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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那海兰珠》》 · 拉费比尤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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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国汗要的决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孕妇的命。”我本来就感觉他不欲杀厄俄,否则也不会对岳托诸般忍耐了。如今看到这样的莽古济,就算皇太极有杀念,也不能坐视这样一位即将踏上黄泉路的母亲心碎而去。

我在莽古济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我了解那份痛心疾首。我这么失踪一年多了,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也曾这么苦苦哀求能帮助她找回女儿的人。可是又有谁帮得了我的母亲呢?而如今,如果能帮助将死的莽古济保住厄俄的命,我一定会不遗余力。

“好啊!你要厄俄的命是吧?我也要!你认为你了解国汗?那咱们就来打这个赌。”布木布泰看着我发狠地说道。

说完之后,转身便踏了出去,还撞翻了端着茶水刚迈进来的小丫头。那丫头惊呼一声,布木布泰愤怒的身影便已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内。

“你真的肯出面保厄俄的命吗?”莽古济始终不确定的问着我。

我点点头说:“我一定竭尽所能。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侧妃大恩大德,莽古济来生再报!”莽古济跪了下去,叩首道。

我马上拉她起身。

莽古济的眼泪流了下来道:“莽古济以前对侧妃诸多不敬,甚至辱骂,侧妃如今以德报怨,莽古济实在是羞愧难当啊!”

我坦白地对她说:“我不是为你莽古济这么做的,只是为了一位母亲的遗愿。可怜天下父母心。”

那小丫头听了我们的对话,也跑过来给我跪下说:“奴婢代我家主子给侧妃磕头了。”

我看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弦泗,在我身边服侍了九年了。”莽古济替她答道。

“弦泗,你以后就跟着我吧,你可愿意?”我试探的问道。

弦泗看了莽古济一眼,坚定的回道:“多谢侧妃!可是主子若是走了,奴婢决不苟活于世。死活都随主子去。”

莽古济的眼中泛着泪光,连自己的丈夫都陷害她,没想到一个贴身丫头却有此等忠诚。

我点点头对她说:“既然你不怕死,就帮你家主子完成她最后的心愿吧。我想办法送你出宫,你去岳托贝勒王府,看护着厄俄福晋。如有什么不好的动静,就以多尔衮大福晋邬聿敏之名迅速送信来宫中给我。能不能护住厄俄的命,就看你了!”

弦泗惊讶的看着我,又看了看一脸信赖表情的莽古济,她磕头道:“奴婢遵命,若能保福晋的命,弦泗死也甘愿。”

莽古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恭敬地俯身对我行礼说:“厄俄的命就交给侧妃了。莽古济就此拜别了。”

我点了点头,带着泪流满面的弦泗离开了碧绯阁。

我当然知道莽古济是活不过今日了,其实她也早就不欲苟活于世了,只是拖着一口气想守着厄俄。而现在我答应保全厄俄之命,她自是可以了无牵挂的踏上来世之路了。

正文 平局

莽古济当天夜里饮鸩自尽了,皇宫早已是人人自危,自然无人出面质疑她的突然死亡。莽古济一死,弦泗理所当然与其他莽古济的奴才一起被遣出了皇宫,送回了琐诺木杜棱府邸。但是究竟能不能成功混进岳托王府,就全看弦泗自己了;我在宫里完全无计可施。

也许是布木布泰有哲哲这个坚强的后盾,我在宫里目前已是处处受到制约,不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皇太极不在宫中,哲哲自然成了最具权威的人,而她明确站在布木布泰的战壕之内;我也只能努力维持表面的和平,不想与她们公然为敌。

初八,哲哲命人请我到正宫听戏,她点的第一出戏却是《博望坡》。我当然知道哲哲是想借戏说事。

《博望坡》是《三国演义》中很著名的一个桥断。讲的是夏侯惇进攻新野,诸葛亮分兵抵御,命张飞伏击夏侯惇于博望坡。张飞不服,并与诸葛亮打赌;结果夏侯惇果然大败,逃至博望坡;张飞却因一时意气用事,纵其逃生。其后张飞方知诸葛亮用心,不得不对诸葛亮负荆请罪。

我自然明白哲哲是把我当作张飞了,而布木布泰则是诸葛孔明。

轮到我点戏时,我刻意点了一出《华容挡曹》。

赤壁之战后,曹操兵败华容道,诸葛亮派关羽驻守华容道,擒拿曹操。关羽曾受曹操礼遇之恩,终是不忍杀之,放曹操逃走。其实诸葛亮是故意用关羽守阵来放曹操逃生,否则曹操一死,以当时的时局,恐无人再有能力抑制孙权之势。我也想让哲哲明白,此一时彼一时,令厄俄死,未必就是件好事。岳托毕竟不是豪格,杀了厄俄,并不见得就能令岳托更加顺服,说不定会带来强劲的反面抵触情绪。

布木布泰并没有再与我针尖对麦芒,她只是笑着听戏,时不时与他人交谈几句,面对我时也是笑容满面,好像厄俄之事根本与她无关。她表现的太过正常,反而就是最不正常的表现。

我只是想保厄俄的命到皇太极回宫为止,不想让布木布泰趁皇太极离宫之时私自动手处理掉。究竟如何处置还是要等皇太极围猎回宫才见分晓。

初九,皇太极已经离宫四日了。刚用过午膳,邬聿敏便进宫了。我已有许久没有见到过她了,自从豪格的婚礼之后,她除了送一两封信给我之外,几乎没有她的消息。她突然到访,令我不得不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是布木布泰已经有所行动了?

邬聿敏坐下后,便遣开了所有的人,只留下我们两人。她面色忧虑,我第一次见到她这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小声地对我说:“吾叶俄格切,昨夜我府里来了位不速之客,让邬聿敏为吾叶俄格切带个口信来宫中。”

“哦?何人?”我不置可否的看着她问。

她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是个办事的老太监。他说他家主子带话,请吾叶俄格切别再管厄俄福晋的事情了,以免惹祸上身。另外,他还说厄俄福晋腹中的胎儿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已经保不住了。”

我惊讶地看着邬聿敏,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没了腹中的孩子,厄俄的命怕是更难保住了。有孩子护驾,岳托还可以拿‘虎毒不食子’来暂时保障厄俄无性命之忧。现如今孩子没了,怕是再找不出合适的借口延续厄俄的性命了。

邬聿敏始终一脸苦恼的望着我,我问她:“厄俄的孩子何时没的?又是如何没的?”

“那办事的老太监说是昨天才没的,是被侧福晋富察氏养的一只猫绊倒了,结果把孩子摔掉了。”邬聿敏说话的语气显然是连自己也不信如此邪门之事。

侧福晋的猫?我突然明白了,是我太大意了,根本没想到事情会落得如此境地。难怪昨天布木布泰如此得意开心了,居然一点儿怒气也没有,因为她已经按照计划,清除掉了取厄俄性命最大的障碍——她腹中的孩子。如今就算布木布泰不动手,岳托也已经再无理由护住厄俄了;更何况代善也是步步紧逼。现在只怕岳托已是胸前挡箭,腹背受敌,陷入左右夹击的困境了。

莽古济临死前信任的眼神让我自责不已,孩子的命已是保不住了,厄俄的命也是危在旦夕。我真的没有想到布木布泰会这么狠,居然选择拿一个未出世的生命下手。现在若要保厄俄的命,岳托就必须要坚持住,挨到皇太极回来。

我正苦恼着,素玛突然在门口禀报说:“主子,门房太监送进来一封信给您。”

“拿进来吧。”我回道。

素玛把信摆到我的面前,别有用意地看了邬聿敏一眼。

“这信封上落得怎么会是我的名字?”邬聿敏眼尖的看到了信封最下边一排小字,惊讶地问道。

我并没多作解释,迅速打开了信,我知道这是弦泗递进来的消息。弦泗的信让我彻底坐不住了,代善已经亲自上府命令岳托赐死厄俄,岳托已被逼得不得不作最后的决断了。看来他是拖不到皇太极围猎结束了。

“带我出趟宫。”我极其严肃地对邬聿敏说。

“什么?!”邬聿敏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眼看着我。

“主子万万不可!”素玛也讶异地出声劝阻。

“废话我不想多说,现在放弃还太早。”我不能就这么辜负莽古济的期望,无论如何也要让岳托坚持下去。

“吾叶俄格切没有令牌,您出不去宫的;邬聿敏没办法带您出去。”邬聿敏实话实说。

素玛努力的点着头应和着。

我当然知道没有令牌出不去宫,我也没打算光明正大的出宫。“我打扮成太监,让我随着你的马车出去就是了。”这种伎俩我也不是第一次用。

“那么回宫呢?吾叶俄格切又要怎么回来。邬聿敏的正白旗令牌每日也只能进出宫门一次。”邬聿敏所言不错。

慢着!我怎么把它给忘了。我对素玛说:“帮我弄套小太监的行头来,我自有办法回来。”

素玛满脸担忧,但是却不敢违逆我的旨意,不得已又一次被我拖下水。

邬聿敏始终疑惑地望着我,我起身走到书架边,蹲下伸手够出那只赤木的盒子。打开暗格取出那只镶红旗的令牌,现在就只能靠它回宫了。我想厄俄当初送这令牌给我也没有料到有此一日吧。

我换好衣服,收了令牌,嘱咐素玛道:“让娜吉掩面睡我的床上,不管谁来一律都说我中午与邬聿敏福晋吃了酒,饮醉后歇下了。”

素玛顾虑重重地望着我点了点头。

我随着邬聿敏的马车顺利地出了朝午门,邬聿敏一直一言不发,异常紧张,深怕被发现似的。马车离开皇宫后,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我极其感慨地说:“吾叶俄格切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绝对不会这么胆大妄为的。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了,你真得那么在乎厄俄的命吗?至于为了她以身犯险吗?”

“这是莽古济临死前最后的愿望,也是我承诺她的。”有些事情,做不做得到只是个结果,未必有的选择;但是过程中是否坚持却是控制在自己的手里面,我不会没到最后一刻就轻言放弃。

邬聿敏依旧是不能理解,她让马车载我到岳托府门口。我跳下马车,一阵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这身太监的衣服十分单薄,我身体瞬间冻僵了。我咬着牙回头对她说:“你先回府吧。今天的事情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点点头望着我说:“吾叶俄格切自己小心了。”

我冲她摆摆手,便迈上台阶,轻叩大门。

来应门的老太监看上去很眼熟,他先是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接着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我也认出他了,上次就是他把厄俄的礼物送进的皇宫里。

他迅速跪下去行礼道:“奴才柯铪给侧妃请安,侧妃——”

“行了,起来吧。你家主子呢?”我打断他,匆忙地问道。现在这些繁文缛节显得极其浪费时间。我的身体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

他迅速起身,做了个‘请’地手势说:“侧妃随奴才这边走。”

他在前面带路,转过三个回廊,便进入了一个内院。刚刚跨进院门,弦泗便看到了我,她泪流满面地跑过来,激动的跪下说:“侧妃,是奴婢办事不力,福晋——福晋怕是活不成了。奴婢愧对主子。”说完她就号啕大哭了起来。

她已经有些情绪失控了,我绕开她,径直朝柯铪指给我看的那间屋子走去。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向头顶冲去。本身就已冰冷不堪的身体,越发感觉血液凝固。

厄俄满脸泪水,颓废地跪在地上,岳托满手献血淋漓地握着一把匕首站在厄俄面前。我们三个人都呆滞了,彼此脸上都是惊讶到难以置信的神情。

终是我先回过神来,我迅速掩上了房门,长出了一口气。还好厄俄还活着,刚才听了弦泗的话,我的心都冷了,真怕不幸已经发生了。

岳托也已回过神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愤怒地说:“不是叫你不要管了吗?你怎么居然敢私自出宫跑来这里?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用的手劲很大,我感觉自己的上臂都快被他捏碎了,我使劲的挣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却根本挣不出。我看着怒不可遏的他说:“你恰好说错了,我出宫不仅想保自己的命,还有厄俄的命。”

厄俄听了我的话,跪着掩面痛哭了起来。岳托听到了厄俄的哭声,一瞬间所有的怒气都被浇灭了。他松开了抓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中血迹斑斑的匕首也滑落到地上,发出‘当啷’的一声。

厄俄跪着爬到岳托的面前,苦苦哀求道:“贝勒爷,就成全厄俄吧,让厄俄去吧。虽然厄俄也舍不得贝勒爷,可是厄俄已经给贝勒爷惹了足够的麻烦了。厄俄带罪之身,连贝勒爷的子嗣都护不住。厄俄该死!厄俄不想再拖累贝勒爷了,更不想连累兰侧妃。请贝勒爷成全厄俄吧。若有来生,厄俄就算为奴为婢也要报答贝勒爷的情谊。”

说完她伸手便去抢地上的匕首,我条件反射地将那匕首一脚踢开。

岳托此刻的表情简直是痛不欲生,此刻无助的他与以前那个一身英气的他简直判若两人。他蹲下身,扶起厄俄倒地的身体,动容地说:“你嫁给我整整十六年,如果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那我岳托还算是个人吗?永远不要再轻生了。不管活着对你来说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我都希望你能生,而不是死。”

厄俄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却依旧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岳托嘴角微扯,泪水也已溢满眼眶。

看着眼前这样的他们,我突然觉得特别感动,这就是相濡以沫吧!不论顺境逆境,彼此都会撑下去的才是真正的夫妻。比起厄吉娅,厄俄遇到岳托算是她人生最大的幸福了。我开始时还担心,怕岳托顶不住泰山压顶。现在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我应该信任他的,他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

岳托打横抱起厄俄,将她放到床榻之上,为她拉过被子盖到身上。伸手顺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道:“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去想,所有的问题都交给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养好身体,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硬邦邦的岳托这么柔情似水的一面。

厄俄的泪水再一次顺着眼角流下,滚落发间;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一次是她幸福的泪水吧。

岳托站起身来,表情复杂的看着站在门边的我。他走过来深沉地说:“咱们书房谈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退了出来厄俄的卧室。弦泗见到我们出来,赶忙跑了上来。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声对她说:“放心吧,福晋不会有事的。你进去小心地服侍吧。”

弦泗激动地点头应着‘是’。

岳托回头看了我一眼,便率先跨出了内院。

他的书房里很暖和,我早已冻得麻木的身体,突然接触到暖和的气流,不禁连声打了三个喷嚏。

“你冷吗?”他看着我关切地问。

“当然了,这太监衣服这么单薄,简直是一冻就透。”我边来回搓着冰冷的手边抱怨着说。我看到他手上的伤口,问:“你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一件黑色的大批风,走过来甩手给我罩到身上。他责备地问:“为什么跑出来?”

“我以为你会顶不住压力,若早知道你这么坚如磐石,我才不给自己找这麻烦呢。”我照实回答。

“弦泗说明宫里发生的一切之后,我就让柯铪去给你报信。这事已经越来越麻烦了,而且圣心难测;我实在不欲令你牵扯其中。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支撑多久,厄俄活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了。”岳托的面色极其的暗淡。

“不要放弃,只要国汗不发话,谁也不能让厄俄死。”我实话实说。

“可是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你以为厄俄为什么会突然小产?根本就是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岳托边说边无奈地大叹了一口气。

“只要你能坚持到国汗围猎回宫,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会尽量劝说国汗放过厄俄的。不过也需要你自己上一道折子。”我把心中的计划讲了出来。

“上折?什么折子?”岳托不解的问我。

“请国汗的旨意,看如何处理厄俄的生死。”在我看来,这样一道奏折至关重要。一方面表明了岳托的忠诚,绝对顺从皇太极的旨意;另一方面也把这个表现‘仁爱’的机会留给了皇太极,皇太极应该是不会面对如此一份奏折依旧欲取厄俄性命的。

岳托仔细的思索了一下,马上就领悟了我话中的意思。他看着我认可地点了点头。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我对岳托说:“我必须回宫了,已经出来太久了。给我一匹马或者一驾马车吧。”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如何回得去?”

我伸手自腰间掏出镶红旗的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说:“没想到我有这个吧。”

他‘哎’了一声,懊恼地说:“我就知道当初不该一时脑热把这东西送进宫中。否则你今天也出不来了。”

原来真是他送的,其实我一直就怀疑厄俄送我令牌的可能性,刚才也是故意拿出来试探他。“为什么想到送我令牌?”我问他。

“因为你说过想出宫。我就莫名其妙的——”他窘迫地说不下去了。

“送我走吧。”我迅速结束了这话题。

他点点头走出去,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居然也换了一身太监的装扮。

我看着他怪模怪样的,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他有些脸红,略显窘迫地问:“笑什么?就你能穿不成?我被父亲软禁了,不这样我也出不去啊!否则如何送你回宫?”

我赶忙收敛了嘲笑的表情,以免他贝勒爷一个不开心,在把我丢在半路上,那我就得不偿失了。

岳托驾着马车一直把我送到朝午门口,下车前他递到我手里一个礼盒。我看着他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你单单凭那个牌子是进不去的,就说是府里侧福晋打发给宫里玉侧妃送礼物来的。你回到自己宫里后,命个信得过的小太监去玉侧妃那里跑一趟,把这个礼盒送过去。然后再打发他出宫来直接去到我府上,等下次我进宫时再把他带进来,这样才不会令人怀疑。”他详细地解说意图。

我惊讶得看着他,没想到平时不拘小节的他,居然如此顾虑周全。我看着手中的盒子又问道:“这礼物真是准备送给布木布泰的?”

“嗯。”岳托脸上瞬间被乌云遮盖,泛着杀气地说道:“这的确是富察氏要偷偷送进宫里的东西,被我给扣下了。”

我明白了,其实他早就知道这里面的内幕了吧。

我跳下马车,天已经黑透了。他嘱咐说:“自己万事小心。”

我冲他点点头后朝宫门走去。果不其然,守门的侍卫问了很多的问题,还好岳托都已经为我把台词编好了。我不费周章地便回到了自己的宫里。

素玛早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见到我远远地就跑了过来。

“可有遇上麻烦?”回到温暖的卧室之后,我边换衣服边问她。

“这倒没有,就是四觉罗打发人送了些新鲜的萨其马过来,来人听闻您歇下了,放下东西便也走了。主子出宫可还顺利?”素玛依旧显得十分紧张。

“没事了,应该可以等到国汗回宫再裁决此事了。”我一句带过。

我吩咐了素玛去下面总务府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办了岳托嘱咐的差事。素玛一直看着那小太监出了宫门才回来复命。我不好意思地握了握她的手,今天又让她跟着我担惊受怕了。素玛什么也没说,还是那么理解的看着我。

三天后,初十二,皇太极总算带着浩浩荡荡的冬狩队伍回宫了。哲哲在正宫为他开了三桌接风的酒席。皇太极眼神明亮,意气风发;看得出来这七天将政事甩在脑后,尽情地享受狩猎的生活让他像充满了电一样。

他席间一直会刻意地注视着我,而我却很矛盾,不知该怎么开口跟他说厄俄的事情。他现在明显心情不错,我真的不想破坏他难得的轻松惬意。

宴席结束后,他按照规矩留在了正宫,我带着素玛回到了自己的宫里。正打算休息的时候,他却又出现了。我惊讶得看着他抖落身上的雪花走了进来。

我走过去请安,问道:“不是说今夜歇大妃那里吗?”

“我实在熬不到明晚才能揽你入怀。这几天你可有思念我?”他走过来拥住我问。

我在他怀里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他的日子总是过得既漫长又无聊。

“其实我两日前就打算回来了,可惜一直猜不出你的谜题。”他略显沉闷的说道。

“那现在猜到了?”我笑着问他。

“还是没有。‘九羊入圈,一羊入池’——看似简单,却如何也寻不到匹配的谜底。”他坦然地说。

“你当然猜不到了,因为这根本就是歪门邪道的谜语。只不过是像我这样闲着无事可做的人拿来逗乐的,你又如何猜得到呢。”我望着他解释道。

“那么谜底究竟是什么?”他十分好奇答案。

“抑扬顿挫,一羊蹲错。”我用不同的音调念了两遍。

他偏头皱眉瞬间已经悟出了个中乾坤,接着他轻笑了出来,用手轻拍了我的脑门一下说:“你还真是够古灵精怪的,这种谜面也就你想得出。既然我输了,就按照咱们事先约定好的,满足你一个要求。”他宠溺地说道。

我看着他,明白机不可失。我退开一步,跪下道:“海兰珠有话想说,请国汗莫怪罪。”

“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起来说,可是又闯什么祸了?”他毫无责备的意思。

“那日您前面出宫,后面海兰珠便与布木布泰去了碧绯阁,当夜哈达公主饮鸩自尽了。临终前海兰珠冒然承诺哈达公主满足她最后的遗愿。请求国汗饶过厄俄的性命。”我依旧跪在地上,恳求地仰望着他说道。

他面色平静得看着我,伸手将我由地上拉起来,说:“今日已经看到岳托的奏折了。他问‘豪格既已杀妻,臣妻亦难姑容乎?’我本来也不欲取厄俄两姐妹的性命,岳托之所以有今天,也是因为他太重情义。这样的人,逼他杀妻,势必令他今后心灰意冷。我还没打算痛失他这员爱将,所以就算今日你不请求,厄俄的命我也不会要。”

听了他的话,我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了。他复又拉我入怀说:“男人一生中,若能像岳托那样找到一个自己牺牲所有都想保护的人,也算是种满足了。”

我注视着他复杂的表情,突然感觉他心中也是很多不为人知的情愫。

第二天,皇太极下旨免了厄俄的死罪,也解除了代善对岳托的软禁。这令宫中大部分人都长松了一口气;毕竟一场血腥倾轧之后,总算看到了圣眷天恩。

布木布泰要了厄俄腹中孩子的命,而却并没能夺走厄俄生存的权利。这场‘争斗’我和她算是打成平手了。

正文 难以割舍

时间匆忙地在指缝间流逝,再一次春回大地了。三月的盛京已经告别了冬天的寒冷,迎来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也许是因为到处都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欣欣向荣的世态,宫中每个人都是欢欣鼓舞地期待着即将来临的登基大典。哲哲与布木布泰更是以雀跃的心情等待着那个属于皇太极的重大历史时刻。

但是皇太极却是出人意料的心态平静,他居然比以前更繁忙了,不见任何轻松。他经常处理各部各旗递上来的奏折一直到深夜;有时甚至会通宵‘开夜车’,第二天大清早却还要继续上早朝,书房议政,接着批改奏折。

他的辛苦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丝毫不能为他分担。即使是如此应该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刻,他却也丝毫不能倦怠。他身上背的负担太重,心中的鸿鹄之志更是远大;他为争夺这片江山,背后付出的心血辛劳绝对超乎常人的想象。

萨哈琳请辞了镶蓝旗的全部职务,济尔哈朗成为了镶蓝旗的新任固山额真。朝鲜的韩大使返回了高丽都城,因为朝鲜王李倧指派了新一任使节来朝贺皇太极的登基大典。韩烨杰,韩大使的独子,却留在了盛京。他三日前离开了萨哈琳的府邸,搬进了皇宫。

叶布舒昨天来问安时,兴致勃勃地对我说了许多关于韩烨杰的事情。原来韩烨杰是朝鲜已故王后清州韩氏的内侄,绝对的宗亲贵族,曾任清州水营中军。后来因为厌倦内部倾轧,远离了仕途,开始专心研究国家体制与天文地理。

看得出来,叶布舒十分敬佩韩烨杰的学识;他还拿了一部手写翻译本的《洪吉童传》给我看。《洪吉童传》我当然知道,很像是韩语版的《水浒传》。叶布舒说韩烨杰自己翻译了许多书籍,现在还在尝试学习蒙古语。叶布舒口中无所不能的韩烨杰,令我不禁想到了岳托以前提到他时那种不屑一顾的表情;同一个人却被截然相反的看待着,这倒是有点意思。

今夜已是丑时了,皇太极依旧埋首在一堆奏折以及法典书籍之中。他命令我先休息,可是他不睡,我又如何睡得着呢?

