介贫民走到万人之上,眼见着荣宠即将毁于一旦,我都替你可惜了。”
萧晖冷笑道:“口气倒是不小,你若是失贞,楚天祈和穆子云联手也无济于事。出了这道门,任你怎么折腾都死无对证,还妄想扳倒我?”
“对付邪人当然不必用正招。”我淡然道:“我若是遂了你的愿,你必定也活不过今天。”
萧晖面色阴沉的打量我,我毫不示弱的与他对视。
半晌,他正欲开口,萧军忽然抓住我的手臂高高扬起:“爹,你看!”
衣袖缓缓滑下,一滴鲜红朱砂像是无声的邀请。
我见状也愣了,弄月说过这假守宫砂要在水中泡半个时辰以上才会脱落,那天出了寝宫后,我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缠绵病榻,早就忘了它的存在。这下被他发现,是福是祸?
“她还是处子。”萧军掩饰不住语气中的兴奋:“那老头子根本没动她。早知如此,我们根本不必做那些功夫。只要破了她的身,再将她留在这里,楚星璇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六 戏梦ˇ
“呵……呵呵……”萧晖突然迸发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我竭力控制住夺门而出的冲动,强作镇定道:“萧丞相,凡事都要给自己留条退路才是。”
“赢家是不需要退路的,”萧晖拖长了语调:“蓉妃娘娘放心,老夫断然不会允许此事出半点差错。军儿,”他不紧不慢的踱向门外:“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为父的不拦你。不过,时间不要太久,记得给蓉妃娘娘整装迎接小王爷!”
“等等……”
“美人想去哪里?”红木雕花门吱吱呀呀的合拢,萧军一把拉住正欲躲闪的我,不理会我的挣扎,大手粗鲁的在我周身游移起来。
单薄的浴袍如秋后残叶般摇摇欲坠,理智随着希望消失殆尽,我紧攥衣领,用尽最后力气撞开萧军。他襟前的朝珠“哗啦”散了一地,我扑向花架。青瓷花瓶应声而碎,我拾起大块碎片,毫不犹豫的割向自己咽喉。
冰凉的瓷片刚划上皮肤就被萧军夺了去,他将我重重的推倒在地。“嘶啦”一声,不堪重负的衣衫终于从肩头飘落,男性躯体侵入我的腿间……
“不……”凄厉的喊叫震碎了心神,我的双手被萧军扣在头顶,大颗眼泪从紧闭的双目中涌出。就在屈辱降临的前一刻,大门轰然倒塌,一道寒光闪过,密如星雨,向萧军当头罩来。萧军反应倒也不慢,侧身一滚,竟生生避开那密织的剑光。
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我不及深究,只顾捂着凌乱的衣衫往墙角缩去,才挪动寸许,一只手又按上我的肩头。
“不,不要……求你……”
我彻底崩溃,歇斯底里的踢打着来人。他任由我拳脚乱挥,仍欺身上前,长臂一捞,我随即跌进一个温柔的怀抱。
“落落……”
熟悉的轻唤灌入耳中,我猛地一颤,难以置信的抬头,透过婆娑的泪眼,尽在咫尺的清俊脸庞上写满心疼。
我呆了片刻,如获至宝般紧紧抱住他,低声呜咽:“月……哥哥……”
“是我。落落,”弄月温热的掌心一下下轻抚着我的背,平日淡定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别怕……没事了。”
“刺客,抓刺客……”
萧军连滚带爬的冲向门外,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弹了回来。光影一暗,黑衣男子长身玉立于灯下,银白色面具折射出慑人的芒晕,他手中锋利的长剑直指萧军赤裸的胸口,鲜血汩汩而出。
“刺……大侠饶命!”萧军瘫坐在地,吓得魂不附体。
“冰焰……”我喃喃出声,那男子并不看我,手腕一抖,剑锋就要狠刺下去。
“瞿牧!”我失声尖叫:“你现在还不能杀他。”
“她说得对,瞿牧,”弄月出言制止道:“你始终是楚王府的人。此人如果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连累的还是星璇。”
“没……没错。你们若是敢杀我,我爹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萧军犹不知死活的大放厥词。
瞿牧漠然的看了我们一眼,收剑转身。
没等我松口气,他忽然翻转手掌,两片碎瓷借着内力腾空而起,不偏不倚的朝萧军飞去。说时迟那时快,伴随着一声惨叫,瓷片深深刺入他的双眼,血沫四溅。
弄月遮住我的视线,淡淡的说:“也罢,省得今后再干伤天害理之事。”
我阖起眼,在他怀中蜷成一团,满心疲惫。
他的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累了就先睡一会,有我在。”
我点点头,突然觉得嗓子异常干渴,下腹随之涌起一阵灼热。略一思忖,我立刻明白了缘由,欲挣脱出弄月的怀抱,却骇然发现身子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弄月浑然不觉我的异样,他扯下一截纱帐裹住我,小心翼翼的替我调整好睡姿。我脑中跟灌了浆糊似的浑浑噩噩,鼻子却变得异常灵敏,只觉身边男子独有的气息愈发浓烈,几番吐纳,心里渐渐燃起了一团火,明知道不该如此,身体却渴望他再多碰触一些。
“月……”情不自禁逸出的娇声吓了自己一跳,神智略微回来了些,我捂住嘴,惊慌失措的看向弄月。
好在他仍没有察觉,他秀眉微蹙,目光投向窗外。
窗纸上跃动着簇簇火光,外面已是人声嘈杂,萧晖粗哑的叫嚷分外刺耳:“……给我拿下刺客,格杀勿论!军儿……”他语透焦灼却不敢贸然近前:“你怎么样了?”
萧军早昏死过去,弄月抱着我站起身:“老家伙是宁可拼着自己的儿子也要拖星璇下水了。”
瞿牧回头看了看,将破损的门板虚掩回去。
“你们……”我将指甲嵌入手心,试图维持一丝清明:“先不要管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抓住星璇的把柄。”
副星入主已择日可待,我绝不允许昔日的悲剧以任何方式上演。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醉卧沙场莫言欢。”星璇沉静的声音穿透遥遥夜空:“萧丞相当真不胜酒量,前殿寿宴未散,您老却到我这怡然轩练兵来了。”
“小王爷言重。我儿一路追寻刺客至此,生死未卜,老夫调来援手,何来练兵一说?”
“哦?”星璇的语气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倨傲:“如果我说,他们不是刺客呢?”
“你……”萧晖恼羞成怒又不好发作。
星璇蔑然一笑,朗声道:“瞿牧,把人带出来!”
举着火把的御林军井然成列,弄月脚步极稳,我无力的靠在他肩头,长发垂落如瀑,在夜风中飘扬。纱帐下衣不覆体,周身却似有一股热力找不到出口,闷得难受。
星璇微凉的手指滑过我的额角,琥珀色的大眼中怜惜与震惊交错,最终化成愤怒。
“对不起。”他低声说。
我不敢出声,只能使劲摇头。
他倏然转身,咬着牙一字一句:“天子寿辰,普天同庆,你们是要反了吗?”
眼前的少年已然褪尽青涩,风鼓衣袂,难掩袖卷朝堂的霸气。
御林军静默半晌,不知是谁带的头,“哗啦啦”一片,齐齐跪下,只剩萧晖神情尴尬的站在原处。
星璇目不斜视的发令:“长明山离内城甚远,皇上兴致未减,今晚怕是不回宫了,御前统领暂由李冼接任,任谁也不许前去惊扰圣安。怡然轩的残局暂且留着,谁干的好事我明日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属下得令!恭送小王爷回府!”
疾驰的马车在山路上剧烈颠簸,我努力让自己坐得笔直,不和他人碰触。
“瞿牧,慢点。”星璇疑惑的问:“梨落,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有。”我此刻已是通体如烧,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宫中对逍遥散和迷情丸略有耳闻,不过是后妃争宠时用来取悦楚天佑的公开秘密,并无毒性,也不存在解药。说出来只会徒添尴尬,只好强行忍着,勉强一笑。
弄月关切的看了看我:“她受了点惊,好在没事。近段时间出入赏心殿的人多眼杂,瞿牧稍稍离远了半步,后来又被他们派来的人缠上。多亏小蕊机灵,知道去将军府找人。不然的话……”
星璇一拳砸在车壁上:“都怪我掉以轻心,让他们捉住了弱点。但我绝没想到他们会做出这等禽兽之事,我……”
“星璇,”我轻声打断他:“你不要意气用事,保护好自己才最重要。我反正也……”
“你要走了是不是?”星璇的笑容有些苦涩:“我早该想到,只是……罢了,这样总胜过真的见你病老宫阙……至少,我还能知道你会过得很好。”
“星璇……”
“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星璇的脸颊在风灯下泛着红润,许是酒后微醺,却让我想起那年坐在屋顶上笑得艳如桃花的少年。
瞿牧的马鞭呼啸着拍打在尘土上,一声紧过一声,直击人心。
沉默悄悄蔓延,我们不告别,所以,也不说再见。
似乎又过了好久,我的意识涣散得所剩无几。正在这时,马车忽然一晃,我猝不及防的撞向弄月,他及时伸手扶住我。肌肤相触的瞬间,奇怪的酥麻感觉席卷了四肢,吞没了理智,我再也坚持不住,软绵绵的倒进他怀中。
“月哥哥,我不回去了……带我走吧。”
“落落,你是……怎么了?”
“我很好,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在他胸前蹭了蹭,很满意的听见他呼吸微滞,手也不自觉的攀上他的颈项。
弄月扶住我肩头,语速略为急促:“落落,我也很想,但……现在还不行。你这么一走,星璇便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我是说,就今晚,好么?”
弄月手臂一僵,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一时间又羞又急,狠狠咬破自己的唇,血腥味顿时溢满口腔。
“弄月,你就带她走吧。”一直看着窗外的星璇忽然开口道:“我总会想办法脱身,没关系的。”
马车缓缓减速,宫门在望。
“我困极了就会胡言乱语。”我顾不上掩饰,支起身子果断的说:“我不走,但我想一个人回宫。”
“不行!”弄月和星璇异口同声的否决。
“那就停车!”我头脑一热,话音未落,人已离座跳了下去,只想着摔昏更好,那样的话就不会太难熬,也不会奇www书Qisuu网com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出乎意料的,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我。
“落儿,我不碰你。绝不碰你便是!”
幽幽淡香唤醒了埋在心底最深的渴望,我忍得全身发抖才没有失态。
“我之前在你房中发现了逍遥散,幸而剂量不大,一时半会的难受很快就过了,我不至于趁人之危。”
冰焰的哑声近乎耳语,却淡疏有礼,与他火热的胸膛极不相配。
“落落!”弄月跟着跳下车来,他抬手覆上我的额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身上怎会这么烫?”
“没事,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我绕开弄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宫门。几名守卫诧异的迎上前来,又匆忙向星璇行礼。我掠过他们,城墙上的灯笼在视线中摇晃成一片昏黄,微弱的知觉指引我一步步摸索过城楼。
宫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一曲笛音划破长空。
与此同时,我喉头一甜,粘稠的液体涌至唇边。
“蓉妃娘娘。”
我挥手秉退了守卫,继续蹒跚前行。
天际飘起沙沙小雨,一如那个人的脚步声,不着痕迹。
“你也不要跟着我。”血丝顺着唇角淌下,我若无其事的擦去:“阁下说过……”
天旋地转,下一刻,人已横躺在他怀中。
他一言不发的抱起我,足尖轻点,跃过重重檐角。
宫墙外,笛声悠悠,婉风入梦。
朦胧中又见温润如玉的男子柔美一笑,他手把手教我抚筝,他说,落落,我一直都在的。
我抬眼看去,近在咫尺的却是一双紫水晶般灿烂的星瞳,无数说不出的情感纠葛其中,终化作缱绻万千。
我越来越无法控制恍惚的思绪,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顺着深刻的轮廓慢慢下移,不知不觉移到了胸膛。他身上带着雨水的气息,潮湿且微微泛冷,熨帖在我脸上,清清凉凉,稍稍缓解了躁热的体温,却让四肢更加酸软。
“落儿……”他停下来,轻轻唤我的名字:“落儿,你可分得清我是谁。”
“唔……”我烦躁的扭动身躯,不由自主的呻吟:“……好热。”
薄纱不经意的从肩头滑落,他蓦然收紧双臂,我靠在他胸前“咯咯”笑着,指尖挑开他濡湿的衣襟,低头浅浅一吻。薄凉的唇印上丝绒般光滑的肌肤,我无比惬意的吸吮,他却倒抽一口气。
“落儿!”
“嗯?”
我恋恋不舍的离开舒适的所在,刚仰起脸,一双炙热的唇就覆了上来,熟悉而遥远的悸动卷走了所有的迷离不安。唇瓣相接的瞬间,理智砰然瓦解,他急切而贪婪的索取,霸道的占据了我的呼吸,薄唇如一团汹涌炽烈的火,似要将万物吞噬。
我从他怀中滑下,他的身体与我紧紧相贴,一路追随。雨中的草地散发着泥土的芬芳,汗水交融,情潮来得又猛又烈,两人疯了般的纠缠。直到我濒临窒息,他才离开我的唇,细细舐弄我的锁骨,湿热的手掌摩挲着向下游移。我在这甜蜜的折磨中战栗不已,甚至伸出手无意识地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得更近。
“落儿……”他轻咬我的耳垂,慵懒地煽点着情欲之火:“想要吗?”
