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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长安》 · 启夫微安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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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没一个人捅到长公主面前。

姜怡宁没吃过瘪,便总自以为有多聪明,行事又有多周密。

吃了一肚子气的姜怡宁回了院子就将桌上的茶杯都挥到了地下。噼里啪啦碎一地的瓷片,她蹲在凳子上就哭了。

姜怡宁在自己院子里委屈,长安却莫名其妙在竹林外的观景亭里,与这位风华绝代的绿帽王爷大眼瞪小眼。

事实上,长安有点懵。明明她在宴上吃得好好儿的,突然跑进来一个小丫鬟冲她耳语。说什么外头主子有话要与她分说,请她务必要走一趟。于是她就莫名其妙来了这里,见到了靠在树干上懒懒看着她,似乎很冷漠的十九皇子。

“呃……表兄?”长安当初看完了整本小说,也没摸清这位大爷私下的性子,此时说话很有些小心翼翼,“不知表兄命人来寻我,所为何事?”

周和以面无表情地挑了一边眉头:“没事不能寻你?”

长安一愣,完全没料到他说话怎么从冷漠如冰突然变了成自来熟。换套路?

拧着眉,长安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失忆了,曾经跟这人有过什么,然后不记得。不然为什么她觉得这人说话的语气好特么熟赧?

然而思索半天,她跟这人完全没交集。

长安努力措辞道:“……也不是,就是有些诧异。不知表兄寻我是不是哪里招待不周?若是有,表兄大可告知长安。长安这就能……”

“你给陆承礼做得那个奶香的小点心,还有吗?”

“啊?”突然被打断,长安第二次懵逼。看着眼前理直气壮的人,她没控制住自己这张嘴,猝不及防地就把心里想的话吐出来:“你是想吃?还是咋地?”说完这话,长安立即低下头换了口气:“不是,那什么,表兄若是要尝尝,长安这就叫厨房做。”

周和以眼里闪过一丝笑,手指点着嘴唇,一幅犹豫的样子:“你亲手做?”

“厨子做更好。”

“表妹可真是心灵手巧,”周和以完全忽略她这一句,很是大爷地凑过来,“其实本殿下不大爱吃甜食。但表妹若盛情难却的话,勉为其难吃一块也可。”

长安:“……”我觉得你还是别勉为其难了。

“为何陆公子要唤你娘子?”

“嗯???”

“你不知?”周和以凑得更近,身上清淡的檀香一丝丝一缕缕地钻进长安的鼻腔。哦该死!檀香明明该是最圣洁不过的味道,为什么她却闻得面红耳赤?周和以垂眸看着脸颊通红的长安,心里那点子不痛快瞬间烟消云散。

“陆公子唤你娘子呢……”他低声又说了一遍。

“承礼是被人哄了,”长安死鱼眼盯着脚下一亩三分地,端着一幅老僧入定的表情否认,“表兄想必也知承礼不同。他一路跟着长安从江南到京城,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为了叫他能安心,他唤什么都随意,长安自然要顺着他……”

“你清楚姜家与本殿下的亲事么?”周和以再一次突然插话。

他凑得很近,高大的身子,将自己的影子完全笼罩住长安。发丝有一缕洒下来,落到长安的肩膀上。

长安的脸顿时更红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绿帽王神颜的杀伤力好像瞬间从百分之百,飙升百分之两百。明明之前没这么撩,现如今怎么有种心都被挠了的感觉?若非这是古代,若非这人是当今十九皇子,长安当真要勾住他脖子骂他一句小妖精。

苦于身份不方便,她只能屏住呼吸等着这位绿帽王把话说完。

周和以却仿佛满足了一般,又靠回了树干。

“若是不出意外,半个月后,你的册封诏书便会下来。”周和以醒来这段时日,看似待在山上无所事事,实则京中发生的事儿他全都了然于心,“本殿下与姜家的亲事,十之八.九便会落回你的身上。未婚妻,本殿下你可还满意?”

长安憋了一大口气,不说话,却差点没被他的最后这一句给骚了岔气。

周和以眼波流转,万千风流尽在这一瞬。

长安:“……”

看来她估错了绿帽王,这哪里是冷漠,哪里惜字如金?这男的根本就是典型的骚断腿!长安默默抚了抚噎住的胸口,抬起眼帘看向他。

周和以好整以暇,大大方方地任她看。

看了半天,长安只有一个感觉。这人长得是真好看,还有姜怡宁胆给他戴绿帽,也是真的很敢干。虽然日日看到这一张脸估计很高兴,但长公主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嫁人是看人品,不能全看皮相。这男人再好,却不一定适合做伴侣。

至于他说的什么婚约,长安也信了长公主的承诺。她若不愿,便可以取消。

周和以被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状似无意地换了个姿势,让自个儿的身姿看起来更挺拔俊秀。一面手指又点在了唇上,狭长的眼睛斜瞥着长安:“陆公子饮的那奶香的茶水,也给本殿下一盅。那个闻着,似乎滋味儿不错。”

长安:“……”这绿帽王把她叫出来,就是为了这点子吃食?

跟个孩子争口吃的,未免太寒酸了吧……

☆、第三十四章

丢下这一句, 这位绿帽王的人就如一阵风散去。

好吧……就为了一口吃的……

长安眨了眨眼睛, 这种这人跟她很熟的错觉越来越明显。身边伺候的几个小丫鬟已然面红耳赤, 显然被十九皇子这突然的变脸给迷得不轻。既然都要到面前来, 长安也并非那般小气之人。打发身边一个丫鬟去承礼院子吩咐一声, 自己则返回了宴上。

姜怡宁此时已经换了一身鹅黄的广袖直裾回来。正端坐在席位上, 神色如常地与几个相熟的姑娘小声地说着什么。见长安进来,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长安心知她对自己有敌意, 也没兴趣与她交好, 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是最好的。

认亲宴下午申时结束。宾客散席之前, 苏家老太太将长安与姜怡宁都叫了过去。

苏老太太坐在上首, 打量着眼前亭亭玉立的两位少女,心绪是复杂又难受。这一个是她女儿亲骨肉,一个是放在心坎上疼惜了十四年的养外孙女。苏老太太虽说恼火陈家心存坏心,但情分这种事儿, 不是说断就能断的。苏老太太叹息,就盼着怡宁能记得他们家给的这个情分, 莫要记恨, 莫要奢望不该奢望的。

姜怡宁低垂着眼帘,乖巧的模样一如往昔。长安有些尴尬, 她不大习惯被陌生人抱。只能僵硬地由着苏老太太摩挲着她的脸。

尤氏方才已经被婆母训斥过, 这时候倒是没摆脸子, 但也不热络。

糊里糊涂地听苏家老太太说了一堆原主母亲苏芳儿的事儿,长安才与姜怡宁一道,亲自将苏家人送出门。

人一走, 公主府的喧闹声就渐渐消失。

长公主黑着脸在屋里踱来踱去,还在为姜怡宁宴上的唐突之举窝火。她左思右想的,决心将给姜怡宁挑人家的事儿提前。原本按她的打算,是想多留姜怡宁几年的。如今看样子,这丫头根本恨嫁得厉害!

越是想越拱火,等听到下人来报说三王爷五王爷十六王爷来了,这火气立即就大发了!

“说本宫歇下了。”

站在外面的周修远周德泽听到屋里的动静,扭头看向了周涵衍。周涵衍摸了摸鼻子,显然也猜到是怎么回事儿。其实湖中亭那一出,唬一唬别人也就算了,哪里能逃得过宫里出来的人精的眼睛。姜怡宁自以为做得不着痕迹,其实这几个人都看透了她的心思。

说实话,美人儿人美,不论做什么都能叫人宽宥半分。何况姜怡宁才名远播,他们睁只眼闭只眼,就当偶尔遇到便是。

只是此时感受到大长公主直白的怒火,几人面面相觑之后,难免有些讪讪。

见面礼当面送不成,三人便拿出来直接交到了景庭院下人的手中。周修远别的事儿处理,如此,他便告辞了。周德泽素来是跟他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一道出去。周涵衍遥看着巍峨的公主府,想着下午庭中的绝色表妹,心中很是懊悔。

唉,若是他的正妃之位还空着就好了……

摸着下巴,他颇为遗憾地跟上两位兄长出了公主府。就在门口,三人还未上马车,碰上晚一步出来的周和以。周和以为了等长安的这点点心,多留了一会儿。此时冷着一张美人面,一手提着一个食盒,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十九你手里拿的什么?”周涵衍密切关注周和以。

周和以瞥了他一眼,将食盒递给马车前躬身立着的方自仲。淡淡道:“不过一点吃食。”

“什么吃食啊,能劳烦你巴巴带着?”周涵衍现如今对周和以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毕竟突然换未婚妻,本以为只是个乡下村姑,结果却是一个姿色上乘的换来一个绝色的,谁能遇到知这等好事儿?怎地什么好东西都被这小子给占了?