我披了件外衣,轻轻挪下床,踩上鞋,走到几案上想为他倒杯热茶,可是茶壶已是冰冷。我拎起茶壶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他威严的声音自我背后响起。

我回头看着他,他却依旧低首阅览着一本奏折。我走回他身边轻声说:“你居然不专心!——我去准备些夜膳与热茶,忙了这么久,你也该饿了吧。”

他终于将眼神抽离了那本奏章,抬头看着我不悦地问:“不是叫你先休息?”

“我自己也饿得睡不着,所以决定起身找点东西吃。”我的假话张嘴就来。

“叫素玛去弄吧。夜里太凉,你就打算穿成这样出去找生病?”他嘴里说着责备的话,心里却全是关切之情。

“我知错了,这就穿暖了再出去。太晚了,别吵素玛他们了,我为你亲手弄点儿夜膳难道不好吗?”我心里暖暖地问他道。

他露出了些许看扁我的表情反问:“你会下厨房?我没听错吧?你确定你做出来的东西能入口?”

我假装生气地狠瞪他一眼扔了一句:“咱们走着瞧!”便走出了卧室。刚走到外门口,就听到他自内室发出的开怀大笑声;我也发自心底地笑了。有时就想,我愿意付出一切去换他罕见的舒心笑容。

我刚踏进厨房,素玛便跟了进来。她边匆匆点了蜡烛边问我道:“主子可是要些什么?主子跟奴婢说一声即可,这里不是您待的地方。”

我看她依旧是穿戴整齐,便问她:“你还未歇下吗?”

“奴婢见主子屋里的灯还未熄,奴婢又岂敢歇息。”素玛总是这么恪尽职守。

“帮我的忙吧,我想亲手为国汗准备些夜膳。”我边对她说着,边开始环视这厨房里有什么可用的材料。

素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来我是早就被烙上了游手好闲的印记了,每个人都当我是大蛀虫。我也懒得解释,走到果篮旁拿起苹果,柑橘便开始动工。

人类的新陈代谢速率在晚间处于低谷,高热量食物会加重胃肠负担。这个时候最佳的食品应该就是水果蛋羹。少许甜食不仅可以帮助身体补充能量,而且能产生抑制多巴胺生成的血清素,令疲劳烦躁的心情得到纾缓。

我对做水果蛋羹的步骤早已是驾轻就熟,再加上素玛的帮手,很快一杯颜色鲜艳的美味蛋羹就呈放到了皇太极的面前。

他看看摆在面前的食物,又看看一脸期待的我,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保证没放毒,你尝尝看。若不好吃我认你处罚。”我自信满满地说。

他笑得无可奈何拿起汤匙,显然还是对我的手艺没信心。

看到他吃下第一口后惊讶的表情,我简直要在心里乐翻了。

他不肯相信地又吃了一大口,在确定好味道没变之后,他边点着头边看着我问:“不错!这是什么食物?为何以前从未见过?”

“这是个人独门自创,当然不会轻易外传于世。”我胡说八道着搪塞他,因为我总不能告诉他这是一种典型的法国甜点吧。

他伸出手将我拉入怀里,宠溺地说:“你这个妖精,你还有多少新奇的鬼点子啊?”

我回他甜蜜一笑,说:“你慢慢吃吧,我去给你热杯牛奶,你最近一直睡不好。喝点——”

他出人意料的伸出有力的手箍住我的身体,用一个热辣辣的吻截断了我所有的思绪。他的吻一向很霸道,都不允许被吻之人拥有自己的意识。我总是在他的亲吻中,一次一次的迷失自己,一次一次的沉醉不愿醒。

他的双唇离开的瞬间,又在我的鼻子,眉心处各落了一个吻;我沉迷地紧闭双眼,享受这穿越了四百年得来的爱情。周围一切都像梦般迷幻,但这份爱却是那么真真切切。

我将头贴上他的心口,他用手轻扶着我披散的长发,严肃且动情地说:“海兰珠,答应我,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我认真地在他怀里点着头,现在就算他要我的命我也一样会点头。记得以前怎么也不能理解像《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那女孩一样偏执的爱,而现在我却真切的体会到了那种无所不能的感情。如果有一天是他呼唤我,我就是在坟墓里也一样会站起来的。这也许就是真正的‘至死不渝’,‘刻骨铭心’。

我缓缓睁开眼,不经意间瞥见了夹在书桌上奏折中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巨大的‘清’字。我离开他的怀抱,抓过那张纸;难道这就是‘大清’这个国号的由来了吗?

他看着我一脸惊讶,好笑的问:“怎么了?这个字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这个是?——”我迟疑地问。

“‘大金’将改国号为‘大清’。‘清’为天水,必灭‘明’火。”他说的淡然,但是却包含着征伐天下的雄心。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眼前写着‘清’的纸张;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就是历史。他即将成为大清的第一位开国皇帝。什么都会变,但是历史的轨迹却不会改变。那么等到海兰珠的生命必需要画上句号的一刻,我和他又该何去何从?就算我肯为他放弃一切,命运又肯罢手放我们的爱一条生路吗?

我知道自己的心又被阴霾覆盖了,可是我不想自己受到波动的情绪影响到他,便匆匆找了个借口逃离了他的视线。我抱着双膝,蹲到了屋外的墙脚。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一想到和他的将来,我就感觉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其实我的心理负担一直都很重,不知道另一个世界中的父母在怎样过活?我极其害怕去想象妈妈流着泪水每日盼着我回家,更怕爸爸整天唉声叹气地陪着妈妈过着孤独终老的日子。此时我特别痛恨自己居然是独生子女,若是家里另有个兄弟姐妹可以替我照顾父母,那么当我守着他的时候,还有人可以为我免除少许的负罪感。

我注视着屋子里面透出来的烛光,更可怕的是我清楚就算知道自己将来没好结果,我还是无法轻易地离开他。就算拿全世界和我换他,我也不换!我的心里面,脑袋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他。可是我的父母呢?没有我,他们怎么办?如果天平的两端,一边摆放父母,一边放着他,我又该如何选择?

当我带着难以平复的自责情绪再次回到卧室的时候,他依旧低首在书写着什么。我没有打搅他,悄悄地爬上床,胡思乱想中浑浑噩噩地睡着了。从小就很少做梦的我,居然在梦里看到久违了的那个世界。

我见到了自己,我居然躺在医院的病房之内,周围是一片白色的恐怖,空间中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的气味。我最害怕医院那种特殊的氛围,我想拉那个躺在病床上的我起身离开,但是我发现那个我根本动不了;我的身上居然插着呼吸器,监视器以及胃管。

我害怕的松开手,那个毫无生气的我好恐怖。我仓惶地想转身离开,却隔着重症监护病房的厚厚玻璃看到了母亲挂满泪水,憔悴绝望的面孔。

这还是我的妈妈吗?还是那个一向保持光鲜,无忧无虑的母亲吗?许久未见,为什么如今的母亲却是面色焦黄,无神的双眼被黑色的线圈包围着?妈妈瘦了许多,一直嚷嚷着要减肥的她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可是妈妈也显得苍老了许多,我不要见到这样的妈妈。我要以前那个光鲜亮丽的母亲!

妈妈期盼且恐惧地紧紧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那个我,泪水一颗颗地顺着脸颊滑落。她顾不得擦拭泪水,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什么。我隔着厚厚的玻璃根本听不清,我注视着母亲的嘴型,努力破译着她口中的话。

“海蓝,不要离开妈妈。求求你,不要丢下父母不管。海蓝,你快回来!没有你,妈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求求你,快回来!妈妈愿意付出一切,只要你能回来!”妈妈的泪水滑入口中,酸涩艰难的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深吸一口气,泪水瞬间破堤而下,我颓废地一步一步的后退,直到身体撞到了病床上。我回头看着那个依旧躺着像死了一样的我,又望着病房外脆弱不堪的母亲。我心中充满了惧怕,失声痛哭了出来,我好害怕这样的母亲会倒下。

我冲过去大喊着:“妈妈,海蓝在这里。海蓝不走!海蓝哪里也不去。妈妈不哭!都是海蓝不好!妈妈——”

“嘘!——嘘!——”下一秒钟,我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入了温暖的怀中。皇太极温柔且充满磁性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中:“发噩梦了是不是?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我缓缓睁开双眼,强烈的烛光刺进来,我见到了入睡前熟悉的一切。这里不是现代,不是医院,这里没有母亲,只有他。我恐惧地伸手紧抱住他,将泪水统统埋进他宽阔的胸怀中。

他的手在我后背上不停的轻扶着,试图顺服我被噩梦挑起的激动情绪。他用下巴抵住我的额头轻声地问:“做什么噩梦了?把你吓成这样。你刚才一直不停的哭,不停的乱喊。怎么叫你都不醒。”

我在他胸前摇了摇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恐怖的梦,我害怕梦中的一切,可是这个梦居然如此真实。母亲梦中的话字字灼伤着我的心。

他轻轻拉开我,用手抬起我的头,让我注视着他。他眉头紧皱,一脸担忧的问:“你刚才一直在喊‘玛玛’。可是你想你阿玛了?你想家了?”

我点点头,泪水始终没停过。我当然想家,当然想念父母。我心中背负的自责一直很沉重,每次当我发现自己对他的爱更多一份,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沉沦,我就越自责;我心中为他忘记放弃的一天天增多,直至最后仅剩我的父母。我一直刻意去逃避这个问题,但是它却始终缠绕着我。

“我命吴克善护送你额娘来盛京可好?”他突然问道。

我感动他的体谅,可是此母亲非彼母亲。我终是摇了摇头,对他说:“你要烦恼的够多了,不用管我,我就是想家也回不去。”

“你想回家?你要回科尔沁?”他突然有些激动地抓住我的双肩问道。

我轻轻摇着头说:“有你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科尔沁早就不是我的家了,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他炯炯的望着我,一把拉我入怀,霸道地说:“我什么都不管!总之你别想离开我。你是上天对我的恩赐,是我辛苦打理这片江山应得的报偿。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就算是生养你的父母也不行。你永远都是我的!”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就猛然地寻到了要‘掠夺’的目标。我被他强烈的吻弄得更加迷糊了,找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思路,唯一存活脑袋中的立体影响都是他——皇太极。

他退去自己的衣衫,压住我略微发颤的赤裸身体。他再一次证明了我的所属权,他已是恨不得完全将我据为己有。

他进入我身体的瞬间,用魅惑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我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海兰珠,我要你为我孕育子嗣;那样你就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了。”

孩子?自上次小产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想到过孩子的问题。他的孩子?我做母亲?突然一种新奇的力量注入了我的体内。虽然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那种甜蜜的期盼让我对未来不再是一味的恐惧了。望着眼前动情的他,想象着那个可能的小生命,我忽然间充满了力量继续走下去。

历史不会改变,但是生活还是要靠自己去创造。妈妈,海蓝不会割舍任何一份感情的!我会用自己的双手去为未来打拼的!

正文 过渡

三月初十五,朝鲜派出的以罗德宪、李廓为首的朝贺使臣抵达了盛京。多尔衮代表皇太极出城迎接,并将两位重要使臣安排就宿于正白旗的一所别院中。皇太极并没有立即亲自接见他们,但是朝鲜使节带来的丰厚贺礼却在抵达当天送进了皇宫。

皇太极命颉德禄下午送了一份赏赐过来,那是一套朝鲜族的庆典礼服。明黄色的丝绸上绣着生动的凤凰,白色珍珠点缀着红色头带;绣工精细,华丽无比。类似的礼服我在首尔旅游的时候也曾经穿过,这应该是专属朝鲜王后的服饰。估计是这次朝鲜使节带来的贺礼吧。

韩国人的传统礼服特别的有意思;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同实验室的韩国女孩子曾经告诉过我,韩国以前的贵族女人是不能轻易在外人面前露出双手的;因此她们穿着礼服的前胸下部都会多出一道布帘。女性会客时,双手要合十隐藏布帘之下。到后来有些夫人私自改良,在布帘内侧缝制隐蔽的小口袋,以便于放些私密物件。

素玛帮我试穿礼服,我穿戴整齐后,试探性的将手伸入布帘内侧,这里面也确实有一个暗兜。开口很小,仅能伸进去两只手指。我正为验证以前朋友说过的话感到奇妙时,手指却意外地触到了折放在口袋中的一张纸片。我用指头轻轻地夹出了它,打开来看到的全是韩语。

我在加拿大时,曾经跟朋友学说过些简单的韩语;但是文字方面却几乎是一窍不通。不过这为首两个字‘아들’,我知道是‘儿子’的意思;而落款处最后三个字‘어머니’,是‘母亲’。

我正对着那信纸莫名其妙的时候,叶布舒却带着他的贴身小太监迈进了院子。我已经来不及换衣服了,叶布舒进屋后看到我一身的怪异打扮,惊讶的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你怎么了?——”我一句话还没有问完,他却转身又跑了出去。

边跑还边喊:“您先别换下来这衣服,我马上就回来。”

“喂——”我想阻止他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我被叶布舒怪异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站在屋里的素玛与娜吉也是面面相觑,满脸疑惑不解。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可是与这身朝鲜礼服有关?

叶布舒再次返回来的时候,却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用双手拽着一个典型朝鲜宗室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吵吵嚷嚷地跨进了院子。

“先生不用紧张,她很好相处的。不会为难你的,反正就是看一眼嘛!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叶布舒用力拽着那陌生男子的胳膊,闷头往前走。

“四觉罗万万不可,这是娘娘们住的地方。小生不——”他正反驳着,却在看到我的瞬间失去了全部的声音。他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双眼睁大了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刚才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便走出了偏厅。刚走出门口就对上了那双惊讶异常的眼睛。我也打量着他,我猜他就是韩烨杰了吧。

他一身飘逸青衫,头戴黑色笠帽,英气逼人的面容上透着干净清新的书卷气息。我一向对韩国男性的长相不敢恭维,但是我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韩烨杰的外形确实比我在电视上见过的任何一位韩国男星都要更胜一筹。

“怎么样?我没骗先生吧!我都说了兰侧妃与你画中身着朝鲜服饰的女人一模一样了。”叶布舒笑看着呆若木鸡的韩烨杰说。

韩烨杰似乎是被叶布舒的话拉回了迷失的神智,忙躬身行礼道:“小人韩烨杰拜见兰侧妃,侧妃娘娘吉祥!”

“韩先生客气了,不必多礼。”我回他道,并趁他不注意时,狠瞪了眼一脸怪笑的叶布舒。这小子今天莫名其妙地给我找麻烦。

韩烨杰复又抬头望着我,自言自语地低喃道:“真是太像了,怎么会这么像呢?”

我当然知道这里面必是另有隐情,于是对立在门口的二人说:“韩先生若是不介意就偏厅请吧。”

韩烨杰看着我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身侧挑眉暗示的叶布舒,最终还是道了声谢,迈进了偏厅。

我吩咐素玛看茶,将韩烨杰让到右手主宾座。韩烨杰腼腆地入座后便不再说话。

我尴尬极了,因为我也没话可说。眼看就要冷场了,叶布舒突然说道:“侧妃可知道,您今天这身打扮像极了先生挂在书房中一幅画上的女子。”

“当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韩服问道。

韩烨杰认真的点了点头说:“四觉罗此言不假。的确是有七分貌似,十分神似。”

“不知那画上女子是韩先生何人?”这才是我最好奇的问题。

“画中人乃是朝鲜第十六代君王的明德贞顺仁烈王后,小人的姑母大人。”韩烨杰提到自己的姑母时,露出了无比崇敬的神情。

‘已故王后——清州韩氏’,这个我曾听叶布舒提到过。

我点点头说道:“难怪韩先生刚才那般惊讶了。”

“小人惊讶的不仅仅是因为兰侧妃酷似朝鲜王后,更因为这身礼服。”韩烨杰盯着我的礼服说。

“哦?不知这礼服可有何不妥?”我疑惑地问他。

“侧妃不知,这身礼服必是出自小人的母亲大人之手,那绣凤的眼睛用的是红丝线配金线,那左面裙摆处必然绣着一排朝鲜文字‘행복하다’,是‘幸福’的意思。”他低头注视着礼服的裙摆说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几个用金线绣成地不显眼的韩文。我突然想到了衣服里翻出的那张纸片,那有可能是他母亲放进去的。

我走进卧室,取出了那张纸片,放到韩烨杰的面前说:“韩先生看这可是属于你的东西?”

韩烨杰疑惑地接过去,打开阅完之后,整个人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铁青的脸颊与额头上居然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我与叶布舒相互交换了一个迷惘的眼神,不知道那纸片究竟传达给韩烨杰什么消息,居然令他如此一副遭受晴天霹雳的表情。

韩烨杰缓缓站起身来,看了我与叶布舒一眼之后,便没多言语地告退离开了。走时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纸片,好像自己的生命已经被吸附在了单薄的信纸之上一样。

叶布舒不解地注视着韩烨杰走远的身影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那信上面说了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全是朝鲜文。”我边回答边抓起礼服上绣着凤眼的地方看去,那凤凰的确是红色的眼眶,金色的眼瞳。如此奇特的搭配方式,看来这身礼服确实是出自韩烨杰母亲之手。

可是有一点儿我就不理解了,朝鲜使臣明明已经抵达盛京了,韩烨杰的母亲若是想给自己的儿子带封信,为何不用出使朝臣光明正大地将信交给韩烨杰,反而要神秘地将信缝在衣服的暗兜里?如果不是我以前听闻过礼服中的乾坤,这位母亲的信怕是要如石沉大海了。信中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居然令得韩烨杰恍然若失。

叶布舒也没再多问什么,他在我宫中逗留到差不多晚膳时间便离开了。我正打算换下这身朝鲜礼服,没想到皇太极却提前回来了。

他噙着怪笑审视着我,在我身边绕了一圈,说:“没想到这身衣服还挺适合你的,还有这个发髻。你怎知朝鲜女人如何盘发?”

“胡乱弄得。”我又说假话了,因为我总不能说《大长今》里学的吧!

他笑着轻扶了一下头饰垂下来的丝带,说:“这是朝鲜使臣说敬献给皇后的,可我只想送给你。”

“这么说大妃那里并没有——”他的话居然让我有种逾权的负罪感。

“王后的礼服只有一套。除了你之外,别人谁也没有。”他宠爱的看着我说。

我却从心底翻开了一层层不祥的预感,我对上次谒堂子礼时那身华丽宫服惹来的‘敌意’仍然记忆犹新;现在居然又多了一身惹祸的朝鲜礼服。

“我虽不可能直接册封你为皇后,但是你在我心里是唯一能与我并驾齐驱的妻子。我保证除了不能给你正室之名,其他的你什么也不会缺。”他承诺似的接着对我说道。

“我其实真的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我根本没想过名利。我要的只有这个——”我用手指着他的心口说。我感动于他的深情,但想拥有的只是他爱我的心。别的东西又何须在乎?

皇太极还想说些什么,颉德禄的声音却先由门口传了进来;“国汗,正白旗的折子送到了。”

“拿进来吧。”皇太极严肃的沉声说道。

颉德禄恭敬地走进来呈上折子,便又悄声地退了出去。

皇太极拿着折子边看边走到书桌前坐下。我也不想打搅他,悄悄走到卧室内换回了旗服。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还是感觉穿旗服舒服些。

当我再次走进小书房的时候,皇太极正在皱眉沉思着;似乎是有什么难题。我悄悄走过去为他倒了杯热茶。我刚刚放下杯子,就听他好似自言自语地问了句:“究竟要如何双管齐下?”

我瞥了一眼奏折,照旧全是满文,别无选择之下,我只有试探地问他道:“可是在考虑打仗的问题?”

他沉声回道:“也算有关。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军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可是又有将军要出征了?”军饷,粮草的确都是大问题,如此战乱年代,经济发展可想而知。中国古代曾经辉煌一时的‘丝绸之路’的西径不就是被‘清明冰期’而荒废了!