我混乱的点头,又摇头,已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要他继续或停止,只能无肋的喘息。
他的呼吸愈发粗重:“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要……”我情不自禁的抬腿勾住他的腰,就连出口的话语也化作婉转娇吟。
“要谁?”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七 归途(补全)ˇ
我哪里还能分辨谁在说话,突然失了聊以纾解的耳鬓厮磨,只觉难耐的灼热又开始升腾,循着本能翻了个身,半裸的肌肤沾上草叶尖凉湿的露水,暂缓了几分躁动。
清越的笛声弥漫在烟雨中,如泣如诉,牵扯着人心酸楚难抑。我弯曲十指插进松软的土壤,蜷着身子呜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而冥冥中,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却让几世情缘皆成蹉跎,来来去去的,都是辜负。我已经等不到青丝变白发了,我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
冷冷的雨水和着滚烫的泪湿了脸颊,我止不住抽噎。
身侧传来幽幽叹息,他小心翼翼的从背后将我抱起,尽量避免着直接碰触。隔着吸饱了雨水的衣物,他掌心的温度也在渐渐消散。
“落儿,不哭了……是我不好……”他柔声哄着我,稳步前行。我昏昏沉沉的俯在他臂弯中,冷一阵热一阵,不知所终。
水流声断断续续的传到耳边,距离赏心殿应该不远了。
他再次停驻,我未及睁眼,只觉周身一凉,脖子以下的地方都没入水中。沁凉的水纹漫过每寸被灼疼的皮肤,积聚体内的高热像是寻到了依托,竟然不再让我万般难受。我无意识的继续沉溺,腰肢却被挽住,身后的人跟着步入莲花池,将我抱坐在腿上。
蒙蒙细雨,翩翩冉冉,轻烟一般张开了巨网,模糊了视域。
一池红莲开得恬静逸美,似玛瑙玉碗盛满流光。
雨滴溅落在池中,泛起阵阵涟漪。火色花盏上,晶莹露珠次第滚落,星宿天畔,水中芬芳。
他面容沉静,白玉般的脸庞浸润在水雾中,眉宇间散发着淡淡的光。
池面粼光点点,半透明的纱衣浮游似幻。
红黑发丝纠缠,如同斩不断的心结,在水中漂荡。
他握住我的手,更紧的拥我入怀,小声自言自语:“我觉得有点冷,你是不是还好?”
我茫然的看着他,点点头。
他没料到我是醒着的,垂下眼,眸光交错的瞬间明显一愣。
对视片刻,他忽然笑了起来,水珠沾在睫毛上,更显绝美。他吻上我的眼睛,让我枕睡在他肩头。
“等你身上的热度散去,我便送你回房。嘘……”他制止了我的些微挣扎:“别乱动,一觉醒来就都好了。”
明知一觉醒来后只会有更糟的局面等着我,他轻柔的话语仍像风一般拂过心房,敛去无助的神伤。淡月笼烟,海潮初退,这一刻的错觉,被当作永远。
我安静的睡去,半梦半醒中,迷迷糊糊的想起他会冷,便直觉的环抱住他,手心在他的腰背处来回摩娑。
天空飘着冷雨,却有温热的液体沿着额前碎发滴落,静静的滑过脸畔。
“落儿,你说过,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是看不见他时会想他,想到他时会情不自禁的微笑,总想亲近他,但真正看到他的时候,心又会跳得很厉害……可我现在很平静,我只想这样抱着你,只要你在我身旁,我甚至希望……永远不再有明天。”
水波荡漾,天上地下,满是银光。
缠绕千年的寂寞,在雨夜笼罩了一切。
罩住过往的岁月,罩住回不去的时光。
罩住最初的眷恋,罩住无法实现的心愿。
……
“小姐,小姐……”小蕊焦急的连声呼唤。
我费力的睁开眼,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小蕊跪在床沿,喂我喝下一些水。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让我继续躺下,而是麻利的动手给我梳妆,语气不无紧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勤政殿的张公公一早就在外面候着了,小王爷刚派了人来,让我转告你,呆会见了皇上,就说你昨晚私自离宫是想赶赴长明宫为他贺寿,其他的任何事情你只需装作一概不知,他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出宫。”
我皱皱眉,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伸手探向自己的腰间,随即吃了一惊:“小蕊,你给我换下的衣服呢?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小姐可是在找这个?”小蕊从床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块金绿色的猫眼石:“衣物里倒没有什么,不过,瞿牧送小姐回来时一并交给我这块石头,不知作何用途。”
我默默接过猫眼石,攥紧。
昨晚弄月赶到怡然轩时,萧军的朝珠已被我拉断,离开之前,我从中捡出了这颗猫眼石。朝珠向来是身份爵位的象征,御赐之物,天下无双。而这颗猫眼就是放在神灵两界也属极品,它的主人是谁,众目昭然。
无论如何,我也要护星璇周全。
“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动身。”我拿过角梳放回原处:“小蕊,昨晚的事,真的很感谢你。相识一场,我没什么能够留作纪念的,只有一样。”我低头解开缚在左手腕上的搭扣,水晶石叮咚作响,银链一圈圈脱落,直至食指根部。我取下银链,拉过小蕊的手:“我把它送给你,权当你出阁时的贺礼。回头我嘱咐星璇,一定替你物色到如意郎君。”
“小姐,你不会有事的。”小蕊说着便红了眼圈,她扶我小步走向门外:“我自小在静王府长大,小王爷承诺过的事,没有一件会食言。等你出宫养好身子,记得常来看望小蕊就好。”
我笑了笑,星璇,你若是食言,怎么对得起我辛辛苦苦为你做的长寿面?
我刚迈上勤政殿的石阶,就听见萧晖的哭诉:“……小儿无故重伤致残,求皇上为老臣讨回公道!”
楚天佑的言辞中带着薄怒:“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再问你一遍,方才所言可都属实?”
“欺君之罪臣担当不起。只不过事发怡然轩,里外都是小王爷的人……”萧晖狡猾的点到为止。楚天佑冷哼一声,我胸口发紧。疑心一旦生成,信任就难以挽回,眼下看来,局势大半已被萧晖掌控。
传话太监刚进门通报,我身后又来了人。
“蓉妃娘娘为何驻足在此?”
我微微一怔,回过头,楚天祈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同行的星璇一身宝蓝麒麟织锦袍,衬得眉目清俊非凡,但神色稍嫌凝重。
我福了一礼,退开了去:“王爷请。”
楚天祈并不推辞,只在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停:“穆将军远在关外,你的事自有本王做主。只不过,”他别有深意的凝视着我:“丫头,你与小时候的模样可谓相差甚远哪。”
我无言以对,星璇宽慰的却冲我笑了笑,示意我先进去。
正在这时,传话太监匆匆赶了出来:“皇上有请小王爷,让蓉妃娘娘在外等候片刻。”
“那我先行一步。”星璇转而压低了声音:“记住什么都不要说。”
“喂……”我眼睁睁的看着星璇消失在金漆雕花的门板后,焦灼无比。
不多时,殿内传出楚天祈的声音:“蓉妃娘娘抱病前往长明宫为皇兄祈福,诚心可鉴,后因体力不支而致中途晕厥。彼时皇兄正与群臣痛饮长生酒,为免惊扰皇兄的雅兴,臣弟便擅作主张,吩咐璇儿送她回宫。”
“这么说,你也是知情的?”
“是。”
“皇上!”萧晖迫不及待道:“我儿……”
楚天佑不客气的打断他:“听闻萧丞相之子昨晚酒醉误入怡然轩,不想突遇刺客,虽得璇儿的部下瞿牧出手相救,但也晚了一步。臣弟对此深感震惊,想必是因长明宫久违圣驾,守卫颇有松懈之故,臣弟已责令彻查此事。”
“刺客?”萧晖冷笑道:“那刺客长什么模样?京城谁不知道静王府有个武功卓绝的瞿牧,自诩行侠仗义,来无影去无踪,偏又成日里戴着副面具,怕是哪天到了皇上面前也无人认得出来吧!”
“这么说,萧丞相怀疑此事是我指使的啰?”星璇不紧不慢的接过话去。
“是否有人幕后指使还不便妄言。老夫但觉事有蹊跷,倘若真有刺客行凶,”萧晖话中有话的放慢了语速:“为何我儿手足未残,只瞎了一双用来视物的眼呢?”
“璇儿,”星璇尚未反驳,楚天佑淡淡的开口道:“你动身送蓉妃回宫前,怎么也不找位御医给她把把脉,若是有什么大碍又如何是好?你们暂且不要说了,宣蓉妃。”
楚天佑端坐在桌案后,神情冷峻,他一言不发的打量着我:“你可知朕为何找你来?”
我屈膝跪下,举起手,缓缓拔下簪发的金钗,柔顺的长发水般及地披散开来。萧晖浑浊的老眼直盯着我的手臂,我心知他在看什么,动作更慢了些,眼角余光瞟去,白肤上全无半点瑕疵。守宫砂经由池水一夜冲泡,哪里还寻得到踪迹。果不其然,萧晖眼底掩不尽的喜色,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我俯身叩首:“臣妾以待罪之身,听从发落。”
“哦?”楚天佑故作不解:“你何罪之有?”
“未经允许擅自出宫,外加……”
“失贞。”萧晖惊天动地的一语既出,紧跟着“砰”的巨响,楚天佑的茶盅砸在我跟前的地上,四分五裂。
“你来亲口告诉朕,是真是假?”他冷冷的问。
我暗中狠拧自己的大腿,泪水顿时充盈了眼眶:“皇上明察……”
“萧丞相,”突如其来的变数面前,楚天祈显得十分镇定:“此事非同小可,若无真凭实据,怎能定论?更何况,萧军常年混迹风月场,风流韵事可谓车载斗量,他为何遇刺倒是值得推敲!”为人父母者,话到此处,已有弃卒保驹之势,我不以为意,甚至希望他只管想办法帮星璇推脱得一干二净才好。
可是星璇并不这么想,他和我一向没默契,被打了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父亲!”他大声坚持:“萧军遇刺与孩儿送蓉妃回宫根本就是两码事,后者摆明了就是诬陷!皇伯伯,难道你竟然信不过自己人吗?”
楚天佑满脸阴晴不定,前阵子萧皇后猜测星璇取道御花园出入赏心殿的事他一定也有所耳闻,这般场景更是不能不让他起疑,一着不慎恐怕会适得其反。
我略为忐忑,萧晖却不管不顾的冲上前来拽起我的胳膊:“皇上请看。”
功亏一篑的人往往都是被胜利的假象冲昏了头脑,衣袖褪至手肘,我不由绽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的配合来得正是时候。
楚天佑眯起眼,不是看我,而是看他:“如何?”
我故作惊恐的往回缩,他因此更加用力,不无得意道:“蓉妃娘娘未蒙圣宠,却没了处子的守宫砂,当真可笑。”
“丞相怎知我的守宫砂是点在右臂?”
“我亲眼所见,怎会有错?”萧晖脱口而出:“你若未行那苟且之事……”
我挑起唇角,凄婉一笑:“丞相亲眼所见,必然不会有错。”
楚天佑的脸沉得发黑,置于桌案上的手因为震怒而抖了起来,他的声音透着寒意:“你在何时见过她臂上的守宫砂?”
星璇硬生生的扭开头去,眼圈有些发红。
殿内一片寂静,楚天佑咬牙切齿道:“昨晚是谁下的手?蓉妃你来告诉朕!”
“啪”的轻响,椭圆形的猫眼石滚了几圈,停下。
我叩首伏地:“臣妾无颜再见皇上,只求全尸。”
楚天佑缓缓吐出一口气:“天祈,你竟然也帮衬着瞒我?”
楚天祈挥袍跪下:“臣弟是念在穆子云为国远征未归,蓉妃娘娘是当年端淑皇后最疼的侄女,更何况,这一切非她所愿啊!”
楚天佑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我,良久,疲惫的朝后仰靠在龙椅上。
我被幸运的扔进了大牢,因萧氏党羽盘根错节,秋后算账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我或生或死何去何从的定论被搁置了下来,楚天佑不发话,也无人敢在风口浪尖上触犯龙颜。其实我倒无所谓,半个月的期限早过了大半,地牢里除了老鼠多一点,与外面并没有两样。我偶尔会因胸闷而醒转,咯出的鲜红血迹印在掌心,反反复复,就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
不分昼夜的昏睡着,诚愿如螭梵说的那般,再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会是诗画般的江南。我有时也会萌生想象,可是并不见得有多么开心,梦里烟波万顷,梦外泪流不止。
“梨落!”有人在狠命摇我,聒噪的声音赶也赶不走:“醒醒,快醒醒。”
渐渐清晰的视线里,是螭梵的脸。他将一颗药丸递至我唇边:“把这个吃了,我带你走!”
“去哪儿?”我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猛地伸手拧住他的腮帮子:“小梵,我居然也会梦到你,真是稀奇!”
“放手……”螭梵疼得直吸气:“梨落,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梦到过我吗?”
我笑得直颤:“这不就是一次么?”
“哐”——牢房的铁栅门应声而倒,一团红影跳了进来:“主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忘和女人调情?”
七七?
我的笑容僵住。慢慢松开手。
“你哪只眼睛看我调情了?”螭梵趁机把药丸喂进我嘴里,拉起我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调侃道:“改天有机会我让你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调情。”
我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又惊又怒:“螭梵,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你弃整个灵界于不顾,你想让十部将士给我陪葬?”
“没有那么多!”螭梵平静的说:“就我和七七而已,纯属自愿。如果三界兴亡的重责要一个女人来承担,我做不到袖手旁观。你不必担心灵界无主,如果我回不去,还有婉儿。等她成年,云渠和璞墨会为她加冕……说到加冕,我想到一句题外话,不吐不快,”螭梵笑了笑:“千年前的那次,你年方十八,往圣坛上一站,真的……很美……”
我还没反应过来,不远处又传来一个声音:“螭梵,谁说卿婉可以做灵界主神?那孩子天生紫眸,她是我族王位的继承人。”
说话的人微笑着走近,红色的双瞳依然妖娆如同暗夜中的玫瑰。他冲我眨眨眼,熟悉之感扑面而来:“梨落,你又骗过我一次。”
“算了吧。”螭梵嗤之以鼻:“神族根本不需要婉儿操心,她父亲一个人就够了。照我看,四系领袖也可以取消了,你看你每天都闲得跟什么似的?”