心里酸,周涵衍看着那食盒就忍不住开口问。

周和以还是那副冰雪化不开的冷脸,周涵衍气的咬牙。马车里准备走的周修远忽然掀起了车窗帘子,打趣一句:“难不成是表妹亲手做的?”

周和以微微勾了勾唇角,并未回答。

“看来这表妹也并非传闻中不讨喜,至少做了一手好点心。”周修远半靠在车窗上看着席面的周涵衍,弯了弯狭长的眼睛,浓密的眼睫下眸光很是幽幽,“只是不知这点心滋味如何?竟叫十九你都惦记……”

周和以眉头蹙起来,沉静的眉眼中浮现一丝戾气。

他不愿与周修远多费唇舌,只行了个礼道:“十九身子尚未恢复,还得去法华寺修养。路途遥远,这就跟三位哥哥告辞。”

周修远挑了一下眉头,抬手示意他自便。

“告辞。”周和以于是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帘子一放,车夫扬鞭打马,马车擦过周修远的马车,悠悠地往巷子口驶去。

周涵衍看着马车扬长而去,回头看了眼盯着马车的周修远:“三哥?”

“嗯?”

“你还愣着作甚?”另一辆马车上的周德泽忽然掀起了车帘,蹙眉不悦地看向周涵衍,“上车,走了。”

周修远笑了一声,抬手示意马车启程。

车夫也扬起了鞭抽了马儿一鞭子,马车缓缓地行动。只见放下的车窗帘子随风摆动了两下,露出他勾着嘴角的下巴。周修远嘴里喊着的狎昵的口吻,话轻飘飘地散在风里:“慌什么,才十四岁,还小呢……”

周涵衍没听见,抱着一肚子羡慕上了马车。

人都走了,公主府的门房才出来收拾。人来人往的,门口也有几分狼藉。大长公主听说这几个皇子都走了,便又将长安给唤了过去。

长安正在陪陆承礼说话,自从分开住,她跟承礼都生疏了许多。听着孙嬷嬷说长公主找她,长安干脆带着陆承礼一道回景庭院。陆承礼今日吃了好些好吃的,心中很高兴。此时乐呵呵地牵着长安的手,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地响。

他走着走着,路过院子,又薅了一把小花就送长安。

讲真,若非公主府有钱,不在乎这点花草,不然非得被他薅穷了不可。

长安接过来就是笑,“这么喜欢送花?”

陆承礼见她笑也笑,俊雅的面容上挂着灿烂到极致的笑容,有几分傻气却十分动人:“娘子好看,花也好看,花就应该是娘子的。”

长安没理他,倒是孙嬷嬷先扑哧一声笑出来。

孙嬷嬷这些时日冷眼瞧着陆承礼天真烂漫,既听话又可心,渐渐也喜爱上这个新主子。毕竟他们这等心机深沉的人,最欢喜跟单纯的人相处。

陆承礼又薅花草,她不由满脸堆笑:“承礼主子喜欢,往后便多种些。”

陆承礼点了头,然后嘿嘿地笑。

几人走到了正屋,四下里寂静无声。长公主扶着额头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琢磨着该不该将姜怡宁跟长安放在一处养。起先她是一叶障目,自以为是地以为姜怡宁聪慧体贴,必然不会叫人失望。如今冷静下来,她才觉察出不妥。

怡宁自小是众星捧月地长大的。正经郡主沦落成养孙女,老实说,不亚于从天上掉到了地下。这等大变故,别说心智成熟的人都没胆子打包票说不会嫉恨,何况怡宁才十四。若她由此记恨长安,也是十分有可能。虽说这两个孙女,哪个她都舍不得。但为了两人都好,必须要做出取舍来。

长安是不能退步的,这府中一切本就是长安的。要退,只能怡宁退。可这不过她心中最坏的打算,若是可以,她还是盼着两个孙女能和睦。

长安一进来,长公主便冲她招手。

见着陆承礼也在,长公主也没说什么,只拉着长安在软塌上坐下。

长安已经感受到气氛的严肃,差不多猜到怎么回事,便耐着性子听长公主自己提。长公主犹豫了又犹豫,问道:“长安对下午你怡宁姐姐的所作所为怎么看?”

“啊?”长安觉得这个问题不大好回答,“奶奶缘何这般问?”

“你姐姐的心思,想必你也看出来了。”长公主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她年纪大了,实在受不得骨肉分离,“你对她是个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长安很是莫名,“奶奶有话直说,长安听着。”

“她如今,应当是有些钻了牛角尖,”长公主哪怕对姜怡宁有些失望,却还是坚信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是个好的,“若是她有哪里做得不对了,你宽宥则个。”

长安心道果然,在长公主心中,果然还是姜怡宁更重些。

早有这个心理准备,她也没什么失望的感觉。毕竟没多大期待就没多大期望落空,况且,她现在得到的已经够多了,长安本人很知足:“奶奶顺着您的意思去做便是。这十几年是怡宁姐姐陪在你身边,您陡然割舍也做不到,就不必勉强。”

长公主被她说得眼圈儿都红了,这孩子,当真是太懂事儿了!

心里愧疚,她倾身将长安揽在怀里拍拍背。这孩子流落在外还保持着一个如此良善的心,不会是她姜家人:“你放心,奶奶今日后会安排人看着她的。若是她往后再犯什么错,奶奶定不会轻饶。”

长安想想也环住长公主的背,拍了拍。

这个老人家哪怕身份贵重,年纪轻轻时候儿子儿媳相公就全去了。十几年来独自一人养大了唯一的一个孙女,细细说起来也十分可怜。长安觉得自己也不是可怜她,但大约不是原主本身,所以能冷静以待。

叹了口气,她道:“奶奶不必心存愧疚,长安懂得。”

她这般一说,长公主更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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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认亲宴一过, 长安算是正式在京城勋贵圈子露了脸。

不久之后, 各家的帖子如雪花般递到公主府, 长安接连好几天四处走动。不过来来回回, 还是只有沈家姐妹与她投缘。别的世家姑娘比起长安来, 其实更愿意亲近姜怡宁。哪怕姜怡宁关了禁闭不能走动, 长安与她们之间的交情也只是泛泛而已。

风平浪静地过一段时日,册封郡主的诏书终于到了。

这一日, 长安正在清云姑姑的院子修习礼乐。

清云姑姑此人与姜怡宁有着很大的不同, 是个真实且谦逊的才女。不仅段文识字, 还精通六种乐器, 会七八种风格迥异的舞,善诗歌,能刺绣。她见长安的第一面,便认为长安特别适合琴。是琴, 并非筝。她觉得长安此女,有着不输男子的洒脱。

长安也不负她所望, 学起琴来, 非常有天分。如今曲子暂时不能弹奏,但指法与架势已然熟知于心, 假以时日必定能奏出动人琴音。

诏书抵达府门之时, 长安还在清云姑姑的手把手教导下, 开始练习简单的琴谱。

因着有大长公主亲自来求,明德帝十分重视。

来传旨的是明德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也是宫中总管梁博。此人如今已有五十来岁, 面白无须,生得一张白胖和善的脸。见着长安,显然也被长安的容貌给惊了一下。不过一想长安的父母,又觉得生得如此也在常理之中。

这一个,显然就是姜家人了。前头那位郡主在姜家人来说,生得过于平淡了些。

长安跪在长公主的身边接旨,姜怡宁因禁闭中便没出来。长安心情激荡地听梁博掐着尖细的嗓音念完圣旨,恍惚地听到自己被册封为郡主。封号变了,不是沅萝,而是朝阳。不得不说,这个名字,很符合长安的审美,朝阳郡主,总感觉寓意比沅萝郡主好很多。

不仅册封了郡主之位,明德帝不知为何,还大方地赐下了一座府邸和金银财帛十箱。这可是当初姜怡宁没有的待遇,别说长安,就是长公主都有些惊讶。

长安有些愣神,梁博念完了圣旨,她半天没个反应。

长公主暗暗推了她一下,她立即反应过来。不过大约是从来没接过圣旨这种古代最高认命策书一类的东西,长安接过诏书的时候,心情还很有些激动。说实话,她本来不理解电视剧里接圣旨的人怎么那么激动的,这一刻竟也感同身受。

从今日开始,她的官方身份就不仅仅是姜家找回来的姑娘而已,她还是一个有身份、有府邸、且有巨额财富的大盛郡主了!万一哪天被长公主给厌弃赶出府去,带上陆承礼一道,她也是半点不再怕的!!

这一刻,长安好像彻底有了立足的底气。

长公主也十分高兴,起身邀请梁博进府喝一杯茶再走。不过梁博是御前伺候的,能走开这一会儿已是难得,哪有空闲喝杯茶?

