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拈花一笑醉流景》》 · 雪月天使 · 2026-07-25
余音消失在均匀绵长的呼吸中,小丫头将我折腾得睡意全无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披上衣衫,淡紫如烟的裙裾轻拂过长长的石阶。
初春的深夜颇有几分寒意,让人彻骨的清醒。
我走到莲池边坐下,伸手拨拨水,涟漪从手边向外扩散,低头看着水中支离破碎的自己,模糊的笑容。
他一定也和我一样,只是想着对方,就会不由自主的……微笑……
毕竟为一个人心动过,等待过,抱怨过,疯狂过,挣扎过……虽然,往事终成风。
现在的我,已经不想再见他。
曾经真实的拥抱过,深爱过。
有些东西会过去,有些却能成为永恒。
太多的事情,没有勇气、也不需要去面对,最好不过静静回味,偶尔想起他,告诉自己,我们曾经幸福,很幸福。如同传说中的彼岸花,花叶同根却永不相见,只要知道彼此紧紧牵绊过,存在过,就够了。
天刚蒙蒙亮,我正想起身回房,抬眼却见一个人影远远的晃了过来。
隔着莲池,两人同时愣住。那人反应较快,瞬间移形到了我面前,皱着眉头压低声音:“梨落,你又是一夜没睡?”
“你不一样么?”我好笑的看看螭梵眼下的黑晕:“昨晚偷空去见了几位红颜知己?”
“我的身子比你好……哎,”螭梵伸懒腰的胳膊僵在半空:“小声点!你那丫头占有欲超强,就认定我是她的专属跟班,恨不得在我脸上写‘卿婉’两大字……还红颜知己?我看在将她脱手之前能闻闻脂粉香都是不可能了。”
“等真要脱手了,你想挨边都得排队。”
“我不排队,”螭梵笑道:“我给她把关。”
“你这么早过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个?”
“昨晚不知怎地有些睡不着,四处走走……”螭梵困惑的抓抓脑袋,蓬松的短发显得有些凌乱,他呆了半晌,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的确有事找你。”说着掏出样东西。
他递给我的是块灰白色石片,树叶的形状,叶脉刻得十分精致。
我一眼便发觉了问题,碧瑶树不可能落叶,但这分明就是碧瑶树的叶子,只不过失去了银芒,和我手上的隐月一般,看上去就像石雕。
我质询的看向螭梵,他的神情十分凝重:“我今早发现的,应该是个开始。”
“这开始意味着……”我喃喃自语:“结束……”
“不错,”螭梵缓缓的说:“命源一旦枯竭,灵界也就不复存在。”
一句话使两人都陷入沉默,各有所思。
我隐隐觉得这事和我有关,或者说和隐月有关。我们曾翻阅了各类典籍,试过了各种咒语,始终无法让隐月恢复原样,哪怕是在我手中恢复光彩。按说隐月择主,无论我是生是死,它都不至于随之毁灭,更遑论至今还生了根似的无法取下。
螭梵似有顾虑的指指我的手:“那个……”
我索性解开缠在左手上的银链,暗淡无光的隐月安静的附在食指根处,了无生机。我轻轻握拳:“是不是一定要我真的死去,它才会正常?”
“你少胡闹。”螭梵回过神来,有些生气:“我只是在回想以前在古书上看过的一段话,不知是否管用!”
“你直接说就是,干嘛装神弄鬼的吓我?你以为我想死?”
“我不会让你死。”螭梵干净利落的说:“依我看,这些山穷水尽的预兆也是治好你的希望。你多照看婉儿几天,我去趟人界。”
九十三 初见
灵瑞殿的藏书阁后有个很不起眼的暗搂,年代久远的木制地板踩上去吱嘎作响。螭梵捧着一团光,轻车熟路的穿过一排排布满灰尘的书架,走到角落处停下,抽出一本书。
我打量四周,有些好奇:“小梵,你常来这里吗?”
螭梵“嗯”了一声,把书页翻得哗啦啦直响,心不在焉的说:“你是第一次吧?这些都是千百年来藏书阁淘汰下来的古旧术语书,因为文字过于晦涩,基本没人看。我闲时喜欢瞎琢磨。”
“难怪你会战无不胜。”我由衷的赞叹:“原来除了强大的灵力,还有勤奋好学的法宝。”
“难得听你表扬我一次,”螭梵嘴角噙着笑,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符中扫荡:“继续继续……还有么?”
“嗯,你的脸皮也不是一般的厚,刀枪不入。”
“这个有点名不副实,应该说是金石难摧。啊……我找到了!”
螭梵将光球燃得更亮了些,我凑过去,好不容易才看清枯黄纸页上的一行小字:鸿蒙之初,荣损相随,六圣归一,三界无冕,歃血祭天。
“按前后文来推测,六件圣灵之物与天地同体而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六圣……”我慢慢的说:“人间的沧渊与火神之翼,灵界的碧瑶树与隐月,神族的玉麒麟与占星杖。”
螭梵点点头:“隐月出了差错,剩下几样估计都难逃牵连,会带来怎样的灾难不得而知。三界君主必须交出权征之物,以血相祭,才有可能避过一劫。”
“你确定?”
“我猜的。”螭梵坦然答道:“我没有在其他地方看过这样的记载,但古书上的文字也不会是空穴来风。除此之外,我们现在还有其他办法吗?”
“我觉得这个办法比没有办法好不到哪儿去,神族暂且不谈,人间谁会相信这一说法?而且,沧渊被锁在镜湖底,千百年未见天日。火神秘籍在时空轮转中下落不明,从哪儿找起?”
“穷途末路才会柳暗花明。你大概忘了十年前从冰煜那里得来的一块龙玉,”螭梵平静的说:“我照你的意思给了轩辕真人,说你几天后会亲自到访……谁想一耽误就是这么多年,但愿那老人现在还存活于世。”
我默默凝神,良久,轻声道:“你送我去人界。沧渊与火神秘籍就交给我吧,你倒是想想,有什么方法能让当朝天子心甘情愿的交出传国玉玺。”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大亮,婉儿睡眼惺忪的抱着被子坐在床沿边,见我进来,露出慵懒的笑容:“落落,早啊!”
“早啊。”我捏捏她的小脸,:“怎么不多睡会?”
“我是还没睡够啊,可爹爹叫我起床啦!”婉儿调皮的晃晃脑袋,将手腕举至我眼前,紫色水晶链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我低下头,开始给她穿衣服,问道:“现在就要去吗?”
“我什么时候动身爹爹会知道的,”婉儿的眼睛弯成新月:“我想先吃落落做的早饭。”
“行啊,我们等小梵一起。来,坐下穿鞋。”
婉儿乖巧的任我摆弄,等我最后将打着璎珞的香囊系好,再抬头时,小家伙搂住我的脖子,香软的唇贴上我的脸,清脆的回响后,没等我直起身,银铃般的笑声早就一溜烟飘远。
“小梵怎么还不来?”婉儿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的嘟哝。
我看看空无一人的大门口,估计螭梵在灵瑞殿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只得安慰她:“你再吃几口,我找别人送你,回头再让小梵去接你好不好?”
婉儿扁扁嘴:“他一点都不想我。今晚我还是回你这里。”
“婉儿,”我犹豫了一下:“我要外出一段时间,最近可能都见不到你了。”
婉儿睁大眼看我:“为什么?一段时间是多久?”
“为了以后能有更多时间陪你。”我笑着舀起一勺粥送到她嘴里:“所以,婉儿不要太想我。否则,我就没办法安心去做其他事,说不定那一段时间就会变得很长。”
“我不想你的话,你就会早点回来吗?”
“嗯。”我柔声应道:“婉儿就和没遇到落落之前一样生活,爹爹和小梵都很疼你。你会学到更多新鲜好玩的法术,也会交到更多朋友。”
“那婉儿的悄悄话和谁说去?”
小丫头的眼眶有些发红,倔强的看着我,泪珠儿在边缘滚来滚去。
我努力忽略鼻根的酸疼:“婉儿可以写下来,托小梵带给落落……一定会有回信的。”再也忍不住的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故作轻松的调侃:“婉儿的金豆豆这么一掉,落落可就没心情去办正事了。”
“不要……”婉儿的声音有些发闷,过了好一会,她才仰起脸,一双紫眸明净如洗。她羞涩一笑:“落落记得早去早回,以后就有更多时间陪婉儿。”
婉儿离开了很久,我还坐在窗前,看着她走过的那条林荫小径,情不自禁的微笑。有时候,真的觉得生命没什么遗憾。他给我的这个孩子,抵得过一切得不到和已失去的。
“婉儿呢?”螭梵的声音骤然响起:“梨落……你在想什么?”
我懒洋洋的瞪他一眼:“拜托以后从门外走进来,当心哪天把我吓死。”
“今天急了点……议事会前夕,杂事也多了。那个……”螭梵探身往里间张望:“婉儿还没起床?”
“早起床出门了,”我笑了笑:“现在一定正玩得开心呢。”
螭梵一副了然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看看就知道了。”
风露灵镜在他手中逐渐变大直至恢复原样,云雾散开,浮现出一大一下两个人影。
宽敞的石桥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岁月似乎从不曾在绿水晴川留下痕迹。婉儿欢快的雀跃奔跑,红扑扑的小脸娇艳胜花,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回视。
“梨落,”螭梵目不转睛的看着,轻笑道:“你发现没,这孩子越长大,神韵反倒和你越像了,就连五官也……”
我无暇接话,只瞥了一眼,视线中便再也装不下其他。
他也从未变过,眉目如画,轻裘缓带,唇边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淡定如月,深沉如海。
他走在人群中,浮世的熙攘仿佛都与己无关,只有在看向婉儿时,暖暖的笑容才会浸润开来,紫眸中毫无掩饰的……似曾相识的宠爱……
他给婉儿买来糖葫芦和甜糕。
他抱着婉儿踏上一叶小舟,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放桨逐流。
婉儿倚在他怀中,兴奋的指给他看跳出水面的小鱼。
他微笑着同婉儿说话,不时抬手拂去她脸上的糖屑。
春风融融,杨花飞舞。
我并没有置身其中,却一样痴了。
“梨落,其实你也可以……”螭梵有些艰难的措辞:“你知道,那个预言已破,你也不再是灵界的主神。”
我可以怎样?最多数十年的幸福,留给他们的又会是千百年的伤痛。现在这样已经再好不过,除了欣慰,别无他想。
我从风露灵镜上收回目光,装作没听到他的话:“我们现在可以走了,趁婉儿还没有回来!”
螭梵看看我,欲言又止。
清晨的蜀山令人心旷神怡,清风拂面,幽静的林间鸟鸣声声,错落的庭院掩映在葱笼的古木中。
只可惜,观门紧闭。
螭梵扣扣门环:“有人在吗?”
“你们找谁?”
清亮的声音来自身后,毫无预兆的,触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转头看向说话的人,唇角渐渐扬起。
琥珀色的眸子温润如玉,白衣少年浅笑如水。
恍恍惚惚,一切如昨。我们站在这里,从未离开。
星璇,好久不见了。
螭梵走到我身边:“小兄弟,轩辕真人去了哪里?”
“他老人家云游在外已大半年了,”星璇想了想:“现在应该在淮北一带。”
螭梵奇道:“你从何得知?”
“瘟疫。难道你一点都不知晓吗?”见螭梵茫然点头,星璇反问道:“两耳不闻窗外事都到了这种地步,读书又为了什么?”
螭梵的表情瞬间僵硬,极不自在的挪挪肩头捆着书篓的藤条。我咬着唇,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爆笑的冲动。出门之前换装,螭梵折回暗楼将一些他觉得有用的古书搬了出来,想借机与轩辕真人探讨一二。我见他抱着碍手碍脚,便心血来潮的拖着他去山脚的集市上买了个竹制书篓背着,骗他说人界有学问的人都流行这个。他自己也觉得有趣,还摇扇笑称风流才子。
这个……书生造型果然成功。看来螭梵不愧是文武双全。
“那请问我们怎样才能找到轩辕真人呢?”
“你们不妨先告诉我为何而来?”
“为赴约。”我从容而答:“虽然晚了十年,承诺总是不变的。方便的话,还望告知尊师的具体去处。”
星璇略显惊讶,思忖片刻后忽然问道:“阁下可是梨落?”
“在下正是,”我笑了起来:“鄙姓李,单名洛。”
九十四 轮转
“原来你竟是男子……”星璇的眼神有些困惑:“我听师父提到过你。十年前你来蜀山,曾赠予他一样东西。”
我微微一笑:“不算赠予。只是借尊师之手,将七星剑物归原主。”
“原主?”
星璇与螭梵同时投来疑问的目光。螭梵将我拽到一旁,低声道:“梨落,你认识这小子?”
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不经意间,与那双张望过来的琥珀色眸子相对。
我不禁莞尔,轻轻颔首。
一世情缘错落,却因年少,终成落花飘零的美丽,风也轻柔,雪也轻盈,余香滑过手掌,留下洁白痕迹。
螭梵见状,恍然明了,旋即皱皱眉:“沧渊借火神九翼逆转时空,少了你就会是另一番天地吗?”
我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李公子,”星璇不满的瞅瞅螭梵,转向我的目光柔和了些:“你可是急寻我师父?”
“当然。”我使眼色制止了螭梵的濒临爆发,冲星璇笑了笑:“再错过就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如此说来……”星璇斟酌片刻道:“实不相瞒,我半年前就已离开蜀山,只是因故来访。此行既然巧遇两位,不如同行。我对师父的行迹肯定比你们要熟悉得多。”
“能结伴再好不过。小梵……”我伸手拍了拍螭梵的肩膀:“婉儿,嗯?”
不管螭梵愿不愿承认,这招对他就是有效。他纵有满腹的揣测与牢骚,也不再多话。
反倒是星璇,他对螭梵莫名的告辞离开略显不安,几天后才不无愧疚的告诉我,他当时把我和螭梵当成了上山求卦卜前程的功利之徒,言语不免有些冲撞。每年科举在即,轩辕真人都饱受这类人的搅扰,或闭关潜修或外出云游,但凡生人一概避而不见。眼下正逢淮北瘟疫横行,老道长必定不会坐视不管,没准还会把早年得承医道的师兄抓出来一并悬壶济世。
话至此处,星璇很八卦的补充一句:“半年前就听说那位仁兄正不务正业的使出浑身解数……”他停了停,似乎搜刮不出合适的词语来表达。
“泡妞。”我看看他有些泛红的小脸,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心中一乐:“你是指冷清扬?”
“你怎么都知道?”星璇忍住笑意,有些意外的神情:“师父只说他姓冷。”
“我在你还没来蜀山前就认识轩辕真人,听闻些轶事也不足为奇。”
“那七星剑呢?剑柄上那朵小花是你刻上去的么?”星璇继续追问,晶亮的眼眸写满探究。
我淡淡一笑,目光别向车窗外。
风声呼呼响在耳边,眼前景物纷纷往后倒去,暮色将垂,远处已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并且越来越密集。
从蜀山到淮北大约七八天行程,现已过半。翻过这座山头,就能看见长安的城楼。
繁华的故都,重复着一年又一年的歌舞升平,而我最为怀念的,却只是街角的一处馄饨面摊。岁月长河中的一夜平凡得如同海岸线彼端的沙砾,却因他的话而铭记于心。两个人曾在昏黄的风灯下抢吃一碗馄饨。他说,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了。他说,我从不骗你。那时的我也很奇怪,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实现,还是心甘情愿的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死心塌地的相信……如今想来,有些创伤原是早就埋下伏笔的……
思绪不觉有些飘远。
马车开始下坡,在坑洼的山路上颠簸。
行了不多久,车轮似乎硌上了块大石头,车身猛烈抖动后歪向一旁。
“啊!”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立刻失去平衡,一头朝对面车壁撞去。
一只有力的手扳住我的肩膀,星璇拉起我,没等我坐好,就拽着我箭步冲出车厢。
与此同时,数十把明晃晃的大刀砍向马车,木屑横飞。
我站在路边凸起的一块巨石上,呆若木鸡的看着乱石杂草中忽然冒出的几十条人影,不由苦笑。我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重回江湖的头件大事就是遭遇山贼。
来者皆手持兵器,身着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几十双眼睛,带着各种麻木、冷漠、兴奋、残酷之色,紧紧盯着我们。
星璇双眼一眯,低声问我:“李兄,会功夫么?”
“轻功……会一点。”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就如毒蛇般朝我们袭来!
“身手不错嘛!”
锐气逼至眼前,星璇居然还来得及蹦出一句话,紧跟着手腕一动,七星剑尚未出鞘,只挡开刀锋,“铮”的一声,大刀扎进我身侧的树干。
“留命不留财,留财不留命,自选一样。”
为首的山贼一双眸子阴冷发亮,透着股邪气。
我和星璇同步抢答。
“留命!”
“留财!”
……还是这么没默契。
我习惯性瞪他一眼,他嘻嘻一笑。
那头目估计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愣了愣,吼道:“你们到底要什么!”
“很简单。他要命,我要财。”星璇一本正经的转头与我商量:“这样吧,你有多少钱财就都留给我好了,你的命我先替你保下。”
我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哭笑不得。虽知他武功超群,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对方这么多人,还不知有没有后援,一人一招也得打到天亮。
不过,那帮山贼也没耐心等我们磨叽。下一刻,四周响起几声轻喝,无数道银光如有约定般同时掠起,交织成一片银色大网,向我们劈头盖脸的撒下。
蓝光一闪,我本能的闭上眼睛,剑刃相接声层出不穷。忽感腰间一紧,星璇敏捷的带着我腾空而起,后退了十来米,在黑压压的山贼涌上之前,他迅速往我手中塞了块腰牌:“你先下山,把这个交给长安城门前的守卫,命他速带百余精兵前来。”
“不行!”我拖住他的胳膊:“你和我一起走,想将他们绳之于法也不急于一时。”
星璇不及多言,一把大刀已从他背后招呼过来,他飞起一脚将来人踢翻,还没来得及放开我,又是几人围了上来。
刀光剑影中,几枚暗器破空。
“当心!”
我死命撞开星璇,一枚黑镖扑近面门,却陡然停在了眉心前几厘米处,再也没有前进的趋势。
“小梵!”我摸索着看不见的护壁,兴奋的喊出声。
星璇挥剑劈落暗器,将我拉至身后,神色骤冷。
“看来给他们留余地真是失误。”
我强忍着对准他脑袋一巴掌拍下去的冲动,咬牙道:“你都说了要财不要命,还想留什么余地?”
“你站好,千万别再乱动。”星璇瞥我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紧接着一个旋身,杀入了敌阵。
昏暗的林间,七星的蓝芒分外耀眼,在半空中划过明亮的轨迹。星璇不再偏重防守,剑法纵横开阖,比方才凌厉得多,那帮乌合之众顿处劣势。
我疑惑盯着刚刚出现护壁的地方,并没看到螭梵的身影。
斑驳的树影下,红纱拂过枯叶。
我睁大眼,不由自主的迈脚,想上前看个清楚。不料还没走出半步,又被星璇抓了回来。
战局已定,半数山贼蜷在地上闷哼,还有一半张牙舞爪的僵立在原处。
星璇扔掉一把碎石子,擦擦脸上的血渍,拉起我的手就走。
“哎,这就不管了?刚才不是还说要送官府么?”
头顶传来脆生生的笑语。
星璇一愣,刚提剑,说话的人就从天而降,带下几颗松果砸在我们身上。
星璇警惕的挡在我身前:“你是谁?”
一身红衣装束的女子胡乱拨着挂在头发上的松针,嘴里唧唧咕咕:“我还没问你是谁呢……哎呀……我才洗过的头发……早知道就不上树了……”
眼见她三下两下把满头青丝捣鼓成了鸡窝,我忍不住笑了:“阁下可认识螭梵?”
“认识,熟着呢!”她意犹未尽的拍拍手,忽然反应过来:“啊!你是说主上?对了,是他让我来的。”
星璇莫名其妙的看向我:“你不是说螭梵家中有急事,赶着回家照顾妻儿了么?主上这称呼是哪来的?”
“惯称而已,这是他的家仆。”我摇头笑道:“七七,螭梵派你来保护我吗?”
唤她“七七”本是猜测,谁想话一出口,她便猛然抬头。定睛看去,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乱蓬蓬的碎发下,一双慧黠的大眼。尽管灰头土脸,却难掩姣丽无双。螭梵的描叙果然不假……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还没自我介绍呢!你是不是姓李?你和主上什么关系?”
“这些如果都还不清楚,你不妨再回去问问你的主上。”
“那算了,”七七泄气的摆摆手:“我现在没力气。”她指指我们身后:“主上只让我保护你,我还额外的帮你们把那群丑八怪打包了!怎么谢我?”
我和星璇齐刷刷回头。
数十道绳结将那群山贼捆成一堆,绳索末端悬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远远看去,像极了黑乎乎的粽子。
九十五 落单
夜半的长安街上空无一人,星璇驾着残破的马车停在碧荷园前。
“掌柜的,三间……”
“三间上房,要朝北向的!”
星璇话没说完,被一女声打断。紧跟着“梆”的一声,一锭银元宝砸在柜台上。
我循声看去,着实一怔。
白衣女子俏立于灯下,雪肤花貌,明眸翦水,婉约散落的发间束了条金丝带,在摇曳的烛影中灿然生光。光影模糊了视线,模糊了时间。
天山凤翎观,那个敢爱敢恨的女子,用血染的笑靥在每个人心底凝成了一道疤。有些人,有些事,想忘而不能忘。
星璇的目光从幻琦脸上扫过,不以为意的笑笑,转过头去敲敲柜台:“这话我就不重复了,赶紧。”
“这……”看美人看呆了的掌柜终于回过神来:“小店只剩两间房……”
“好说,我们挤挤也行。”
“你们?看清楚点,我先付钱的好不好?”幻琦不由分说的冲门外喊道:“哥,这里还有房间!”
我的目光慢慢挪了过去,掠过潋晨,停在另一个人身上。
霁月般的男子,无论走到哪里都堪称翘楚,他给人的感觉永远是淡雅而出脱的。一袭浅蓝色缀水墨锦衣,长长的头发黑缎般倾泻而下,直至腰际,在门厅灯笼的红晕下泛着柔和的光。
许是觉察到了旁人的注目礼,弄月侧过脸来,我躲闪不及,只好回以微笑。弄月竟怔了怔,黑亮的眸子盯着我,良久,唇角轻扬。他冲我友好的颔首。
仿佛很多年前就在等待这样一个结局,真的走到面前,除了释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其实,能够遗忘才是幸福的。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而我,却只能守着寂寞的空城。虽然路是自己选的,也总有不甘,为什么我不能和他们一样?