“你们能不能暂停斗嘴!”七七忍无可忍的跳了过来:“主上,劫狱!我们这是在劫狱!”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八 迟暮ˇ
石壁上几盏油灯发出近乎枯竭的光,黑黢黢的地道望不到头,只听见七七走在前面的脚步声。
我忍不住问道:“那些狱卒呢?”
螭梵扬起下巴指指冰煜:“你问他。”
“一半是被七七打昏的,还有一半是被我点燃迷香薰昏的。”冰煜不无得意道:“可见还是我的方法来得省事。”
“你怎么不说那些迷香是你偷来的。”七七毫不留情的戳穿某人。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冰煜振振有词:“我那叫声张正义,省得往后被江湖宵小们买去做些下三滥的勾当。”
“谁是小丫头!”七七怒了:“我比你还早生一年!我警告你……”
“莫激动,七七,”螭梵幸灾乐祸的提醒:“劫狱是件细致活。”
我趴在螭梵背上“扑哧”笑出声来,他圈紧双臂将我往上托了些:“自己使点劲,万一有突发状况,小心摔下去。”
冰煜回头看了看我:“气色好多了么,云渠长老总该放心了。我们原指望等你获罪后逐出宫外再行动,这样我们的幻法术都不会受限,救起人来轻而易举。没想到楚天佑居然对你置之不理……”
“你别再提那老头子,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想干掉他了。”螭梵恨恨的说:“要不干脆趁这次,梨落,你宁可委屈自己,不也是想助星璇登基吗?”
我在螭梵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你没有武林人士的内力修为,单凭赤手空拳,连弄月都未必打得过,还异想天开?我不想让婉儿步我的后尘,至少也要等她长大后自己选择要不要王权,所以,灵界不能没有你。”
“先不说这个,弄月已经备好车在西城门等你,我现在一心只想把你安然无恙的交给他。”
“螭梵,”冰煜停下来:“你会不会太……”
“这是梨落自己的选择。”螭梵从他身边走过:“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你哥今夜又在哪里买醉?当初你既然选择瞒着他,就一直瞒下去,不要露馅。”
我避开冰煜的目光,没有说话。
迎面有凉丝丝的风吹来,沿途开始出现倒地不起的狱卒。
螭梵放慢了脚步,唤住七七:“不要直接出去,靠墙边,把那个斧头扔出去探探路。”
七七立即照办,她弯腰拎起斧头,裹上块破布,甩出地牢入口。
几乎同时,“嗖”的破空之声响起,一只羽箭将斧柄牢牢钉在了门框上。
紧跟着,外面下起一小阵箭雨,不时飞进几只射进前方墙缝中。
螭梵冷笑道:“我说怎么来得这么容易呢。原来那老头儿早布好了圈套,无非是想让我们有命进,没命出。”
“为什么……哪里出了破绽?”我脑中乱作一团:“我们如果出不去,弄月还会在城门口傻等吗?
“弄月一个人摆平了西城门的守卫,如果我们不及时与他会合,等到黎明交班时,恐怕就不是前功尽弃的问题了。”螭梵说着忽然停了停:“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异味?”
我吸气,疑惑的摇头。看看冰煜,也是一脸不解。
七七慢慢的说:“有,主上,是你最忌的硫磺。”
螭梵脸色突变:“地牢里埋了炸药,已被引燃!”
他话音未落,身后轰然巨响,一股强大的气流将我们全体抛出地牢。
硝烟弥漫中,我重重的摔在螭梵脚边,他自己尚未爬起,便来摸索着迭声问道:“梨落,没事吧?”我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握住他的手,他大声喊着冰煜的名字:“你先送梨落去西城门,这里有我和七七撑着。”
冰煜的回答言简意赅:“让七七去,她是女人。”
“呯呯嘭嘭”的金属撞击声穿透烟雾,七七哇哇大叫:“让我去也得开条道不是?你们当我还能移形么?实在不行,我只能变身了……”
隐隐绰绰的人影向我们逼来,冰煜和七七身陷乱战无法分身。螭梵二话不说的开打,他夺下一名士兵的长戟,挥转自如,恍然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奇*书*网-整*理*提*供)身手极为矫健。
我刚想起身,胸口一窒,腥甜的血顷刻涌上喉间。
“落落……”弄月急切的呼唤从一片嘈杂声中传来:“落落,你在哪?”
“我在……我在这里!”
强烈的昏眩感让我什么都看不清,却仍摇摇晃晃的站起,惶然四顾。
“落落!”弄月剑花一挽,逼退围攻上来的几名士兵,冲到我面前:“你身上哪来的血?”
“我没事。”我轻轻软软的笑着:“我不会有事的。”
弄月眉头紧蹙,才要说什么,被螭梵打断。
“弄月,西城门还有退路吗?”
“只能杀出一跳血路,我正是发觉情势有异才赶来的。”
“傻瓜,你既然正在城门边上,发觉不对就应该当机立断的先走啊!”七七在冰煜的掩护下退到我身边:“也好争取时间为我们搬救兵!”
弄月闻言愣了愣:“我一想到你们可能出了事,就什么都忘了。”
“哪来的救兵?”我笑了起来:“七七,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如果冰煜心怀不轨的潜进了紫宸宫,你最多也是尽力保他全身而退,定然不会对抗螭梵,对不对?”
七七没吭声,覆着烟灰的脸蛋居然也能看出不寻常的红晕,她急急转身,与匆忙而至的冰煜撞了个满怀。
“我们好像……”冰煜一句话未完,楚天佑的声音骤然响起,似乎隔着很远的距离,但宏亮不减:“你们给朕封死出口,燃毒箭,焚化这群妖孽!”
无数火把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刹那间点亮了漆黑的夜空。层层官兵将我们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尖矛对准同一个方向,他们身后,是四面高墙,角楼的顶端牵着一张柔韧的大网,网结处缀满明晃晃的利刃。楚天佑站在最高的楼台上俯瞰身置樊笼的我们,那一线明黄犹为刺眼。
“妖孽?”螭梵玩味的挑起唇角,漆黑的眸中却映着两团熊熊火焰:“今天我就让这群蠢到极点的凡夫俗子见识一下妖孽的真面目!”
“小梵!”我慌忙拽住他:“你不要胡来,没有元丹就不能轻易变身!”
“他不能,我能!”七七咬牙切齿的抛出几个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奋力一跃,红光爆开,一条赤鳞巨蟒吞云吐雾的游出,它摆尾挣破悬在空中的大网,直冲楚天佑扑去。
在场的千余人都看傻了眼,形同石雕。
眼见定局已成,一道蔚蓝色的剑影划破天际,星璇清亮的念咒声响彻皇城。
“封神锁妖!”
“不!”就在那道蓝光劈向蟒头时,我歇斯底里的尖叫,拼尽全身力气纵身,刚刚够着巨蟒的尾尖,它轻卷住我的腰,将我拖上脊背。
剑光生生收回,七星坠地。楚天佑身旁,白衣少年重重下跪:“璇儿此生从未求过谁。只这一次,求你相信我,三界自始存亡与共,他们绝非恶意!”
“璇儿,你年幼难免轻信。他们三番两次侵入我的睡梦,索要传国玉玺不成,便想出这般法子来诱我上钩。若非你救人心切说了实话,我还不知穆家藏有此等妖女。如此一网打尽岂不痛快?我朝千秋万代,将永免异族侵犯!”
“皇伯伯!”
“璇儿,你闹够了!”楚天祈呵斥道:“皇上自有明断,你若还要多嘴,就给我退下!”
星璇绝望的抬头看向我,琥珀色的大眼充盈着泪光,歉疚与哀恸混杂其中。
我努力扬起唇角,微微点头,两行泪水难以遏制的滑下。星璇,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如果我还能有最后的要求,请为你自己保重!
我低下头,抱紧巨蟒的脖子:“七七,我们去和他们在一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弄月飞身接住我。回归人形的七七带着几处伤口,脸色惨白。螭梵刚想上前,冰煜一言不发的牵过她的手。
“弓箭手听命!”楚天佑冷冷发令。
城墙上千百只箭矢指向我们,火光连成一片。
弄月默默握着我的手,我拉住螭梵的手,螭梵接过七七的手……背靠背站成一圈,彼此间都能感觉到来自他人的温暖。
“冰煜,我喜欢你,你可能都不记得了,十年前的神灵大战,我们阵前见过。”
“嗯,手下败将,我怎会不记得。只是没想到十年后,会换我栽在你手里。”
“小梵,你后悔吗?”
“后悔,我发誓不再让你受伤……该死的怎么又是箭?”
“弄月,对不起。我也没想到……”
“落落,如果换作他,你会说对不起吗?”
角楼上,令旗高高举起:“放……”
号令未完,一条灼热的火龙飞旋而至,所到之处,烈焰卷走弓箭,吞没血肉。井然成序的士兵顿时乱作一团,“噼里啪啦”的不断有人从城楼上摔下。
“哎!”七七诧异道:“神灵两界,任谁都不可能在这里使出术法!可是……”
“这不是术法,”弄月淡淡的说:“武林至尊,火神九翼。”
轻岚薄袅的夜空,风带着远山的梦,飘开一帘烟雨。
紫禁之巅立着一名黑发黑袍的男子,风鼓起他的衣衫,扬起他的长发。他手臂微抬,指尖在雨丝中划过优美的弧度,一枝笔直射向他面门的羽箭眨眼间调头,火光骤熄,快得让人看不清去处,只闻惊呼一片。循声而望,楚天佑煞白着脸孔,一蓬乱发,半是疑惧半是震怒的呆立在原处,他身侧,原本用来束发的峨冠被羽箭死死钉在楼柱上。
“弓箭手待命!” 楚天佑踉跄着退后几步,星璇拾起了令旗。
“开城门!”冰焰清冷的声音不失威严。
“你……你是何人?朕凭什么听你的?”相形之下,楚天佑明显的底气不足,半个人都缩去了星璇身后。
“开,同生。不开,同死。”
冰焰仍是淡淡的,相隔甚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字字千钧。
场内鸦雀无声,王者天成的魄力压得楚天佑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围成铜墙铁壁的官兵们犹豫着互换眼神。
冰焰纵身一跃,衣袂下的双手缓缓张开,血色火翼烟花般绽放,无数火苗汇聚成光球,飞快击向紧闭的铜门。近旁的士兵闪避不及,撕心裂肺的惨叫,淹没了楚天佑抖不成声的“开门”两字。铜门应声而开,慌乱的人群推攘着让出一条路。
冰焰走了过来,几缕湿润的青丝拂过玉雕的脸庞,黑衣翻飞如蝶。他在我身边停下,对弄月伸出手:“物归原主。”
白净的掌心躺着载有火神秘籍的蟠龙玉佩,弄月一言不发的取过来。
冰煜低声问道:“哥,你去找了轩辕真人?他有没有告诉你……”
“他说与没说不会有两样结果。”紫眸从弄月脸上缓缓移至他与我交握的手,似有似无的笑意浮上唇畔:“我欠过谁的,今日便都算还尽了。”
“你并没有欠我什么。”弄月微微一笑:“如果再来一次,我的选择还是不会变。”
“那么……很好!”冰焰转身面向螭梵,声音平静无波:“三界存亡原该顺应天意,金銮之主若缺位昆仑,就算血染传国玉玺,祭祀的成功率也微乎其微。你我尽力而为,何必以身试险?请!”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去,自始至终,我的视线没有移开他半寸,而他,没有再看我半眼。
雨雾中寂寥的身影渐行渐远,连带着天地万物,都模糊起来。
我本能的想追上前去,双膝却不由自主的一软,意识消散的那瞬间,出口的呼唤化作一句轻咛。
“冰焰……”
“砰”的一声巨响将我惊醒,紧接着“哗啦啦”碎片落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重击下分崩离析。我想睁开眼,仍使不上力,挣扎几番只有放弃,静静的听着螭梵咆哮。
“怎么还会这样?五年?为什么是五年!云渠明明说过,她有我的元丹护体就……”他的声音哽住,停了片刻,继续吼:“我带她回去找云渠,虽然她行事古板,却从不撒谎!我才不信你们,梨落她根本就不是凡人!”
“主……主上!”七七插进话来:“你应该小点声,当心吵着病人……”
“谁是主上?躺在床上的才是!你自己看她左手。隐月,那是隐月!”螭梵已经完全失控:“她才多年轻,怎么会……我当然得吵醒她!”
“主上!我是说你!”七七拔高音量:“你吵醒她以后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只有五年时间,而你又用这种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认为她会感谢你。”七七冷静道:“主上不妨先听轩辕真人说完。”
“我并没有其他可以说的。”
骤然听见苍老的声音,我才发现轩辕真人原来一直坐在床边。
七七闻言马上解释道:“道长不要介意,主上他是……”
“关心则乱,我能理解。但是,单从脉象来看,我确实无力回天。打个残酷的比方,她现在的身子就像行将就木的枯树,非药石能挽救。”
“道长,”螭梵哑声道:“事出有因,当年她若是没受重创,没失掉那个孩子,凭她的灵力,决不至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如果那个孩子能回来,是不是,一切都能随之回来?”
房间里一时寂然无声,轩辕真人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不能肯定。况且,以她目前的状态,自保尚难,怎能再去孕育新的生命?”
“为什么……”螭梵喃喃自语:“她从来都没有选择?”