皇太极点点头说:“目前是个好时机进抵居庸关,如果顺利的话,这一路应该可以直逼北京要塞。可是打了这仗,征伐朝鲜之战就不得不往后搁置了。”

他说的平静,我却听得惊心动魄。没想到他在同时策划着这么多的战事,他居然有攻打朝鲜的念头!

“朝鲜此次不是还派了使臣来朝贺登基大典吗?不是朝鲜与大金有兄弟盟约吗?”我不解的问道。

“表面而已。他们始终都是我的心腹大患,若不除之,日后必备其累。我不能在全力攻打明朝之时,让大金承受腹背受敌的隐患。”他总是能高瞻远瞩,看到全面的战局。

“但是目前的问题是如何筹集足够的军饷是吧?”我自然清楚财政对于战乱的国家绝对是个棘手的问题。

“如今的八旗根本不能做到自给自足,时常伸手向朝廷要开支费用。而六部也是一样,总是上缴的银子少,下放的钱财多。上次自察哈尔部搜掠来的财富也已所剩无几,战争掠夺而来的始终是治标不治本。”他分析的极其透彻,而摆在面前的困难也确实不小。

“一个国家的根本发展还是要依赖于农业。农业达到要求的水准之后,打仗所需的粮草自然就解决了。”我实话实说,农业永远都是第一生产力。

皇太极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我,他难以置信的问:“你居然懂农业的重要性?”

“农业的重要性自开元盛世便已经证明了。以大金目前占居的地区而言,发展农业绝非难事。”我是学这个专业的,自然了解单独看东北地区的地理环境,河流纵横,降雨量适中,山林面积广大,发展农业的天时地利都具备。

皇太极舒展眉心地笑了,注视着我说:“所见略同。看来你对农业很有研究啊?说些观点来听听。”

“农业涵盖的东西确实不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过我知道汉人擅长耕作与种植,女真人,蒙古人则擅长畜牧。两者缺一不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鼓励勤耕,减少八旗对汉人土地的任意妄取,按照制定的政策收取国家所需用度,其他剩余可做商品买卖。买卖的所得有一部分可做赋税上缴户部。”我很认真地思考着回答。

我说完后,皇太极表情异样的笑看着我,又说:“这些策略早年已经实施了,但是收效过慢,解不了燃眉之急。说点收效快的办法。”

我思考着,反问他说:“可就是缺钱?”

他依旧笑着,不置可否地说:“钱可是大问题。”

“那就铸钱,自己制造假钱币。”反正这里没有《东方时空》,打假也打不到我头上。

“说具体些。”他似乎是听得很有兴致。

“目前的大明没有统一规范的货币体制,各个地方使用的钱币大小,重量都不径相同;而纸币‘大明宝钞’也是一样很容易仿制。其实造假币也是个一举两得的办法,可以暂时解决军需的问题;而且大量的假币在市面流通,会令纸币贬值,甚至导致整个纸币体系的崩溃。势必会对大明财政造成破坏。”这些都是以前学经济学的时候留下的根底。

皇太极终于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但是他却话锋迅速一转说:“天这么晚了,晚膳为何还没送到?”

正说着,素玛的声音便也传了进来:“国汗,是否现在传膳?”

他脸上挂着笑地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腰说:“先吃饭吧。我可不想饿坏了我的小军师。”

我也笑了,我知道他已经听进去我说的话了。其实我脑子中储蓄的知识,有些还是可以帮到他的;关键就是看他用还是不用了。我是随时准备大展拳脚的,在这么过吃白食的日子,我都感觉自己退化了。

正文 一介书生

四月初二,这天在我看来就是愚人节的第二天。清晨,我在一种受窥视的感觉下转醒,睁开双眼的瞬间就映入皇太极噙着诡异的笑脸。

“何时醒的?”我脑袋依旧发昏,动作慵懒地边揉着眼睛,边问他。

“有没有人说过你睡觉的样子很难看?”他斜卧我身侧,一脸探究的表情不答反问。

“难看?!——难看你还看?”我假装不想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

他笑了出来,自身后圈住我,将脑袋靠到我耳边轻柔地说:“是难看!不过是——难得如此好看。”

我惊讶地回头望着他,真是佩服他了。

昨晚我怕愚人节就这么无聊地过完,却一个人也没有耍到;于是故意和他找乐子,直夸他是‘天才’。

他皱眉疑惑地开口问:“你是真心夸我?!”

我一挑眉笑着回道:“‘天才’一词的含义非常广,就看国汗您怎么理解了。”

“也许我应该问问你怎么理解才是正经吧。”他怀疑之情写满脸上。

“‘天才’在海兰珠看来就是——天生蠢才。”我快速说完便跑出了小书房,被他抓到我就生不如死了。

可惜他动作更快,硬是把一只脚已经踏出书房的我给拽了回去。

他假装不悦地看着我说:“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我这个人是不是很‘讨厌’啊?”我故作心虚地问他。

“讨厌?这个又怎么解释?”他眼睛里面全是笑意,却偏要露出严肃的神情。

“‘讨厌’嘛——就是——讨人喜欢,百看不厌。”我坏笑着回道。

他也扯动嘴角笑了出来,宠溺地掐了一下我的鼻尖说:“你的脑袋里面整天都是些什么怪东西啊?”

我其实是见他闷头看了快一个时辰的奏折了,故意想让他放松一下。

“我还很‘贤惠’呢——闲在家里什么都不会。”我继续逗着他笑。他虽不是吝啬一笑的人,但是他真正开心的笑容却很难得。

“原来如此,难怪你总夸哲哲‘贤惠’了。”他故意丢个‘炸弹’给我,这不是明显说我不恭敬嘛。

我哑然,每次想捉弄他,总是会被他反将一军。而今天早上,他倒是现学现卖,活学活用啊!

他在我后背上落了几个浅吻便起身着装,准备上朝去了。我懒得起,伸了个懒腰,打算接着睡。反正有素玛侍候他,我帮忙还碍手呢。

“今日若是有兴致,可以去趟北书房。”他洗漱完毕,复又坐到床沿对我说。

“去北书房做什么?”我好奇地看着他问,不知他又有什么预谋。

“去了自然就知道了。”他笑得很怪异地看着我,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我被他挑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居然再也无法入眠。起身匆匆用过早膳,便带着素玛往北书房去了。

大早晨的空气特别清新,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天边泛着漂亮的鱼肚白。估计这时候大部分后宫人还未起呢。周围一片安静,鸟儿的晨叫声显得异常清晰。往北书房一路行过去,只见到十来个小太监在打扫宫院。

我与素玛刚刚拐过保极宫的后回廊,小花园内两个背影瞬间映入眼帘。

我拉住素玛,藏身与后花园的外墙角落。大呲呲走出去势必要撞上,而我刚才看到的两个身影中,已经有一个明确是韩烨杰了。谁让他打扮得那么独树一帜,想认不出他来都难;不过,另一个就没头绪了。

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烨杰,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就看不清事实吗?”

这声音真耳熟,但是却怎么也想不到是属于谁的。

“事实?国破家亡的事实吗?贝勒爷无需多言,韩烨杰主意已定。”韩烨杰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发出来的一样,不带一丝温度。

一个很深的叹息之后,“烨杰——没用的。你这么做只会害了自己,也害了你父亲。”那个男人依旧苦苦的劝着。

“不要跟我提那个人,他为了韩烨杰一个人的命,居然出卖整个朝鲜民族,欲陷朝鲜数十万民众于战争的水身火热之中。韩烨杰没有这样的父亲,我宁死不做民族罪人!”韩烨杰的话透着令人恐惧的恨意。

“烨杰,你——”

“谢过贝勒爷好意,韩烨杰不想多言了。这是两个民族之间的倾轧,而非你我彼此之间的。韩烨杰依旧感激贝勒爷当初相遇相知之恩。就此拜别了!这个时期,请贝勒爷不要在冒然进宫找韩烨杰了。言尽于此,从今往后两不相干。”韩烨杰的话透着一种决绝。

一阵轻轻远去的脚步声之后,又是一声震撼人心灵的长叹。

我自从韩烨杰第一句‘贝勒爷’出口,便已经知道另一个人是萨哈琳了。很惊讶他这个时间入宫却不上早朝,只为着韩烨杰吗?一直感觉萨哈琳与韩烨杰感情之间有很深的羁绊。毕竟韩烨杰入宫前一直寄宿萨哈琳府上。

他们刚才的谈话就算我听不出究竟是为什么事情,也大概猜得到与皇太极计划征伐朝鲜有关。韩烨杰倒是很有民族气节,似是宁死不屈。

我陷在自己的沉思里,甚至没有留意到萨哈琳是何时离开的。直到素玛轻轻推了推我,我才发现周围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主子,此事可要禀告国汗?”素玛不确定的问道。

“交给我来处理吧。”我对素玛说。

素玛点点头,未再多言。

我到达北书房之后,便有一个太监跑过来请安,估计是皇太极事先安排好的。他交给我一封信。我打开信看到三排字,是三个不同的年代与时间。

第一排写着:东魏武定二年

第二排写着:大元皇庆二年

第三排写着:大明天启元年

我按照信纸上写着的年代走到按照不同朝代分类的书架旁,皇太极难道是叫我找书?可是仅仅天启年代的书籍就多的排满半面书架。他一定不会是要全部,这三个年代依照顺序排列,其中必然存在着共性。

我又走到皇庆年间的书架旁,横扫了一遍藏书。其中有《佩韦斋文集》,《大易辑说》,《王祯农书》等几十本印刷书籍。依旧是没有头绪。

东西魏的书籍摆在一起,加起来也有十好几本。难道要史记的书籍?《魏书》?真讨厌没有数据库的年代,查资料都变得十分困难。

突然我看到了贾思勰的《齐民要术》,刚才在皇庆年间的藏书中应该有看到《王祯农书》。我拿了这两本书之后,走到天启年间的书架旁,开始找寻关于农业方面的书籍。我找到了《北耕录》、《宜垦令》和《农遗杂疏》。

我带着这五本书回到了自己的宫里,接下来整个一天的时间都奉献给了这些枯燥的农学著作。其实我还是不太肯定,皇太极究竟要我找的是不是这几本书。不过这也是我唯一能看到有相互关联的书籍了。

天已黑尽,用过晚膳后,当皇太极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似乎被暖阳照着一样,显得光彩熠熠。

他看到了放在书桌上的《齐民要术》等书籍,心情不错地看着我问:“这些书可难找?”

“国汗难道要海兰珠帮你去种地?”我不答,笑着反问。

“那也要看你会不会了。”他轻品了一口茶,接着说道:“大明朝的徐光启是个人才,若不是已不在人世,就是虏,我也会把他弄来。目前大金的农耕术明显落后于大明,[奇qinkan.net书]需要能人志士来改善土地的耕作,进而提高产量。”

我了解他的用意了,我点点头说:“我会尽量看完这些书的,然后找些办法出来。”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我许久,开口说:“萨哈琳对这些书籍也有些研究,可惜他目前已是分身乏术。”

萨哈琳?他到是文武全才啊!带兵打仗,六部法典制定,汉文著作翻译,他似乎是无所不能,并且深得皇太极的信任。这不禁让我更加迟疑究竟要不要开口说早上花园内看到的一切。

因为我不确定以皇太极的评断标准,萨哈琳私自面见韩烨杰的举动算不算已是存有异心。萨哈琳似乎只是想劝服韩烨杰顺从什么安排,并没有涉及任何的不忠诚。我不想画蛇添足,徒增麻烦。

皇太极走过来,揽我入怀,突然换了个话题说:“登基大典定于三日之后,四月初五。”

我惊讶地抬起头望着他。他马上就要迈上人生的至高点了。难怪感觉他今天的心情如此的不同;他深邃的眼神中充斥着一种对未来强烈的期盼,却也夹杂着一份成竹在胸的气定神闲。

“可是今日才定下的登基日期?”真不敢相信再过三天就是大清时代的开始了。曾经感觉那么遥远的历史,如今却好似近在咫尺。

“这半个多月来,八旗贝勒,外藩贝勒与朝臣已经连续上了近百道折子,期盼我早正尊号;我一直未应允。昨日萨哈琳当朝宣读了诸贝勒检讨书与书誓词,并以外族归顺,国势昌隆再次请求我上位;如今也该是继承大统的时机了。今晨早朝,鲍承先等汗臣,呈上了准备多时的称帝典礼折子。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欠登基了。”他说话时闪动着跃跃欲试的激情。

“登基大典一定会很盛大吧,应该会有很多朝贺使节上殿行礼吧。”我的脑袋中已经开始演绎那隆重庞大的场面了。

“朝贺使节?还是朝鲜使节?”他突然低头严肃地问道。

“朝鲜使节怎么了?”我感觉他似乎是知道什么了。

他先是不说话拉我坐下,然后悠悠开口道:“你今早不是已经听到萨哈琳与韩烨杰的对话了。”他说的云淡风清,但是表情却并不轻松。

“你怎么知道的?”总不会是素玛说的,因为皇太极来到我宫里后一直和我在一起,素玛根本没有机会说过话。

他轻扯嘴角,给了我一个身高莫测的笑容。

再一次感到这个男人的力量极其可怕,不得不庆幸他不是我的敌人。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

“韩烨杰只是一介书生,而韩相博,他的父亲才是我看重的棋子。”他说的干脆简洁。

“——他为了韩烨杰一个人的命,居然出卖整个朝鲜民族,欲陷朝鲜数十万民众与战争的水身火热之中。韩烨杰没有这样的父亲,我宁死不做民族罪人!”韩烨杰早上的话回响在我耳边。

我突然明白了,难怪韩大使会自己一个人返回朝鲜,难怪韩烨杰会莫名其妙地搬进宫里。一切都是皇太极布的局。韩烨杰不过是用来威胁韩相博的工具罢了。

“你究竟意欲为何?”我似乎提前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要对朝鲜用兵,还需要一个师出有名的理由。”从他口中说出的战争就像谈天说地般简单。

“你要一个怎样的理由?”我还是不明白。

“韩相博此次回朝鲜已然激发了朝廷上下拒绝归顺大金的愤恨之情,李倧拒绝接见我派出的使团。此次还特意派来了硬脾气不怕死的李廓为朝贺使节,摆明不肯臣服大金。正中下怀,此时不打,更待何时。”他这局布得真是精细到分毫不差啊!

李倧真是糊涂,作为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怎么可以如此轻易被挑起不理智的情绪。他与皇太极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难怪现在落入被动局势的是朝鲜了。

“你会怎么处理韩烨杰?会怪罪萨哈琳吗?”在我看来他们谁也没做错,一个为了自己的国家,一个为了自己的知己。

“此事与萨哈琳无关。至于韩烨杰,生死之间,全看他自己如何取舍了。”他似乎像要看戏的结局一样,无关痛痒地说道。

“既然你知道韩烨杰今早说过的话,那么生死之间不是早有定数了。”韩烨杰不会像他父亲那样乖乖就范的。

“他影响不了大局。不过,没想到他一个文弱书生,倒是有几斤骨头;我不会杀他的。”皇太极说话时露出了赞许的神情。“更何况,萨哈琳想保全他,背后为他也付出了不少。若是韩烨杰及时悬崖勒马,我甚至不会为难他的。”

皇太极能这么做,相信已经是给足了萨哈琳情面了。

但是就像韩烨杰说的,此事关乎朝鲜数以万计的普通老百姓的命运,“国之兴亡,匹夫有责”!我真怀疑他能否做到所谓的“悬崖勒马”。

正文 大清帝王

四月初四,登基大典的前一天,布木布泰经得哲哲同意,在后宫下达懿旨;命每一位后妃在自己珍贵的丝帕上用珠笔书写启祥书,于登基大典当日献于皇太极。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绮罗的绿色锦帕发呆。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始终无从下笔。

自从初二那晚起,我已经两天没有见到过皇太极了。为了登基大典,他离开了皇宫,必须在太祖祠诵经以及斋戒沐浴三日,以表示虔诚之心与洁净之身。见不到他的日子,空气中都渗透着思念。脑海中反复出现的全部是遐想中的登基大典。不知明天究竟会是怎样的一幅画卷?

素玛看了看我放在书桌上的空白绿丝帕,笑着问:“主子为何这半天也不下笔?”

我抬头对站在书桌前的她说道:“我是心中有言,却笔下无语。恐怕世间根本没有适合的字句能够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主子心情何以如此复杂?国汗登基称帝这些年来早已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素玛不解的问。

我摇了摇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我此刻期待夹杂惆怅的心态,让我拿捏不准自己心中品尝得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思来想去,我终于立起毛笔,在丝帕上落下了心中最深的感慨:

“漫江碧透,

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

鱼翔浅底,

万物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

问苍茫大地,

谁主沉浮?”

这是毛主席沁园春《长沙》中的几句,尤为喜欢那一句磅礴大气的“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自开天辟地起,尧舜帝,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成吉思汗,以及未来的康熙,乾隆;茫茫历史长河中,皇太极又位列何处?当他在为自己心中的宏伟蓝图而励精图治之时,又怎知未来后世如何评断他的一生功过?

我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吐出一口气。

素玛突然兴奋地跑进来说:“主子,您看谁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声久违了的爽朗笑声自门口传来。我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就见到一身盛装的吴克善跨进门槛来。

“哥哥!”我兴奋得跑了过去。我怎么就没想到他也会来盛京参加朝贺。

吴克善强壮的双臂一把将我举过头顶,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他也是同样的雀跃不已,看着我开心地说:“海兰珠,你是越来越漂亮了。哥哥还一直担心你适应不了宫中的生活,现在看到这样的你,哥哥再也不用担心了。”

“哥哥何时到的?为何都没人提前跟我说一声哥哥会来盛京?!”他在我心里就像是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当初他送我来盛京与皇太极完婚,路上我可没少折腾他;可是他却从来都不发我脾气,还处处为我着想。

“今晨才到。刚才去太祖祠拜见了国汗,国汗说你一定迫不及待想见我,就特准我进入后宫来看看你。”吴克善边坐下边说道。

皇太极确实很了解我,整个科尔沁我最想见的人莫过于吴克善了。

素玛进来为吴克善上了茶,吴克善毫不掩饰的打量着素玛,直至她退出屋子。他转头问我道:“这不是一直服侍国汗身边的丫头吗?”

“素玛是国汗赐的。”我答道。

吴克善显露怪笑地看着我说:“看来所传非虚了,国汗确实很宠爱你啊!难怪你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我突然脸上一阵燥热,心里却是甜甜的。我窘迫中马上转了个话题问吴克善道:“哥哥此次打算在盛京逗留几日?”

吴克善看着脸红的我了解地笑了笑,回道:“大概十日左右吧。”

“这十天哥哥留宿何处?”我又问。

“岳托府上。这老小子!上次大婚送你来盛京,就是他把我给灌晕了。这次说什么我也要报那‘一箭之仇’。”吴克善边说边豪爽的大笑着,看来他和岳托的感情倒像是蛮不错的。

吴克善一直和我闲聊了接近半个时辰,快到晚膳的时候,他说必须要去大妃与布木布泰的宫里转转,否则礼数上说不过去。

他刚刚踏出房门,又转回来说:“对了,忘记告诉你。父汗让我把你以前的东西都运到盛京了,一共三口大箱子。今日进宫匆忙,未来得及带进来,改日再给你送进来。”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匆匆地消失了。

那个真正的海兰珠用过的东西?这个我倒是有些兴趣。也许能找到些与她有关的蛛丝马迹。

深夜里我怀着对登基大典满心的期待,朦胧的睡去了。

四月初五,清晨的盛京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起床后,看着窗外昏暗的天空,听着‘霹雳啪啦’的落雨声。这恐怕是行大典最差的情况了,为何没有人提前预测一下天气呢?这场大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天公为何不做美啊!

看着天空上那厚厚的乌云层,估计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所有的事情都已准备就绪,登基大典是不可能取消的。我以前脑海里重复出现的登基场面,没有一个是在雨中完成的。但是这就是现实,永远难以预料。

素玛进卧室来服侍我穿朝庆服,戴宫帽。着装完毕后,我拿起昨天写好的绿丝帕塞进了宫服的袖口里,然后便带着素玛前往大妃宫中。

我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后妃都已经到齐了。虽然天气难以预计的恶劣,但是每个人却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相信她们都与我一样期盼这个属于皇太极的特殊历史时刻的到来。各色的华丽宫服映的所有女人都神采奕奕,美丽动人。

布木布泰见到我走进来,笑容灿烂地拉住我说:“姐姐行动可真慢,妹妹刚才还担心来着。”

“担心我被几滴雨水打散了?”我半开玩笑地说。

“这场雨来的真不是时候。”囊囊太后娜木钟插入了我们的谈话。

“就是,都说什么‘好雨知时节’!我看最不识趣的便是今天这场雨了。”葛娅也走了过来抱怨地说道。

“也不尽然。一场‘清’雨冲净世间混浊之气,难道不正是万事更新的象征吗?”布木布泰睿智地反驳道。

我低笑出来,看来她确实是后宫最出类拔萃的一个。难怪日后权倾天下了。

正聊着,一个年纪颇大的太监进入正厅,面对哲哲跪地禀告说:“吉时已到,请大妃与诸位主子们移驾崇政殿。”

哲哲的面容像是瞬间被点燃了光彩,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地说:“起来吧。苜菱给公公打赏!”