自嘲一笑,我移开视线,发现七七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星璇身边,将柜台拍得“砰砰”响:“还有没有先来后到啊……还讲不讲理啊……我又饿又困,还让不让人吃饭睡觉啊?”
幻琦被喷了满脸口水,半张着嘴直发愣。星璇强忍笑意拉开愤怒的七七,对掌柜说道:“听不见总该能看见,别装傻了,谁先进的门就给谁钥匙。”
掌柜唯唯诺诺的往腰间摸去,幻琦反应过来,又是“哐”的一声,这次拍上柜台的,是一把剑,剑柄下垂着对红玉吊坠,巧妙的雕琢成熊熊燃烧的烈焰。她一言不发的用剑将银子捅到掌柜眼前。
掌柜开始瑟瑟发抖,别说接银子,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星璇瞅瞅剑,笑起来:“玄火宫?”
“知道你还敢放肆?”
“不敢,我只是投宿而已。”星璇悠闲的靠在柜台边,屈指轻叩台面,叩一下,掌柜就往里缩一点。
“琦儿,”没有了额角的金色蔓藤,少了忍辱负重的童年,潋晨的面部轮廓显得柔婉了许多,华冠玉佩的翩翩公子开口道:“别胡闹,到底怎么回事?”
幻琦毫不犹豫的说:“只剩最后两间房,我先订了。”兰花指点着星璇的鼻尖:“他一个男人,竟为难弱女子!”
“你若是和我一起到的,我让你也无妨。”星璇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而且,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大出来你是女子……这弱字又从何谈起?”
“你……”幻琦“唰”的提剑指向星璇的脖子:“立刻给我滚出去!”
“幻琦,”弄月的声音不大,上前推开幻琦的手,收剑,“我们换一家就是了。”
“不,别人都说碧荷园是长安最好的客栈,临山临水,风景绝妙……”
“那是盛夏。”弄月的眼睛弯了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哪像现在,什么都没有。傻丫头,眼下桃李初吐蕊,我带你去别处,明早起床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你和大哥都来过数次,我才头回出门,慕名前来都不成,还编词造句的糊弄我!”幻琦耍赖,嚣张跋扈后的小女儿憨态尽现:“以后别人问起来,说在长安住了那么些时,竟连碧荷园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多没面子!”
“不会,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启程,要不……”我给星璇使了个眼色,偏那小子鼻孔朝天不买账,我只得打消了相让的念头:“要不我们明天等你们过来再退房,省得又被他人抢了先。”
“那就这么说定了。”弄月拉着幻琦向外走,回头看看潋晨:“大哥,我们先到对面的福安客栈歇歇脚吧。”
潋晨淡漠的扫了我一眼,抬脚跟了去。
星璇懒懒的直起身,一言不发的冲掌柜勾勾指头,两串钥匙立刻到手。掌柜抖抖索索的在前引路,行至楼梯口便躬身退至一旁,谦卑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小王……”
“谁告诉你我姓王?”星璇瞥了掌柜一眼,接过话来:“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回头吩咐小二备好洗澡水送到房间。”
“嘿,小样儿架子倒端得足。”七七好奇的回望沿墙根走远的掌柜,扭头将星璇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那么大把年纪,居然怕个小孩子?”
“我是小孩子?”星璇嗤之以鼻:“那你算什么?”
“好了,”我生怕七七接下去冒出更彪悍的话来,忙说道:“都回房休息吧。七七,洗完澡会有人给你送吃的。”
“我不洗澡,”七七撇撇嘴:“我只吃饭睡觉。”
看着两人一左一右的推门进房,我立在原地,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该跟谁走?
正感头大,星璇探出半个身子:“你愣在那干嘛?”
“我这就……回房……”我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下意识的往反方向挪去。
星璇看着我,沉默半晌,慢条斯理的发话:“李兄……你不和我同房,难道和她?”
“呃,不是!”我收回脚步,尴尬的解释道:“我是担心她一名女子初到陌生地……我是说,万一那房中藏了刺客……”
星璇脸上的促狭之意越来越浓,极配合的点头:“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我反倒有些糊涂:“你明白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星璇若有所思道:“刚才在楼下,你似乎也对着玄火宫那丫头发了半天呆。”
见我无言以对,他好心的给我找来台阶:“其实也没什么。李兄,别浪费了你一表人才,人不风流枉年少嘛!对吧?”
我面无表情的绕过他,推门进屋。
冒着腾腾热气的浴桶,松软的毛巾搭在桶沿上。
在山路上颠得浑身酸疼,我忍了又忍,才没戳穿星璇欲盖弥彰的身份。可我实在很想一脚把他踹回静王府,然后舒舒服服的泡个热水澡。
星璇冲我指指浴桶,示意让我先去。
我咬牙道:“还是你先吧,我自己去厨房挑点好吃的。”恋恋不舍的从浴桶旁经过,哀叹——莫非今晚我竟带着一身臭汗睡觉么?虽然,睡觉的地方也还没着落……
“也好,”星璇脱下长衫搭在屏风上:“顺便帮我找小二要套干净衣服……对了,据说他们这儿的荷叶包饭味道还不错,你可以尝尝。”
我幽怨的瞅他一眼,带好门。
来到七七房中,发现她已睡死过去。本想唤醒她说会话,犹豫半晌还是作罢。此行也是难为她了,不同结界的排斥自来就有,神灵两界互为消长,人界则又是一番天地。我曾有的灵力在她之上,去一趟蜀山都会感到力不从心,眼下等她休息好了早点打发回去才是正经。
悄然退至门边,忽闻她一声喊叫:“芝麻糕飞来!”紧跟着“咚”的一下,重物落地。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七七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睡眼惺忪的茫然四顾,过了好一会视线才寻到焦距:“怎么是你?”
我憋笑快要憋出内伤:“你以为是芝麻糕么?”
“啊,那个……”七七有些不好意思:“我刚在做梦。你知道的,我们的灵力在人界消耗过快……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疲倦?”
“我没有灵力,何来消耗一说?”
七七一脸惊讶:“闹了半天,原来你是凡人?”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总之你和我不一样,你不便在人界久留。”
“不行。主上说……”
“你回去转告他,就说是我的意思。他有风露灵镜,随时可以找到我,比如今天的意外,你不是出现得很及时吗?”
“可是……”七七想说什么却又停下,愣愣的瞧着我。
“我有任务在身,你的存在反倒容易引起怀疑。关于我本人,有想不通的地方让螭梵给你解释。”
“等等,”七七狐疑的退后几步,左右打量我:“我怎么觉得你长得很像……梨落?”
“你还没睡醒吧?”
“哎,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告诉你,梨落可是灵界的上任主神,当年的神灵大战,她每次现身,敌方大军至少半数心不在焉……”七七陷入无限神往,喃喃自语:“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形容气质都无懈可击,如果不是……”她的神色一黯,随即摇摇头:“得了,我是有点眼花。你只有她的几分神韵而已,若论姿色,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在你是男的,也无所谓啦!”
我默然无语,挣扎了半天,还是迟疑道:“真的……相差那么多吗?”
七七调皮一笑:“平心而论,你也属上乘的美人。只是在我心里,没人能比得上梨落,包括神族那个不可一世的王。所以你也别自卑了。”
我木然的点头:“你赶紧回去吃芝麻糕吧。告诉螭梵我很好,让他把心思花到该花的地方。”
“那好吧,反正随时都可能再见。”七七捧起一团红光,想想又回头问道:“还有件事也挺奇怪,那个叫星璇的小孩为什么能破解我的护壁?”
我笑了起来:“三界各拥其主,他身上带有皇家血统,别说是你,就连螭梵的护壁对他也没有作用。以后别叫他小孩,你叫一次他就会爆发一次。”
九十六 交会
星璇惬意的躺上床打了几个滚:“你确定你不洗澡?”
我百无聊懒的给自己斟了杯茶:“我又没挥刀舞剑,不用了。你累了就先休息吧。”
星璇不仅没有入睡的打算,反而坐了起来:“你觉得刚才和那刁蛮丫头同行的两人看上去怎样?”
“你想说什么?”
“难道你都没听说过穆家的比武招亲吗?”星璇奇道:“那巧眉嫣然总该略有耳闻。”
“穆嫣然?”
“对,就是那对名扬四海的姊妹花。你说的是妹妹,比武招亲为她而设,穆将军亲自坐阵择婿。这不连玄火宫的两位公子都被吸引来了么?”
“你也打算去参加?”
“我才不去,她姐姐巧眉秋后入宫封妃。穆将军此举就是不想让两个女儿都卷进……”话至此处,星璇猛然惊觉,开始笨拙的转移话题:“小二送来的什么茶叶,真香。”
我愣了愣,放下茶杯叹道:“卷进宫闱争斗?若是连一点小事都要遮遮掩掩,哪还有秉烛夜谈的气氛,你早点歇了吧。”
星璇跳下床来,小脸涨得通红:“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难得结交到与李兄这样相处随意的朋友……你看碧荷园的掌柜,从未与我打过交道就先避开三尺,旁人也都如此。我并非蓄意欺瞒,不过是怕李兄知晓后也会对我疏远拘束。”
我并没有生气,眼下看星璇急着解释的样子更觉有趣,一不留神就伸了手,捏住他的腮帮子往外扯……
开怀大笑之际,冷不丁反应过来,我慌忙松开,异常尴尬的笑道:“这个……我习惯了。我有个弟弟,和你差不多年纪,所以……嘿嘿……”
琥珀色的大眼眨了眨,星璇若无其事的摸摸脸颊:“当你弟弟还是挺倒霉的,你不会武功,掐起人来倒不含糊。”
“也还好啦。”我赶紧扯回正题:“交友贵在交心,怎会被身份地位等身外之物扰了去。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这个道理还要我来教?”见星璇略显惭愧,我戏谑之心又起,一本正经的款款施礼道:“依在下愚见,小王爷莫不是书读得太多,物极必反?”
一抬头,星璇正满脸愕然的瞧着我,唇角诡异的扬起,弧度越来越大,直到笑得全身乱颤。
我上看下看,没发现异样,不明所以之下,只好跟着扯扯嘴角。他却笑得更厉害了,指着我的手抖啊抖:“我原本觉得你已经很娘娘腔了,你居然还会行大姑娘的福礼,动作竟分厘不差,跟谁学的呢!”
碧荷园的天字间里一通乱响后,重归平静。
我抱着只枕头懒洋洋的趴在床边。
星璇拾起东倒西歪的凳子,悠哉游哉的坐上去,晃晃二郎腿:“你的轻功和点穴虽说比起我来差了点,横行江湖还是没问题的。”
“横行江湖?”我想笑没笑出来,心念一转:“玄火宫至今还在武林上独占鳌头吗?”
“独步天下的火神之翼失传已久,玄火宫的声名与威望仍在,因其武学渊源并不限于一招半式。裴宇文手中不乏各宗武学秘籍,膝下两子天赋优良,多年前就在英雄大会上崭露头角。方才那丫头就是他那以美貌闻名的女儿,闺名幻琦。看来身手也不弱,只不过,”星璇笑得不怀好意:“难说她这么一露面,会打碎多少男人对她的幻想啊!”
“嗯,有这样的父兄宠着,难免娇纵。她的哥哥们就比她沉稳得多。”我漫不经心的应着,心中疑虑重重,如同一幕戏开演,剧本原在我掌握之中,等到生旦净末丑一一登场,才发现演出的戏码并不尽然相同。
“所以我开始就问你觉得他俩如何,我看有戏,尤其是年幼点的那位。朝堂之外多有卧虎藏龙之地,慕名而来的确实不乏青年才俊,穆将军别挑花了眼才好。要不……”星璇双眼一弯:“咱们耽误一天,你也去试试?”
我没好气的斜视他:“不去。”
“我保证穆嫣然不比裴幻琦差,也不会输给对面屋里的……七七?”星璇咂咂嘴:“她的名字还真怪。”说着,他走到床边,将我往里推了推:“哎,给我留点空地。你考虑下,明早决定也不迟。”
我这才意识到他是要睡觉,忙将枕头扔给他:“你睡里边。”
“原因?”
我理直气壮道:“我睡着了喜欢乱踢人,把你踹下床就不大好了。”
“凭你也能踢开我?”星璇将枕头放好,拍了拍,躺下笑道:“我比你警觉,睡外边防贼。”
星璇眨眼功夫就沉进了梦乡,估计这时候来帮小贼将他抬走卖了也未必会醒。
我托着腮,好整以暇的打量他。
飘逸的眉下,那双总是欢快明朗的眼睛此刻正闲闲的闭着,卷翘的睫毛随着呼吸偶尔轻颤,略略上扬的唇角勾勒出一抹若隐若现的浅笑,再熟悉不过……
我的呼吸不觉有些凝滞,很多年前,那些看不懂听不懂的都在尘烟中寻到了答案。我何尝没有为这秋日暖阳般的笑容有过瞬间心动,只是身在其中时浑然不觉,纵然感动也只是懵懂,总以为回头就一定能看见你,谁知也会一别无期。我到现在都没机会告诉你,我也最喜欢看你笑的样子,哪怕付出再多,只愿能还你一场相知相惜,只愿能看见你幸福,至少在此刻,我是满足的。
轻手轻脚的越过星璇,我来到七七空出的房间,伸手试试浴桶中已经微凉的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宽衣解带,入桶沐浴。
身子没入水中,我轻缓一口气,该死的白绸裹胸快要把我勒昏,原想女扮男装可以避开不必要的麻烦,现在才发现没有比呼吸不畅更麻烦的事了。
月上中天,我被凉嗖嗖的水刺激得睡意全无,披着晨衣走到窗前,一点点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
经幻琦一提,我才留意到碧荷园处处透着的风雅。凭栏眺目,浮云远淡,眉月初晴。夜风送来清辉一许,银练共碧水,丝丝粼粼。窗前几枝翠竹,寥寥竹影下陈设着一架七弦古琴,与房中出自名家手迹的字画互衬得恰到好处。
我走到琴台边,随意拨动几个音符,淙淙之声不绝于耳。
琴是好琴,景亦是美景,可惜从前住这里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只是不在身边的人,成天掰着指头数日子。那些日子倒也是“嗖”的一下就过了,然而时间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不管它跑得怎么快,总会留下点影子。现在想起来,调戏冷清扬和红凤那对璧人,冰天雪地里陪嫣然赏梅,怀揣暖炉与星璇嬉闹斗嘴……原来都是极好极美的,再也求不来的。
手指不自觉的在琴弦上翻动,空灵的乐音幽幽弥漫,经年再现的婉风,一如当初青涩的模样。烟雨蒙蒙的画卷缓缓铺展,黛瓦粉墙,飞檐漏窗。珠穗玉帘的楼阁中,是谁在轻扣丝弦,是谁在舞弄竹笛,又是谁在倾诉挥之不去的思念……
弦断,血珠飞溅,我低头吮着指尖,乐声却仍在继续,仍在固执的寻找契合。
暗香疏影中走出一位男子,穿过水榭,步上石桥,路旁莹黄的灯火点点滴滴,映出一张清雅的容颜。
玉笛离开他的唇,一曲终了。
清影入梦,笛落浮云怅,孑然回望,月隐千山。
我呆呆的看着弄月,他也静静的瞧着我,月光给点墨般的眸子晕开几许缱绻。
对视半晌,我猛然醒转:“裴公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现在还不困。”弄月微微一笑:“我可以上楼坐坐吗?”
我没有多想,点点头,正欲回前厅开门。忽听竹叶沙沙,弄月竟然足尖点地,轻松跃了上来。
等我反应过来,弄月已从我身边走过,兴趣盎然的端详着墙上的字画。
我忙手忙脚乱的系好晨衣,饶是如此,淡绿丝绸的肚兜仍露出一牙儿掐边,长长的腰带几欲曳地。
正准备胡乱套上刚换下的长衫,弄月却在此时转过身来。
我动作一滞,尴尬的笑道:“裴公子若是喜欢这些,不妨先拿回去赏玩,明日送还便是。”
弄月对我的举止似乎并不讶异,若无其事的朝窗外指指:“我就住在一水之隔的听雨轩,刚睡下就听见有人抚琴,这曲子我也很熟,忍不住和了一段,若是搅了姑娘雅兴,不要见怪才是。”
见他神情自然,我的拘谨也消于无形,淡然道:“高山流水,伯牙子期。知音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何况裴公子对音律的精通远非旁人所及,是我班门弄斧……”
客套话还没说完,一方洁白的丝帕递到我手边:“疼吗?”
我一怔,未及接过,他已牵起我的手,开始替我包扎还在渗血的伤口。
几缕发丝拂过鼻端,他低着头,轻声问道:“你也喜欢这首曲子?”
我犹自魂不守舍,虚应了一声。
弄月小心翼翼的将丝帕一层层裹好,指尖碰触的微温让我心神一乱,本能的缩回手:“一点小伤没事的,我自己来。”
弄月倒也不强求,无奈我单手无论如何也没法打结,折腾了半天,反而把他包扎好的地方给弄散了,恨不得张嘴咬住丝帕的一端。
手刚举起,被弄月拉下,他干净利落的打了个活结,眸中笑意浅浅。
“为什么喜欢婉风?”
“嗯?”我不知该怎样回答,本是油然而生的莫名情愫,叫我从何说起,只得喃喃道:“没有原因,或许是……想家了。”
那个烟雨红尘中的家,给了我一段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岁月,简单的爱与被爱,简单的……幸福。
眼眶没来由的潮热,我忙走开了去,一边装模作样的沏茶,一边说道:“我明天要去淮北,离家久了难免生出些伤春悲秋的情绪,让裴公子见笑了。”
弄月的声音带着惊讶:“你现在去淮北?”
“我是去寻一名大夫。”我笑了笑:“越是瘟疫重灾的村落,就越有可能碰上他,去了说不定也能尽些绵薄之力。”
弄月若有所思的颔首,片刻后说道:“家父藏书颇丰,其中不乏防治各类瘟疫的传世秘方,我现在也还略记一二,不如写下给姑娘带去,想必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行医者,治人先要护己。”话语间,他已行至桌前,熟练的研墨铺纸,挥笔直书。
不多久,几张泛着墨香的纸张摊在我面前,弄月又细细审读了一遍,说道:“没错了。你明天出城前先把药材准备好,在进淮北之前开始自行服用,千万别染疾上身。”
“不会的。”我收起药方,笑道:“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本是句玩笑话,谁料弄月眉尖一蹙:“此话怎讲?”
“不讲。”我倒好两盅茶,轻碰后递给他其一:“聊表谢意而已。夜深人乏,还请裴公子早些回去休息吧。他日有缘再会了。”
清茶回甘,聚聚散散,回首时亦无风雨亦无晴,再好不过。
弄月一口饮尽,起身告辞。
看着他行至门边,我不禁好奇道:“你怎么都不问问我的名字?”
“相逢既是曾相识。”弄月意味深长的一笑:“你不也没问过我的名字吗?”
我的笑容瞬间凝在唇角,惊疑不定时,他已闪身消失在夜幕中。
九十七 同行
星璇被我揭穿了身份,干脆破罐子破摔,天没亮就带兵上山端了山贼窝,又去静王府弄出两匹纯黑的骏马。搜罗完数家药铺了,来来去去耽误了半天功夫,我们才带着几大包上好药材出发。
轻蹄踏过京城微湿的路面时,铺天云霞翻卷如虹。
看样子是要下雨了,东城楼的黛瓦红墙遥遥在望,我正准备加速,星璇却勒停坐骑,犹豫道:“我忘了备雨具,要不回头……”
他话没说完,密集的雨丝就纷迭坠落,我“啪”的扬鞭,从他身边掠过:“行啊,你回城准备雨具,我去城门下避雨。不急,我等你……”
余音消逝在笑声中,风如拂尘雨似酒,开怀。
离城门近了,灰蒙蒙的雨雾中,一抹浅色身影跃入眼帘,白马金鞍,轻裘缓带。
我抹抹脸上的水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星璇纵马直奔城门下,那人却策马而出。
干燥的绸缎吸饱了水,软塔塔的垂下,黑瀑般的长发也不再肆意翩飞,却丝毫无损天生的俊逸风流。
我忘了前行,只等他行至身畔,傻傻的问了一句:“你也在躲雨?”
弄月笑着摇头:“你没等我来,一大早就退了房,怎么现在才到这里?”
“星璇已经嘱咐过掌柜预留房间,又被人抢先了吗?”
“是我抢先了,一路快马加鞭赶出城门外数里都没看到人,谁想你们竟落在了我后面?幸好我沿原路折了回来,不然的话……”雨雾浸润的双眸依然明亮如昔,弄月的唇角轻扬:“我就错过了。”
错过谁?错过什么?
雨水浇得我阵阵发晕,只听星璇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还在雨里磨叽什么?药材进了水就全废了。”
弄月轻提马缰,浅浅一笑:“药方都配齐了,大夫怎能缺席?我自然是要随你们走一趟的。”
春雨绵绵,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我们在城门下等得不耐,药材本用滚油牛皮纸包好,星璇又找来几件铁甲盖上挡雨,整理妥当后继续赶路。
夜半时分的荒郊野岭外,月朗星稀。
弄月和星璇取出携带的贴身衣物换上,在篝火旁烘烤湿嗒嗒的长衫。
我磨蹭着在自己的行李中翻翻找找,背心处凉意袭来,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星璇催促道:“你还在挑拣什么啊,当心还没到淮北就生病。”
“马上就好。”我思来想去,决定老实招供:“哎,我说你们能不能……”
“楚公子……”
“就叫星璇吧,这称呼我不习惯。还有你,”星璇冲我促狭的眨眨眼:“昨晚我就想好了,以后叫你小李子。”
我立马血气上涌,咬牙道:“我不是太监,而且我比你年长……”
“谁说小李子是太监名?那是我家鹦哥的爱称。”星璇一本正经道:“我给取的,挺好听么。”
“你……”被星璇这么一打岔,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只想扑过去捶扁他:“我说不行就不行!”