我侧脸朝向里躺着,拼命压抑着颤抖,泪水汩汩渗入鬓角。我并不害怕死亡,多活的十年不过是用那个可怜的孩子换来的,我早知道距离尽头不会太远。只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难以自持。明知生离总好过死别,明知不能再让他伤痛,但在心底盘旋不去的却是他在莲池中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只想这样抱着你,只要你在我身旁,我甚至希望……永远不再有明天。
我错觉的以为,甚至也自私的希望,那就是我的永远。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一九 落尘ˇ
睁开眼的时候人都散了,黄昏临近,倦鸟归巢,斜阳透过窗纸独自芳菲。
我漫无目的走到门边,抬眼看去,微怔。
记忆中的念园,梨树成林,晚霞如醉,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朦胧的笑意浮上脸庞,我呼吸着草木清香,慢慢走下台阶,想不到此生还有机会来念园故地重游。再忆洛阳的才子佳人,101颗梨树的牵手,缘系三生的传说,恍若隔世。
时下暮春已过,梨花不再,我仍兴致盎然的穿过曲折小径,走进梨树林。长长的裙裾拂过露湿的草地,来时的路上,无风无雨。
前方传来冰煜的声音,我停下脚步。
“……这传说倒是妙,可惜看不到梨花满园的盛况了。”
“你想看么?”
“你……啊,我忘了灵界有百花令,赶紧让我见识一下。”
“我试试,别抱太大希望。”七七开始低声念咒:“以王之名,时令往返……”
刹那间,暖风迎春,香飘万里。
我仰起脸,雪白的花瓣滑过眉间。远望梨花千树,似依依浮云。
“好美。”冰煜赞叹道:“七七,你真棒。”
“这不算什么。如果换作梨落,以前的她只用冥想就能成功。”
“你有心事?怎么看上去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说,人真的有三生吗?要等多久才会有来生?”
“就在想这个啊?”冰煜松了口气:“他们途径六道轮回,来生其实并不是原来那个人了,谈不上等或不等。我看你是灵力透支过度了,明晚你还要随我参加颂神大典,抓紧时间休息,等忙完这阵子再来人界玩,反正多的是时间。”
冰煜哄了七七一会,终究是不识愁滋味的年少,两人携手有说有笑的离开。
我折下一枝梨花,绾起被风吹得四处乱飞的长发,凭着印象中的大体方位去找寻从前被我刻过字的梨树。
沧渊逆转过的时空或许磨灭了那些痕迹,可我仍然想去看看,看看那个虔诚的心愿,我等不及来生。
回到入口处,我闭上眼,摸索着迈开步子,开始数数。
一、二……九、十……
空气中弥漫着甜香,记忆的拼图一点点完整起来,到最后,纤毫毕现。仿佛回到了忐忑与期待交织的第一次,清晰的记得指尖相触的那瞬间,醉人的甜蜜。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八、四十九……
“你在干什么?”
“五十”尚未出口,回忆嘎然而止。来人话音不大,却让我吃惊不小,尴尬的收回手臂,转过身,对上一双紫眸。
“没……没什么。随便走走。”我忽然不知道该看向何处,目光飘来飘去的,最后落在自己手上。
冰焰淡淡的“哦”了一声:“他们都在找你,听说你在地牢里染了些风寒,怎么还跑出来吹风?说起来也是我的错,我有些记不清火神之翼该如何施展,但觉必须拣回来以防万一,所以私自抛下你出宫去找轩辕真人。”
“都想起来了吗?”我随口问道,不期然的,再次与他对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闪,只是深深的凝望,再熟悉不过的眼神,转瞬之间,已然相隔浮生。
我强忍着酸楚别开视线:“我是说……”
“霓裳的赎魂术对我不大管用,我想起来的总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比如,你常去浣玉林,你还来过念园。你在灵界加冕时承诺我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你在玄火宫的镜湖底对我流泪,你说……”冰焰看向枝头梨花,轻轻一笑:“你当时说过什么?”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这样也好,至少,我不用再背负那些遗落的过往,苦苦企盼着……等你回来。”冰焰的唇角微扬,眼眶却越来越红,他一字一句道:“婉儿吵闹了这么久,诚如你所言,我是该给她一个家了。”
我胸口绞疼,也学他一般若无其事的笑着:“只要对她好的,我都没意见,我……”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祝福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装模作样本来就不是我的特长,现在能控制住不哭已属超常发挥,只得咬咬牙道:“我先走了。”
“落儿……”
擦肩而过时,冰焰忽然唤住我,我立刻回头。
“让我抱抱你,好吗?”他连鼻尖都变成了红色,仍笑得颠倒众生:“最后一次。”
我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满心仓惶,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清,只知道怔怔的盯着他看。略一出神,他已伸手将我紧紧环入怀中,低头吻上我的唇。
淡香冲入鼻端,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下意识的想要回抱他。
不料,手刚刚抬起,林边传来螭梵的声音:“弄月你去林子里找找,我到大门口瞅瞅,按说她跑得没那么快吧。”
“到底出了什么事?”弄月的语气有些焦急。
“找人要紧,其他的回头再谈。”螭梵匆匆跑远:“七七居然为那小子滥用百花令,我好想念风露灵镜啊……”
“落落!你在吗?”
腰间一松,冰焰放开了我,星眸半张,迷离中隐隐带着痛色奇#書*網收集整理,他用手指按住我的唇,轻轻摩娑。
“落儿,如果彻底忘记会让彼此都轻松,我尽量。”
白光闪过,我面前空无一人。双腿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我跌坐在地,泪湿衣襟。
脚步声渐近,我揉揉眼睛,夸张的抱怨:“我都睡得浮肿了,还不让出来走走么?”
弄月揉揉我的脑袋,在我身边坐下:“不是不让,你身子不大好,偷跑出来会让人担心。”
我懒洋洋的往他肩头一靠:“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两个人相伴完此生,不得不分开了,你会希望谁先走一步?”
“你。”
“也是,我怕孤单。那你不许伤心,也必须续弦。”
“续弦?”弄月笑了起来:“落落,我好像没说过要娶妻吧?”
我顿时满脸通红:“我说的是如果,我……长命百岁着呢。”
“我比你多活一天就够了,所以你得乖乖养好身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是吗?”弄月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我今晚就动身回玄火宫,潋晨和巧眉月底完婚。总之你是不便远行了,就留在轩辕真人身边调理一阵子。”
“那你替我祝贺他们,然后,早点返程,别让我久等。”
“落落……”弄月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察觉不对,正想细问,一道紫芒从眼前划过,螭梵的声音比人先到。
“弄月,我说你怎么连带着一起失踪了,原来躲这儿互诉衷肠呢!”螭梵笑嘻嘻的噌了过来:“你看我妹子的精神好多了。”
弄月捏捏我的脸,宠溺的笑:“我正好要赶着收拾行李,不能多陪你了。落落,我刚才想说的是,无论你想要的幸福是哪一种,我都会给你。听懂了吗?无论哪一种。”
“你想要哪一种?”送走弄月,螭梵第三遍问我,一本正经。
我很想说我其实什么都要不了,忍了又忍,裹紧弄月临走时披在我肩头的薄衫,没吭声。
“冷吗?回房去吧,七七煎好了……补品,你在宫里担惊受怕这么久,也该……”
螭梵突然对头顶的花枝产生了浓厚兴趣,眼皮都不眨的望天说话,措辞严谨。
我淡淡一笑:“小梵,我出宫了,元丹也该还你了。”
“不急。”
“那算了,我找别人帮忙。”
“找谁?谁的灵力比我高?”螭梵耍起了无赖:“比我高的那个人你也不会去找。”
“那是你认为。”
“梨落,他知道那件事了。”
螭梵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成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的心悬了起来:“什么事?”
“你宁愿进宫去和楚天佑那糟老头周旋,都不愿要他的孩子。我当时没反对,但我也没指望让他知道。平心而论,换作我都受不了,何况他那么骄傲的人。”
“你这话题扯得够远啊!”
“天地良心,我也是刚得知的,他三两句就从轩辕真人那里套出了话。”螭梵嘀咕着:“难怪昨晚就觉得他的眼神怎么都不对劲,那叫……心如死水,或是,万念俱灰?你跟我说实话,你们这是第几次见面?”
“小梵,你能不能先回去,我想单独呆一会。还有,替我转告轩辕真人,就说梨落很好,不需要补品,也不想连累他人无谓担忧。”
“梨落……”
我认真的看着螭梵:“我说得不对吗?”
螭梵抿着唇,拍拍我的肩膀,慢慢走了出去。
我呆坐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来这林子的初衷,扶着身后的树干慢慢直起身,手指无意中摸到一片异常的光滑,定睛看去,树干上留有早年护壁的痕迹。
青白色的木头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在陈旧的封印中保留着原样。
视线往下,新剥去树皮的地方多了一行小字:“落儿何时回家?”
花雨成雪,漫天的纷纷扬扬,铺满心头。
我一遍遍的用手拭去眼泪,字迹却一再模糊,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跌跌撞撞的奔出树林,东绕西绕的来到一处小院。暗香疏影深处,冰焰的房里似有灯光,朦朦胧胧的橘色。
我大喜过望的蹒跚上前,却在推门的瞬间心生怯意。
他还在吗?如果里面没人,我该有多失望。相反,也许多看他一眼,我就再也离不开。可是,五年过后,我会再次抛下他,或者,再骗他等上一千年?如蒙诅咒般的爱情,一次次飞蛾扑火,彼此的伤害还不够吗?刚刚说好要放下的,说好最后一次……
我摇摇头,脚步错乱的离去,没走两步,又转回身。
我就自私这一次,来生,不管有没有来生,我一定不饮孟婆汤,黄泉之下,尘寰之中,我都等你,无牵无挂的等你……
不知不觉中,几番来回。当我又一次抬起手时,门自己开了。
我晃了晃身子,差点没能站稳。
“有事吗?”
“睡了吗?”
不约而同的开口,不约而同的废话。
他衣衫整齐,领襟袖口的白锻边上用银色丝线绣着蛟龙祥云,细腻的纹路在月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临风而立,龙游云动,依然是绝代万千。
我鼓足勇气抬头看他,深紫色的双瞳薄染醉意,定定的锁在我脸上,渐渐的,他眉峰微蹙。
我心里一慌,又开始语无伦次:“我以为你走了……听冰煜说,明晚就是祭神大典……你……你早点休息。我好像……走错房间了。”
“没事就进来坐坐吧,”他侧靠在门边,眼帘半垂:“在外面转了那么久,不累吗?”
我一言不发的低下头,从他身边经过时,闻见馥郁的酒香。
屋里简单的陈设没什么变化,离开的那天,他还在梦中。他弄得我很疼,自己却像无意中做错事又毫不知情的孩子,睡得恬静而安详。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婉儿乖巧的依偎在我怀里,那张如出一辙的睡颜,总让我情不自禁的微笑到天亮。
“你吃过晚饭吗?”他随后跟了进来,指指桌上原封未动的食物:“还是热的,我不饿。”
“我也不饿,就休息一下。你刚在做什么?”
我越来越发现两人都在没话找话,我在屋外犹豫来犹豫去的脚步一定都踩在了他心上,而他打开门所需要的勇气也绝不会比我少。早知这样,不如破门而入。
他笑了笑,转身走到窗边,拎起一坛酒跳坐上去,蜷起腿灌了一口。
酒水泼泼洒洒,沿着玉锥般的下颔滑落。
一滴一滴,针一样扎进人心,我总算知道他的嗓子为何失了往日的清泽。
他似乎忘了我的存在,出神的望着窗外。
我走过去探探脑袋,满目梨花溶月。无端想起许多年前的流景宫,他说,落儿,我要这周围开遍梨花,到哪都看到你,想起你。
眼眶泛起阵阵潮热,我劈手躲过酒坛,“咕噜噜”一饮而尽后,被呛得咳嗽连连。
他愣了愣,不知所措的轻抚我的背。
“我有事找你,”我推开他的手,脑中混乱一团,直觉的脱口而出:“请你给我一个孩子,我想要那个孩子。”
他睁大眼,竟然后退一步。
“你唯一亏欠的,”眼泪不听使唤的流下,我狼狈的仰起脸:“是卿夜。”
他别开脸,无力的闭上眼:“落儿,我很抱歉……”
“我不要你的歉意,我要你……看我。”
罗裳轻分,凤舞九天,丝丝红晕爬上眼梢眉角,我紧张得不敢看他。
雪纱落地,他弯腰去拾,我就势攀上他的颈项,指尖挑开他衣领的盘扣。
他眸色渐深,仍是哑声制止我:“歉意,同情,安慰,甚至……合作,我也很难接受。”
我的动作停了停:“你只会想到这些吗?”