正宫的院子内瞬间进入了两排撑着黄色帷伞的小太监,左右分开。

布木布泰忙过去搀扶了哲哲走出正厅,为首的第一位太监撑伞上前,哲哲进入帷伞的避护之下,率先走了出去。布木布泰随后也跟了过去。

紧接着一个个帷伞有序地排开,整个后宫的队伍在倾盆大雨中整齐地向崇政殿方向行去。

刚由东后宫大院门拐出,整个崇政殿前广场上的壮丽场景,就令每一个宫妃都震惊的睁大了双眼;而我原本剧烈跳动的心更是加速运动了起来。

刻有八旗图腾的八只落地‘惊雷鼓’立于崇政殿外两侧。每只鼓的周围整齐地站立着十个手持鼓棰的八旗旗兵。

十六只仰天金角号平行排开,包围着‘惊雷鼓’。八旗旗帜与士兵有序的排列在崇政殿与大清门之间。瓢泼大雨之下,八旗将士毫无遮蔽地毅力站着不动,等待着皇太极的到来。

崇政殿门正前方站立着两排盛装的文武官员。后宫队伍站立的位置是唯一最接近崇政大殿的。

广场上虽然站立了大约五百多人,但是除了清脆的落雨声之外,每个人唯一能听到的恐怕就只有自己的心跳了。肃穆的气息夹杂着雨水的味道萦绕空气中。

突然一声响彻天空的号角声撕裂了寂静。

两队正黄,镶黄旗的禁卫骑着黑色战马,高举着双黄旗旗帜自大清门驶入。皇太极的御辇紧随其后,马蹄声中呼啸而来。

瞬间所有立于广场之人,跪地高喊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地上的雨水渗透了我膝盖处的裤子,我情不自禁地微微抬起头来,远远望见了他,今日的主角———大清开国皇帝皇太极。

他立于辇车之上,身着黄龙帝王服,头戴红顶缨穗冠帽,肩披黑龙甲;这套威仪的帝服似是与他浑然天成,将他独特的王者霸气刻画得淋漓尽致。

他浑厚的声音传出来:“都免礼平身吧。”

“谢皇上!”很响亮的回应声后,众人整齐起身。

皇太极稳步迈下辇车,身边的小太监立即过去支起两面明黄色大帷伞。他却潇洒地推开了遮蔽,雨滴一颗颗打落他此刻意气风发的脸上。

他在雨中迈开稳重的步伐,此时‘惊雷鼓’声由轻到重,由细到强,节奏强烈的伴随着皇太极威严的步伐响起。

各色八旗兵手中的鼓棰整齐地落向鼓面,雨水在‘惊雷鼓’上欢舞跳跃着。这场面比闻名世界的‘乱打’有过之而无不及。

充满气势的阵阵擂鼓声震撼着我的心,大雨中的他显得那么傲然于世,根本不在乎身前背后风雨交加。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也推开了头顶遮蔽的帷伞,不论是风是雨,我都要与他共享。雨滴疯狂地打落下来,我瞬间睁不开了眼睛。我知道自己今早上的妆一定都被雨水弄花了,不过我不在乎。

布木布泰她们惊讶地转头望着我。雨水朦胧中,我却只在乎他望过来的眼神,他深邃的眼神带着温暖的笑意。这一刻,我们彼此虽然站得很远,但是心却贴得很近。

朝臣位列外的帷伞也瞬间整齐倒下,每位朝臣也与皇太极一起迎接风雨。

皇太极在众人的注目中,一步步走上台阶,登上崇政殿外的祭祀高台,最后庄严端坐于黄金龙椅之上。整个皇宫霎那间变得安静一片。

多尔衮身着正白旗旗服,手捧满文诏书出列;蒙古吐颉图亲王巴达礼手捧蒙语诏书,紧随多尔衮身后出列;最后是汗臣总兵孔有德举汉字表诏与多尔衮,巴达礼一起跪于祭祀高台前。

多尔衮率先对众大声诵读满语诏书。其次是巴达礼与孔有德宣读蒙语,汉语诏书。表诏中赞誉皇太极的文治武略,忧国忧民;登上帝位上合天意,下顺民心。

诏书宣读结束后,众大臣一同跪地,齐声高喊道:“吾皇英明,正位顺天。”

皇太极含笑站立起身,在雨中向摆列南方的祭天台走去。

皇太极跪于满族列祖列宗排位前,三叩首之后,用响亮惊世的声音道:“上天之子,纽欢台吉,武笃本贝子,先世祖宗:朕,爱新觉罗.皇太极今敬祝者,丰于首而仔于肩,卫于后而护于前。今日登基帝位,受“宽温仁圣皇帝”尊号,建国号‘大清’,改年号‘崇德’。自此必忧国勤政,励精图治,厚爱臣民。列为神明,庇护众生,永寿大清兮。”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自称为‘朕’。从此以后他便不再是大金国汗了,而是真正的大清开国帝王。

我的身体早已在湿淋淋的衣服中变得冰冷,但是我的心却是滚热的。因为他深情的目光总是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我的眼神相互碰撞。虽然我和他一样都成了落汤鸡,但是这雨却也给了我们同甘共苦的机会。既然他不畏风雨,我一样会不论前程的舍命陪君子。

祭天结束后,颉德禄宣读了大赦天下的圣旨以及封王授爵的诏书。

“多尔衮担君勤政,册封睿亲王;多铎骁勇善战,册封豫亲王;阿济格率建军功,封为英郡王;豪格精忠报国,封为肃亲王;岳托战功卓著,册封成亲王……”

诏书宣读声中,诸位贝勒出列,上台跪接亲王封号。

高呼的“万岁”声中,大雨磅礴之中,后宫妃嫔们亲手将要进献的丝帕首尾相接,扣结在一起,形成一条五颜六色的丝绳。

两个禁军侍卫走过来,高举起丝绢长绳的两端,攀登到相距祭祀台最远的两只“惊雷鼓”之上。

皇太极站立高台正中,伸手自箭筒中抽出一支金箭,锋利的箭头上裹着一圈红色的绥坠。皇太极低手持箭,轻轻滑过祭祀台上冥冥燃烧的火炉,瞬间金箭变成了一支呼啸雨中的火箭。他从容端起双臂,张弛之间,一团火光穿越万世般点燃了悬于空中的五彩丝绢。霎那间一条火光照亮了一直昏暗的天空。

号角声长鸣,鼓声响天。他威严立于天地之间,注视着熊熊燃烧的一线火龙。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剑目傲视天下。自这一刻起,他就是大清第一位帝王——皇太极。

正文 一线生死

登基庆典在风雨中即将完成。

皇太极步下高台,两个小太监迅速支起惟伞,护其左右。他走到后妃的队伍前。哲哲带领着诸位妃嫔跪地行礼高喊道:“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上’!?突然改口还真是有些别扭。

我原本一直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见到众人行礼,便也立即低头跪了下去。

霎那间,感觉落向我身上的雨全部消失了。我疑惑地微微转抬起头,难道雨停了?

抬眼就看到一只巨大的明黄色帷伞置于我的头顶上方,遮蔽了全部掉落的雨滴。我的面前出现了一道身影,我仰望上去,映入眼帘的是他噙着温暖的笑脸,皇太极此刻就站在我的身前。我知道是他为我竖起了保护伞。

他在我面前伸出一只滴着水珠的手,我疑惑地抬起自己冰冷的手。他用力一拉,两件湿透的衣服瞬间贴到了一起。

“你这个女人啊——”他似叹息般在我耳边发出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

我冲着他笑了,趁着没人注意,轻吐舌头作了个鬼脸。他宠溺的伸手扶掉我脸上滑落的一颗水珠。

我轻轻撤开些,站回到原来的位置。他了解地笑了笑,随即出声对众人道:“都平身吧。”

后妃们起身。皇太极并没多说什么,便带着双黄旗禁卫离开了崇政殿区域。他要先换身干净的礼服,然后去大政殿接受外族使节的朝拜。

布木不泰不经意间侧头看了我一眼,我回她淡然一笑。

我湿漉漉地回到自己宫里后,素玛马上准备了一大桶热水让我沐浴。当我早已冻得麻木的身体接触到热水的一瞬间,感觉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像着了火一样,疯狂的舒张着。

沐浴后我换了一身干净的旗服,坐在梳妆台前擦拭着湿发。

素玛怀里抱了个锦盒自我背后走过来,神秘的笑了笑。

“这是什么?”我被她弄得一头雾水。

“这是皇上刚才命人送过来的。”素玛边说,边将锦盒摆到我面前的梳妆台上。

我好奇的伸手打开盒盖,一身明黄色的五彩凤服夺目而现。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看着素玛问。

“恭喜主子了!这是专属于皇后娘娘的宫服。”素玛兴高采烈地回道。

我紧张地盖上了盒子,感觉心跳地特别剧烈。他不是说除了不能给我皇后的封号之外,其他什么都不会亏欠我。难道他现在是要连皇后的位置也一并给我吗?真正的历史上海兰珠可有做过皇后?恐怕没有吧。这身凤服我能穿吗?

“主子,您怎么了?”素玛看着我失常的反应,担心地问。

“没什么。”我低出一口气,掩饰地说。

“那么奴婢这就侍候主子着装吧。”素玛又恢复了笑容,拿起梳子就要为我整理乱发。

“什么?”我紧张地回过头去,抓住她要行动的手问,“为什么要着装?”

“皇上传旨要您前往大政殿,接受外族使节的朝贺。”素玛的话让我升起了一身的寒气。

穿这身皇后礼服接受朝贺?我的脑子里炸响了个惊雷。历史难道是要改写吗?

我神智恍惚中,素玛和娜吉两个人已经麻利的为我整理好了一身的行头。

素玛端起铜镜笑着说:“主子,您看看。”

镜子中的我俨然就是一位皇后。身着黄袍朝凤服,头戴翡翠冠帽,颈戴珍珠宫珠,脚踏白凤靴。我真的疑惑命运的车轮究竟是要拐到何处?

我随着八抬轿子到达了大政殿。轿帘掀开之前,我的心一直是惴惴不安;轿帘掀开之后,我的心根本是狂跳到呼之欲出。

大政殿前的十王亭外站满了朝臣与各族使节,各种各样的旗帜飘扬在雨中。每个人都注视着我轿子停放的方向。

我虔诚地祈祷着能让我见到哲哲,这样我就不用面临改变历史的局面了。可是我却找不到任何女人的身影。

皇太极缓步走出大政殿,来到轿前。他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帝服,两只金龙飞腾身前,肃穆之气不言而喻。

他深邃的眼中透着坚定,在我面前伸出手。

我搭上他温暖的手掌,迈出了轿子。空间中刹那传出了拜礼声:“皇妃千岁!”

他温柔的笑着,而我却不知该怎么反应。只能庆幸出自众人口中的是“皇妃”,而非“皇后”。

成为他唯一的妻子,光明正大的接受众人的目光。这本就是我一直梦想的事情,但是此刻身处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的我却是坐立难安。

坦白说,这是我根本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如果是在现代,我才不在乎有一天是站在Prince William还是Prince Haakon的身边;因为一切都是未知数。而现在是三百多年前,这里完全是早已被写下的历史。难道历史可以被改变吗?若是改变了,后世又会如何?

大政殿内站立着文武两排朝臣。估计我的出现而非哲哲,应该令其中一些人匪夷所思。岳托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去,没再有任何反应了。

各外族使节在总司仪太监的传唤声中,逐一进殿行礼。

首先是蒙古各部使节进入大殿。科尔沁、察哈尔,喀喇沁、敖汉、奈曼及喀尔喀诸部的使臣带着珍贵的礼品,跪地进献皇太极。

皇太极睿智地应对着每一位使臣,笑容满面却也不失威严。

我就坐在皇太极龙椅的边位上,他时不时回头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试图放松我紧张的情绪。其实我并不怕应对外交使臣,我是怕会改变历史原有的轨迹。

吴克善进献礼物的时候,望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忧虑。他心里所担忧的又何尝不是我的顾虑。

“为卓礼克图台吉赐坐。”皇太极沉稳的声音响起。

吴克善受宠若惊地叩谢皇恩。

我心里大叹一口气,他难道非要造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现象吗?

进殿行礼的使节络绎不绝,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里面居然还有西班牙与葡萄牙的使节。我虽然知道明代对外贸易繁多,但是没有想到会有欧洲人走到东北这片相对封闭的地域。

“我是佑亚萨爵士,这是我皇菲利普四世为皇妃殿下准备的礼物。”一个典型欧洲贵族打扮的使臣捧着一支黑色盒子恭敬地说道。

颉德禄走下台双手接过盒子,捧到我的面前。

我轻轻打开了盒盖,出现的居然是一把赤色的小提琴。我真没想到今天会有这种收获,我久违的小提琴啊!我细细地轻触那四根细弦。

皇太极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手中的小提琴,我抬头给了他一个兴奋的笑容。

西班牙使臣高傲地说道:“这是鄙国最简单的乐器,叫做微奥利。就连几岁的孩童都会拿它来演奏。”

皇太极微扯嘴角轻笑一下,回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朕这里也有份礼物,佑亚萨爵士可以带回去呈献于贵国皇后。”

皇太极一扬手,两个禁军抬出来一面八角鼓,摆到了满脸难堪之色的佑亚萨爵士面前。

我迅速拿丝帕掩嘴偷笑了出来。真想亲眼目睹这位佑亚萨爵士抬着八角鼓献给菲利普四世的样子。

满族人以打击乐闻名,看似不起眼的单面鼓,响鼓,腰铃,拍板等乐器到了满人的手里,都能成为节奏先快的乐曲。

该我‘补一枪’了,我伸手将小提琴放回盒子,看了皇太极一眼。然后开口对佑亚萨爵士说:“微奥利原本称为‘列里’,是一千多年前古埃及人弹奏时使用的龟壳型乐器。三弦的微奥利兴起于罗马,至于这四弦的微奥利应该是出自于阿玛蒂家族吧。”

我一番话说完,佑亚萨已是满面绯红,双目圆睁。我想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这么多关于小提琴的历史。我甚至都不需要演奏,这些已经够令他丢脸了。

这时期欧洲人一直自视甚高,自称世界强国,而视中国为落后的东方民族。世界究竟如何发展,到二十一世纪中国依旧在崛起之中,日后谁主沉浮还是未知数呢!

皇太极略显惊讶地看着我,还没等我表示什么,外面的司仪高喊道:“朝鲜使节觐见!”

皇太极瞬间收敛了笑容,注视着稳步走进大政殿的二位朝鲜使臣。

罗德宪、李廓躬身行礼道:“恭贺大清皇帝陛下登基。”

皇太极面色极其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这难道就是朝鲜该有的礼数吗?”多尔衮出声质疑。

“睿亲王何出此言?李廓不解,还望言明。”年岁偏大,留着山羊胡的使节李廓对着多尔衮问道。

“朝鲜乃大清附属子邦国,面见我大清皇上应行跪拜之礼。汝等适才的行礼方式,简直是藐视天尊!”多尔衮不卑不亢地质问朝鲜使节。

“朝鲜应是大清国的结盟国,何时成为了附属国?睿亲王莫要混淆视听,视天理公道于不顾。李廓与罗德宪奉我国君王之命来贺大清帝王登基盛事,绝非来此卖国求荣的!”李廓青筋暴跳地斥责着多尔衮。

罗德宪眯着一双小眼睛,站在原位一言不发。

“李大使此言差已,朝鲜本就是依赖于大清的保护才免受大明朝的掳掠。若是没有大清,朝鲜早已成为丧权国了。朝鲜归顺大清,奉我大清皇上为天尊圣上自是天公地道。”岳托冷酷地出声说道。

“朝鲜使节今日离经叛道之行为,简直是无视与我大清的尊严。孰不可忍!恳请皇阿玛恩准,儿臣愿带兵出征踏平叛国。”豪格也站出列,言辞激烈地跪地请命。

“你们——你们简直——”李廓气到哽咽,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我歪头看了皇太极一眼,他面色上始终无任何波澜情绪;他注视着李廓沉声道:“朝鲜使臣的确是给朕带来份不小的礼物啊!朕要说的话,诸位亲王都已表明了。如何抉择,李大使最好谨慎思考。”皇太极的话中充满了威胁。

李廓连眼睛都被气红了,怒发冲冠,额头上还覆盖着一层汗珠,却说不出话来。

大殿上史无前例的一片安静,显得殿外的落雨声格外清晰。

每个人都注视着处在生死边缘的两个朝鲜使臣。跪了,朝鲜就变为附属国了。不跪,朝鲜马上就会被卷入战争之中。这恐怕是人生最难做的选择题了吧。

而那个出题人——皇太极,此刻却是一派悠闲地看着面前的两人痛苦地挣扎。毕竟不论他们怎么选,赢得那个总是他。

“‘士可杀,不可辱’。朝鲜——”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罗德宪突然开口说话,但是他的话却被突然介入的声音打断了。

“等一下!”韩烨杰站在大殿门口,高声喊道。

门口的两个禁军手持长棍,打了个交叉,把韩烨杰卡在殿外。

韩烨杰冰冷地注视着坐在高位上的皇太极。

萨哈琳在看到韩烨杰的一瞬间,眼神中透出的痛苦简直侵蚀人的心扉。

“让他进来。”皇太极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肃杀之气。

韩烨杰一步步沉重的走到李廓的身旁,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咬牙瞬间,低首“扑通”跪到地下说:“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廓惊讶地睁大双眼,伸出手指着韩烨杰声音发颤地说:“烨杰,你——你怎么能这么——,你给我起来!”

韩烨杰抬起头苦涩地对着李廓小声说了几句韩语,李廓听完后震惊地倒退数步,几乎撞到大政殿门上。

大部分的朝臣与使节听不懂朝鲜语,都是面面相觑。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好像大体上韩烨杰是告诉李廓说:他的父亲韩相博已经把什么海域布防图献给了皇太极。大清随时可以攻进朝鲜,现在只有臣服,否则必是一败涂地,生灵涂炭。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韩烨杰的脸上,罗德宪气愤异常地站在韩烨杰面前。

萨哈琳双手攥成了拳头,双眼像冰山一样透着寒冷地注视着罗德宪。李廓依旧处于一连串的震惊中,回不过神来。

“朝鲜没有你这种贪生怕死的臣民。你不配做朝鲜人!你居然为大清皇帝下跪,韩烨杰你这个没骨气的小人!简直侮辱我们朝鲜国的尊严。他不是大使,不配代表朝鲜。罗德宪与李廓才是朝鲜使臣。我们宁死不跪!朝鲜决不臣服于大清!”罗德宪慷慨激昂地对着全大殿的人高声说道。

李廓更加面如死灰了。形势飞转急下,就算李廓现在想暂时臣服,做缓兵之计,罗德宪也已经断了这条后路了。朝鲜与大清的战争恐怕避无可避了。

韩烨杰突然冷笑了起来,那笑声映衬得整个大政殿都泛着一股寒气。他恍惚地从地上站起来,差点跌倒。萨哈琳想上前扶他,却被他像躲避毒蛇蝎一样地逃掉。

韩烨杰摘掉头上戴的大笠帽,露出了一张绝世悲情的面孔。此刻的他是眼中无泪,心中淌血。

他走到李廓面前跪下说:“老将军保重了。”

李廓面露心痛,绝望地看着韩烨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韩烨杰复又站起身,注视着罗德宪质问地说:“如果说我的父亲是因为自己唯一的儿子而被逼无奈,那么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罗德宪满脸通红,紧张地斥责道:“韩烨杰,你胡言乱语什么!你这个祸国殃民的罪人!”

“哈哈哈哈——”又是一声震撼人心的狂笑,韩烨杰轻轻拔下束发的发簪,满头长发瞬间落下,散成飞泻的瀑布。

“你说得不错,韩烨杰的确是祸国殃民的罪人。韩烨杰自会认罪,今日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话尾刚落,韩烨杰手中的发簪已经刺向了自己的心窝。

“不!——”萨哈琳痛不欲生地叫了出来,扑身接住了韩烨杰下落坠地的身体。

我条件反射地伸手捂住双眼,泪水不期而遇地沿着眼眶溢出。这是我亲眼目睹最惨烈的人间悲剧。

皇太极伸出有力的手臂,揽我入怀。他将我的脑袋藏在肩下,不欲让我再多看一眼。

“将朝鲜使臣押下,收监。济尔哈郎,命你厚葬韩大使之子韩烨杰。岳托,豪格将萨哈琳送回亲王府,若有任何闪失唯你们是问。”皇太极沉稳干脆地作着处理,这个乱摊子总是要他来收拾的。

“辙!”整齐地应旨声。

“今日就到这里吧。未接见的使节,明日辰时大清门外侯旨。都退了吧。”皇太极迅速拉我起身,退出了那触目惊心的死亡现场。

我真的是一秒钟也不愿意多待。世间又多了一个为政治牺牲的亡魂!

走进大政殿后面的休息室,皇太极一把紧紧地拉我入怀。

我脑袋中依旧重复播放着韩烨杰死前的一刻,不知该怎么删除全部的影像。我紧张地抱着他。

“是不是吓到你了?”他自责地问。

我摇了摇头,眼眶中装满了液体,怕一说话泪水就会掉下来。

他抱得更紧了,好像深怕失去我一样。他深叹一口气,低喃着说:“不要像以前那样怕我好吗?我也不欲事情演变成如此地步。”

‘我’?他在我面前说‘我’,而不是‘朕’。

我试图离开些他的怀抱,他却不肯放手。我重重吐出一口气,说:“我明白你身不由己。至少与韩烨杰相比,你的朝臣还不必面对这种残酷。”

这个时代不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优胜劣汰之中却也有种种难为情!

一场帝王狂风就此吹散了韩烨杰悲惨的宿命。亡者亡已,恐怕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吧!

正文 萨哈琳番外

男人的一生中最在乎的究竟是什么?天下,权力,功名,亲情,爱情,友情?