“好了,”弄月忍着笑拉开我:“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星璇随我去林子里猎些野物来充当干粮吧。”
“不用,我早有准备。”星璇摸出一包点心,得意洋洋的打开:“你们看……”
淅淅沥沥的浊水沿着破损的牛皮纸淌下,众默然。
弄月临走前将晾着的衣物围成了一个小帐篷,我钻进去换好衣服,坐到火堆前往里添柴。暖融融的热流拂面,虽然鼻子不大通气,感觉还是舒服多了。
火焰轻爆的劈啪声不时响起,光源以外的地方都是黑黢黢的,我却并不害怕,有一下没一下的捅着燃得正旺的枯木,不知不觉的微笑。
不多时便听见脚步声,他俩逮回几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到溪水旁拾掇干净了,抹了些盐巴,串在松枝上烤。
“你怎么知道会用上这些东西?”星璇蹲在弄月的包裹旁,东摸西看,一脸崇拜的自问自答:“真有先见之明。”
“山路不好行马车,餐风露宿惯了,自然有经验。”弄月笑了笑,递给我一只热气腾腾的碗:“把姜汁喝了。”
“不要。”我正垂涎篝火上的美味,想也没想的拒绝。
“加过红糖的,听话。”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
我忙接过弄月手中的碗,顾不上烫,咕噜噜猛灌一气,浓香的汤汁熏得眼眶湿润。
星璇小心翼翼的开口:“你平日就是这么哄你妹子的?”
弄月起身翻转着吱吱冒油的肉串,淡淡的说:“是习惯唐突了。大家都喝一点吧,防着受凉。”
“剩下的正好一人一碗。”星璇拎下悬挂在篝火边的小罐,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不知兄台可有妻室?”
“你还是叫我弄月吧,省得哪天一觉醒来又想出别的好称呼。”弄月笑道:“我尚未娶妻,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我是见你凡事考虑得细致周到,乱推测的。”星璇也笑了:“既未娶妻,为何不留在京师?将军府比武招亲的日子也近了,你老远赶了来,不是连穆嫣然的面都没见上么?”
“幻琦见到就行了。”无视星璇的错愕,弄月不紧不慢的补充道:“她吵着要看这位盛名远播的美人,也好奇比武招亲到底能挑出怎样的夫婿。家父家母拗不过她……我和潋晨只是跟班。”
“这么说,”星璇恍然大悟后,极为惋惜的说:“你都没打算参加啊……穆将军的损失大了。”
弄月有些不解的看看他:“嗯?”
星璇由衷的感慨:“久闻玄火宫的二公子无论容貌、才学、功夫都堪称翘楚,不曾想还是这般温文尔雅的人物。将来哪位姑娘能嫁与你为妻,可谓三生修来的福分。”
“那也未必。”
我不由得偷偷看向弄月,他唇角挂着清远的笑,将篝火拨亮了些,跳动的火光给白皙的肤色染上一层温暖的明红,更显眉清目秀。
我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姜汤,冷不防星璇蹦出一句:“小李子,你认为呢?”
我的手一抖,差点没把碗扣在自己脸上,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说的不是废话么?自来闺中女儿梦寐以求的夫君人选,不外是沉稳内敛,温柔体贴……所以,星璇你就预备打一辈子光棍吧。”
星璇不以为然:“光棍怎么了?若寻不到情投意合的,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
我语塞,弄月接过话去:“我正是此意。世间佳人无数,如你方才所说,娶回家的不论是谁,我总能与她相敬如宾,但对她而言,未必是福。因我只愿与一人携手交心,若求而不得,三宫六院也是枉然。”
“凭君一席话,我也交定了你这个朋友。”星璇解下马鞍下的水囊,扔给弄月:“如蒙不弃,就当我先敬兄台一杯。”
弄月笑着拔掉木塞,酒香四溢。他隔空倒了些进嘴,将水囊扔还给星璇:“今晚可都齐全了,天为盖地为庐,美酒佳肴相佐,还省去了沉醉不知归路的烦忧。”
星璇饮了一口,点头道:“这酒烈了点,本是备来应付春寒料峭,凑合一下也成。你要尝尝么?”
“她有些伤风,最好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弄月替我接过星璇递来的水囊,取下一串兔肉看了看:“这个应该熟了。”
我专心致志品尝着入口的鲜美,听弄月和星璇在一旁谈笑风生。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酒香,流萤飞舞。
不经意想起多年前,三人刚离开傲龙堡,一路上也是这么笑着闹着,露宿野外时,粉红纱帐外也是这般翩跹的流光,让人恍然分不清梦里梦外。每每探出脑袋,看见一左一右守在帐外浅眠的少年,才会安下心来再次睡去……
跋山涉水的轮回,似是而非的原点,宿命中盘旋不舍的,不过是这朦胧中的一缕牵系、一段尘缘。
“不好吃吗?”
忽听弄月说话,我回过神来,没来得及出声,手中一空,星璇拿过肉串闻了闻,不客气的咬下一块:“你没见他直盯着酒碗发呆么,别犹豫了,一起来吧。”
“明明是你盯着我的肉串犯馋,还敢倒打一耙?”
弄月忍俊不禁的给我斟了一小碗酒:“木架上的肉差不多都熟了,别撑坏就好。”
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响过,辛辣入喉,绵绵不绝的回甘。
“好酒!”我舔舔唇,相比之下,灵界的百花酿稍嫌清淡,千金难买醒时醉,于是又伸出手去:“再来点!”
“哎,”星璇抓起我的左手:“我老早就想问了,你干嘛要在这里绑条链子?”
月色如洗,腕项连至指根处的银链泛着柔和的光芒,透明的水晶石耀眼发亮。
我怔怔的看了一会,木然道:“遮瑕。”
星璇了然的给我倒酒:“你受过伤?”
“嗯,”我苦笑着喃喃自语:“留过很深的伤疤,深得……看一眼就会疼。”
有些伤永远好不了,哪怕表面上愈合如新生,完整得连自己都能骗过去,实际上,创口一直捂在内里腐烂,深入骨髓而无药可医。如果不选择坚强,就会被疼死过去。
我以前从不知道,我会有这般坚强。
弄月轻拍我的肩膀,柔声道:“再疼的都会过去,不看就好了。”
“那是当然,”我故作轻松的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斜睨星璇一眼:“我今晚的目标是——放倒那个臭小子。”
“压注压注,”星璇抚掌大笑:“弄月赶紧赚一笔……我赌小李子最先倒下……”
绛河清浅,把酒言欢,犹记年少相约时。
虽然晚了太久,姗姗来迟的你我终是赴约。
第二天枕在星璇的肚子上醒来,我心虚的爬起身,他哼哼唧唧的蜷成一团,继续睡。
弄月正在不远处整理马鞍,我在小溪边简单梳洗了一番,赶紧过去帮忙。
“头还疼么?”弄月仔细看了看我:“你和星璇昨晚都喝多了,他还好,倒头大睡。你几乎折腾了半宿。”
“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醉得厉害了,一开始我都没看出来。你只说你高兴,轮番敬酒,放倒星璇后就只灌自己,然后开始胡言乱语。”
我吓了一跳:“我说什么胡话了?”
“听得也不大清楚。”弄月的动作顿了顿:“不过一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了很多次。”
我有些绝望的看着他。
他问道:“冰焰是谁?”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九十八 追寻ˇ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里都像堵着什么似的,任凭星璇怎么找掐,始终提不起精神,马鞭甩得一次比一次急,风从耳畔呼呼刮过,烦乱的思绪依然找不到归宿。
弄月的目光有时会让我觉得无处遁形,虽然无法肯定,更无法解释这种感觉的来源,却总在本能的避开那双明澈的眸子。
好在目的地已近,浮云聚散,缘亦如此。
淮北境内哀鸿遍野,大片庄园已成鬼域,田间荒烟蔓草,没有半点生气。星璇沿路收殓安葬未及入棺的尸首,直到后来力不从心,他也一天比一天沉默。
走了十来个村落,都没见着那位仙风道骨的老人。
前方瘴气越来越重,弄月将几块浸过药汤的丝帕分给大家用来遮掩口鼻,一路沉闷的行至郊外,放马饮水。
傍晚的夕阳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洒下点点碎金,水源充足的地方植物也丰美得多,饥渴劳顿的马儿欢快的啃着草料,风中夹带的新鲜泥土气息缓解了几分压抑的心情。
“我怎么看都觉得很像……江洋大盗。”星璇在池塘边顾影自怜良久后哀怨的得出结论。
“是有点贼眉鼠眼。”我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补充道:“这和各人气质有关,你瞧弄月就挺好的。”
弄月看了看我,眸中浓浓的笑意。
“他还过得去。”星璇出乎意料的未加反驳,话锋一转:“不过小李子,你往他身边这么一站,简直就是……”
星璇故意停下,捡块石子打了个漂亮的水漂。我明知道接下来的十有八九不是好话,偏又管不住好奇心:“是什么?”
“这么说吧,弄月就是蒙着面也是人见人爱一枝花。”
我撇撇嘴:“你就说我是狗尾巴草得了,拐弯抹角的……”
星璇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打断我:“谁说你是狗尾巴草我跟谁翻脸,你看看你,面如傅粉桃花目……分明就是采花贼么!”
半空中一只乌鸦“哇哇”飞过,近旁的马儿“呼哧”喷鼻。
星璇纳闷道:“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我比喻得太恰当?”
弄月微笑着朝池塘中指指:“金色鲤鱼。”
星璇下意识回头,我立刻纵身扑了过去,他猝不及防的被我撞趴在地上,哇哇大叫:“弄月你居然也会说谎……啊啊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生来就不是君子。”我按住他的双肩,翻身坐到他背上,慢吞吞的说:“何况,我也没有动手呀。”
松软的泥土被两人的重量压陷了进去,星璇努力仰起脸喘气:“你……想把我活埋了么?”
“照我的话来做就不会活埋。大喊三遍,李兄是我见过的最英俊潇洒最风流倜傥……”
“你还是趁早埋了我吧。”星璇被我压得动弹不得,却笑得直抖:“你顶多能称得上脸皮最厚的……”他忽然止住:“嘘,别闹了,有人来。”
不远处有一名男子在说话:“这株草叫苏合香,药效极佳……”
半途插进女子的声音:“那牛羊马之类的畜生日日吃药,岂不成了药罐子?”
我忘了自己还在把星璇当软垫,兴奋的转过脸去:“红风!”
同时唤出这两字的还有弄月,他看我一眼,全无惊讶。
“二公子。”
灌木丛中钻出一人,拂柳黛眉芙蓉面,不出所料的让人眼前一亮,只不过她对我的热情笑容回以冷淡一瞥,转向弄月时倒是添了几分喜悦。
弄月摘下帕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依照宫主的吩咐,督促本地府衙将玄火宫捐助的银票悉数兑换成药材米面用作赈灾,等事情办完我立刻回宫复命。”
“不忙,你随我一同回去也行。”弄月对紧随其后的冷清扬欣然抱拳:“冷兄。”
顾不上回礼,冷清扬的目光越过弄月,惊异道:“他们……”
“小李子……”星璇有气无力的呻吟道:“我的脸都丢没了,尊臀可否略移开些?”
我讪讪的站起身,顺手拉起星璇,小声埋怨道:“明知道有人来,你就该当机立断甩开我,你当我就很有脸么?”
“你不会功夫,我怎么个甩法?”
见我茫然的瞪着他,星璇叹了口气:“摔疼或是落水,你比较喜欢哪样?提前选好,下次我就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跟着冷清扬来到数里之外的桃源镇,虽然只能从沿途大门紧闭的茶轩酒肆中看出小镇昔日的繁华,但相比来路的荒凉,这里至少还看得到行人。
“瘟疫来得又猛又急,医治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传染的速度。师父便在镇上开了家医馆,逃亡的人们至此都被截留,有病治病,没病的也可以靠官府接济挨过饥荒。”冷清扬拍拍马背上的药材:“我们正愁成药不多,可巧弄月也精通医理,真是雪中送炭了。”
“略懂而已,这话说来像是在班门弄斧,况且这些药材倒也没花我半两银子,”弄月笑道:“破费的是他们。”
“星璇么,”冷清扬也笑了:“算是自家人,师父见了定会很开心,最近还常念叨着呢。”他颇有兴趣的看看我:“敢问阁下大名?”
“李洛。”
冷清扬条件反应般脱口而出:“梨落?”
“哎,师兄果然和我想一堆去了。”没等我答话,星璇抢先道:“梨花落尽月又西,多有意境,这两字若用在女孩儿身上,只闻其名都仿若天赐淡雅香……”
“那你见我第一眼岂不是很失望?”我斜他一眼:“幸好我是木子李,水字旁的洛,没亵渎那好名儿。”
“哎,我不是那意思……”
“你别解释了,话里的意思不是明摆着么?”
我努力压着唇角,转过头偷笑,无意中撞上弄月的目光,他淡然一笑,别开脸去。
医馆前搭着茅草棚,一口大锅汩汩的煮着药汤,面容枯黄的人们捧着药罐,三三两两搀扶着鱼贯前移。掌勺的童子忙不过来,弄月和红凤忙过去帮忙。
“师父在里间问诊配药,”冷清扬领着我和星璇绕过棚屋:“进去以后就可以不用蒙面了,燃了驱魔香……”
“等等我!”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传来,火红的身影几乎瞬间出现在众人面前,踉跄了几步。
“七七!”我心中一紧,伸手扶住她:“出什么事了?”
“等会,我歇口气……”七七抚着胸,嘴里却没一刻停顿:“你也跑得太快了些,我临行前被婉儿耽误了一下,你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我又不知道你往哪个路口走,一处处找下来,我容易么……”
“婉儿怎么了?”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其他:“先说重点,你来找我干什么?”
“主上担心你染疾,让我随护。婉儿偷听去了,缠着我带她来。我当然不许,只好矗在那等她写信……”七七说着掏出厚厚的一叠纸给我:“早知她这么能写,我不如偷带她出来还容易些。”
我松了口气,收好信纸,笑容不自觉的浮现出来,星璇却在一旁问道:“螭梵家住在哪?七七神速啊,只几日功夫就来去一趟了?”
“是啊,日夜兼程的肯定累坏了,进去找地方休息一下吧。”我拉着七七快步从星璇身旁经过,不给他追问的机会。
没走几步,身后有人彬彬有礼的发话:“请问轩辕真人在吗?”
熟悉的声音让我足下一顿,接下来的步子迈得更紧了些,不料七七却挣开我的手,转身就往回跑:“在的在的……”
“小心……”星璇刚出声,就传来“扑通”一声闷响,他不无遗憾的补充完后半句话:“……门槛。”
一片寂然无声,我进退不得,仗着脸上蒙着帕子,侧过身匆匆扫了一眼,这一眼看去,我亦愕然无语。
七七半趴在地上,还维持着摔倒时的姿势,手里胡乱拽着一根衣带,衣带的另一端,正从冰煜腰间缓缓滑落。冰煜的神情异常尴尬,双手紧紧按在腰侧,半敞的长衫下,裤腿略显松垮的搭在靴筒边缘……他根本无暇留意他人,想扶七七更是没有多余的手。偏生七七还傻不楞登的一动不动,只盯着人看。
星璇率先回过神来,麻利的拉起七七,将衣带从她手中抽出来还给冰煜。忙完这些再抬头时,一张小脸给笑憋得通红,紧抿的双唇抑制不住的上扬。
冰煜遭此前所未有的意外突袭,难复初时的优雅,整理好衣衫,直截了当道:“轩辕真人现在何处,还请姑娘告知或引见。”
“好的好的,他就在……”七七一迭声应着,扬起手臂划了个圈,指尖停在半空,回头道:“轩……辕真人是谁?”
“正是老道,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我前方的竹门打开,轩辕真人走了出来,冷清扬和星璇忙上前齐齐行礼。
轩辕真人拈须颔首,睿智的眸光从我脸上淡淡扫过,微笑道:“璇儿,你先带贵客到内室休憩,晚点我自会前去。”
星璇会意点头,有模有样的对我做出“请”的手势。我顾不上打趣,忙快步离去。
远远的听见七七在说话:“找您有事的不是我,是……”
冰煜一秒也不耽搁,单刀直入:“晚辈唯有一事相求,请问道长可曾认识一位名叫梨落的女子?”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九十九 解疑ˇ
冰煜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我掀开竹帘的手不由自主一抖,碧绿如玉的青竹片“啪嗒”打在门框上。
等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星璇已停下脚步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太滑了。”
“你怎么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星璇微微皱眉:“脸色也差劲,别是真虚弱了,赶紧到里间床上躺着,我去找师兄要几根安眠香,回头再弄些汤药给你补补身子。”
我不知该怎样掩饰自己的恍惚不宁,只得道谢。
星璇伸手替我掀开竹帘,唇角浅涡若隐若现:“你我之间还用言谢么。”
看着他温暖如昔的笑容,我的鼻根忽然有些发酸,忙低头钻进帘后。
临时搭建的医馆不过是一间大屋子由外到内隔断成几间,分作门厅卧室,家具什物都是竹制,虽简陋却也别具风格。
我和衣躺在床上,竹香入鼻,反倒清醒了几分,闭上眼假寐,不多久便听见星璇轻手轻脚的进来安置香炉,小声招呼冷清扬给我把脉。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装睡,一只手已搭上腕间,片刻后,冷清扬说道:“风寒未愈,这几天少出门为佳。不过……”
“还有问题?”
“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眼熟,似乎多年前在蜀山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你还未入师门……”
“所以,你见过他并不稀奇。”星璇慢吞吞的说:“反倒是我,毫无来由的眼熟也就罢了,还总觉得曾与他相识半生,当真让人费解啊!”
冷清扬笑了起来:“这个大概就是师父常说的缘法吧,我们尚难参透,随之聚散而已,不必多想。”
“我倒是没多想,在一起相处得开心自在已属难得。”星璇拉好被子,压低了声音:“我们去师父那里聊聊,别扰人休息。”
“看天色似要下雨了,我们先去后院的马厩卸下药材。师父将方才那位倒霉的仁兄请进了西厢房,估计一时半会也难出来。”
“你认识他么?”
“不认识,我只知道以后要离那个叫七七的丫头远点,越远越好……”
两人的交谈声逐渐远去,怡人的静谧缓缓沉积,我强打起精神,起身从窗户爬了出去。
医馆外是大片葱翠的竹林,万倾碧波,涛声不绝。
我辨识了一下大致方向,顺着竹篱笆摸到西厢房的墙根下,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平生虽有幸与她结缘,但灵界主神位列仙班,我从何推算出她的前世今生?”
“她受重创时灵力犹在,凝集于天地间却未能自云海重生……晚辈略通占星术,数日来竟发现两颗主星结伴同行的异象,时值神灵两主各在其位,分身乏术,恳求道长对此指点一二。”
话至此处噶然而止。我的手心沁出一层细汗,不自觉的紧握成拳,左手指根处隐隐硌疼。
不知站了多久,才听轩辕真人开口道:“我不便定论,只尽平生所知推测,主星将近陨落之时,必有新星行将替代,其时主无光而副生辉,若真如公子所见,三界必有其一濒临改朝换代,这也不足为奇。”
“您是说……我见到的只是更迭主位的副星?”冰煜的语气不无失望:“难道就是刚撞上我的那名女子?她会是灵界的下任主神?”
“天命之事,非你我所能妄断,既能窥见分毫,也该知晓命格随时都有可能生变,公子实在不必枉费心思。”
“我只是想求证她是否还活在世间,哪怕再世为人,也总还是她……”冰煜的声音越来越小,近乎喃喃自语:“幸好我没有急着将星相有异的事告诉他,他怕是再经不起任何希望落空……”
空中飘下如烟的雨丝,湮灭隔世的前尘,玉竹在濛濛水雾中更显苍翠挺拔。近处的竹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不时抖落几颗。
我微仰着脸,水渍浅浅滑过,模糊了梦中的容颜。
“聚散离合本为世间常态,何需执念至此。”轩辕真人叹道:“常道只羡鸳鸯不羡仙,这话却不是谁都能堪破的,如此便是再得到,结果也还是失去。”
“道长乃世外高人,有话不妨直说。这玉佩原是兄长赠予的携身之物,后来经由晚辈转赠梨落,今日循迹来访,无非是企望天外有天。”
“数年前你兄长初上蜀山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我怜他痴心情长,助其逆天而行,不想造就了几段孽缘……我至今念起都后悔莫及。而且,这次我确实爱莫能助,你也知道她灵力未散,又何来转世?”轩辕真人淡淡道:“这玉佩实则人界失传已久的火神秘籍,已成九翼者如你兄长,有没有它都无关紧要,还是由我代为保管吧。”
我微微一愣,虽然早有此猜想,亲耳听见还是难免有几分讶异。
冰煜接着说了句话,我还没来得及听清,不远处,一声春雷平地起。
我扭头看向踏雨而行的女孩,一团火红在翠色的映衬下分外醒目。
“哎,你傻站在雨里干嘛?”七七欢快的踩着积水,噼里啪啦的冲我跑来:“小心别把我好不容易等来的信笺弄花了,婉……”
头顶上传来轻响,有人正往外推窗,我急中生智,慌忙截断七七的话:“姑娘是在打听刚来访的那位客人么?他好像还没走……”
话音刚落,两扇竹窗“吱呀”收紧,再无动静。
我迎上前,飞快捂住七七的嘴巴:“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喂,我说……男女授受不亲……”七七俏脸飞红,柳眉倒竖的瞪我:“虽说主上嘱咐我要跟牢你,也不代表你可以对我动手动脚,我都还没弄清你到底是谁……”
将七七带回房间,我松了口气,放开她的手:“这不是还隔着一层衣袖么,你也没让我占着便宜。”
“真占着就晚了!”七七气鼓鼓的坐下:“我为他守身如玉整整十年,平日里就连主上也不敢多看,我容易么?”
来不及逗她两下,我立刻发现了问题:“你喜欢的人不是螭梵?”
“我稀罕过主上的长相……”七七一脸神往的感慨:“如果我能有他那么好看,冰煜会不会早点注意到我?”
我着实吃了一惊,联想起刚发生的乌龙事件,这才恍然大悟,想一想的,就再也忍不住笑意。
“你就别笑了,”七七无精打采的往窗台上一趴:“我知道今天很丢人,总算让人注意到我了,可他以后说不定会见着我就会躲……我彻底没机会了!”