收了公主府的茶水钱,他马不停蹄地就赶回了宫里。

长公主看着这一大箱一大箱的金银财帛,突然表情微妙了一瞬。府上下人小心地将赏赐抬进屋,长公主则拉着长安一道,回了景庭院。

长安正准备回清云姑姑的院子,继续练琴。打发了一个小丫头去回了清云姑姑话,跟着长公主回屋。实际上,长公主对长安宠辱不惊的态度,很是惊喜。原本她是不指望在乡下长大的亲孙女能有多上得台面,如今只觉得长安性子比怡宁还端得住。册封了郡主这么大的事儿,她也能安之若素,当真是个好孩子!

心里高兴,她说起话来嘴角还带着笑:“长安,你老实跟奶奶交代,怎地想起来给十九那孩子做盒点心的?”

长安没想到这事儿她也知道,本身坦荡荡,便也没遮拦:“承礼吃的时候被他瞧见了,说是要尝尝。孙女想着,左右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便给他做了一份。”

长公主闻言点了点头,“十九那孩子,从不沾外头的吃食。”

“嗯??”长安被这个说法给说得一愣。

从不沾外边的吃食还怎么来公主府吃宴?难不成都假吃?长安觉得绿帽王这个行为虽然很安全,但也太讲究了。若非他受宠皇子的身份,绝对能被被人嫌弃死。心中诽腹,长安面上一幅惊愕的模样,听长公主继续说。

“那孩子愿意拿你一碟点心,唉……”说着长公主叹气道,“怕是认可了你。”

长安觉得有点惊悚,不是说这人眼高于顶吗?就见她一面而已就认了她,果然不论再好看的人,其实都是颜狗吧?

“本想说你与十九的亲事可以作废,如今看来,不大好办。”长公主也说不清自己如今是什么感受,但总体来说十分复杂。她之前敢随意作废,是料定了十九对未婚妻人选无所谓的态度,如今见了一面,这小子反倒对长安起了心思,这可就难办了。

“今日这赏赐,怕是也有他的手笔。”长公主除了在姜怡宁的事上一叶障目,别的事儿都是拎得清清楚楚的。皇帝再看重她这个姑母,也不会这般给长安做脸。这是在给未来十九皇妃抬身份呢。

长安表情瞬间惊悚了。

“罢了,你如今才十四呢,”长公主颇有些头疼,“及笄都没有,出嫁就更不着急。”

长安吁出一口气。

其实那种一眼倾城的美男子什么的,在一旁远远看着才幸福。若真成了夫婿,其实很有心理压力的。长安虽然颜狗,但她更愿意舒坦自在。

……算了,就想长公主所说得,她如今还小呢,想那么长远做什么?谁知道几年后是个什么光景?若这绿帽王提前嗝屁了,她不还得另寻他婿?自我安慰了一会儿,长安心态稳得一批。长公主见她这般稳重,倒也坦然了。

十九那孩子总的来说还是个好孩子,兴许过几年就开窍了,晓得疼人了。

于是摆摆手,示意长安自去吧。

长安起身给她行了个礼,转身就出了正屋。刚出了院门,就见一个婆子神情焦急地在门口打转,是翠娘。翠娘一见长安,急匆匆地就冲上前来。

“主子,公子昨夜着了凉,如今瞧这有些不大对。”

长安本就想去前院看看陆承礼,闻言立即一惊:“怎么回事儿?”

“奴婢也不知,”翠娘这些时日随公主府的嬷嬷学习礼仪,如今行礼也似模似样,“方才常松急匆匆的,奴婢也没听大明白。这般早早就来等主子了。”

长安顾不上问,牵起裙摆就随翠娘往陆承礼的院子去。

一面走,一面又拿了长公主给她的玉牌打发身边人去宫里请太医来。小丫鬟一拿到玉牌,急忙去往院外冲。

陆承礼所住的院子,名叫玉明轩。听说以前是长安父亲的院子。长公主不信睹物思人那一套,儿子走了,这院子便一直空置。如今长安带了陆承礼来,她见陆承礼傻归傻,心思却十分明澈,便做主将这个院子给了陆承礼。

长安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老远就听到陆承礼哼哼唧唧的声音。

“到底怎么了?”

长安的声音一飘进来,满榻打滚的陆承礼倏地就坐起身来:“长安来了!”

小七连忙上去扶,生怕他摔倒。陆承礼却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门外奔。长安远远看他披头散发地冲来,连忙去接。这傻子就跟翩跹的蝴蝶一般扑进了长安怀里,坐在树干上远远看着的周和以额头青筋一跳,咔嚓一声拧断了手边的树枝。

事实上,周和以最近,很有些困扰。

自从他在法华寺醒来,就渐渐觉察出不大对劲。夜里总睡得不大安稳,虽说庙里的檀香能叫人定心,但这也只是一开始。随着时间的慢慢流失,他发觉夜里沉眠的时辰越来越短。若非整宿点安神香,他一夜至少醒来四五次。

但王爷私以为,依靠安神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儿。过度依赖安神香,就等于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叫人攻歼的弱点。除非逼不得已,他不会使用安神香。

然而这般纠结克制的结果,自然是惊梦的情况变得更严重。

和尚的经文已然解救不了他,他放弃了继续住在山上,搬回宫中。可如今下了山,他发觉夜中惊梦的征兆好污改善,甚至越发得不到控制。太医看了也无用,这是药物无法改善的一个顽疾。

周和以隐约觉得,是上辈子杀人太多所造成的孽障又回到了他身上的缘故。但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于是他如今发觉自己似乎连性子都暴戾了许多。

今日之所以会来,一方面是想看看陈二花这女人接到圣旨会不会笑裂了嘴,另一方面,也是想念在长安身边安眠到天明的日子。

然而陈二花这个女人,当真是令人火大得不行!哪怕无意识,她也能准确叫人火冒三丈。

无声地从树枝上落下来,周和以捡起地上一颗小石子,啪嗒一下就丢在了长安的身上。长安一愣,皱着眉回头看一眼,又回过头去。

陆承礼哼哼唧唧地靠在长安的身上,嚷嚷着身上难受。

长安心疼得不行,扶着人去屋里榻上坐下,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没烧,但脸色却是有些难看。长安看他蔫哒哒的模样,摸了摸的他脑袋哄:“承礼乖,大夫来瞧过就不难受了。”

陆承礼还哼唧,屋外从未被人无视过的王爷心中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点燃。

陈二花这个不称职的好.色之徒!美色当前,她眼是瞎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为啥发不上去!!晋江你咋了!!!

☆、第三十六章

陆承礼这段时日身子养得好, 其实也没大毛病。太医来, 只给他抓了两副药。直说往后要多留心他的吃食, 莫要叫他吃太多。这会儿身上难受, 全是因吃多了造的。长安听了就斜眼去看陆承礼, 陆承礼显然也听懂太医说得话, 扭着脸不敢看长安。

长安这个场合不好教育他,送走了太医, 才拧着这傻子的耳朵一顿训。

陆承礼呜呼哎嗨的干嚎, 可怜兮兮地讨饶。别看他脑筋不大好, 讨饶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对着长安, 他嘴里好听的话一句接一句,还能半个字不重样。别说屋里伺候的都被他逗笑,长安训着训着便训斥不下去了。

他靠在床柱上,单薄的亵衣乌黑的发, 水灵灵的眼睛瞅着你,别提多叫人心疼。

罢了, 跟他计较又有何用?

长安心里无奈, 抓着人就一顿挠。而后按着陆承礼脑袋叫他喝一大碗苦药下肚,看着他哼哼唧唧地躺下睡着后, 才悄无声息地退出陆承礼的院子。

人出来, 都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周和以靠在窗边的树, 心情十分的复杂。之前他是陆承礼的时候感觉不大出来,如今站在外人角度看,只觉得, 陈二花这女人宠那傻子是不是宠得太过了?女儿家不都该矜持,有她这么宠男人的么?

陆承礼再傻,也有二十五了……

心里说不清是酸还是羡慕,王爷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武艺高超,哪里都来如自如。反正长安全程没留意到有这么个人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才出了承礼的院子,被匆匆寻来的王嬷嬷给拦住。

王嬷嬷素来只伺候在长公主身边,与孙嬷嬷管着长公主私产李嬷嬷管着府上庶务不同,她只管长公主院里的事儿。此时能离了长公主寻到外院来,怕是事情格外紧急。长安不作他想,随她去到一边,便听她说起所谓何事。

原来,是宫里来信儿了。

说起来,当今圣上明德帝,是一位多情且极能生养的皇帝。大盛往上祖辈几代皇帝,哪一个都不及明德帝多情。多情的皇帝,后宫除了正宫皇后多年屹立不倒,宠妃每几年宫便要换一位。这几年风头最盛的武德妃娘娘,近来得知姜家流落在外的姑娘忽然找回来,很是关心。今日特意派了宫中内侍来,接长安进宫去小住几日。

长安不清楚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于是感觉很有些莫名其妙:“咱们府上与那位德妃娘娘,往来很是密切么?”

王嬷嬷摇头:“公主多年清修,除了皇后娘娘以外,并不与宫里人打交道。”

长安挑起了眉头,那这是何意?