没有多少男人愿意去花时间思考这些看似无聊的问题,但是当真正有一天面对抉择的时候,才知道人生何止“忠孝两难全”。

自出生起,我身上便流淌着牧马民族的热血;懂事之后,我更加渴望纵马驰骋疆场,铁蹄铮铮之中踏遍山河。

不是在压迫中爆发,就是在压迫中灭亡。当大明朝的统治引发全国性质的暴动与起义时,岳托和我一样都很庆幸自己出生于太祖努尔哈赤统治下的女真族。虽然这个年代是乱世,但是建州女真再也不是被欺凌的对象了,族内已是空前统一,兵力强大;爱新觉罗家族现在要争夺的是整个大明山河。

岳托是我的兄长,我们都是阿玛——大贝勒王代善最器重的儿子。从小岳托就是兄弟之中最强的一个。他骑射,兵法,格斗无一不精,他强悍永不服输的心智更是赢得了阿玛最多的赞誉声。我敬重岳托,不仅因为他正直重感情,而且因为他在我这个弟弟面前筑起了强硬的保护伞。

其实我的性格更像父亲。心中思考的东西总是很多,永远做不到像岳托般心胸坦荡。我总是在权衡利与弊,就像当初支持皇太极登上汗位一样。岳托是真心支持智勇双全的皇太极,而我只不过是配合阿玛演一场戏。

岳托自开始就站在皇太极的一方,因为经过萨尔浒之战,辽沈之战,岳托已是对皇太极的兵行天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劝说阿玛,国汗之位理应能者居之,此乃国之根本,不可为了一己之私断送大金的前途。

其实阿玛早就心中有数,虽然他是大贝勒王,但是继承汗位的呼声远没有四贝勒王皇太极那么高。皇太极主张多尔衮之母,大妃乌拉氏殉葬之时,已经表明了他对皇位的势在必得;就算阿玛费尽周折坐上了国汗之位,恐怕也将是好景不长。痛定思痛,阿玛最终还是放弃了至高无上的权利。

皇太极确实是应该坐帝位的那一个。从天命十一年九月初一,他登上汗位那天起,他的雄才伟略便带领着大金逐渐成熟发展了起来。皇太极不仅把征伐天下放在第一位,更是不断的重用汉臣,善待汉民,发展农业。

皇太极成功拉拢蒙古其他各部归降,三次发兵出征蒙古察哈尔,对朝鲜用兵……他一步步成功地扫平了大金后方的不安定因素。

他设计除掉了大明战将袁崇焕,定期派兵进犯大明境内。他的所有策略近乎都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

作为一国之君,我敬重他,更有几分忌讳他。皇太极极少失去理智,似乎是除了权益利弊,没有什么能值得他去重视在乎的。

他更是手段巧妙地处理掉了所有威胁他君主集权的人,其中就包括二贝勒王阿敏与三贝勒王莽古尔泰。四大贝勒王终于只剩他与不敢再多言的阿玛了。我冷眼旁观,深刻了解到皇太极内心深处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可怕力量。

在没有遇到韩烨杰的麻烦之前,我也是万事不惑,我深谙道家思想,处事讲究中庸。我永远不会给自己惹祸上身。不管是正蓝旗暴动,还是哈达公主获罪,我都站的远远的。

当岳托为了厄俄的生死在做最后坚持的时候,我其实是主张牺牲厄俄的。留下厄俄对岳托而言,就是留给自己一个隐患,这个隐患还随时随地都将点燃整个代善家族。因此当宫里的玉侧妃与阿玛达成共识之后,我献计必须先除掉厄俄腹中的孩子。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可惜机关算尽,独独算漏了一个女人,一个从来没人在乎,但是却改变了皇太极的女人——海兰珠。

这个宫中的兰侧妃仅仅嫁到盛京两年,却占居了皇太极几乎全部的眼光。她的地位甚至超越了一直身受宠爱的玉侧妃。宫里宫外的人谁不是惊讶于眼前的事实。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兰侧妃是在额哲的婚宴上,她确实是我见过最不同的女人。她很美丽,但是最吸引人的恐怕还是她清雅的气质,举手投足间流露的内涵。当她巧妙的为皇太极解决了请婚的难题之后,我第一次见到了皇太极从未表露过的动情目光。我还看到了另一个隐患,那就是岳托。

当晚我与岳托并驾骑马回府,我注视着一言不发的岳托,试探地说:“兰侧妃似乎是个很不简单的女人啊!”

岳托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依旧眼神空旷的目视前方。

“国汗似乎真的很在乎她!”我又添了一句。

“嗯。”岳托回复地同样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应声。

“你以前见过兰侧妃吧?”看来问题必须要点睛了。

岳托终于如我所愿的回过头来讶然的望着我,他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今晚的眼神出卖了自己。别骗我了,你一定曾经见过她吧!”我开门见山,两兄弟之间我也不需要继续拐弯抹角了。

岳托转头瞬间,怒摔一鞭;他的坐骑像是受了刺激一样,狂奔了出去。我挥鞭也追了上去。

他发泄般不停地奔驰着,我紧追不舍。

终于他跑累了,气喘吁吁地倒在了马边的草地上。我翻身下马,走过他身边俯视着他。

此刻的岳托就像是一只困兽。他望着天低喃道:“她不是说自己是奴婢吗?为什么转眼成了侧妃!”

我已经大体了解这恼人的情况了。

我低身给了岳托腹部一拳,他本能的卷缩身体。我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揪起他,咬牙道:“你给我赶快断了这念想。”

他眼神依旧茫然。

我又在他脸上补了一拳,怒喝:“你想找死,别拉着整个双红旗陪你死。想想阿玛吧!这几年下来,他还剩什么?!你为阿玛做过什么?!你居然敢有这种非分之想!”我说完又狠狠给了他一拳。我要打醒他这个不明状况的浑蛋!

他气愤地一把推开我,将我摁倒在地上,高举起的拳头却并没有落到我的身上,岳托的手深深地砸进了我头侧的草地上。

他的眼中喷射着怒火,抓狂地说:“我是有非分之想!但是想了又能如何?你认为我又能做什么!”

说完他迅速的翻身上马离开了我的视线。

岳托的那种感情我能理解,但是那是国汗的女人,而且还是他在乎的女人。岳托,你只能怪自己生不逢时吧!

我与岳托打架这也不是第一次,二年前挨打的那个就是我。

第一次遇到韩烨杰是三年前,那时韩相博入京,国汗将韩烨杰安排在我的府中。我清楚这个小子应该是对国汗有特殊用途。我刻意将他安排到被忽视的角落,这样可以减少我的麻烦。

一日日过去,我发现府上居然没有人不喜欢他。尤其是各房的俏丫头们,更是对韩烨杰大献殷勤。‘妹儿爱俏’,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作出越格的事情,我也懒得多管。

对韩烨杰的初次改观,发生在那一年的中秋节。韩烨杰无意间走进了书房,当时我正为《六韬》中几个大篇兵法的翻译苦恼不已。他拿过书,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精彩的文字便跃然纸上。我突然发现他除了吸引女人的外表之外,居然还是学识渊博。

自此我拨他到书房办事,专门整理翻译书籍。如此慢慢相处下来,我了解到他其实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过得几乎是半僧侣的生活。“衣不沾尘”用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了。

我们都喜欢研究天文地理,有时我与他经常彻夜促膝长谈,煮酒论英雄。那种海阔天空中找到一个知己的感觉,就像是原本孤单的灵魂找到了终生的依附。有韩烨杰的存在,我的生活变得与以前大不相同。

我不愿去多想这代表着什么,也不清楚我与他之间究竟是种什么情愫;但是我知道自己的生命中需要韩烨杰。

岳托为此狠揍了我一顿,自此之后他对韩烨杰的反感更深了,甚至排斥与韩烨杰共处一室。不过这丝毫影响不了我想保护韩烨杰的决心。

皇太极的计谋终于成功地牵制了韩相博。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韩相博就将汉阳以北几处的机密布阵图完全呈献到了皇太极的面前。

我控制不了事态的发展,心底不好的预感逐渐扩大,我怕有一天火苗会烧到韩烨杰身上。我开始细心地防备着。

可惜‘我算不如国汗算’,韩相博返回朝鲜之前,韩烨杰终是被宣入宫。我知道韩烨杰此去就是充当人质,只要韩相博按照皇太极的吩咐办事,韩烨杰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廓与罗德宪抵达盛京的当天,我刻意进了一趟宫。在经过书局时,见到了面如死灰的韩烨杰,他脸上的表情就像来自地狱般阴暗。

他极其严肃地注视着我,问:“这件事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什么事?!”我不确定他究竟知道多少真相。

他手中死死地攥着一张信纸,他将信纸举到我的眼前,咬牙斥责道:“你们居然卑劣到拿我的命要挟我父亲!这些贝勒爷千万别假装一无所知!你为何不告诉我?!”他愤恨的眼神像是在我心上狠狠捅了一刀。

“若不是母亲怕我活不了了,让我赶快想办法逃生。韩烨杰只怕要被你骗一辈子了!愧我还当你萨哈琳是知己!韩烨杰啊韩烨杰!你真是世间最蠢到无可救药的人了!”他冷笑着自嘲,眼中闪着水光。

“听我解释——”我刚抓住他的胳膊,却被他狠狠地甩掉。

“现在还有什么解释的必要?贝勒爷请离开吧。”他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没有追上去,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追上去。我的确是骗了他,大金国也确实利用了他。他这么冷绝的背影让我感觉他就要走出我的生命了。

罗德宪是国汗手里的另一颗棋子,他到达盛京的第一天便经由多尔衮与国汗达成了默契。一切已成定局,朝鲜已如大金的鱼肉。皇太极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我担心韩烨杰会冒然行事,不得已趁国汗忙于登基大典之时,捡了个空档进宫想劝服韩烨杰接受现实;而他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破釜沉舟。

我想方设法软禁他,而他最终还是站在了我最不愿意看见他的地方。

我恐惧地看着眼前一反常态的他。

当他颤巍巍自地上站立起来的时候,他看每个人的眼神都是那么的决绝。

“不——”我毫无意识地大喊出来。

当他手中的凶器刺向心窝;我扑过去想阻止他的时候,他的生命已像烟花般瞬间散落。

我抱住他跌落的身体。他死前甚至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他最后的眼光居然是全部落在海兰珠的身上。那种纯净的仰望,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惜他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生命的力量了。

鲜红的血迹染满白衫,他还是那么干净俊美的脸庞;可是那双醒目的眼睛却再也睁不开了。

他就这么离开了人世,离开了我。我这辈子唯一的知己,也许是我唯一用心爱过的人,他就这么来去匆匆。他仅仅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三年,而这三年却是我最快乐充实的日子,胜过我的一生。

可是今天一切都随着他的生命结束了,犹如一场破碎惊梦。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正文 退让

不知是因为淋了冷雨,还是亲眼目睹了一场悲剧;登基大典的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几天之中,我的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感觉身体就像在火上煎熬一般,脑海中反复播放的片断都是韩烨杰将利器插入心房的一刻。

自从进入这个世界,我已经见证了太多人踏上不归路;厄吉娅,哈达公主还有正蓝旗一千多将士。原本以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存状态,但是亲眼目睹韩烨杰的死还是给了我崭新的重度刺激。这个年代中,每个人的生命都像风中火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灯灭魂散。

“她今日好些没有?”皇太极威严的声音自屋外传进来,打断了我游走迷宫般的无条理思绪。

“回皇上,主子还是不停的发热,没什么起色。下午太医们都来瞧过了,写了张新方子。说是按照新药方服用三天,若是还不见起色,恐怕——”素玛的声音突然变得细不可闻。

“来人!把三位主管御医给朕都宣进宫来,海兰珠一日不好,谁也别想迈出皇宫一步!”皇太极低沉的声音透着愤怒与焦急。

门外突然一片安静了。

好像有人走到了我的床边,那人将手轻轻地覆盖在我额头上试体温。接着一声沧桑的叹息声回响在寂静的屋子里。

我想睁开眼,我知道是他;但是眼皮却像被压着集装箱那么重,似乎需要起重机才能抬得起来。

我感觉得到他坐到了床沿上,他的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又是一声震撼我心灵的叹息。

“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办?你究竟怎样才能好起来?”他连声音都似乎带着困苦。

我紧闭的眼中蓄满了水。我也不想病,我也不想他此般难受。

“海兰珠,求你——别这个样子!别离开我!我不能失去你,我承受不起。”他的手紧紧握住我锦被下的手。

两颗眼泪自我眼角溢满而出,他轻轻伸手抚去我滴下的泪水,说:“你听得到我说话是不是?那么你给我听清楚了。你的命是我的,你没有权利放弃。不论多么辛苦,你都必须好起来!”他霸道地命令着。

我突然很想抱抱他,可是我动不了。

他伸出双手,插到我的腋下,有力的双臂支撑起我没知觉的身体;下一秒钟,我如愿的躺入他宽阔温暖的怀中。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东郊骑马看落日余辉。我保证不再自私地只顾朝政,将你扔在一边。我们还有许多事情没做过,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他的话突然在我面前织造了一幅令人心醉神怡的画卷。

“嗯。”我拚尽全力才发出细微的一声,估计除了自己谁都听不到。

他小心地将我平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俯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答应了,你可不能欺君啊!我等你好起来。”

接下去的几天,我努力地作着各种尝试。我尽量不吐素玛喂入口中的药汁,尽管那种苦味折磨着我的味觉。我禁止自己去胡思乱想,给自己足够的休息。我还努力尝试着睁开双眼。

当我真正睁开眼睛的一刻,光亮的世界显得那么动人。清晨的鸟叫声让我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过了。

“主子——主子您终于醒了!”素玛一张惊喜疲惫的面孔出现眼前。

我轻轻点了点头,嗓子冒烟说不出话来。

几个御医冲了进来,会诊之后,居然激动地直说是奇迹。看来我确实病得很重了。

御医们都退出去之后,素玛为我倒了杯水。

我斜靠在床头问她:“国汗——呃——不对,皇上呢?”

“皇上早朝议政去了。主子这几天一直昏迷不醒,皇上几乎夜夜寸步不离。”素玛笑着对我说。

“我究竟病了多久了?”我脑中有效的记忆确实有限。

“回主子,整整七天了。自从庆典当晚您从凤凰楼的宴席回宫后,就一直高烧不退。”素玛边说边搭了件外套在我身上。

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天庆典晚宴上,似乎每个女人的眼光都那么诡异。

哲哲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愤恨,布木布泰对我的敌意也是表露无疑,葛娅说话一直冷嘲热讽的;娜木钟与巴特玛虽然不多言,但是疏离之情也表现的透彻淋漓。我始终都是整个后宫的众矢之的。不论皇太极心里怎么盘算的,我清楚这个皇后之位我决不能坐。

我单手支着头,慵懒地卧着,眼睛时睁时闭。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中我缓缓睁开眼睛,皇太极略显憔悴的一张脸庞射进双目。

他给了我一个舒心的笑容,说:“你果然没有骗我。”

他坐下来,拉我入怀,有些迷恋地轻轻耳鬓厮磨。

我深吸着他身上特殊的男性气味,双手不经意间扶上他的脸颊,他脸上新生的胡笳很扎人。

“能重新看到你睁开得双眼真好!”他沉重的声音透着一种特殊的辛酸。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心痛他为我受的折磨。

他轻轻摇了摇头,似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

我的身体一天天恢复了。皇太极几乎把全部用来补身体的珍贵药材都送到了我宫里。

几天下来我发现了许多变化,我饮食用的器皿全部由瓷器换成了白银制品。我宫里莫名其妙的多出来一队禁卫军。皇太极在的时候,有禁卫军不足为奇,但是皇太极离开的时候,禁卫军依然在我宫院附近守卫着。

我好奇地问素玛原由,素玛却是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我越来越感觉怪异,我宫里每个人都是一派人人自危的状态。

而且我生病期间,后宫没有一个人前来探望过。这点也十分奇怪。

当我无意间看到御医配置的药方时,突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这配方上的红花、蝉蜕、金银花、鸢尾酮甙等全部都是用来解毒的,而非治疗伤风感冒。

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难道真的是伤寒这么简单?!

五月初十,皇太极命阿济格为征战大将军,进军居庸关。掀开了新的一轮对明朝的战争。

皇太极亲自率朝臣到盛京城外为阿济格等数万将士饯行。他将我放在御驾的队伍中,我身着普通满族男性旗装,坐在皇太极的御辇之中。封闭的辇车,估计除了他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

我透过窗口的缝隙看到了以哲哲为首的后宫的队伍,这令我越来越不了解皇太极的用意了。为何感觉他总像是在藏着我一样呢?

当阿济格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后,朝臣集体退走了,后妃们也被禁卫军护送回宫了。

而皇太极却并没有回宫的打算,他掀开马车的帘子,望着我不怀好意地笑笑问:“可想骑马?”

我走到他面前,很认真地点头说:“想!”

他出手一抄,揽住我的腰转了半圈,我的双脚便稳稳地站到了地面上。

他牵过身侧一匹毛色漂亮的小白马,递到我手中一支乌油油的马鞭,微笑着说:“这是给你准备的。”

“这可是小马驹?”我伸手摸着那只小白马的毛发问。

“是。”他答道。

“我不要马驹,我要你的坐骑。”我平静地提着令他惊讶的要求。

“我的顿河马烈得很,不适合你骑。”他拒绝我的要求。

“你可是怕了?怕我骑术比你强?”我故意挑战他的权威。

“好大的口气啊!既然你这么自信,咱们就来赛一程。谁输了,可得认罚。”他一副等待我自投罗网的表情,说着便把他那匹黑色高马的缰绳递到了我的手里。

我冲他挑眉一笑,翻身上马。

他的顿河马果真很烈性,而且熟悉皇太极的身形。我翻身上马的瞬间,它狂躁的踢起前腿。

我两档夹紧,努力稳住重心,顿河马双蹄落地瞬间,我用持马鞭的手不停的有节奏地拍打着它的臀部。顿河马的紧张情绪瞬间得到了缓解。好马就是不一样!可以立即熟悉新的驭驾者。

皇太极原本担心的神色,在看到我稳坐马背之上后,变成了几许赞赏。

他脱掉外龙袍,露出一身黑色的旗服。看来他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也翻身跃上一匹黑马,看了我一眼,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说:“那是棋盘山,咱们谁先到达山顶,就算谁赢。”

“皇上可千万别让着海兰珠啊!否则海兰珠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我故意自大地笑着说。

他还想说什么,我拔鞭一甩手,顿河马越身而去。占个先机总是没错的。

他的马在我身后传来一声嘶吼,接着奔腾的马蹄声追逐而来。

我从小就喜欢骑马,以前也曾经养过小马驹,我最享受马上那种风与速度完美结合的感觉。在加拿大留学期间,每个星期我都会参加马术训练班,那时我的马是匹“总统马”。虽然不及皇太极的这匹顿河马锐气十足,但也算是西方名种马了。

我尽情地扬着鞭子,顿河马丝毫不减速度的飞驰着。皇太极的马渐渐追了上来,这更刺激了顿河马,它奋力地越身突现,试图拉开距离。

我歪头看了眼一脸酣畅表情的皇太极,他回我自信迷人的一笑。“驾”——他高喊一声,挥舞下颇有力道的一鞭,居然超越我而去。

我连甩数鞭试图赶上,但是却始终只能望着他奔驰马上的挺拔背影。

眼看就要到达山脚下了,皇太极却突然收紧了缰绳,减缓了马的速度;我到达他身边时也减慢了速度,他注视着前方一片绿油油的农田。

现在正是春末,植物滋长的季节。远处几个农夫正拉着牛车往农田里撒着水,那些农夫都是汉人的打扮。

皇太极完全收住缰绳,停下马,对身侧的我说:“咱们过去看看。”

我帮他一起将马绑在一棵大树上,这时他的贴身禁卫军也追了上来。皇太极示意他们不要惊动农家。然后便牵起我的手走进农田。

“老人家,今年雨水可充足?”皇太极走近一个正在割着杂草的老农问道。

老农家站起身,抬了抬宽大的草帽沿,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我们,他看到我们彼此牵着的手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想抽出手,两个大男人打扮的人牵着手,难怪会被误会了。皇太极却攥得更紧了。

“今年春雨来的倒都是好时候。”老农不太敢注视一脸威严的皇太极,低首恭敬的回道。

“那今年应该会有个好收成了?”皇太极又问。

“本来咱们也是这么认为,可是谁知这些粟子无缘无故的都生病了。长了这许多的小圆斑,叶片有些都发黄溃烂了,也不知还活不活得成。”老农家一脸担忧地说着。

我顺手掐下一片叶鞘,细细地观察着。叶片上有着不规则形状的褐色斑点,我知道这应该是由碳色蠕孢菌寄生引起的病害。若要治愈需要提取免疫品种进行杂交。

我贴近皇太极耳边轻声说:“这是一种玉米病,若不马上采取办法抑制病情,今年很有可能颗粒无收。”

皇太极严肃地问:“这病你可会治?”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老农家:“不知这种病扩大到什么程度了,附近的庄稼可也有这种现象?”

“附近几十里都是这样。这可是被虫子咬了?”老农家担心地问道。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看了皇太极一眼回答。

“那是怎么了?”老农家焦急地问着。

“老人家,您先别着急,朝廷不会不管的,自会有办法。您先通知附近的农家把最底部三至四片病叶摘下,集中用火销毁。剩下的问题自会有人替你们解决。”我安抚他说。

老人家点点头向远处的几个农夫那里跑去。

皇太极神情复杂地一直盯着我,我被他看得有些无所适从,开口问:“你怎么了?”

他沉默不语,拉我走回放马的地方,将我抱上马的瞬间说道:“咱们上山吧。”

我们一路各怀心事地策马登上山顶。周围都是云雾缠绕着的一片云海,四周被葱郁的树木覆盖着。

皇太极走过来,拉我坐下说:“还记得你生病的时候,我答应你来看落日余辉吗?”

我点点头,他从来都不食言的。

“你生病的时候,那种久违的恐惧一直缠绕着我。我怕你离开,这种恐惧感我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感受过了。上次还是我十二岁时,额娘去世的时候,我好害怕世间从此就剩我一个人了。”他紧张地拥住我,就像抓住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一样。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累了。”我真没料到他曾如此惧怕过。

“不是你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他自责地说,“我保证以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一分一毫。”

“有谁伤害我了?”我不解的望着他,此刻的他眼神那么不安,让我感觉自己心中一直的问题要浮出水面了。

他转头起身,望着远方背对着我问:“你可知自己为何生命悬于一线?”