“也不一定,他人挺单纯的,气过一阵子就好了……”我想了想:“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神灵大战时,我被风系攻击术所伤,差点致命,他在紧要关头救了我……他明知道我的他的敌人……”七七独自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春雨呢喃,世间最美的便是红尘儿女的一场场初见,如枝头含苞的花蕾,总让人浮想联翩。
我半是羡慕半是无奈的摇头,取出婉儿的信,细细看了去。依然是些孩童的趣事,稚气的语句娓娓道来,我自是乐在其中,提笔边看边回,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小丫头明朗的笑靥,心情渐渐舒缓下来。
落款时惯性使然,笔端一挥签上大名,马上察觉出不对,随手涂黑了“梨”字,添几笔画成一朵小花,左看右看再没纰漏,刚装好信封,星璇就推门而入。
他看到七七时明显一怔,见我神色如常,也不多话,只说客人已走,师父请我过去。
七七“蹭”的弹了起来:“他这就走了……啊?我还没给他道歉呢,不行,我得……”话没说完,求助的眼光已投向我。
我忙挥挥手道:“他应该没走远,你赶紧追追看,晚点回来没关系,顺便帮我送封信。”
七七如获大赦,小心收好信,拍拍胸口:“放心,交给我的任务一定完成!别让主上知道我离开过……”
话音未落人已飞奔而去,星璇见状赶紧闪开让道。
一路上我都在琢磨着怎么对轩辕真人谈起此行目的,听他与冰煜的对话,总带有一种洞悉尘事的超然,让人不得不心生敬意。这种感觉在他十年前认出我的那一瞬间就有了,论起缘由,三界中真正得以悟道的人并不多,而他更像是一位谆谆善诱的长者,相形之下,我们竟成了一群看不透聚散的痴儿。或许,我能够除外?那时有时无的触动又该如何解释?
胡思乱想了一阵,星璇屡屡投来的目光中不无担忧,他在轩辕真人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我略定心神,冲他笑了笑:“我有点困倦,别担心。”
他想了想,欲言又止,只示意我进去。
轩辕真人微笑着待我走近,开口便问道:“姑娘方才在窗下将我的话听去了几成?”
我意外之余顿生尴尬:“我不是有意……”
“无妨,若非你有意避而不见,我倒是想请你前来一同叙叙。”轩辕真人点燃桌上的油灯,掏出一块墨绿的东西置于灯罩上:“十年之约,总算能给你解答。”
明亮的火舌舔着玉佩底部,逐渐没至边缘。玉佩上的蟠龙似在火光中缓缓游动,通体发红,乳白色烟雾由七窍喷出,却在空气中凝聚不散,巴掌大的云壁上,血红色字体慢慢浮现。
轩辕真人拨了拨灯芯,火苗蹿起,云壁倏然变大,遒劲的笔画映入我的眼帘,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成九翼者,三界归元,睥睨众生,孑然终老。
我怔怔盯看着“孑然终老”四个字,只觉心中的哀恸无以复加,迟迟无法成言。
“姑娘既是如此,又何必拘于心结。”轩辕真人的语气颇有些安抚之意:“万物自来相生相克,只要他甘愿废弃九翼,遗落的也自然找得回。”
我慌乱的移开视线:“我这次来并非为了此事……”
轩辕真人示意我先听他说完:“经我多方打听,早年的玄火宫除了火神秘籍,还有一项绝顶神功称为陨冰日月,威力丝毫不弱于九翼,两相对阵必定玉石俱焚。只不过九翼关乎沧渊,相比之下就更能招人耳目。”
“陨冰日月?”我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总觉得有些耳熟,迟疑道:“我怎么记得好像是……弄月学过的一门功夫?”
“当真?”
我对轩辕真人的惊讶有些不解,点点头道:“他以前练过。”
“以前是何时?沧渊启动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我忍不住问道:“这个有关系吗?”
“看来传言不假,玄火宫二公子在弱冠之龄便已练就世间仅剩的一门神功。”轩辕真人的神情微微一凝:“原来他根本就没忘过。”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百 续缘ˇ
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我愕然摇头:“不会……那不可能……”
轩辕真人极有耐心的解释道:“天地间唯一能与火神九翼抗衡的便是陨冰日月,若凭借此功化去九翼,忘情的苦楚自会迎刃而解。弄月历经时空逆转,却意外凭借先前练就的顶重心法护体,除此之外,他还保留了得成九翼者缺失的东西——深藏于心的真爱。也就是说,他并非能全然忆起前尘旧事,但当他再次练成陨冰日月时,一定是记得你的。离你越近,找回的越多。难道你丝毫没有察觉吗?”
“没有。”我本能抗拒着渗入心底的疼痛:“您说的只是可能而非绝对,事实上弄月当年……他并不是活着去经历……”
我翕动着嘴唇,再也难以出声。
刀光剑影里的血泪一点点侵染了回忆,我眼睁睁看着他白玉无瑕的面容褪去丝丝血色,看着他灿然如星的双瞳渐熄生命的光彩,还有被血染红的苍白唇瓣,一切的一切,都飞速流逝,如同想抓而抓不住的流沙,只剩句句叮咛犹在耳边。
落落,很多年以后,你依然会过得很幸福,对不对?
落落,忘了我……
心神一乱,我再也按捺不住的站起身:“他应该不愿再记起的,我……我先去问问他。”
没等轩辕真人说话,我已打开门冲了出去,谁知迎面恰好来人,双方收脚不及的撞了个满怀。
我头昏脑胀的抬眼,竟对上一双深红的眸子,呆怔片刻后,第一想法就是夺门而逃,无奈门被人挡住,进退两难。
冰煜站稳后,目光掠我的脸,瞬间扎根,良久,歉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随后而至的七七被挡在门外,不明所以的上蹿下跳,伸长脖子张望,一眼瞅见我,忙叫道:“殿下找错人啦,他不是玄火宫的,另一个,和他年龄相仿,长得差不多好看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硬着头皮道:“裴公子应该还在药房,我替你们请他来,麻烦阁下……借过。”
冰煜纹丝不动:“如果我找的是你呢?”
我求助的看向轩辕真人,只听冰煜又开口道:“还想请教道长,这又是如何解释?”
轩辕真人何等的洞察秋毫,他轻抿一口茶,不紧不慢的接过话去:“魔念自生,我解释又有何用?”
冰煜兀自紧盯着我:“道长既与梨落旧识,见到这位公子时就不觉有异吗?”
“世上相像的人多了去,我还见过眉目与之更为接近的女子。”轩辕真人笑道:“我只问你,神灵大战过去了几年?”
“十年。”
“我徒儿星璇十七有余,难道你觉得这位公子与他相比更显年幼吗?”
冰煜接不上话来,眉头微皱,似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我直觉不宜久留,胡乱作了个揖:“如果没有其他事,在下先告辞了。”
“梨落。”
就在我侧身而过时,冰煜忽然叫出我的名字,与此同时,他握住我的腕部,下一刻,隐隐的红光泛起,热流透过肌肤表层缓缓淌过。
我不动声色,甚至没忘表现出适度的惊异,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在试探着感应我的灵力,只可惜……
冰煜失望的松手,七七从门框边探进脑袋:“我说殿下,梨落当年可是灵界的主神,我会比你更迟钝?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比你更清楚事实,我亲眼看见她的尸身躺在水晶棺中葬于碧瑶树下,虽说当时的模样还栩栩如生……”
“行了,别说了!”冰煜的音量略有拔高,他打断七七的话,往旁边让开几步,口吻淡疏有礼:“是我想岔了,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兄台见谅。”
“没关系。”我的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微微笑着:“逝者已矣,也请公子放宽了心才是。”
冰煜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许久,忽而恍神一笑:“罢了罢了,他若是真练成陨冰日月,只怕要比现在还痛上千百倍……何苦来着!”
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医馆,好半天才想起火急火燎往外赶的原因,四处看了看,没有弄月的身影。
雨下得更大了,排队领药的人群散了些,茅草檐下滴落成串的雨珠,像极了晶莹细密的水晶帘。
我机械的向前迈着步子,漫无目的,静下心后才发觉得刚才的冲动实在可笑,不管轩辕真人是否言中,我都应该在办完正事后一刻也不耽误的离开,上一世的亏欠还情有可原,这一次,莫非我又忘了自己是谁吗?
雨水洗去尘埃,却冲不散去满心的苍凉与彷徨。
得不到的,放不开的,几世爱恨纠缠,心早就没了皈依,更别提执着的勇气。我连自己都相信不了,还能相信什么?
不过几十年光阴而已,总胜过无边无际的煎熬。
听说凡人死后,会先到鬼门关,途经黄泉路,最后抵达忘川河边。
忘川河上奈何桥,投生转世前,每个人都要在桥头饮下孟婆汤。
红尘痴儿怨女,至此形同陌路,相见不识。
幻琦曾笑着说,她过奈何桥时,一定多要几碗孟婆汤,把所有人都忘掉。
如今才明白,这般淡定只不过是源于痛彻心扉后的释然,不是不想爱了,而是累了。
到那时候,我也会这么做的。
“你怎么跑到外面来淋雨?”
身边有人说话,还好心的为我撑起一把伞。
“我……好像有点热。”冷风袭来,我牙关轻颤,身体里却像着了火,嗓子干冒烟,于是推开伞:“让我凉快一下。”
“你在发烧!”那人惊呼一声,不容分说的拉着我往回走:“给我去吃药!”
“弄月,我没事。”我踉跄几步,挣开他的手,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话:“你喝过孟婆汤没?苦不苦?”
“都开始说胡话了,还说没事?”弄月神情焦灼,仍是压着性子哄我:“苦的话你就不要喝,呆会的药里我多搁些蜂蜜,别担心。”
“我不吃药,我想现在就喝孟婆汤,”我扬起脸,天旋地转中犹自开心的笑:“再苦也要喝,不然我怎么忘……”
“落落……”
我茫然的循声看去,濛濛雨雾中,弄月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我早对他比划过李洛两字,他却从没用过,好不容易用上一回,干脆连姓都省了。不过,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称呼很容易让人误会么……
刚想抗议,他轻声问道:“落落,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是在叫我吗?”
我看着弄月一步步走近,忽然很想拔腿就跑,身形才动,他已扔掉雨伞,扣住我的手,指尖缠绕着湿润的微温。
我慌乱的摇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弄月的唇角挑起:“你不是谁?你知道我要找的是谁?”
我顿时哑口无言,雨水浇得两人都有些睁不开眼,弄月柔美的笑容一点点氤氲开来,下一刻,一个温暖的怀抱隔开了满世界的风雨。
“在碧荷园的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不会有错。落落,不管你以什么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能认出你。我用的不是眼睛,而是心。”
“弄月,你真的误会了。”我艰难的出声,嗓子一阵阵发紧:“虽然我一时半会也不知从何说起,但……”
“其实并不复杂,沧渊借助火神九翼逆转时空,前尘后世似是而非,陨冰日月却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不愿忘却的人。我不明白的是,他这么做是为什么?你又是为什么?明明是到手的幸福,明明期盼已久……”
弄月没再说下去,我任由他拥在怀中,一动不动。
心知不该如此,然而,漫天的凄风苦雨中却无法不去贪恋这样的依靠,哪怕稍作休憩,至少什么都不用再想。泪水静静蜿蜒,混着飘洒的雨丝渗透弄月的衣襟,直到他伸手探向我的脸。
我不着痕迹的躲开:“对不起,我的确不是上官梨落,不是傲龙堡主的女儿,你不惜一切守护的那个女孩……早就不在了。”
“我知道。”出乎意料的,弄月十分平静:“我去过傲龙堡很多次,上官堡主至今没有子嗣,你怎会是他的女儿?如果你不愿谈及你的身世,我绝不多问,是不是梨落都没关系,我只认识独一无二的你,那个闲来婉风相伴,喝药怕苦,沾酒会醉,喜欢和星璇斗嘴的你。”
我微微一怔,弄月的声音有些嘶哑,紧贴于身的薄衫下,炙热的胸膛急剧起伏:“你不用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我没有别的想法……”
“我也没有别的想法。”我抬起头,淡淡一笑:“只要你和星璇都能为自己活一次,拥有原本属于你们的幸福,平凡也好,显赫也罢,总归是各人想要的,我就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其他的事情,与你们无关。”
“那你呢?这么多年,你可有得到你想要的?”
“我什么都不缺,我的家人把我照顾得很好,等淮北的事情差不多办完就该接我回去了。”
弄月点点头,仍看着我:“回去以后呢?”
“回去以后……继续开心的生活。对了,我的家乡比傲龙堡还美,”我的脑袋越来越沉,话却越来越多:“你看过无边的云海吗?金色的,山峰都在云里面……”
正比划得起劲,冷不丁被弄月打断:“你一说谎就会脸红的毛病怎么还没改掉?”
我哪有说谎?脸红是因为发烧好不好?
没来得及辩解,弄月的手已抚上我的脸:“傻丫头,我倒是情愿你自私点,让我也有机会去奈何桥上饮一碗汤,便是做那无牵无挂的孤魂野鬼,也胜过看见你哭。”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一 救世ˇ
柔软的指尖若即若离的拭过眼角,弄月眉间渐锁,滑过脸庞的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所有感觉只剩疼痛,如同钝器在心底来回拉锯,割破的伤口清晰可见,却迟迟流不出血来。
我狼狈的别开脸:“我没哭,是雨太大。”
弄月不说话,我也不敢再看他,借故去捡被风吹翻的伞,谁知刚弯下腰,全身血液就“轰”的一下全冲进脑袋里,隐隐的头疼骤然加剧,视线顿时模糊一片。
我扶着膝盖,努力的调匀呼吸,勉强笑道:“不过,我现在有点难受……”
“二公子!”
远远的,听见红凤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我连回头看的力气都没有,膝盖往下一沉,眼见就要跌进水洼里,一双有力的臂膀伸出。
弄月抱起我,沉声道:“红凤,其他事暂且搁一下,赶紧去请轩辕真人……”
热……所有的感觉只剩下热,身体里的水分一点点被蒸发殆尽,尽管不时会有甘甜的清露出现在唇边,还是抵抗不住枯萎的灼痛。
浑浑噩噩中,眼睑像是融化成了一块,怎么也睁不开,别无选择的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抽丝剥茧的回来,有人在断断续续的交谈。
冰煜和七七。
“……你先让我进去看看他。”
“不行,谁也不能进去。”
“理由。”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好吧,那我就不进去。作为交换,你回答我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我不乐意交换呢?”
冰煜沉默了一会:“我要硬闯的话,你能拦得住?”
七七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立刻没了声响。
冰煜趁胜追击:“你为什么来人界?”
“这个问题……主上不让回答。”
“哦?神灵两界如今并无不可告人的秘密,难道说……”
冰煜故意顿了顿,七七忙分辩道:“殿下多虑了,七七不便相告的,自然是各人的私事。”
“那我再多问一句,屋里躺着的到底是谁?”
“你是说李公子?”七七莫名其妙道:“他不是什么特殊人物啊,你干嘛偏生对他来兴趣,(奇*书*网-整*理*提*供)与他同行的另外两人倒是在人界算得上有名有号的。”
“既然如此,我只好从旁打听了。”冰煜的语气冷淡下来:“那就先告辞一步。”
“哎……你这就走了?”
“你还有事?”
“我……”七七吞吞吐吐道:“我可以透露一点你想知道的,但是,有个条件。”
“没问题,你尽管说。”
“你亲我一下。”
我哼笑出声,身子略微动了动,前额骤然一凉,原先搭在上面的帕子被人拿开,重新换了一块。
“梨落,你不要吓我,醒了就说句话。”
螭梵的声音横空出世,我一惊之下睁开眼,与另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对个正着。
“你哪天真的会把我吓死!”我牵牵嘴角,不小心扯动干裂处,本能的吸气:“好疼!”
“知道疼就好。”螭梵叹口气,端来一杯水,动作轻柔得与他的抱怨极不相称:“我就怕你又没完没了的睡下去。”
“怎么会?我不过是有点着凉,烧退了不就醒了么?”
“关键是你已经高烧了两天两夜……”螭梵皱眉瞪我,见我一脸无辜,语气不觉缓了下来:“其实我只是担心你烧坏了脑子,越来越笨。”
我斜睨螭梵:“你这是探望病人该有的态度么?”
他头也不抬的笑笑,专心喂我喝水,零碎的短发下,苍白的肤色对比着黑眼圈,显得分外憔悴。
一时间歉疚与感动混杂,却又无法表达,我只好顾左右而言其他:“婉儿最近乖吗?你不要太操劳了,先照顾好自己……”
“说得也是,”螭梵接过话去:“梨落,你既然都懂,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不会因为那个人把自己整得乱七八糟?”
我被水呛了一下,螭梵拿开杯子,淡淡的说:“七七赶回去说你病得厉害,我都不用问原因,果然一来就看见了冰煜。”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推开螭梵的手,懒得再掩饰:“他没看见你吧?”
“你要是希望他看见,我现在就去开门。”
螭梵贫起嘴来一贯比说正话顺溜,贫完还会摆出“不怕气不死你就怕掐不死我”的小样瞅着人。我本来已经习惯,不打算理他,可抬眼又被他的讨打相刺激到,想也没想的弯起手肘,“咚”的撞上他胸口。
螭梵大概没料到我病成这样还有力气打人,躲避不及,一声不吭的捂着胸口滑下床沿,半天都没起身。
装吧装吧,想骗我同情,没那么容易。
我懒洋洋的俯下身,揉揉他的短发:“主上这就被打伤了?”
他哼了一声,摆摆手。
我重新躺回去,琢磨着他没准又在想什么花招来戏弄我,忽觉门外似乎安静了好一阵子,正疑惑着,忽闻冰煜清清嗓子,似乎有些不自然:“你可以说了吗?”
隔了好一会七七才开口,音量变小很多:“嗯……第一个问题,李公子身染疫疾,病况极重,轩辕真人嘱咐大家谁都不许进去。”
“那是对他们,你我又没有被传染的可能。”
“没错,但你衣物上总还带有外界的瘟疫之毒。李公子的房间经轩辕真人用特制药剂彻底熏洒过,你要是贸然闯进,加重了他的病情怎么办?他可是一介凡夫,就此一命呜呼也说不定的。”
“他现在到底有没有危险?”
“你不进去就没有。”
“……第二个问题吧。”冰煜显然绕不过七七,只得妥协:“你为什么会来人界?”
我不自觉的屏住呼吸,螭梵按揉胸口的动作也缓下来,看得出他也略有担心。
七七倒是没有半分犹豫,她爽快答道:“主上说来人界就会遇到你。”
余音绕梁,万物寂然。
螭梵摇头轻笑,随即连咳几下。
我忙抚拍他的背:“你怎么了?”
“没事。”螭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不出来,这丫头在关键时刻还能发挥专长,歪打正着。”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想象不出冰煜现在是个什么表情,仰慕他的女子自然多了去,这么主动坦白的应该还是头一个。不过,就刚才的情况看,怎么都像是他先满足了七七的条件……
冰煜无可奈何道:“你还有没有其他可说的?”
“有!”七七毫不掩饰的开心:“我想亲你一下。”
一连串脚步声匆忙远去,难得冰煜也有方寸大乱的时候。
我乐不可支的笑趴在床上,笑了好一会,感到有些不对劲,忙翻身下床,伸手去扶仍蜷作一团的螭梵。
螭梵恹恹的拨开我的手,想要站起身,摇晃两下又跌坐回去,惨白的脸上全无血色,嘴唇乌紫。
根本不用细想,我当下全明白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梵,你把元丹拿回去,不然,我……我真生气了!”
螭梵倦倦的笑,模仿着我说话的语调:“你这是对病人该有的态度么?”
我又急又气,呆立一旁不知所措。
我早该想到,轩辕真人再是妙手回春,瘟疫也不可能两天时间就痊愈,更别提活蹦乱跳成我这样。事实明摆在眼前,螭梵用他体内的元丹强行驱散了我体内的热毒。
神灵两族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那颗小小的元丹。世间百鸟千兽各有其主,炼成元丹后方可进阶灵界,拥有日趋强大的灵力与漫长的寿命。就算哪天灵力自然枯竭,只要元丹还在,再世修炼成形的时间也会大大缩短,从这层意义上来理解,他们的生命是可以永恒的。所以,对灵界人而言,元丹甚至比灵力更重要。
但我是个例外,因为我本就诞生在灵界的碧瑶花中,元体未分,我的灵力或许天生高于其他人,但稍有差池,便绝无自救的可能。这一点,和神族人倒是极为相像。
“你不要大惊小怪。等你身子好起来,元丹留给你也用不着,我自然会取回。”螭梵慢慢坐回床边:“在这之前,你别随意动手……那玩意久不离身,一时没了,我有些不习惯……”
“你现在就拿去!”我恶狠狠的低吼,喉咙一梗,眼泪不争气的打转转:“我就是吃药也能好起来,我说不要就不要……你笑什么?你就欺负我现在没本事自己取出元丹,你干嘛老和我过不去!”
“我没欺负你。”螭梵见我真委屈了,忙肃整了神情道:“元丹虽然帮不了你其他,至少可以免去疾病之灾,你的身子是经不起折腾了。我看你大白天的躺在那里就难受,你只当是同情我吧。退一步说,”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也当是为婉儿着想。”
我愣了愣,螭梵趁机拿出罕见的温柔继续说教:“我只是将元丹寄存在你这里,对我没多少影响。你也知道的,我的灵力足够用了。刚才不舒服是因为缺少休息,你两天不合眼试试看?而且,说过很多遍的,你对我下手能不能含蓄些?过于热情的我受不住……”
我被螭梵的话逗得想笑,鼻根却依然酸酸的,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小梵,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想知道原因?真想知道?”
“呃……”
螭梵的脸一寸寸移近,我惊讶之余,开始脸红气短,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梗着脖子瞅着他。
螭梵停在离我一掌之隔的地方,似笑非笑,眯起眼细细打量我,渐渐露出大尾巴狼的表情,看得人毛骨悚然,忍无可忍……
我“啪”的推开他的脑袋:“你也发烧了?”
“不,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螭梵高深莫测的笑,慢条斯理的说道:“原来你还知道我是男人。”
我正哭笑不得,轩辕真人推门而入,手中端着碗药。
我忙迎上前谢过,螭梵也起身道谢。
“赶紧趁热喝了,我看璇儿简直是在熬蜂蜜。”轩辕真人转而对螭梵笑道:“昨日的那几颗药可还管用?”
“多谢道长替我免去了结界相斥之苦,不然我哪还有精力支撑到现在?”
“阁下为众生福祉劳累奔波,我不过是尽绵薄之力,还望能助三界逃过天劫。”
“眼下的最大难题就是争取人界帝王的结盟,传国玉玺非我外族能轻易取走,若是强夺,也会因悖离常伦而难以物尽其用,当真进退两难。”螭梵苦笑道:“我曾用幻术托梦给那皇帝老儿讲述了大概情况,结果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玉玺藏到了枕下……估计现在已转移了好几个地方。”
轩辕真人略一颔首,沉吟片刻后,意味深长的目光掠过我,说道:“你不觉得我们探讨出的第二种方法更简单,也更合乎常理吗?”