“不止,我想了很多,”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放下:“落儿,既然时日无多,就随心所欲的活一回吧,别再委曲求全,管什么天下,谈什么苍生,我们连自己都救赎不了……三界若是逃不过大劫,那就任它灰飞烟灭,我也好名正言顺的卸了压在肩头千百年的重担,唯一的奢望,便是那天到来时……”他淡淡笑着:“我能死在你身旁。”
心神狠狠一震。
他的眉宇间透着倦意,双手环住我的肩,轻轻拥抱后走向大门。
轻盈的衣袖从我指端掠过,我的手微微动了动,想要留住却没能够,听着房门打开又合上,满室的清寂竟逼得人无法呼吸。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贰零 千年ˇ
洛阳的街市依旧繁华。湖光倒影,杨柳青青,车载舟行,人来人往。金璧十年,成帝驾崩。十八岁的星璇平内乱,入金銮,大赦天下;秋后捷报频传,伏虎将军穆子云率大军班师,自此八方朝拜,五陆归一。新皇勤于朝政,力主轻徭薄役,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于是商贸日兴,国力渐隆。深秋的落叶打着旋儿悄然飘落,历史也悄然掀开了崭新华章。
念园的梨花开开落落,螭梵每天出现必做两件事:拒绝取回元丹、维持百花令。云渠长老常常兴高采烈的带来各色各样的药草,却总在轩辕真人的目送下怅然离去。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不提其他,我也乐得粉饰太平。大多数时候,我并不觉得异样,就这么没病没痛的,哪天睡着了就不再醒来,未尝不是圆满。
婉儿不再给我写信,大约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我也没有再见过冰焰,但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想念,千年的心结,生不能相守,却知红尘尽头有你在等我,再多的遗憾也就微不足道了。
弄月迟迟未归,百无聊赖中,我意外的等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斜阳临水,梨花满地。
我贪恋美景,却全无胃口进食,捧着云渠长老精心制作的一盒小点心,坐在树下翻翻拣拣了半个时辰,忽闻身后有人轻笑。
我讶异的转过头,一张灿烂的笑脸跃入眼帘。
“梨落,甜食吃多了会牙疼,要不我帮你分担点。”星璇大大咧咧的盘腿坐到我面前,挑了块核桃酥放进自己嘴里:“……好吃。”
“都给你。”我笑着将食盒塞他怀里,看他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又忍不住拿了一块。
“瞧你多会享受,这都中秋了还能见着梨花。”
“嗯,我闲得慌,不像你……你现在还觉得不自由吗?”
星璇认真想了想,摇头:“太忙,忙得没有时间想自己乐意不乐意,可能等到闲暇……”
“就算等到了闲暇,那份责任感已经渗入了你的骨子里,再也推卸不掉。一代明君是百姓福祉,星璇,其实你不是在为自己活着。”
星璇若有所思,卷翘的睫毛投下两扇浅浅的阴影,掩隐着一双清莹秀澈的瞳仁。
我慢吞吞的吃着糕点,偷笑。他和从前相比,其实有些不大一样。少年的时光都很短暂,成长的蜕变往往只在一夜之间。眼前俊美无俦的男子着一袭淡金色常服,龙踞云河,长发入冠,白净无暇的脸庞精致如昔,眉间少了几分神采飞扬,气质却更显高贵优雅。
与梨落两小无猜的星璇终于远去了,虽然,难以忘怀的永远是最初的那段,三个人的时光。
目光随着思绪稍稍飘远,却在触及另一道身影时愣住。
青衫黑发,冰冷的面具,他似乎在远处站了很久,而我一直没有注意。
一不留神,半块凤梨酥滚了下去。
星璇手疾眼快的接住:“你不吃别浪费。”他扭头看了看,若无其事道:“别怀疑,这才是你第一次见到的瞿牧。后来我们在静王府的废弃柴房里找到了他,师父替他解了昏睡咒,顺带用神族送来的炎冥丹治好了他的嗓子,算是因祸得福。”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就好。”
星璇魂游天外的叼着半块凤梨酥,过了好一会,含糊不清的说:“真正住在你心里的人,是另一个他吧。”
我默默扒拉着衣裙上的花瓣,他也不多话,继续埋头苦吃。
“星璇,”良久,我叹了口气:“我本来不大想说,可是……你真的吃光了我的晚饭……”
“噗……咳咳……”星璇拼命抚着胸口,哭笑不得:“梨落,你要是害死了我……谁替我去昆仑祭天……”
我一扫装出来的幽怨,笑得前俯后仰,惊得附近觅食的鸟儿“扑腾腾”乱飞。
好不容易笑够了,我揉着酸疼的腮帮子:“什么时候动身?”
轩辕真人和云渠长老都认为我经不起术法的折腾,商量来商量去,决定由星璇便装带上瞿牧,陪我先行前往昆仑。
西北大漠,一望无垠,这应该是我此生最后的长途跋涉了。抱定此念,塞外的美景更是半点也不打算放过,哪怕兜了满脸沙尘。沿途的休憩大多正值明月当空,或看星璇舞剑,或对酒高歌。七星卷长风,黄沙映苍穹,天远地阔,无拘无束,人生的佳境幸而得以尝遍。
不知不觉,黎明转瞬就是黄昏。
又一次从浅睡中醒转,马车似乎静止不动了,我拉开车帘,前方已是云海夕照。
巍峨的昆仑主峰如利刃般直插云霄,烛日朱霞,浮光跃金。
星璇站在万乘之巅负手远眺,年轻的脸庞熠熠生辉。
我刚下车便听见幻琦的声音:“你这次见了我为何就不躲了?”
弄月的声音接着响起:“你问得倒是奇怪。人家躲了你又找不着,回头还想一个人生闷气么?”他抬头见了我,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落落!”
“我不管,本姑娘今日非得把你的面具掀了不可,否则……”
幻琦不依不饶的缠着瞿牧,没空理我。
瞿牧莫名其妙的被幻琦搅得快要招架不住,星璇闻言促狭道:“姑娘还真有所不知,这位兄弟的面具就像那新嫁娘头上的红帕子,谁掀了谁便得担了他的终身。你想好了就尽管掀……大不了我给你做主。”
“谁要你给我……”幻琦腿上攒了劲,话未说完,凌空跳起来劈手探向瞿牧。瞿牧躲避不及,拆招又怕误伤了她。就这么一犹豫,“啪”的一声,面具落地。
事发突然,连星璇都忘了打趣,八道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幻琦。慢慢的,就见着那张小脸红了起来,颜色越来越艳,大有赶超霞彩之势。
幻琦傻瞧了瞿牧半天,期期艾艾的挤出一句话:“你……你皮肤真好……”
星璇发出闷笑,我和弄月倍受感染,只得努力离他俩远点。
“你们在笑什么?”
紫芒一闪,我转身撞上螭梵,他小心翼翼的捧着团白光。我还没来得及发问,他挥开手,为我戴上水晶王冠。
我愕然的伸手去摘,却被他制止。
“梨落,我征求过五老的意见,大家一致认为应该是你,隐月并未易主,只有你。”
“可是三年前在神坛为你举行的加冕也不是假的,灵界怎么可能有两位主神?”
“所以,真相要借今日才能揭晓。”璞墨长老的声音响起:“梨落,你不妨一试。”
三位仙风道骨的长者站在不远处,轩辕真人轻挥拂尘,一座玉石祭台从我们脚下缓缓升起,大小不一的空槽分布六角。
螭梵四处看了看:“好像还差……”
“都到齐了。”墨锻衣袂掠过祭台,流光翩跹。冰焰转过身,那张天人般的容颜并没有被岁月添上丝毫瑕疵,沉淀后的沧桑反而更显出尘的绝美,他薄唇轻启:“请六圣归位。”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他,忽略了紧随其后的冰煜和七七。
事实上,此人在任何地方的现身都很容易成为焦点,见过他的,没见过他的,各路眼神错综复杂,有惊艳、有感叹、也有……嫉妒——“公正的说,他也就比我帅一点点,”螭梵摸摸下巴,一本正经道:“而且,婉儿还认为我过于谦虚了。梨落,你的意见呢?”
我忍不住笑了,其他人都无语的清醒过来,各忙各的。
弄月取出沧渊与载有火神之翼的蟠龙玉佩分别置于两角槽中,冰煜和七七上前,玉麒麟、占星杖、碧瑶树种逐一填缺,最后只剩一处小小的环形。我迟疑着将左手食指贴近,祭台顿时泛起银红色的柔光。
“小梵,隐月还有感应。”
抬眼正对上一双紫眸,瞬间的恍惚流过,他唇畔浮上朦胧的浅笑,淡淡的看向远方。
而我却忘了挪开视线,如同千年前在灵界的神坛,看着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一步步走近,直至心灵最深处。
那时的我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才知道,遥望,原来也是幸福的一种。
星璇抽出匕首,于腕间深深划过,血滴在传国玉玺上,升腾起淡淡的红烟。
冰焰放下权杖,我取下王冠,如法炮制。
三人齐齐跪于祭台前,沧渊与占星杖率先被银红色光柱托至半空,漫天霞彩被翻滚的浓云所替代。
按照古书上的记载,如果祭祀成功,将出现日月同辉星辰曳地的奇观。
然而,当我腕上鲜血坠落的刹那,灰暗的天幕突然被一道赤色弧光割裂,顷刻间,雷声震耳欲聋。没等我弄清是怎么回事,身体已被一股重力撞离了祭台。
我失声尖叫,不知被谁拽了一把才没有跌下悬崖。混乱中,我扑倒在云渠长老脚边,吐出大口淤血,几乎昏死过去。
“落落,坚持住。”
温热的手掌覆上背心,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入我的经脉,四肢开始回暖。
我缓过气来,强打起精神,却仍分不清弄月的声音从哪个方向飘来,只听见轩辕真人沉着的指挥也夹杂其中:“冷静!冰焰和星璇都不要离位,螭梵替下梨落。”
螭梵登上祭台,扬手带起光刃,血珠四溅。与此同时,又一道闪电带着轰雷在众人头顶炸响。乌云密布的天空从未有过的阴森,狂风暴雨,鬼哭狼嚎,一时间竟像是到了修罗阎狱。圣物互相碰撞着,迸发出强大的斥力。螭梵身前的紫色护壁时强时弱,显然已经不敌冲击。
“怎么会这样?”左手的隐月不知何时也蒙上了一层妖异的红光,我又惊又怕,拼命支撑着站起身。
云渠长老的语气十分沉重:“天谴血祭,只能说明一件事——你和螭梵,都不再是灵界的主神。之前谁都没想到……如此阴错阳差,三皇祭天竟成了对上苍的欺骗和愚弄。唤醒圣物却无力主宰,结果……也许会是加速三界灭亡。”
她话音未落,祭台开始剧烈摇晃,眼见螭梵的护壁正如枯叶般凋零。电光石火间,冰焰抛出一道耀眼的银色护壁隔开祭台,袖风横扫,将螭梵和星璇推开丈余。
螭梵正欲返身相助,却因灵力不支而跪倒在地,璞墨长老赶紧上前施法补给。
星璇苍白着脸,吃力的出声:“梨落,你还好吗?”触目的血痕顺着唇角蜿蜒,他咬紧牙关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我方才也感到身负千钧之重,险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轩辕真人眉间紧锁的望着前方:“祭台一经启动便全无退路,除非……”
“除非什么?”我紧张得快要崩溃,顺着轩辕真人的目光看过去,问题脱口而出却又害怕得到回答。因为,我比他更清楚冰焰要做什么。
祭台上的圣物,包括我手中的隐月,都在鸿蒙之初孕育天地灵气而生,受命于上苍,分属三界。眼下全盘失控,它们之前的斥力根本无法估量,祭台若被损毁,那股可怕的力量将会引发灭顶之灾。螭梵和星璇都受了重伤,冰焰灵力再强,也难以一人控制局面。除非……他不想活了。
“冰焰……”我用尽全力才发出细微的声音,而他隔得那么远,不可能听见。
电闪雷鸣、风吼云怒下的一切都从意识里淡去,没有了惊惶,没有了恐惧,所有的人物形同虚设,整个世界只剩下他。
他如石雕般立于风中巍然不动,背影修长而挺拔。
祭台上的红芒褪了些,沧渊和占星杖徘徊着降落,情势稍显好转。
此时,冰焰忽然轻抬右手,指尖带过银光,一小注灵力没入沧渊。
古老剑鞘上的铁链受了蛊惑,开始缓慢游动。
冰焰再次抬手,又一簇银光飞绕剑身,沧渊摇摇晃晃的释放出一个装在透明界壁中的幻境。
那是一个女孩天真烂漫的笑容,纷飞的花雨里,她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梨……落。我叫梨落。你呢?”
“哥,你在干什么?”冰煜大吼:“你是不是疯了,你赶紧出来啊!”
冰焰置若罔闻,他将灵力源源不断的输入沧渊,沧渊大方的回馈给他更多的幻境。
……不,那不是幻境,他在以灵力作为交换,向沧渊讨还因火神九翼而失去的记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泪水立即模糊了眼眶,我颤抖着唇,心如刀绞。
天空逐渐放晴,绚丽的幻境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晶莹剔透,旋转飘舞。
流连在视线里的,全是那女孩的一颦一笑。
幻境越来越多,人们不约而同的仰起脸,和他一起沉湎于光影交叠处弥漫的快乐与忧伤。
灵界的神坛上,他与她浅握双手。
“落儿,许给我一生一世,好吗?”
“为什么?”
“今生才开始,往后还有很漫长的时光,许了总不会有错。”
“再长总有结束,要是今生过了呢?而且,许愿是两个人的事情。”她眨眨眼,调皮的笑道:“你许生生世世,我愿不离不弃。可好?”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紫眸中闪过欣喜:“落儿,此言当真?”
她红着脸轻轻碰触他的唇:“我喜欢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两军对阵的苍原,终级护壁铺天盖地,她躺在他怀中,残存的笑意淡淡倦倦。
他声嘶力竭的怒吼:“你怎么能骗我!梨落,你欠我的生生世世要用什么来还……”
她的身形渐趋透明,最终散化成风。
他徒劳的挥舞着双臂,清泪犹挂腮边,喃喃自语:“落儿,求求你,不要离开……”
流景宫的窗前,他黯然神伤,一遍遍亲吻着手中的隐月。
“落儿,都五百年了,你怎么还不出现?你难道就不想我吗?我再等你一百年,如果还见不着你,我就真的不等了。”
浣玉林的飞泉边,他不知疲倦的变幻出一树又一树的繁花。
“落儿,如果当初只许一生一世,你会不会更珍惜我?落儿,我真的想你了……”
幻影教的礼堂中,新人跪拜天地,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她笑靥如花。
喧闹的人群之外,他酩酊大醉的倚坐在墙角,朝着她的方向举杯。
“落儿,没有我,你也可以幸福……祝你幸福……”
……
“冰焰!”我的哭喊里带着哽咽,身后环抱住我的手臂慢慢松开。
我顾不上回头,踉跄几步,却被螭梵死命拽住:“梨落,你不能过去!连星璇都受不了那里的斥力……”
“不,我必须过去!”我狂乱的挣扎:“他听不见我说话!”