“伤寒。难道不是吗?”我越来越困惑了。

“起初是。可是后来则是因为——中毒!”他声音竟然低沉得可怕。

“中毒?”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封锁了消息,因为目前还不能扯查。这个时候我不能大开杀戒,以免祸起萧墙。但是,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个对你投毒之人。不论是谁施加与你身上的我都要他日后十倍奉还!”他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杀气。

“我是如何中毒的?”我回想当晚宴席,每个人所饮所食都一样,不解为何单单我会中毒?

“有人在你喝得汤药中下了舞龙兰,一种由马樱丹中提取的夺人性命于旦夕间的剧毒。”他咬牙地说。

“查到是何人所为了?”不管是谁,这个人绝对想将我置于死地。会是后宫的女人吗?她们有如此大的胆子吗?我明白自己会有麻烦,却没有想到会是这么快。

他回头望着我,没有开口,眼中的困境令我心疼不已。我走过去环住他的腰说:“这个皇后之位我坐不得,不论是功还是德,我都难以服众。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也不想给自己带来危险。皇后之位就留给别人吧,你只要把自己留给我就好了。”

“你真的不在乎?”他需要我肯定的回答。

我表情认真地摇了摇头。

他深情的双目在夕阳的余辉下显得那么深邃,那么好看;他的唇缓缓地落下来。

此天地之间,我什么都可以退让,对于他我绝不放弃半分。

皇后的位置谁在意就给谁好了,我在乎的只有他,一个用情的男人。

正文 豪格

从棋盘山回宫的路上,皇太极坚持不再让我骑马了。

“你大病初愈,不可劳累过度。”他不由分说霸道地拉我坐进马车。

马车行到山脚下时,我远远地注视着农田对他说:“那玉米圆斑病不可不治。如果你相信我,就放我出宫几天。等找到免疫的种子我就回宫。”

他不说话,只是探究地注视着我。我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身份,私自出宫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而且他今年所需军粮终究是个问题。

他冥冥沉思了一刻,终于开口道:“其实,目前宫里几乎没人知道你病愈了。在我没有十成把握的时候,我还不打算拿你的生命再作赌注。”

难怪今天我必须坐在马车里看着哲哲她们站在外面了,也难怪我宫中的人个个都是谨慎小心的,而且我生病期间根本没有任何访客;原来我成了‘见光死’。估计现在大部分人眼中的海兰珠就是个病入膏肓的倒霉鬼。

“那么说,我若现在出宫,根本不会有人注意,是不是?”我有些开心地问他。

眼下的状况简直是完美无缺,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自由行动了;反正皇太极封锁了我的宫院,我究竟在不在宫里面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出宫吗?”他流露些许受伤眼神注视着我问。

“不是的——其实我心里是也有一点点想——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想出宫。”在他越来越严肃的目光下,我最后不得不实话实说。“不过,我想出宫不是因为皇宫不好。”

“只是还没有好到让你心甘情愿地待一辈子是吧?”他极其理智地问,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我进宫前自由惯了,而且皇宫里和我合拍的人太少了,活得太辛苦。若不是因为你,我早就逃跑了。”我伸出双臂主动抱住他,坦白地说。

他宠溺地笑了,低头用自己的脑袋轻轻磕了我的头一下,说:“你若想出宫散散心也好,不过要约法三章。”

“别说三章?就是三十章,小女子也不敢不从。”我假装低眉顺眼地应道。

他轻掐一下我的鼻子,换了副认真的表情说:“第一,我派给你的人必须寸步不离,你要保证自己绝对的安全。第二,只给你七天的时间,到时不论庄稼的病疫解决得如何,你都必须立即回宫。第三,待在宫外的时间全部留宿豪格府上。”

什么?!他居然安排我暂时住到豪格府上。若是由我挑,豪格家绝对也是排第一位,只不过是倒着数。自从厄吉娅的事件后,我对豪格简直充满了排斥感。不是我固守偏见,而是世上能作出像豪格那么冷血事情的也没几个了。

看皇太极一脸固执的表情,我也只能机械化地点头答应了。虽然是住豪格府上,虽然只有七天,总是聊胜于无啊!没有后宫的吵扰,没有政治权利中的辗转,天知道我多么想呼吸些自由洁净的空气。

因为尽量不想引起宫里人的注意,所以素玛与我平日里贴身的几个都不能随行出宫。皇太极挑选了禁卫军里两个身手不错的巴图鲁跟在我的身边,至于贴身的丫头就要等到豪格府上再配了。

当天夜里到达豪格府邸的时候,豪格居然并不在府上,玠戈葡紧张兴奋地在别院里为我张罗着各种日常用品。

“侧妃,把赫媪给您调过来伺候起居吧。”玠戈葡边将我带出宫的几件男旗装摆入衣柜边问。

“赫媪可是你刚到皇宫时,我送你的两个丫头之一?”我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得很。

“侧妃所言不错。金莱哆与赫媪都是侧妃当初赏赐给玠戈葡的。”玠戈葡回道。

我思考了一下说:“还是算了吧。越少人知道我出宫越好,使唤丫头你就给我安排个面生的吧。这几日留宿府上我也尽量不会踏出别院。另外你也改个称呼吧,侧妃叫多了,难免外生枝节。”

“那就和您带来的人一样叫少主吧。”玠戈葡笑着为我倒了杯茶道。

我点点头。

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一个喝止出自我带出宫的巴图鲁之中的一个。

“小人是肃亲王府管家,来寻我家大福晋。”一个恭敬的声音回答。

我与玠戈葡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走去门口,打开门问来人说:“挲札,怎么了?这么冒冒失失的。”

“回大福晋,王爷有话传给贵客。”管家口中的“贵客”难道指的是我?

玠戈葡回头看我一眼,我示意让他进来。

一个年纪大约四十岁的太监进入屋内,跪地行礼道:“奴才挲札见过少主,给少主请安。”

“起吧。”我惊讶口中称呼的是‘少主’。

“我家王爷请少主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王爷命奴才全全伺候少主前后。”挲札起身后,禀告说。

“那麻烦你了,也替我谢过你家王爷吧。”没想到豪格会把府上的管家调过来给我使唤。

“挲札,王爷可回府了?”玠戈葡关心的问道。

“回大福晋,王爷说这几日就不回府了。旗内有些军务急需处理,王爷这几日就留宿军营了。”挲札低首答道。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晚还不见王爷回来。”玠戈葡似是有些失望的自言自语。

我想豪格应该是躲着我吧,虽然我与他并无什么直接瓜葛,但是彼此身份却是尴尬的,而且哈达公主的事情也似添加了一道无形的隔阂。相见的确不如不见!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带着恪蒙,邡步两个禁卫外出寻找免疫的粟米种子。大半天跑下来,居然毫无所获。受感染的耕种面积远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疫区内部虽有仍未被传染的极少部分,但是我对提取来自传染区内部的免疫苗没有信心。

到中午的时候,太阳炙烤着大地,春末夏初的热潮似是已经翻滚而来。我们捡了个普通的茶棚,打算坐下来歇歇。

恪蒙去放马,邡步陪着我走进茶棚,我们挑了个背阳的位置,刚要坐下便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怪笑。

我闻声回头扫了一眼发出怪笑之人,却见到一个尖嘴猴腮长相,满族打扮的男人一双眼贼溜溜地上下打量着我。

他噙着猥亵的笑容对身边的跟班说:“瞧那小爷长得多俊俏,比姑娘家都不知强几百倍,看得人心奇#書 *網收集整理里痒痒的。”

他身边的几个小喽罗下流地附和着道:“爷要是喜欢就带回府上。”

邡步双眼冒着火花,眼看就要冲上去,我用眼神制止他,转过身去小声说:“坐下!不要自找麻烦。”

邡步松开双拳,听从命令地坐了下来,不过犀利的眼神还是不曾离开那泼皮。

我为邡步倒了杯茶,轻松地说:“喝杯凉茶,降降火气。”

“小的不敢。”邡步受宠若惊地说。

放马的恪蒙也坐了下来。邡步迅速递了个眼神给恪蒙,恪蒙顺着眼神看过去,也开始聚集战斗力,全身戒备。

我沉声说:“喝茶!歇好了就走。”

我时间紧迫,才没空闲消耗在一群流氓身上呢。

可惜有些人今天注定想在老虎口中拔牙。那泼皮居然自寻死路地走了过来,他带着那几个虾兵蟹将居然还打着以多欺少的主意。

他坐到了我对面,邪恶地笑着搭讪道:“小爷怎么称呼?可也是旗人?”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损他几句,邡步与恪蒙已经失去了耐性。两个人几下就收拾了十几个人,并将那为首的泼皮摁倒在木桌子上。

“你们知道爷是谁不——哎呦,别打了——大爷饶命啊!”他惨烈地叫着。

我边喝茶边欣赏着动作片,身边带着高手出门就这点儿好处,随时有现场直播的真人快打可以看。

周围围观的人看到这伙人被制服了,居然都拍手称快。

“这些旗下人真坏,早该有人收拾他们了。上个月他就强抢了东村一个干净姑娘!拿咱们汉人简直不当人。”一个人的话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

看来今天的闲事还是管对了。我对茶棚的小伙计说:“麻烦给我拿些红辣椒来。”

小伙计迷茫的应声而去,不一会端了一大碗磨碎的红辣椒出来,放到我面前的茶壶旁。

我对恪蒙说:“让他脸对着我。”

恪蒙抓起他的头发,让他正视着我。

他装出一副可怜相,想求情却被邡步后背一拳打掉了全部的话。

我摇头故作同情他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既然被你这双眼睛看上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那就我就帮你治疗一下这万恶的根源。”

我将数滴辣椒水弹入他的眼睛,他连续尖叫了起来。

我问:“贵府上可有强抢的民女?”

他双目难过地睁不开,皱眉闭目地喊道:“有,有。”

“有多少?”我又问。

“没——没数过,有些已经自寻短见了。”他恬不知耻地答道。

“败类!咱们旗人的名都让你败光了。”邡步发狠地说着,下手就是又一个重拳。

那泼皮嘶声狂叫着。

我对恪蒙说:“把他们都交给官府,再带几个人去他府上把无辜的女孩子都放了吧。”

“是,少主。”恪蒙反手扭转着他的双臂,将他捆绑了起来。

邡步牵了马走过来,帮恪蒙将那群流氓都绑在马后。

恪蒙在一片欢呼声中,拉着那些败类扬长而去。

我付了茶钱,与邡步也翻身上马,还要继续往前寻找我要的抗病种子。

一路沿着东面几个农庄寻下去,却依旧一无所获。我每经过一个农田都会通知农家先做简单的处理,控制病情。

“少主,天快黑了,咱们已经跑出来很远了,差不多该往回返了。”邡步恭敬地提醒道。

我看了眼远方,明白负担很大,若不找到妥当的办法,就今天看到的感染面积而言,损失已经相当可观了。

“再往前看看吧。”我骑马率先行了出去。

邡步紧紧跟上。

当我们开始往回返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恪蒙依旧没有归队。

既然找不到免疫的种子,我的全部心思就该放在杀虫药剂的有效配方上,我在马背上沉思着。邡步一直极其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少主,小心!”邡步大叫一声。

我回过神来时就看到前面一个巨大的障碍物阻挡了去路。我马上收拉缰绳,停下奔驰的坐骑。

邡步翻身下马,上前查看是什么阻挡了去路。

突然十几个乌麻麻的人从隐藏处跳了出来。我坐下的马嘶吼一声,踢起前腿。

邡步退靠到我的马边,抽出战刀,杀气腾腾地说:“估计是些截路贼,少主退后些,以免溅到血迹。”

我今天还真是走运啊!先是见识了流氓,现在该见识山贼了。出宫第一天就收获颇‘丰’啊!

冲出来的十几个蒙面人见状也都亮出了凶器,一把把刀片在月光的反射下,发出触目惊心的冷灰色。

一个声音对为首的男人说:“老大,好像是两个旗下人。穿的还都不错,估计身上能有货。”

为首的男人开口对众人道:“留货不留人!”

众人应声冲上来,邡步转身抽刀瞬间,已经有一人应声倒下了。

我紧张地调转马头,尽量退开些。既然我帮不了邡步,就别给他添麻烦。

邡步的确功夫了得,根本无人能靠近他身侧;可惜他终究双拳难抵四脚,牵制不了全部的山贼,其中两个大汗居然趁乱冲我跑了过来。

我摔鞭欲驾马逃避,却不料马鞭末端被为首的那个男子更快的抓在手中。他大力拉扯之下,我掉落马下。

“少主!”邡步大喊一声,欲杀过来却无奈被太多人纠缠阻拦着。

我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帽子已经掉了。

“老大,这是个女的。长得还挺漂亮呢!”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响起。

我被他们赤裸裸的眼光看得一阵难过恶心。

“你们要钱,我给你们。”我扯下身上的钱袋,将钱分散大力地丢散开去。

其中一个兴奋地朝银子散落的地方跑去,但是为首的那个却不为所动,始终狰狞地盯住我。

我突然感觉自己犹如肉在砧板上。

他一步步走过来,我边倒退边四下环顾寻找我的马。刚才受到惊吓,居然让它跑到了离我很远的地方。我正努力地思索着其他的逃生办法,那男人却一个狼扑了上来。

我本能反应中紧张地抱头蹲下。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后,一个重物狠狠摔倒在我的脚边。

我紧张地望过去,居然是那个为首的男人,面身向下倒在地上,后背心口处插着一支厉箭。

我向远处望去,月光下一个看不清的身影立在马上,一只手中依旧持着弓箭。

原本捡钱去的那个男子,看到他的首领瞬间毙命,气愤地举着刀向我了冲过来。

我本能地朝那个马上的身影跑去。瞬间我感觉另一支箭擦着我的头顶极速飞过。

身后的人霎那间也失去了生命。

我迟疑转头的瞬间,背后传来一阵狂烈的马蹄声,我被一只健壮的臂膀拉上马背。

“邡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身后的男人扬声说道。

“属下遵命。”邡步打斗中依旧不忘应声。

月光的照射下,我看清了身后的面孔,我惊讶地完全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是他?!

快马奔驰了一刻,居然到达了正蓝旗盛京外的驻扎军营。

豪格爽利地跳下马,并小心地扶我下马。

“你刚才怎么会出现?”我站稳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豪格无表情地看我一眼,回道:“你认为呢?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这个罪责豪格可担不起。皇阿玛既然把你交托给我,我就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

豪格说完在我面前作了个‘请’的手势,我随着他进入军营。

不多时,邡步与恪蒙都来到了正蓝旗军营。豪格安排了我们今晚暂时留宿军营,因为回盛京的路途还很远,估计赶回去城门也已经关闭了。

不知是因为晚上受了惊吓,还是疲劳过度,我居然失眠了。

我刚走出军帐,就看到豪格站在不远处的背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今晚真得谢谢你了。”我站立他身侧诚恳地说。

“这句‘谢谢’从你口中说出应该不容易吧。”他目视着前方一片空旷说。

“此话怎讲?”我不解地问。

“你不是一直对我没好感吗?”他问的云淡风清,似乎根本不在意。

“咱们彼此彼此!”他也不见得对我有多少好感吧。想想有谁会喜欢除了自己妈妈以外,爸爸的女人。

他转头注视着我严肃地说:“你错了。我对你绝对没任何偏见。”

“虽然你这么说了,但是我依然会说我对你心存芥蒂,你不会太难过吧?”我坦白地问道。虽然他救了我,不过一笔归一笔。

他却笑了,说:“早料到了。”

我们彼此沉默了一阵,就当我感觉尴尬的时候,豪格突然好似自问的道:“真不理解,皇阿玛怎么能安心将你这样的女人放出宫?”

“我也不理解,宫外那么多人,你阿玛为何偏偏让你看着我。”我随兴也补了一句。

豪格不置可否地笑着,就好像他知道理由一样。

排除穿越掉的三百多年,其实豪格是宫里宫外唯一和我年纪最相仿的人,不过他的人生走的路明显与我不同,所以估计我们之间还是很难发掘出共同点。

正文 如影随形

军营的生活环境远比我想象中艰苦,这里没有高床暖枕,基本生活条件简陋的甚至可比八年抗战。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将士们习惯了艰苦,看着迎着朝阳整齐操练的士兵,我心中更加感慨‘乱世造就英雄’,越是恶劣的环境才越能激发人类潜在的无限能量。

尽管我一夜无眠,仍是不敢倦怠地清晨牵着马走出军营,继续上路寻找我要的东西。

突然想起还没和豪格打招呼就离开了,正欲回头让邡步去知会一声;却被眼前不远处的人影惊出了一身冷汗。

豪格牵着马悠闲地靠在一棵大树下,双目望着我从军营走出来的方向。

“别告诉我,你是在这里等我!”我走过去疑惑地注视着他问。

“经过了昨晚的事情,你认为我还会放你独自上路吗?”他拿反问当回答。

“你这个王爷做得很清闲嘛!居然有时间陪我‘游山玩水’。”我故意讽刺他道。

“你想怎么说都可以,总之,别想几句话就打发掉我。类似昨晚的情况决不能再次发生。我冒不起这种危险。”他虚伪地笑着说。

这不是明摆着拿我当累赘,公开地宣布我就是一个离不开他保护的废物。

豪格轻松跨上马,目视着前方说:“你不是没多少时间吗?这么盯着我看只会耽搁下去,对咱们谁都没有好处。”

我收起杀人的眼光,换了个假笑说:“谁说没好处,至少我发现了你长相的独到之处。”

他好奇地低头看着我问:“什么独到之处?”

“你知道人的长相可以用美丽,漂亮,英俊等很多形容词来形容,但是这些词汇面对肃亲王您的容貌时统统显得苍白无力,唯一能淋漓尽致表现您的词汇只有两个字——‘自大’!”我故意地强调着最后两个字。

豪格带着好笑的表情,假装恍然大悟地说:“我说总感觉咱们哪里相像,多亏你‘一语点醒梦中人’,原来咱们是‘长相酷似’啊!”

我也翻身上马,扔给他一句:“自我感觉太良好的人总会认为别人与他相像。”

我没留给他废话的机会,摔鞭纵马远去,豪格一阵狂笑声穿越而来。如果我有魔法能让一个人从我面前消失,那个人绝对是豪格。不过看来他这‘狗皮膏药’是没那么容易被摔掉了。

我今天换了个方向,改选西面为搜寻范围。

快近中午时,我在一个小农田里找到了大片的未被感染的粟米品种。经过一番彻底的检查,我初步确定了这些种子可能就是免疫的品种。

我兴奋地拉着正在耕种的老农家问:“可不可以让我们采几株粟米?我会付钱的。”

老农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的豪格却迅速地拔出腰刀,顺手割下了几株绿色的幼苗,摆到我的面前。

老农家露出些许心痛的神色,望着那些已无生命的幼苗。

我责备地瞪了豪格一眼,摇了摇头,说:“我要用这些幼株来交配,你这么做只是造成了它们迅速的死亡。浪费!”

豪格不知认错地居然怪笑起来,问:“交配?你拿这些粟米交配?难道它们有雌雄之分不成?”他越说越笑得夸张。

我无奈地大叹一口气,没知识真可怕!他估计也就只知道用兵打仗。

我抽出他手中的一株幼苗,指着重要的部位对他说:“这是杆顶,粟米的雄蕊长在这里,雌蕊则露在穗苞外,极其容易辨认。你不会认为只有公猪与母猪才能交配吧?!”

老农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邡步与恪蒙也憋得满脸通红却不敢笑出声。

豪格不好意思地扔掉手中的全部幼苗,但依旧嘴硬地说:“我又不是种地的,谁会在意这些。”

我也懒得理会他,转身对老农家说:“附近的粟米地都感染了病虫,我想移几株您地里的种苗去受感染的区域,看是否能存活。”我边说边塞了些碎银子到老人家手里。

“成!成!大爷您随便想移多少就移多少。”老农注视着手中的银两,兴奋地说。

整个下午我把时间都花在幼苗的移种上,邡步和恪蒙帮忙着跑东跑西,而豪格则是百无聊赖地坐在田埂上东张西望。

一切工序完成后,我找了个清水洼正洗净手上的泥土;豪格靠过来,很严肃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什么意思?!”我被他一句话射中了要害,难道他在怀疑我的身份吗?

他不在意地小声说道:“宫里的后妃谁会弄得自己这么满身泥土,谁又会在乎什么农田里的虫害?你不花心思牢牢抓住皇阿玛的宠爱,却莫名其妙地跑出来做这些不该女人管的事儿,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是不是都是些杂草。”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他看出什么来了呢!我丢给他一个虚假的笑容,说:“长草的脑袋总好过注水的脑袋,至少我不会像你这样重武轻农。”

豪格的视角比皇太极简直差太远了,还好将来皇位不是豪格坐,否则看他一副武力至上的表现,还不到处抓壮丁充军,然后造成全国范围的饥荒。作为个将军他也许精于用兵,但是作为一个国家的统帅,他根本难以胜任。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晚上我请你吃顿好的,城里的天赋楼远近闻名,做出来的菜式绝对不必御膳逊色。”豪格慷慨地提议。

“你最好保证好吃,否则可别怪我摔门走人!”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手帕,边擦净双手边说。

邡步和恪蒙牵过马来问:“少主,现在要往回返了吗?”

“你们俩个先回王府吧。你家主子交给我保护了。”豪格牵过两匹马命令道。

邡步、恪蒙露出难为的神情地看着我,我对豪格说:“我和你阿玛有约定,他们不能离开我身边,否则他们会被军法处置。”

豪格扫兴地摇摇头说:“本来还想带你去见识一下盛京最好玩的地方,可惜了!”

我突然很好奇他指的会是什么地方,总不会是喝花酒的青楼吧?要是如此我宁可不见识。

我们四人天黑前已经骑马入城,到达天赋楼时已是黄昏。

天赋楼是个三层的建筑,朱红色的外墙,蓝绿色的屋顶,屋檐四角上各立着一只怪兽。大门入口处摆放着一面大鼓,一有客人进入便会响起清脆有节奏的鼓声。

天赋楼装饰的异常气派,金碧辉煌,里面招呼的客人各个衣着光鲜,这里决不是普通平民百姓进得来的地方。种种迹象令人不得不怀疑这酒楼老板的身份。

豪格现身瞬间,便有个掌柜打扮的人跑过来笑容满面地招呼道:“王爷今日过来怎么不提前知会声,小的好给您留下‘天庆堂’。”

豪格没表情地问:“怎么,‘天庆堂’被人占了?”