我不解的看向螭梵,他竟躲闪开去,只对轩辕真人答道:“我还是想先按原计划来,不到万不得已时……总还有留有转圜的余地……”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二 白头ˇ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小声问螭梵,他充耳不闻。
在宽袖的遮掩下,我使劲捏他的手,他竟相当幼稚的反捏,转过头,笑得比我还灿烂:“梨落,药都凉了,嗯?”
我恨得牙痒痒又不好发作,只好拿药汤泄愤,咕噜噜几口灌下去……蜂蜜果然放多了,满嘴黏糊糊的甜腻味,我费劲咽下:“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
“喝了大补。”螭梵呲着牙幸灾乐祸:“养得白胖些才好见人么!”
“……”
轩辕真人微微一笑:“姑娘是要学着爱惜自己了,前路也还长远。这件事,姑且就照着原计划来吧……等到合适的机会,我先和璇儿谈谈。无论如何,我的话他总该相信几分。”
“副星璨,天下乱,人间帝位更迭最迟不过明年今日,”螭梵刻意保持着轻松的语气:“我们还是能撑到那时候的,三皇六圣同聚昆仑的日子绝不会遥遥无期。”
轩辕真人面带豫色:“依阁下所见,如果到那时才验证出第一种方法行不通,又该如何?”
“所以,就请道长直言相告,”我抢先一步问道:“您刚提到的第二种方法……代价是什么?”
螭梵的反常行为早显端倪,他行事素来决断,从不拖泥带水,没理由在事关灵界存亡的紧要关头变得畏首畏尾。其实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隐月毁在我手上,接下来的劫数自然都与我有关。解铃还须系铃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死得其所。
我犹自悲壮,螭梵和轩辕真人却不约而同的沉默。
我耐心的等待宣判,出乎意料的平静,嘴里的蜂蜜甜香逐渐淡去,剩下原汁原味的苦涩。
在我的逼视下,螭梵吐出的每个字仿佛都在挣扎:“代价是……你的孩子。”
我听得分明,不禁浑身一颤:“卿婉?”
“不。”螭梵迅速否定,目光四处飘忽着,几番迟疑后,终于丢出一句雷霆万钧的话:“我是说……你胎死腹中的那个孩子。”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顾盯着他看,渐渐的,脑中混乱如麻,身子不由得晃了两晃,药碗“咣”的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忙蹲下去收拾残渣,锋利的瓷片划过指端,一缕鲜红晕开,感觉不到痛,反而有种肆意的快感……无从适从的惶然中,我竟笑了起来。
螭梵一把拉起我,哑声道:“梨落,你别这样。”没等我说话,他冲我亮出招牌式的讨打笑容,连珠炮似的发话:“我错了,是我不对,不该拿这个和你开玩笑,你要是气不过,尽管打我好了!”
我强忍着阵阵激荡的心潮,微微笑着:“告诉我原因。”
螭梵的掌心潮湿一片,仍固执的紧握我的手。
“隐月弃主却不离体,很可能是被外来的强大灵力所封印,它在等待新的继承人出现。那个孩子……”
“卿……夜。”我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唇角漾开朦胧的笑意。如果他还在,他的名字就叫夜。我一直都认为他是个男孩,和怀有婉儿的时候不一样,随军出征,我常在营帐里吐得死去活来,几乎折腾得连胆汁都不留。唯一的欣慰,是在滔天战鼓中,他从不给我捣乱,安静的熨贴在我身边,暖暖的一团,驱走心底的恐惧与绝望。那时,连螭梵都说,小家伙将来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恍惚间捕捉到螭梵眼中的心疼,我淡然一笑:“我没能带他来这世上,无缘罢了,生而为王也未必是福,让他在别处自由自在的成长不好吗?”
“只怕没那么简单。”静立一侧的轩辕真人缓缓说道:“龙凤双栖,帝星临世。他命盘多舛,三界必将殊途同归。”
我默然无语。
事实上,我也曾想过问题的本源不在隐月,当初那一箭正中要害,而我大难不死必定是腹中孩儿相护。他尚未成形便能有这般力量,当属不凡,隐月想必是因护主不力才遭封印。螭梵应该也能猜到,只是怕我伤心,对此话题选择了避而不谈。不过,既然是天命所归,十年都过去了,他早该转世重生才对。
“若真如道长所言,我们想办法找到他便是。”我心底慢慢涌起难以名状的释然:“母子一场,哪怕要梨落以命相偿,也心甘情愿……”
“我说得还不清楚吗?”轩辕真人叹道:“梨落,他是你和冰焰的孩子,我想,他的生命或许只有你们能给予。”
黄昏时分,雨疏风动。
房间里没有掌灯,我静卧在床上,睁着眼,一动不动。
螭梵走的时候对我说,梨落,这件事你听听也就算了,没人勉强你,毕竟不能只为了生孩子……
见我没吭声,他忽而戏谑一笑:“如果是我想错了,你也别不好意思,先养好身体,我来亲自安排。”
螭梵话音未落已夺门而去,后面跟着一大堆我触手能及的杂物:木屐,毛巾,毛笔,香炉……乱扔一气后,我推过书桌堵好门,若无其事的上床继续睡。结果就是,越睡越清醒。
我烦躁的将脑袋埋进枕头,心里再次笃定主意,就算是冲去绑架当朝天子我也要先拿到传国玉玺,管他呢,反正我只有这一条路。况且,现在谁都不能肯定哪个方法更行之有效,我为什么要去刨根究底?连轩辕真人自己都说了或许两字,或许而已……
正当我翻来滚去心乱如麻之时,床对面的竹窗“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跳进屋来。
我手疾眼快的甩出枕头:“你给我出去!”
来人轻松接过枕头,声音里有几分不确定:“落落?”
晚风骤起,如意云纹的锦缎白衣翻卷自如,将临窗而立的男子衬得飘飘若仙,一双潋滟的眼瞳静静看着我。
意外之余,我忙坐了起来:“我不是让你出去,我是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向你告辞。轩辕真人说你已无大碍,我定要亲眼看看才安心。”
“你要去哪里?”我这才想起昏迷前红凤匆忙寻来的情景,不免替他担心:“是有急事吗?”
弄月将枕头还给我,取出火折子燃亮油灯。
我正要下床,却发现木屐早被踢飞,只得讪讪的缩回腿。
弄月走到床边坐下:“夜露凉,你快躺回去,我说几句话就走。”
“不了,躺久了头疼。”我裹紧被子,老僧入定般端坐在床沿,偏着脑袋看他:“可以说了吧?”
“我家中出了点状况。”弄月轻描淡写道:“潋晨带幻琦去参加穆嫣然的比武招亲,中途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竟把穆巧眉拐出了将军府。那女孩儿虽待字闺中,却已是后妃人选。穆子云将此事瞒了下来,对外只称长女陈疾复发,招亲暂缓,暗地里已布下天罗地网搜捕潋晨,据说玄火宫外到处都是他的亲信。”
“就算你先找到潋晨,也未必能劝阻他。”
世上最奇妙的莫过于姻缘两字,纵然相隔千山万水,兜兜转转的,总能遇见注定的那个人,天涯海角随君去。大概是因为自己得不到圆满,总希望在别人身上看到幸福。私心里,我是不怎么希望弄月干扰他们的。
弄月看了我一眼,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劝阻他?”
“呃……”我被他问得一愣:“那你的意思是?”
“既然是潋晨要的,双亲也没有不成全的道理,玄火宫自会出面,另挑绝色代嫁。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再怎么倾国倾城,呈于帝王前的画卷总是千篇一律的姿色,他能有几分印象?就是后宫三千粉黛,他能认清的也不过是正得宠的几个。再者,穆子云与玄火宫为敌也讨不去半点便宜,相反,事情若是闹大了,他女儿别说是封妃,能得三尺黄绫下葬已是恩赐。穆子云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权衡。我已飞鸽传书家中,明日就启程前往将军府挑明此意。”
跳跃的烛火在弄月白皙的脸庞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面容精致而恬淡,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只觉眼前一幕分外熟悉。记忆中有很多个夜晚,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秉烛夜聊,我喜欢听他说话,说些什么都不重要,光是那轻轻柔柔的声音就很容易让人沉静,每每依偎在他怀中睡去,醒来时唇畔还带着浅笑。现在想来,他给我的,真的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等我意识到自己看得过于专注时,弄月的目光已经很自然的转向我,他唇角轻扬,却又问我:“你在笑什么?”
“听你说来,穆子云应该会选择与你们全力配合,这世上又多一对璧人,我自然为他们高兴。”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弄月轻声说:“落落,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心弦为之轻轻一颤,好美的句子。
我一直寻寻觅觅的,不过是一个能与我长相守的人。生生世世抵不过一夜白头,我要的原来也不多。然而,这些从一开始就是奢望,爱恋痴缠,唯独我选的那个人交不出一颗完整的心,待要从头反悔又何其可笑?
一灯如豆,微弱飘摇。
弄月淡淡的笑着,眸中流转的柔波如明月清辉般洒向我心间。屋里似乎安静过了头,我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见,思绪渐如脱缰的野马,前尘旧事乱花迷眼,几欲抽身却是不能。
我迟迟未出声,弄月也不再问,只伸出手来,按了按我的眉心:“它怎么不见了?”
我勉强咧咧嘴,算是笑过:“老把大名顶在脑门上张扬有什么意思,这样不好么?”
“不是不好。只不过我在碧荷园见你第一眼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我就……”
“你就琢磨着感叹,红颜易逝,绝色易凋。”我忍不住调侃,顿了顿,别有深意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完全是你认识的那个梨落。”
“我只是在想,落落终于长大了。”弄月轻轻捋开我前额的一丝流海,对我温和浅笑:“我早说过,你就算到了白发苍苍的时候,在我眼里还是最美的。从前你也喜欢对我念叨,说你不是原来的落落,怎么现在又来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若无其事道:“从前到现在,你都没仔细问过我的来历,万一我是妖魔鬼怪之类的异族怎么办?”
“我倒是想呢,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诱引我?”
我再也无法维持嬉笑的神情,扁扁嘴,赌气般的扭过头去,为的是不让他见到我发红的眼眶。而他轻轻叹口气,连着被子将我一起拉进怀里:“落落,我就想知道,你受过伤的伤口究竟在哪里,痊愈得好不好。我究竟该怎么做,你才会让我来照顾你?”
他轻抚着我的发丝,尖尖的下巴轻搁在我头上。我无语凝噎,满腹莫名的心酸中,不由自主的伸手环住了他。
他的身体犹自一震,紧紧搂住了我。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三 无猜ˇ
“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绝不可能答应你!”过了好一会,弄月涨红着脸推开我,半是惊愕半是恼火道:“你就算是要拒绝我,也不必这样,我并没有强求你……”
“弄月,我已经谈不上拒绝两字。”我清清淡淡的笑着:“和你在一起总会让我想起一些细微的过往,方才我好像又回到了傲龙堡……南苑的木格子花窗,午睡时在屋外叫嚷的知了,春日梨花夏初茉莉,雪白一片……都没有变过。了此心愿后,我想去傲龙堡看看,然后在江南雨巷里寻这样一处小院住下,闲时可以在九曲石桥之上学周公享受垂钓之乐,或是在茶馆里听那些说书人讲着天南海北的故事……此生此世,这便是我想象得到的,最好的归宿。你能懂吗?”
弄月出神的看着我,脸上的愠色渐渐褪去,良久,轻柔一笑:“那我也陪着你,比邻而居,泛舟碧波,了此一生。”
我一径笑着,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大梦谁先醒,平生我自知。
等了好多好多年,放不下的,终归也得不到。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深藏于心的那个人,爱过了,恨过了,终成云烟。当初有多么渴盼,现在就有多么抗拒。三界若是注定要毁于这场孽缘,我至少还能选择末路……轻握住弄月为我拭泪的手:“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无论成功与否,只要我尽心尽力了,就再也没有牵挂。所以,请你送我入宫。”
说服螭梵比说服弄月要艰难得多,那家伙才听到一半就断然否定了我的念头,原因很简单,祈年、灵瑞、金銮三殿同属各界禁地,外族术法很难进入其内,就像七七的护壁对星璇毫无影响一样,如果我在皇宫里遇上危难,他纵然有再高的法力也是鞭长莫及。
这么一来,在螭梵眼里,人人都是居心叵测,处处都成龙潭虎穴,他独独忘了,我曾在这里长大,而且,弄月若无十分把握护我周全,又怎会在我坦白一切后默许助我一臂之力?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螭梵勉强点了头,与此同时,义正词严的附加上前提条件——我必须将他的元丹留在体内直至安然出宫。他似捡了莫大的便宜一般,洋洋得意的说:“从今日起,你我就是栓在一条绳子上的蚱蜢。你活蹦乱跳,我便是好好的。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没了元丹,我也活不长久。所以……梨落,为我珍重。”我正为末尾一句话心生感动时,他转眼已经将话题扯到昨晚遇到的一个小妞身上,并发誓一定要在明晚将其弄到手云云。
弄月与我在一番彻夜长谈后,第二天便动身进京,前往将军府拜访穆子云。他坚持让我留在竹苑多休养些时日,等他铺好前路再做打算,临行时他竟然说了句与螭梵不谋而合的话,虽然措辞委婉不少,大意也是让我进补养身。他走后,我揽镜自照了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面黄肌瘦的女子,如果这幅样子进宫,就算不会引人怀疑,也会被直接打入冷宫。于是,我开始乖乖调理身子,饭量剧增。
除此之外,螭梵还有一点说得很对,在这件事上,没人勉强我,他本人明确表示希望我往后不再插手其中,而轩辕真人也并没有因为得知了全部真相而对冰煜有所松口。冰煜在竹苑呆了几日,一无所获的离开,七七俨然牛皮糖般的黏了去。
星璇目前对我们的计划还一无所知,我每次一想到要去冒充他的长辈就会自动休克几秒,弄月不提,我也守口如瓶,刻意忽略他才是关键人物的事实。另一边,轩辕真人更是不便对他多说什么,不到最后那一步,纵然紫微新生,也随时有陨落的可能,因天机外泄而导致命盘挪移的风险谁也不敢去冒。我只在无意中听见他嘱咐星璇,将来若是有需要,务必对我多加关照。然后,勤学好问的星璇很认真的请教师父:“我为了给他寻上好的蜂蜜入药,被野蜂蛰得满头包,算不算是关照?”
我和红凤两度因洗澡结缘,当日在雨中高烧得一塌糊涂时,弄月抱我进屋,让她替我更衣,小美人自然又是上下前后的把我看了个遍,在潜意识里默认我是玄火宫的少夫人后,她待我比先前友好得多,偶尔还会抛来一抹心知肚明的甜笑,令我受宠若惊的同时,也令冷清扬几次三番流露出提刀灭口的欲望。自此,我开始郑重考虑要不要继续女扮男装。
星璇此次前来仍是为母寻医,按说静王妃的哮症数年前就已痊愈,近来却又有了反复的征兆。轩辕真人分身乏术,只能先行配置了些药丸,约好春末瘟疫渐缓时再上门亲自问诊。星璇得知我不久也要进京,便将成药封上火漆,交给驿使快马加鞭的送去静王府,自己则留下等我养好身子同行。
闲来无聊,我们常向轩辕真人借阅各类书籍,星璇的选择以史书居多,而我却对占卜类的手卷产生了浓厚兴趣。呆在一处看累了,随意寻个话题便能天南海北的神侃。
星璇年龄尚轻,对于时局政事却常有超越前人之解,甚至不乏登高望远之势,让我意外之余颇为赞赏,两人常为不同见解辩得酣畅淋漓,得胜者兀自抚案大笑,理亏者也若有所觉。可以说,他是除螭梵以外唯一一个可以和我把酒品天下相谈甚欢的人,而他看我的眼神亦是愈来愈欣喜,对我的日常生活更加关怀备至,大有引为知己之意。
又是一日午后,我坐在竹林边的山石上,按图索骥的摆弄着几只卦签,无奈所学仅限皮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索然无味的放弃。
携着楠竹馨香的风轻抚着脸颊,闲适中生出几分倦意,我连打几个哈欠,回头看看星璇,发现他的书卷摊在膝头,人早就斜靠着石边的毛竹睡着了。
我偷笑不已,故意咳嗽两声……对方没反应。
空中不时掉下几片莹绿的竹叶,打着旋儿飘落他的白衫上,配着檐角远山,形同一副绝佳的静墨山水图。
我不觉有点入神,熟睡中的少年嘴角轻轻一挑,似乎梦到了什么趣事。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脸上,两排浓黑的睫毛卷翘成好看的弧度,美中不足的是睫毛前端竟沾着一小团白色柳絮。我忍俊不禁的拂去柳絮,顺手摸了摸他的睫毛,心想这小子生得未免太水灵了些,闭着眼都还能拈花惹草,当真羡煞旁人。
转念一想,红颜天忌,不如由我来替天行道……
我憋住笑,拣起片叶子往他鼻孔捅去,眼看着就要得逞,说时迟那时快——“啊啾!”
星璇的喷嚏响彻云霄。
我吓得手一哆嗦,一屁股跌坐回去,心里纳闷不已,我明明还没挨着他么!
眼见人也醒了,我只好若无其事的干笑:“睡着了都能打喷嚏,真服了你……”
话没说完,星璇懒洋洋的瞥了我一眼:“我只是喜欢闭着眼睛思考问题,这也值得佩服么?”
努力的忽略身体某处与山石相撞引起的疼痛,更努力的忽略星璇眼中促狭的笑意,我按住腰,含泪问道:“你在想什么问题?”
“你这是怎么了?”臭小子故作关切道:“肚子疼么?”
“没……事,中午吃多了,你说你的吧!”
“其实也没什么。”星璇慢吞吞的开口:“刚看到‘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这句话,想我朝正值盛世,皇权一统,表面上各藩受令于中央,边疆敌国也都臣服脚下,实际上,我们的兵权相当分散,说来你可能不信,穆将军手下的精兵强将还不足总数的四分之一,藩王逐年拥兵自重,恐怕早已埋下隐患。不说远的,后宫向来为权力消长之地,眼下萧皇后专宠,其父萧晖乃六藩之首,由此可见一斑。”
“既然如此,还钦点穆巧眉进宫,名为封妃,实则牵制穆子云。那皇上竟然也同意了?”
星璇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皇伯伯许是没意识到养虎终成患,还一味的偏袒重用萧晖,历来奸臣近,良臣远,朝堂内外自成门派,明处相安无事,暗里早就水火不容……我若是穆子云,断然不会送女儿入宫。”
不忍见星璇眉宇间浮现的淡淡愁色,我脱口而出:“你不是穆子云,你比他幸运,那些安邦治国的策略总有一天会由你亲力亲为的实现。”
星璇愣了愣,看了我好一阵子,忽然笑了起来。他指指我身侧七零八落的卦签:“你用这个算的?”
“以后请称我李半仙。”我摇头晃脑的打马虎眼,抓起书卷塞进他手中:“你继续琢磨,多攒点有用的。”
星璇的双眼弯了弯,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趁机揉揉屁股,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往屋里溜去。
“小李子!”星璇唤住我:“帮我看看这段话该怎么解。”
我嘴角抽搐着,又转回去,凑上前看向他手指着的几行字……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交谈,春风十里香飘,星璇的声音幻化成世间最美的催眠乐,我只觉脑袋越来越沉,点头如啄米。
朦胧中,一只手扶住东倒西歪的我,揽靠向一处舒适的所在。
催眠乐没有中断,我迷迷糊糊的听不清只字片语,直到一双微凉的唇出乎意料的印上额头。
瞌睡倏然消隐无踪,我呼吸微滞,一时半会竟不敢睁眼。这是个什么状况?星璇他……居然会有断袖之癖!?我是继续装睡,还是应该奋不顾身的跳出来抨击他的不正常取向……事关重大,一方面是他的自尊心,另一方面是皇室的血脉延续……咳咳,这也太扯了……我到底怎么办才好?
左右为难之际,星璇的低喃一字不落的灌入耳中:“丫头,我瞧见你笑的样子就会很开心,好像有些离不开了呢!”
我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忽觉身子一轻,星璇已抱起我往回走。
衣角扫过细碎的竹叶,沙沙作响。
几缕发丝拂过我的鼻端,麻痒难耐,我只得拼了命的忍着。
星璇迈上台阶,推开门,步入房中……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掐准时机,在他放下我的瞬间,哼了哼,谁知,还没等我装模作样的睁眼,一个货真价实的喷嚏就率先冲出鼻腔……
我顾不上尴尬,捂着鼻子开始茫然四顾:“我怎么在这里?我们刚说到哪儿了?”
星璇显然没反应过来,呆望着我。
我坐起身,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刚打了个盹。对了,方才说到‘仁以治天下’,君位高且危,便要愈发注重修身养性。不过,凡事皆有度,自古君王最怕的就是为情所累。星璇,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心中定要无牵无挂才好。否则,就等同于给自己画地为牢了。”
我平静的与星璇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复了初时的讶异,很快变得波澜不兴,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欢快明朗:“小李子,你着实让人佩服得紧啊,睡梦里不仅真能打喷嚏,还能整出一段长篇大论来。今日算我大开眼界,被你流一肩口水也值了。”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四 进宫ˇ
转眼到了四月下旬,静王府的信使不期而至。当时我们几人正一边捣药一边谈笑风生,星璇从前厅回来后就没怎么说话,偶尔应上两句,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撇开冷清扬和红凤,挪到他身边,悄声问道:“静王妃的病情又在加重吗?”
