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那海兰珠》》 · 拉费比尤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皇太极仰天长笑,纵身跨下高台,一把扶起多尔衮道:“诸位将军请起!此番大胜诸位将军功不可没,昔日壮行,今朝凯旋。真乃天助我大金也!”

多尔衮等迅速谢恩起身。皇太极今天并没有身披战甲,而是一身白色的蟠龙朝服,腰间束着青宝石玉带,一身的爽利却不失天威。

皇太极轻轻一挥手,身后的一位官员迅速将盛酒的托盘奉到他的面前。

皇太极伸手拿起托盘内的酒壶,先倒满两只酒杯,他放下酒壶,一手执起一只酒杯,将其中一只酒杯递到了多尔衮的面前,豪气地说道:“此番征伐,元帅居功至伟。”

多尔衮受宠若惊地躬身双手接过酒杯,道:“谢国汗恩典!为国汗,为大金,末将愿鞠躬尽瘁。”

皇太极显露充满霸气的一笑,主动用自己手中的酒杯,碰了多尔衮手中的酒杯之后道:“饮杯!”然后仰头喝下了杯中之物。

多尔衮也是毫不迟疑的持杯一饮而尽。

皇太极放下酒杯,复又举起酒壶,又倒满了两个酒杯。这次他将其中一只递予了豪格,身着一身蓝色战袍的豪格面露笑容,充满敬仰的注视着皇太极。

皇太极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豪格的肩膀道:“辛苦了!”

豪格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端着酒杯的手颤了一下,道:“儿臣为父汗死又何妨!”

皇太极欣慰地点了点头,与豪格碰杯之后,亦各自饮干满杯。

皇太极最后倒满了三只酒杯,将其中的两只分别交到了岳托与萨哈璘手中。岳托与萨哈璘恭敬的谢恩后接了酒杯。

皇太极爽朗地笑着道:“此次大胜,两位将军亦是功不可没。”

岳托,萨哈璘恭敬的低头答道:“末将等愿为国汗,为大金马革裹尸,肝脑涂地!”

皇太极大喝一声‘好’,随即仰头饮干杯中之物。岳托和萨哈璘也毫不迟疑的喝下手中庆功的御酒。

皇太极复又翻身登上高台,他一个眼神,身边站立两排的六个小太监齐声高喊道:“平身免礼!——”

“谢国汗!”整齐高亢的声音响起,随后四旗士兵整齐地站立了起来。

这时多尔衮行至蒙古察哈尔归顺的贵族列队中,请出了两位夫人与一位少年,并将他们引领到皇太极的面前。

多尔衮拱手禀告道:“国汗,蒙古察哈尔部汗额哲,林丹巴图鲁汗多罗大福晋囊囊太后与侧福晋苏泰太后愿率其全部归顺国汗。”

言罢,额哲,囊囊太后与苏泰太后一起跪下,行礼道:“叩见国汗!大金国汗万福永安!”

皇太极站在高台上威严的说道:“诸位请起!既然归顺了我大金,便是我大金的臣民。大金自是不会亏待同族子民。”

“谢国汗恩典!”他们谢恩后恭敬地起身站立。

皇太极一招手,原本站立身后的颉德禄迅速快步向前,打开捧在手中的奏折,大声地宣读了起来:

“————国汗谕旨:敕谕外藩蒙古王、贝勒、贝子、公、台吉、塔布囊等。察哈尔国覆亡溃散之际,圣祖博格达汗,遣兵收集额哲等来。额哲虽为亡国之裔,未曾效力,仍不没入旗下为奴,使获殊恩,嫁固伦公主,封和硕亲王,爵秩最尊,位冠于扎萨克诸王之上,不分其属民,仍旧管领。 世世封亲王,古所稀。”

额哲听后,马上跪地领旨谢恩道:“谢国汗恩典!国汗万岁万万岁!”

随后,额哲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举过头顶,大声说道:“此乃大元传国玉玺————‘制诰之宝’。今呈献予国汗,望国汗接纳!”

皇太极踌躇满志的凝视着额哲双手捧着的传国玉玺道:\\\‘‘制诰之宝’——乃是天下君王传承之物,亦是号令整个蒙古各部族的圣物,皇太极何德何能,如何能接纳此等天物?!”

额哲依旧跪地,大声虔诚地喊道:“国汗本就是翱龙转世,一代君王,必将成为千古一帝,名垂青史;如若国汗不肯接受此‘制诰之宝’,天下再无人配拥有此上天恩赐之物了,那额哲不如现在就毁了它,也比让它落入不相称的人手里糟踏了要强。”

说完额哲就作势要将手中捧着的锦盒摔倒地上,皇太极纵身一跃,迅速跨下高台,来到额哲面前拦下了他即将摔下的双手。额哲顺势将盛玉玺的锦盒推倒了皇太极的手里。

皇太极握着锦盒的瞬间,多尔衮等人与高台附近站立的王公大臣立即齐刷刷的跪下喊道:“天意如此!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边的哲哲与布木布泰也迅速跪了下去,我本来还在傻傻的注视着皇太极,见此情景,便也不敢有丝毫犹豫的跪了下去,附和着众人一起大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远处的将士与百姓们也都跪下高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个喊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那股气势就似要劈开一片崭新的天空。

皇太极豪气云天的仰头大笑了起来,连连大喝了三声:“好!好!好!”

“都平身吧!”皇太极高亢的喊道。

众人纷纷起身。

我隔着厚厚的人群望着站在高台上接受顶礼膜拜的他,此时的他正显露出酣畅淋漓的笑容,这应该就是心愿得偿的笑容吧。他的努力总算是得到回报了,他又朝着自己的目标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晚上皇太极在凤凰楼大宴凯旋而归的将军以及归顺而来的蒙古察哈尔贵族。我也必须列席与哲哲,布木布泰以及其他宫妃一起在揽月楼应酬归顺而来的诸位察哈尔福晋与公主。

席间的气氛倒算融洽欢愉,囊囊太后是个很自信的女人,言行举止都表露出大福晋应有的尊贵气派。苏泰太后是个十分安静温柔的女人,席间总是带着沉默的微笑,倾听别人的谈话。伯奇太后和我年龄最相近,人也最为开朗,席间总是不停的与人主动搭讪,尽现亲近和气。厄尔哲衣太后则显得较沉稳,不太喜欢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也并不主动发话。泰松公主与琅淇公主都是年轻美丽的姑娘家,带着一副兴奋的表情面对着每个人。

不过可以看出今天巴特马表情十分怪异,时而表露开心,时而表露尴尬难堪,时而表现优越的笑容,时而又露出略显落寞的表情。同样在察哈尔那个男人身边生活了如此多年,巴特马和这些归顺的女人本身就应该算是老相识了,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恩恩怨怨,也就只有留给她们各自回味了。毕竟不论她们是否情愿,命运又一次地把她们拉到了一起,将来何去何从还都是未知数,所以每个人都还在努力维持表面的客气与和平。

可以预知的是宫中突然一下子多出来了这么多各形各色的女人,相信一场利益美女瓜分战不久便要拉开帷幕了吧。不知道这次会被选择长住后宫的又会是哪几位呢?

坦白说我的心情说不上究竟是好是坏,看到皇太极今天意气风发得偿所愿的样子,我真得很替他开心,毕竟他最近一直期盼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回想他捧着玉玺的一刻,响彻高呼的“皇上万岁万万岁”之时,那时的他显得那么雄心万丈,有股俯瞰天下之威仪。

但是更明确的事实也已摆在眼前,他既然要巩固察哈尔收归而来的势力,就不得不从这些带来各方势力的女人身上做文章。虽然我能理解他对民族的责任感与称霸天下的雄心,但是要我再次看着别的女人嫁给他,无疑是再一次撕开我已经愈合的伤口,并且还在那伤口上撒盐。

宴席维持了大约二个时辰才结束,席间哲哲安排了伯奇太后下榻我的宫里,囊囊太后自是留宿大妃宫中,苏泰太后去了葛娅宫中,厄尔哲衣太后落脚在叶赫纳拉氏宫中,布木布泰则负责招待泰松公主与琅淇公主。

我带着伯奇太后回到宫里后便吩咐素玛挑两个伶俐的小丫头出来专门服侍她。伯奇太后本身是有带一个贴身丫头过来的,可惜路上水土不服,不得不被留下当地就医,所以伯奇太后现在身边并无贴心顺手的人侍候。

素玛去了去回来禀告说拨了茶水间两个小丫头过去侍候了,一个叫赫媪,另一个叫金莱哚。平日里她们并不常出现在我面前,但我对这两个丫头倒是有些印象,她们长的也算乖巧。

我又吩咐素玛道:“你多费些心思帮我把人照顾好吧。两个小丫头并不见得有多少见识,有什么事情少不得你多替伯奇太后想着些了。”

我正说着,那边伯奇太后就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道:“侧妃真是费心了,玠戈葡谢过侧妃恩典了。”说完她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礼。

我立即从暖塌上起身,回她一礼,并将她让到了暖塌主座上,并叫素玛奉了茶。

我对她微笑着说道:“伯奇太后万万不可与我客气,若是这宫里或是丫头们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太后一定知会海兰珠一声,海兰珠决不希望太后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

伯奇太后摇了摇头也笑着说道:“侧妃太客气了,别这么‘太后,太后’的叫了,早已不是什么太后了,就叫玠戈葡好了。有侧妃如此细心的照顾,玠戈葡哪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啊?依玠戈葡看来,这盛京确是样样都好。”

我自然知道这都是些表面的客套话,初来乍到的,又是这么陌生复杂的环境,身边却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多顺心呢?想想自己不也是一步步走过来的吗?我能体会她的心情,我对她回道:“百密也必有一疏,总之太——,呃!总之就请不要与海兰珠客气就好,就当是自己宫里。我这里虽然人不少,但是个个都算是知冷知热的,也好相处得很,慢慢就会熟悉起来的。另外,西屋里我养了一只幼虎,叫戈砾。你若是不喜欢,只要不去西屋即可,戈砾是不会被放出笼子的。”

玠戈葡认真的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回自己卧室休息了。

当夜皇太极并没有出现在我宫里,尽管我很想念他,但是也料到了他应该是忙于觥筹交错,抽不得身吧。

第二天一清早,我便亲自去到玠戈葡屋里,看她可有睡得不习惯?

她刚刚梳洗穿整完毕,见我进来,忙见礼让座。

我们坐着刚聊了几句客套话,就看见素玛匆匆的走进来禀告说:“主子,快去正厅吧,国汗赏赐了主子好些珍贵物件,传旨的公公已经到达宫院门口了。”

我惊讶了一下便马上起身往正厅而去,玠戈葡也跟着我过去了正厅。

宣旨而来的正是颉德禄,他双手捧着圣旨进入正厅,后面还跟了大约十几个小太监,每人手中都托着一个托盘,每个托盘都被红丝绢覆盖着,看不到托盘上摆放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敢迟疑的跪下领旨,玠戈葡也随着我跪了下去。

颉德禄打开圣旨宣读道:

“——‘国汗谕旨:侧妃博尔济吉特氏海兰珠,淑范懿行,应物达理,深得体切。今特赏赐之!’——兰侧妃领旨,谢恩吧。”

“谢国汗恩典!”我恭恭敬敬地叩首,领旨。双手接过圣旨的一刻,我突然想到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正式的赏赐我东西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心愿得偿特别开心,所以在宫中开始大肆行赐呢?

颉德禄递给我圣旨后,便跪地行礼道:“奴才给兰侧妃请安!侧妃吉祥!”

我迅速免了他的礼,他又低头回禀道:“兰侧妃请随奴才过来看。”

我随颉德禄走到了第一个托盘前,颉德禄伸手揭开覆盖的红绢,是一排珍珠挂饰。我又随他继续看下去,颉德禄依次揭开了全部托盘的红绢,当每一件礼物都显示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惊讶的忘记怎么眨眼了。

这里面有翡翠,玛瑙的头饰各一套,玉如意一对,文房四宝一套,四套绣工精致的旗服,两只青花瓶,两只五彩瓶,一副斗彩瓷器,一本《西厢记》,一本柯丹邱的《荆钗记》,还有一幅倪瓒的《江亭山色图》画轴。

他为何出手如此大方啊!这可真是一笔不小的赏赐啊!我知道他心情好,但是这么个赏赐法,我还真是怕他很快会变成‘囊中’空涩。

我问颉德禄道:“国汗可有传下其他话吗?”

颉德禄恭敬的答道:“回侧妃的话,国汗只吩咐奴才照旨意办事,并无言其它。”

我点了点道:“禄公公辛苦了,下去饮些茶稍事休息吧。”

颉德禄忙谢了恩退下去了。

我又叫素玛答赏了所有办差的人,然后令她安排收放了赏赐品,只顺手留下了《荆钗记》。

玠戈葡开心得过来恭喜我说:“侧妃真是好福气,能得国汗如此宠爱。”

我冲她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只要想到他,我的心里就已经是甜甜的了,赏不赏赐的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因为除了那两本书之外,其他的东西也就是摆在某些个地方沾惹尘土罢了。

下午大妃那面打发了人过来请我和玠戈葡去听戏曲,大妃还赏赐了玠戈葡一套旗服,这倒是提醒了我,玠戈葡等已经入宫了,还身着蒙古察哈尔的贵族服饰也确实有点怪异。我也让素玛找出几套我没上过身的旗服给玠戈葡。

玠戈葡虽然身材比我厚实些,但是亦是窈窕淑女,上身的旗服都衬的她风华万千,婀娜多姿。

相信这样的她,不久便会成为属于‘某一位’的福晋了吧。只是不知道究竟会是谁?也许会是皇太极也说不定,我的心里突然又感觉似有万千马蹄踏过,被踩压地抑郁难抒。这种日子似乎永无止境……

正文 红衣大炮

自赏赐之后,又连续五天都没有见到过皇太极。

第六天晚上我与玠戈葡在大妃那里用完了晚膳回到自己的宫里,玠戈葡与我聊了一会儿天,便回东屋下榻了。

我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居然更想念他了。不知道他此时在哪里呢?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呢?可是还在忙着大宴朝臣?他若是喝醉了,不知可是颉德禄照顾着?

我被自己心中无数的问题缠绕着,不知不觉地外面居然传来了小太监打子时的更声。我站到了窗口,抬头望去;六月的夜晚明月当空,繁星密布,一阵阵暖风拂面而来。如果这要是在现代,能与他一起喝喝啤酒,谈谈恋爱,吃吃烧烤该多惬意啊!但是在低头瞬间看到眼前的皇宫内院,我不禁都嘲笑自己的痴人说梦了。这梦简直远的可怕!

突然素玛小心的声音顺着门口传进来:“主子,您歇下了吗?”

我走过去打开门说:“还没有,进来吧。有事吗?”

素玛递到我面前一个包袱,道:“主子,这是禄公公刚刚拿进来交给奴婢的,请主子快些换了这衣服,国汗的马车正在院门口等着主子呢?”

什么?!他这又是搞什么鬼?我虽始料未及,不过还是迅速的接过包袱,返回卧室匆匆的换了包袱内装的一身男装旗服。其实对我来说只要能见到他,怎么见都行。

换好衣服后,素玛便轻声地扶我上了马车,然后说:“主子,自个小心,奴婢不方便跟着了。”

我点了点头。颉德禄又附耳吩咐了身边驾车小太监几句,马车便驶离了宫门。

到达午朝门时,我终于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了,这根本就是要出宫啊!本来还以为是和以前一样带我去书房呢,刚开始还纳闷为什么今天不用轿子,换用马车了,而且还换了男装,看来是要走得更远了。

我偷偷掀开一道窗缝,看到颉德禄正与巡城门的守卫说着什么,又出示了什么令牌,就看那几个守卫立即跪了下去行礼,然后马车就大大方方的出了皇宫。

这是我穿越后自科尔沁嫁到盛京以来九个月的时间里,第一次踏出皇宫高墙之外。我隔着马车的木窗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吸入鼻腔内的清新之气居然掺杂着自由的味道。想来自己也被禁锢够久了,甚至都习惯了,从来没想到过迈出皇宫的大门是一件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人还真是会变得啊!

马车大约行了小半个时辰左右便停了下来,颉德禄为我打开马车门,并小心的扶我下了车。脚上的这双男士布鞋有些偏大了,下马车时差点没有被绊倒,还好颉德禄眼明手快给了我支持力,才令我不至于摔下马车来。

我谢过他之后,抬眼一打量周围才发现这里应该是座废弃的寺院,但是却并不破旧,建筑也完好无损,只是周围大片空旷的林地看上去很荒凉,这里应该是已经远离沈阳城区了吧。

颉德禄恭敬地说道:“主子不方便在这里表露身份,若是万一有不熟识的人问起,主子就说是岳托贝勒府里出来办事的就成了。”

我点了点头,越来越弄不懂皇太极叫我来这里做什么了?

我疑惑的开口问道:“咱们的主子可在这里?”

颉德禄自然知道我问的是皇太极,回道:“是的。不过主子此时应该在内院会客,请随奴才这边走!”

原来他真是在这里啊!会客?会什么客是需要如此诡异行径的啊?而且为什么要把我叫来这里?想不通。

颉德禄将我引领进寺院侧门,在一处偏院中停了下来,颉德禄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将我让了进去便掩门离开了,离开前还叮嘱我千万不要离开房间。

这屋子是个书房,很简捷。除了书桌,书架之外,就只有几把椅子了。不过这里书架上倒是很多不少珍藏书籍,大多是学术著作。

我抽出了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这种书在现代对我来说也就是听听书名罢了,此刻握在手中如此古老的印刷版本还真是感觉像奇迹一样。

我无聊的来回翻着书架上的书,左等右等却总也不见他出现。他该不是把我弄出来,再放我鸽子吧?

突然一声震天的巨响——“轰隆”——自不远处传来,我感觉整个屋子与地面都在震动。

难不成是地震?!若是地震那就不能待在屋子里了。我紧张得赶快打开了房门跑了出去。

我仓惶的跑了几步出了侧院,却发现地面震动随着响声一瞬间都消失了。空气中却飘散着很浓的爆破气体的味道。

正迟疑之际,却被一个匆匆跑过来的人撞了一个‘平沙落雁式’。我头顶的帽子也被撞飞了,我被撞得眼冒金星,好半天没有缓过来。

等我稍微恢复了些,就看到一张冷峻的脸正摆在我的眼前。

下一秒钟我的勃劲间便感觉一凉,一把光闪闪的匕首正立在我的大动脉附近。

那冷峻的男子开口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谁派你来的?”他边说边将刀子更贴近了我的咽喉处。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这算是什么突发状况?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更是不耐烦的喝了一声:“快说!否则别责怪自己看不到明早的太阳。”

我吓得吞了口口水,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首先想到了颉德禄先前交待的话,便小声地说道:“我是——岳托贝勒府里的——办——办事来的。”

他听了我的话,居然嘴角上扬的轻笑了起来。我被他突变的表情吓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就听他又问:“你当真是岳托贝勒府里的?”

虽然他在笑,可是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却更凉了。我不知道他这么问是不是求证。可是他的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命就在他一念之间,我只能不假思索的点头了。

我在他眼中似乎看到了腾腾升起的杀气,就在我害怕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身着青衫,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边跑还边嚷道:“贝勒爷——莫急,老朽—想是——”

老人家在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的时候,嘎然止声,惊讶的盯着我看,又盯着眼前的男子。

我听到他叫眼前的男子贝勒爷,我又注视着眼前一脸冰霜的男人,发现他确实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我努力的思索着——终于在自己的大脑中找到了与这张脸相匹配的称呼。

这一刻我真想装死算了,要不然昏倒也好,怎么偏偏是他!难怪刚才他会笑了,我为什么偏偏要当着岳托的面说是‘岳托贝勒府里的’呢?这次可真是被颉德禄害死了。

岳托依旧充满杀气的盯着我问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究竟是谁?慎重考虑了再答,千万别让它成为你的遗言。”

我知道这次如果我答错了,我就可以提早去与‘黑白无常’会合了。可是就算我现在实话实说告诉他我的身份,估计也会令他笑得更恣意罢了。他似乎是把我当什么奸细了。

不管那么多了,奋力一搏吧,我开口道:“禀告贝勒爷,奴才是国汗带来的人,如果贝勒爷不信,可以去找国汗查证。如果贝勒爷不分青红皂白就地正法了奴才,到时若是国汗怪罪,奴才小命一条倒是无所谓,只怕贝勒爷会无端给自个找麻烦。”我越说越假装出来些气势,不得不搬出皇太极来,毕竟除了他岳托还会顾及谁呢?

岳托不信的眯起眼睛看着我问:“奴才?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性别?”

我这才想起来我的帽子刚才摔掉了,满州男人是剃半头的,而我不是。我自然知道自己暴露了又一个致命之处,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是奴才,奴婢都好,总之都是为国汗办事的,这句绝非虚言。”

他半眯起眼睛来审视着我,我尽量让自己坦荡地回望着他,总之这次我确实没有说谎。

正僵持着时,那老人家终于开口道:“贝勒爷,国汗今晚确实是在大前院,也许她真的是——,而且若非如此,她一个女人又如何进得来这里?不如先留着她,等国汗处置吧。”

岳托转过头去,看了看那老汉,又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但愿你在自己的主子面前也能自圆其说!”

我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看来命是保住了,我说:“真金不怕火炼。”

他却只是用鼻子轻出了一口气,似乎还是信不过我。

他用绳子将我绑在了另一间大一些书房的椅子上,然后便不再理会我,只与那个老人家一起在摊了一地的书中不停的翻查着什么。

那老人家开口问:“可会还是比例不正确?”

岳托回道:“不可能,《武经总要》里记载的比例与《九国志》完全吻合。”

老人家叹了一口气,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了,都皱着眉接着翻书。

我也只能无助得看着他们一本一本的抽出书来翻看,再一本一本的丢开去。此刻我最希望的就是皇太极能赶快来救我。他究竟在哪里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啊!

岳托翻到了一本书,突然激动地对着那个老人家喊道:“刘汉,你看这个可是和你的那个秘方一样?!”