“德妃娘娘是武家的姑娘,三年前选秀入宫,一入宫便获盛宠。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十八的年岁,其实与郡主也差不了几岁。”

王嬷嬷蹙起了眉头,其实她也是摸不准这武德妃是什么意思的。武家虽为京城名门,但几十年来与公主府井水不犯河水,姜家出事之后,更是从来都没打过交道。武德妃本身又没生养过,一个年纪轻轻的宠妃突然邀郡主小住,叫人当真猜不准她心思。

“奶奶怎么说?”

“奴婢不知。”王嬷嬷前面引路,“这位邀的不止郡主您,还有怡宁主子。若咱们这边确实与德妃娘娘没交集,那许是怡宁主子不知在什么时候与娘娘有了交集吧……”

长安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是提高了警惕。

不是她小看姜怡宁,是这位女主能厚脸皮剽窃古诗来大出风头,擅长制造众星捧月格局的做派,实在不是个会放低了身架去讨同性欢心的脾气。长安记得全本小说看下来,这位女主就没交到一个半个差不多年岁的至交好友。

等等,德妃,姓武……长安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

男主周修远的后宫,似乎后来就有一位先帝的太妃。先帝驾崩之后,新帝继位。这位姓武的太妃以太妃的名义住在后宫,其实跟男主的妃子一样。虽没荒唐到替男主诞下子嗣,但宫人撞见过多次,男主从武太妃的寝宫出来。

这是何意,不言而喻。不过一想也正常,能玷污弟媳的人还有什么不敢为?

所以,这位武德妃娘娘为何要邀她跟姜怡宁去小住?难不成是周修远出现在公主府的认亲宴上,这位嫉妒了?不至于吧,这时候离明德帝驾崩还有几年呢……

长安心里不安,便有些不大想去。

“我可以拒绝去么?”能在先帝驾崩后还活得有滋有味的女人,她惹不起。

王嬷嬷无奈:“人就在前院等着,怡宁主子已经在了,就等着郡主您过去。郡主您莫怕,这位德妃娘娘并非什么豺狼虎豹。有咱们公主在,主子们去了,她也是只有捧着的份儿。这次接主子们去小住,许是真好奇,碍不着什么事儿。”

长安干笑:“既然嬷嬷都这么说了,那我先去换身衣裳,随他们走一趟。”

打发了一个丫鬟去承礼院子,她则立即返回景庭院。

公主府的下人训练有素,长安才换身衣裳出来,她们都已然收拾完毕。长公主那边虽叫她不必担心,却还是派了李嬷嬷与两人一道走。若是在宫里遇着什么难处,或是被不长眼的冲撞了,尽管交于李嬷嬷处理便是。

李嬷嬷一站出来,长安这颗心就踏实多了。这位嬷嬷一看就是宫斗高手。

临走之前,长公主亲自交代了长安。进了宫也不必怕,该如何还是如何,宫里那些人知道大公主府在圣上心中的地位,轻易不敢冒犯的。

长安一一乖巧应下,带着李嬷嬷与两个得力的丫鬟,便上了宫里来的马车。

姜怡宁早先一步上了车,此时端坐在马车正中间。见长安进来,她眉宇动了动,起身挪到了右侧。其实她不动长安其实没那么多讲究,但看她这一动作,顿时也反应过来。如今她才是郡主,这一切都该以她为主。

眼角余光觊了一眼姜怡宁,她正掀了车窗看车外,一幅不想与长安费口舌的做派。

她不乐意开口,长安还乐得省口水呢!于是也懒得跟她装什么虚假姐妹情,昂首挺胸地走到正位坐下。李嬷嬷随后上马车,见两位主子互不搭理,便多提及了一些宫里的注意事项,企图缓和一下两个主子的气氛。

奈何她说了,两人也都在听,只是依旧互不搭理。

一路从公主府说到宫门前,该说的都说了。长安在这期间倒是看了姜怡宁好几眼,姜怡宁的眼睛却没落到长安身上过,仿佛看一眼都觉得闹心。

进了宫门,先上来两个侍卫拦查。

宫里有禁制,任谁家的马车到了宫门口就要停止入行。然而从宫门口到德妃的鹿鸣殿,依照一般姑娘家的脚程,还有大约一个时辰的路程。长安与姜怡宁一道下了马车,按理说,武德妃接两人进宫早该安排好步辇。一行人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也不见有人来接。

长安起先就疑心这位德妃娘娘来者不善,现如今感觉更明显了。

李嬷嬷的脸色十分难看,安抚了长安与姜怡宁几句,将被派来接人的几个宫侍叫到一边一顿训斥。诚如长公主所说的,她公主府是半点不再怕的。

只见几个宫侍面红耳赤,连忙表示是自己记差了,主子安排了步辇,这就去叫来。

等坐上步辇,到了鹿鸣殿外,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儿。

一行人下了步辇,立即就一个打扮体面的嬷嬷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行礼。这嬷嬷抬头猛一见长安的人,顿时惊为天人。须臾,她再转头,看向旁边的姜怡宁,目光在两人之间犹疑:“不知那位是朝阳郡主?”

长安看了眼李嬷嬷,李嬷嬷便走出来与这婆子说话。

三言两语,这婆子才知这位样貌极其出色的少女,就是长公主府那位近来才获得册封的朝阳郡主。于是立即上前一一行礼。姜怡宁这个时候倒是十分老实,退到长安的后面。长安抬了抬手,这婆子才转身引两人进去。

一进鹿鸣殿,才知什么叫受宠。

鹿鸣殿里里外外,都在彰显着这位女主人的如何盛宠在身。这殿里的一草一木,奢华而娇贵。想来这位主子应当是十分喜爱牡丹的,走廊,院墙上都刻了牡丹的浮雕。一团一团,一颗一颗的,花团锦簇,满堂妖娆。

不过长安是欣赏不来这样的审美,不仅欣赏不了,她甚至密集恐惧症有点犯了。

越往里走,越感觉鹿鸣殿的精妙。雕梁画栋,假山流水,还有各色的奇珍异草。这么边走边看,先前那点紧迫感渐渐就消失无踪了。不得不说,长安有时候也挺佩服自己的,任何时候,都能做到心大得一匹。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也没一会儿,终于到了内殿。

因为鹿鸣殿的规矩,丫鬟仆人在外等着,主子随婆子进去见礼。长安姜怡宁于是在婆子的引导下踏进内殿,仓促之间一眼就扫到正上首的高坐上。只见一个浓墨重彩的美人正慵懒地靠着软塌,睥睨着门外走进来的她们。

长安是低着头的,所以武惠第一眼看到的,是盛装打扮过的姜怡宁。

打量着姜怡宁,她细长的眉眼微微挑起,不知是夸奖还是不屑的语气缓缓道:“怪不得外头都在传,大长公主寻了个美人回来。这一瞧,还当真是个美人呢~”

姜怡宁浑身一僵,没动。

一旁长安听这语气,头皮有些发麻,刚准备抬头的动作滞了滞。

“那这位便是沅萝?”

长安缓缓抬起了头,勾唇浅笑:“不,我是朝阳。”

☆、第三十七章

敏锐捕捉武德妃瞳孔剧烈一缩的长安, 心脏也跟着剧烈一缩。

这位德妃娘娘所表现出的攻击性太强了, 哪怕没多余动作, 那股锋利的气势叫人心中不适。长安大约才到为何, 但是无奈, 她自己不知多少回懊恼这副皮囊。并非她不爱美, 而是美貌这种东西确确实实是过犹不及的。太美艳的皮囊在给自身带来巨大收益之前,带来更快的是巨大风险。比如此时此刻, 她清楚地看到这位年轻貌美的娘娘眼中滚动的暴风雪。

很显然, 长安给她危机感了。不过, 真是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长安低下头, 两步上前,端着清云姑姑严厉教导出来的礼仪简单地行了个礼道:“臣女朝阳,见过德妃娘娘。”

事实上,长安如今身份贵重。虽说册封的时日尚短, 但封号朝阳,是实打实的正一品郡主。与四妃之一的德妃是属于同一品级。今日之所以会上前行礼, 是看在辈分先后上。其实若她真不愿行礼, 旁人也是指摘不得的。

姜怡宁落后长安一步远,也走上前来行了大礼:“民女姜怡宁, 见过德妃娘娘。”

长安可以不行礼, 她却不能。某种程度上来说, 姜怡宁也算个十分清醒的人。素来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对自己有利,或是知道什么时候,最应该沉得住气。比如现在, 她的这大礼,行得是没半分可挑剔的。

一红一白两个少女,一站一跪,鲜嫩得仿佛两朵含苞待放的花儿。

武德妃的目光只在姜怡宁身上粗粗掠过,之后便紧紧锁定了长安。扶着手指的另一只手,手指用力地捏着甲套,慢慢直起上半身。长安感觉有两道利刃刮在她的这张面皮上,硬着头皮不抬眼睛,不过郡主的架势却端得稳稳当当。