“已成的定局,赔上你也于事无补。六圣只听命于主人,弄月虽然拥有沧渊和火神秘籍,他却还没学成九翼,而且……”
“我帮不了他!我只是陪他。小梵,你看到了吗?”我抱着螭梵的手臂又哭又笑:“我骗来了他的生生世世,却又弃他不顾,他不肯原谅我了,可我必须陪着他,无论去哪……”
螭梵一言不发,僵持不下之时,身后传来璞墨长老的叹息,他上前拉开螭梵的手。
“让她去吧。这么多年,最苦的,其实是这两个孩子。”
离祭台越近,五脏六腑就被无形的斥力挤压得生疼,我无动于衷的挪动着脚步,直到被护壁拦下。
“冰焰,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沿着护壁的边缘胡乱摸索,他依然双目紧闭的沉迷在幻境中,脸上血色尽失,唇边仍带着微笑,看上去是那么的满足。
“冰焰,你看看我,我才是真的,那些都过去了……”我用力拍着护壁,水纹样的银色光晕一圈圈漾开,却没发出半点声响。泪水被风干,我绝望的滑坐在地上:“不管你有没有过往的记忆,你都是你,是梨落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爱着的人,没有停止,没有结束。我不该那么贪心,说什么生生世世,说什么永远不分离……如果再来一次,我只愿和你做这世上再平凡不过的夫妻,养一群儿女,晨昏相伴,白头到老……”
护壁的银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他的唇色褪尽最后一抹淡红。
我慢慢伸手拾起落在祭台边的匕首,如释重负的笑:“五年太长了,就现在,碧落黄泉,总能相伴。来生,记得等我来找你。”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贰一 姻缘ˇ
手起刀落间,熟悉的童音带着哭腔遥遥响起:“爹爹……”
呼吸猛地一窒,粉色星砂飞散,一团小小的身影扑进我怀里。
匕首“哐啷”坠地,婉儿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落落,你和爹爹都不要婉儿了么?”
我无言以对,又一道浅影掠过,银色发丝飘扬。紫衣女子未及站稳便单手捏决直指祭台,明晃晃的冰刃冲破护壁,占星杖在半空中喷薄出璀璨的弧光,奋力撞开沧渊。
天空下起鹅毛大雪,红芒退却,祭台恢复如初。
幻境接二连三的破碎,冰焰有些茫然的睁开眼。
护壁骤然消失,我失去重心,跟着跌了进去。冰焰本能的想接住我,却因支撑不住而被我压倒。
“啪!”
憔悴不堪的面容近在眼前,我心中又惊又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抬手一巴掌拍到他脸上。
他怔怔的看着我,眼神散乱,似乎在极力拼凑什么。
“别看了,你不是做梦,你就是挨打了,全天下就我能打你。”我咬着唇,泪水成串滑下,在他满是细小胡渣的下巴处凝成剔透的水滴。
紫瞳渐渐散发出柔和的神采,他抬手似要碰触我的脸,然而,犹豫再三终又放下,随即闭上眼。
“霓裳,”他露出疲倦的笑意,哑声道:“你的赎魂术又有进益了,居然能让我见着她,那般逼真,就连生气的样子都和从前一摸一样。”
“冰焰……”我酸楚难耐的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熨贴:“我是梨落啊,我就是你的落儿,不相信眼睛,总应该相信感觉……”
沁凉的手指一丝丝扣紧,良久,一颗圆润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滚落,他翕动着嘴唇喃喃自语。
“落儿,我尽力了,可我放不下,我……不想放……”
“没关系的。如果不想放手……”我哽咽着微笑,将脸贴近他的手背:“就带我回家。”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下一刻,雾蒙蒙的紫潭与我相对。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扑通乱跳,我努力绽放出动人的笑容。尽管,我知道此时的自己不会比婉儿的花猫脸好看到哪儿去。
“你说什么?”他问得有些迟疑,似乎又怕我反悔,马上改口道:“是真的吗?”
我愣了愣,他固执的看着我,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浅浅的红晕,紧张却又拼命装作若无其事。
排山倒海的幸福席卷而来,在这之前,或许有过绵长刻骨的痛苦,或许曾经无数次想要放弃,此刻却终于明白,你带给我的快乐,才是世上最大的快乐。
我傻乎乎的咧着嘴笑,冷不丁身后有人说话,不带半点温度:“属下替她重复一遍,她说请主上带她回家。”
我尴尬的瞥了霓裳一眼,下意识的想缩回手,却被冰焰攥得更紧。
“我的时间所剩不多……”我竭力不去揣测他的表情,自顾自的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奢望在那天到来时,能够……”
余下的话被一双柔软的唇堵住,我脑中顿时嗡鸣一片,模糊的意识到周围有人,却还是难以自持的圈紧他的脖子。
“傻落儿,没有你的千秋万载不如红尘相伴的一朝一夕,为什么不早点问我?”他温柔的亲吻着我的唇瓣:“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视若珍宝。你让我孤单了太久……”
“爹爹……”一声怯怯的低唤打断了恍入无人之境的缠绵,婉儿托着下巴蹲在我们面前,大眼骨碌碌的看看冰焰,又看看我:“落落答应了做婉儿的母亲吗?”
冰焰笑了起来,他慢条斯理的说:“那要先等爹爹娶了她,然后等洞房花烛夜之后……”
我满脸通红的去捂他的嘴:“你对小孩子胡说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婉儿细声细气的抗议:“我什么都懂,小梵还说,洞房花烛夜是每个人最快乐的时刻之一,等婉儿再长大一些就可以体会……”
“螭梵!”我“唰”的站起身,璞墨长老身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原话不是这样的,我的本意是给她解释她的由来……这个,我说错了么?”
“你……”我语塞的瞪着螭梵,他一扫戏谑的神情,意味深长的做了个手势。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迎上一双沉静的眸子,黑如点墨,深不见底。
柔美的笑容淡定如水,我如梦初醒,在他无声的凝望下,一步步走了过去。
心乱如麻。
我同样讶异于自己方才的决绝,我曾经是真的,真的想过要和弄月在一起,西子泛舟,苏堤饮酒,过一种返璞归真的生活,随心所往,便能逐渐淡忘所有不可能的痴心妄想……事实上,我也几乎做到了。然而,让我功亏一篑的是在那生死瞬间,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真正失去的恐惧,那并不是可以感觉到的痛,而是空,空得无法自处。但我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更甚于此的,是我每走近弄月一步,就失了一分解释的勇气。
喜悦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沉重与自责。
“落落,我该和你告别了。”
温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立刻成了这世上最虚伪自私的人,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没必要这样,不如就此看透了我,或是恨我,我心里都会好受点。”
“为什么要恨?因为我的坚持还是因为你的善良?落落,你是爱过我的,至少,在傲龙堡的十七年,”弄月轻轻笑了:“我原一直想不通,现在才明白,那是我额外得来的厚礼,所以,也该知足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怕牙关一松,会维持不住整理得当的轻松神态。
“其实,跟你在一起是件很痛苦的事。”弄月的话锋转得令人猝不及防,他抬起头,笑得比我还灿烂:“我对你细致入微,就怕比不过他对你的好……然而,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问题并不在这里。他对你的好,你会觉得理所当然,而我对你的好,你却总在想办法偿还。无论我做了什么,你或许会感动、会感激、甚至于依赖,但那都不是我想要的。你害怕亏欠,你尽己所能的选择与我对等的付出,你可以放弃到手的幸福,唯独不能再给我的,是那颗心。既然如此,干脆就连远远看着你的机会都不要给。”
我使劲点头,正欲转身,却被他拉住。
他微闭着眼,指尖若即若离的描摹过我的脸部轮廓。我一动不动的看着,看着他的睫毛变得湿润,看着他的唇角慢慢挑起,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然后紧握成拳,放下。
雪渐停,风卷着松枝上的冰菱花飘落在手,顷刻化作水,从指缝溜走。苍山云海间,远去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爹爹,他是谁?为什么会让落落哭?”
“他是婉儿的另一个父亲,没有他,婉儿便不会来这世上。落落会哭,是因为……他再也看不见。”
再多的遗憾,总会留下一处完美的角落,终此一生,明媚如初。
我只是不敢去碰触,那一年,那一天,缱绻万千的婉风中,未经尘世的笑眼相对。
亘古不变的苍原,浮云缭绕,繁花遍野。
绚烂的彩霞燃尽苍穹,合欢树茂密的枝叶随风起舞,悠扬的礼乐在烟云中回旋。
神灵两界的子民聚集在一起,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斜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夜幕遮挡,礼炮呼啸着冲上云霄,刹那间,千万朵礼花流丽绽放,无数颗流星飞渡银汉。
雪白云阶通往高高的圣坛,迤逦的红纱行经之处,人群中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
“梨落,你那是什么表情?笑……啊……”螭梵一边咬牙在我耳边嘀咕,一边风度翩翩的给众多美人放电。
“……太重了,我走不动。”我挤出一丝笑,借着宽袖的掩映,拎了拎缀满水晶珠的裙摆,仰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云阶,腿开始发软。
“冰煜!”螭梵无奈的停下:“你去把婉儿找来,另外,把羽城那丫头……是叫依依么~~也借来当当跟班。都说了这衣服挂着看还行,你们都当梨落力大无穷呢?”
“姑姑,你需要依依来帮忙吗?”
甜脆的童声如花间晨露。
我和螭梵不约而同的低头,只见台阶上坐着一名六七岁大的女孩儿,生得和霓裳一般标致的小脸,一本正经的瞧着我们。
“还是我们依依乖。”忙得焦头烂额的冰煜摸摸她的脑袋,一溜烟蹿远:“婉儿跑哪儿去了……”
“咳……”螭梵老幼通吃的毛病又犯了,他亮出招牌笑容:“依依,你怎么在这里?”
“姑姑真好看!”小女孩很不给面子的忽略了螭梵的存在,她乖巧的摸了摸我裙裾上的珠花:“我娘让我来的,她还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请不要让主上久等!”
“我早就等不及了!”
轻柔的话音响起,万籁如潮水隐退,所有人都睁大眼,看着从圣坛走下的王。
漫天花雨中,冰焰朝我走来,依然是初见时的模样,紫眸如水,衣袂翩飞,惊世的风华点亮苍原的星空。
他伸出手,微微一笑:“落儿,跟我来。”
轮转了千年的梦,期待的,只是这一刻的掌心交叠。
他弯腰将我抱起,转身走向圣坛。
礼炮长鸣,薄纱轻舞,双颊一寸寸染红。
发丝在风中缕缕交缠,迷乱了彼此凝视的目光。
他步伐渐缓,垂下眼帘,轻轻吻上我的眉间。
我圈紧双臂,敞开心胸的笑。
远方古老的钟楼上,伴随着幸福敲响的,是携手相伴的钟声。
流云匆匆,白驹过隙。
五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浣玉林边的飞花阁诞生了一名漂亮的男婴,他的名字叫卿夜。
隐月在卿夜临世的那一刻奇迹般苏醒,飞落在他的手边,被他抓起啃了满身口水。
螭梵随婉儿入主流景宫,而冰煜则随七七回到灵瑞殿,耐心等待新任主神的即位。
人间岁月,依旧山高水长。
朝堂上,少年天子挥斥方遒,成就一代太平盛世。
江湖中,月华七星踪迹不绝,流传一段侠义佳话。
长安城外的一处山谷里,每逢帝王诞辰,都会幻化出无穷无尽的绝胜烟花,奇境叹为观止。偶有得见者在街头茶馆中眉飞色舞,皆言目睹仙人贺寿,庇佑我朝福与天齐。
江南水乡,烟雨行扁舟,时有谪仙般的男子立于船头怡然赏景,玉笛婉风,荡气回肠。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往往流连苏堤以期偶遇,却无一人得知翩翩公子的来龙去脉。
晨曦下的绿水晴川又迎来了平凡无奇的一天,沿途小铺开始陆陆续续的整理货摊。
桥头走来身着白衣的一男一女,远看只道俊眉朗目,近了方识倾国倾城色,当真是绝世无双的璧人。
女子不时在路边的小摊驻足往返,男子牵着她的手,饶有兴趣的看她与摊主讨价还价,眉梢眼角溢满宠溺与疼爱。
“落儿,喜欢就买了吧……”
“不行……再少两文钱……”女子威胁性的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不然我就去别家看看。”
“真的很便宜了,还不到一两银子……”小贩为难的看了看满脸无奈的男子,琢磨着该不该再坚持一会。
“你继续考虑。”女子装模作样的拉着丈夫就走,默数三下,不出所料的被小贩出声挽留。她回过头,洋洋得意的勾起刚放下的手摇铃:“都说了你不亏。”
“谁说我没亏……”小贩耸拉着脑袋,实在想不明白眼前这位衣着考究的美丽少妇怎会为了两文钱浪费口水,而自己也被她的甜美笑容所迷惑,一时看走了神答应了下来……正沮丧着,女子已钻进了邻家的香粉铺子,随行的男子忙付了帐跟过去。可怜的小贩再次下巴脱臼,托着手中沉甸甸的金元宝呆望他们离去的方向。
“落儿,你再这么磨蹭下去,等会夜儿醒了见不到你……”
“我马上就好……最多十文钱……冰焰,这对袖扣的颜色和你的紫眸很配呢……”
“嗯,你眼光挺不错。”男子不动声色的扔给掌柜一锭银子,搂着怀中兀自陶醉的娇妻出了店门:“我很好奇,是谁教会你还价的?”