那叫刘汉的老人家迅速靠了过去看了一眼,又伸手从衣襟中掏出了一本书,从中取出了一张纸片小心地递予岳托,岳托拿着书与纸片走到书桌前,在更明亮的烛光下对照了起来。

当他对照完了,高兴的看着刘汉说:“不错,确有些许相似之处。”他放下纸片,开始仔细的翻起书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我正耷拉着脑袋,依旧只期待着有人来救我。却听见很大力的一声撞击声,抬眼就看见岳托将手中的书狠狠地摔到了书桌上,书卷着纸片滑到了我的脚边,我看了那书一眼,全是满文,看不懂。又瞥了那纸片一眼,这一看吓了我一跳;上面写得居然是德语。

岳托气愤至极的用手锤了书桌一下,然后咬牙切齿地说:“全是些废话,难道真的没人能解释这究竟是什么吗?”

那老人家过来我身边捡起书和纸片说:“贝勒爷莫急,总是有办法解决的。”

岳托生气的喷出一口气说:“这四年里我们不断的尝试,怎么就是不能发挥它应有的威力呢?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我听着他的话,回想着那纸片上的德文,再加上先前的一声巨响。我想我大体能猜到他们是在实验什么了,应该是红衣大炮的火药弹吧。

岳托越来越生气,甚至开始在书房内来回得踱步,那老人家依旧不放弃的继续翻着书。

我反复在心里思量了一下,终于小声的开口说:“我也许能帮你。”

岳托突然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难以置信的问我道:“你刚才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那老人家也从书中抬起头注视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提高了些声音说道:“我可以帮助你找到火药的正确比例,但是你要答应先放开我。”

岳托一脸震惊不信的盯着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再找什么?”

“贝勒爷刚刚自己说出来的。”我答道。

“你说你能找到正确的比例?我凭什么信你,你一个奴婢能懂什么?”他根本就是在全盘的否定我。

我反驳地说:“奴婢又如何?奴婢就不会读书识字?有谁是天生出来就是侍候人的。火药的主要成分不就是木炭,硫磺,硝酸钾吗?”

我的话一出,果不其然,岳托更惊讶的走到我身边盯着我问:“前两样都说对了,但是那个‘小蒜甲’又是什么?”

我突然想到这个年代化合物不是如此命名的,元素周期表还没有发明出来呢。我思索着这个年代硝酸钾能叫什么呢?

那个老人家突然插言道:“你指的可是硝石?”

“不错!正是硝石。”就是这个俗称。

岳托不悦的瞪了那老人家一眼,又转头看着我道:“即使这样也不能证明你就知道怎么配置火药。”

我又解释说:“贝勒如果不信,奴婢也没有办法,但是奴婢确实能够帮你解释那纸片上是什么意思。”

岳托一听到我说那纸片,即使再不相信我,也似是不愿放弃唯一的机会。他看着我威胁地说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如果你解释不出来,或是另有目的;不管你是谁的奴婢,我也定不饶你。”

我认真的点了点头。

岳托给我松了绳子。那老人家将纸片递到我的手上。

纸片上面大篇幅的德文都是在讲爆炸的原理,以及产生的气体。其中最重要一段就是木炭,硫磺,硝酸钾的比例了。我伸手从桌子上抓过毛笔,绕着比例的那一段画了个大圈。

“Der Salpeter : Der Kohlenstoff—— 5 : 1

Der Salpeter : Der Schwefel —— 7.4: 1.1

Der Schwefel : Der Kohlenstoff ——1.2 : 1.7”

岳托紧张地看着我,似乎是怕我毁了他的宝贝秘方。我指着圈起来的那段对他们说:“这是木炭,硫磺,硝石的正确比例。奴婢来说,请贝勒爷自个儿记下来吧。”

我是不会在他们面前写毛笔字的。

岳托半信半疑的拿过纸笔,我说一句,他记一句。我在心里默算着这个年代能理解的比例。

我说道:“若用硝石十两时,木炭需二两,硫磺需一两四钱八。按照这个比例配置即应为最理想的。”

岳托记下来后,和那老人家一起低头思考了起来,又讨论了几句。然后岳托看着站在面前的我说:“你所说的究竟是对是错,也要等验证过后才知道。另外,我并不能放你离开这里。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他的话听得我一身汗毛直竖。我还想为自己解释些什么,却听见颉德禄的声音从院子中传来,“请问贝勒爷可在屋里?”

岳托别有用意地看了我一眼,我却快开心死了,总算来救兵了。

岳托却表情怪异的走到我身边,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帽子扣到了我的头上,又把我推到一边去,冲着门口应道:“进来吧。”

颉德禄一进门便看到了我,但仍是面色平静的先给岳托请了安。

岳托问道:“有事吗?”

颉德禄看了我一眼道:“奴才是奉国汗旨意寻人而来。”

岳托又问:“什么人?”

颉德禄坦白的答道:“回贝勒爷,是国汗身边侍候的人。”

岳托神情难测地看着我思索了片刻,然后说:“你去吧。”

我不知道他这句究竟是跟我说的,还是跟颉德禄说的,总之我是终于成功地退了出来。

我出来后大吸了几口空气,刚才好险啊!真是差点命丧这个闻名的‘铁帽子王’手里。

走了一段路,我便随颉德禄来到了一间屋子的门口,颉德禄恭敬地为我打开门,我迈进去的一瞬间终于在书桌前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他。

我走过去为他请安,他看着我笑了,还是那么迷人的微笑。他向我伸出手说:“过来。”

我走过去将自己的手递到他的手掌内,他一把将我带到了怀里,我顺势坐到了他的双膝上。

他把自己的头埋进我的颈项间,深吸一口气道:“就是这股味道。”

我笑了起来,问:“什么味道?”

他沉迷的闭着双眼道:“只属于你的味道。”他边说边用下巴上新生出来的胡笳搔我脖颈的痒。

我受不了那种酥酥麻麻传遍全身的感觉,主动用双手顶住他的脑袋,然后送给他一个轻吻。

他却假装不开心地看着我问:“这些天不见,你就只有这么点表示吗?”

我笑着回他道:“就是这么些天不见,为何今夜见你却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他伸出一只手细细的摩挲着我的下巴道:“没想到你穿男装也这么妩媚动人。”

我就知道他又这样转移话题。不过他不解释,我也不想多问,毕竟能和他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我半天,居然问道:“怎么不问了?”

我盈盈的笑着回他说:“问什么呢?见不到你时总是想你在忙什么,见到了就没那么多疑问了。”

他伸出双臂自身后紧紧地把我拥到身前,然后他的双唇就掩埋了我所有的思绪。

每次隔几天见不到面的时候,我们见面的第一个拥吻总是像在诉说彼此的相思之苦。

他眷恋地离开我的双唇之后,我将自己的头依靠在他的左肩膀上,他用双臂紧紧地箍住我,就像是怕我会消失一样。

他用一贯充满磁性的的声音温柔地说道:“每次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总是希望你会是陪在我身边的那一个,分享我的喜悦与不快。”

看来今天晚上他确实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不知是不是和那位“客人”有关呢?

我问道:“这里应该是很机密的地方吧?”

他笑着说道:“越不起眼的地方,才越是重要的地方。表面看来重兵把守,戒备森严的地方往往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我突然想到了岳托也是在这里研制火药,看来这里确实不简单,一座荒废的寺庙,周围都是空旷的树林,确实是个理想的场所。估计不错的话,这周围应该是有埋伏的兵力吧,只是普通人看不见罢了。

他突然问我道:“刚才你可有遇上麻烦?”

如果他指的是岳托的话,是够麻烦的,但是我却并不打算把什么都告诉他,毕竟不想制造不必要的误会。

我只简单的答道:“在后面偏院时遇到了岳托贝勒,他正忙着研究火药呢。他并没认出我,我也只说是国汗身边当差的。”

皇太极思考了一下,点点头道:“最近几年来也难为他这么费心尽力了。天启六年,大明的红衣大炮让咱们旗兵在宁远大战中损失惨重,那一战是大金从来未有的惨败,成千上万的八旗官兵血肉横飞,尸积如山。从那一天起,无数的将领冒死先后被派遣入大明境内探查红衣大炮的制作方式,可惜一直未果。直至四年前岳托劝降了刘汉,大金才有了属于自己的红衣大炮。这几年下来,虽然红衣大炮一直都在不停的改良中,可惜目前仍不能与大明的红衣大炮相抗衡。”

每次一谈到国事他的表情就会变得特别凝重,‘血肉横飞,尸积如山\\\\\\\‘,多么强烈的字眼!只有真正的战争才会给予这些字眼意义,而他就是要在这种乱世中称雄。真想告诉他历史其实早就已经写好了,他注定不是第一个入关的皇帝。而我自己也注定陪不了他几年吧?!

想着我就更紧的抱着他,他并不了解我情绪的变化,但是见我一副急于从他身上吸取力量的样子,便也更紧的拥起我。

老天真会开玩笑,为什么非让咱们在这个战乱多事的时空相遇呢?!

正文 格格出嫁

那晚我们并没有在寺院逗留过久便返回了皇宫。路上皇太极告诉我那座寺庙以前叫殷若寺,曾经是奉神的庙殿,后来因至正十一年的农民起义被毁,一直荒弃至今。他还说方圆百里的居民都知道那寺庙诡异所以根本无人会踏足其中。

我在心里暗想,就算踏足也会一命呜呼吧。想想岳托今夜的表现,就算来人有本事躲得过外面层层兵防,估计碰上那人也会瞬间命丧西天了。

我好奇地问皇太极:“宫中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殷若寺的存在?”

他充满城府的轻笑一下却并不回答我。

我自知这个问题问得确实是多嘴了,这么机密的事情,他又怎么会轻易告诉我呢。

皇太极见我低头不再问了,却又笑得十分怪异地回道:“男人是有几个,女人却只有一个知道。”

我知道他是指我呢,其实他就是不嘱咐,我也不可能多言的,毕竟事关重大。

回到我宫中的时候,已经是大约寅时了,夜幕依旧笼罩着整个安静的皇宫。素玛焦急的站在宫门口等着我,看到马车驶了过来,便跑着迎了上来,请了安之后便扶着我下了马车。

我走进院子,发现连平日看门的小太监也不在现场,看来素玛是早已打点好了一切,也不清楚她一个人到底在院门口站立了多久?她总是安排地如此周全,有时候还真是不知道日子离了她该怎么过。

接下来的六七天,皇太极一直为额哲与二格格玛卡塔的婚庆忙碌着。我与玠戈葡也几乎是天天往大妃宫里去,二格格是大妃所生的第一个孩子,今年刚刚十一岁,放到现代甚至连小学都还没毕业呢,而在这个年代却就要嫁为人妇了。我不禁想女孩子十一岁应该还不能算是一个女人吧,也就是青春发育期刚刚开始,要是有任何不适的行为发生,很有可能会给一个小女孩留下一生的伤痛。类似事情如果发生在现代就是虐童,绝对构成刑事诉讼;而今看着大妃每天开心的笑脸,我更是不得不又一次感慨社会进步的必要性。

哲哲自然是有理由开心的,毕竟十岁以后出嫁的女童在这个时代屡见不鲜,而且这是哲哲第一个即将出嫁的女儿,这点对于每一位母亲的心情应该都是雀跃的。另外哲哲也很欣慰,自己生的女儿总算可以为她的父汗作出些贡献了。

玛卡塔嫁给素未蒙面且只比她大三岁的额哲,这场婚姻能有多少真情实爱不用想也知道了。纯粹的政治婚姻!皇太极利用婚嫁安抚刚刚归顺的额哲以及察哈尔的势力;而额哲则更需要这种联姻关系攀上皇室之列,以便在失去了几乎全部的权力之后依然可以顾全自己。

按讲额哲婚娶,作为母亲的苏泰太后理应更高兴,但是苏泰却是一幅应付公事化的表情。别人笑时她也迎合着笑,别人闲话时,她却只是漠然的坐在那里;与哲哲全天挂在脸上幸福的笑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不过大家都把焦点放在了玛卡塔与哲哲的身上,所以她的失意并未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枝节。

这天清早用过早膳,我依旧与玠戈葡一起步行往大妃宫里去,接近二十天相处下来,我与玠戈葡虽然不是无话不谈,但是也彼此变得有些亲近了。有时也聊几句体己话,不过全部都是无关痛痒的闲话,从不涉及任何敏感话题。

玠戈葡挽着我的手臂,边走边问道:“侧妃可知按着宫里的规矩,公主大婚要庆祝几天?”

我思考了一下回道:“应该是就两天吧,首天婚庆,次天回门朝圣吧。”这些还是我不久前从素玛那里探知的。

玠戈葡点了点头又问:“那贝勒们大婚呢?”

这点倒是问住我了,只能坦白回她说:“不太清楚,海兰珠进宫也并不久,还未曾经历过亲王或贝勒大婚。”

我不禁开始好奇她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仅仅是没话找话说?还是已经开始在思考自己不久将来的命运了?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便问她说:“苏泰太后以前可也是如此安静?”

玠戈葡略显惊讶的看了我一眼,显然是没有料到我会冒出这种问题,她却又迅速的扭回头去假装漫不经心地目视前方说:“苏泰太后本就沉默寡言,而且——而且不善言笑;也或者是还未适应盛京皇宫中的生活吧,总之——总之绝对不是对——有什么不满。”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她说话时显得如此局促不安,我思索了一下,便什么都明白了。

玠戈葡显然是以为我看出了什么,所以试探她。而她原本是想为苏泰太后掩饰什么,以免以我目前的身份,会向皇太极或大妃‘告状’;但是她却不幸地暴露了给我更多的信息。

看来苏泰太后确实是有‘归顺后遗症’啊!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想想原本属于自己丈夫的一方天下,在丈夫英年早逝之后,一国之君的权利顺理成章地落入自己儿子的手里。额哲本来是该称‘汗’的,苏泰太后也理应凌驾万人之上;却被皇太极派出的四旗兵马踏得无法独立于世,所以现在母子二人就不得不为自保归顺敌国。相信不管目前大金如何礼遇他们母子二人,在他们看来,依然就像食嗟来之食吧。

我看着玠戈葡一脸担惊受怕的样子,不禁开始同情她们这些归顺而来的女人了。她们居然连自己选择丈夫的权利都没有,一切都要看掌权的男人怎么安排了!而她们的本钱除了自身的美貌之外,就是财富与背景了。这么想来这个状况对她们来说确实很残忍。

我为了不让玠戈葡心里难受,迅速转变了话题说:“前天送给你的那身婚庆旗服可合身?若是不合适咱们还有时间可以修改。”

她见我并不再追问,释然地笑了回我道:“合身。真是要多谢侧妃如此照顾玠戈葡,还惦记着在婚礼前为玠戈葡添新衣。玠戈葡不胜感激。”

我当然要想着了,毕竟婚庆那一天很多决定这些女人将来命运的男人也会出席,虽然不担保一件新衣服究竟能为她争得多少幸运,但是能尽量打扮得漂亮些总是不会错的。

转眼大喜的日子就到了,一大清早一顶顶的轿子就出了后宫,行向了凤凰楼。今天后宫的人不仅都要到齐,就连八旗大福晋也都一应出席。邬聿敏看到我就霸着不放了,害得一直跟着我的玠戈葡都有些无所适从。

全部的女眷都站在凤凰楼的二楼上俯瞰着下面站的一排排整齐的送亲队伍。

打头站立的自然是神采奕奕,身着红色婚服的额哲——今天十四岁的新郎官。他身后跟着一顶大红色的马轿,轿子妆点的十分华丽喜庆。马轿两边分别站立着八位身着统一红色庆服的喜娘。另有两支数十人的卫队守护在马车后面,通过他们的打扮,看得出来是皇太极统领的正黄与镶黄的禁军。四十一台的嫁妆在卫队身后依次排列开去,一直排出了凤凰楼的前宫院。喜庆乐队则是排列在嫁妆列队的外围。此刻正不停的吹打着,似是定要将婚庆气氛掀到高潮。

突然太监一声响亮的喊声:“国汗驾到!”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天地间变得一片安静。

转眼间皇太极便率领着亲王贝勒,官员朝臣们出现了。所有的人同一时间内原地跪下为他请安。他免了礼,扶起跪在面前的额哲,抬头看了二楼一眼便踏进了凤凰楼正厅。

他应该是并没有看到我,因为我今天故意站的比较靠后,一是不想和布木布泰‘抢夺’哲哲身侧的位置,二是玠戈葡一直紧紧张张地贴在我的身边,我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反正现在也没有人会注意谁站在哪里,大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新婚的主角身上。今天皇太极将会亲自送二格格玛卡塔上婚轿。

额哲并不能跟着皇太极一起进入凤凰楼内,他还是要站在送亲队伍之前。所有的人此刻等待的都是新娘子的出现了。

不多时,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的响起,二格格玛卡塔被喜娘背出了轿子。喜娘将头盖喜帕的玛卡塔放到凤凰楼前摆放的一个红色跪垫之前。

鞭炮声止,玛卡塔撩起新装裙摆,‘扑通’一声跪下,大声地喊道:“父汗吉祥!额娘吉祥!今日儿—玛卡塔在此叩谢父汗与额娘生养之恩!日后或荣或辱,玛卡塔此生足矣!”

她是以颤巍巍的声音结束了最后一句话,然后深深地俯身下去叩了三次首。

玛卡塔虽然只有十一岁,此刻却别有一番皇室之风。我在背后看到了哲哲的双肩不停的抖动了起来,这应该是作为母亲不舍与欣慰的泪水吧。

皇太极缓缓地走出了凤凰楼,走到了跪在那里的玛卡塔面前,温柔地伸出手拉起了她。隔得太远听不到他轻声对玛卡塔说了些什么,却看见玛卡塔的双肩也剧烈地抽动了起来。下一秒钟,皇太极便打横一把抱起了玛卡塔,玛卡塔伸出双手圈住了自己父亲的颈项。皇太极一步步沉稳地走向了额哲。

皇太极走到额哲面前用充满威仪的声音说道:“大金的公主今日就交给你了!我的女儿也交给你了!”

额哲紧张的跪了下去高声答道:“额哲今日已是三生有幸能与公主共携连理,额哲定不辱圣命,绝对不会委屈大金公主。否则任凭国汗处置!”

皇太极似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声:“额附请起吧。玛卡塔就交给你了。”

额哲谢恩起身。皇太极低头看了怀中的人儿一眼,便缓缓伸出双臂将玛卡塔递到了额哲的怀里。额哲迅速的伸出双臂抱紧了他今天的新娘子,一脸担惊的看着眼前的红衣人儿,深怕她会被摔坏了一样。

额哲看了皇太极一眼,皇太极又点了点头,于是额哲便将玛卡塔抱到了送亲的马车之上,交给了喜娘。

然后他又回身走到皇太极面前。皇太极伸出手挥了挥道:“时辰不早了,起吧。”

额哲应了一声“辙”,便翻身上马。瞬间喜乐声,鞭炮声复又一起响彻整个皇宫。

额哲骑马掉头,带着整个的送亲长队,缓缓的驶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皇太极一直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至那辆红色马车彻底再无踪影。这一刻看着他略显几分落寞的背影,我第一次感觉到其实他也是一位父亲,他也有深藏心中的父爱;但是作为君王,面对国家利益的抉择,他有时也是无奈的吧。

婚庆并未结束,但是婚礼的主要部分已经由皇宫转移到了皇太极赏赐额哲的新府邸。

额哲带着婚庆队伍离开皇宫之后,皇太极便也带着朝臣们离开了凤凰楼,应该是又返回大政殿吧。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却看到身旁的玠戈葡目光炯炯的盯着远方,我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去,小范围聚焦到了三个大人物;走在武将队列第二位的岳托,第三位的豪格,以及第四位的萨哈琳。

看来玠戈葡心里应该是已经有了倾向的那个人了,而那个人明显不是皇太极。这三位贝勒爷都是上次出征察哈尔的将军。我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开心还是该无奈。开心是因为明显少了个情敌,无奈是这些事也不是女人能做主的;何去何从还是要看那一排行去的男人如何盘算利害关系了。

正文 瓜分 (上)

玛卡塔的婚车驶出皇宫之后,所有参与观礼的后宫众妃和八旗福晋便一起返回了大妃的正宫。类似的情节再次重演,还是一群盛装的女人聚在一起等待婚礼进程的消息。不过这一次明显每个人的心情都放松欢愉了许多,毕竟婚礼的主角变了,已不再是皇太极与巴特马的婚礼了。想到上次的经历,我的心不禁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如人间炼狱的痛楚,我发自灵魂地惧怕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

邬聿敏在谈话不经意间总是不停地拿眼睛端详每一个察哈尔归降的女人。我知道她也是在担忧顾虑这些女人即将带来的冲击,以多尔衮今日的地位若要置身事外明显也是痴心妄想。一帮等待再嫁安排的女人与一帮担心忧虑丈夫再娶的女人却要和平共处一室,每个人还有说有笑的,不知道这算不算也是个世界奇迹了。

在大妃宫中粗略用过午膳之后,终于有小太监进来报信说:“二格格已‘坐福’完毕,目前正与和硕亲王行叩拜之礼。”

大妃听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自己的女儿终于嫁为人妇了。做母亲的自是别有一番感慨在心头。

不过这‘叩拜之礼’倒是新鲜一幕。已经经历过的两场婚礼都是直接入洞房行礼。而今日额哲是明媒正娶玛卡塔,看来这‘叩拜之礼’是只属于正室才有的待遇了!

邬聿敏一直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不停地问玠戈葡很多蒙古察哈尔以前旧部的事情,看似闲聊,却件件听上去都像是炮弹话题。不久玠戈葡终是忍不了了,就找了个借口坐去了泰松公主那一边。

我无奈的看了邬聿敏一眼,她却笑得十分得意地回望我。她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想和我单独谈话,毕竟很久不见了,却无奈玠戈葡总是步步不离。其实玠戈葡也是因为仍然对皇宫有几分陌生的惧怕,才会在行为上如此依赖我。

邬聿敏小声地凑过脑袋问我说:“宫里为何最近出奇的平静?突然多了这些‘贵客’,怎么却越发没动静了。”

真想告诉她这其实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但是满屋子‘地雷’的存在早已提醒了我祸从口出。我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邬聿敏却又更进一步地问道:“吾叶俄格切听说了吗?国汗这次似乎是放下了旨意,诸位亲王,贝勒,贝子可以自己请婚。”

真想堵上她的嘴,我刚才摇头的意思就是想让她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但是她却以为我不明状况,更好心的想提供给我信息。

别无选择之下,我只好故意岔开话题问她道:“靠窗边身着酱紫色旗服的是哪位啊?”