“没有,”星璇笑了笑:“师父配的药很管用。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他看了我一眼:“小李子,我下午必须返程了。”
我松了口气:“就这呀?没关系,你先回家,等我去了京师再约你出来聚聚。”
星璇闻言似乎不大开心,他埋头将捣好的药倒入簸箕中,闷闷的说:“穆将军的大女儿原定秋后入宫,不知怎地大病了一场,数月没见人,如今尚未痊愈,皇伯伯竟下旨将她提前迎进宫,说是让祥气冲冲病煞。时间就在五月初二,操办起来难免紧促。”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自己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看起来倒像是穆巧眉与潋晨的私奔被谁走漏了风声,只差核实定论了。想必弄月传送的消息也在路上,这么看来,我也不能耽搁了。
“那我还是与你同行好了,不然等你忙起来,想蹭顿饭都不容易。”
星璇眼中闪过惊喜,嘴上却很是不屑一顾:“谁还逃你一顿饭?我现在就去准备一下,别了师父即刻上路。”
一路上,我数次挑起话题,却都没有勇气将话说完,每每半途而废,沮丧之余愈发觉得无论从哪方面分析,星璇都没有帮我进宫的理由。思前想后,我只好另辟他径,趁星璇不备,将他包袱里的王府玉牒偷转出来,又模仿他的笔迹给穆子云写了封信。
抵达京师后,我应邀在静王府小住了两日,夜里潜进碧荷园找到了弄月。
在弄月的安排下,隔天清晨,将军府的软轿便候在了王府侧门外,我对星璇谎称要去拜访京师的几位朋友,他半梦半醒的爽快答应了。
到了将军府,我将玉牒和书信一并交予穆子云。
楚天祁与穆子云同为性情中人,只因各自身份牵绊,又碍于朝廷内外众多的耳目,一直以来维持着平淡的君子之交,然惺惺相惜之心终究是无需掩饰的。我不点破,穆子云自然也理得清其中的利害关系,想他楚天祁贵为皇裔,在如此关头却能为朋友担此大险,换作谁都会感激不尽。
没有了红缨铁甲的陪衬,老将军花白的须发颇显疲态,一如天下所有为儿女伤神的平凡父亲,他当下奉我为贵宾,礼遇非常。
嫣然的盈盈笑靥让我仿佛又看到了长安飞雪中的点点红梅,寒香袭人。她对我一谢再谢,而我也在恍然中渐感欣慰,我想,星璇终归是幸运的,家国千秋,红颜为伴,未尝不是幸福。
时间依然很平静的流淌,静王府中,楚天祁闲赋在家陪伴病妻,星璇不得不身兼数职,替父亲陷于朝堂琐事中,得空才来碧荷园看看我,随着迎妃的临近,次数也慢慢少了。相反,穆子云常常会来找弄月对弈,从他们的闲聊中,我听到了不少前所未闻的事情,其中之一便是星璇的身份。
这还得从他父亲说起,楚天祁作为当今天子唯一的胞弟,原来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去。多年前的他也和今日的星璇一样,天资不俗聪颖过人,未满十岁便被立为储君。在众人眼里自是尊荣无限,只可惜似锦前程尽悔在情字上。他与太傅之女私定终身本也无可厚非,但为一瓢弱水而拒绝佳丽三千,就很不为世人所理解了,更何况金銮殿上公然抗婚,气跑前来提亲的外国使节。先帝疼惜幺儿,并没有太过追究,当场赐封太傅之女为太子妃,另赐两名美人作侍妾,转圜之意教护之心再明显不过。偏生楚天祁一根筋拧到底,只认定了这一生一世一双人。先帝无奈,念他情窦初开难免愚痴,等到新鲜劲一过,生儿育女完了自然就回归正途,于是也睁只眼闭只眼的将这事搁了下来,
没想到的是,这对夫妇几年后仍一无所出,相反,东宫专宠的传言愈演愈烈,这一次,先帝尚未发话,楚天祁竟抢先一步主动请废太子之位,惹来满朝哗然。先帝震怒之下改立太子,将楚天祁逐出皇城,眼不见为净。然而此举正中某人下怀,楚天祁意气风发的携妻游遍大江南北,来年便有了星璇。粉嘟嘟的小娃娃人见人爱,先帝正后悔放纵了儿子,对得来不易的孙子自然视若珍宝,闻讯连夜急召楚天祁回宫,封爵赐府,贵为亲王。
星璇儿时的大多数时间都呆在爷爷身边,故比同龄的其他孩子要早熟聪慧,却也更讨先帝欢心。据说,先帝临终前曾留下密诏,立星璇为本朝的第二代储君,数位重臣御前领旨,百年后若有违诏篡位者,人人得而诛之。
在我看来,这位先帝若非一时糊涂就是绝顶聪明。兄弟间虽是血浓于水,但人的天性使然,得到手的东西怎会甘愿拱手相让?数十年的手足情深并不代表长久的相安无事。天子龙体微恙不过半月,后宫已然风生水起,这就很能说明问题。身在其位,就算自己不想走,也会被人推着走。正所谓爱之害之,楚天祁逍遥成性,却因先帝的一纸密诏而无法悠然享受江湖之远,所有的才智谋略不得不用在庙堂之上以护妻儿周全,这么看来也算是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至于备受先帝宠爱的长孙星璇,在这种局势下,无论想与不想,除了入主金銮,别无他选。或许,这才先帝的本意。
不过,混乱的局势对我而言,未必不是好事。穆子云一趟趟面圣,我进宫的日子最终定在了七夕。
婚嫁前的女人都不容易睡着觉,大多数是因为兴奋,而我是被螭梵闹的。他七七八八的叮嘱了半宿才离开,我又遵旨在温泉中泡了半夜才算净身完毕,回到房中时晨曦初露,薄光勾勒出等候在纱窗下的美人侧影,最好的墨笔丹青犹不可及。
嫣然巧手如飞,她帮我换上一件苏绣精织的海棠红罗绫花裙,银缎掐边的圆弧裙摆上拖曳着大幅绣球牡丹,头上斜挽依月髻,金钗的凤头咬着一颗浑圆的明珠,垂下长短不一的步摇。
轻描画眉,淡扫胭脂,微点绛唇,眉心贴上淡粉花印。
镜中女子粲然一笑,如风吹皱的池水,模糊了前世今生。
“姐姐好美……我竟像在哪见过,”嫣然看了我半晌,牵起嘴角,却没能笑出来,眼中困惑渐浓:“莫不是梦里?”
“你太想念巧眉。”我收起妆台上的画卷,放在她手中:“我用上了她平日里惯用的妆容,自然让你觉得熟悉。好妹妹,趁着宫中的嬷嬷都还没来,让我先偷空补一觉吧!”
嫣然听话的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我算算时辰,扭头看看窗外,试探着轻唤:“弄月?”
窗棂吱呀作响,花影摇动,一名男子翻身进来,青丝飞扬,俊眸澄莹。
我以为弄月会和螭梵一样,婆婆妈妈的说上一大堆。谁知他走近的第一件事不是张嘴,而是……拿出一把银锁,挂上我的颈项。
我好奇道:“我又不是小孩儿,还戴长命锁?”
“落落,”弄月摇头轻叹:“你可知道你进宫凭的是什么身份?”
“二品嫔妃,封号‘蓉’……”我眨眨眼:“没错吧?”
“没错。但更重要的,你是一个男人明媒正娶的妻。”
“是妾。”我纠正道:“而且按照原计划,蓉妃入宫后不出数月就会香消玉殒,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我要的东西,全身而退。”
“你如何全身?”
我被弄月问得一怔,这才意识到他所指何事,脸有些发热:“我自然会有周旋的办法,你不用担心。”
弄月托起银锁,拇指轻轻一推,雕龙饰凤的锁面上出现几丝缝隙,一缕淡香逸出。没等我看清里面装的什么,他已飞快的将锁面还原。
“此香药性极缓且不易察觉,闻者会不由自主的陷入昏迷,醒来后也想不起之前发生的事,只当是一场好睡。若有需要,你拖延时间即可,最多半柱香,常人定然抵抗不住。”
“那不是连我也一起放倒了?”
“反面的暗格里有解药,你事先服下就没事。记住,银锁断不可离身,我已买通几名大内侍卫,会随时和你保持联系,如遇万一,我也可循香找到你。”
弄月一边叮嘱,一边捋起我的衣袖,掌心按住我的小臂微一使力,似乎将什么东西硬摁进了皮肤,却又不疼。等他放开时,我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一点红痣。
我迟疑着看向他,这玩意儿看上去怎么好像……守宫砂?
弄月的脸孔有些发红,他替我理理妆容:“后宫嬷嬷怕是要验身的。等到不用了,在水中浸泡半个时辰便会消失不见。”
“哦。”我尴尬的应了一声,将银锁塞进贴身衣物中,一不留神碰掉了坠在前襟的八宝璎珞,忙俯身去捡。
谁知弄月比我反应快,我弯腰的那一瞬间,璎珞已被他拾起。我正要起身,他恰好抬头,避之不及,我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脸,留下一条淡红的痕迹。
两人眼对眼的愣了,气息交融,我往回缩了点,拿起帕子递给他。
“不用了,”弄月淡淡的说:“反正也没人看见。”
“我看得见。”我固执的踮起脚,试图消灭那抹淡红。
“是吗?”弄月一动不动,在我耳边柔声道:“我怎么觉得,你从来都没看见过?”
我脚下一绊,腰间被人托住,弄月扶我坐下,唇边的笑意有些无奈:“不过我也习惯了,你别在意,只要自己觉得开心,怎样都好。星璇那边,我会去解释清楚。说到底,在宫中只有他能真正护着你。”
“我会尽快出宫。”我似在辩解,又似在许诺,急忙说道:“然后就只剩江南之行……”
“落落,”弄月温柔的打断我:“你不用再说第二遍,无论多少年,我等你便是。”他伸手轻触我的眉心:“这个花印虽是描摹上去的,却和真的一样好看。”
我忘了弄月是怎样离开的,后面的几个时辰,我都没有其他思想,他的笑容一直萦绕在我眼前,慢慢的,心底有些异样的感觉,夹杂着隐隐期盼,也许,烟雨江南的旧梦里,真的有我想要的归宿……
我脸上浮现出朦胧的笑意,在他人眼里,正是新嫁娘该有的娇羞与幸福,耳边只闻贺喜连连。将军府大门外,竟是半副皇后的仪仗,穆子云的神情喜忧参半,我行完最后的拜别礼,在一堆人的簇拥下登上步撵。
“都好了吗?”
仪仗队最前方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金冠华服的少年漫不经心的回头看了看,立即有小卒奔上前去回话。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礼节性的颔首,正欲发令,却又扭头看了回来。
马背上的身形猛然挺直,隔着嘈杂的人群、喧嚣的锣鼓,他入定般的看着我。
我正暗自叫苦不迭,星璇已甩开马缰跳下地,铁青着脸大步走向我。
我的脑袋一阵嗡鸣,下意识的在围观人群中寻找弄月的身影。
众人察觉情势有异,相继安静了下来,自动给星璇让开了一条道。我几乎快晕过去,拼命给他使眼色,可他置若罔闻。我第一次看到星璇愤怒之极的模样,不由得冷汗涔涔,我并不是怕他将我怎样,而是不敢想象,他一旦走近我,会被别有居心的人拿来做怎样的文章。
无路可走之下,我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搜寻弄月,人群中一双双或惊讶或探究的眼睛,没有一双是我熟悉的,头脑越来越乱,不经意间,一抹紫色撞进我的视线。
我心中一震,待要定神再看时,期待已久的熟悉声音终于响起:“小王爷息怒,府中下人疏忽,忘了娘娘的玉如意,现在补上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冰凉的玉如意已放在我手中,弄月站在我身侧,不动声色:“吉时不等人,请小王爷尽快护送娘娘进宫!万一再出差池,只会连累娘娘受罪。。”
星璇离我几步之遥,与弄月对视半晌,顿了顿,终是拂袖回身。
步辇开始移动,弄月冲我点点头,我松了口气,忍不住又朝刚才的方向望去。
人群散去,红墙碧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鞭炮锣鼓声声入耳,长安街上人潮涌动,独我一人满目孤寂,自嘲之余不觉突发奇想,那紫眸的主人,如今与我相隔几重天?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五 惘然ˇ
夜幕缓缓降临,浩浩汤汤的迎亲队伍难见首尾,厚重的宫门层层洞开,优美动听的笙乐伴随着明亮的灯河蜿蜒前行,似梦非梦。
金碧辉煌的主殿掩映在苍松翠柏中,飞阁流丹,曲径通幽,廊桥深处光华隐绰。盛装宫女扶着我走下步辇,两旁华丽的伞帐垂了下来,薄透的纱罗遮住脸庞。
脚下踩着柔软的红毯,晚风依依,裙裾飞扬。
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淡香,烟水长天,月舞银练。
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我以为,这是在回家。
红毯另一头,遥遥走来身着皇袍的男子,看不清面目。
贴身的银锁摩挲着丝衣,我漠然的笑。
按部就班的婚礼乏味得令人恹恹欲睡。当朝天子楚天佑年近半百,形容颇有些枯槁,亏了那身明黄才得以衬出几分帝王的威严,听螭梵的描述,此人并非昏君庸主,只是较为优柔寡断,方方面面顾及太多,难免心力交瘁。旁侧萧皇后头顶的凤冠看上去很有些分量,也不知道脖子会不会发酸,饶是如此,那女人仍是笑得仪态万方,涂满丹蔻的手拉着我,一声娇滴滴的“好妹妹”叫得我毛骨悚然。事实证明,我尤为不擅长和心机繁重的女人打交道,往往是吃亏后才意识到要反击,赢了也是输……所有本能都在告诫我离她远点。
礼毕后,楚天佑率先离座,我正由宫女嬷嬷们牵往寝宫,星璇的声音骤然响起。
“皇伯伯请慢,侄儿有一事相禀。”
大臣们纷纷互视,露出惊异的神情。
楚天佑转过头,和颜悦色道:“璇儿有何事?”
“侄儿方才去了趟太医院,与张院使浅聊了一番。”星璇不慌不忙的看了我一眼:“可巧侄儿一直以来的忧虑竟与院使大人不谋而合,眼下不敢再耽误,还请蓉妃娘娘多担待。”说着,他稍稍让开,一位美髯男子上前跪下,恭敬的俯身叩首:“皇上明查,蓉妃娘娘大病初愈,未经调理便奉旨入宫,只怕身子还带有浊气。金枝玉叶未到能承雨露之时,倘若因此而殃及龙体,后果将不堪设想。”
楚天佑闻言脸色微变,萧皇后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秀眉一皱,似乎饱含惋惜垂怜之情。我暗暗好笑,因不难看出星璇此举深合她意,她虽不明白星璇为何会临时倒戈,却也赶忙幸灾乐祸的推波助澜。
于是,新册封的蓉妃在新婚当晚便被皇上打入冷宫。原本为迎接穆巧眉而特意修建的“昭晴阁”就这么空荡荡的撂了下来,步辇盛满大众的同情目光,载着哭笑不得的我奔往皇城东南角养病。那里有座闲置已久的偏殿,名为“赏心”。我一听这两字更为来气,精心策划的美人计没派上用场就夭折,这一耽搁不知又得多长时间。那个臭小子早忙得没了踪影,怎么偏赶在这当口冒出来迎亲?
我愤懑的撩开身侧的帘幔,既然只能再走一步看一步,眼下便故作观景,趁机辨清方向,默记着沿途的大致路线。
不出几天,我发现偏安一隅也有好处,至少免去了门庭若市的搅扰,行动也比在目光聚焦处自由的多。那日在殿上,星璇领来的张院使巧舌如簧,愣是给我编了数十条病症出来,现在就连端茶送药的宫女太监见了我都是一副唯恐沾染的畏缩模样。我顺势将对外的应酬推得一干二净,好在赏心殿紧邻御花园,周边环境清雅,一湾水带曲折绵延,各式乔木落英缤纷,倚窗小憩也还不错。其间螭梵光临两次,一次是特意跑来看笑话,另一次是替婉儿送信。我与他闲聊时得知,楚天祁仿造了数枚传国玉玺分藏几处,梁上悬的、土里埋的,包括御书房用的都是赝品,真身仍在龙床下的机括中。他哪知一举一动都逃不开风露灵镜,螭梵随手顺了一个冒牌货给我,笑言他日若有机会李代桃僵,估计连那皇帝老儿也难分真假。
螭梵谈笑自若,避而不提碧瑶树的现状,我却也能猜出形势迫切,不然他怎会不眠不休的守着风露灵镜。他心急如焚,又怕我莽撞涉险,言语间全是宽慰之意。他每次离开后,我便觉得时间更加难熬,开始盼寻机会向星璇坦白从宽。
然而,事端的始作俑者再次人间蒸发。我原以为星璇怎么也该来兴师问罪或是给个解释,虽然后者不大可能,但事实上,他是铁了心的对我不闻不问。别无它法,我只得数次潜到楚天祁的寝宫外围打探情况,准备在摸清他的作息规律以及护卫队的巡逻路线后下手。
就在这时,星璇终于现身了。
午后风静,我坐在太湖石上全神贯注的缝着夜行衣,乍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吓得一哆嗦,针尖狠狠扎进皮肉。
星璇的声音不无嘲弄:“凭你那身手,就算躲得过御林军,也难保不会撞上机关,那样岂不是比葬身乱刀下来得更惨?”
我强忍着把衣物兜头砸过去的冲动,一言不发的吮着手指,血腥味蔓延,胸口莫名的酸疼。
见我不吭声,星璇探过脑袋:“知道心虚啦?”
我一抬头,眼泪便不受控制的滚下来,只好胡乱卷起衣服走人:“你若是高兴,尽管去告发,人证物证都在,我还向小王爷请个愿,拜托你嘱咐他们准备好锋利点的刀剑……”
话没说完,嘴被人捂住,星璇将我拖回树下:“你再扯着嗓子大点声,唯恐有人不知道是不是?我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来看你,不过是讲了句实话,你竟然激动成这样?”
我擦干眼泪瞪他:“凭你的身份,进出皇宫又有何难?你明明就是在气我没有事先征得你同意,故意给我使绊!”
星璇愣了愣,随即苦笑道:“没错,就是身份。你如今是后宫新纳的嫔妃,长幼有序,男女有别,我怎能随意来访?退一万步说,我自保有余,你却……”他摇摇头,截住话端,又问道:“如果弄月所言都是真的,你何不等我先去劝说皇伯伯?”
“我不想你卷进来,这样很容易被他误会成你别有所图。何况,我们用其他方法试探过,皇上极为排斥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再提。”我顿了顿,正色道:“只要你相信,梨落现在便可起誓,无论如何我绝不伤人性命,传国玉玺用于祭天后定当完璧归还。他日若有违誓言……”
“我相信你。”星璇淡淡的说:“不然我今日也不会来。不过,比起你的悲天悯人,我首先想的是怎样让你在后宫活下去。别忘了,你也是别人用来布局的棋子。”语毕,他抬手击掌:“都出来吧!”
随着几声脆响,水榭的假山后走出一男一女。女的梳着双环髻,宫装打扮,清秀可人。男的身材颀长,着一袭青绸衫,脸上却罩了个白金面具。
“小蕊。”星璇简单的介绍:“我们老管家的孙女,是个信得过的伶俐丫头,你的饮食起居都交给她了。我已经和穆将军通过气,你对外就说是从娘家带来的。瞿牧……你先把那面具摘一会!”
那男子闻言取下面具,看样子和弄月差不多年龄,乌黑柔细的青丝搭在脸侧,干净的气息,精致的五官,吹弹可破的肌肤,乍看之下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离开了面具的遮掩,他似乎很不适应,眼眸在阳光下恹恹的半睁半闭。
见我一脸讶然,男子腼腆的笑了笑,重新将面具戴上。
“我最得力的部下,从今天开始,他会不分日夜的跟随你百步以内。”
小蕊接过我手中的夜行衣进了屋,瞿牧点足跃起,身形快得如同一道青烟飘过,霎时不见人影。我瞠目结舌,星璇见怪不怪。
“瞿牧是难得的武学奇才。除去打小练就的身手,他的双眼天赋异禀,夜色中视物与白昼没什么两样,听觉也是异常灵敏。美中不足的是他年幼时因一场大病烧坏了嗓子,药石无济,现今也只能借助纸墨交谈。你若有事找他,”星璇掏出一只红绳系起的金铃递过来:“就用这个召他现身。”
“我觉得你还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比较好……我这里并没有有与之匹敌的危险……”我犹豫着没有伸手,想起轩辕真人与螭梵说过的话,心知时逢政权交替的乱世,萧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有目共睹,比起我来,星璇才是真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有备无患吧。”星璇答得轻松,上前将铃铛挂在我腰间:“套牢穆子云谈何容易,他们什么招数向不出来?再者,你那冒充刺客的活儿交给瞿牧好了……”他皱皱鼻子,想了半天才冒出下一句:“他比你胜任。”
我被他的表情逗笑,忍不住打趣道:“知人善任是历代明君的共同点,你倒学了十成。”
“你卜卦的功夫别是又进益了。”星璇笑起来,紧接着话锋一转:“既然李半仙如此神机妙算,不妨再告诉我,倘若星璇真有入主金銮的那一日,梨落又在哪里?”
樱花树下,白衣少年迎风而立,胭红的花瓣翻飞,渐渐飘落在他的头上、我的肩上。
无数套说辞在脑中千回百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挥之不去的,是他那年在天山留给我的最后一抹笑,血染山河的无悔。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可能不会去想这个问题。”我勉强笑着,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清亮如水,此刻正盛满期待。
咬咬唇,我决定拣最现实的理由来说:“按照本朝律法,先帝的宫眷自有去处,我虽然是冒充穆巧眉,但是同样不可能留下。新君即位,会有很多你从前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你也许疲于应付也许乐在其中,久而久之,等一切步上了正轨,你就会慢慢领悟到何为君临天下,拥有的和想要的便都与现在不一样了。重任在肩,你平日里哪还有功夫来我胡吹乱侃……”
一声嗤笑打断了我的滔滔不绝,星璇眯眼看了看天空,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在淮北的竹苑里,你对弄月也是这么说的吗?之所以这样,他才放心送你入宫?只等你功成身退,他得偿所愿,我就守在这金丝笼里修身治国平天下?”
“呃……”我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这关他什么事?”
星璇的目光转到我脸上,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我被他这个来历不明的笑弄得毛骨悚然,结结巴巴的问:“怎……怎么了?”
“我在想……”星璇慢吞吞的移步到我跟前,双手懒洋洋的往树干上一撑,不偏不倚的将我圈在中间:“是不是应该说得更明白……如果我想要的只是你呢?”
衣袖上淡淡的熏香入鼻,我已经不能正常思考,眼睁睁的看着那张俊秀的面孔渐渐逼近,相隔一小段暧昧的距离停下。他凝神看着我,眼神中散不开的迷蒙。
“梨落……”星璇轻声念着我的名字:“我们上辈子……或者更早以前……是不是见过?”