“七七呀。”女子比划着袖扣的位置,沾沾自喜道:“她说还价本身比买到好东西更有成就感,她还说我在这方面很有天分,我想也是……对吧?”
男子忍笑应了一声算是回答,随即恍然自语:“看来回头还是得从冰煜着手……”
“你说话能不能大点声……”女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刚付了多少钱,我还没谈好价呢!”
“十文钱,我就给了十文钱。”男子哄骗着柳眉倒竖的妻子,顺手朝前方指指:“落儿,我们快到一线牵了。”
“一线牵到底是什么?”
“去了就知道,乖……”
“我们去那里干嘛?”
“……”
做丈夫的想要对付喋喋不休的妻子,最好的妙招便是占用她说话的工具——此乃颠扑不破战无不胜的真理。
“你想用什么来交换?”
阳光充足的小木屋里,白胡子老头惬意的摇着蒲扇,笑容可掬。
“千年灵力。”冰焰气定神闲。
我喷出满满一口茶水:“我反对!”
“你们为何不事先商量好?”
“很早就商量好了。”冰焰撒起谎来比说真话还流利。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等等,我都还不知道一线牵是什么东西?”
“三生石上一线牵,”白胡子老头乐呵呵的开口道:“千年灵力,足够换取生生世世了。”
“我……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落儿,这是真的。月老专司红尘姻缘,不是谁都遇见。我们,算是求他开个后门。不管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再害怕找不到你。何况,我现在只是与月老立下契约,等你不在了,灵力对我也没有了用处。这样想来,岂不两全其美?”
“可是……”
“没有可是。落儿,我的心意你还不了解吗?”
我无力的挣扎:“我懂……可是,万一哪天你厌烦了……”
四目相对,冰焰温柔而坚定的看着我,熟悉的浅笑转瞬已度亿万斯年,再也寻不出拒绝的理由。我何尝敢有这般奢求,而你却云淡风清的给了我最深的承诺。
月老指尖微动,一条细长的金丝光线缠上我和冰焰的左手小指,盈盈绕绕。
金光渐渐退去,纤细的红线留在我们指端。
月老满意的捋着白胡子,红线没入肌肤的纹理,消失不见。
冰焰握住我的手,向他致谢。再抬头时,小木屋连同月老都没了踪影,只剩一块通透的卵形巨石,石壁内嵌着许多小字,在云蒸霞蔚中散发着淡金色的光晕。
我的眼眶渐潮,凑近了去看:“这里面有我们的名字吗?”
“当然。”冰焰拉着我退后几步,轻轻抬手,银砂缓落,龙飞凤舞的两行诗句跃然其上。
落款处,正是两人的名字。
泪水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然而,填满心房的,是再真实不过的幸福。
“回家去吧。”我吸吸鼻子:“夜儿在等我们。”
话音未落,温暖的唇覆上我的眼睛,沿着泪痕向下,轻柔的吻上我的唇,缠绵许久,仍是不够。
我细致的回应,这一刻,便是天荒地老。
斜阳如画,夕烟静静笼罩着三生石。
很多很多年后,前来寻找一线牵的人们仍然能够看见石头上银色的字迹,如同不老的姻缘,历久弥新。
不如笑归红尘去,共我飞花携满袖。
—— 下卷完 ——
番外: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缘来是你ˇ
午后去了趟飞花阁,梨落啃青梅啃得不亦乐乎,我瞧着都觉得牙酸,冰焰居然还跟着吃了几颗——他眼里只剩了梨落,哪里有空分辨入嘴的是什么。或者说,他早就有所预感,再酸的梅子也变成了甜的。虽然不是初为人父,但婉儿的孕育与出生他并没有机会参与,遗憾终归是需要弥补的。我找了个借口带着婉儿离开,小丫头以为父亲受了母亲的骗,一路上笑得东倒西歪。
拐角处,我忍不住又回过头。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两人的衣衫上,光影婆娑,幻化作无数金色蝶儿,舞出满世界的幸福芳香。梨落唇边浅浅的笑涡,恍若经年未变。
没来由的,眼眶竟有些潮湿,这……不太符合我的形象。
但是,不管怎样,总算放下心了。
“小梵,落落真觉得梅子好吃吗?”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笑够了,总算察觉不对:“明明酸得要命,她居然还嫌不够,引得父亲来尝……他也不怕酸呢!”
“呵呵……”想象不出冰焰回过神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只怕未必比我咬下第一口时更好看……不知不觉的,口水又往外涌。我忙转移话题:“婉儿想不想有个弟弟?”
“弟弟和梅子有什么关系?婉儿是落落当年吃梅子吃出来的?”
小丫头满脸好奇,我斟酌半晌,决定回避这类问题。一来怕答得不好被梨落教训,二来也怕小丫头自己的离奇追问。
还记得她前年癸水初至,大半夜的哭到我床前,我弄清原委后请云渠长老送她回房,不忘恭喜她长大成人。没想云渠长老刚走,她又赖回我身边,像小时候一样缩在我怀中睡了一夜。
我原想等她慢慢习惯就好了,谁知第二夜,第三夜……每晚如此。少女身上独有的清香萦绕在鼻端,伴着贴近胸口的心跳,丝丝入扣,我开始觉得夜晚过于漫长。于是,我认为有必要和她谈谈。
“婉儿今后不能再和我挤一张床。这个,毕竟男女有别……”
她似懂非懂的眨眨眼,提出第一个问题:“小梵的床上睡过别的女人吗?”
女人?当然没有。泡妞不是为了上床,而是打发无聊的时间。不过,对小孩子不用讲这些,我简单的摇摇头。
婉儿接着提出第二个问题:“婉儿可以和别的男人睡吗?”我僵硬片刻,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继续摇头,过了好一会才补充道:“洞房花烛夜以后就可以。”
“那么,小梵可以给婉儿洞房花烛夜吗?”
小丫头趴在我腿上,抬起头,紫色的眸子流光溢彩,我一时有些怔忪。
她“咯咯“笑出声,跟着问道:“小梵,你为什么脸红?”
“……”
往事不堪回首,想我纵横芳丛的一世英名险些毁在了这小丫头手中,好在我反应够快,引经据典的从洞房花烛夜侃到神灵两界的民俗及人丁来源,其间一不小心,把梨落给出卖了,赶紧心虚的扯回话题,口干舌燥之际发现小丫头早睡沉过去。从那以后,洞房花烛夜就成了小丫头挂在嘴边的惯用词,常用来比拟令她向往或是欢喜的事情。每逢此时,冰焰似笑非笑的眼神都会让我产生遁地而逃的冲动。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没说错,卿婉比小时候的梨落更容易让人措手不及。
温和的阳光如薄纱般垂下,浣玉林的小径铺满黄灿灿的银杏叶子,片片莹白的花瓣擦身飞过。
婉儿难得文静的走在我身侧,她不时伸手去接扑簌坠落的梨花,仔细注视着掌心中那抹纤薄的晶莹,然后让它们从指尖轻轻滑过。
一切都很美好。
我忽然有点希望蜿蜒的小径没有尽头。
“小梵,”自在拈花的女孩轻声唤我:“我有一个想法……”
我也有一个想法……
我看看那张娇俏红润的小脸,忍住没吭声。
风像顽皮嬉闹的孩童,不停撩动她青锻般的长发,灵动的紫眸映入我眼中。
“小梵,”她甜软的声音分外好听,锦上添花的朦胧笑意让我的思维骤然停滞——还好也只是瞬间,她的下一句话如雷贯耳。
“其实……我更想要个妹妹,你能帮忙转告一下么?”
傍晚时分,婉儿要修习风系法术,我闲着没事,前后晃了一圈,直接移形去了人界。
平湖夕照,一叶乌篷小舟栖在柳荫深处。
那白衣男子正在试酒,秀丽绝伦的眉目,怡然自得。浆声绿影,他稳稳坐着,不问烟波,不惧风雨,不载离恨过江南。
我跳上船头,小舟晃了两晃。
他递给我一杯酒:“轻点,别惊跑了鱼儿。”
我懒洋洋的朝舱里瞅了瞅:“我指望你这儿有西湖醋鱼呢。”
他笑了笑,返回舷边垂钓,雅致的脸孔隐在竹编斗笠下。
“我也刚来不久,再过半个时辰就陪你去烟雨楼小坐。”
湖面的微风令人心旷神怡,我惬意的舒展腰肢:“那个采花大盗还没归案吗?你这么不辞劳苦,星璇可给你公饷?”
“人是他自己抓的。我一路游山玩水,不过是替他把人撵到了近处。”
“我说……他也是要当爹的人,怎么就没见着安分点?”
“也是?”弄月握着钓竿的手紧了紧,往上一扬,一尾红鳍鲤鱼摔在船板上,“啪啪”乱蹦。
“哦,我忘了告诉你,她有了身孕。”我状似无意的提起,眼角余光偷瞄他。
“真的吗?她是不是很开心?”弄月的笑容纯净,不含半点杂质。
“我猜她现在还不知道,不然就不会爬树摘梅子。”
弄月笑着摇头:“她就算知道,也一样会上蹿下跳。”
“没错,她一开心就变成了孩子。”我一点点品着杯中的花雕:“那你呢,你每天这么过着开心吗?”
“自然是开心才会这么过。”
“你为什么不修炼火神九翼?”
我自知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点多管闲事,但我曾亲口把梨落托付给了他,而他对梨落的心,并不输给任何人。我总觉亏欠,可是他说,只要她幸福,于己,感同身受。
教人无法不欣赏,这般淡然与超脱,自是情至深处。他甚至从不向我打听梨落,大抵是知道我有空找他闲话家常,就代表万事如意。但我仍不理解,既然决意不再相见,何不……
“我不想忘。”弄月轻描淡写的回答。
不远处,九孔石桥,亭亭画舸,逐一浸润在晚春的濛濛烟雨中。
“可惜啊……”我朝桥堤上张望了一番:“那些美人儿就这么被你辜负了。”
弄月又是一笑:“缘份未到,何来辜负?”
“缘份跑不到你这四不着岸的小船上来。”
我正准备端出资深前辈的架子高谈阔论,忽闻一名女子的声音:“我昨晚就是在这一带看见月华公子的,你们不信就算了!”
由远及近的环佩叮咚,一只黄鹂“嗖”的冲上云霄,柳梢在水面划出阵阵涟漪。深深浅浅的翠影中,走来一群罗裙环髻的姑娘,说话的不过十六七岁,青衣黛眉,腮凝桃花,清丽的面容上微带薄嗔。
弄月压低了斗笠边缘,置若罔闻的享受垂钓之乐。
随行的另一位姑娘笑道:“幺妹儿昨晚淋了场雨,可是糊涂了。月华、七星两位公子素来行迹无踪,天下无人不识君,却也无人奇www书Qisuu网com窥其真貌,若非大奸大恶之徒,最多不过远瞻几分身姿罢了。你又是如何对得上号的?”
“月华剑。我在爹爹收藏的兵器谱上见过那把剑,不会认错。”
“就算是偶遇,他怎会平白拿剑给你看?”
“二姐,我真的……”
不等她分辩,另有人接过话去:“就是啊,说不定是假冒的。青儿,爹爹向来疼你,为你寻的亲事都是姐妹中最好的,你还挑拣什么呢?哎,听说城南新开了间绸缎铺子,趁着天没黑,赶紧过去瞧瞧……”
“不是我想要的,再好也是枉然。”
无力的低喃湮没在叽叽喳喳的说笑中,众人转眼已走远,留下她一人沉默的站在小桥上,神情寂寥。夕烟透过柳枝笼罩着她的脸庞,粼粼水光映入瞳中,宛如秋波流转,鬓边垂发轻轻随风飘起,尤显肤若凝脂。江南女儿乡果然名不虚传,这位更是堪称极品,便是与她那群姐妹相比,也胜了几分出尘的灵气。
我心中暗赞,弄月却依旧不为所动——装没事人?
迫于我审视的目光,弄月终于无奈的放下鱼竿:“她酒醉失足掉进湖里,我恰好路过救了她,又不知她家住何处,只得陪坐在一旁等她清醒……并非你想象的艳遇。天色不早了,我们动身去烟雨楼吧……”
话音未落,一串清越的音符在水雾弥漫的空气中飘散开来,弄月竟然怔住。
我看向石桥,那姑娘不知何时拣了片叶子含在嘴里,吹着一支听起来有点耳熟的曲子。
我绞尽脑汁的思索在哪儿听到过。能引起弄月如此反应,八成和梨落有关,可梨落哪里会吹笛子?
叶笛绵绵,如泣如诉,淡淡的相思,淡淡的忧伤。弄月侧耳聆听,眸中逐渐焕发出异样的神采。我虽不解曲意,却也恍然了悟。他不愿忘记的,不是梨落,而是那段珍藏于心的过往。只是,为她深种的情根,凭谁来解?
我犹自感叹,弄月从怀中取出一管玉笛,顿了顿,横至唇边,下一刻,天籁般悠扬的乐声缓缓流淌。
桥上的姑娘讶异的循声而望,弄月浑然不觉。风掀掉了他的斗笠,飞舞的青丝中,天人般的容颜。
笛声的契合曼妙无比,交织的视线结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浓墨淡彩的烟雨画卷渐渐鲜活起来,我的存在似乎变得多余。
临走的时候我才想起,那曲子听梨落弹过一次,她还宣称是自己最拿手的,曲名叫做……婉风。
回流景宫批阅完近日的议事文书,无聊之余有些困乏,我看看天色还早,便斜靠在床头养神。
睡意朦胧之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婉儿探进小脑袋东张西望,我的嘴角不由得噙上一丝笑意。
她一反常态的蹑手蹑脚:“小梵,你睡着了?”