邬聿敏先是意外的盯着我,然后顺着我的提示看了一眼窗边,回道:“吾叶俄格切不记得了?新年庆典的时候她还单独给您请过安呢。”

我又仔细的打量了那夫人一下,小家碧玉的面容,安逸恬静的气质。此刻正笑着与另外两位福晋聊天呢。但是我依旧没能记起她的身份。

邬聿敏看我仍是一脸茫然,便主动答道:“她是大贝勒豪格府里的正福晋,也是哈达格格的次女,海西哈达纳拉氏厄吉娅。”

我点了点头,又问道:“她身边那位身着淡蓝色旗服稍显年长的又是谁呢?”这个似乎更没见过了。

邬聿敏看了一眼回答说:“那是岳托贝勒府里的正福晋,也是哈达格格的女儿。长女海西哈达纳拉氏厄俄。”

原来是姐妹啊!难怪看上去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厄俄更多了几分成熟之色,但却像更需要呵护似的,有种体弱的美。

这宫里皇亲国戚的关系还真是错综复杂。豪格,岳托分别是皇太极的子侄,他们都娶了皇太极家姐哈达公主的女儿,绝对的近亲结婚,如此联姻下一代的质量不能保证不说,估计连存活率都是问题吧。但是这些问题他们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在乎的就只是各方势力的纠结。这就是男人权欲赤裸裸的展现。

时间在无数的闲聊慢谈中流失,终于有人进来禀告说和硕亲王府邸的婚礼礼成了。接下来便是整个团体又一次集体‘转移阵地’到凤凰楼。今晚婚庆的宴席仍旧将在凤凰楼内举行。

大妃带领着整队的妃嫔与福晋到达凤凰楼的时候,宴席已经准备齐全了,一些贝子与官员也已经按照品级列席了,但是皇太极与诸位贝勒王们仍未出现。已到人员纷纷跪地为大妃行礼。

哲哲含笑地免了众人的礼之后,便伸出手挽住苏泰太后率先步入了凤凰楼内。

女眷的宴席被安排在凤凰楼二层,顶层将是皇太极与众亲王贝勒的欢庆领域。底层与前院的宴席则是为其他品级稍低的官员准备的。

大妃与苏泰太后,囊囊太后,以及大贝勒王代善的几位福晋,阿巴泰,德格类贝勒的正侧福晋同桌。阿巴泰贝勒与代善大贝勒王一样都是皇太极的兄长,德格类贝勒是皇太极的十弟。布木布泰与葛娅陪同泰松公主,琅祺公主还有另外几位正福晋同席,其中有阿济格贝勒福晋,多铎贝勒的福晋。我则与叶赫纳拉氏被安排共同陪酒一席,邬聿敏与玠戈葡自是落座我身侧,另外还有厄尔哲衣太后,岳托贝勒正侧福晋与萨哈琳贝勒的几位侧福晋亦是同席。其他另有数桌,整个凤凰楼二层,满满当当的摆了八桌酒席。

刚坐定不久,便有小太监跑上来通报说:“禀告大妃,侧妃,诸位福晋。大贝勒王,固山贝勒,和硕亲王等已到。”

大妃点了点头,并未多表示什么。依旧与苏泰太后亲切的交谈着什么。

又过了大约一刻,另一个小太监攀上二楼禀报说:“禀告大妃,侧妃,诸位福晋。国汗的轿子已经过了崇政宫门了。”

哲哲迅速起身,带领众人下楼入前院列队站立,等待皇太极的出现。

因为行动匆忙,再加上本身宴席早已散乱的分布;我与邬聿敏,玠戈葡都被挤到了第二排后面,不过我倒是挺开心的,因为如此一挤,反而把我挤到了颜扎氏的身边。

我小声跟她打招呼道:“庶妃近来可好?”

颜扎氏笑得十分有默契地回道:“老样子。侧妃您呢?”

我笑了笑说:“一如从前。”

我正想问她为何今日不见叶布舒,却随着一声嘹亮的“国汗驾到!”收回心神,与众人一起俯身跪下,喊道:“国汗万岁万万岁!”

皇太极免了众人的礼。

我在后排远远的望去,他身着一套浅棕色的朝服,站立正中首位,威仪无比。

额哲再次出列跪下叩首行礼道:“额哲在此叩谢父汗赐婚恩典!”

皇太极上前一步,面露悦色,拉起额哲道:“额附请起。即日起你不仅是大金同族,亦与大金同宗了。”

额哲毫不迟疑的道:“谢过父汗恩典。”

皇太极又提高些声音充满豪情地说:“今日乃额附大婚喜庆之日,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额附请吧,今夜不醉无归!”说着做了个礼让的手势。

十四岁的额哲袒露兴奋之情,大声爽快地应了‘是’。然后便与皇太极一起跨入凤凰楼内。

诸位贝勒,亲王紧随其后攀上了凤凰楼顶层。岳托与自己的父亲代善走在最前,中间隔着多尔衮与多铎两兄弟;随后是豪格与阿济格,阿巴泰;萨哈琳则更靠后,与济尔哈朗并肩走在一起。

我抓住时机瞥了眼身边的玠戈葡,扑捉到她眼光方向的瞬间,我不禁内心先是一惊,然后坏笑了出来。

所谓‘美女爱英雄’,看来玠戈葡钟情的是一个脾气暴烈的英雄了。她估计是还没有领教过那位俊朗的‘铁帽子王’刚硬性格的一面。并不是我有偏见,毕竟在殷若寺那晚,岳托几乎要杀了我。看着玠戈葡情不自禁跟随他背影的目光,我深刻感受到什么是‘情有独钟’了!

宴席始终在欢愉的气氛下进行着,席间我时不时地与诸位福晋们攀谈几句。厄俄脸上始终挂着恬静的笑容,很少言语,甚至连每个动作都渗透着轻柔。其实我倒是突然感觉这种病态美女蛮适合岳托那种大男人的。

玠戈葡总是时不时地偷看厄俄,我当然了解她心中的别样情结,但是就邬聿敏先前的话看来,这次皇太极允许各位贝勒自己请婚,玠戈葡若真有意委身岳托,还是得需要岳托主动提亲才成。而岳托究竟会不会如此做就是个最大的未知数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我坐在二楼都能听到顶层时而爆发的酣畅淋漓的大笑声,相较与一群注重举止女人的酒席而言,楼上似乎是热闹太多了。

突然有一个顶层侍候的小太监匆匆跑下来跪地禀告说:“国汗宣大妃,兰侧妃,苏泰太后,囊囊太后,伯奇太后与厄尔哲衣太后顶楼共席。”

一句话说完,整个二层霎那间变得鸦雀无声,此时越发感受到楼上的笑声震撼了。每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各异,却都有着惊讶之色。显然是没有人料到这种状况的发生。

大妃远远地递给我一个眼神,便率先站立了起来。然后和蔼地笑着对所有女人说道:“想是国汗另有恩典,请苏泰太后,囊囊太后,伯奇太后,厄尔哲衣太后与我和海兰珠一起入国汗席。布木布泰,你做主席吧,由你负责照顾好所有的福晋。”

布木布泰立即起身低头应‘是’。

她低着头,我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也不敢多想,起身看了依旧处于惊讶中的邬聿敏一眼,便伸出手对坐在身侧的玠戈葡与厄尔哲衣太后说:“两位太后请移驾吧。”

大妃走在最前,苏泰太后紧跟其后,然后是囊囊太后,伯奇太后玠戈葡,厄尔哲衣太后,我走在最后面。

迈入顶层的一瞬间,突然一片寂静,就只能听到小太监高喊道:“大妃到!苏泰太后到!囊囊太后到!伯奇太后到!厄尔哲衣太后到!兰侧妃到!”

小太监是按照顺序通报的,我们六个人却是统一跪下请安道:“国汗吉祥!”

就听皇太极平静得说了句:“不必多礼了,都起吧。”

我们同时站立起身,我抬头瞬间就对上了皇太极透着笑意的双眼。他也在注视着我,而且看来他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诸人也都起立躬身为大妃请安道:“大妃吉祥!侧妃吉祥!”

大妃笑着免了礼。众人免礼起身后却依旧站立着。

皇太极轻松地发话道:“都别站着了,赐座!”

其他人照常落座,小太监们开始忙碌着为我们六人摆设座位。

借着空当我粗略环视了一周凤凰楼的顶层,突然发现,原来顶层宴席的格局与二楼大相径庭。二层是八桌环座的酒席;而顶层则是各人独桌,每人面前都是一支红木几案,层层几案朝三面有序的排开,每张几案上面都摆放着各种菜色与酒具。而皇太极则是独坐高台之上,面身向南,自是尊贵无比,高人一等。

我眼神游走一周时,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左手边不远处岳托惊讶的目光。他应该是认出我了吧。看来我的出现带给他的震惊还真不小,毕竟他到现在还是一副见到鬼的模样。

小太监在皇太极所坐的高台之上安置了两支几案,其余四支则放置在高台之下。

哲哲自觉地走到高台上,皇太极的左手边落了座。

皇太极看着依然愣在原地的我,伸出手指着右边的位置说:“海兰珠,还愣着做什么。入座!”

我匆忙应了‘是’,便踩着木阶跨上了高台,坐到了指定的位置上。坐下瞬间却又对上了岳托难以置信,透着震惊的双眼。这次他应该是彻底把我当死而复活的木乃伊了吧。

就算他猜不到我是海兰珠的身份,也不至于真拿我当奴婢了吧?殷若寺又岂是一个普通奴婢进得去的地方?有必要如此一副震惊的表情吗?

所有人都入席之后,皇太极威严的声音响起:“今日和硕额附与二格格大婚,乃是一喜,大金与察哈尔自此同戚连枝,此乃二喜。另外,岳托负责研制红衣大炮这些年,终于突破了最大的难关,从今而后大金的‘乌真超哈’必将所向睥睨,战无不胜,此乃三喜。如此欢欣鼓舞的时刻实属千载难逢,理应普天同庆。”皇太极举起几案上的酒杯,豪情万丈的对着台下众臣大声道:“为大金攻无不克,千秋万载——饮杯!——”皇太极爽快地翻手酒杯,仰头踌躇满志地喝下了杯中美酒。

低下一片雀跃之声响起,每个人都附和着干杯。觥筹交错中显得所有人都是神情激昂,斗志炙热。

我被这种情绪也感染到了,居然也抬头饮下了满满的杯中之物。毕竟以前的我也是如他们一样,一直在为自己的理想努力打拼着,也渴望自己有享受成功的那一刻。然而就是九个月前的一夜之间,一切都改变了,忽然之间我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一身看似自己的臭皮囊,就只有他了。已经如此习惯仰视身边意气风发的皇太极,我不禁都想问自己这个身体里究竟还有什么是属于叶海蓝的呢?

我颓唐地出着神,却听见了贝勒济尔哈朗大声请奏的声音:“国汗!臣济尔哈朗奏请国汗赐婚!”

这场‘列强瓜分战’终于要拉开帷幕了吧。我立即收回游走的神智,专心的注视着跪在高台前的济尔哈朗。

皇太极开心地笑了出来,疑问的‘哦’了一声,复又换了副颇为严肃的脸孔问道:“济尔哈朗,你要为何人请婚?”

济尔哈朗不卑不亢的正色答道:“济尔哈朗恳请国汗赐臣婚配苏泰太后。”他说的波澜不惊的,似乎此事根本不是婚事,只是件普通的政事。

而苏泰太后却被惊的花容失色不少,毕竟今晚是自己儿子的婚庆,她又岂能料到会有人挑选此时向她提亲。

额哲更是一脸难以掩饰的震惊。

皇太极扫视众人一圈,终将目光落到了苏泰的身上,开口问道:“不知苏泰太后意下如何啊?”他这是要征求意见吗?

苏泰太后已恢复了些神情,低头出列跪于台前,细声答道:“全凭国汗做主。”

皇太极又恢复了先前欢畅的笑容,说道:“既然如此,那——”

“且慢!——”一个声音无理地打断了皇太极的话。

即见大贝勒王代善从容地走了出来,同样跪到了台前,拱手继续说道:“臣亦请婚苏泰太后,请国汗恩准!”好个从容不迫的大贝勒王啊!他的话令皇太极瞬间失去了笑容。

代善早已年逾五十,出来与正当壮年的济尔哈朗争妻,确实不得不令人佩服他老人家“健康”的脸皮。苏泰太后美丽的面容是一个方面,但是代善更看重的也许还是苏泰可以为他带来的丰厚‘嫁妆’吧。但是毕竟济尔哈朗开口在先,这位大贝勒王倒是毫不客气地扔了个烫手山芋给皇太极啊!

皇太极思索了一下,复又展现笑容道:“好!——看来苏泰太后确实出众,竟然令大金两位贝勒先后为其请婚。苏泰太后不知你的意愿为何?”皇太极移花接木地将问题丢给了苏泰太后。

苏泰一脸为难之色抬头看了皇太极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恭敬的答道:“禀国汗,苏泰并无任何意愿,一切旦凭国汗做主。”看来这里人人都是‘打太极’的高手——‘四两拨千斤’,那烫手山芋又回到了皇太极身上。

其实看得出来,代善现身阻止的一瞬间,苏泰太后曾面露过不蕴之色。她还是比较倾向嫁给济尔哈朗的吧。试问有哪个年轻女人愿意嫁给一个几乎素不相识的‘老人家’呢?

皇太极现在无论是倾向哪一方都是不对的,一个是自己的亲哥哥,一个是自己的同宗堂弟,两位又都是战功卓越的贝勒王,这个决定实在是太难下了,随便一个选择都势必落得‘厚此薄彼’的结论。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看着皇太极此刻处在左右为难的境地,我也只能尽全力一试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我下了决心后,便起身步下高台,跪了下去道:“国汗,海兰珠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太极虽然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却还是给了我发言的机会。

我开口道:“海兰珠小的时候曾经听闻过一个传说,在古老的西方有一条河流叫莱茵河。莱茵河的悬崖上终年住着一位美丽的女神,叫洛雷莱。洛雷莱相传是绝世美人,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总是喜欢在月光下抚琴弹唱着迷人的歌谣。很多船夫都因被她的魅力所吸引,而魂不守舍,甚至丧命河中。凡是经过莱茵河的皇室贵族亦都想得到洛雷莱高贵的爱,但是洛雷莱从来都不为所动。直至有一天痴情的阿拉涩多亲王出现,阿拉涩多亲王最终用自己心中最真挚的声音打动了美丽的女神,既而得到了渴望的真爱。——今日苏泰太后就像是女神洛雷莱,而勇猛的亲王亦可以用古老的办法,说出自己心中真诚的话语,哪位贝勒能打动苏泰太后,苏泰太后就将婚配哪位。”

我一大段话说完,就看到皇太极双眼渗透出的笑意,看来海涅的诗《Die Lorelei》确实起了作用。

皇太极点了点头对着并排跪着的代善与济尔哈朗说道:“侧妃的话确有几分道理,最公平的办法莫过于你们自己陈述心中请婚的初衷,然后让苏泰太后来决定究竟谁才是她愿意委身相许之人。”

我瞥眼看到代善一脸抑郁难发的表情,简直要在心里笑翻了。这次烫手山芋总算是回到他‘老人家’手里了。

济尔哈朗虽然也是有些为难,但终是率先开口道:“臣济尔哈朗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但是臣一直念念不忘已故结发之妻叶赫纳拉氏,亦是苏泰太后的家姐。当臣以为此生只能把对亡妻的思念埋藏心底时,苏泰太后的出现令臣重新看到了亡妻的身影,思念得到了寄托。所以臣才恳请国汗恩准赐婚。”

济尔哈朗一番话说得十分爽快,但是真挚之情可见,甚至连苏泰太后都露出了动容的表情。

皇太极听了济尔哈朗的话,欣赏的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对代善道:“那么大贝勒王呢?”

代善注视着皇太极半天却开不了口,最终他不得不故作释然的低头说道:“臣亦被济尔哈朗贝勒的话所感动,臣认为苏泰太后理应嫁与济尔哈朗贝勒。”

皇太极高兴的大喝了一声‘好!’然后起身步下高台,亲自扶起代善说:“大贝勒王果真气度不凡,如此成人之美气度,理应得到重赏。来人啊!赏大贝勒王黄金千两。”

“谢国汗恩典!”代善毫不迟疑的躬身谢恩。

毕竟皇太极已经很大度的为他垒好台阶了,他又怎能不赶紧跳下来。

代善退下之后,皇太极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拉起我,他含笑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温柔地道:“回去落座吧。”

我点点头,重新步上高台,正好对上了哲哲赞赏的一个点头示意,我也马上还以一礼。还好没有弄巧成拙,其实刚开始时我真是没有丝毫信心。

皇太极正色严肃的宣布道:“济尔哈朗,命你择吉日下聘迎娶苏泰太后,一切庆典礼仪按照大福晋应有的排场办,不能有丝毫疏忽怠慢,你可知道?”

济尔哈朗与苏泰太后一起叩首谢礼道:“遵旨!谢国汗恩典!”

我看着眼前被如此将命运连在一起的一对,也许这已经是对苏泰太后最好的安排了。至少皇太极并没有强迫她嫁给更有权势的大贝勒王代善,她今夜应该算是幸运的吧。我又看了眼台下落座的其他三位太后,不知她们此刻心中会是何感受呢?又会是怎样的命运在等着她们呢?

看到玠戈葡,却又不经意间对上了岳托的眼神,这次他已经不似先前那幅惊讶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我根本读不懂得复杂神情。不知他是不是有打算在诸位察哈尔美女带来的势力中分一杯羹,不知道他是否有打算请婚玠戈葡。为何每个人的命运看上去都如此不可预知?难道这就是这个年代应有的特色?

正文 布木布泰番外(一)

一直就在反复地问自己,究竟是我不够好,还是确实她更胜一筹?为什么她总是得到老天眷顾的那一个!

在大草原上,她被誉为是最美丽的珍珠。父汗总是高高将她举过头顶,转着圈开心地叫着她‘我最美丽的海兰珠’!

为什么她总是被父汗兄长捧在手心里的那一个?她根本不如我聪明,她甚至有些笨笨的,她总是把自己表现得很大度,很善良,很善解人意,其实她什么都不懂,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就知道一味的装幼稚,扮天真。这些有用吗?她的天真只会害死自己罢了。但是为什么大家的目光却总是围着她转,她究竟有什么比我强?

在这个风云莫测的战乱时代,女人又能享有多少天真的权利?永远不变的真理只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我是——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从我懂事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不会是普通的女人,我享受权力带给我的特权。当我发现自己可以驾驭奴隶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注定是强者。因为我的父汗是大贝勒王寨桑,我的祖父是蒙古科尔沁的王——莽古思汗。我的身体里流淌着蒙古最高贵的血统,我是成吉思汗的后代。我一直对自己说:“我要嫁给世界上最伟岸的男人,我要用上天赐给我的智慧辅助我的男人称霸天下。”

我一直默默的梦想着,整整梦想了十二年。直到这一天从父汗嘴里听到了他的名字——皇太极。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听到的瞬间,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除了‘皇太极’三个字,脑子里居然在无旁物。我对自己说就是他了,建州女真之王努尔哈赤的八皇子,四贝勒爷,正白旗旗主——皇太极。

当父汗说出科尔沁将再一次与建州四贝勒联姻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即使他是我的姑父又如何?即使姑母哲哲十一年前已经嫁给他了又如何?我的整个身体与灵魂都在呐喊:“我要做他的女人。”

但是一如从前,父汗的眼里最先看到的永远都是她——海兰珠!

父汗走到她的身边,一只手抚到她的肩上温柔的问道:“我的海兰珠,你可愿意嫁去建州?嫁给四贝勒?”父汗问的那样小心,好像深怕吓着她似的。

她脸红的低下了头,半天才吐出来六个字:“可他是姑丈啊!”

笨女人!你不嫁就别挡道,他是盖世英雄难道你看不到吗?你狭隘的眼光就只看到他是你的姑丈吗?

我勇敢地站出来对父汗说:“父汗,布木布泰愿意嫁去建州。”

父汗没有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慈爱的看着她道:“四贝勒是旷世英雄,文韬武略,你嫁给他不会委屈你的,而且还有姑母可以照顾你,难道不好吗?”

我的手撰成了拳头,父汗为何你永远如此漠视我的存在?难道我不是您的女儿吗?

她居然歪头看了站在旁边的我一眼,我当时感觉自己窘迫极了。然后她居然对父汗说:“父汗,让海兰珠考虑一下好吗?”

父汗点点头道:“你一定要认真地考虑,嫁去建州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虽然不是做大福晋,但是你绝对不会后悔的,明白吗?我的海兰珠?”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没有再多说什么。父汗离开了帐篷。

我依旧站在那里,我死死的盯着她,这一刻我深入骨髓的憎恨她,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她该多好啊。那样就没有人与我争夺父汗的宠爱,更没有人与我争夺嫁给他的机会。我真恨不得她马上消失。

也许老天还是眷顾我的吧,第二天蒙古察哈尔部的恺柘塞台吉居然亲自跑到科尔沁来专程向海兰珠提亲。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否则我就是天下最可怜的傻瓜。

当我走出帐篷,在一向玩耍的草坪上看到她的时候,我镇定得走了上去。

她看到了我,微笑着冲我招手,然后冲我喊道:“布木布泰,我们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她在那里,还有邬聿敏那个莽撞的臭丫头,她的跟屁虫。

我走到她面前,‘扑通’一下跪到了冰冷的草地上,那一瞬间我的心也是冷的,我对自己说这将是我布木布泰唯一一次为她海兰珠下跪。

她看着我吓坏了,边忙着拉我起身边紧张地问道:“布木布泰你怎么了?你这是做什么啊?”