掌柜眯眼扫了我们一圈,最后凑到豪格耳边念叨了几句。豪格了悟地点点头吩咐道:“把隔壁的‘天元堂’打开吧。”

掌柜连连应了‘是’,跑上了楼。

豪格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咱们今天是遇上故人了。”

我好奇他所指会是何人,却没有问出口的打算。

豪格在楼下安排了邡步与恪蒙,便作了个请的手势,带我上楼。

‘天元堂’就是一间位于顶楼,布置典雅不俗的独立包房。房间的布局像极了宫里,饭厅对正门口,内室设有暖塌与书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整个房间内摆设着许多价格不菲的珍玩字画。

“天赋楼的主人来头应该不小吧。”我落座后问豪格道。

“这你也能看出来?”他似乎从不直接回答别人的问题。

“我鼻子上面长的是眼睛。”我估计自己和他八字肯定不合,总感觉他欠扁。

“天赋楼的主人是个亲王。”豪格品了口茶说。

“是多尔衮吧?”我直觉地脱口而出。

豪格惊讶地停止了一切动作,盯着我问:“你怎么会知道?难道皇阿玛提过。”

“没有,随便猜的罢了。”我与多尔衮几乎没有过接触,不过单看历史,白痴也知道此人肯定不简单。

掌柜敲了几下门后恭敬地问:“王爷要先看看今日的菜单吗?”

“进来吧。”豪格任何时候架子都端得十足。

掌柜进入雅房,掩门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我眼前闪过;还未等我看清楚,门已经紧紧地合上了。那个男人的身影为何如此熟悉?会是谁?

掌柜介绍完菜式,豪格挑了十几样,便放掌柜下去准备了。

“愣什么神啊?”豪格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深思。

“你刚才说的故人是何人?”我直接问他。

“更贴切的说,应该是你的亲人。”豪格带着一贯的怪笑答道。

“亲人?”我突然想到了吴克善,自从上次登基大典之后,我就一病不起,后来忙着出宫,一直也没顾及上他。难道他还没离开盛京?记得当初他说只逗留十日的。

“卓礼克图台吉就在隔壁的‘天庆堂’,你想不想过去打声招呼啊?”豪格纯粹就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不劳王爷费心了,我自有打算。”他明明知道我是顶着生病的名号,私自跑出宫的;根本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熟人面前。

“你若真想见也不是没有办法。”豪格唯恐天下不乱地补了一句。

“不用客气了。被你骗来这地方,我已经够懊恼了,决不会再自找麻烦。”我明白不能给皇太极添加任何不必要的烦恼。既然他不欲任何人知道我病愈了,我只能配合了。

“很聪明嘛!居然不中我的试探,你以为我会让你暴露身份吗?”豪格的确没安什么好心。

天赋楼的菜色果真不同凡响,很久没有吃到过能令我有食欲的饭菜了。豪格不停的自斟自饮,自说自话,我也懒得理他,只顾闷头吃我的东西。

“民以食为天”!上帝知道我多久没有找到我的‘天’了。若是没有豪格坐在对面,相信我更会胃口大增的。

一阵‘狂轰乱炸’之后,我鸣金收兵了。

“你也太没吃相了吧。”豪格决不会放弃任何损我的机会。

“总好过那些只会对着美食喝酒的人,说直接点儿就是自虐。”我也讽刺他说。

“你还真是很懂得让男人受挫啊!你对待皇阿玛也是这样吗?”他似乎充满了好奇。

“你阿玛极少有错的时候。”只要想到皇太极我的心里便有一圈圈的涟漪荡漾开来,我真的想念他。出宫固然好,尽管远离了后宫的纷争,但是却见不到他。思念的味道很酸涩,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想起我。

“除了皇阿玛,你眼里心里估计也看不到别人了。”豪格低头玩弄着手里的酒杯说道。

“砰”一声,门突然被撞开了,我还没看清来人就本能反应地掩面偏头,转向内侧。

“豪格,我就知道是你在这里。来,来,与我喝酒!”一个陌生的男人醉醺醺地大喊着扑过来。

“贝勒爷您喝醉了,小的扶您厢房休息吧——”一个很卑微的声音。

“闭嘴!我哪里有喝醉。豪格,陪我喝酒。”闯入者晃晃悠悠地就要坐下。

豪格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拉起来人说:“杜度贝勒要喝酒,豪格岂能不陪。走,咱们换间屋子再喝。”

那人支支吾吾地还想说什么,却被豪格两三下拖走了。

我长出一口气,杜度的名字早就听说过了,皇太极已故长兄诸英的长子;很久以前的黄旗旗主,现在看来却是一副落魄的醉酒相。

豪格离开的时候居然没有把门掩上,我只得走过去关门。

“慢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我迟疑的瞬间,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我来不及躲了,不过映入我眼中的特殊面孔却令我安心。

岳托惊讶的盯着我,眼中的难以置信就像第一次知道我的身份时一样。

“进来再说。”我露出笑脸说。

他却楞在门口不动。

“你怎么——”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岳托却突然反应激动地一步跨进门内。

他甩手关门瞬间,把我拉进了怀里。

我被他突兀的举动惊得脑袋一片空白。

“我还以为你活不了了,宫里每天传出来的都是坏消息。真没想到你会这么站在我的面前。我不是发梦吧。”他沉痛的声音刺激着我的耳膜。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思绪,我抗拒地推开他,他却硬不放手。

“我已经没事了,你别紧张。你先放开我,我再慢慢告诉你。”我试图安慰他。岳托这么在乎我,我当然感动了;可是他激进的表现却也令我一头雾水。

岳托听了我的话,仓忙地松开双臂,退后一大步,差点撞到门上。他满脸通红地想要掩饰却似乎无计可施。

我看着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他却更显加局促不安了。

“过来坐吧。”我体谅地转身背对他,走回酒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宫里说你奄奄一息。”他努力平复了波折的情绪,开口问道。

“我哪里像是奄奄一息啊?起初是病得很重,不过早就好了。”我为他倒了杯酒,他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又担心地问:“为何隐瞒病情还私自出宫?”

“隐瞒病情不是我的主意,出宫也是因为皇命在身。你不用担心,我还不至于放肆到自作主张跑出皇宫。”我尽可能简单地解释道。

“那么说是皇上的主意了?”岳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点了点头。

岳托沉思了一下又问道:“你出宫住在哪里?可有人护着?

“住在豪格府上,出宫的时候带了两个人出来。”我总想若是给我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会住岳托府上。

岳托皱眉思索片刻,站起身来说:“刚才在隔壁与吴克善饮酒,突然听到杜度的声音,怕他闹事,谁知过来却看见你了。对了,你可想见吴克善?”

“还是不见了,知道我出宫的人越少越好。你也快走吧。”我叹了口气,还是放弃了见吴克善的机会。

“你自己小心了,出宫不比宫内。我会再想办法找你的。”岳托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便快速闪出了屋子。

豪格不多时也回来了,一脸不悦的神色,好像谁得罪了他一样。豪格看着我冷冷地说了句:“走吧。”

他突变的情绪令我措手不及,只得无奈地追上他远去的背影。

其实我刚才就想让岳托别费心思了,可是他走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开口。并非我不想见岳托,而是豪格从此怕是要如影随形,我几乎没机会独处了。

正文 刺客

豪格自那晚天赋楼之后,整整给我摆了一天的脸色,直至第二天才有了些笑脸。也不知杜度怎么得罪他了,却令我受鱼池之泱。

不过这几天在豪格府里住下来,我发现玠戈葡真的很在乎豪格。上次她进宫时脸上写满了对豪格的恐惧,而如今只要豪格出现在她面前,她身上每一个神经细胞似乎都在传达着欢愉。

前天晚上,玠戈葡坐在别院内,陪我喝茶聊天。

我刻意问道:“王府的生活如何?”

玠戈葡咬唇巧笑,半天才回道:“王爷待玠戈葡很好。其他人也都很恭敬。”

“看来你已经不怕他了。”玠戈葡当然知道我指的是谁。

“起初是怕的,但是王爷平日里却是很好相处的。只是有时摸不透王爷的脾气。”玠戈葡提到豪格时,眉目间流露的真情让我不得不确信,她已经被豪格彻彻底底地收服了,岳托已经成为过去时了吧。

“只要你感觉幸福就好。”我发自肺腑地说。

玠戈葡盈盈地望着我,笑而不语。

匆匆数日转瞬即逝,明天晚上我就会按照与皇太极的约定返回皇宫。

过去的四日,皇太极调拨了一批户部的官员,专门负责免疫幼苗的交配以及杀虫乳油的分发。粟米的病情已经得到了基本的控制。

我拍拍身上的泥土,望着一片片绿幽幽的农田,一种满足感充斥着全身。

“少主,饮些水吧。”恪蒙细心地递到我面前一只水囊。

我感激地冲他笑笑,接过水囊。

“少主,王爷说兵部有紧急军务,必须回宫。王爷要属下转告少主,傍晚还是老地方碰面。”邡步牵过马来,禀告道。

老地方?不就还是天赋楼。这几天下来,天赋楼的所有菜式我几乎尝了个遍。这位王爷大人明显缺乏创意,可是却也固执己见。真是难为了我们三个人难得出宫一次,还要陪着他一起味觉疲劳。

我无奈摇摇头,然后带着邡步、恪蒙继续往下一个农庄行去。

这几天无数个农庄走下来,我一身旗装的打扮招惹了不少汉人的侧目。有些农家全力合作,有些农家却闭门不见,尽管我是想帮助他们,他们之中少数却并不领情。

我看得出来皇太极早年实施的很多策略,例如分田到户,将汉人编入户籍等都不同程度缓和了满汉之间的冲突。可是很多矛盾依然存在。满人自视甚高,以掌权民族自居,对汉人诸多压迫。汉人则对所谓的‘旗下人’敢怒不敢言。

“三尺冰冻非一日之寒”!我能体会皇太极的良苦用心,可惜并非所有满人都能达成共识,善待汉人。

豪格对汉人的态度就极其的不屑一顾。每当我们吃到闭门羹,他总是用强硬手段逼别人合作;有时反而适得其反。

不知是否因为今天没有了豪格这个激进分子,我居然顺利地说服了以前有抵触情绪的农庄。其实人与人的相处可以很简单,真诚就是最好的锁匙。

当我们离开盛京北面一个叫集郡的村庄时已快接近黄昏了,离开村子的路上有一片茂密的树林。

风阵阵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不知为何我突然升起一身寒意,邡步与恪蒙也意识到不对劲,机警地变换队形,一前一后将我包在中间。

顷刻间,几支快箭从远处“嗖嗖”地射了过来。其中一支箭冲着我疾速飞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邡步纵身跃起替我挡下了一箭。

“少主低头!”恪蒙大喝一声。

我应声迅速贴到马背之上,数支箭呼啸而过。

恪蒙拔出刀抵挡着各个方向射来的快箭,连续金属撞击声之后,整个树林霎那间变得一片寂静。

邡步咬牙拔下射入右肩的箭头,血洺洺流出,染得他肩颈部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他快速左手抽出战刀,和恪蒙交换了个信赖的眼神。

我紧张地想建议他们分散突围,但是话未出口,六个蒙面黑衣人背着弓箭瞬间现身面对,将我们团团围住。

“不知诸位何人?我等只不过是借路的,还望各位高抬贵手,行个方便。”恪蒙拱手行礼作着交涉,并且扔出一整包银两。

我立起身快速打量了一圈。这六个人身形魁梧,衣着整齐统一;就刚才的行动看来,应该是训练有素,并不像是一般的山贼。

果然不出所料,这些蒙面人对恪蒙扔出的银两根本不屑一顾,也不应声。他们的目标似乎很明确,就是我!

站在我面前的两个男子相互交换了一个肃杀的眼神,似乎是要动手了。

“等一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拖延时间。以二对六,而且邡步已经负伤了,我们输定了。

但是根本没人理会我的话,六个黑衣人同时抽刀,从六个不同的位置展开攻势。

“少主,快逃!”邡步挡下我身后的一刀,恪蒙大力击打我的坐骑。

我的马瞬间穿越出去,我夹紧两档,转头回望;四个蒙面人冲着我追来。

恪蒙大力扔出战刀,其中一个转瞬倒下。可是恪蒙腹背却也挨了一刀。

“少主,快走!快走!”恪蒙冲着我大喊着。

我咬牙转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大力一鞭甩下。我除了尽力保全自己,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我努力想摆脱后面三个人的追踪,可惜他们却毫不舍弃。眼看就要跑出树林进入官道,我面前却突然出现一个蒙面黑衣骑马之人堵住了去路。

后面三个黑影也越来越近。

我被前后包夹了,看来想要逃出去已经难如登天。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就算是死,我也希望做个明白鬼。”我居然前所未有地镇定,开口问着身前骑马的男人。

他却并不说话,只是双眼空白地注视着我。我努力将这双眼睛印入脑海中,如果我今天侥幸不死,我一定要找到这双眼睛的主人。

转眼间,那三个黑衣人也站到了我的马后。

就算是此刻,我也从未放弃过生的信心,我总感觉皇太极会来救我的,他不可能让我这样死去的。

我平静异常地看着眼前马上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我海兰珠若是死了,你也未必活得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用奴才一命换主子一命并不赔本。”马上男人冰冷的声音令我窒息。

那男人下了一个“杀无赦”的眼神,身后的三个人同时挥刀向我砍来。

我本能的调转马头,滚落马下;我挥下大力的一鞭,马发疯般向着三个黑衣人冲去,瞬间将三人冲散开来。

我趁机跑了出去,骑马的男人冷哼一声,一鞭抽出,缠住我的左脚。我踉跄跌落草地上。

我翻身怒视,面前高马上的男人却突然露出痛苦的眼神,霎那间‘倒栽葱’落倒马下。

他毫无生命气息的躺在我面前,头上血流如注。

他倒下顷刻间,岳托骑马的身影射入我的眼中。

两条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顾不得擦拭,快速站了起来,冲他跑了过去。

岳托伸出手臂拉我上马,我自后背紧紧抱住他,深怕他会消失一样。

那三个黑衣人见到岳托,迅速地转身逃走。

岳托并没有追上去的打算,吹了一声口哨,一队镶红旗兵冲入树林。

“全部要活口。佞妄毋纵!”岳托冷绝地命令道。

“是!”整齐地应声后,一队骑兵快速地没入树林。

“邡步与恪蒙还在树林里。”我焦急的开口。

“放心吧,他们都是皇上的近身死卫,没那么容易死的。先离开再说。”岳托纵马飞驰离开了这个令我九死一生的树林。

太阳已经没入了群山的背后,浓重的黑色侵蚀着天边仅剩的一线火红。

岳托放缓了马速,就像试图平复我紧张后怕的情绪。

“你怎么会出现的?”我深吐一口气,不解地开口问岳托。

“这几天我的人一直偷偷跟着你,可是豪格寸步不离,所以没有现身过。”岳托回头看了我一眼,接着说:“还好有人报信,否则后果真是不堪想象。”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很难想象会是什么人追杀我。

“看持刀的手法像是旗营出来的。”他声音充满了担忧。

“旗营?”从宫里追杀我到宫外,看来我不死,某人是不会善罢甘休。

“你还怕吗?”岳托忧心忡忡地问。

我看着他摇摇头,如果没有他出现,我现在也许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豪格这个混蛋不是说保护你吗?人跑哪里去了?”岳托气愤地斥责。

“真当他是闲人啊!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倒是不以为意。

“你现在要去哪里?最好是安全的地方。”岳托望着不远处的城门问我道。

“送我去天赋楼吧,豪格应该还在那里等着我。可是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邡步与恪蒙,能有什么办法知道他们的状况吗?”我问道。

“先进城吧。他们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岳托落力一鞭,奔向城门。

到达天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天赋楼今晚客人居然出奇的少,一楼的大厅显得格外空旷。

我现身瞬间,一个小二跑过来殷勤地说:“公子到了,肃王爷在楼上‘天庆堂’正等着您呢。”

“你自己上去吧。”岳托并没有迈进天赋楼,在门口阴暗处小声对我说。

我知道他不欲现身,轻轻点了点头,望了他一眼。

“既然都来了,何不赏个面子,一起喝一杯。”不知何时豪格站在楼梯口,望着门口没表情地说道。

我皱眉瞬间,岳托已经爽利地跨进了天赋楼门槛,望着站在高处的豪格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吧!”豪格怪笑着注视着我们两个。

这是情况最糟糕的宴席,豪格与岳托面对面的坐着,一个带着鬼狐怪笑,一个满脸铁青不言不语。

“成亲王真是无处不在啊!”豪格话是对岳托说的,眼光却落在我的身上。

“你最好感谢我的无处不在,否则眼下你就见不到一个活生生的她了。”岳托语气刚硬。

“你这话什么意思?”豪格用惊讶的眼神盯着我。

“我们在集郡外的树林遭到了刺客的伏击,若没有岳托,我恐怕已是不会说话的死人了。邡步与恪蒙现在依旧生死未卜。”我实话实说。

“我不信!你胡说!这不可能!”豪格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急于否定。

门口突然传来几声叩门声。“主子,您可在里面?”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隔门而来。

岳托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岳托再回来坐下后给了我一个欣慰的笑容,说:“他们没事了。伤势处理后已经被送回住所了,你回去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我感觉自己都快激动地哭出来了,我仓促喝下一杯酒,长长吐出一口气。谢天谢地!幸亏邡步与恪蒙没有危险。几天相处下来,他们多少次为我出生入死。遇到我这样的主子,也算他们倒霉了。

豪格看到我的表现,难以置信的问:“难道你真的遇到刺客了?!是什么人?”

“刺客统统蒙着面,看不出来。”就算让我看到他们的容貌,我估计也认不出来。

豪格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把揪起岳托的衣领,怒斥:“人呢?!你不会放那些人走了吧?”

岳托双手用力推开豪格,说:“你认为被下了死命令的刺客,任务没达成还能活吗?!”

“托词,借口!你第一天带兵吗?居然让刺客在你眼皮底下自杀!”豪格激动地抓起桌上的一只酒杯,摔向地面。

“那么你呢?该你出现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岳托的怒气也到达了不可抑制的地步。

“岳托,你最好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她是你能保护的人吗?你只会害了她!”豪格逼视着岳托。

“她是你该保护的人,可是你又做到了吗?”岳托一样毫不退让。

“我有苦衷。可是你呢?”豪格低头看我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栗。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出事。其他的轮不到我操心。”岳托坦荡地说。

“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豪格口气充满了阴森。

“别再吵了!”我站起来挡在他们中间,这算什么状况。

他们冒着火花的眼神碰撞在一起,彼此就像积怨已久。

“刺客又不是你们安排的,你们两个争什么?还嫌事情不够乱吗?”我真不懂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争执这些有什么用。

豪格转成低头怒视着我说:“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落得如此左右为难的地步。”他说完愤怒地摔门离去。

我愣在原地,不知豪格愤怒因何而来。

岳托深叹一口气说道:“看来他是已经知道我们关系非比寻常了。”

我惊讶地回望着岳托问:“这话什么意思?”

“我刚才就一直在怀疑那天晚上我们的谈话被豪格听见了,他也许正陷于告不告诉皇上的挣扎之中。”岳托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恍然大悟,难怪他那晚之后表现特别奇怪。

“就算他说了,我也不担心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当然知道说出来必定会有麻烦,可是一份没有信任的感情并不是我要的,我相信皇太极也一样。

“你太幼稚了!真担心你就这么回宫。我刚才应该忍的,不该与豪格争吵。我不怕自己会惹上麻烦,可是你——”岳托的忧虑写满脸上。

“别担心,我有他!”我给了岳托自信的笑容。

岳托却回我一个没把握的眼神。

“这顿饭也别吃了,送我回去吧。我惦记着邡步与恪蒙。”我抓起桌子上的帽子戴上说。

岳托点点头。

他骑马一直把我送到豪格王府别院的侧门外。

岳托率先翻身下马,然后小心将把我扶下马,说:“我不方便进去了,你自己去吧。万事小心!”

我整理了一下旗服,点了点头。

岳托复又上马,缓步前行。

我突然叫住了他,他回过头望着我。我真诚地看着他说:“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策马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收回眼神,正要迈上台阶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环在我的腰上,将我捞上马背。

我惊疑回头瞬间,却见到了这几天魂牵梦系的面孔。我伸出双手揉搓双眼,再睁眼看到的依旧是皇太极噙着温柔的笑脸。

我冲进他的怀里。天知道我想念他的怀抱多久了!

“抱紧了!我要带你回家了。”他的声音依旧透着深沉的眷恋。

回家?是啊!有他的地方才是家!

正文 一壶浊酒

夜风徐徐吹拂在脸上,我紧紧地抱住他,贴在他的心口,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掩盖了马蹄的踢腾声。

“能就一直这样该多好啊!”我闭紧双眼,迷恋着他的胸怀与气息。

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可是皇太极还是听到了。他放慢马速,低头凝重地注视着我。

“还不想回宫?”他宠溺地语气毫无责备。

“我带你私奔吧。”我故意捣乱地说出心里话。

他酣畅地笑了起来,单臂紧紧拥住我,深情地说:“这句话该我说吧。”

“你带我私奔?不还是奔回皇宫。”我噘嘴无奈地摇摇头。

他笑得更夸张了,道:“不要抱怨!从今以后,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不会放你再离开我了。”

“这就回宫了?你是单独出宫的?”我突然想到规定的日期是明晚。

他神秘地挑眉,却不回答我的问话。

到达一个高府院门口,他刹住了马,将我抱了下来。

我环顾一圈,这似乎是个很隐蔽的处所,四周并无其他人家,周围全是浓密的树林。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我身体条件反射地打了一个冷颤,傍晚被刺客伏击的后怕侵袭而来。

皇太极心痛的望着我说:“别害怕,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我迷惑地开口问:“你都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拉起我的手,迈进了大门。

这是一座并不算大的府院,处处布置得简洁却不失气派。大厅正门口前矗立着一座嶙峋的怪石山,形象各异的小石兽有序排开,包裹着怪石坐落的蓄水池。

一个四十左右长相干练,汉人打扮的中年人跑出来,跪地行礼道:“爷吉祥!夫人吉祥!”