“没……没有。”我连连摇头,极不自在的挪动了一下:“其实你也不用靠这么近,我能听明白你的话。”
我刚说完,他不仅没站直,反倒缓缓低下头,视线停在我唇上。
我心中一慌,在他靠过来的那瞬间,身子沿着树干往下一滑,就势蹲在了地上。
“星璇,我肚子疼,好像吃坏了……”
头顶传来微不可闻的低叹。
“疼得厉害吗?”星璇无奈道:“我去让小蕊给你请御医!”
我捂着肚子点头,听着脚步声远去,始终没敢再看他。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六 千寻ˇ
深宫后院永远都没有太平,华衣锦缎下是一颗颗被权欲熏染得扭曲的心,萧皇后之父萧晖贵为右相,只手遮天,由着女儿在后宫兴风作浪排除异己,一连闹出几起命案后,我开始明白星璇把瞿牧安排在我身边的用意。众人眼里,再怎么孱弱的身子总有养好的时候,再加上楚天佑三天两头不断的遣人送些珠玉首饰名贵补品来,暖春刚过,赏心殿陆续迎来上门寒暄的妃嫔,其中不乏萧皇后的羽翼,我厌烦至极,却又不得不假以辞色,暗自数着时日,耐心等着往返于寝宫与赏心殿之间的瞿牧带回好消息。
百无聊赖中,与外界的书信往来成了我最大的消遣。螭梵照旧来无影去无踪,婉儿的信笺中常常会掉下一些粉白的花瓣,她很开心的告诉我,父亲的幻术很棒,走到哪都能变出满树梨花,她就坐在花树下给我写信,她还问我有没有闻到浣玉林的花香。我每次都很用力的呼吸,然后,每次都会窒息。
弄月有时会托穆子云捎些小玩意给我,手工作坊的蜡染布袋、憨态可掬的木偶娃娃、街头夜市的桂花凉粉……林林总总的平凡物事总能让我爱不释手,惊喜之余更为神往。星璇偶尔也会来赏心殿小坐,两人一如既往的谈天说地,绝口不提他事。
瞿牧每次进出时我总是不免提心吊胆,怕他被人跟踪或是下绊,稍有差池,星璇便会大祸临头。这一世只不过是仗着沧渊的神力逆转了时空,然而,每个人的轨迹多多少少总与前生有着难以言喻的契合。好在玄火宫没了火神秘籍,裴家的劫难早已化解。而今无论如何,只有星璇登上帝位,才算是真正度过了宿命中的劫难。正因如此,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近来听闻楚天佑要外出行猎,瞿牧活动得更为频繁,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
这一日又是夜深,我打发小蕊先去睡了,一个人留在前厅等瞿牧。在纸上涂涂画画了一阵子,窗边用来计时的沙漏咝咝作响,衬得庭院里无边的静谧,我开始不停的跑去门边张望,最后干脆坐在门外石阶上,望着一池红莲发呆。
清风摇碎了月影,间或有小虫在草丛啾啾鸣叫,我微微阖着眼,意识有些涣散。不多时,竟然开始断断续续的做梦,忽远忽近的声响,杂乱无章的片段,渐渐的,心如击鼓,满头大汗,却怎么也醒不来。
犹自挣扎着,感觉有人向我走来,衣袂翩飞间,冷香浮动,幽幽入鼻,说不出的熟悉。梦魇刹那间如潮水般退去,记忆深处,一汪紫潭,缱绻万千。岁月凝固其中,直让人忘了身处何地。
风穿过回廊,在窗棂下盘旋,听起来很像是有人在轻唤。
落儿……落儿……
泪水一点点沁出,我轻轻摇头。这恼人的幻觉,竟让我连睁眼的勇气都没有。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我的肩,我心中一惊,猛地直起身,“咚”的一下,前额撞上一堵铜墙铁壁,疼得我叫出声来。
“瞿牧……”我头昏眼花的站定,顾不上疼痛,赶紧拉着来人上下前后的看了一番:“你没遇上危险吧?这阵子出入得太过频繁,会不会泄露了蛛丝马迹?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瞿牧安静的看着我,面具在月华中泛着柔柔的银光。
我这才反应过来,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我们进去再‘说’吧。”
摊开纸墨,瞿牧抬了抬右手又放下,左手执笔写下几排小字:“我回了一趟静王府,小王爷明日即随皇上去围场行猎,我们可以行动了。弄月嘱你将金蟾丝衣上身,以防利器。”
“太好了!我们先去寝宫换出真玉玺,相对而言,再找机会取他几滴血就简单多了。”
瞿牧点点头,俯身又写了几个字:“刚才撞得疼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疼痛又回到意识里,我摸摸额头上鼓出的大包:“当然疼!我说……你晚上是不是可以不戴面具了,难道月光也会灼伤眼么?”说着,伸手就去摘他的面具:“让我看看到底是用什么做的,这么厉害,赶明儿我也弄个一摸一样的来防身……”
瞿牧忙避开去,摇头摆手。
我被他的紧张逗笑了,不再为难他:“我让小蕊先去睡了,她在厨房里留了些宵夜,我这就去拿来,一起填填肚子。”
才走几步,瞿牧赶上前拦住我,朝桌上指了指,我回过头时,他又一阵风似的不见了。
纸上墨迹未干,“稍等,我给你弄点热的吃食来。”
我没想到,瞿牧一介武夫,居然也会洗手做羹汤,而且看相似乎还不错。兴起之余,我特意挑了颗个大的莲子放进嘴里,牙关一合,差点没再次叫出声来。这哪里是莲子,分明就是铁丸……
我泪眼汪汪的抬头,见瞿牧正专注的看着我,于是强忍着狂揉腮帮子的冲动,狠狠心,硬是将整个莲子吞下肚子,接着示意他也尝尝。
他依言吃了一口,中途没有停顿。吃完后咂咂嘴,似乎相当满意,大概也是饿了,连着几大勺,他的碗很快就要见底。我满腹狐疑的盯了他半晌,确定他不是装的,便又舀起一勺,试探着抿了抿,这一回却是入口即化颊齿生香。我恍然大悟,想必是他厨艺生疏了些,莲子羹没有炖到火候或是受热不匀,其他美食我不敢夸口,区区莲子羹可正是我的拿手活……我暗自偷笑,当下正准备得意洋洋的卖弄一番,忽听“嘎嘣”一声脆响——
瞿牧缓缓放下碗,本能的想摸脸却又隔着层面具,手僵在半空上下不得,最后紧握成拳放下。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张张嘴,吐出一颗滚圆的莲子,上面还沾着些许血迹。
我也知道这时候不应该笑,可就是忍不住去想象面具后的脸是副什么样的表情,他是继续扮酷或是如常人般呲牙咧嘴,抑或是在肚子里开骂……
唇角抽动了两下,我努力让自己不要颤动得太离谱,好心倒了盅茶给他,然后火烧眉毛的转身……结果还没奔出前厅就坚持不下去了,扶着门框狂笑。
“你为什么会做莲子羹?什么时候学的?”
在我口若悬河的讲授完制作上乘莲子羹的心法后,瞿牧提出了两个问题,不算刁钻古怪,却让我当场愣住。大约在瞿牧眼里,我是侯门千金,亲自下厨是绝无可能的。他一时好奇,而我也快忘了当年是为了谁学会的这门手艺,可能,是太久远了。
笑容不自觉的敛起,我装作没看见他写的字,端起茶盅细品香茗。衣袖沿着小臂一点点滑至手肘,我却迟迟不肯放下。
一盅茶喝完,瞿牧还没有告辞的意思。我有些奇怪,借着眼角余光,发现瞿牧正对着我的手臂发呆,我下意识的看去。明亮的宫灯下,雪白肌肤中嵌着的一点守宫砂格外醒目。
我有些心虚,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破绽,不自然的缩回手臂。
瞿牧马上反应过来,起身对我抱拳,抬脚往外走去,似有似无的清香又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我稍稍恍神,他已到了大门口,我忙唤住他:“我是因为以前喜欢吃便学着做了,你要是也喜欢,我一定教会你。”
瞿牧侧过脸,轻轻点头,眸中流光溢彩。他那张面具的眼部原来还镶着水晶样的薄片,极淡的紫色,不仔细看根本不容易发现。
我晃晃脑袋,聚拢涣散的心神:“明晚我换好夜行衣在这儿等你,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本想为夜间行动储存点精力,结果第二天早上很不巧的被萧皇后的大驾给惊醒,小蕊麻利的替我收拾妥当迎了出去。
刚赶到门厅,迎面就见着了全副武装的萧皇后,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目不斜视的缓缓迈着方步……我不可遏止的联想到庭中踱步的大公鸡,忙低下头掩饰笑意,顺带行礼。
萧皇后走到我跟前站定,环视一圈道:“真是个清净地儿,难怪妹妹好睡呢!”
我本就因渴睡而头昏脑胀,当下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昨晚灯下刺绣,一时兴起忘了时辰,睡晚了点。”
见我低眉顺眼,萧皇后极有成就感的继续训话:“妹妹既是身子不好,更当早睡早起,也好去御花园舒活一下筋骨。话说回来,皇上怜你体弱,免了你晨昏定省之劳,你也不能因此绝了与其他姐妹的往来,有空还是去凤仪宫坐坐的好。”
我还没答话,小蕊抢先开口道:“回禀皇后,小姐一直都记挂着给您请安的事,还常对奴婢念叨,说是不该逾矩失礼。无奈张太医再三嘱咐,晨昏两刻凉雾极重,为免连日来的调养功亏一篑,还是往后推些时的好。”
“好个伶俐丫头。”萧皇后似笑非笑的看了小蕊一眼:“看把你急得!本宫并无责怪之意,不过是看赏心殿地处偏僻,怕她闷坏了。现在已日上三竿,本宫想带她去御花园走走,是不是也需要征求张太医同意呢?”
小蕊一怔,忙磕了个响头。
“这丫头一向多事,娘娘别与她计较!”我起身理好裙摆:“承蒙娘娘垂青,巧眉求之不得。”
时值百花斗艳的时节,曲径通幽的御花园处处成景,我实在想不出萧皇后此行有何用意,只好谨慎的沉默。一行人悄然走在草木扶疏的小路上,气氛十分诡异。
萧皇后在一丛山茶前停住,早有准备的小太监忙剪下丛中最大的一朵。她接过花儿,回头对我笑道:“难怪星璇近来喜欢逛御花园,原是这般美景的缘故!”
我听她忽然提起星璇,不免诧异,抬头见她目光竟是犀利无比,顿时明白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接过话来:“御花园网罗了天下奇花异草,倾注了无数能工巧匠的毕生心血,自然是无可比拟的美妙去处。巧眉第一次来,也算是开了眼界。”
“草木呆板,哪有眼前的佳人来得生动?”萧皇后笑着拉起我的手,状似无意的往小臂上溜了一眼,话中有话道:“我听说,星璇往往逛到东南角就没了影,让人好生费解,这孩子不知是在赏景还是赏花,又或者是,赏心?”
我心中一凛,当即正色道:“娘娘似乎在暗示小王爷别有所图。巧眉素日独居赏心殿,从未见过不该见的人,事关名节,敢问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究竟从何而来?”
“从哪儿来的不重要,当初妹妹被打发到赏心殿,也是因为星璇的一句话。有些事情,单看没什么,稍微连一连,便难免留给他人遐想奇www书Qisuu网com的余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个道理妹妹竟然不懂?”
“巧眉愚钝,请教娘娘真意。”
“妹妹既是直爽人,本宫也不拐弯抹角了。家兄身为御前二品侍卫,布下几处眼线并非难事,星璇几出几进赏心殿我都有数,他对你若无情愫,何必冒此风险?”萧皇后冷笑道:“女儿家的清誉本宫自能维护,只要你听从于本宫,先担了这虚名,做给他人看看。一旦时机成熟,星璇百口莫辩,纵有先帝遗诏,皇上也绝不能容他!事成之后,本宫定然不会亏待你。”
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懒得说话。
见我毫无反应,萧皇后漫不经心的扯下几片花瓣,摇头叹道:“后宫虽小,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所在。穆将军再是饶勇善战,毕竟英雄垂暮,自保才是明智之举,为人儿女的平日就该多加规劝。对了,久闻穆嫣然也是个玲珑剔透的玉人儿,家兄还常挂嘴边惦记着,本宫见他风流成性,同为女儿家,私心里总有不忍,便迟迟未能应允。其实,论身世论模样,家兄未必高攀不上,你说呢?”
“娘娘的青睐,巧眉心领了,小妹嫣然自有爹爹做主托付良人,也不劳娘娘操心。巧眉对朝堂之事所闻甚少,也不关心这般明争暗斗终会花落谁家,但觉凡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头来必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萧皇后临去时的恼怒神情让我有了几分戏谑的快感,虽然不久后她很快身体力行的教会我“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真意,但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终使所有人各归各位。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七 夜歌(上)ˇ
夜深人静,两条人影悄无声息的潜入寝宫。宫内的侍卫大半都抽调了出去,此刻正随行皇上左右,瞿领着我避开了他潜伏至今观察到的几处机关,我们几乎没遇上什么阻扰就到了内室,重重纱帐深处,宽大的龙床极尽奢华。
瞿牧仍然警惕的四下张望,我迫不及待的冲到他前面,爬上床去掀枕头,螭梵所言果然不假——江南织贡的蚕丝睡枕本应轻若无物,此刻却任我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我试着平移开去,枕下出现一条缝隙,里面放着一样用明黄绸缎包裹着的物事,方方正正。
“就在这里。”我压低声音,兴奋道:“瞿牧,快来看!”
瞿牧闻言走了过来,解下系在肩头的包袱,拿出准备用来李代桃僵的假玉玺。我俯身便去取传国玉玺,眼见就要到手,黑黢黢的暗格中突然喷出几道光影直扑面门,幸而瞿牧反应不弱,他纵身带我滚向一旁,旋腿将睡枕踢回原处。一连串动作迅如闪电,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被他牢牢护在怀里,银白色面具抵着我的头顶不过一指之遥,一丝淡淡的清香又飘近鼻端。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轻微的动静已引来门外当值太监的问话声。为免打草惊蛇,我们只得先撤离了寝宫,功败垂成。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瞿牧的轻功突然发挥失常,跃上房檐时踩裂了一片瓦,土渣正好洒落在途径此处的侍卫队头上,惹得一伙人纷纷拔刀张望。
顾不上惋惜错失良机,一路提气狂奔,直到穿过浓密幽暗的御花园,我才放缓了脚步,还没喘口气,便发觉跟在身后的瞿牧不见了。
“瞿牧……你在哪里?”
弦月如钩,阴森森的林木随风摆动,回以我巨大的呼啸声。我心中发悚,却又不得不壮着胆子寻回去。拔去木塞,悬在腰间的金铃伴着我的脚步摇出清脆的声响,回行了一段,终于发现不远处的花圃边俯卧着一个人,动也不动。
我吓了一跳,跑上前扶起瞿牧:“你怎么了?”
瞿牧的掌心滚烫,却对我摇头笑了笑,若无其事的站起来,示意我先走。尽管他极力掩饰着,我还是很快发现他的站姿极不自然,当下毫不犹豫的弯腰去查看他的腿,刚挨到布料便满手湿意,低头一看,全是乌黑的血渍。
“万乘至尊居然还学江湖宵小,给暗器喂毒?”我又惊又怒,指着瞿牧的鼻子:“你明知中了毒还运功?你要不要命了?不能走就不知道让我背你吗?让我看看伤势!”
瞿牧无奈的卷起裤管,他的小腿上分布着六个肿块,暗器显然还没来得及取出,他方才定是支撑不住,先行划破皮肤用内力逼出了大部分毒血。
我咬着唇,一言不发的拉过他的双手搭在肩头,转身要背他。他不肯,我便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等着。
等了半天仍没动静,我心中焦急无比,故作平淡的说:“如果你再多动几下,暗器上的余毒还会随经脉游走,回头就不需要我替你上药了,锯腿的事情我也做不来。”
瞿牧僵持不过,只得伏上我的肩头。他不算重,剩下的路程也不远,我一步步往回走着,月光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
繁星满天,清风怡人。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夜晚,瘸腿的我趴在另一个人的肩上满心欢喜的偷笑,那段路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而我笑到后来,都困得分不清漫天流丽的星光到底来自哪里……
“疼吗?疼的话就哼哼……你不哼我怎么判断轻重?”
我现在才知道,当大夫最不能缺的就是镇静。正如眼下,瞿牧没什么反应,我却已经满头大汗,握着刀片的手不住的抖啊抖,反过来还埋怨他不像病人。因为怕引外人怀疑,房间里没有掌灯,我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行事,生怕另出差错。
好不容易挖出了第一枚暗器,我暗暗咒骂设计者的歹毒,锥形的镖身全是大大小小的倒刺串钩,硬是逼人把周边血肉搅开深可见骨的窟窿才能取出。我看着都疼,别提犹在死撑的瞿牧了。
“我说……你还是哼哼吧……别把舌头咬破了!”我努力分散他的注意力,往伤口里撒完药粉,动手去取第二枚。
虽说长痛不如短痛,我却狠不下心来硬拔。正犹豫着,暗处“哐当”轻响,我循声看向滚到一旁的面具,与此同时,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我诧异的回过头,什么都没看清,柔软的物体已堵住了我的嘴。
夜幕中,天地旋转,他灵活的撬开我的牙关,吮吸着我的舌尖,我惊得连手中的刀片都甩了出去,他就势扳过我的肩,另一只手伸向自己的腿。只听“唰唰”几下,紧接着金属坠地的声音,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终于轻哼出声,把我完全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压在我唇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我大概是疲劳过度昏了头,不仅没反抗,满脑子想的竟然是他该有多疼。
唇与唇摩擦,舌尖缠绵,彼此听得到呼吸声,安静而甜美,却让人……莫名的心悸。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到我脸上,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早已泪流满面。
浮云蔽月,前尘似梦,心河畔,朝花覆雪的忧伤。
我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你究竟是谁?”
我话音刚落,前厅忽然传来嘈杂的喧闹,小蕊在尖叫:“谁许你们闯进来的?惊吓了蓉妃娘娘,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得起?”
“兄弟们循着血迹追踪至此,很可能有刺客藏在赏心殿,皇上明早回朝,万一扰了圣驾,你又有几个脑袋?”
我万没想到大内侍卫队竟然黑灯瞎火的跟了来,一愣神的功夫,瞿牧已经快速戴好面具,胡乱撒了点药粉止血,起身就要往窗外跳。我忙拉住他:“小心外面有伏兵!先去床柱后躲躲,见机行事。”瞿牧依言而行,我拽过一张毛毯铺在血迹斑驳的地上,换下夜行衣,散开发髻,径直走去开了门。
大厅登时安静下来,我不慌不忙的接过话去:“既然这样,你们手脚就都放麻利些,我可是很容易失眠的!”目光一扫,见那为首的男子形神都像极了萧皇后,心里便有了底,我冷笑道:“有萧统领担保,就算搜不出人来,也不至于掉脑袋。”
“蓉妃娘娘果然是个明白人……”萧军话至一半打住,一双桃花眼滴溜溜的在我身上乱转。我低下头,恼火的发现单薄的里衣在灯光的映照下,连肚兜的颜色都透了出来,机灵的小蕊忙取过一件披风给我系上。萧军笑得邪肆:“想必迟早也是冠绝六宫的角儿,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包涵了!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搜!”
他手下的侍卫四下散开,我懒洋洋的袖手靠在卧室门柱上,不做理会。
片刻后,侍卫们一一来报,萧军脸色越来越沉,忽然抬手指向我身后:“卧室搜了吗?”
“没……没有!”
“还不快去?”萧军一脚踹向尚在迟疑的侍卫,不耐道:“没用的东西!跟我来!”话音未落,人已蹿到我跟前。
情势的急转令人始料未及,我本能的抢上前拦住房门:“你想干什么?”
萧军偏过头,打量我的目光越发放肆:“在下好心为娘娘的安危着想,秉公行事,娘娘何故惊慌至此?让旁人看了去,不免妄加揣测……这大半夜的,莫非赏心殿真藏有不可告人之事?”
我怒极反笑:“萧统领如此标榜大局,有些话我也不得不提醒在前。众所周知,我进宫至今尚未踏入甘露殿半步,遑论侍寝承恩。于公于私,今晚萧统领只要进了这道门,就是先于皇上的入幕之宾,明日需随我同去御前禀明原委。换句话说,你搜得出人来,我自然任凭处置。若是搜不出来……”我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哪怕拼得一死,我也定将讨还清白!”说着,侧身让出路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军面色一沉,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心虚的蛛丝马迹。我毫不示弱的迎视他,料得他不敢轻举妄动,狂乱的心跳才渐渐平复。兵行险招唯一的胜算就在于大内侍卫都是男子。民风所绊,连寻常女儿家的父兄都极少踏入待嫁闺阁,何况妻妾多到难以打理的皇室。三千佳丽,宠爱未必,占有却是一定的。但凡与秽乱宫闱之名沾点边的绝对吃不完兜着走,这也是萧皇后千方百计的想让我拖星璇下水的原因,眼前不过是个下马威,他们根本没有真凭实据,萧军被我反将一局,杵在当场进退不得。
正僵持不下,一名侍卫贸然闯入,手里拎着只血淋淋的野猫,猫儿凄惨的号叫响彻大厅。萧军恶狠狠的瞪过去,那侍卫忙跪下:“属下们刚在附近发现一群追逐打闹的野猫,驱赶散后就剩这只重伤的,那草丛中的血迹想必……”
“蠢货!”萧军趁机走下台阶喝道:“平日的功夫都用来捕风捉影了?竟为只畜生扰得蓉妃娘娘不得安宁,还不快谢罪?”
那侍卫磕头如捣蒜,我淡淡一笑:“谢罪就不必了,看来萧统领平日里也常记挂着这偏僻角落,赏心殿主仆的衣食住行样样置于自个眼底,真教人受宠若惊。我暂且将这份情记在心里,他日得蒙圣恩,一并还给你可好?”
萧军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萧军没能调教好手下,冒犯之处还请娘娘多加包涵。”他阴鹜的扫视一圈:“都给我滚回去领刑罢!”
“好走不送。”我慢条斯理的踱回房中,顺手合上门。
门外嘈杂声渐消,我忙爬上床,撩开帘帐:“瞿牧,你好点没?”
床柱后空无一人。
小蕊轻轻叩门:“小姐,需要帮忙吗?”