我一把推开她拉扯的手说:“姐姐,布木布泰一辈子只求你这么一次,求姐姐成全我。”

她依旧慌张无措的看着我问:“什么事这么严重啊?你还是快起来吧。”

胜败在此一举,我强迫自己留下了泪水,乞求地说道:“求姐姐成全妹妹,布木布泰想嫁去建州。布木布泰自从知事以来就一直仰慕四贝勒,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只求我能嫁给他。我甚至愿意为他作奴作婢,这份爱慕之心至死不渝,所以叩请姐姐成全布木布泰。”说完我深深地为她磕了一个头。虽然草地很冰凉,却不及我内心的冰冷。

她听完我的话居然一下子坐到了草地上,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忧伤与挣扎。我知道她也动心了,她其实也是仰慕皇太极的吧,她其实很想嫁去建州吧。但是我不会放弃。

我们僵持着,我在期待她的答复,她在内心痛苦的挣扎。

邬聿敏突然狠瞪了我一眼,然后抓住她的双肩,不停的摇着,喊道:“吾叶俄格切,你绝对不可以动摇,不要听布木布泰的鬼话。嫁去建州是你最好的命运,不要去理任何人的话,大贝勒王不是说了,只要你点头,他才不会理会什么见鬼的恺柘塞台吉的求亲呢。吾叶俄格切,你千万不能心软啊!”说完邬聿敏又丢给我一个愤恨的眼神。

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楚楚可怜的注视着她——我的亲姐姐,此时无声胜有声。

好像过了亿万年那么长,我的腿都跪麻了,眼泪也在脸上干枯了。但是我却看到了她脸上缓缓滑落的两行泪水。那两条泪水让我打心里笑了出来,我终于看到我的希望了。

我果然没有猜错,她终是成全了我。她含着泪伸出手将我从草地上拉了起来,对我温柔的说:“布木布泰,你嫁去建州吧。姐姐能为你做得也就只有这些了。”

邬聿敏愤恨的躲着脚跑走了。我却高兴的大声哭了出来。

天命十年二月十七,我终于在哥哥吴克善的护送下到达了盛京。在我心心念念了接近两百多天之后,终于由哥哥抱到了他迎娶的马车之上。隔着红红的盖头,我根本看不到他,但是我却听到了他充满磁性的声音,我听到他对哥哥说:“吴克善,今夜咱们一定要痛饮一番。”如此豪爽的声音,我的心跳地更加猛烈了。我知道自己的命运之门终于要开启了。

当他揭开我盖头的瞬间,我已经完全被他所吸引了,他是我见过最英伟的男子,一双固执的剑眉,深邃的双眼,冷峻的脸部线条章现着他的霸者之气。他此刻正坐在对面微笑的注视着我,而我居然是他——皇太极今日的新娘,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这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海兰珠,从今以后我布木布泰将享受你拱手让出的一切,因为这是以前十多年你欠我的,而现在因为他,你已经都还清了。从今往后咱们两不相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见面了。”

一转眼,我已经在他身边生活了八年。这八年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他由以前的四贝勒,变成了大金的国汗;由四贝勒王共治,争到了‘南面独坐’。我一直付出自己的全部身心去辅佐他,服侍他;付出自己全部的灵魂去爱他,仰慕他。

他要征伐察哈尔的林丹汗,我就努力的替他秘密联络拉拢蒙古各部归顺于他,虽然他看上去并不需要我的帮助,但是我却愿意为他默默的付出。他需要一个健康的子嗣,我就努力保护自己腹中的孩子。天知道这后宫究竟有多少女人在争夺他的宠爱,每次怀孕都像是要打一场恶战。但是只要能为他产下子嗣,要我怎么拼搏都可以。

没有生活在海兰珠的阴影下,我的性格也变得平易近人,温柔善良了。这八年在宫中,姑母哲哲疼爱我,认为我是她最好的帮手,后宫妃嫔也都敬重我,不仅因为我的气度不凡,更因为我的宽容待人。而他虽然并没有专宠我,但是却从来也不亏待我,看得出来他还蛮喜欢我的,因为我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去取悦他。

但是一切的悲剧就从再见到她那一霎那开始了。天聪七年,她与母亲,兄长一起来到盛京皇宫探望我和姑母。其实三年前在盛京宫中就已听说她做了寡妇,被察哈尔遣回了科尔沁本部。也听说了她嫁给恺柘塞台吉之后,因不顺服侍寝而被打入了冷宫,生活极其落魄。因此当我以大金国汗侧妃的身份再次出现会见她的时候,其实我是同情她的。我尽量让自己对她好一些,毕竟没有她当初的让步,就没有今天的玉侧妃。

她早已经不再是大草原上那个光鲜靓丽的海兰珠了,她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几乎像个废人。察哈尔几年的生活已经彻底耗尽了她体内的精华,现在的她就是一根会行走的木头。

她拜见皇太极的时候,眼神中曾经出现过瞬间的光彩,但是那光彩转瞬即逝;因为皇太极根本没有特别留意她。我在心里偷笑,她终是错失了自己一辈子的机会。

可是母亲与兄长却是带着目的来的,吴克善几次暗示我帮助海兰珠向国汗提亲,我都装聋作哑,其实我倒是并不担心如今的她会对我造成什么威胁。毕竟我了解皇太极,他喜欢灵动的女人,而非一根木头。但是我还是打心底里排斥与她共侍一夫,因为她是曾经夺走我儿时宠爱的海兰珠,我的亲姐姐。

尽管我几次设法阻挠,吴克善终于还是说动了善良的姑母。姑母哲哲为海兰珠在皇太极面前荐了婚,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个萨满法师,预言她是什么‘莲花之身,必将蕴结莲子’。皇太极终是无奈答应了婚事,但是我心里知道他其实并不热衷这门亲事。

于是在海兰珠与母亲,兄长返回科尔沁之后,我利用自己再一次怀孕的事实,出面阻止这场婚事。毕竟他要得不就是一个拥有女真与科尔沁血统的皇子吗!我坚信自己一定可以给他一个这样的孩子。我未经得他的同意便写了私密书信送回科尔沁部,并且代为表明了大金国汗的立场,还说明了如果我这胎若能一举得男的话,那么海兰珠就可以不用嫁了。

但是上天却没有再眷顾我一次,我产下的居然还是位格格。而他也已经得知了我的自作主张,虽然他并没有公开治罪,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还不值得为了海兰珠与我不睦,但是他终是要杀杀我的锐气,所以他故意不为七格格赐名,故意大办与海兰珠的婚礼。

我终于尝到了自以为是的苦果,他永远都是神圣不可冒犯的,我对他的崇敬不禁更深了一层。我知道他其实还是在乎我的,否则也不至于如此不动声色的惩罚我了。所以我决定为他做个大度的妻子,不就是接受一个此刻对我够不成任何威胁的海兰珠吗?!我开始亲手帮他操办婚礼的一切事宜。而他似乎也渐渐地消了心中之气,又开始留宿我的宫里了。

婚礼那天虽然我一再告诉自己海兰珠威胁不到我,但是仍然感觉心慌得很,似乎什么难以预测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婚礼第二天她再次出现后宫面前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这真是海兰珠吗?是那根木头吗?看着她那双皎洁的大眼睛带给美丽面孔的灵动之气,还有脸上透出令人窒息的自信气质,这些都是海兰珠身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就算是以前备受父汗宠爱的她,也未曾显露过这种睿智美丽的气质。

看着皇太极炯炯望着她的眼神,我简直要在内心抓狂了,究竟是哪里出错了?这根本不是海兰珠!虽然她们长相一模一样,但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婚后皇太极夜夜留宿她的宫中,派去她身边的眼线报回来的消息更令我坐立不安。皇太极居然如此迁就忍让她!我决不能坐视事态进一步恶化,我开始经常去她宫中走动,知己知彼才能功其不备。交谈了一两次之后,我发现她真得很聪明,很会和每个人维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关系。我感觉她似乎想和这后宫尽量保持距离,甚至感觉到她有些排斥皇太极。

这就是我绝佳的机会,我利用她懵懂不经事这一点,先用亲情拉拢她,再挑起她的同情心,然后将七格格的难题丢给她。果不其然,她居然傻傻的为了七格格顶撞了皇太极。瞬间她失去了皇太极的宠爱,而我却又重新得到了他的宠幸。我虽然很开心他又回来了我身边,但是我却感觉他变了。他留宿我宫里时,总是眉头紧锁,发呆出神,郁郁寡欢。我惧怕去思考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终于,他还是向我一步步证明了他究竟有多在乎她。不管她领不领情,皇太极总是一味的迁就宠溺她。他甚至在阿涅业能业之日行谒堂子礼时,赐她陪同入正殿。我嫁给他九年,他从来没给过我一次这样的机会。而她呢,只嫁给他两三个月却占居了他全部的眼光。他的表现证明了他几近疯狂的迷恋她。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的宫里,他几乎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而更恐怖的是我发现自己再也控制不了这个姐姐了,她根本不惧怕我,甚至不在乎我时而展现的敌意。我难道就要这么认输?

她是我的亲姐姐,但是她却夺走了我最珍视的爱。他爱她,他重视她,他选择夜夜拥她在怀中,却放我自己一个人独守空寂的房间。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呢?明明是我先认识他,是我先嫁给他的。可是为什么他的眼里却只有她,却根本看不到我的存在?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尽心尽力的去迎合他,我尽心尽力的想帮助他成就霸业,我甚至愿意为他付出我的生命,我的一切,但是我只需要他用一点点爱来回报我。

我守在他身边的九年里,他是我的丈夫,我的君王,我的天。我用我的灵魂仰望着他。但是她的出现却打碎了一切,他的眼里再也没有我的身影了,他的心里变得根本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事实上他的心里变得没有任何人的立足之地,他把自己整颗的心都摆到了她的面前,他用自己从未显露过的心疼眼神凝视着她,他用自己宽阔的胸膛为她抵挡外界一切的伤害,他为了她变得情绪化,为了她变得怒不可抑,为她变得患得患失,也为她袒露爱恋中幸福的神情。

我好恨,好恨为什么那个让他如此着迷的人不是我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让我在他身边九年的时间,却敌不过她出现九天。

可是我还爱他,我不能不争了,我不能就这么俯首甘拜下风。我是——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从我懂事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不会是普通的女人。海兰珠,我不会让你幸福的,出生时你抢走族人对我的宠爱,二十六年后你又来争夺我最爱的人,我绝对不会坐视你得意,究竟谁是最后的胜利者,还是未知数。我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永不服输!

正文 瓜分 (中)

额哲与玛卡塔的婚礼之后,盛京的天气象是要发泄似的,骤然变得炙热无比。在太阳光充满怒气的强烈照射之下,感觉万物都像是被放在一个天然的大蒸炉中,正一点一滴被慢慢的融化着。

整个皇宫都透着一种燥热之下的慵懒气息。但是只有皇太极除外,不管多么燥热难耐的天气,他却依旧要在几个议政处之间往返,而且看得出来他正在精心忙于什么大手笔的‘制作’。

济尔哈朗请婚苏泰之后的第三天,皇太极的另一位兄长阿巴泰贝勒也提出了赐婚的要求,这次被选中的是厄尔哲衣太后。厄尔哲衣太后还算年轻,自身所拥有的势力虽不及与苏泰太后相匹敌,但亦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接着又过了四日,十五贝勒多铎亦提出请婚林丹汗之妹琅淇公主。不过琅淇公主却是只能作为侧福晋嫁去多铎府中,因为十五贝勒大福晋的位置早已被另一位博尔济吉特氏占居多年了,她是大妃的异母妹妹。

皇太极自然是乐意玉成好事,所以这两桩婚事也轻而易举地被敲定了。一下子多了三件喜事要操办,整个皇宫显得更加沸腾了。

玠戈葡虽然并不表示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了。四位最有权势的太后中已经有两位尘埃落定了,而她与囊囊太后却依旧是无人问津。

我无聊时不禁会想岳托究竟是否会提亲呢?如果玠戈葡真的嫁去岳托府里,相信以厄俄福晋柔弱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太为难她吧?

但是再接下来却没有任何请婚的动静了,似乎所有的男人天天都在励精图治,却根本没有人在意后宫那些依旧待嫁的察哈尔女贵族了。

我的日子过得依旧简单,几乎天天留在自己的宫中,一步也不愿踏入没有遮蔽的阳光之下。有时甚至热的连进食的欲望都没有,真的担心皇太极那么忙碌会吃不消,而这个年代唯一能用来降温的办法除了不停地挥舞扇子就是在屋子内洒水,实在是不得不令人一天感慨几万遍空调与冰箱的伟大。

我用最古老的法子,让彝达几个小太监在后院挖了一个深坑,然后又命素玛将煮好的绿豆菊花汤封好埋入坑内,以达到‘冰镇’的效果。然后令小太监一天三次的将解暑的汤水送去交给颉德禄,这样皇太极每天就有冰凉的豆花汤可以饮用了。

而他回报我‘心血’的方式就是每次都会喝的滴水不剩。

这天我正依在窗边扇着扇子看书,玠戈葡则坐在我对面绣花。

素玛突然领了个中年太监进来禀告说:“主子,这是十四贝勒府里的管事太监,十四大福晋说是后天请您出宫听戏。”

我正惊讶的当口儿,那太监已经跪着将请柬双手奉上。素玛接过帖子递到我的面前,我打开帖子看了两眼,都是蒙古语,但也大体明白了原来后天是邬聿敏生日,多尔衮为了替她庆生特意请了盛京最红的戏曲班子——‘延庆班’,所以邬聿敏也就派开了帖子邀请后宫里的妃嫔一并出席。

我对眼前的办差太监道:“回去替我先谢过你家主子的盛情,届时能不能去待我明天派人给她答复。”

那太监应了‘辙’,领了赏钱便去了。

我其实并不确定以宫里的规矩,是否允许如此出宫,毕竟迈进沈阳城之后,我只出过宫一次,还是私自去的殷若寺。于是吃过午膳,我便带着素玛去了哲哲宫里一趟。

原来哲哲与布木布泰也收到了请帖,只是她们都没有去的打算,毕竟在她们看来,如此目的出宫略现‘劳师动众’。但是又顾及邬聿敏是多尔衮的大福晋,如果一个都不去也确实薄其面子,所以布木布泰还是习惯性的将‘海兰珠’推了出去。她微笑着说:“姐姐与聿儿向来感情最深了,姐姐若不去聿儿定是要伤心难过的。不如就劳烦姐姐代咱们去给聿儿贺寿,不知姐姐可愿意去?”

我本身就有打算去给邬聿敏庆祝生日,只是介于宫中规矩颇多,不敢擅自行动,听布木布泰这么说,我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其实我还是很想出去宫外放放风的,整天围着这么‘一亩四分田’的活着,也够单调枯燥了。

哲哲见我愿意前往,便差人去总务府取了出宫的令牌交予我,并嘱咐道:“后宫妃嫔本是不应私自出宫的,此次既是为邬聿敏庆生便也罢了,令牌收好,只有这牌子才能让你当日出入宫门一次。”

我接了令牌,仔细端详了一下,便谢过大妃退了出来。

当晚我告诉皇太极说我要出宫给多尔衮福晋庆生日,他却是一脸没表情地问我:“你可是要独自前去?”

我回道:“今日问了伯奇太后,她会随我一起去。”

他点了点头,眼睛闪过瞬间笑意,但却并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总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后天一大早我便带着素玛与玠戈葡一起往多尔衮的府邸去了。天气依旧酷热,到达邬聿敏府上时,邬聿敏带着全府上下站在门口迎接行礼。

我免了众人的礼,便在邬聿敏的搀扶下跨进了大门。

多尔衮的府邸虽然不能与皇宫相比,但是却别有一番气派。正面前院内立着许多的怪石兽,每个石兽背后都竖着一口大水缸,水缸内养了很多的活鱼,看上去颇有‘风生水起’的意境。

邬聿敏将我让到正厅主位上后,便忙活着张罗茶点。还让府上的侧福晋们一个个为我单独见了礼。看得出来邬聿敏大福晋的地位很有威仪,每个侧福晋面对她都是唯唯诺诺,言听计从。

我给素玛递了个眼神,素玛便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捧到了邬聿敏的面前。我笑着对她道:“今日你生辰,一份薄礼,打开看看是否喜欢。”

邬聿敏先是惊讶一下,然后开心的笑着说:“吾叶俄格切能来已经是邬聿敏的福气了。哪里还敢收吾叶俄格切的礼物啊!”

我无奈的回她说:“你就别耍这些客套戏了,既然是为你庆生而来,自是少不了你的礼物。”

她听了我的话,露出被宠溺的笑容自素玛手中接过礼物。打开锦盒的瞬间,我看到她难以掩饰的表情。就听她兴奋地盯着我问道:“吾叶俄格切怎么知道邬聿敏想要这个?”

我笑着说:“我自然是知道你喜欢这套鸳鸯锦的珍珠丝帛。因为你上次在我宫里盯着它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从那一刻起我就为你把它留下来了。”

邬聿敏双眼露出感动地神情,拉起我的手说:“吾叶俄格切你还是没变,做什么都会记挂着别人。”

她的话突然让我不知怎么回应了,因为我根本不是真正的海兰珠,也并不是她口中真正的吾叶俄格切。

正窘迫的时候,门口太监禀报说:“岳托贝勒正福晋到!豪格贝勒正福晋到!萨哈琳正福晋到!”

邬聿敏立即命人收了礼物,便起身向门口迎接。不多时,三位大福晋便进入正厅为我行礼。我免了她们的礼之后,大家便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了起来。玠戈葡还是特别地关注厄俄,而厄俄今天看上去却更显孱弱,似乎身体不舒服似的。

没过多久,多铎的福晋,阿济哥的福晋等也都到了。邬聿敏便请示问我是否可以开戏。我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

于是大家便动身由正厅起身移架至临时打架在后花园的听戏台。听戏台上陶木几案与太师椅成排摆开,几案上摆放着各色点心。整个的听戏台都被深色的布幔遮蔽着,阻隔了太阳的直射,再加上周围又有二十多了小丫头不停翻动大转扇,热浪也算稍有缓解。

我与邬聿敏自然是坐了正位。小太监呈上来戏本,我点了一出《古城记》,邬聿敏点了一出《琵琶记》,多铎福晋点了一出《西厢记》。接着“延庆班”便紧锣密鼓卖力地演出了起来。

第一出戏刚唱毕,便听见一个丫头大声突兀地喊了句:“福晋您怎么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到了声源处,就看到一个小丫头抱着一脸惨白的厄俄。邬聿敏第一个起身冲了过去,我也跟了过去,其他人也随着围了上去。

厄俄双眼紧闭,似是已经失去知觉了。邬聿敏迅速打发人出去请御医,我轻轻将手抚到厄俄的额头之上,却摸到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我发现她不仅脸色苍白,汗毛竖立,而且体温也有些偏高。我推断她是中暑了,然而却并未真正失去意识,如今的症状就像是电解质代谢紊乱以及大脑供氧不足的连锁反应。

我对邬聿敏说:“给我取些冷水来,然后再就近安排一间通风无晒的屋子出来。”

邬聿敏应了便迅速喊管家吩咐下去。

邬聿敏又一脸担心小声地问我道:“吾叶俄格切,她究竟怎么了?”

我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对着所有聚集围观的福晋们说:“不需要担心,厄俄福晋只是暑气过重。请大家退些开去,给她一点儿新鲜的空气。”

众人应声退开了。不久邬聿敏的丫头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盆冷水。

我先用冷水湿了自己的手帕,放到她的额头上,又用冷水稍稍地泼湿她双腋下的衣衫,以达到降温的效果。见她稍微有些意识便命人抬她去已经准备好的卧室。

将厄俄平放在卧室的床上之后,我又命人倒了一杯热茶来。扶她起身喝下热茶,便为她盖了层薄褥。守在她床边一刻钟,再次伸手探入她的后颈,发现她已发出了热汗。

我放心的吐出一口气,笑着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邬聿敏说:“她暂时没事了,等御医来了自然有办法治愈。”

正说着,小太监便传声进来说御医到了。

御医诊断过后留下了药方便领了赏钱退去了。临走前却又回头问道:“不只是哪位福晋提前作的处理?”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好奇的站出去说:“是我。不知御医为何如此一问?”

那老御医含笑微微一稽首道:“多亏侧妃处理妥当,令福晋饮下热茶,而非一味用冷物退热,这才保住了福晋腹中不足双月的胎儿。老朽佩服侧妃的医术。”

御医临走前的话令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厄俄更是没有料到自己居然有孕在身,当她虚弱的扒着床柱爬起来的时候,一脸的错愕震惊,有些口吃的盯着我问道:“这——这——这是真的吗?御医——御医说我有——有身孕了?”

我笑着冲她点点头道:“是的,不错。恭喜福晋了!以后可更要好好保重自个儿的身体了。”

紧接着其他福晋也都忙着为厄俄道喜,厄俄更是喜极而泣。

邬聿敏与玠戈葡则各是一脸复杂的神色,我能理解玠戈葡是为什么,但是邬聿敏为何也是一脸失落我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御医嘱咐天黑热气未消之前最好不要移动病人,所以厄俄必须继续留在邬聿敏府上。邬聿敏拨了几个人单独服侍厄俄。然后复又张罗着其他福晋回了听戏台。

快近中午的时候,多尔衮回府了,而且他还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当岳托,豪格与他一起给我请安时,我还真是有些惊讶。这个时辰,他们不是应该在宫里当差吗?不过又一想也不关我的事,免了他们的礼,我还依旧听我的戏。

他们却并不离开,居然还加了台子与诸位女眷一起听起戏来,这我就更不能理解了。尤其是岳托,估计他已经知道自己妻子有孕了吧,不去后院卧房探望厄俄,一脸不情愿地坐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只为看戏?我已经越来越糊涂了,心中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西厢记》一出唱毕,多尔衮便吩咐传膳酒菜。酒过三旬之后,多尔衮居然单独出列向我敬酒,这点虽在我的意料之外,但是最令我震惊的却是豪格。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更是久经沙场的将军,皇太极不可缺少的臂膀。豪格甚至比我还大半岁。以前虽曾见过豪格,却从未有过言语的交谈,但是未料到他第一次对我开口,却是丢给我一颗炸弹。

豪格来到我面前敬酒时,居然跪下道:“豪格恳请侧妃成全。”

我满脑子问号的看着他说:“贝勒快起,有什么事不妨起来说。”

豪格却并不起身,继续说道:“豪格请求侧妃答应荐婚伯奇太后。”

“什么!”两个声音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却同时传入了我的耳朵,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脑袋里的声音,但是当我看到左右两侧同时惊讶地探出身来的玠戈葡与厄吉娅,我突然意识到这场生日酒席确实来错了,我似是又糊里糊涂地中了设计了。如此左右两难的境地,我该如何是好呢?