公主府与武德妃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身份地位毫不相干,长安自然没必要畏畏缩缩。

躬身等了片刻,她便自己就直起身子。

武德妃见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想到乡野间长大的姑娘,竟也能这般有底气。姜家的这个朝阳郡主,可半点不像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长安不知她心中诧异,若知道……估计也没什么感觉。讲真,别的大话她不敢说,但心态稳这一条,她敢说第二,别人都不敢说第一。从现代穿过来,经历一系列诸如被卖掉、火灾、掳走、死人等等什么的都淡定了,这点阵仗,没什么。

须臾,武德妃才勾着红唇懒懒地笑:“这如何使得?快快请起吧。”

她话音刚落,立即走下来两个身着桃红色宫装的大宫女。长安挺直了背脊平视前方,已经是起了的。这两人下来,只有一个姜怡宁还跪着,于是一左一右地扶起了姜怡宁。

“来人,赐座。”

殿外宫人应声,捧着托盘小碎步走进来,立即奉上了热茶。

长安与姜怡宁对视一眼,挑着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姜怡宁则在长安的下手坐下。

茶水一上来,武德妃便又笑了起来。她翘着兰花指,热情地招呼长安与姜怡宁赶紧尝,说什么是圣上赏的今岁新茶,滋味尚可入口。

姜怡宁捧着茶杯的手一滞,低垂着眼睑,犹豫地不敢下嘴。

长安倒是没这个顾虑,德妃除非是疯了,才会在她们俩的茶水里搞小动作。所以顺势低头浅浅呷了一口,赞一句好茶。

见长安喝了,姜怡宁才沾了沾唇。

茶自然是好茶,宠妃宫里的茶水能有差的?不过如今是不是好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武德妃的行径当真叫人摸不着头脑。长安隐约有点感觉,但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毕竟这个时候且不说男主与这位娘娘之间有什么猫腻,就说男女主之间还没交集呢。这武德妃因此嫉妒什么,似乎也说不通……

但宠妃的态度,又感觉不到半分亲近之意。看着两人的眼神不掩饰审视和警惕。她到底在警惕什么?当真叫人迷糊。

因着实在摸不清,之后听这武德妃再开口,长安都紧着后脑勺那根弦儿。回话也不轻易回,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斟酌。不过听半天,这位娘娘似乎就在问些不着边际的小事儿。

主要问长安,眼珠子也尽在长安的身上打转。

长安被她露骨的眼神盯得不大自在,面上带着浅笑,一句一句应了。

好在武德妃绕着圈子问了长安和姜怡宁一堆,发现没问出什么后便失去了兴致,打发了宫人领着两人下去歇息。

下去正好,长安心中松了一口气。

正巧她坐马车来这一路车跑得太快,颠得骨头都在发疼,长安于是就顺势应下,而后随宫人去歇着了。

姜怡宁落后她身后一步,今日全程都表现得十分乖巧安静。先前在公主府还表现出的不满情绪,此时收敛得干干净净。不得不说,有些人之所以能成为女主,果然就不是什么傻白甜。这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姜怡宁还当真拿捏得十分清楚。

这个时候,长安还挺喜欢姜怡宁知情识趣的特性。毕竟若她不分场合,非得在这个地方来一出什么女主戏码,那就要了亲命了!

宫人在前头引路,两人走得慢,一刻钟才到了歇息的住所。

到了住所,长安发现,这武德妃做得就很有意思。虽说她如今是郡主之尊,姜怡宁只是养孙女,住处要分个高低似乎完全符合逻辑。但这位娘娘特特去公主府将两个姑娘都请来,安排的住处也只在彼此的隔壁,但却叫人一眼看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长安清晰地看到姜怡宁的脸绿了,立即就明白地意识到这位对她的恶意了。这位娘娘似乎很喜欢激起长安身边之人对长安的恶意和憎恨。

……所以,她是何处得罪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当朝宠妃?

长安坐在厢房的榻上,拧眉深思这个问题。

然而思索了半天,她很肯定除了今日,自己确实没有见过这位宠妃。不仅没见过本人,她还可以肯定自己与武家的人也没发生过冲突。真正的第一次露面,就表现出这么大恶意,难不成是她近来艳名远播叫同样美艳的德妃心中不爽利?

说起来也有些无趣,长安自从认亲宴被介绍到勋贵圈子里,绝顶的美貌叫她一夜扬名。

那日来公主府的人之中,青年才俊虽说少,也不是一个没有。长安记得,几位老夫人就带了家中子侄一同前来。碍于彼此的身份,围着她打转倒是没有,但是惊为天人,给长安写了几句赞扬美貌的歪诗的人也有。长安心道,宠妃没这么小心眼儿吧?难道还会因为这个小事儿记恨于她?

不是她迟钝,这件事只能往这个方向怀疑。毕竟整个京城勋贵圈子都知姜府与十九皇子的婚事。终身大事都订了一半的人,没那么多花里古哨的理由。总不能是记恨她跟周和以的婚事吧?

灵光一闪,长安忽然觉得很有可能。

十九皇子那等美貌,有目共睹。不管看脸不看脸的女人见了他都有些遭不住。听说那位圣上如今都快六十了,这个年岁在这古代便已然算是高寿老人。年老体衰,孩子都不能给。武德妃年方才十八,若当真爱慕个年轻好颜色的才俊,完全是说得通的。

而且,十九皇子没成婚,还未赐府,人就在宫里住着呢。

越想越觉得可能,长安不禁暗中唾弃周和以太能给她惹麻烦,蓝颜祸水!

与此同时,飞来殿书房里,周和以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感觉耳朵里发出了嗡鸣声儿。

方自仲躬身侧站在书桌一边,正一手扶袖一手小心研磨,见状立即就慌了神:“主子,主子您哪儿不舒坦?可要请张太医过来?”

周和以揉了揉鼻子,头也不抬地摆了手:“不必唤张太医,本殿无事。”

“可是着凉了?”方自仲小心地觊着自家主子。

自从主子清醒之后,这夜里的睡眠是越来越浅了。十天半个月里,夜夜惊梦。主子又不爱用安神香,如今人眼见着就瘦了一大圈。方自仲心里忧心得厉害,“不若还是请张太医来把把脉吧?主子您身体康泰,便号个平安脉。”

周和以抬眼瞥了他一下,方自仲一凛,巴巴地与他对视。

睡得差,自然身子好不了。其实这段时间,周和以自己也感觉到身子衰弱了许多。尤其近几日,他耳边甚至都出现了幻听。只是安神香不能用,不是他固执。而是这玩意儿用多了也会失去作用,上辈子便有亲身体验。

“罢了,你走一趟太医属。”须臾,他道。

方自仲一喜,哎了一声,小跑着便去外头吩咐下去。

张太医来得非常快,一刻钟就到了。

方自仲引着太医进来,周和以干脆也放下了手头的事务,从书房出来:“不在书房,去外间凉亭吧。”

张太医知道这位殿下的性子,半点不勉强地去了凉亭。

把脉的期间,方自仲见周和以眉头紧锁,绞尽脑汁地说起了逗趣儿的事。自从回了宫里,他手中的大多事情都分下去,如今就专注周和以不便于旁人插手的私事。此时说着话,自然就提及了长公主府两位姑娘进宫小住。

方自仲当着周和以的面,什么都敢说:“听说鹿鸣殿那位一见着郡主,脸都是绿的。哎,那位这几年被捧得高,当真有几分不知轻重了……”

张太医眼皮子倏地一抖,眼观鼻鼻观心地把脉,装聋做哑。

“安王府有动静?”

“三天前进宫一趟,”方自仲说起周修远,是一脸的厌烦,“不过似乎没跟后宫有过接触,主子?”

“继续盯着。”

方自仲有些不明白,怎么好好儿的三王爷会跟后宫女人有猫腻?三王爷那般素来与女色上十分克制又寡淡的人,似乎不大会与后宫女子攀扯不清……

不过主子既吩咐了,便有他的道理,方自仲自然应诺。

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周和以嗓音淡淡地忽然问道:“何时进的宫?”

“啊?”方自仲正在琢磨着周修远跟德妃的关系呢,有点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立即道:“郡主进宫有一阵子了!”