皇太极免了那人的礼,对我说:“这里是暨园,廖顺是管家。”

我冲廖顺点头示意,他恭敬地低首还礼。

皇太极吩咐道:“照老规矩,没什么事不用过来伺候了。”

廖顺不敢迟疑地领命退去了。

“你究竟有多少神秘的地盘啊?”我望着廖顺退去的背影问。

皇太极轻松一笑,不答反问:“饿不饿?晚饭不是没吃吗?”他将手揽在我的腰上向偏厅走去。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问:“你为何什么都知道?难道你派人跟踪我?”

皇太极突然顿住了脚步,转过头十分严肃地看着我说:“你认为我真会放心把你丢出宫不管不问?还是你信任岳托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周全?”他着重的语调落在‘岳托’的名字上。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一脸不蕴的表情令我莫名地害怕。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转开注视着我的眼神,平淡音调地说:“先吃饭吧,我不想饿坏了你。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他放开挽在我腰间的手,率先跨出。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他回头复杂地望着我。

我认真地说:“咱们来玩个开诚布公的游戏吧!”

“游戏?”他不解地皱眉。

“对!一个只能说真心话的游戏。我不想你我彼此之间还要隐藏什么秘密。”我诚恳地答道。

“只有实话?你确定?”这次似乎换他犹豫了。

“我确定!”我坚定地说。

“那好,我奉陪。”他短短几个字透着一种信任。

我拿过十只酒杯,分摆两排,斟满清酒。

“游戏很简单,每人只能问五个问题,对方必须据实回答,心中怎么想就怎么答。如果对方的回答揭示了问题的关键,就喝下面前的一杯酒,表示心结的打开。”我简洁地解释着规则。

皇太极点头后,给了我先开口的机会。

“为什么不放心还答应让我出宫?”我不相信他纯粹是为了什么庄稼病害。

“我要找出那个真正对你投毒之人,我不能给他再次伤害你的机会!要找出他,只能放你出宫,让豪格经常带你出入天赋楼。真正在乎你生死的人,一定不会无动于衷。”他沉稳地回答道。

我当然惊讶于他的良苦用心,也明白为何会有刺客追杀了。看来要杀我之人会出入天赋楼,来头应该不小了。我端起面前第一个酒杯仰头饮尽,放下酒杯时说:“该你了。”

“你何时起与岳托相识了?”他显得十分犹豫,但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殷若寺时是我第一次遇到岳托,当时他差点把我当作刺客就地正法。后来因为我帮他解开了黑火药的配方,他才绕我一命。第二次见面是豪格请婚当日。厄俄怀孕之后,因哈达公主的事情受到牵连;厄俄不幸小产后,由于想保她的命我曾经私自出宫去过岳托府上。至于这次出宫以后的事情,想必你都已经知道了。——其实自从一开始,岳托就没有给过我距离感,他就像是一个兄长。”我诚实地回答,双眼坦荡地注视着皇太极。

皇太极表情出奇的平淡,抬起一只酒杯一饮而尽。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继续。

“你是否早就对岳托心存芥蒂?否则为何刻意安排我住豪格府上。”我相信就凭皇太极灵敏的消息网络,我和岳托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他应该早知道了。而豪格又明显与岳托不合。

“豪格是我目前唯一信任不会伤害你的人,而且他会按照我的安排办事,不会诸多考虑。岳托原本并不在我的盘算之内。直至今日我故意调开豪格,引刺客现身。——却没料到,当我握在手中的箭就要发出的一刻,岳托却出现救走了你。”清脆的破裂声,皇太极手中的酒杯碎成数片,散落地上。

他眼中的失落刺痛了我的双目。原来他今天也在现场,难怪心里总感觉他会来救我。

一股水气蓦然升起,朦胧了我的视线。我端起第二只杯子,滑酒入愁肠。

皇太极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我,半天才开口问:“你会怪我拿你做诱饵吗?”

我摇了摇头,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伸出手在桌底握住他的手说:“是我难为了你。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这么费尽周折。我才是该说抱歉的一个。”

皇太极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摇了摇头:“我心甘情愿!”

他爽利地灌下第二杯酒。

“刺客究竟是何人指派的?”这也许才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皇太极眼中充满了矛盾,迟迟开不了口。

我看得出来他陷在痛苦地挣扎之中,这个主谋也许不止一个人,也许对他来说这人还颇为重要吧。

我不想难为他,自觉地端起第三只酒杯,仰头饮下。

皇太极沉重地开口:“你难道不想知道了?”

我肯定地说:“总之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还何必管他是谁呢。有时候‘无知是种福气’。”

皇太极嘴角微扬,袒露赞许的一笑。转瞬喝空了面前所有的酒杯,然后对我说:“我再无问题了。‘得你如此,夫复何求?’”

“可是我还有问题。”我心中仍有一块大石放不下,“你不会迁怒岳托对吧?”

“你终究是很在乎他啊!”皇太极瞬间松开了桌下握住我的手。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看不透他的情绪,但是却明白他是真的介意。

我走到他的身后,说:“岳托毕竟救过我,虽然当时你在场——”

他转身突然扯我入怀中,声音沙哑地说:“我从来没有这么矛盾过,我怕你出事,可是却更见不得别的男人救走你。该死的!我恨死那些落在你身上深情地眼光。”

我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说:“在我眼里只能看到一双深情的眼睛,就是你的。”

他顷刻间转低头深深地吻住我,我眼前放大看到的却是他紧锁的眉头。他的表现那么为情所困,而我却像是罪魁祸首。

皇太极打横一把将我抱入内室,他将我放在床上,轻轻摘下我的帽子,散开我的长发。然后他细细的吻缓缓落下的同时,我的旗装一件件被剥离了身体。

他那么珍惜地注视着我,深情拥吻之中似是诉说着不能言传的千思万绪。

“求你永远都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因为你也许永远不会了解我为你放弃了多少。”我的眼泪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皇太极紧紧地盯着我,我固执地回望他。我要他明白,如果我能少爱他一些,我会更在乎自己的生死,我会更在乎他究竟同时拥有多少的女人,我甚至不会因为与岳托之间坦荡的友情背负自责。

他低头吻掉我的泪水,认真地说:“我从没像在乎你一样在乎过任何一个女人,我可以承受战争的威胁,却不能承受任何失去你的威胁。”

他说完后甩开一切扰人的思绪,用心地爱着我。

我在他的强势之下,再一次迷失了心神。

跨越数百年,遇到彼此,我们人生的轨道似乎都转变了。真不知是我们的幸还是不幸?

第二日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宫中的暖床之上。

素玛兴奋的笑脸出现在我面前,她说:“主子大病初愈,应该多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我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看来我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见人了。

皇太极照常上早朝,忙得整天不见人。

人如果没有了装病这个好借口,很多问题就必须直面了。

下午我就被布木布泰拖去大妃宫里晒所谓的‘太阳’。大妃宫中‘耀眼的阳光’简直快把我融化了。

这还是自登记大典以来我第一次出现在后宫面前,各种怪异的眼光自是应接不暇。

哲哲依旧亲切地嘘寒问暖,似乎根本不介意我曾经撼动过她正宫皇后的地位。

布木布泰也还是老样子,她最正常的表现就是什么正经大事都不会遗忘我。

“姐姐,这是后宫联名请求早行大妃册后大典的柬书,就差姐姐的印章了。”布木布泰笑着摊开一本满文的折子给我看。

我笑着接过来,对身边的素玛说:“去盖上印章立马拿回来。”

素玛迅速应了命,双手捧着奏折退了出去。

布木布泰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笑开花似的对着哲哲说:“这真是去了一个大心事,大妃可以动手开始准备大典了。”

哲哲笑得更是灿烂,看来排除了我这个大障碍,真是‘大快人心’啊!

巴特马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看了布木布泰一眼,布木布泰瞬间恍然大悟,对我说:“听说姐姐得了个西洋琴,叫什么微奥利。不知可否拿出来给诸位妃嫔见识一下。”

见识?恐怕我拿出来就又要逼我献给大妃了吧!若是别的珍奇宝物我还真不在乎,可是那是小提琴啊!我从九岁起生命中就没离开过小提琴,穿越后受时空局限,没有也就忍了。现在要我得而复失我怎舍得!

“不知道是不是那琴印上了我的病,我奄奄一息的时候,那琴居然断了两根弦。结果我病好了,它却已是废琴一把了。真是可惜了!”我故意危言耸听。

“听来倒像是把有灵气的琴,会替主人挡灾消祸。如此看来兰侧妃还真是那琴的主人了。”葛娅突然插了一句。

我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她却依旧高傲地目不斜视。

“那可不好办了,宫内宫外很多亲王,贝勒,官员及其家眷都几次表示想一闻琴音,本来还欲册后大典之时一展殊琴呢。”布木布泰苦恼地说。

“琴既然坏了,也没有办法了。更何况就算不坏只怕也无人能够弹奏。”哲哲倒是不以为然。

“大妃此言差矣,姐姐当日登基大典外族献礼时,曾经表示过精通此琴,又怎能说无人可弹奏呢。”布木布泰不把我的伤疤揭干净,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不其然,她一番话把哲哲原本不错的笑脸打落一半。

“找个琴师把琴修好,册后当日让兰侧妃一展琴艺不就两全其美了。”娜木钟的确聪明,‘一语道破天机’。这不正好难为了海兰珠吗?

很快这个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我除了无奈地摇头也无计可施了。

晚上皇太极噙着一脸的幸灾乐祸问我:“你选好弹奏的曲子了?”

我贴到他面前,小声却严肃地问:“我宫里还有多少眼线?如果我现在拉奏一曲不会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吧?”

他不信地挑眉,说:“你若真会奏那琴,只管奏一曲。我保证为你封口所有眼线。”

我其实早就技痒得难以忍受了,听他如此承诺,爽利地抓过早就挑好音调的小提琴。

我右手持弓,左手将琴架入肩颈之间时,皇太极深邃的双眼露出惊讶。

我太久没有握琴了,左手四指僵硬,很多音节的把握都已经不精准了。可是这仍然不影响一首委婉凄美的《梁祝》萦绕而出,回荡于整间屋子。

我收琴瞬间,懊恼地摇了摇头。练习真的是琴艺最重要的环节,我曾经引以为傲的看家本领,现在也就是纯粹的二流水平。

皇太极却情不自禁地拍手称好,他甚至震惊地半天找不到适合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感觉。

“别拍手了,我拉的并不好。不过从此你要帮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练琴,我还想册后大典时一鸣惊人呢。”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我也许应该考虑是否给你这个一鸣惊人的机会。我可不想除我之外的人见识你的琴艺,那样只会招来更多我不想看到的倾慕眼光。”皇太极说话的同时,我闻到了浓重的陈醋味。不过我认为这样的他却也十分吸引人,这表明他发狂般地在乎。

三天后,岳托与豪格因为在一次酒宴上大动干戈而被皇太极同时革除了和硕亲王的爵位,降为贝勒,并且还被罚银千两。

我实在不想对号入座,认为此事与我有关,但是却也断不了这个想法。我选择不再和皇太极作这方面的交涉。毕竟我已经见识过他强烈的男性占有欲了,以后最好还是和所有异性保持距离吧,否则就是害己害人。

不过令我高兴的是皇太极居然把养好伤后的邡步与恪蒙赏给我做侍卫。虽然有些大材小用,但是他们两个却也心甘情愿跟着我这个超级麻烦的主子。

宫中又一次沸腾了起来,因为后宫的册封大典即将举行。每个后妃似乎都充满了期盼,我却只担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文 关雎宫

五月末,春去夏又回。

原定于六月初的封妃大典由于一件突发的噩耗不得不推迟至七月中旬,萨哈琳突染重疾,就医数日无效,最终撒手人寰。宫内宫外原本火热的气氛突然被一层凉薄的冰云覆盖了。

皇太极追封萨哈琳为和硕颖亲王,并辍朝三日以示祭奠。六月初,皇太极钦封萨哈琳长子阿达礼为多罗郡王,传承萨哈琳爵位。

进入六月后,皇太极一直忙着建立都察院,并尽可能的完善其监察体制。皇太极命归顺汉将张存仁为第一任都察院承政,承政职位相当于是各部尚书。此时六部各承政均已述职,其中祖大寿之子祖泽洪为吏部承政,另一子祖泽润为兵部承政,其他归顺汉将韩大勋,姜新,李云各任户部,吏部,刑部承政,吴三桂的姨丈裴国珍则任工部承政。虽然主管六部的仍为诸亲王贝勒,但是皇太极大量重用汉臣,采取汉化管理体制。这已令人不得不敬佩他作为政治家的精确视角以及高瞻远瞩。

我的日子过得倒也忙碌充实,因为我终于在宫中找到自己热衷的事情了——编曲创作。我经得了皇太极的特许,在宫廷乐礼班内挑了几个技长的乐师,组建了个暂时性小型乐团,为册妃大典作着准备。

我的小提琴音色过弱,若在凤凰楼前空旷的广场上单独演奏很难达到效果。但是加入了古筝,琵琶,横笛,架鼓,云锣等乐器的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一开始遇到最棘手的难题就是曲谱,我只会五线谱与简谱,对于现存于世的乐谱可谓一窍不通,而其他乐师也根本无法与我沟通。

我翻阅了无数的乐谱,终于找到了一个曲谱间转换的捷径。自古闻名的经典之作《夕阳箫鼓》,二十一世纪著名的琵琶古筝曲《春江花月夜》便是由其改编而成。我凭借脑袋中对古筝曲《春江花月夜》的记忆,相互对照,再加上与其他乐师间的切磋,终于找到了破译的方法。

最大的难关突破之后,整个的编排过程便已是一马平川。

我现在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见皇太极惊讶的表情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距离册妃大典还有十日。我正独自拿古筝练习着《春江花月夜》,素玛悄悄地走进来,俯身我耳边小声地禀报说:“主子,您有客人到访。”

我的琴声还未停住,叶布舒已是挺拔的身影便闪进了屋子,紧跟其后的居然是带着满面微笑的吴克善。

我站起来,好奇地笑着问他们:“你们俩个怎么碰到一块的?”

叶布舒走到我身边行了个短礼后说:“我奉了皇阿玛之名给您送样东西过来,正巧在门口遇到卓礼克图台吉。”

“我是给你把那几口大箱子运进宫来了。你病了一个多月,弄得我也一直也没机会给你送进来。”吴克善憨直地笑着说,“前些日子吓死我了,还好你‘吉人自有天象’。不过就是越发瘦弱了,你可要好好进补一下才是。”

我不好意思地望着吴克善说:“又让哥哥担心了,还连累哥哥逗留盛京至今。”

“不走岂不是正好参加封妃大典。”叶布舒兴奋地说。

吴克善酣畅地笑了出来,说:“所以现在就算岳托嫌我烦也赶不走我了。”

我听到岳托的名字,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萨哈琳过世之后,岳托由于过于悲痛生了一场大病,皇太极先后调出宫四位御医为他诊治,前几天才听说他病好了,复又开始上朝了。我虽然一直很担心他的病情,但是却也什么都不敢问出口,怕图惹是非。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猿意马,刻意开口问叶布舒道:“你阿玛让你送了什么过来?”

叶布舒从内衣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纸,递到我面前说:“这是皇阿玛命我写好交给您的。”

我打开来看却是一首《关雎》,吴克善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却了解地笑了,我明白皇太极的意思。许久之前,也就是叶布舒自我宫中搬走的那一晚,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与皇太极之间存在着不一样的感情。在此之前,他对我来说就是陌生的帝王,霸道地占居我身体的男人。《关雎》对我们来说可谓具有特殊的含义。

叶布舒又接着说:“皇阿玛还赐了您另外一个字。”说着他又掏出另一张宣纸。

这张纸上书写着一个笔锋钢劲有力的“宸”字。‘宸’字正解北极星晨,代指皇帝的居所。独一字已经表明了所享之尊贵荣宠。

关雎宫——宸妃!皇太极的确是花了一番特殊的心思在御赐的封号上。

晚上,我支着脑袋,在皇太极的肚皮上练字。

“你为何总写一个字?”皇太极闭着双眼,嘴角挂着笑容问。

“我有点想不通。”我回道。

“想不通什么?”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好奇地问。

“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用‘宸’字。难道你拿我当住所?宸不是皇帝居住的地方吗?”我的手依旧是不停地画着‘宸’字。

皇太极意味深长地笑了,单手压到我的腹部说:“你怎么越变越愚笨了。”

我突然恍然大悟,一阵感动中也夹着一丝凄凉。可惜一切早有定数,下一任皇帝是布木布泰的儿子福临。

十日晃眼过去,那个众所期盼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一大清晨哲哲的正宫内便已是‘百花齐放’,‘满园春色关不住’。‘兴奋愉悦’已经不足以表现每位后妃脸上的动人神采,姹紫嫣红的各色艳丽旗服映得骄阳都略显逊色。

今日的册封大典将在凤凰楼前举行,届时全体朝员大臣以及具有品级的诰命福晋都会列席观礼。

我满心期待的却并非册封仪式,而是晚上宴会时呈献为皇太极精心编排的乐曲。我带着自己的班底秘密准备了接近一个月,为的就是给皇太极耳目一新的视觉听觉的冲击。音乐无以抵挡的魅力今晚将表现地淋漓尽致。

封妃仪式很隆重,皇太极站在高高的凤凰楼上,礼部承政对着跪于凤凰楼前的诸位后妃宣读诏书。

哲哲第一个领受了国君福晋,正宫皇后的封号,赐居中宫清宁宫。哲哲步上凤凰楼高台,接受百官以及家眷的朝拜。

“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温婉善行,淑范懿行,应物达理,深得体切。册封为东宫大福晋,嘉称宸妃,赐居东宫关雎宫。——”

“海兰珠领旨谢恩,叩谢皇上恩典。”我虽然早就知道了将会领到的封号,但是却没料到是紧接着哲哲受封。

我不敢迟疑地接了圣旨,在小太监的引领下登上了凤凰楼,站到了皇太极身边。

他注视着我的同时,凤凰楼下响起整齐的“宸妃千岁!”

尽管我不在乎,可是他却始终放不下地位先后的排列。

更令我惊讶的是随后领封号的居然是娜木钟与巴特马,而非布木布泰。娜木钟被封为麟趾宫贵妃,巴特马封为衍庆宫淑妃。

“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端庄贤淑,睿智聪慧。册封为永福宫庄妃。——”

布木布泰的名字居然被排在了第五位。

“布木布泰叩谢皇上恩典!”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依旧满脸带笑地领旨谢恩。

仅这一点就令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城府,哲哲的面色都有了明显的变化了,但是布木布泰却始终喜怒不露于色。

布木布泰擦身经过我身边时,她含笑的目光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我其实知道布木布泰有多么在意地位的先后,也能了解她今天承受了怎样的打击,可惜这是她诸多算计后必须付出的代价。她思考计较的太多了,反而弄得自己身心疲惫,得不偿失。不要怪皇太极刻意打压她,她有些时候的确小聪明使用地泛滥了。后宫本身就是是非之地,过于惹事生非之人,又岂能不受抑制?

封妃的仪式从清晨一直进行到中午,下午后妃与诸位官员的福晋在一起消磨着时光。娜木钟与巴特马神情自然欢快异常,哲哲与布木布泰尽管笑脸迎人,但是依然可以感受到一份特殊的失落感。

晚上的宴席依旧是在凤凰楼,表演的戏台打架在凤凰楼四尺高台的正前方,无论从凤凰楼上还是广场空地上任何一个角度观看,戏台都是清晰可见。

我照旧与诸位妃嫔一同抵达凤凰楼,皇太极到达的时候,刻意笑着看了我一眼。他其实也很期待我口中的‘天籁绝响’,正拭目以待呢。

皇太极领酒三巡后,我便带着素玛悄悄地退出了宴席,去后台换装作着准备工作。

白色的幔帐被一排小太监高高挂起于戏台正中的一圈支架之上。各位琴师都抱琴就座于幔帐之内,今晚大家都是统一的着装,我为了渲染主题特意设计了绿色上装白色摆裙的衣装。

我手握着小提琴,缓步走到舞台的正前方,对着皇太极跪了下去,大声说:“为庆开国盛事,海兰珠斗胆献丑一曲,聊表心意。”

皇太极起身离座,站到了凤凰顶楼的围栏前,他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我,点了点头。

我起身后,抬眼望去,凤凰楼围栏前集聚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太多人都在期待这一刻的‘好戏’了吧。

我退进白色帷幔之中,环视一圈所有琴师,这白色帷幔阻隔了外界一切的视线。我示意素玛点燃幔帐内早就准备好的一圈烛火,顷刻间帷幔内变得亮如白昼。幔帐内每个人的身影被放大后影射在高高挂起的白色幔帐上。

九个擅长舞技的女伶手持绿色长纱卷登上戏台,围列白色幔帐之外。

素玛审查了一圈之后,盈盈笑着冲我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示意所有琴师做好准备。随着我手中一串铜铃落地瞬间,两声清脆的响鼓之后,琵琶弦奏响了《十面埋伏》清晰强烈的引子。

一阵落雨的琵琶声后衔接三个空拍,接着古筝奏起了铮铮流水的《夕阳箫鼓》。

女伶翻转青纱,舞成了碧波一片。

“江楼上独凭栏,

听钟鼓声传。

袅袅娜娜撒入那落霞斑斓。

一江春水缓缓流,

四野悄无人,

唯有淡淡喜泪薄雾清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