豪格的请婚明显是在厄吉娅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单纯看厄吉娅目前的表情,她应该是坚决反对的,而豪格自是铁了心的要先斩后奏了。而玠戈葡钟情的是岳托而非豪格,但是望到一脸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的岳托,傻子也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有请婚的打算。另外,豪格不亲自去向皇太极请婚,而是要借助我的手促成婚事,明显这背后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利害关系;否则他又何必舍近求远呢?而我居然一无所知!

豪格见我半天没反应,居然又叩了首请求道:“豪格求亲之心坚如磐石,只望侧妃成全。”

面前的形势已容不得我多想了,我迅速整理了一下神情对豪格道:“你还是请起吧。一切还是要由国汗来裁决。我会把贝勒的请婚要求传达给国汗的。”

豪格却不起,更固执地说道:“侧妃若非有心成全,豪格便长跪不起。”

“愚臣亦可证明豪格贝勒求亲之诚意,还望侧妃成全。”这时居然连多尔衮与邬聿敏也站出来为豪格请婚了。

岳托依旧是一脸没有表情地坐着,甚至什么都不看,只玩弄着手中的酒杯。

已经僵持不下去了,我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我会尽力而为的,但是还是那句老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豪格见我答应了,兴奋地说道:“多谢侧妃成全,有侧妃的鼎力支持又岂会不成功呢。”

我无奈的笑了笑,叫他起了身。看来这次‘冲锋陷阵’的又是我了。不知这次又会是什么麻烦了?这里的人个个都是高手,真是随便一个不经意便会粉身碎骨。想自己以前虽然不是什么IQ神童,但是也不至于像在这里一样成了智商飙低的白痴一族,处处被人算计,牵着鼻子走。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来成全他?怎么千挑万选的非是我?难道就因为众所周知皇太极目前比较宠爱我,还是因为玠戈葡一直住在我宫里?

看着一脸兴奋难掩的豪格,还有仍然处于震惊中的玠戈葡与厄吉娅,我的脑子简直要炸了,为什么每次‘抓仙人球’的那个总是我。

我实在是郁闷的难以附加,便挑了席间一个空当躲进了后院。再对着失落的玠戈葡与满脸愤怒的厄吉娅我非疯了不可。

我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厄俄的门口,在那里居然碰上了坐在门口石阶上的岳托。不知他又是何时躲出来的?

岳托见我走过来,却也不行礼,甚至不打招呼。我也并不介意他究竟打不打招呼,毕竟他还曾经拿刀子抵在我的颈项过;现在心情已经够乱了,我又何必在意那么多无谓的礼数。

我绕过他迈进厄俄休息的卧室,室内一片昏暗。我走到床前,厄俄正挂着微笑沉睡着,我伸手抚上她的额头;不错,没有继续发热。

我走去窗边替她拉上窗,然后又走了出去。这次我连看都不打算看岳托一眼,迈下石阶时却听见他问:“要喝酒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问:“贝勒爷可是和‘奴婢’说话吗?”

没料到他却‘噗哧’一下笑了出来,说:“女人家还真是小气,我就料到你一定会记仇。我这里有把匕首,您看怎么解气怎么来吧,岳托决不哼唧一声。”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匕首,不自觉也笑了出来,我和他也算‘不杀不相识’了。

我就地坐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推开他递到面前的匕首说:“想要扯平还没那么容易,这个机会我保留了,日后等我想到什么更残忍的手段再说。”

他笑着收了匕首道:“岳托今日又欠你一个人情。”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身后的卧室,我回首后叹了口气说:“你只是欠我一个人情,而我不知道今天又欠了多少人整个下半生的幸福。”

他没接话地看着我,然后将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酒壶举到我的眼前,我扭头看了他一眼说:“我酒量浅,喝多了要闹事的。以我目前的心情最好还是别碰它了,否则今日这烂摊子就越闹越大了。”

他见我不喝,收手直接将酒壶里之物全部灌进了自己的嘴里。他灌完了酒,举起袖子胡乱擦拭了嘴巴一下。

我第一次见一个人如此不文雅的喝酒,岳托还真的就是个铁铮铮的武将。通身不带任何温柔气息,这与他的长相还真是有点儿不配套。

他甩手扔下酒壶严肃地看着我说:“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其实若不是厄俄突然有孕,刚才跪在你面前的就不一定是豪格了。”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努力思考着他的话。看得出来他也有自己的无奈,原来这场瓜分战中受折磨的并不仅仅是女人。

我们彼此对着沉默了一阵,我先站起了身来,毕竟出来时间长了会令人怀疑,而且就算我与岳托彼此心中毫无芥蒂,如此尴尬的身份被人撞见总是不好解释。我起身时带在身上出宫的令牌却不小心掉了出来。

岳托捡起来看了看,道:“这牌子太大了,不适合女人佩带。”

我夺过那令牌丢给他一个大白眼说:“能有这牌子就不错了,你以为后宫女人能随便迈出宫门吗?我也就是今日有特权带着它罢了。”

岳托闷笑了起来,问道:“你可想出宫?你出宫又能做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也懒得跟他解释,这个年代男人的通病,蔑视女人的能力与人权。不过我也早被压抑迫害的没感觉了,只是不想再费口舌解释罢了。我走了出去,没回头的朝他摆摆手说:“我走了,你自己去捉摸女人能做的事情去吧。”

“别的女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可以帮我研制火药。”我都走出拐角长廊了,才听到他的回答。

苦笑一声,我叶海蓝现在谁都帮不了,因为我是自身难保,豪格的请婚我还不知自己回宫会落得什么下场呢,我又帮得了谁?

正文 瓜分 (下)

重回宴席不久我便以出宫多时为借口,带着素玛与始终神情茫然的玠戈葡,在众人的拜别礼中离开了多尔衮的府邸。

豪格临行前依旧是不忘‘提醒’我成全他的请求,而厄吉娅却一直愤恨的盯着玠戈葡,玠戈葡迈上马车前却心伤地看了眼站在后排、空白表情的岳托。眼前的局面突然变得混乱不堪。

回宫的路上,我一直不停的打量着玠戈葡,她的失望神情根本难以掩饰,但是她却什么都不说,甚至都不向我表明心意。

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岳托那句话:“——若不是厄俄突然有孕,刚才跪在你面前的就不一定是豪格了。”

实在是猜不透岳托这话背后的意思,难道他原本也有过请婚玠戈葡的打算?却因厄俄突然有身孕而打消了念头?但是如果他真心实意地要求请婚,又岂会在乎喜上加喜?毕竟他府上也并非‘一枝独秀’,除了厄俄之外,侧福晋也另有数位。如此推断看来,他似乎是另有难言之隐?请婚难道是有幕后高人在操纵?难道是他父亲大贝勒王代善?可是为何岳托不请婚,豪格则必须站出来为玠戈葡请婚呢?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关联?这次又是谁的主意?难道还是布木布泰?似乎一切已经变得不再那么简单了。

我带着一连串的问题回了皇宫,吩咐素玛先陪着玠戈葡回去自己的宫里,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正宫求证心中的疑惑。

当我把豪格请婚之事告于哲哲和布木布泰之后,她们同样惊讶的表情令我不得不排除她们背后操控的可能性。如果此事涉及她们,她们不会此时一副‘出人意料’的表情。

哲哲居然问我道:“豪格为何偏偏挑选在诸位福晋面前请婚呢?而且还是当着大福晋厄吉娅的面?他若要请婚,完全可以单独对他父汗表明意愿啊!”

这其实也是我心中最大的疑问。我不禁又看向布木布泰;只见她无语地皱眉沉思着,似乎也是不得其解。

三个人正相对无言时,素玛却匆匆进屋请安,禀告道:“主子请速回宫吧,国汗圣驾已到。”

这个时候?还未用晚膳他怎会此刻有空去我宫里?哲哲与布木布泰也都是更添震惊的神情。今天真是怪事层出不穷。

哲哲听是皇太极等着我,便也不敢多留,迅速打发了我回宫。

我到达宫院时,便看到颉德禄在张罗两个小太监安置几口大箱子,处处都渗透着怪异。我未及细想,便跨入偏厅为皇太极请安。

他屏退所有人之后,走过来笑着直接拥我入怀。我被一连串的怪异事件已经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甚至连满脑子的问题都不知究竟该从何问起;更不想胡乱问出来的话给他凭添烦恼,毕竟他要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我正冥思苦想该怎么跟他说豪格请婚玠戈葡的事情,却听到他突兀地问了句:“可是今日多尔衮府上的‘戏’太好看了,都把你看傻了?”

我疑惑地稍离开些他的怀抱,就近望着他。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神采奕奕的;比起我的焦头烂额,他却显得颇有闲情逸致,居然还会关心我今天看的戏?

我不确定地回问他道:“不知国汗所指的是海兰珠今日看的‘延庆班’的戏,还是几位贝勒爷们联袂主演的戏?”

他听了我的问题笑得更开怀了,伸出手轻抚我头饰的绥坠子,说道:“看来以后不能小看你了,你确实懂得不少。”

他的话无疑是回答了我心中的几分疑惑,很明显他是已经知道今天多尔衮府中发生的全部事情了。

我又问道:“你可会准豪格的请婚?”

他这次却不回答我的问题了,只是笑着问我:“最近一直就很冷落你,今晚陪你一起用膳可好?”

我在心中深叹一口气,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每次不想回答我问题的时候,便会岔开话题。而我也知道他不想说的时候就是那问题还不该问。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无奈的点点头,对他说:“能有时间陪我一起吃晚饭,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耽搁政事?”

他摇了摇头,又揽我入怀说:“从即刻起,我决定暂时放下政事,好好在你宫里休息一下。”

其实我也觉得他最近真是辛苦,也该让自己放松一晚上了。我在他怀中小声说道:“你懂得休息最好不过了,否则病倒了可是没人替得了你的班。”

他难以掩饰笑意地问道:“生病是个不错的提议。依你之见,我该生什么病好呢?”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他这是开什么玩笑?可是我却在他的双眼中看到了严肃的神情。

他将脑袋轻轻靠近,抵住我的额头,又问了一遍:“你不是医术高超吗?给我找个病因吧。”

我这次是彻底无头绪了,根本猜不透他究竟意欲为何,但是我却不得不回答他道:“夏天最容易得的病就是中署。”

他继续问道:“可是今日你治过的那种病?”

我点了点头,他轻轻的‘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接下来,最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却是他居然在我宫里一连住了三天,一步也不曾踏出过房门,甚至连早朝都不上,所有政事都不管不顾;每天就是埋首翻阅一堆史书文献中,还书写了许多长篇的我根本看不懂的满文。他这‘稍微一休息’,居然成了对政务的完全撒手。

他如此反常的表现自然是在皇宫之内一天掀翻一个高潮。

第一天是哲哲与布木布泰听说他‘中署’未能上朝,特意来我宫中探望。

他留在内卧室装睡,却将我推了出去应对她们,他要我将‘病情’据实以告,然后打发哲哲与布木布泰安心回去。我自然知道他根本没病,但也只能遵照他的吩咐办事。

第二天是葛娅,叶赫纳拉氏等其他的侧妃,以及阿巴泰,多尔衮,多铎,济尔哈朗等几位贝勒爷前来‘探病’。

他依旧是避而不见,而我依旧是应付全部访客的那一个。我整天忙活着就像是某高层的秘书一样,不停地为他挡驾;而他却清闲地饮茶读书,好不自在。

第三天哲哲与布木布泰按耐不住再次登门,并且带来了太医院的三位资深御医,说要为他会诊。大部分的贝勒也都到访过了,甚至连许久不出现宫中,重病缠身的六贝勒塔拜都来了。

他却始终是隔岸观火,看我自己一个人绞尽脑汁编造台词,卖力演出地去应付所有探访之人。

第四天吃过早膳,他居然还是没有上朝的打算,我不禁有些担心地问他:“你真的不打算理朝政了?若出了乱子怎么办?”

他自信满满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轻押了一口茶道:“我自己打下来的基础,如果连这么几天都会出问题,那么这个国汗之位理应让贤。”

我无言以对了,既然他成竹在胸,我又何必杞人忧天,只要按照他的吩咐替他处理好所有‘公关’问题便是。

只是有些访客确实在我应对范围之外,另外我确实想不通他突然罢朝究竟是为什么?他不说,我也不必问,因为问了也是没答案。

正与他胡乱聊着,素玛匆忙进来禀报说:“大贝勒王请求国汗赐见。”

皇太极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笑意,然后挑眉问我道:“大贝勒王你可应付得了?”

以我目前侧妃的身份,就算是深得慌太极宠爱,自然还是不够‘级别’直接与大贝勒王代善对话。但是见他如此一问,便也清楚他依旧是没有亲自应客的打算。我也只好再一次勉为其难回他说:“尽管让海兰珠一试。”

他笑了笑,给了我一个信任的眼神。

我迈入正厅的瞬间,便接触到了代善吞噬冰冻的眼神,他的眼神居然令我在三伏的天气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身体微俯向坐在副主位上的他请安道:“见过大贝勒王。”

他只是轻声‘哼’了一下。

我直起身笑了笑,从容地走过去坐了主位。吩咐素玛看茶,然后对代善说道:“国汗要海兰珠代为感谢大贝勒王的探视之情,只是国汗身体依旧虚弱不适,因此未能下榻亲自面见大贝勒王,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大贝勒王见谅。”

代善面色不蕴的盯着我,沉冷阴森地说道:“国汗这场病来的倒是凶猛啊!居然就如此卧床不起了?甚至多日连朝政也‘无力顾及’。兰侧妃不是医术了得吗?为何多日依旧不见国汗有何起色?而且不管是谁来探望,一律都是兰侧妃现身面对,这点实在不得不令人平添疑虑!”

好个大贝勒王啊!一番话即指责了皇太极倦怠朝政,又控诉了我后宫逾权。

我强迫自己装出惊讶不解之色,严肃地回他道:“大贝勒王此话似是显出颇多误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先莫论国汗此一病确实不轻,就是普通疾病若要治愈也非旦夕之间。海兰珠从未斗胆为国汗号过脉,处过方,一切都是太医院三位御医在料理国汗的病情。大贝勒王若是有何难解之处,自是可亲去太医院查证。至于海兰珠代为面见诸位贝勒爷,海兰珠自知确有不妥;但是国汗毕竟是养病于海兰珠宫里,国汗不能朝见诸位官员之前,海兰珠亦只能勉为其难担当国汗的传声筒了。”

我一番话讲完,不出意外地发觉代善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自是无话可说了,留下了问候的言语,便起身不悦地离开了。

看着代善远去的背影,我不禁大吐一口气,真怕刚才被他抓到任何蛛丝马迹可以大做文章。毕竟皇太极并非真的生病,这点估计大部分的人都已心知肚明了。可是他罢朝似乎是有特殊的目的,而未达到目标之前,所有人还都必须装傻充愣。我不禁猜测,皇太极如此举动难道会是为了代善吗?会是为了什么事情呢?还是与察哈尔那些女人的联姻问题有关吗?

当天接近傍晚时,颉德禄手捧一本正红旗折子呈到了皇太极面前,自此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浮出了水面。

皇太极读完奏折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伸出手来对着傻傻凝视着他的我说:“过来。”

我依言走过去,他拉我坐到他的双膝上,然后用单臂环在我的腰间,另一只手将奏折举到我的眼前温柔地说:“读读它。”

我打眼看去,全是满文,这下可是点了我的死穴了。若是蒙古语,我也许还有机会唬弄过关,满文我则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别无选择,只能实话实说:“我看不懂。”

他露出宠溺的一笑,调侃道:“看来你也有不能应付的东西啊!”

我又不是语言天才,哪里学得过来那么多文字啊?想到蒙古语与满语我就郁闷,要是他们都说英语的话我就不必这么‘文盲’了。

见我不回话,他却笑着重回主题道:“这是代善请婚的折子。”

“哦?”这倒是新鲜了,回想上次请婚苏泰太后之时,他老人家可是碰了一鼻子灰。

皇太极又接着说:“我一直有意将囊囊太后许给代善,毕竟囊囊太后是林丹汗的正福晋,婚配低了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他却因上次苏泰之事耿耿于怀。更甚者是他在背后与哈达公主一起兴风作浪,多番暗地阻止其他贝勒的求亲。明知我不欲染指此次与察哈尔女人的婚配,却还几次三番上折子要求我接纳所剩未安置的察哈尔归顺女眷。代善的气焰是越来越旺盛了,他自视甚高,又习惯以我兄长自居。我早已对他礼让妥协到一定程度了,是时候让他看清楚究竟谁才真正的一国之君。”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充满了掌控乾坤的王者气势。

我总算明白他为何旷废朝政这些天了,他不仅是要让代善明白,更是要所有人都明白大金国离了他就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任何人都不能撼动他的天尊威严。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不管代善多么攻于心计,多尔衮等将军多么智勇双全,相较于他都只不过是凤毛麟角。因为真正胸怀天下的是他,真正执掌风云的也是他。可是他也是最用心良苦的一个,每个决定都要深思熟虑,权衡利弊,更要做到成竹在胸,一击即中,毫无偏失。王道天下又岂是件简单的事情?

他见我愣神了起来,用手轻扶了一下我的鬓角,柔声道:“这几天难为你了,还有豪格的婚事。”

他一句话开启了我心中憋了几天的问题之门,我惊讶地问他道:“豪格的请婚也是你的安排?”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我就不明白了。

他看出我的迷惑,反问我道:“岳托,豪格都是谁家的额附啊?”

“哈达公主!”这次我彻底拨开心中遮盖几天的乌云了。原来皇太极要打击得并不仅仅是代善的气焰,还有他的三姐——哈达公主。

不错,给岳托或者豪格婚配都是最有力的打击手段,没有什么比撼动自己女儿正福晋的地位更令母亲难受得了;这也算是给她一个沉痛的教训吧。

难怪岳托会说:“——若不是厄俄突然有孕,刚才跪在你面前的就不一定是豪格了。”因为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不能违抗皇太极的旨意;但是厄俄突然怀孕的消息,却给了他最有力的借口逃避婚事,所以豪格便毫无疑问成了最后的人选。也难怪多尔衮会出面支持了。

可怜的玠戈葡居然曾经如此接近自己的期待,但终是失之交臂了,她已经注定是要嫁给豪格了。

我问皇太极道:“那么现在究竟是要如何婚配其余的察哈尔女眷呢?”

皇太极脸色突然沉了下去,将我紧紧地拉入怀中,半天却不说话。

我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不好的预感,推开他些小心地问道:“可是你终究被牵扯其中了?——你是不是也要接受她们之中的某一个?”我虽然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它却根本避无可避。

他眼中闪动着不舍,但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的泪水瞬间涌出了眼眶,居然还有一次!终是躲不掉。

他复又紧紧拥我入怀,用透着难以言喻苦涩的声音说道:“代善选择了泰松公主,那么唯一能接纳囊囊太后的就只有我了。——海兰珠,相信我,——我已经尽力了。但是事已至此,该我背的责任我还是丢不开,还是要去承担。”

我在他肩上默默地点了点头,我能理解,可泪水却不争气地一滴滴滚落下来,又一颗颗渗透他肩部的衣衫,贴上他的肌肤。

他似是被我的泪水灼伤了,伸出双臂整个圈我入他的世界。耳鬓厮磨时,他用心底最动情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喃道:“不管我娶谁,不管我身边围着多少女人,我心里的只有一个,只有你——海兰珠!我的海兰珠!”

我的泪水落得更凶猛了,突然心底映出一句以前总会琢磨的话:“鱼对水说,‘你看不到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而水却对鱼说,‘我能感觉到你的眼泪,因为——你在我心里’。”

而他这水即使知道我这条鱼的眼泪,也不得不用自己的胸怀给另一群鱼生存的空间。苦难根源的一夫多妻制社会!

正文 哈达公主

第五天清晨皇太极踏出了我的宫门,回到了原本属于他繁忙的世界。而我却努力打理着自己又一次受到波及的情绪。

当一个人真正在乎另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再也无法做到洒脱了。面对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时,唯一能做得就是珍惜眼前拥有的!这个空间处处令我充满着无力感,我对自己说:有些坚持无论如何都要放下了。在这片天空下永远都不会有属于我们的单独厮守!

从九月到十月,短短三十天内,皇宫内连续举行了四场盛大的婚礼。第一个嫁出宫的是琅淇公主,九月初五多铎亲自率领婚队来皇宫迎娶的新娘。紧随其后出嫁的是厄尔哲衣太后。

苏泰太后与济尔哈朗的婚礼是所有婚典中最盛大的,哲哲甚至带领了全体后宫妃嫔一直将苏泰太后送亲至午朝门。泰松公主则是六天前被大贝勒王代善迎娶回府的。整个皇宫,甚至沈阳城方圆百里之内,都感染了皇家婚庆喜悦的气氛。

越是这种欢愉的氛围下,才越显得某些人命运的悲凉。玠戈葡自从双手捧住赐婚圣旨那一刻起,便再也不曾真心动容地笑过了。我看在眼里,凉到心底。我们虽然不是同病相怜,却都是‘天涯无可奈何之人’。这个时代给予女人的苦难太多,甚至都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下一个要出嫁的便是玠戈葡了,婚期订在十月初八,到时候豪格会以正福晋该有的风光迎娶她过府的。而皇太极也将于十月二十五日,他生日那天与囊囊太后行婚庆大典。

我与玠戈葡的日子过得同样举步维艰,就像是两个被判刑的人在等待行刑。

可是就算我能理解玠戈葡的辛酸失望,这个时代却不能容忍女人做主自己的感情,甚至不能允许她表露对这桩婚姻任何的不悦之情。她的心情波动很大,时而麻木的笑容满面,时而出神发呆。我连自己心上流血的伤口都来不及堵,却还不得不看护她失落的情绪。

十月初六,离婚礼还有一天,玠戈葡变得越发的神情麻木了。豪格府上的管事太监特意送进宫一套新打制的婚庆玛瑙头饰。

傍晚时,我捧着头饰独自迈进了玠戈葡所在的内室,必须要与她开诚布公的好好谈谈了,否则她迟早会逼得自己精神分裂的。

踏进卧室的一瞬间,便感觉一种死寂的压抑扑面而来,再配合了屋内昏暗的光线,她真是给自己创造了‘绝佳’的自残气氛。

我深叹一口气,将头饰放到桌子上,走进了她;此刻的她正卷缩在一张宽大的木椅内。我蹲下身来,凝视着她空洞的双眼说:“咱们谈谈吧,婚礼就在后日了。事已至此,有些事情不能执著。把苦恼说出来,就算我帮不了你什么,也比你这么压抑自己要强。”

她听了我的话,一颗泪珠无声的顺着脸颊滑落。但却随即摇了摇头,抹干泪水,冲我麻木的笑着打招呼。

我知道她终是防备着我,也许在她心里,除了自己之外谁都不信任。那么不管她受什么苦都必须要自己担着了。

我无奈地牵起她的手走到桌边,打开锦盒,露出了那副精致的玛瑙头饰,对她说道:“这是豪格贝勒府里管事人刚才送来的,说是豪格亲自命人置办的,给你婚礼上戴的。”

她直勾勾的盯着锦盒里的头饰,什么话也不说,什么反应都没有。

正在此时,素玛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主子,岳托贝勒府上派人送了样东西过来。”

玠戈葡在听到‘岳托’的名字之时,脸上瞬间闪过千万种不同的情绪,最终凝结在脸上的神情却是苦涩。

我知道她还是想接触关于岳托的一切,于是我对素玛说:“领办差的人进来吧。”

素玛推开门,让进来一个手捧盒子的老公公。

“奴才柯铪,给侧妃请安,给大福晋请安。”那老公公跪地行礼道。

我免了他的礼,他起身后又接着恭敬地说道:“奴才是岳托贝勒爷府里的管事太监。府上大福晋命奴才给侧妃送来这件礼物。对于上次侧妃出手救治,大福晋说本该亲自进宫向侧妃谢礼的,但又恐冒然到访会叨扰侧妃,所以特命奴才将此礼物奉上。”

素玛接过摆放礼物的盒子,奉到我的面前。我轻轻打开盒盖,看到是一套书,沈括的《梦溪笔谈》。这礼物送的倒是很让人意外,厄俄怎么会想到送我一套‘百科全书’?