见自家万事不上心的主子难得对什么有兴趣,方自仲便想着多说些。然而他想半天,想不到关于长安的趣事儿,只好又画蛇添足地补一句,“听说圣上的诏书才送到没一会儿,鹿鸣殿的人似乎便跟去了公主府。”

“消息倒是灵通。”

方自仲笑笑,见他茶空了,立即斟了一杯递过去。

周和以接过浅浅沾了沾唇,神色依旧淡淡:“安排两个人去,懂点儿药理的。”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晚了

☆、第三十八章

当日下朝, 明德帝便来了鹿鸣殿用晚膳。

宫侍通报之时, 武德妃为长安和姜怡宁准备了简单的洗尘宴。邀了宫中几位尚未下嫁的公主作陪, 正准备开宴呢, 明德帝与周和以就到了。

只见远处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老者自廊下龙行虎步而来。高瘦的身形, 背脊挺直不见佝偻。由远及近, 满头华发,眼角皱纹很深, 一双眼睛狭长, 瞳色却不见浑浊。虽说上了年纪, 但隐约可见此人年轻时候应当也是一个极出色的美男子。

殿中的人全部站起身, 长安也立即放下手中杯盏,出了席位上前行礼。

与明德帝一同前来的,还有十九皇子。

沉默地站在明德帝的身旁,周和以还是一身极显眼的绣兽纹广袖红衣。一头墨缎似的发丝用根蛇形红玉簪子半束, 鬓角洒落几根发丝。肤色极白,人群中, 就他最瞩目。最近似乎瘦了许多, 眼下两团淡淡的青黑,瞧着却更随性又不失俊雅。

明德帝道了声‘起’, 抓起武德妃的手往上位走去。

边走, 他的目光便边在人群之中扫了扫。拥着武德妃, 他低声询问人群中,长安的人何在。似乎他今儿走的这一趟,就是特特来瞧瞧幺子的这未婚妻的。

长安立即站出来:“陛下, 臣女朝阳。”

明德帝看到长安的人,也被她与幺子不相上下的出色皮囊给晃了一下眼。

长安眼观鼻鼻观心,任由皇帝打量。

好在皇帝只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眼睛,摆摆手,示意她自去席位上坐下。这小姑娘年岁不大便已然出落得如此出尘,若再长得开些,怕是要惹得京中好些儿郎茶饭不思了。心里这般调侃着,明德帝私心里对长安的第一印象是满意的。

十几个儿子中,明德帝最疼的自然是亲手养大的小儿子。十九自幼文韬武略,聪慧绝伦,与那些个成日里惦记他屁股下的那尊龙椅的孽障们大大不同。

明德帝对周和以的疼爱,是实打实纯粹的父子情分。

在它看来,十九与姜家的娃娃亲虽定得早,不能轻易反口。但若未来儿媳当真埋汰,他自然是要要做主替十九选几个可心的,省得辱没了十九。今日一听下面人来报,武德妃将大长公主府的两个丫头都接过来,他想想便带着十九亲自过来瞧了。如今正眼瞧见长安确实生得讨喜,行为举止又姑且算落落大方,心里才又打消了这点子念头。

心里想着,明德帝又询问了长安几句。

长安一一答了,态度不卑不亢。

明德帝见她回答得条理清楚,不见磕巴,不胆怯。心里对她便又满意了几分。

至于前沅萝郡主姜怡宁,明德帝见是见过的。但奈何他本就子嗣众多,今日打眼儿的人又多,一群人坐在一处,他此时已然不大认得姜怡宁。目光在姜怡宁身上掠过了几遍,虽觉得眼熟,却没兴致没开口问是谁。

姜怡宁准备了一肚子的腹稿,引经据典中又穿插了名言警句,就等着一张口博个满堂彩。只是明德帝一直不见问她,她憋了半天,毫无用武之地。

武德妃此时显得十分柔顺,端坐在明德帝身边丝毫没有第一次露面时那股锋利的感觉。她捂着嘴,似乎与明德帝耳语了什么,笑得花枝乱颤。一旁矜持的公主们也适时凑趣,你一言我一语的,直逗得明德帝大笑不止。

长安不求这个殷勤,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吃着桌上的菜品。目光看似盯着眼前,实则虚虚地扫了一圈。她扫视的随意,不经意之间,便与沉默饮茶的周和以对上。

周和以的位置,就在她的上首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成年人手臂的距离。

周和以眼波流转,双眸瞬间浮上一层薄雾。

长安骤然注意到了这位殿下的眼睛里,似乎布满血丝。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开一合,一点点浮出生理性泪水。之前看得马虎,她还道是周和以这人的眼睛天生迷离。原来这雾蒙蒙的眼睛,全是因这家伙没睡好,困得么?

……等等,她怎么知道这人很困?长安被自己这突然的想法给弄得愣了一下。

转头再看向右上首,那人眼睛已经收回去。此时微微低着头,一张玉面仿佛写满‘莫挨老子’四个大字的十九殿下定定地盯着右手边的一叠桂花糕,不知是在发呆还是纯粹很困,他的眼角浸出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长安:“……”果然还是很困的吧。

困顿是肯定觉得困顿的,再强悍的男人,夜夜被惊梦之症困扰也是会垮掉身子的。周和以能坚持这么久不倒下,当真托了年轻力壮的福。

周和以单手支着,撑住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桌案上,上半身微微像长安这边倾斜。

事实上,方才嗅到长安身上熟悉的气息,王爷暴戾躁动的内心似乎被安抚了下来。原本他即便困也无法入睡的。此时只是靠近了长安,知她就在不远处,他便好似回到了还在陆承礼身体里的时候,安心了,困意就涌上来了。

于是长安看着一动不动疑似在宴上堂而皇之打瞌睡的周和以,免不了就研究起来。这家伙是不是真的在打瞌睡?

事实证明,神志渐渐迷糊额头轻轻一点,眼前天旋地转的王爷,是真的在打瞌睡。

长安:“……”

她盯着周和以看,上首的明德帝与武德妃也在盯着长安。

明德帝只觉得好笑,姑母家新找回的这小丫头倒是很有点儿意思。十九生得出色,但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也太不克制了。小丫头到底还年纪小,不懂避讳……武德妃却没明德帝的调侃之心,她在审视着长安。她审视长安此时看周和以,到底有几分真意在。

然而她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长安就专注地盯着周和以。

周和以闭着眼睛保持姿势,嘴角却微微勾起来。

长安:“……”

……

热闹的一场洗尘宴落幕,明德帝满意地拥着武德妃进了内殿。

众人很有眼色地散了,周和以走在人群最前方,手中提了一盏灯笼,颀长的身板人群中十分显然。长安多看了几眼,惹得几位公主捂嘴偷着乐。长安有点尴尬,她只是觉得那位殿下困成那样,这么黑的天儿,该不会摔跤吧?

摔好像是没摔着,那人领着一众公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上。

人一走,还端着的姜怡宁脸立即就拉下来。她在长安面前素来是没端着,憋屈了一个晚上,气得成功地积了食,此时被宫人扶着匆匆回去歇下。

长安吃得少又饮了些果酒,有些上头。正扶着下人的胳膊缓缓走,醒醒酒。夜里风凉,长安晕乎乎的,走了许久才回到住处。

站到住处门口,已然是半个时辰之后。

屋里,宫人早已备好了热水。长安被人扶着去洗漱,换了身清凉的亵衣坐在窗边吹风。

这鹿鸣宫到处栽种了奇花异草,此时凉风袭过花圃,传来阵阵幽香。长安靠着窗棱坐了一会儿,就这般开着窗,去榻上歇下。不习惯有人守夜,长安将守夜的宫人打发回去。凉凉的风吹过纱幔,她很快便睡沉了。

夜色越来越沉,草丛中虫鸣声渐渐低沉,风也越来越凉。

凤来殿中,周和以仰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依旧无法入睡。明明之前在鹿鸣殿都小憩了片刻,为何一回来便清醒了?王爷掀开了薄被坐起身,冰凉的亵衣从胳膊上滑下去,他捏着眉心,只觉得头疼欲裂。

方自仲靠在帷幔外面,隐约听到内殿的动静,知道主子这是又没睡着。

“主子?”方自仲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小心翼翼道,“不若您用一点安神香吧?用一点儿不碍事的。都是张太医亲自配的,不会对您身子造成损害……”

周和以靠着床柱,扬起下巴,胸口那股暴戾的情绪压不下去。

“主子,主子……”

“若实在不行,喝一点安神茶也可。奴婢早命人在灶上温着安神茶,可要饮一杯?”

周和以又动了动脖子,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颤。

“主子?殿下……”方自仲还在轻唤。

只见周和以刷地一下扔掉薄被,挥翻了床头案桌上的杯盏,赤着脚便下了榻噼里啪啦地就开始砸。外间方自仲顿时吓一跳,连忙掀开帷幔冲进来。然而周和以的动作只是一瞬之间,他匆匆冲进来,只看到剧烈晃动的床帐和一地的破碎的瓷片,被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的薄被以及扔了一地的摆设,周和以的人不知所踪。

方自仲脸都吓白了,这大晚上的,主子去哪儿了?

周和以憋着一股想发泄的火气,用着轻功飞跃了几座宫殿,直奔鹿鸣殿的后厢房而来。

黑夜中,一轮明月当空,映照得屋顶的周和以仿佛全身披上一层柔光。他悄无声息地在屋顶掠过,眨眼就落到了长安所在的屋子。

四下里静悄悄,廊下换岗的守卫正懒洋洋地走动。周和以在屋顶蹲了一会儿,快到无影地落下去。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发现长安屋子的窗没关。他脚上没鞋,白皙的脚背踩在地上,莹莹地泛着光。只见王爷一脚踏上窗棱,轻轻松松地跃进了屋内。

一进屋,长安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围绕,他的情绪立即就缓和了一些。

周和以站在床榻边上,静静地看着。纱帐里,长安抱着薄被睡得人事不知。王爷心里很是不爽,他睡不着,凭什么这愣子却睡得如此香甜?