我故意不作理会,眯着眼缝等她下一步动作。
她似乎犹豫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掌心迅速聚起一团银蓝交错的光。我吃惊不小,小丫头这么快就学会了催眠术,而且刚学会就用来捉弄我?
当然不能让她得逞,也正好借机教她明白目无尊长的严重后果。
果不其然,她开始低声念咒,手中光球迅速抛向我。
我不动声色的使出无形护壁吸收了她的催眠术,没有睁开眼睛。
“小梵……”她又试着叫我。我仍然一动不动,佯装中招,只等她近前来吓她一吓,如果她尚知悔改,我也可以考虑不对她使用法术反弹。
淡香入鼻,婉儿爬上了床榻,我忍笑快要忍出内伤。
正要弹坐起来,脸忽然被一双小手捧住,毫无预警的下一刻,两片温软的唇瓣轻轻覆上我的。
心跳骤停,随即几乎快要撞出胸腔,我蓦然睁大眼,正对上那双漂亮的紫眸。
“啊……”预料之中的惊叫,她猛地往后一退,仰面摔下了床。我反应慢了一拍,吓得魂飞魄散,忙跳下床去。
“坏小梵,臭猪头……”小丫头在我怀里哭得涕泪交加:“这么大个包,疼死我了……呜呜,不许用治愈法术,我留给落落看……你欺负我!”
我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
她刚才在干什么?她想要干什么?
“……人家不过是亲亲你,每次落落这么对爹爹,他都开心得不得了……”小丫头抽抽搭搭的控诉:“我就好奇,我想试试,你却使诈……”
“好……好吧,是我的错,可是……你也不用先对我催眠吧,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偏偏选了我……不,我是说……”我泄气的挠挠头发,开始困惑的思索自己到底要表达什么。然而,似乎很难理出头绪。一想到她还可能去找别人试吻,心情就不爽到了极点。
“你说话绕来绕去的听不懂!”婉儿扁扁嘴,万分委屈:“我下午偷跑回来两次都没见着你……是不是有比婉儿更让你喜欢的人?”
“怎么会?”我轻言细语的安抚她:“婉儿是小梵最喜欢的人,谁都比不上。”
“骗人!以前你每晚都让我躺在你怀里听故事,现在天没黑就躲得远远的,就连我做噩梦醒来都是一个人。如果不是我求落落说服你陪我来流景宫,你一定……”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我手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我手忙脚乱的擦拭着,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是你想的那个原因,而是……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会……”
“我不要你的安慰。”婉儿咬紧唇,赌气的推开我。我的胸口一阵阵发紧,忽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她慢慢说道:“其实我也不稀罕你,黎哥哥刚才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绿水晴川逛夜市,我不愁没人玩……”
黎哥哥?龙黎?锦风的儿子?
我模糊的想着,头脑一片混乱,不自觉的用力握紧婉儿试图抽回的小手,感觉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只盯着她尤挂腮边的泪珠,那般晶莹剔透的沾在粉颊上,如同摇摇欲坠的花间晨露,招人怜爱……
舌尖触上咸咸的濡湿,婉儿的啜泣嘎然而止。
我立即清醒过来,强装镇定的离开她的脸,努力别开视线,不去觊觎那抹像极了玫瑰花瓣的馥郁嫣红。
“你不是说想亲亲吗,现在补给你了……”我故作轻松的笑着:“不是小孩子了,别动不动就哭鼻子。去绿水晴川之前先回房洗洗脸,小心被龙黎笑话……”
话没说完,两只胳膊圈上我的脖子,方才烙印在记忆中的甜美再次席卷了所有感官。未及陶醉,下一刻,她的牙齿磕上我的,生疼。
眼见那双细细的柳叶眉拧成一团,我无声低叹:“丫头,你确定是我吗?一辈子还很长,或许你今后还会遇上……我不是唯一对你好的人,你大可以再挑拣一番。”
“我知道,黎哥哥也对我好,很多人对我都很好,婉儿并不讨厌他们。可是,只有和小梵在一起的婉儿才是最开心的。哪怕是在梦里,只要感觉到你的存在,就会情不自禁的笑。从我记事起的每年生日,我都许愿要做螭梵的妻子。我以为上天接受了我的请求……小梵,难道你不是一直在等我长大吗?”
婉儿静静的凝望着我,被泪水冲洗过的紫瞳明亮得胜过最纯净的水晶。
我突然有些无地自容,自封情圣这么多年,竟然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勇敢。梨落曾说过,活得越久就越容易遗失原本的心。我并没有遗失,而是更加不可饶恕的忽视。
好在,小丫头替我看到了那颗心。好在,一切都还不算晚。
我低下头,露出一抹看似意味深长实则心怀不轨的笑容,轻轻吻过婉儿的眼睛。
“看在你这么聪明的份上,我就教教你。学会以后,只能找我练习技巧哦。”
婉儿乖乖点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拨动着细密的心弦,一遍又一遍……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青杏飘香ˇ
“左边,再往左边一点……哎,右边好像有个更大的,等等……你让我看清楚……”
午后斑驳的树影下,粉衣粉裙的小丫头蹦跳着比手画脚。
“婉儿,你是不是打算谋杀亲娘!”树上传来气喘吁吁的质问声,透过浓密的枝叶,可以看见粗壮的枝桠上趴着一名女子,略显狼狈。
大概是要下雨了,天气有些闷热,稍微动一下就香汗淋漓。梨落不上不下的挂在那里,琢磨着要不要告诉卿婉赶紧去找她爹来帮忙,但她不甘心无功而返,而且很不凑巧的是螭梵此刻也在前院,出于面子考虑,还是打消了求救的念头。都怪挂在枝头的青杏过于诱人,害她眼馋了半天,然后就在卿婉的怂恿下手脚并用的爬上树,离胜利只差一步了,一步而已……
她费劲的伸长手臂,眼见就要挨到那颗最大的青杏了,却冷不丁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梨落,你在干什么?”
这声音未免太大,她吓得手一抖,承重的树枝也不失时机的跟着抖了抖,总算成功卸除了莫名其妙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啊……”
梨落的惊呼其实有点多余,因为在她掉下来之前,疾行而来的冰焰已经抬手捏决。她的叫声不过是提醒了正在看热闹的螭梵。
于是,两道光影几乎同时飞出。
银色的卷住梨落的腰,紫色的拖开险些被砸中的卿婉。
“落儿……”冰焰稳稳接住从天而降的妻子,责备的目光扫过那张明显还在晕头转向的小脸,不免有些挫败,好在悬着的一颗心总算随她落了地,只好无奈一笑。
不知不觉的,都快五年了。他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睁眼,而是伸手摸索着去试探她的存在。她的睡姿极其不雅,经常缩成一团滚至床脚,但总算在他能触碰到的范围内,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馨香伴着清新晨风填充着整个心房,让他情不自禁的微笑。他喜欢将迷迷糊糊的她连着被褥一起拉进怀里,她娇憨而羞涩的笑容映着淡金色的朝阳,在他眼中绽放如花。刚开始,他老怀疑自己在做梦,不敢随便乱动。后来她养成了习惯,挨着他的胸膛就会往更暖和的地方钻,反客为主的挂在人身上,还惬意的东蹭西蹭……结果,好几次都是婉儿把夫妻俩从床上挖起来,好在他善于应变,端着做父亲的架子勉强堵住了好奇宝宝的连串发问。
小丫头一向很黏梨落,从前自作主张的一封信还差点让她误会自己要另取妻室,现在回想起来都有后怕。她们娘俩凑到一起总有数不清的秘密,就拿今天来说,他的生辰将至,她们借故将他支开,声称要合计着送份大礼给他。虽然他一再强调不需要什么礼物,只要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然后让螭梵早点带婉儿回流景宫就成。不过,二比一对立,他理所当然的被赶出局。没想到才走开一会,她们就玩出了这种惊险动作,看来,他的确有必要严整家规,让她们知道……
“落落,摘到没?”卿婉从螭梵身后探出脑袋,一脸兴奋。
不过她没有机会看到梨落的表情,相当不走运的,她撞上了另一双紫眸,并且被警告性的瞪了一眼。
“爹……爹爹,”小丫头立刻换上可怜巴巴的模样:“这次不是婉儿出的主意!”
“我作证,不是她……”梨落有气无力的替女儿澄清嫌疑,在她把脸埋进丈夫怀里之前,丢给螭梵一记幽怨的眼神:“小梵,你下次打招呼的时候,能不能小声点?”
“问题不在他那里,”冰焰努力板起脸:“万一刚才我没有及时赶到怎么办?你想吃什么就吩咐下去,用得着……”
“当然用不着,”梨落笑眯眯的挽起冰焰的胳膊:“但我不希望有外人打扰,你来得正好,帮我去摘杏子么?”
淡红如薄绡的杏花瓣点点飘落,拂过她的长发和脸颊。笑眼弯弯,朱唇噙娇,世上最美的风景不过如此,让人寻不出拒绝的理由。
等到冰焰回过神来,已经忘了训妻开场白说的是什么,更别提继续了——每次都是这样,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或者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总之冰焰要想树立一家之主的威严还是遥遥无期的。
与此同时,梨落正为这百试不爽的招数窃笑不已。她老早就摸出了门道,只要伙同婉儿闯祸被抓了现行,便是媚眼与甜笑齐飞的时候。不过这还远远不够,剩下的得小两口回房关起门来商量……思绪无故飘远,梨落的脸红了红,不由得偷偷看向冰焰,不防正对上他意味深长的一瞥,她顿时心如撞鹿,不经意的眸光流转,却生出别样风情——此番形容落在某人眼中,自然又是一阵心荡神驰……
趁着双亲眉来眼去的不亦乐乎,被忽略成习惯的女儿无聊的打了个哈欠:“我觉得爹爹和落落在一起的时候,都变得不怎么像自己了。”
螭梵闻言不免好奇:“此话怎讲?”
“爹爹以前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他表面虽然很严肃,实际上比婉儿更喜欢落落——比如现在。等会他一定又会说要先教育落落,然后甩掉我们和她单独相处。”卿婉捂着小嘴直乐:“其实我悄悄偷看过好几次。”
“……”
螭梵目瞪口呆的望着卿婉,小丫头却不屑的皱皱鼻子:“可我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都那么怕热,我每次就看到一地的衣服,真没劲。”
螭梵不得不跟着装出困惑的样子,一边警惕着婉儿将问题丢给自己,一边琢磨着是不是要提醒冰焰给自己的房间再加一道禁术防护。
好在卿婉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她自顾自的继续说着:“还有啊,你觉不觉得落落最近看起来越来越年轻,她已经很接近灵界史册里画着的样子了,只缺了那朵梨花——其实也无所谓,她原本就很漂亮。”
螭梵一愣,他老早就发现了,但他以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梨落的小日子过得滋润了,自然会容光焕发。所以他并没有往深处想。可是,经婉儿这么一提醒,再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莫非……
“小梵快过来!”
刚理出的头绪被愉悦的叫喊声打断,螭梵一抬眼,发现婉儿早溜去了桌边,此刻正兴奋的冲他挥手。
绿玉般的杏子粒粒分明的陈列在水晶盘中,分外勾人食欲。
梨落率先挑了一个放进嘴里,众人不约而同的齐看向她。
“吧唧吧唧……”
“咕咚……”卿婉比梨落先发出吞咽声,不过她吞下的是口水:“甜么?”
“还行。”梨落吃得眉开眼笑,大方的递给她一个。
卿婉毫不犹豫的抓起就咬,或许真的很美味,她略微嚼了嚼就飞快吞下。
过了好一会,她看看螭梵,没说话。
螭梵试探道:“酸?”
卿婉摇摇头:“我正奇怪呢,居然很甜,不信你尝尝。”
螭梵将信将疑,却见卿婉把余下的半颗梅子全塞进嘴里,颇为享受的样子。而此时的梨落已经吃下了两颗,又朝盘中伸出手。
于是,他放心的照做不误。
又过了好一会,冰焰瞅瞅螭梵。后者脸上洋溢着高深莫测的笑,将水晶盘推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真觉得不错。”梨落依旧赞不绝口。
螭梵十分配合的竖竖大拇指,目送着冰焰拈起一颗进嘴……
“噗!”分不清是谁最先吐出梅子。
卿婉口水四溅的捧腹大笑:“酸死了,亏我忍了这么久……哈哈,爹爹总算上当啦!”
螭梵狼狈的擦着嘴角淌下的涎水:“你捉弄他又没谁拦你,干嘛还连带着我?”
“有福同享么,谁让小梵也是婉儿最亲的人呢!”卿婉时刻不忘表白,免不了要认真解释,只是好不容易控制住表情,一不留神瞥见螭梵呲牙咧嘴的酸样,[奇+書*网QISuu.cOm]又笑岔了气,笔直扑倒在对方膝头。
眼见一对活宝闹得欢腾,梨落有些奇怪,因为她真不觉得酸,而且脆爽适中的刚刚好,难道是她的味觉出了问题?她向丈夫投去询问的目光,但冰焰好似浑然不觉,连吃了好几个,却只盯着她看,那眼神……居然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哎,我说……”梨落张开五指在冰焰眼前晃了晃。
“梨落,”螭梵横插进来:“婉儿下午要跟锦风修习风系法术,我早点带她过去。”
“去吧。”冰焰转过脸,神色恢复如常:“下次我再教给你一些其他门派的内功心法和招式,常去人界游玩就用得着。”
“爹爹同意婉儿去人界玩了?”卿婉惊讶的睁大眼。
“我不同意,你不也一样在背地里求螭梵带你去吗?”冰焰笑了笑:“让我意外的是,他几乎每次都能被你说服。”
两名当事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选择了忽略最后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