未及细想,我让素玛收了礼物,对着柯铪道:“回去帮我多谢你家主子,上次不过举手之劳,不必记挂在心,让她好生将养身子才是正事。”

柯铪低头恭敬的应了‘是’,便被素玛带了下去。

我扭头看了眼一直没有动静的玠戈葡,突然感觉自己无心帮了厄俄的同时,却也害了她。究竟是对是错,我也茫然了。

十月初八的早晨,我与素玛一起将玠戈葡送上了花轿。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但是她的双眼却泛着泪光。别人在为她道喜,说着无数的吉祥话;而我却只祈求她能平安渡过这感情的波折期。

下午我正坐在屋里发愣,许久未出现在我宫里的布木布泰却突然造访。

“姐姐忙什么呢?”人未现,声先至。

我忙起身迎接道:“妹妹怎么今日有空过来?快请上坐。”

布木布泰笑着坐下回道:“有日子没过来姐姐这里了,也是宫里最近要忙活的事情太多。今日刚好是伯奇太后出嫁的日子,想着姐姐可能正一个人闷着呢,就过来看看。姐姐不会怪妹妹来的不是时候吧?”

“这话实在是太见外了,我只会怪你不经常出现罢了,哪里能怪你来看我呢?”不知为什么每次和她说话都这么拐来拐去的,真累!

她笑得更好看了,又问道:“姐姐下午可有空子?有没有时间陪妹妹啊?”

我回她说:“你愿意来,我自然欢喜,当然乐意花时间陪你了。”

布木布泰突然添了几许严肃的神情说:“既然姐姐这么说,那妹妹就请姐姐一起出宫一趟。”

“出宫?为何?”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拢上心头。

“哈达公主下了帖子请大妃去豪格府上吃喜酒,原本咱们作为豪格的母辈也确实应该出席喜宴。只不过大妃身体不适,所以想让姐姐与我同去,也算是为豪格贺喜了。”布木布泰笑着解释道,眼中闪着许多令人不解的神情。

“既然是大妃的意思,少不得咱们就去一趟。”我忙笑着应到。

哈达公主?她倒是很大方啊!自己女儿厄吉娅的正福晋地位受到威胁,而她却派帖子要宫里的人去贺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此刻确实有些担心玠戈葡了,她依旧那么消沉,万一在哈达公主面前有什么闪失,喜事就很有可能变祸事了。现在就算冲着哈达公主,我更是不得不去了。

布木布泰与我到达豪格府邸的时候,酒宴刚刚开始。所有的人都出府门迎接,不仅仅是豪格,与他同辈的贝勒,贝子几乎都在列;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岳托,萨哈琳两兄弟,连叶布舒,硕赛都出宫为他兄长贺喜来了。

不过所有人之中,最吸引我注意的当然是一脸高傲挂在脸上的哈达公主。这是我第一次见哈达公主,以前宫中的庆典活动她从未露过面。现下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努尔哈赤的帝女就应该是这样的吧。她是个很高大的女人,骨骼健壮,脸部线条分明,眉宇间更多了一股肃杀之气。她要是放到现代,肯定是CEO的绝佳材料;光看她此时这张面孔,谈判对手也得仔细估算她的‘战斗力’。

“兰侧妃,玉侧妃肯赏光前来,也算是给我几分薄面。里面请吧!”她脸上只有一丝笑意,话却说得充满皇室高贵的气势,很明显她并不太把我们这些皇太极的侧妃放在眼里。

布木布泰始终笑的很亲善,对她回道:“公主为额驸豪格的婚事劳心伤神,如此气度真乃大金所有女人的典范,布木布泰敬佩,待会儿定要多敬公主几杯水酒。公主请!”

布木布泰与哈达公主率先入了王府。

入了主席之后,哈达公主却首先举起杯子到我面前说道:“此番美好姻缘还要多谢兰侧妃撮合。这杯酒确该先敬兰侧妃。”她说话时根本就是皮笑肉不笑,话中的意思一点就明。名为‘谢’,其实还是‘指责’。

我毫不犹豫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对她笑着道:“公主这话言过其实了,若要促成此桩婚事又岂是海兰珠能力所为,还是要看公主的‘面子’。若不是公主的关系,又怎会有这场‘圆满’的婚礼呢?这杯理应敬公主,公主才是最‘辛劳’之人!”

我一番话说完,就看到哈达公主的脸色瞬间多云转阴。可惜她还没有机会开口,布木布泰便也站起来对着众人说道:“兰侧妃此言有理,哈达公主却是最‘功不可没’的。让咱们共同举杯敬公主一杯!可好?”

众人响应,我与布木布泰互视一眼,同时爽快地仰头喝下杯中之物。众人跟随,哈达公主只能被迫接受这杯‘敬酒’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布木布泰如此有默契。

席间哈达公主不停地向我与布木布泰敬酒,似乎是很想灌醉我们。布木布泰确实有些酒量,却也喝得小心谨慎;而我没有酒量,就只能靠以前积累下来逃酒的本事维持不过量。

不久,我开始故意装醉,时而傻笑。哈达公主不露声色地向厄吉娅暗使眼色。这令我不禁开始担心玠戈葡了,她们今日究竟是有什么企图?

厄吉娅没过多久便退席了,并且过了接近一刻钟还未回席。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我借醉问豪格要了间后院的客房休息一下。豪格不便离席,便命管家引我去后院。我询问了管家新房的位置,留下素玛在客房外守着,趁无人注意之时便溜进了新婚内院。

我悄悄走到新房院内,门口的两个喜娘见到我露出惊讶之色,并欲将我拦下。这时,金莱哆从新房内仓惶地退了出来,金莱哆是我当初送给玠戈葡的丫头之一。她见到了我,迅速跑了过来,俯身行礼。那两个不认识我的喜娘听到是‘侧妃’,便也忙跪下行礼认错。金莱哆刚要倾身过来说什么,新房内却传出来‘啪’一个清脆的响声。

“去门口通报我来看新娘子了。”我对一脸震惊注视着新房门口发呆的金莱哆说道。

金莱哆迅速回神,应了‘是’便跑去门口大喊了一声:“兰侧妃到!”

我走上石阶,轻轻地推开了新房的门。映入我双眼的却是身着新娘婚服垂首跪在地上的玠戈葡,与杀气腾腾的哈达公主母女。看来我离席之后,哈达公主也按耐不住了。

我不动声色地自身后闭上了门,看着一脸震怒的哈达公主与惊讶的厄吉娅说:“海兰珠是不是看错了什么?这究竟是新房还是刑房?”

厄吉娅紧张地解释道:“她放肆不懂规矩,所以额娘才——”

“厄吉娅!”哈达公主喝止了她宝贝女儿接下去要说的话,自己看着我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这是家事,轮不到不相干的人插手。”

她以为她这么说我就会惶恐的退出去,她以为我害怕她哈达公主的名号不成?我轻笑一声,走到了玠戈葡的面前。她虽是低着头毫无反应,但是我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她左脸上一片红色的指印;看来刚才那清脆的一声杀伤力确实不小。

我挑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对着一脸不屑的哈达公主说:“不懂规矩,确实是该把规矩说清楚,讲明白。如果出手伤人能把规矩立明白了,那人还要一张口做什么?——大福晋,请起吧。”

玠戈葡还未有反应的机会,哈达公主便气急败坏地喊道:“我难道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此乃家事!现下不方便招呼兰侧妃,请自便吧。”

“家事?好吧。既然是家事,那就找一家之主吧。金莱哆,——”我假意喊了一声。

“等等!”厄吉娅紧张的打断了我,她很清楚‘一家之主’指的就是豪格。

她们母女现在的所作所为无非是要给玠戈葡一个下马威。玠戈葡是以正福晋的身份嫁入豪格府中,与厄吉娅身份不分高低。‘一山岂能容二虎’,厄吉娅就是要借助自己母亲的威风与地位压制玠戈葡,令她日后做到俯首帖耳。做事目的很明确,可惜手段太不高明,也太急于求成。

“大福晋,等什么?”我微笑的看着厄吉娅问道。

厄吉娅紧张地向自己的母亲求助,哈达公主自是咽不下我跑出来搅局这口气,但是她毕竟还是顾及自己女儿的,如果此事现在牵扯豪格进来,那她女儿自然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哈达公主收敛了些气焰,扯动嘴角给了我一丝笑容道:“兰侧妃真是有些误解,新娘子只是要给我提前请安行礼,但是行礼时却不小心跌了一跤,脸磕到了地上。咱们可并未动过手。是不是啊?大福晋?”

玠戈葡并没有出声,只是跪在原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玠戈葡脸上的‘呈堂证供’让她这么急于撇清事实,本来她是可以按照自己的原计划恐吓玠戈葡不说实话的吧?可惜我的出现令她丧失了这个机会。

我没说什么,伸手到玠戈葡面前。她总算第一次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中含着的泪水几乎要抑制我所有的呼吸了。我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了我的位置。然后转过头去对厄吉娅说:“大福晋请过来一下。”

厄吉娅撇眼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便战战兢兢地走到了我的身边,我严肃地对她说:“请伸出右手来。”

她不解的缓缓伸出了右手,我拉住她的手罩上了玠戈葡的左脸,手印完全吻合。

厄吉娅的手在我手中颤抖了起来,她脸色发白的紧张注视着我。我依旧不放开她,并且慢慢靠近她说:“今日之事我会牢牢记在心底,会不会选择守口如瓶完全取决于大福晋日后怎么做人了!”

她紧张地连连点头道:“厄吉娅知道了。厄吉娅知道了。”

我回头看了眼一脸铁青的哈达公主,她此时也是无话可说了。

我放开厄吉娅的瞬间,她迅速自玠戈葡火辣辣的脸上缩回自己的手。看来她也有怕的时候。

我认真地看着哈达公主说:“公主爱女之心情有可原,但是请你也替别人的母亲想想。废话海兰珠不想多说了,只是希望公主作为长辈能够做到息事宁人。”

哈达公主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你没资格在这里评论别人的行为,你做过母亲吗?另外,你以为你是谁?只不过是个没人要的蒙古女人罢了。国汗现在是宠你,难道你就能被宠爱一辈子吗?看到时候你人老色衰,还凭什么趾高气扬。国汗也就要大婚了,到时候你就等着我笑着看你哭吧。”

说完她便愤怒地带着厄吉娅离开了新房。

她还真是好强到了极限的地步,自己做错了事不承认,还要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

我回头看着玠戈葡发自肺腑地说了句:“就算你再怎么不愿接受这婚姻,你已然逃不开这命运了。有些时候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颗的掉了下来,哽咽地低喃道:“玠戈葡十二岁便被父亲送给了林丹巴图鲁汗,巴图鲁汗并不喜欢玠戈葡,甚至都不会与玠戈葡多说一句话。其他的福晋慢慢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是玠戈葡始终都是一个人。——巴图鲁汗驾崩之后,囊囊太后与苏泰太后开始动手拉拢势力,玠戈葡从来都是无人关注也无势力的一个。我决心带着唯一属于我的几百人离开汗部,想寻找一片小草原,安稳的过以后的日子。但是却在走到扎答兰草原时被当地的部落围困了。他们抢走了我们的马匹与牛羊,还开始虏劫妇女。那时我们即走不出草原,也无法生存下去。——如果不是岳托贝勒的出现,玠戈葡也许早已是刀下亡魂了。——当时的他穿着一身红色的战甲,手握战刀,身骑黑色战马杀开一条血路飞奔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上的神。当他有力的手臂超我上马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生命早已不复存在了……”

我从未见她露出此刻这么鲜活的表情,脸上布满涓涓的情愫。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岳托在她心中有这么重的地位了。她的一生活得太孤单,太没有安全感;而在她最无助时候出现的岳托自然就成了她的战神。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终是成了陌路人,永无交集了。

我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对她说道:“把那最美的霎那永远留在自个儿的心里吧,就当那是个神话。可是你的日子还要过,与其活在无尽的折磨中,不如打造眼前的生活。人生要面对的还很多,也许时间会带走一切的。”

她懵懂的看着我点了点头。而我是真正希望她能幸福,虽然‘幸福’这个词在这个年代对女人来说简直比永远还要遥不可及。

正文 风云变

见到玠戈葡心情有些平复了,我吩咐金莱哆为她红肿的脸颊敷了些药,于是便退出了新房。在新房逗留过久势必会引起怀疑,而我也不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扩大化;因为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离开新院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灰暗了,感觉一种沉闷的气流压抑着大地。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没来由的感觉憋闷。

我凭借记忆,沿着曲折的回廊往休息的客房走去,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在一个转弯处却瞥见三个由对面渐渐走近的身影。我迅速缩身回拐角处,不假思索地推门躲进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轻轻掩门后环视一周室内。还好,这屋子里并没有人。看布局这应该也是间普通的客房,毕竟这里离我休息的客房已经很近了,应该是同属一区吧。

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悄悄蹲下来俯身门上;刚才太紧张了,根本没有看清楚他们谁是谁。他们谈话的声音渐渐传来,虽然不大声,但是我努力地听,还是能听清。

“贝勒真的考虑清楚了吗?这可是大决定,必要三思啊!”这是个陌生男人温文尔雅的声音,听起来说话语音有些怪怪的。

另一个男人低沉的‘嗯’了一声后说:“我现在只想专心于拟定六部法典,其他的事情亦非萨哈琳能力所为了。”原来是萨哈琳啊!难怪这声音有些耳熟了。

“那——镶蓝旗内的事情贝勒决定完全撒手不管了?”还是先前那陌生男子的声音。

萨哈琳回道:“那已是我不该管的事情了。双蓝旗以后就全靠他一人执掌了。”好沉重的音调啊!让人一听便感觉得到其中的无可奈何。

之后便是天长地久似的沉默,唯一能听见的只是不间断沉重的脚步声。我始终趴在门边,直至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响。他们应该是走远了吧。我起身用手拍打了旗服裙角上的灰土,轻轻拉开一条门缝,目所能及之处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我小心拉开门,又看了一圈,最后确定无人才走出了房间。心中正开始琢磨萨哈琳的话,刚经过长廊拐角,就被突然出现眼前之人吓得倒退了一步。

那人却是一派休闲地倚靠在拐角前方的墙上,此刻的表情则是一副猫捉到老鼠的得意挂在脸上。

我长出一口气郁闷地对他说:“‘奴婢’与贝勒爷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岳托笑得更得意了,回我道:“动作太慢,一目了然。”

难怪明明先前瞥见三个人,却只听到两个人的声音,这‘贼人’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应该是只有你自己看到我了吧,否则刚才他们就不会——”

“就不会那么多话了是吧?不错,只有我看到你了。所以你大可放心。”岳托依旧邪笑着回道。

这样我就明白了,既然只被他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反正我和岳托之间的秘密还少吗?而他似乎也根本不拿我当什么侧妃看,不过我也无所谓,他给我的感觉倒是挺像个‘异性朋友’的。

我好奇地问他:“刚才说话的是谁?”

“韩烨杰!另一个你应该知道。”他干脆的回道。

“韩烨杰?”怎么以前没听过这名字,而且好像他和萨哈琳很熟识。

岳托面露不屑的解释说:“一个高丽鞑子。高丽韩大使的独子。‘百无一用是书生’指的就是他。”

我看岳托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想他铁骨铮铮一代‘铁帽子王’,难怪会对温文而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看不顺眼了。

“你去管过‘闲事’了?”他突然换了副严肃的表情问我说。

我不笑了,惊讶得看着他,他怎么会知道?

他见我不说话,低头叹了口气,沉重地说道:“一开始就不该让你牵扯进来。”

这下我更茫然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解的问道:“什么牵扯我了?”

他眼中露出些犹豫的注视着我,半天才开口说了句:“这天气越来越憋闷,看来盛京就要变天了。”

他的话让我突然感觉心中一震;看着眼前的岳托,想着先前萨哈琳与那陌生男子的谈话,难道是即将发生什么大事吗?

他离开了倚靠着的墙壁,看了我一眼说道:“不要再管别人的事了,以后也都不要出宫了。——伴君如伴虎!”

说完他便错过我身边继续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却始终震惊于他那一句——‘伴君如伴虎’。他是指皇太极吗?岳托究竟想让我知道什么呢?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还想找他问个究竟,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转过身时,他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正愣神时,素玛已紧张地跑到了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主子,您怎么去了这么久?刚才玉侧妃打发苏茉儿来看了您一回,奴婢说您正小睡着。时候不早了,主子们也差不多该回宫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便带着她重回了宴席。

回席不多时,我便和布木布泰一起踏上了回宫之路。众人出府送别时,我并没有看到岳托与萨哈琳两兄弟,哈达公主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提早离开了;厄吉娅始终低着头,故意不与我发生任何眼神的交汇。

回宫路上,布木布泰笑着问我道:“姐姐适才在客房休息得可好?”

我‘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布木布泰又笑着说:“姐姐可知道你走后不久,哈达公主便也离席了,没过多时再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怒气,眼神中也充满了犀利之气。哈达公主的脾气确实不是好惹的,这次不知道是谁又要遭殃了。”

我不置可否的轻声应着她,很多事情我与她都是心照不宣。

布木布泰继续说道:“哈达公主可是太祖在世时最器重的女儿,当年太祖要收归海西哈达女真部,年仅十二岁的哈达公主便主动请命嫁去哈达女真,为太祖统一海西四部立下了汗马功劳。国汗继位后,哈达公主又为了国汗收归蒙古敖汉部而下嫁其首领。大金国谁人不知道她第一公主的赫赫功勋啊!再加上岳托,豪格两大贝勒都是她门下额驸,更是无人敢招惹哈达公主,就连咱们大妃都要忌讳她几分呢。”

布木布泰面色平静,说的云淡风清,但是我知道她是故意讲给我听的。这些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自从皇太极决定遏制代善起,哈达公主就已经在他整治的名单之内。

已经是天聪九年了,算来离他正式建国大清的日子应该已经不远了。自从他得到元朝传世玉玺——‘制诰之宝’起,他就一直在为正式建国做着最后的‘冲刺准备’。

当天夜里果真下起了瓢泼大雨。第二天清晨雨虽然停了,但是天气却依旧阴沉沉的,连温度也骤然下降。不愧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昨夜皇太极来得很晚,也看得出来他已经很疲惫了,我并没与他多谈什么,他便睡去了。可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千头万绪,却总是找不出烦躁的源头。

早上他起身上早朝时,我也跟着起身了。看着素玛正悉心为他穿着加厚的秋装,我披了衣服下床,走过去自素玛手上接过背夹服侍他穿上。素玛悄悄地退出去传膳,房间里就剩下我们两个。

“你有心事?”我为他扣前排纽扣的时候,他低头平静的问道。

“看得出来吗?”我回他一个苦笑反问。

他伸出手指顺着我的眼下‘画了一笔’道:“这么黑的眼圈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我在心中挣扎了一下,终是歉疚地看着他说:“我想我得罪哈达公主了。”

他听了我的话反而笑了,拉我入怀,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后说:“意料之中。怎么,你怕了?”

我摇了摇头后说出了自己最大的心结:“我是担心我又冒失地给你惹麻烦,毕竟她的影响力不小,我怕她——”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压到我的唇上,阻止了我接下去要说的话。他一脸极其严肃的表情看着我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为你分心,那么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管。明白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居然与岳托昨天说的话一样。看来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究竟要发生什么事呢?

接下来五天宫内宫外都是出奇的平静,天气却变得一天比一天干冷;太阳就像是放大假去了,天空一直都是灰蒙蒙的。今天是玠戈葡出嫁的第六天,按规矩她应该是要回宫行礼问安的。

我独自无聊地走到书架边,漫无目的扫视着一排排的书名。突然看到了《梦溪笔谈》,这不是厄俄那天差人送进宫来的嘛。我随意抽出其中一卷,无聊的翻着,一张纸片不经意间自书中滑落了下来。我弯身捡起来一看,上面却是一句话:“梦溪不解,暗底乾坤。”

我仔细思索了一下,立即唤了素玛,让她将那日放书的木盒子找出来。不多时,素玛便将那赤木锦盒摆到了我的书桌上。

我让她下去之后,便打开盒子探手仔细摸下去,盒子内壁上居然有细微突出来的一块。我轻轻压下它,盒子底部突然弹起,露出了里面被红色丝帛包裹着的东西。确实是‘暗底乾坤’啊!