长安对他的怨恨无知无觉,砸了咂嘴,然后嘴飞快地蠕动了起来。

王爷更不忿了,不仅睡得香,还做美梦了。

羡慕嫉妒恨的王爷气不过,两大步走到床榻边坐下,一手捏住长安的腮帮子往外拉。睡梦中长安感觉到脸颊疼,糊里糊涂就一巴掌扇过去:“死蚊子,滚!”

啪地一声响,王爷手背上一个鲜红的手印。

王爷凝视着自个儿的手背。

……

须臾,寂静无声的屋里,王爷不知何意地嗤笑了一下:“看在你能给本王安宁的份上,今日本王就准你占了本王的这身便宜,二愣子,你莫要太得意了……”

于是脱了身上松松垮垮的外衣,掀开了长安的被子就钻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长安:切!

☆、第三十九章

夜色越来越沉, 虫鸣淡去, 皎白月光透过窗棱洒落进来, 仿佛给地面铺上一层荧光。床榻四周垂落的纱帐随风轻摆, 周和以将脸埋在长安的颈侧, 熟悉的气息弥漫鼻尖, 困意渐渐涌上来。长安身上并不太用香,除却本身淡淡的少女气息, 便只剩梅花香胰子的味道。

睡梦中长安感觉自己肩头一重, 蹙眉抬手去拨。

然而拨了两下那玩意儿又晃回来, 她挣扎地动了动眼皮, 恍惚之中又睡沉了。

周和以一手搭在长安的腰上。约莫是在长安身边当傻子的这一年是他两辈子里最轻松最不需防备的日子,王爷发现,自己果然还是睡二愣子身边最安心。嘴里咕哝了几句‘熏香难闻’,他扯过长安怀里揉成一团的被子盖身上, 掩嘴打了个哈欠,闭上眼便睡沉了。

夜凉如水, 四下里除了微弱的风声, 两人一觉相拥到天明。

翌日,长安醒来后发现自己好像落枕了。

她扶着一边仿佛被灌满了铅的肩膀, 艰难地坐起身, 肩侧的骨头僵硬, 动一下便咔咔作响。帷幔外宫侍在小声地询问,她可醒了。长安低低地应了一声,宫侍们捧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长安总觉得纱帐里似乎多了一些淡淡的檀香味儿。不过这屋里哪儿来檀香?兴许是她的错觉。

长安揉了一会儿肩,感觉僵硬的肩膀松快了许多,才下榻趿了鞋子去洗漱。

一觉醒来窗外的天已大亮。鹿鸣宫里那位昨夜侍寝,这个时辰还没起呢。长安也不需去主殿那边请安,洗漱好,便在自己的屋里用了点早膳。

姜怡宁昨夜一夜没睡好,今儿天还没亮便已然起了。长安推了门出来,她正顶着一张黑脸在凉亭中撕扯花瓣儿。

两人到目前为止,一句话没说过。

李嬷嬷随两人进宫,一路上也尝试着劝说过姜怡宁。毕竟长安才是姜家真正的小主子,只有姜怡宁放下身段,两个主子之间才会和睦,长公主才会欣慰和高兴。只是这样的话李嬷嬷说得再多,姜怡宁听不进去也枉然。长安本身并非那等热脸贴人冷屁股的性子,况且姜怡宁也不值得她贴。姜怡宁不低头,长安根本鸟都不想鸟她。

两人于是就一直这般僵持着,住在隔壁,也一样彼此漠视。

劝得多了无用不说还惹人烦,李嬷嬷索性也不劝了。怡宁主子想不通,往后吃亏的是她自个儿又不是旁人,李嬷嬷自觉对她这三番四次的好心,一次次被冷待也失了耐心。她两手交叠垂在下腹,只亦步亦趋地跟着长安。

长安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消消食,松松筋骨,便听到身后李嬷嬷小声地提点:“主子此时若是便宜,不若去未央宫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按理说,长安进了宫就应该去未央宫给皇后娘娘见个礼的。毕竟大长公主与刘皇后素来情分不一般。姜怡宁这些年来宫里宫宴上,刘皇后就没少看顾着。真正的姜家孙女长安找回来这么久,刘皇后还没见过长安的人。

听她这般一说,长安觉得是要去见一见的。

正巧打发去正殿那边的下人回话,正殿那边一点儿动静没有,武德妃人还没起呢。长安于是也不耽搁了,带李嬷嬷一道儿去未央宫请安。

“姜怡宁不要一道走?”不合都摆在明面上,长安也懒得再姐姐长姐姐短,直呼姓名道。

凉亭里姜怡宁捡花瓣的手一顿,头没抬。

她此时已深刻地明白今时不同往日了,往日她进宫,不说去各宫走动都畅通无阻,但总地来说,是十分被人礼遇的。如今没了郡主的身份,她竟然是连说话的立场都没了。就像昨日在洗尘宴上,明明就端坐在陈二花的身边,却无一人问津。

昨日夜里,姜怡宁辗转反侧地想洗尘宴上的种种,还是觉得郁结于心。今日一大清早起来使了宫人剪了一篮子花,叫她扯着花瓣儿泄愤。

姜怡宁许久不开口,长安的眉头淡淡地挑了起来。

“罢了,”其实带不带姜怡宁一道,对长安来说毫无影响。她即不需姜怡宁壮胆,也不必姜怡宁指点,“我们走吧。”

说罢,长安转身便打算走。

“等等,”她稍稍一转身,凉亭中的姜怡宁终于出声儿了,“等我换身衣裳。”

长安打量了她几眼,没说什么,随她去。

李嬷嬷小声地与长安细说了些刘皇后的喜好。刘皇后今年四十有八,一生没有过皇子,膝下只有三位公主。最小的公主,八年掐也下嫁了,如今最大的外孙都有十一岁了。为人很是豁达,与长公主一样信道,十分虔诚。

长安点点头,表示会注意忌讳。

一刻钟后,姜怡宁换了一身葱绿的衣裙扶着下人的胳膊走出来。乌黑的发丝输了个堕马髻,眉心点了一点朱砂,看着圣洁又干净。

不得不说,这姜怡宁当真很会拾掇自己。本身三分的相貌,她硬是收拾出七分的美来。此时看她焕然一新,长安低头看看自个儿,犹豫要不然也去换身衣裳?因着不大喜欢朱钗环佩之类的首饰,嫌累赘,长安一直以来都只一个玉冠或者金冠束发。

算了,换来换去,怕是没去成未央宫,天色就晚了。

天生丽质难自弃,她不必弄那些花里古哨的东西,一样人群中最扎眼。看着一声嫩生的姜怡宁,长安顺了顺鬓角的碎发,转身出了鹿鸣殿。

鹿鸣殿在后宫的东南方向,而未央宫则在西南方向。说起来还是武德妃这几年盛宠太过,鹿鸣殿的主人这三年来,总以路太远,不顺路便不去正宫请安。兼之武德妃时不时‘卧病’,获得明德帝恩准。久而久之,鹿鸣殿俨然成了宫里第二个正宫。

长安听着李嬷嬷说这些,有点惊奇:“皇后娘娘不生气?”

“生气又能如何?”李嬷嬷摇头,“皇后娘娘稳坐后位几十年,若每一个宠妃都要怄气,哪儿还能坐得住这么多年?”