“不必了。”我有气无力的说:“你赶快休息去吧。”
空气一点点沉寂,突如其来的怅然潮水般的包围过来,我慢慢滑坐到床榻边,说不出是如释重负还是疲惫不堪。
月色淡淡的,充满无法言喻的沉重和不能解脱的绝望。盘亘在心头的疑惑挥之不去,擒在手心的金铃沾满汗水,我始终没有勇气召唤瞿牧,更不敢回想暗夜中的唇舌缠绵。呆坐许久后,我无声叹息,起身关好窗户,一室清辉隐去。其实,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不会失去。
一夜无眠。
次日,楚天佑回宫,应穆子云所请,许我回娘家小住几日。我正心烦意乱,又想给瞿牧留空养伤,稍作收拾便出了宫。
一路上也没有特别想什么,但就是魂不守舍,直到弄月掀开轿帘的一刹那,暖暖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几乎睁不开眼,却听见他轻轻的说:“落落,我想你了。”
印象中,弄月从没有这么直接的表露过情绪。我半眯着眼看去,发觉那张清雅的脸庞瘦削了不少,他虽极力掩饰,也不难看出蛰伏在眉目间的忧虑。
见我没说话,弄月歉然一笑,正欲避开。我被他一瞬间的慌乱眼神刺疼了心,不差分毫的伸手拉住他,抬头浅笑道:“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好好的。还有……我最喜欢你送我的木偶娃娃,下次,也照你的样子雕一个吧……”
弄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唇边的笑意温柔而腼腆:“你若是喜欢,我多做几个给你。”
我下意识的摇头:“不,一对就够了。”
弄月双眼一弯,正待说什么,他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弄月,此处人多眼杂,有什么话还是先请李姑娘进屋再说吧,巧眉也想借机好生拜谢。”
我愕然抬头,只见前方香樟树下,一对璧人比肩而立,英俊挺拔的男子正是潋晨,他身侧,中性装扮的布衣公子笑语盈盈,眸光流转间,尽显娇美柔婉的风韵。
没等我站稳,一个人影就旋风般的卷到弄月跟前:“哥,你昨日刚见到我时怎么就没这么开心?”幻琦不满的撅起嘴:“人家倒是想和你多没说几句话来着,可你硬赶我回房,现在想起都觉伤心!”
弄月闻言忍俊不禁,回头看了看我,似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在衣袖下慢慢握紧我的手。
一顿普通的晚宴因他们两家人的团聚而其乐融融,席间嫣然的淑静与幻琦的活泼形成鲜明对比,穆子云无意问起待字闺中的两人可有心仪对象时,嫣然除了摇头还是摇头,硬生生的憋红了俏脸。幻琦却抱怨自己的哥哥都过于优秀,害得普通男子都入不了她的眼,非得等出个神仙般的男子不可,说不定早该来的良缘就这么被耽误了。众人哄笑羞她不知害臊。她却振振有词的反驳,说是曾梦到过这样的人物,可见姻缘都是天定的。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连弄月的注意力都被他这个小妹妹的插科打诨吸引了去。而我,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幻琦那张神采飞扬的容颜,原有的轻松一点点湮没,胸腔中充斥着越来越浓的疼痛,疼得几欲流泪。扬手饮尽杯中清酒,满嘴苦涩,我悄然离开。
清冷庭院中,破碎的星砂撒满苍穹,摇摇欲坠的,如残泪,如孤灯。
仰面太久,脖子僵硬发酸,我小声嘟哝:“臭小梵,有正事找你就失踪……又去干什么勾当了……”
一个慵懒的声音隔着灌木丛响起:“晚上我一般没什么勾当可干,除了泡妞。可惜啊,你又不是我看上的那一型。”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短发金麾的男子已嘴角噙笑的站在我面前。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八 夜歌(下)ˇ
“难得被人主动想起一次。说吧,什么事?”
“我……”我被螭梵的语气逗得想笑,话到嘴边竟问不出口,只得先缓缓:“我想找你的时候你又未必能知道,哪有难得一说?”
螭梵不以为然:“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丢在人界,风露灵镜常带身边呢,不然我哪会出现得这么及时。不过,你沐浴就寝前我是绝对不会看的……”
我噎了一下:“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
“不用,我是觉得没啥看头。”
我差点没晕过去,面红耳赤的瞪着他,直接怀疑他被婉儿打坏了脑袋。
螭梵见状嘿嘿一笑:“我逗你玩的。星璇不是把自己的贴身丫鬟和护卫给了你么?有他照应着,我自然能省不少心。那个瞿牧的轻功简直是出神入化了,小蕊模样不错,人也机灵,若换成七七在你身边恐怕还没有那么周全。”
“你都知道?”我仔细观察着螭梵的表情,没发现异样,于是慢慢问道:“小蕊是楚王府的家生丫鬟,我就不清楚瞿牧跟了星璇多少年,他……可靠吗?”
螭梵敏锐的看了我一眼,我努力装出很随意的样子,心想他未必见到了昨晚那一幕,就算碰巧撞见,也是黑灯瞎火的一团……看不清什么。想归想,等了半天,螭梵还没说话,我心虚的将目光移向别处。结果,螭梵一开口反倒又吓得我一抖。
“瞿牧没有可疑之处,他出身寒门,少年封将,因屡立战功被楚王爷收为义子,相比那身好功夫,此人品行更为上乘,否则星璇也不会放心将他带进宫。你担心的是哪方面?”
“没……没担心啊,我不是在跟你闲聊么?对了,婉儿最近怎么都没书信给我?”
“那丫头比你还会操心,”螭梵笑了笑:“她已经在流景宫很呆了些时日,据说……她自己说,要全力以赴的为自己挑选一名母妃,以免她不在的时候还常记挂父王一个人是否孤单。”
“呵……呵呵……”我自觉笑声假透了,却又不知道除了笑还能怎样,唇角不可抑制的轻颤。早该预料到,我的婉儿那么聪明懂事,她总有一天会知道心疼自己的父亲,而这也是我喜闻乐见的,不是吗?
“不过……”螭梵慢条斯理的说:“我看冰焰也没空管她,你知道的,祭神大典在即,神族上下都会忙得不可开交,他在这节骨眼上又赶着修什么别苑……”
“随婉儿去吧,她需要一个家,完整的家。” 话一出口,一种平静贯穿了身心,我不再颤抖,连日种种揣测下的心荡神驰片刻间徒留笑料,此时此刻,我反倒坦然:“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给不了的,只能帮她守护。”
螭梵看了我好一会,漆亮的眸中闪动着不甚分明的异彩,他忽然笑了:“梨落,我们还真是同类。有时候……比如现在,你说出的话,简直就是我的心声,让我觉得……”
我一时半会也弄不明白他何出此言,随口便接了一句:“酒逢知己千杯少?”
螭梵郑重摇头,复而仰天长叹道:“我这才觉得以往那些打也不是白挨的。”
我不再怀疑,而是确定螭梵被婉儿打坏了脑袋。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元丹还在我身上,抗打性较弱,我一定会再补给他几下。
好不容易等螭梵笑够了,我琢磨着和他商量点正事:“昨晚,我们本来已将传国玉玺拿到了手,只可惜,功败垂成。谁都没想到枕下还有机关……”
“梨落,我不觉得那有什么可惜。”螭梵的神情严肃起来:“你绝对不能再鲁莽冒险,你要提防远不止那些机关。我可以理解你是急于求成,但瞿牧再厉害,也难凭一人之力敌万夫之臂。你如果出了差错,岂不是逼着我带领十部将士给你陪葬?”
“到底是谁鲁莽?”我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必须提醒你,昔日你为将军,战场便是你的天下。而今你是主神,灵界子民才是你的天下。他们如果听到这句话,是无法不对你心寒的……也包括我!无论我做什么,都没人逼我。换句话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为灵界做的最后一件事。成败与结果无关,我不会再回灵界,我不计较余生长短,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螭梵不再看我,他半垂着眼帘,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不知是在认真思索还是在魂游天外。但我话已至此,也没办法不说完,接下来语气稍缓道:“小梵,我长大了。你看不出来吗,我真的在努力长大。我学会了爱惜自己,我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幸福,甚至,我还能有多余的能力帮助你,照顾婉儿,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所以,你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因一人而拖累整个灵界。”
“你早就不是孩子了,只是我不愿承认。”螭梵文不对题的话语中掺杂着难言的忧伤:“真想不到,终有一天,你会来指责我的任性。我一直以为,这个词是你的专属。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飞蛾扑火的去爱,毫不设防的被伤害,哪怕鲜血淋漓了一路,也总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小梵,让我再试一次好吗?我无数次问自己,爱情明明应该充满甜蜜和快乐,怎会满目荆棘与绝望?然而,无数次的没有答案。你的倔强和任性,让我万分心疼却又无能为力,甚至只能同样笑着说服自己相信你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天长地久。你从来都认定了幸福只有一个方向,从不曾留意到旁人是不是也受着和你同样的煎熬。如今,你还想让我发誓,与你划清界限?”
“小梵!”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有些嘶哑:“我不是故意忽略……”
“我没有怪你,这么多年的相处,我并没有遗憾。”螭梵的眸子浸润在月色里,愈发的清澈柔和:“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对你好吗?现在我就告诉你,这世上任何付出都不会毫无目的,所谓无怨无悔只是得不到的自我安慰。如果心里住进了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眼见着她在别人怀里撒娇欢笑而无动于衷的。所以……我很早就放弃了,你的幸福对我而言,是种解脱。我拼命的想给你最好的一切,只是因为我心里再清楚不过,我永远代替不了他能给的……哪怕是一丝笑。说来说去,都是我的私心,总觉得再对你好一点,等到将来,等到你寻得幸福的那一天……想给也给不了。”
“不,你想错了,”我急着分辩,一不留神,泪水夺眶而出:“你在我心里,也是其他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是亲人,是哥哥,也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永远不要变,好不好?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我不想失去你!”
“你……也会为我流泪吗?”螭梵的指尖滑过我的脸,轻轻笑了:“我当然不会变,早坦白了也好,省得躲在暗处提心吊胆。你怎么打算我都不拦你,但你需明白,凡事要多为爱护你的人想想。我总有预感,三界的变数始终在你手里,只盼你能早日脱身,与你所选之人携手天涯。我说过,只有你得到了真正的幸福,我才能无牵无挂……你也不希望我再打上千年的光棍不是?”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听你说的,我怎么就想起瑜和宫后的那颗歪脖子老枯树了?”
螭梵愣了愣:“你那是什么破想象力,我怎么说也是集灵界万千少女宠爱于一身英俊潇洒气度非凡……简言之,是棵繁花枝头英姿勃发的神树!”
我脸上挂着泪,笑不可止。
螭梵冷不丁问道:“梨落,你选好了吗?”
“嗯?”
“我是说,你决定那个人是弄月了吗?”
“我没有刻意的选择或决定,随缘而已,至少不会重蹈覆辙,累死累活的坚持很久以后……”我的嗓子有些堵塞,没能继续说下去,只好抱歉的笑笑:“有些东西,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经历。情浓花艳只是瞬间,有的人一辈子都碰不见,而我碰见过,就该知足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闭上眼,情不自禁的微笑:“我兜兜转转,而他一直在原地等待。只有他对我说,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只有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不求生死相许,只求晨昏相伴,品云起花落,看岁月静好。这样,就够了。”
晚风送来青草树叶的清香,淡白的月光似纱似烟,几颗星子随意散落在天幕上。
良久,螭梵伸手按上我肩头,俯身一个轻轻的拥抱:“傻丫头,这次应该没错了。数日前,也是在这里,那个男子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三生石上的注定,不是谁都能修到长相守的缘份。你和冰焰,爱得太深也太骄傲,似乎燃尽彼此才是永恒……我不想看你重蹈覆辙,我就任性最后一次——梨落,祝福你。”
“谢谢……”我笑着将脸埋进螭梵颈边,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相信我,小梵,很多年后,我们仍然会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幸福。”
“你又不是再也见不到我,乖,别哭了……”螭梵拿出对付婉儿的伎俩来哄我,没哄两下,本性毕露,感慨道:“早知道随便抒下情就能把你感化成这样,早几千年我做什么去了?唉,枉读那么多兵书,竟然忘了攻心术,当真失策啊……啊……”
听着螭梵跟吊嗓子似的长吁短叹,我的伤感飞速消散于无形,哭笑不得的在他身上蹭了蹭眼泪,觉得不够,又想抹把鼻涕。谁知我刚吸鼻子便引起了某人的警觉,螭梵将我推开了些,眯眯眼,正待问话,旁侧响起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落落?梵……兄弟?”
我刚转过头,忽觉重心一歪,螭梵顺手把我推向弄月:“我说了你得称呼我大哥,不要看着我比你小就觉得你比我大……手上接稳点,我把我唯一的妹子交给你了,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梨落,你下次再敢往我衣服上擦鼻涕,一定会长出两个鼻子,哈哈哈……”
我踉跄几步被弄月扶稳,紫金色星砂从眼前转瞬而过,晚风吹散了螭梵大笑的余音,小院里安静得只剩檐下风灯摇晃的轻响。
“落落……”
我望着螭梵消失的方向,想起他从前对我的点点滴滴,心中五味杂陈,竟有些痴了。直至循着弄月的轻唤看过去,眼神还十分茫然。
“你怎么了?梵……大哥刚才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弄月显得有点歉疚:“我见你无故离席,以为你身体不适才寻了来,没想到打断了你们……”
“小……我哥说的都是真话。”我打起精神,用力拍拍弄月的肩膀:“你运气真好!其实他喜欢不着边际的瞎扯,我们兄妹俩的相处,算上中途的聚聚散散,总有一千多年了,他说起话来从来都是一套一套,心里真想什么却对我隐瞒得滴水不漏,直到现在……你看你才认识他多久,多难得啊!”
弄月乖乖点头,唇角半扬,只顾着笑,久违的明媚笑容,柔美如月华初升,又耀眼得让人目眩。
我眨眨眼,看天:“咦?你看见我哥凭空消失,怎么半点惊讶都没有?八成是被吓傻了……”
“落落,你是在害羞么?”
我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弄月你是在……调戏我么?
“我哪里像是在……”话没说完,正对上那双秋水潋滟的眼,我再次抬头看天:“我在推测明天的天气,估计有雨呢……”
弄月大概是怕我扭断了脖子,也没拆穿我,而是捡回我刚提出的问题:“梵大哥第一次凭空出现时,我是吓得不轻……不过他也没看出来,因为我当时将他脸朝下的摁在……咳,就是你现在坐的地方……”
“啊!”我目瞪口呆,想必螭梵肯定以为弄月是个闲来没事对月赏花的文弱书生,冒冒失失的出现,结果很悲壮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弄月很不好意思的解释:“我受惊后的本能反应,出手可能是重了点……事后我也赔礼道歉了。三界的传说很早就有,不管你是什么来历,对我而言并没有区别。自始至终,我眼中的,心中的,只是你而已。纵然阴错阳差,我仍感激上苍安排的这一段相识,哪怕前因后果都是苦的,至少在我看到你的瞬间,是甜的。”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类似自言自语。
“苦的?甜的?”我翻来覆去的念了几遍,渐觉头昏乏力,全然没意识到是席间饮下的几杯女儿红开始作怪,还拼命的摇晃脑袋企图清醒,最后一头栽到弄月肩上,慢慢的,整个人也靠了过去,小声呢喃:“情苦……心甜。感觉不到苦的时候,也就尝不出甜了,是不是?”
“不是。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我还没明白过来,弄月的唇已蜻蜓点水般掠过我的脸颊,停在我的唇上。
简单的吻,没有深入,没有纠缠。唇瓣相接的触觉,让人想起夏日薄荷,悠长的清甜,惬意的纯净,驱开尘世纷扰,静心。
黑夜中,弄月微笑的脸,被温润月光柔和了轮廓,梦幻般的不真实。我与他,仿佛从未远隔千山万水,从未历经生离死别,任年华流转,等待的,只是这样一个宿命的皈依。
《拈花一笑醉流景》雪月天使 ˇ一零九 幻情ˇ
余下的几日,弄月和潋晨作了诸多推测,大致琢磨出我所形容的歹毒机关该怎么破解,分门别类的细细传授给了我。我默记下来,对弄月的担忧始终回以安抚的微笑,实则心里也难免顾虑重重。我并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再接近寝宫的机会,况且,就算有机会,两度暗潜也不太现实。我到现在才开始后怕,不仅是因为瞿牧的重伤,更害怕一个不慎会给风云瞬变的朝堂纷争带来滔天巨浪,我不能拿任何人的性命来冒险。思来想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初步成形。
我很少对弄月谈及宫中的事,怕他伤神。我们在一起的更多时候,只是烹一壶清茶,聊聊身边的趣闻,偶尔说起江南茶坊,一起垂涎西湖醋鱼。时间就在这悄声细语中不紧不慢的流逝,午后风轻茶香,每每小睡初醒,朦胧中仿佛又回到过去的那段岁月,平淡而隽永。
我在回宫的前一天接到了静王府的拜帖。星璇惜字如金,只说有急事要见我,为避人耳目,他将地点定在了碧荷园。我问弄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他说不要。我有点失望,只好吩咐管家备车,独自回房换了套男装。等我收拾停当跳上等候多时的马车时,闲坐一旁的车夫却对我回眸一笑,半旧的竹笠下,清俊的面容带着几分顽皮。我顿时呆若木鸡,他却由模有样的扬鞭轻斥,马车开始缓缓行进。
车轱辘的“吱呀”声中,我手脚并用的爬出车厢,坐到弄月身旁。没等我说话,他随手将斗笠扣在我头上:“我送你去,然后,等你回来。”
“哦。”我转过脸,弄月说话时仍专注的直视路面,天气并不热,他耳根下的一片微红就显得十分可疑。我看了一会,忍不住想逗他:“可我没钱付车费的,拿点别的什么来抵银两呢……”我故意拖长语调,弄月的脸果然飞速变红。
“苏绣帕子、发卡、玉珠、香木……”我玩心大起,索性将荷包里的小杂碎往外掏:“啊,还有一块糖,我先吃了……你看看剩下的哪样比较值钱?”
“落落……”弄月有点哭笑不得,忍无可忍的拍拍我的斗笠。
“干嘛?”我装作很无辜的睁大眼:“对了,应该让你先开价,对吧?”
斗笠被掀翻,紧扣住我的后脑勺。我刚笑出声,一双柔软的唇就覆了上来。
我一哆嗦,摊在腿上的杂物立刻撒了满车,有的直接滚落到路边。大街上的喧闹声顷刻小了很多,越来越小……
我的思维瞬间空白,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含在嘴里的半颗糖不翼而飞。
那双唇离开时,我没敢睁眼,只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弄月你想吃糖早说么,有必要用抢的吗?
车水马龙的长安城,光天化日下,两个大男人这么一亲一抱,该有多高的回头率啊?
耳边有人轻笑,暖暖的气息卷着碎发,撩得脸上痒痒的。
“落落,前面就是碧荷园了,看来车费还略有结余,需要找零么?”
“不……不需要,你……你自己留……留着。”我结结巴巴的爬回车厢,面红耳赤,没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火烧眉毛般的蹿进碧荷园。
“我说……哎,你很热吗?”星璇满腹狐疑的看着我,给我倒了杯凉茶。
“还好。”我心虚的放下折扇,喝了口茶:“你找我有什么事?”
“关系到你的事多了去,我就拣紧要的说。以后不要惹萧军。”
“我惹他?”我一想起萧军那晚毫不掩饰的色胆包天,就气不打一处来:“瞿牧受伤的事小蕊应该告诉了你,萧军深更半夜的闯到赏心殿抓人,难道我要看着他把瞿牧带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上,瞿牧的自保能力远在你预料之外,就算萧军发现了他,也未必能将他带回去处置。我正是听小蕊说了当晚的情景才觉得有必要和你谈谈,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不是让你反过来替人当靶子。”
“我没有错。如果当时我还对萧军假以辞色,他一定会就地开染坊。你根本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星璇冷静的说:“那是个人渣,但他是离你最近的危险。你别以为用那些仁义道德的说法可以约束他,他不过是对穆将军和家父还有所忌惮。”
“既然都知道是人渣,为何还任由皇上养虎为患?”
“权臣间牵扯不清,萧家的势力掺杂其中,盘根错节。我们布局已久,为保万无一失,只等一个机会。但是,梨落,”星璇脸上浮现出罕见的严肃:“我绝不允许你成为牺牲品,半点差错都不行。”
星璇的神情让我察觉出事态的严重性,言语间便多了几分斟酌:“你放心,我不会轻易给他们抓着把柄。但是,无论怎样,我也绝不允许你为了我而牺牲别人,必要的时候,我保留自己决定的权利。我肯定不会再与萧军产生过结,我也希望你……星璇,不要再去赏心殿看我,你的行踪再隐秘,毕竟也引起了萧皇后怀疑。这种引火烧身的事情还是远离为好,我估计呆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
星璇听到后来一愣:“你出宫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我本想点头,忽然思及他在御花园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不觉有些迟疑:“我并非光明正大的出宫,不宜在京师久留,去向也还未定……”吞吞吐吐中,我根本不敢抬头,因为想象得出那双星眸此刻盛满的失落,但有些话一日不说,他就存有一日念想,这种感觉我再清楚不过,到头来,点点滴滴聚在一起,便成了心底碰也碰不得的伤。
话刚起了个头,有人在外叩门。星璇声都不吭,“唰”的跑去开门,看样子是早就不想听我说下去了。不过,等我看清了来人,仅有的一点小气愤也给抛到脑后,跟着站起身,张口便问:“你的腿好些了吗?”
瞿牧走路的步伐很稳,不用回答,也看得出他恢复得很好。他递给星璇一张信笺,星璇打开看了看,脸色微变,神情古怪的看了我一眼。
我正莫名其妙,忽闻走道里传来幻琦的笑声:“哥,我可要逮到你了,你答应过陪我逛夜市的,别赖了啊!”下一刻,明眸皓齿的美人旋风跳到大家面前,幻琦朝屋里张望了一番,疑惑的看向星璇,星璇无辜的指指我……互动之后,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幻琦先发话了:“李姑娘,穆府管家说我哥陪你来碧荷园访友,怎么没见着他的人?”
“他可能觉得无聊,去附近走走了。”我也纳闷,不是说好等我回去的么?
“这样啊……”幻琦漫不经心的应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不知何时开始围着瞿牧的面具打转,满是好奇的样子。瞿牧似乎很不习惯被人盯着看,他侧转身子,对星璇点点头,疾步走了出去。
“哎……那个谁。喂,说你呢!”幻琦哪还顾得上我,跺跺脚就追了上去:“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