我将其拿出来,剥去覆盖,看到的却是一块精致的令牌。赤红的背景上刻着一条飞腾的龙,左下方还刻着一排满文。就算我不认识那些满文,我也能猜到这应该是镶红旗的令牌。厄俄为何要送我一支镶红旗的令牌呢?而且还放得这么神秘?如果不是我今天无意中抽出那本书,恐怕这辈子我都不会知道这盒子里另有礼物。或者说这礼物根本就不是厄俄送的?难道是岳托?可是他又为什么要送我镶红旗令牌呢?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素玛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主子,大贝勒新福晋回宫给您请安来了。”

我知道是玠戈葡来了,迅速将镶红旗令牌包好复又放回暗格中,并把盒子顺手藏入书架底下,然后对着门外说:“快请大福晋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玠戈葡身着大红色旗服俯身下去为我行礼道:“给侧妃请安,侧妃吉祥!”

我迅速走过去免了她的礼,拉起她手的瞬间一股冰冷穿透掌心渗入骨髓,再看她抬起的面容却是无比的憔悴。

我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狼狈?”

她‘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两行泪水瞬间滑落,哽咽着道:“玠戈葡罪过啊!”

我被她突然而来的举动吓得后退了一步,心突然剧烈跳动了起来。

我看了眼立在门口的素玛,她立即会意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我又看着玠戈葡说:“你还是先起来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玠戈葡依旧跪在地上不起身,一脸悲伤地说道:“那夜您走了之后,贝勒爷回新房时发现了玠戈葡脸上的指印,玠戈葡真的什么都没说;可是贝勒爷——却又给了玠戈葡另一巴掌,然后要玠戈葡站出来指证是大福晋的所作所为。玠戈葡好怕贝勒爷,不敢不从。——现在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贝勒爷为了玠戈葡迁怒了大福晋,可是没人想到——当晚贝勒爷居然就秘密囚禁了大福晋与她身边所有的亲信;并且还命令不许人送水送饭。至今已经整整五天五夜了,——玠戈葡怕——怕大福晋已是活不了,——呜——呜——”她双肩剧烈抖动了起来,用双手狠狠捂住自己的嘴,极度压抑地失声痛哭了出来。

我颓废地一下子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整个脑袋就像被炸开花了一样!突然丧失了所有的机能,唯一的意识就是为什么会这样?事情怎么就会演变到这一步?厄吉娅当初的举动虽然错了,但是作为一个妻子也是情有可原,豪格怎么忍心啊?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我出口的声音居然颤抖的可怕。

玠戈葡努力压抑哭声回道:“除了贝勒爷与我之外,就只有管家与几个贝勒爷身边的随护。”

“哈达公主可知道此事?”我此刻多么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玠戈葡却是摇了摇头恐惧绝望地看着我。

“难道她做母亲的这几日没有厄吉娅的消息,都不会过问吗?”我又问。

“哈达公主就算知道贝勒爷惩罚了大福晋,但是却并不了解真正的实情。因为贝勒爷每日都会秘密命人送大福晋的亲笔信去哈达公主府上,所以——”玠戈葡脸上的恐惧更深一层。

这次连我都要绝望了,其实不问也该知道,如果哈达公主了解实情的话,宫里最近几日又岂会如此平静?好精心地策划啊!豪格是铁了心肠要治厄吉娅于死地了。厄吉娅不存在了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如果不幸真的发生,他最终又要如何向哈达公主交待?

已经五天五夜了,人体正常机能的运行在无水的情况下,这个时间已经差不多是极限了。一旦失去身体20%的水份,到时候想救也救不活了。

可是我要怎么做才能救她呢?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通知哈达公主,但是我又能派谁去呢?我宫里几乎没有一个百分之百可以信赖之人。如果通风报信不行,那么让玠戈葡偷着送些水和食物呢?可是看着已经被惊吓的如一只小鹿的她,我知道这条路更是走不通。再加上豪格的心狠手辣,厄吉娅嫁给他那么多年他都毫不顾及,更何况一个玠戈葡?

我颓唐的托住已然发痛的脑袋,为何就没有一条路走得通?这可是一条人命啊!厄吉娅还是这么绝代风华的年纪,她现在的情况一定是在死亡边缘挣扎,为何事态会演变到如此地步?

我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素玛的声音又一次自门外传来:“主子,玉侧妃到访!”

布木布泰现在出现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我迅速拉起跪在地上的玠戈葡压低声音说:“擦干泪水,什么也别表现出来。”

玠戈葡立即拭泪,连连点头。

我对着外面的素玛说:“请玉侧妃进来吧。”

下一秒钟,门就被推开了。布木布泰依旧笑得十分灿烂地打招呼说:“听说今日大福晋回宫了,却一头就扎到姐姐这里不出去了,咱们想念的紧,也只好亲自上门看望了。”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她说:“咱们原本打算聊会儿天就一同去正宫给大妃请安的,谁知刚要动身妹妹就到了。”

布木布泰笑着将眼光转到了身边的玠戈葡身上,惊讶地喊了句:“大福晋眼睛怎么这么红啊?可是哭过了不成?”

玠戈葡紧张地俯身边请安边解释道:“玠戈葡给侧妃请安!玠戈葡昨夜未歇好,所以眼睛有些许发红。多谢侧妃关心,不碍事的。”

布木布泰又笑着说:“大福晋可千万要休息好啊!作为新福晋现在正该是最幸福的时候。”

听了她的话,玠戈葡眼中几乎又要泛出泪花了。我迅速转移话题道:“妹妹可是自大妃那边过来?”

布木布泰笑着回道:“姐姐说的正是,大妃要布木布泰过来请姐姐与大福晋今晚赴宴。”

“哦?什么宴席啊?”我有些无力地问道。

“大妃今晚在揽月楼宴请哈达公主与额驸,到时姐姐与大福晋可一定要出席啊。”布木布泰看着我与玠戈葡盈盈地说道。

“那当然!”我从没回答这么干脆过。哈达公主入宫赴宴,这也许是厄吉娅最后的机会了,她活不活得了只能看今晚了。 但愿她的母亲来得及救她一命!

正文 鸿门宴

晚上酉时当我与玠戈葡一起到达揽月楼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若想偷偷告知哈达公主厄吉娅的事情,简直比登天还难。因为今天出现宴席的不仅仅有哲哲与布木布泰,哈达公主与其额驸琐诺木杜棱;甚至还有皇太极,岳托与豪格。

看着皇太极的出现,我突然感觉事情也许不止豪格欲杀厄吉娅这么简单吧?他可是在谋划什么?

豪格特意走近给我请了安后,特别温柔地问玠戈葡道:“福晋今日在宫中可有给侧妃添麻烦?”

一瞬间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集体显现;他还真是演技高超啊!

玠戈葡战战兢兢地低头回道:“回——回贝勒爷的话,没有。”

“那就好,福晋随我入座吧。”豪格依旧是温柔的笑着,牵着玠戈葡便入了座。

如果我不是事先清楚内幕的话,我也许真会认为他们是新婚燕尔的甜蜜一对。

哈达公主的不舒之气已然郁结脸上,似是随时有爆发的可能性;但是碍于皇太极在场,她却不得不压抑心中怒火。

皇太极的气色却是平静的可怕,我很少看到他如此感情空白的面孔。让人捉摸不透却又莫名的惧怕。

众人皆入座之后,皇太极率先端起酒杯对着台下在座道:“今夜酒席名为豪格新婚庆贺,实则为戚家团聚。我在宫中许久未见到敖汉额驸与哈达公主,甚是想念。这第一杯酒就先敬敖汉额驸与公主吧。”

琐诺木杜棱紧张地端起酒杯,双手捧起,恭敬地说道:“琐诺木杜棱感激国汗记挂之情,国汗如此眷顾下臣,琐诺木杜棱庆幸之心无以言表,愿为国汗效犬马之劳。”

皇太极扯动嘴角一丝笑意说了一声‘好’,便仰首饮下满杯。

琐诺木杜棱与众人跟随其后喝下酒,哈达公主却没有任何表示,反而是满脸的阴沉。如此行为,她难道是要皇太极知道她的不满?

布木布泰瞥眼注视了一下皇太极,皇太极依旧是平静的神色。她转头笑着问琐诺木杜棱道:“敖汉额驸今日进宫为何未带托蕴大福晋一起啊?”

琐诺木杜棱瞥了身侧的哈达公主一眼,随即回道:“承蒙侧妃惦记,托蕴身份低微,岂配出席国汗的宴席。这点公主与下臣想法一致,——是吧,公主?”琐诺木杜棱话音一转,丢了个‘地雷’给哈达公主。

这一句话问得哈达公主原本阴霾的脸上更添雷电,但是却不得不压抑的回道:“一切皆是由额驸决断,莽古济没什么想法。”

整个酒席的气氛被这两句话弄得沉闷不已,哈达公主夫妻不睦似是一目了然。

“敖汉额驸该不是误会公主了吧?公主又岂是无胸襟之人?此番豪格贝勒大婚,公主非但未有不悦,更是不辞辛劳操办婚礼;其中胸怀不得不令人敬佩。”布木布泰出来打圆场。

“侧妃所言甚是,豪格感激额娘成全之心。”豪格出声站起,端起酒杯对哈达公主接着说:“这杯酒豪格敬额娘,额娘厚爱之情,豪格定当‘回报’!”

“哼,回报?”哈达公主怒视着豪格,咬牙切齿的突出两个字。

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息瞬间升腾起来,每个人似乎都有意要激怒哈达公主一样。厄吉娅受处罚之事,哈达公主虽不知真正实情,但是也清楚豪格迁怒厄吉娅了。豪格现在跳出来说什么‘回报’, 岂不是往她心上扎针。

豪格依旧笑看着哈达公主,举着酒杯。而哈达公主却只是怒视着他,未有表示。皇太极始终面色平静,一言不发。其他人是根本无话可说。

眼看就要彻底冷场了,岳托突然起身也端起酒杯道:“额娘,这杯岳托也敬您。算是庆贺厄俄得孕吧,总之都是喜事。如此双喜临门,国汗恩典赐宴,额娘应该是最高兴的。”

岳托直接地替豪格解了尴尬,也间接提醒了哈达公主自己现在的处境。在皇太极面前如果她还不懂得收敛,问题会随时变的一发不可收拾。

哈达公主终是接收到了岳托要传达的讯息,端起酒杯爽利的喝下满杯。岳托与豪格也饮尽复又坐下。

接下去的酒席中,哲哲与布木布泰虽然尽力维持着宴席的气氛,不断与众人穿插饮酒,但是这场酒席整个都透着沉闷,甚至一丝丝杀气!

我彻底看清豪格确是个可怕的人,他席间居然一点反常的情绪与举动都没有;简直一如从前,似乎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可是厄吉娅现在的生命随时都会终结。看着豪格笑得如此自得,真想知道他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就算他对厄吉娅没感情,但是也不至于如此心狠手辣吧?!难道这十多年夫妻是可以作假的吗?还是他背后有更可怕的目的驱使他要杀妻?

我心中虽然很怕去想厄吉娅已经遭遇不幸了,却更怕现在身边的皇太极,他提醒过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插手。我担心此事或许也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他究竟有什么目的?难道必需要牺牲厄吉娅吗?

哈达公主始终是一脸深沉,明显把她的心情不悦摆给每一个人看。我的座位与她成对角,我频繁地注视着她,而她却根本懒得看我,明显是对我充满敌意。

玠戈葡一直唯唯诺诺地静坐豪格身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的心像是一堆被抓乱的线球,不知究竟该怎么做。厄吉娅必死无疑吗?

琐诺木杜棱喝了很多的酒,不管谁与他对杯他都照单全收,很快他便过量了。

他举起酒杯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看着皇太极说:“这杯敬国汗,——琐诺木杜棱敬佩国汗的胸襟,国汗对待自家弟兄都有手足之情,但是——但是琐诺木杜棱却不得不对国汗说,哈达公主就经常与大贝勒王等人在背后说——”

“额驸!你喝醉了!”哈达公主起身一声怒喝,将琐诺木杜棱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琐诺木杜棱反应过来后,一把将哈达公主推回座位,面露怒色地说道:“莽古济,你难道怕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通大贝勒王在背后诋毁国汗吗?国汗赐婚济尔哈朗,大贝勒王不服气,你在背后煽风点火;国汗赐婚豪格,你怕威胁自己女儿的地位,更是从中百般阻挠。别人看你胸襟广阔,气度不凡,但是你心里根本谁都容不下,否则托蕴的儿子也不至于——”琐诺木杜棱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他已经明显醉的糊涂了,否则怎么可能说出这番话。

哈达公主伸手一个巴掌,清脆地打到了琐诺木杜棱脸上,她从开席至今一直聚集的怒气彻底爆发了。

她生气的冲着琐诺木杜棱说:“哪儿轮得到你在此胡言乱语,你轻信托古,托蕴两兄妹的谗言,一心想排挤孤立我。难道凭你几句酒醉的胡言乱语就想借助国汗之手铲除我?”

琐诺木杜棱似是被她一巴掌打得酒醒了几分,此时正惊慌无语地注视着怒气迸发的哈达公主。

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座每个人都表情各异。皇太极冷眼注视着哈达公主,哲哲有些紧张的情绪;布木布泰与豪格很镇定,似乎意料之中;岳托脸上带着些许无可奈何。唯一带着纯粹震惊面孔的也许就只有我与玠戈葡吧。

哈达公主瞪着发红的双眼又转头怒视着豪格道:“豪格你难道忘了,当初厄吉娅怎么以我的名义为你在正蓝旗内奔走,拉拢人心。你是‘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居然为了这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迁怒于我的女儿。”她是已经彻底情绪失控了,怒火似乎烧尽了她所有的理智。

“还有你,海兰珠。”她居然伸出手指着对面的我,她投在我身上的目光,似是两支利箭急于射穿我。她怒不可抑地喷着火气继续说道:“你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你处心积虑的要为豪格指婚,拉拢人心。现在厄吉娅受处罚了,你的人站稳正位了,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我被她骂得一头雾水,满身狼狈。

“啪”的一声一只酒杯碎在了皇太极的手中,他是硬生生地掐碎了那青彩酒盅。

“够了!”皇太极阴森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发自地狱。

哈达公主在听到皇太极的声音之后,整个人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被扑灭了气焰。她害怕地立即跪下道:“莽古济知罪,莽古济酒后失言,莽古济请求国汗宽恕。”

此时的皇太极通身散发着肃杀之气,他冷冷看了一眼琐诺木杜棱。琐诺木杜棱也即刻跪地请罪道:“琐诺木杜棱知罪,琐诺木杜棱请国汗降罪。”

“公主与额驸今晚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莽古济,好一句酒后失言!应该是酒后吐真言吧!你暂时留在宫中吧。何时心情平复了,再来处理此事。”皇太极严厉地说道。

“是!莽古济听命。”哈达公主憋气的应着,她就算再如何不服气,此刻也断不敢再违逆皇太极。而且她今晚确实是大错特错了。

“琐诺木杜棱,回府闭门思过五日,考虑清楚自己适才的言行,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革爵罚禄。”皇太极又对着琐诺木杜棱严肃地说道。

“是!谢国汗恩典,下臣甘愿受罚。”琐诺木杜棱忙磕头领旨。

皇太极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一场所谓家宴不欢而散。

我已经肯定自己没必要找机会开口对哈达公主说厄吉娅的事情了,因为她连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她已明确被皇太极软禁宫中了,这场宴席感觉就像专门为她而设计的一样。她是自己钻进了设好的圈套。一开始琐诺木杜棱,布木布泰,豪格就在试图挑起她的怒气。也许他们很清楚她的脾气不受控制的弱点,所以才会拿来攻击她吧。

玠戈葡随着豪格出宫了,走时她脸上惧怕的表情让我感觉她这一去便是人间炼狱。厄吉娅是生是死还是未知数,可以预见她活的几率已经越来越小了。可是我居然如此无能为力,有生以来第一次必须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的生命慢慢地被扼杀。

我送走了玠戈葡,回到自己宫中的时候,皇太极已经先于我到了。

他屏退所有的人,走过来揽我入怀说:“让你受委屈了。”

我抬头严肃地看着他问道:“告诉我,这是你的安排吗?你这次究竟又要什么?”

他轻笑一下道:“你今天可有与玠戈葡聊什么?”

又是这样,每次他都会故意岔开话题。我心中突然变得烦躁不安,我推开些他说:“你不想说我一样不会再多问,但是你可知道厄吉娅已经被豪格囚禁了五天五夜了?而且无水无粮!再如此下去她就活不了了!”

他眼中刹那闪过些许了悟,有些惋惜地说:“我虽无意取她性命,但是这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她无可避免受到牵连。”

“她的牺牲对你有意义吗?”我困难地问道。

“没有,但是豪格不会留一个祸根在自己身边的。”皇太极一针见血的说出主因。

他的话像是强力的麻醉剂注射入我体内,我顿时感觉头脑发昏,全身麻木。

“今晚的酒席也是刻意安排好的吧?你的目的就是要囚禁哈达公主吧?”我注视着他的双眼又问。

“她咎由自取。”皇太极有些冷酷的答道。

“也许是有人故意抓住她性格的弱点,逼她就范。难道不是吗?”我猜不透他背后的用意。

“是。”他毫不掩饰地答道。

“为了什么?”

“为了豪格彻底收归正蓝旗的势力,也为了杀鸡畏猴。”他平静地答道。

我现在终于明白那天萨哈琳的话了。叶布舒也曾经说过正蓝旗以前一直是哈达公主兄长莽古尔泰的势力。皇太极处置了莽古尔泰之后,正蓝旗内部一直存在强大的反动势力。皇太极是要开始动手换血了。

“还会有很多人要踏上黄泉路吧?”这句话我更像是要告诉自己结局。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看着我。在昏暗的烛光下,他的双眼显得那么深邃,深不见底。

我轻轻吸入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吐出。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要被他送上断头台的绝对不止是一个两个了。

我突然感觉他好可怕,不仅因为他操控生杀大权,而且因为他面对权益太过冷静。他要置于死地的是自己的亲姐姐,已经要死的那个是他的亲甥女。就算感情不深,血缘关系总是剪不断的。但是他却出奇的冷静,他眼中看不到感情,看到的只有他要达到的目的。我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他原来是个冷酷的帝王。

他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双肩,粗重地说:“我不愿告诉你,就是知道你不够坚强,分享不了我心中残酷的世界。”

我知道他说得没错。作为一个帝王他要做得也没错,‘一将功成万骨枯’!慈悲为怀的人终是难成大器。为了江山手足相残的帝王,他不是第一个,也永不是最后一个。

但是当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我一下子还是接受不了。这个世界最不同的一面终于露出水面了,在这里只要操纵生杀大权,要一个人死实在太容易了,甚至都不需要理由。

皇太极猛地拉我入怀,动情地说:“不要对我显露这种惧怕的神情,你这样让我感觉自己会立刻失去你。”

我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但是我却感觉侵入骨髓的寒冷。我对他说:“这样的你真得很可怕,很陌生。如果有一天是我给你带来困境,你也会像处理掉污渍一样把我打扫干净吧?”

“傻瓜!”他用手扶上我的头,沉声地说道:“如果我能轻易清除掉你,就不用这么狼狈地向你解释什么,更不用费尽心神地看护着你了。你真得很不会保全自己。”

正文 暗夜伤

初十八,也就是哈达公主被囚禁的第四天,另一个噩耗传进了皇宫。皇太极的十弟德格类贝勒突然逝世。传入宫的消息是德格类身染暴疾而走,辞世前口不能语,双目怒瞪,面色苍白,手抓胸口,身体抽颤。死状与三年前莽古尔泰暴卒时完全一模一样。

德格类突然死亡的消息,使得整个皇宫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中,阴风一阵阵地刮遍了每一个角落。‘空穴不起风’,哈达公主刚被囚禁宫中,与她同胞的弟弟德格类三天后竟暴毙,而且死因居然与其兄莽古尔泰及其的相似。

有人有嘴的地方就有谣言,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一件事情。虽然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议论,但是皇宫中黑暗处开始盛传,三年前的莽古尔泰与现在的德格类一样是被人投毒谋害致死,幕后必有主使者之类的谣言。首当其冲被怀疑的幕后黑手便是皇太极,毕竟他是死亡带来的最大受益者。无论是莽古尔泰,哈达公主,还有德格类相传都是皇太极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自从哈达公主被囚禁那晚起,我就开始故意将自己与外界隔离起来,不仅是身体的隔离,还有心灵的隔离。我拒绝去想一切即将发生的血腥屠杀。我刻意装病不见布木布泰,也不去哲哲宫里请安,甚至连邬聿敏送进宫来的信件也根本拆都不拆开。即使如此,皇宫里的流言蜚语还是被塞进了我的耳朵里,我也只能尽量对其置若罔闻。

可是不管我怎么藏,却总是避不了他,他还是几乎每晚都会出现。并不是我不想见到他,只是我面对他真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他一来,我就会耍赖的让他陪我聊天;可是现在我们之间居然会频繁出现冷场,彼此对着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感情是很微妙的事情,尽管我刻意不让自己表现异常,但是我就是无法像以前一样在他身边那么放松。他虽然什么都不说,可是我知道他感觉得到我的变化。

厄吉娅死亡的消息从未传入宫中,但是我清楚她早已不属于这个残酷的世界了;挨渴挨饥的苦难日子终于结束了,也许这样对她来说未尝不是种解脱吧。其实消息不传出来也好,否则命运堪忧的哈达公主在得知亲兄弟暴亡的消息之后,不知还能不能承受失去女儿的打击。

皇太极的生辰就要到了,与囊囊太后大婚的日子也就要到了。即使德格类就在几天前去世,即将来临的婚礼却依然要办的盛大铺张。

皇太极也变得越来越沉默了,有时即使我刻意找出话题来,他却根本不接话。我们彼此之间藏的心事几乎多的要泛滥成灾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彼此在身边,却谁都走不近谁。

明天就是大婚与寿辰了,素玛几天前就准备好了一对蟠龙璧,算是献给皇太极的生日礼物。那蟠龙璧虽然通体晶莹,价值连城,但是我却感觉它一点儿都没有礼物的感觉。

晚膳前突然想到了《枉凝眉》,那是《红楼梦》里我最喜欢得一首词,也让我感受到现在我和他之间的感情,很像词里说的:“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

我拿起毛笔小心地写下了《枉凝眉》,然后等纸片晾干后,轻轻地压到了蟠龙璧的下面。我知道他会发现的。

刚刚扣上盒子,他居然就出现了。我走过去为他行礼,他却紧紧地盯着放在书桌上的礼物盒子。

“这是什么?”他回头问我道。

“送给国汗的寿礼。”我恭敬地回道。

“哦?”他似乎突然有了几分兴致,接着问我说:“是什么?”

“国汗打开一看便知。”我说。

他打开了盒盖,看到了蟠龙璧,轻扯嘴角问我道:“这蟠龙璧是你准备的礼物?”

“不是。”我坦白地说,“是素玛替海兰珠准备的。”

他面色突然变得十分平静,盖上了盒子,说了句:“难为你有心了。”

我接着说道:“海兰珠的礼物确实也在盒子里,只是国汗没有看到。”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复又打开了盒子,拿起了蟠龙璧,看到了我压在下面的纸片。他好奇地打开来默读了起来。

当他再次注视着我的时候,眼里藏了好多我读不懂得情绪。他问道:“《枉凝眉》——这是你写的?”

我摇了摇头说:“写这首词的人是个家道中落的书生。在他最落破的时候,却用文字堆砌了一个世间最迷人的王国。这首词是用来形容那个王国里两个情不由己伤心人的爱情。”

他看看我,复又注视着那首诗。半天他才收了纸片,走近我身边,伸手轻扶我头饰的坠绥说:“今晚陪我可好?”

“海兰珠不是一直都陪着国汗吗?”我说。

“我要你的心,而不仅仅是你的人。”他用手指着我的心口,深沉的说。

我突然不知道该回他什么了,只能默默地点点头。

他与我一起用了晚膳,一起喂了戈砾。再回到卧室的时候,外面的天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书桌前望着我,我坐在床沿低头玩弄着手里的丝帕。虽然没人说话,却感觉我们一直在用心交谈,彼此似乎很多话想说,却都无从开口。

终是他先打破沉默问我道:“你现在是在惧怕我吗?”

我抬起头望着他,我想要他问出这句话应该很难吧。我摇了摇头道:“不是惧怕,是无所适从。我脑袋中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坚持,这些坚持的存在一直在不停地制造麻烦;但是我却又无法一把抹掉它们。”

“你认为我残酷吗?”他沉默了半天,又开口极其严肃地看着我问。

“是。”我回答得很干脆,在他眼中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心伤。我继续说道:“但是我知道你在对别人残酷的时候,也在对自己残酷,甚至对自己你会更残酷。你为了国家民族的责任,深藏了自己所有的脆弱。有些生杀决断恐怕你也是身不由己的吧。”

“难道连你也认为德格类与莽古尔泰是我杀的?”他眼中此时的酸涩揪痛了我的心。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去平视着他说:“你会这么问就已经说明一切了,不是吗?”

“在这种时刻,发生这种事情,真不知老天究竟是助我皇太极还是罚我皇太极。”他低沉的声音倾吐着无奈。我从没见到过他这么伤心的表情。

“生死有命。其实单看德格类贝勒死前的症状也知道应该不是中毒了。他面色苍白,呼吸困难,不能言语,手护心口,这更像是心脏衰竭所致。”

其实刚开始宫内人在谣传德格类死因的时候,通过那些症状,我就判断德格类与莽古尔泰有可能都是因为突发性心肌梗塞而逝世的。刚才又听他这么问,便已经百分之百肯定与他无关了。

他伸出手臂,一把揽我入怀,艰涩地说道:“我原以为你会因此而更惧怕我,没想到最终你却是唯一了解我的人。有些人我确实不在乎他们的牺牲,他们不死,也许死得就会是我。可是我在乎的人,却为何总会一个一个离我而去。”

我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他,好希望此刻自己能有特异功能,可以平复他心中堆积这些年的伤痕。从刚才看到他第一个错乱的眼神起,我心底所有的防固瞬间便瓦解了。他并不是那种冷血的君王,他只是比别人更无可奈何罢了。杀了亲人他也不见得好过,但是有些决断却又不得不作。

他问我道:“你可愿陪我做件事?”

“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回道。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很用心地拥着我。

外面小太监打了子时的更之后,皇太极牵起我的手走出屋子。

迈出屋子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傻了。

安静的夜空中挂着光洁的月亮,照的院子里摆放的白色祭奠台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祭奠台上两只白色的蜡烛散发着微弱的光圈,细小的焰火在夜风中来回晃动。

宫院门紧闭,院子里只有素玛与颉德禄两个人身着素装,一左一右地立在祭奠台两边。

皇太极松开我的手,脚步沉重地走到祭奠台前,点燃三支香,双手将其插入香炉。然后举起酒壶斟满一杯酒,端起酒杯望着天空说道:“十月初二十五,今日是皇太极亲弟德格类辞世第七日。德格类,你回来饮下兄长为你斟的最后一杯酒吧!这是你最爱喝的清河酒。”

他翻手拖着杯将酒在地上洒出“一”字型。

他又揭下祭奠台上一个托盘上覆盖的白丝帛,那白丝帛上用珠笔写满了满文。皇太极将白丝帛放进祭奠台下的熊熊燃烧的火盆中。火焰瞬间侵吞了白色的丝帛,发出“霹雳扒拉”的声响。

皇太极伸手又举起酒壶,将托盘上十四个酒杯都倒满了酒。

皇太极拿起第一支酒杯,说道:“德格类,天命六年与岳托一起带兵攻打大明奉集堡,行至海州城,命令军队趁夜入城,严禁士卒扰民,立大金旗威。”

说完他仰头吞下第一杯酒,又从托盘中取了另一支酒杯,洒酒入土。

他又端起另一支满杯说:“德格类,天命八年随阿巴泰征伐蒙古喀尔喀扎鲁特部,大胜而归。”

……

“德格类,天命十一年随代善征扎鲁特部,立头功,被父汗太祖皇帝封为多罗贝勒。”

……

“德格类,天聪五年,随阿巴泰夜袭锦州,收降大明总兵祖大寿。”

……

“德格类,天聪六年,与济尔哈朗攻打归化城。掠地百里,收降千人。”

……

“德格类,天聪七年,大破旅顺口,扬我大金天威。”

……

“德格类,天聪八年,带兵独入石口,围赤城,得救安州。”

……

他每对着天空说一句话都会饮下一杯酒,然后倒一杯酒给已长眠地下的德格类。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他的背影在我的视线中也越来越模糊,我知道他此刻眼中虽然无泪,心中却在滴血。自己的亲兄弟暴毙,自己却要背负谋杀的罪名。他的帝王之位为何坐地如此辛苦,如此艰辛?

皇太极放下最后一只酒杯,仰天长叹一声,那沉痛的一声划过天际,显得今夜特别的悲伤寂寥。他用苦涩的声音说道:“德格类,莫怪兄长,要怪只怪天妒英才吧。”

当他再回过头来望着我的时候,我的脸上布满了泪水。看着他愁云惨淡的脸,我真希望自己有能力带他走,让他远离这乱世的烦恼,远离着侵蚀人心扉的无尽苦涩。

回到卧室之后,我扑进他的怀里,对他说道:“他会了解你的手足之情,根本不是你的错。”

他低头注视着我,压抑地说道:“你不会懂。今夜你所听到的赫赫战功,在不久的将来都会变成不堪入目的斑斑罪责。他的死确实给我制造了绝佳的机会,我终是要辜负他。”

我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他是要利用德格类的死来达成特殊目的,而且还要毁了德格类的一世功名。难怪他此时会表现地如此无可奈何。

“放心吧,历史不会辱没他的。该属于他的功名不会被永远抹煞的,他的功过,后世自有论断。”我给了皇太极一个鼓励的笑容。真正的历史永远都是公正的。

“但愿如此吧!”他苦涩的也回我一笑,说:“不知道后世又会如何评价我皇太极呢?”

“评价你是一只熊!”我见他满脸心伤,故意开玩笑说。

“什么?”他不解的看着我。

“皇太极满语中不是熊的意思吗?”我反问他。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我的名号。”他假装动怒的‘斥责’我。

我突然发现自己还真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呢,不知怎么就顺口说出来了。我忙后退一步,俯身请罪说:“海兰珠知错,国汗息怒。”

他伸手拉我入怀,笑着说道:“不过,我还挺喜欢你叫我名字的感觉,以后你就这么叫吧。”

“海兰珠不敢。”我赶忙拒绝,其实并不是真的不敢,是怕叫顺了口,将来在众人面前一个溜嘴,我就提前魂归大自然了。

“你不是不敢,是怕自己日后犯糊涂吧。”他一副看穿我的表情说道。

我点点头,我以后在他面前最好别有秘密,他太容易把人看穿了。

“还是叫国汗吧,反正就是一个称呼,只要人不变就成了。”我坦白说出心中想法。

他却开怀地笑了,这还是他最近几天以来,第一次展露如此舒心的笑容。他轻轻靠到我的耳边说道:“前几日你都冷得像块石头,如今那个活脱脱的你又回来了。——这让我今夜特别想要你。”

我的脸瞬间燃烧了起来,感觉特别燥热。我故意推开他些,酸酸地说:“你明天还要大婚呢。还是早些休息吧。”

“你可是吃味了?”他靠进一步邪恶的问道。

“不是!”我苍忙地又退后了一步。自从哈达公主的事情之后,我们一直都是相敬如‘冰’,就算睡在一起也根本没那种生活。被他现在这么一挑逗,还真是有些受不了。

我退一步,他进一步,最后居然把我逼到了墙角。他伸出双臂将我圈在只属于他的范围之内,倾身向前,他的吞吐之气都喷洒到了我的脸上,我感觉自己内心更躁动了。

他的唇终于抵住了我的,一瞬间我的心跳的飞快。他将双臂自我身后收紧,令我贴上他,他吻得更加恣意了。

很久没有被他这么吻过了,我发现自己还真是想念他的吻呢!

一个细长的吻结束之后,他用强壮的手臂,打横一把抱起我来;欣赏着我的满脸通红说:“不论后世怎么评论我,我只想让他们知道——皇太极最爱的是海兰珠!”

我将脸幸福地埋进他的颈项,在心底动情地对他说道:“他们其实早都已经知道了。”

正文 母亲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盛京早就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冬雪让整个皇宫变得纯白却透着寒冷。皇太极终于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成功地肃清了正蓝旗内躁动的势力。

就在新年前的五天,十二月初二十六,哈达公主的亲信家奴冷僧机突然善闯宫门,要求面圣,声称要揭发四年前莽古尔泰、德格类在生前与莽古济等人结党谋逆的事实。

自此之后,一样样铁证惊然暴露于世。

济尔哈朗带兵在哈达公主府上翻出了十几块刻有‘大金国皇帝之印’的木牌。隔天又在德格类府邸查出许多私通下臣与外邦的书函。

东窗事发之后,琐诺木杜棱如惊弓之鸟一样,先是将自己关了起来;随后他听从谋士托古的计策,站出来指证哈达公主,莽古尔泰,德格类三兄妹的‘谋逆’大罪。琐诺木杜棱成功地将自己转作污点证人,却亲手将悬崖边徘徊的哈达公主彻底退落崖底。

可惜哈达公主的获罪,并不是全部的结局。同时要陪她去走这一趟鬼门关的还有莽古尔泰的三个子嗣,莽古尔泰与莽古济以及德格类的同母异父兄长昂阿拉。皇太极十六弟费扬古贝勒以及正蓝旗的一千余将士也无一幸免,相继成了刀下亡魂。

短短数日,就在新年来临之际,豪格终于踩着众人的尸首,稳稳地坐上了正蓝旗固山额真的宝座。厄吉娅的死讯也终于公诸于世,豪格挑选了最佳的时机大义灭亲,并向大金国的全体臣民作了对其父汗‘忠诚’的表率。

一场血腥的冲刷之后,皇太极登上帝位之路已是再无荆棘,他终于做到了独掌乾坤,君主集权。整个朝廷史无前例的肃静,根本从没人敢对这场‘规模宏大’的内部倾轧提出任何质疑。现在就连大贝勒王代善都是谨慎小心,亦步亦趋,唯皇太极独尊。

我冷眼旁观,真不知是该为皇太极达到目的拍手称快,还是该为那么多无辜牺牲的生命默哀?其实看得出来皇太极自己的心情也很复杂,这场屠杀的确曾带给他心理负担,但是他却也享受那份得偿心愿的成就感。他已经开始正式动手准备自己的称帝大典了。

可是岳托却偏偏选择此时作独树一帜的出头鸟,几次三番上折,质疑哈达公主等人谋逆的确凿性。并请求皇太极彻查此事,不可误信谗言。莽古尔泰,德格类都已不在人世,如何彻查?

我不得不为他捏了一把冷汗,皇太极从开始为豪格指婚起,岳托便已经知道全部的内幕。他还曾经劝过我什么都不要插手,自己为何却不懂得明哲保身呢?偏要这个时候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难道他会是为了厄俄在做殊死一搏?毕竟厄吉娅已经被豪格杀了,这无疑将岳托陷入两难的境地。

杀厄俄,硬朗的他根本做不到滥杀无辜,而且厄俄肚子里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一刀下去便是一尸两命;不杀厄俄,朝廷上下,宫内宫外却有那么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难道要人质疑他‘心怀不轨’?那么要受牵连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他岳托了,双红旗只怕也‘难逃一劫’。皇太极说不定正愁没处下手开刀,整顿代善的正红旗呢。

皇太极以静制动,对于岳托的奏折并无任何表示;代善却早已经沉不住气了,他当着朝臣之面大声斥责岳托,并以家法惩治了岳托的‘不知所谓’。皇太极依旧是站在局外一言不发,似乎是要看戏一样。岳托自此之后被父亲代善软禁府中,而厄俄之事,始终不见分晓。

这个新年是我过的最寒冷的,本来沈阳的冬天就极其的寒冷,再加上整个皇宫都很寂静,鞭炮声依旧响彻天空,却更显得欢声笑语格外稀落。再也没有人敢在宫中多嘴制造谣言了,因为这次的事件给每个人心里都鸣了警钟。即将伏法的哈达公主让他们看清了谁在主宰沉浮,人人都懂得了“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

大年初五,皇太极照旧带着贝勒,贝子,武将,禁军等去城郊猎场冬狩。去年他冬季围猎时,送了我戈砾,而今戈砾已经是一岁多的成虎了,却天天除了睡觉之外别无他事。

他临行前,我为他搭上毛裘披风,特意嘱咐说:“骑马时多穿暖些,冻伤可是很难治愈的。雪地里滑,步行千万小心别摔着。”

他笑着掐我脸一下道:“怎么,怕我这把老骨头摔散架了?”

我白他一眼,接续唠叨道:“另外,千万别再弄只老虎回来了,‘一山难容二虎’。”

他笑得更诡异地注视着我,也不言语。

“别的动物也不要。除了两只腿的人之外,其他一概不要。”我赶忙补充道。

他听了我的话,居然开怀大笑了起来,揽我入怀说:“你还真是聪明,本来打算今年给你弄只雪狐回来玩玩,既然你不要,那就算了。”

我就知道他‘笑里藏刀’,把我当动物园的饲养管理员啊!

他又接着说道:“那么要是我猎到雪狐,就直接给你把皮裘送回来。”

不是吧?他还真是不在乎珍稀动物。我赶忙反驳道:“我不要,雪狐那身皮毛太小,我穿不下,只有它自己穿才合身。所以国汗就不用惦记海兰珠了。”

“那你什么都不要了?”他似乎非要找出件礼物来才开心。

“要送就送个谜底吧。”我灵机一动回道。

“你要出谜题?”他显然是没料到我这么说,有些惊讶的问道。

“是。若答不出就要满足我一个要求。”我回的干脆。

“说。”他来者不拒。

“九羊进圈,一羊入池。打一成语。”这种迷题我一大把,张口就来。

“这迷题有些意思。等我回来自然给你答案。”说完他在我额头落了一吻,便起身出发了。

皇太极前脚刚出门,布木布泰后脚就跨进了院子。

“姐姐这里真暖和。”苏茉儿为她掀开帘子,她迈进屋暖着手说道。

我赶忙让了她坐火炉旁,又吩咐素玛烘了个热手炉过来递于她。

布木布泰接过手炉问道:“国汗可是动身了?”

“刚起程。”我边说边给她倒了杯热茶。

“国汗每年都是如此,不论天气恶劣与否,不管朝政烦扰与否,冬狩却是必不可少的。我一直就奇怪的很,国汗为何独爱冬天围猎,却极少春蒐,夏苗和秋狝。若说春,秋两季才是围猎最好的季节。”布木布泰闲聊着说。

其实我知道他是在乎那‘冬狩’二字。皇家四季围猎都有不同的称呼,春蒐中‘蒐’是搜寻之意,夏苗中‘苗’代指禾苗已起,秋狝也是找寻的意思;只有冬狩中的‘狩’字含有帝王征伐之意。更何况冬天气候最为恶劣,他去围猎根本不是单纯为放下朝政,休息数日;而是在挑战自己,更坚固自己争夺天下的信念。

布木布泰见我并不说话,又继续说道:“国汗虽不在宫中,很多事情咱们依旧可以为国汗排忧解难。姐姐可愿随我去见一个人?”

“不知妹妹所指何人?”我就知道她不会大早上跑过来只为聊天。

“莽古济!”她表情突然极其严肃地回道。

我心中一惊,难道布木布泰要趁皇太极离宫之时,为他打扫掉哈达公主?或者说布木布泰与皇太极早有默契?

我故作不解地问她道:“妹妹为何突然想起来探访此人啊?我与哈达公主并无交情,不太方便去探望吧。”

“是无交情,但是莽古济曾经在家宴之时,辱骂过姐姐。姐姐现在去看看她,也是理所当然。”布木布泰冷笑地说。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拒绝,她却又说道:“这也是大妃的意思。姐姐就勉为其难陪妹妹走一遭吧。”

抬哲哲出来压我,看来她这一趟是不会放过我了。

当我们快行到软禁哈达公主的碧绯阁的时候,外面居然飘起了大雪。漫天飞舞的雪白,让我感觉此一去莽古济怕是凶多吉少了;苏茉儿拎在手中的食盒总是给我一种不好的预感。素玛面露担忧之色的注视着我,我也只能无言松开她的手,随刚刚接过食盒的布木布泰迈进了碧绯阁内厅。

迈进屋子却未感丝毫热气,室内依旧充斥着冰天雪地的寒冷。一个小丫头听到声音迅速由内室跑了出来,见到我和布木布泰正在门口抖着身上的雪,赶忙跪下请安:“奴婢给两位侧妃娘娘请安。”

布木布泰仅仅‘嗯’了一声。

“你起来吧。”我对她说道:“去烧壶热水,泡些热茶来。”这丫头我在豪格的婚礼上见过,她是跟着莽古济的贴身丫头。

她听了我的吩咐,迅速应了‘是’,低头退出了屋子。

布木布泰率先跨入了卧室,我紧随其后。进入房门口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呆住了;真不敢相信那个枯坐在暖塌之上,面入死灰,毫无表情的女人就是以前威风凛冽的哈达公主。她也看到了我们,眼神瞬间有了一丝波澜,却转瞬即逝;依旧还是一副生死由天的淡然。

她真的变了!短短数月,她的生命似乎已被耗尽了,没有了喜怒哀乐,甚至都没有一分一毫的怨尤。‘哀莫大于心死’,她是真的心死了吧!

布木布泰将食盒摆到了莽古济面前的暖塌几案上,然后居然微笑地说:“这是布木布泰特意为哈达公主准备的一番心意。知道哈达公主近来毫无食欲,这里面有一壶好酒可以为公主排忧解难。”

莽古济看了布木布泰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居然仰天冷笑了出来。边笑两颗泪珠边沿着脸颊滑落。

“啪”布木布泰迅雷不及掩耳地甩手给了莽古济一个巴掌。她的笑声瞬间消失了,剩下的就是满面的冷漠萧索。

“莽古济,这一巴掌是还给你的。八年前因为一句无心之语,你赏了布木布泰一个巴掌。当时布木布泰就发誓,你施于我身的我将原数奉还。”布木布泰泛着杀气狠狠地说道。

她这句话估计不单单是说给莽古济听得吧,否则她又何必这么费尽心思地把我拉来这里呢?单纯让我看戏吗?

莽古济冷冷说道:“你认为我现在还会在乎谁打我一巴掌吗?你连上路的酒都送来了,横竖莽古济今日都是一死。死有什么可怕的,阿玛在天上等着莽古济呢。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还有莽古尔泰,德格类,吴尔古代,还有——还有——厄吉娅。”

她的泪水倾泻而下,她是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作为母亲却始终做不到不在乎自己女儿的生命。提到厄吉娅,她所有的坚强全部瓦解了;剩下的就只有腐蚀人心的疼痛。

“放心吧,很快你们就会一家团聚了,你也只不过先行一步,厄俄随后便会跟上的。”布木布泰居然是含笑说着冷酷无情的话。

这样的她令我不寒而栗,她居然连厄俄也不打算放过,为什么?就为了八年前莽古济的一计之仇?

莽古济听到了厄俄的名字,整个人都似乎要崩溃了,她突然激动地跳下床,跪到了布木布泰面前苦苦哀求地说:“求你们放过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吧。难道我和厄吉娅两个人的命还不够吗?厄俄什么都不懂,她甚至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为什么不能放过她?你也是母亲,我求你,你放过她吧!好不好?”莽古济拉着布木布泰的旗服一角,极其可怜却期待地望着她。

“要怪就怪你这个做母亲的无能吧,如果不是你,她也不至于有今天。你认为你获罪了,她还能活吗?”布木布泰冷漠的甩开莽古济抓着她的手说道。

“——能活!”我望着布木布泰镇静地说。

她们两个不约而同的看向我,布木布泰惊讶的问道:“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一遍:“我说厄俄能活。你若不信咱们可以打赌。”

莽古济听到我的话,激动地爬过来抓住我的手说:“你真的肯救她吗?你真的能保她吗?”

“你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吗?”布木布泰愤怒的望着我。

我伸手拉起莽古济,自信地看着布木布泰道:“厄俄与整件事情确实毫无关联,而且她没有任何杀伤力,难道这样一个人也要让她去陪葬吗?更何况还是一尸两命。”

“别在这里假慈悲,你根本不了解国汗,你不配他对你的宠爱。你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吗?”布木布泰竟然彻底与我撕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