说的也是,这后宫里素来是铁打的皇后,流水的宠妃。皇后娘娘能稳坐凤位几十年,估计也不是那般小心性的人。长安觉得佩服,若是她,肯定做不到这么淡定。她这个人小气得很,她的相公,就是不爱也绝不给别人占便宜。

长安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点儿对世家公子的望而却步。长安觉得自己的这性格,好像比较适合招赘。跟十九皇子的婚事果然还是作废比较好吧?一个王爷,不可能只有一个正妃。她往后得跟小妾三四五斗,日子是不是太凄惨了些?长安不确定地想。

胡思乱想的,一行人到了未央宫。

刘皇后正巧在,很快就来了一个嬷嬷引一行人进去。

嬷嬷是认得姜怡宁的,毕竟姜怡宁自小出入宫廷,刘皇后看在长公主的面上接过姜怡宁进宫小住。那嬷嬷倒是没特意表现出什么,但稍稍敏锐些的,便能感觉到她对长安的态度是要更恭敬些,对姜怡宁则更亲近些。

细微的差别,长安和姜怡宁都感觉到了。

姜怡宁郁闷了一天一夜的心,这一刻忽然就晴朗了。下人的态度素来代表了主子的态度,看来在皇后娘娘的心中,还是要更亲近她。

如此,姜怡宁面上的笑容就更甜美了些。

那位嬷嬷将两人引进去,姜怡宁整个人仿佛满血复活。李嬷嬷从旁看着,心里无奈地摇头。怡宁主子到底还是年纪小,争强好胜。

两人进了未央宫,刘皇后正端正地跪坐在窗边的,在亲自串珠子。两个姑娘进来,她从手头事上抬起脸,一眼看到了长安。诚如长安预料过的,这典型的姜家美人的相貌,刘皇后也是看一眼就认定了两人中长安才是真。相貌实在是太具有说服力。

两人上前行礼,刘皇后抬抬手,示意两人都过来坐。

就如哪位宫人一样,刘皇后对两个少女的态度也是能明显感觉出更亲近姜怡宁。毕竟对刘皇后来说,没有血缘的牵扯,这两个少女都是外人。两个外人里,姜怡宁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自然要更亲近些。

她问了两人好些问题,又拉着姜怡宁说了一会儿话。

今日算是刘皇后头一回见长安,给了见面礼,又特特赏赐了一些东西给两人。姜怡宁得了不少,嘴角的笑意就一直没下去过。

等出了未央宫,姜怡宁整个人气度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长安觉得有点好笑,但又有点理解姜怡宁的心思。大体是忽然被打击过度萎靡,忽然发现还有人撑腰,又将失去的底气重新找回来,有点膨胀。长安不反感这种借势的行为,她曾经也很会借势做事。只要姜怡宁不来犯她,爱找谁借势找谁借势。

皇宫很大,当时走就耗了大半个时辰。没有步辇,一行人走得十分慢。穿过角门,郁郁葱葱的草木枝叶穿过墙头,绿意堆满了墙边。

前面似乎是御花园,长安方才来之时走的小路,还没仔细欣赏古代的御花园。想着不知这大盛的御花园里有多少珍奇花草,长安带着几个宫侍就加快了脚步。

姜怡宁满心都是未央宫里,皇后拉着自己手,说往后她的婚事可以往宫里递个信儿,会给她一个恩典的模样,不由地抿着嘴角笑。皇后娘娘都亲自开口了,姜怡宁总算不怕自己会被长公主随意许配到低门去了……

长安没管落在后面想婚事的姜怡宁,牵着裙摆踏入了角门。

然而不知是不凑巧还是怎么地,她一进门,差点就跟个人撞了个满怀。长安也不知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还是一直就在这儿,她当真方才没看到。疾步往后退了两步,长安定睛一看,是一个身着朱红锦袍头束金冠的年轻公子。

身材颀长,八尺有余的。宽肩窄腰长腿,看脸,二十三、四的模样。刀削斧凿的面孔,嘴唇薄而粉,鼻若悬胆,眼若寒星,很有几分冷峻模样。

长安眨了眨眼睛,立即低下头行礼。

“你是……”这人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哪家的姑娘?”

长安矜持地回:“我是大长公主府的朝阳,不知你是哪位表兄?”

周修远一只手负在身后,一举一动,仿佛将优雅与清贵刻在骨子里。他垂眸凝视着长安头顶的白玉小冠,嘴角勾出一个淡淡的痕迹:“哦,原来是朝阳啊……本王乃安王,是你三表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九:来跟老子比帅??

☆、第四十章

三表兄?周修远?男主?长安看着他, 哦, 原来这就是男主?

周修远低着头, 静静地与长安对视。

长安发觉他一双狭长的眼睛里, 光色幽沉沉的。看这面相, 就是一幅心机深沉很难琢磨的样子。当然, 不可否认,他称得上俊美无俦。静静立在一旁, 背脊挺拔, 气度雍雅。大盛皇室子弟, 除非变异, 否则很难出一个长得丑的人。

长安复又低头行一礼:“三表兄。”

“嗯,”周修远淡淡地应了一声,抬腿走近一些道,“朝阳小名儿可是长安?”

长安一愣, 摇头:“不是,大名长安, 姜长安。”

周修远点了点头, 端着一幅平易近人的态度轻言细语道:“前些日子认亲宴,本王也去贺过喜。只是当日不凑巧, 没当面与表妹见礼, 还请长安莫怪。”

这位小说里据说弑兄杀弟凶残非常的大盛第一皇帝, 居然和颜悦色地跟她聊起去姜府认亲宴的事儿?老实说,长安诧异的同时,又有点儿受宠若惊。于是长安立即摇摇头, 表示虽没能当面见礼,但三表兄所送的贺礼,自己当真十分喜欢。

“长安叫三表兄破费了。”

周修远又是一笑,磁性得嗓音低沉地仿佛在人耳边呢喃:“你喜欢便好。”

“长安这是要去哪儿?本王远远就瞧见一只小蝴蝶在满园飞舞,怎么?逛御花园?怎地没宫人替你引路?”说着话,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长安的身边站定,不远不近的态度与亲切的语气,拿捏得那叫一个恰到好处。

……好了,几句话一说,长安不傻,猜到这人明显是对她起了心思。

虽说这位皇子相貌生得好,气质出类拔萃,毕竟是男主配置。但长安私心里不喜欢他靠太近,因为并不想成为这位的猎物。男主如今貌似清心寡欲,但在未来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个人能比长安更清楚。器再大,活再好,也无法掩盖这是一个彻头彻尾渣男的事实。

长安心中微笑,不好意思,她不大喜欢跟渣男玩儿。

“李嬷嬷对宫里熟悉,有李嬷嬷替长安指路,四处都认得。”说着话,长安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不着痕迹地与周修远拉开距离。

周修远似乎没注意到长安的疏离,点了头,很有兴致地逗长安说话。

不远处的姜怡宁跟上来,一眼看到长安身边低头与她说话的周修远。

事实上,那日认亲宴,因长公主的拦住,姜怡宁没见过周修远。此时她看着周修远,只觉得胸腔那颗曾经为周和以跳动的心脏,忽然间又一次失了序。她直勾勾盯着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上位者气息的周修远,隐约有种一眼万年的错觉。

这人与十九皇子那等不似真人叫人不敢轻易亵渎的距离感不同,这是实实在在属于年轻男性的俊美。一颦一笑,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这种玄而又玄的感觉长安是没有的。

长安本身,并不喜欢眼神透露出野心的人。相比之下她喜欢眉眼干净,眼神清澈如水的人,比如说陆承礼或者十九皇子。说来也奇怪,明明身在宫廷,十九皇子却给人一种明透淡薄的感觉。

于是,长安眼睁睁看姜怡宁扭捏地拧动了胯骨,摇曳生姿地走过来。

低头凝视长安的周修远若有所觉地抬起眼帘,一个身姿婀娜纤细,步步生莲的少女翩跹而来。他眼波微动,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走至跟前,姜怡宁微侧脸颊,单手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长安妹妹,不知这位是?”姜怡宁的嗓音天生甜腻,此时仿佛含了双倍的糖水,腻得长安耳廓发麻。

长安十分不给她脸,当面打了个寒颤。

姜怡宁笑脸一僵,心中有些恼火,当着外人的面却发不出来。只作不知长安为何打寒颤儿,摆着一张无辜的脸看一眼长安再瞥一下周修远,意思很明确,示意长安引荐。

长安身旁的李嬷嬷似是觉得姜怡宁的行为不妥,飞快抬头瞥了眼,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长安正巧想摆脱周修远,立即给姜怡宁做了引荐:“这位是当朝安王殿下,也就是三表兄。三表兄,这位是怡宁姐姐。”

姜怡宁于是俯身盈盈下拜,娇声唤道:“三表兄。”

周修远其实对姜怡宁也是有点儿兴致的。毕竟姜怡宁在京城的才名,他有所耳闻。兼之这位京中有名的才女大小算是个清秀佳人,如今见此女走动间腰肢细软,眼神既纯又媚。若搂在怀中摆弄,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心中如何想,周修远面上的神情却是半分看不出,一样的端方有礼。

姜怡宁缓缓起身,感觉到这位安王殿下听了长安的引荐只是敷衍地瞥她一下便收回目光,心中不禁就有点着急。这位殿下,似乎对她不大感兴趣?

心中一焦急,姜怡宁不由地将细腰扭动得更具有暗示性意味了。

姜怡宁上辈子是学过几年芭蕾舞的,虽说几年后放弃,但架势还是记得的。几个细微的姿势一变,清楚地看到周修远眼中暗色一闪,她松了一口气。

长安默默退后一步,站得更远。

周修远此次进宫是为正事儿。路上凑巧碰见长安,临时起意才过来逗上一逗。顾忌长安年岁尚小,身份贵重,周修远十分注意言行。听长安引荐姜怡宁,他十分有礼地唤了一声‘怡宁表妹’便没多言。抬头看了眼天色,低声告辞。

长安松了口气:“表兄请便。”

姜怡宁十分遗憾没说上几句话,但也知礼地躬身行礼。

周修远目光有几分不舍地在长安身上转了转,越看越觉得姜家这位表妹生得绝色。他好似轻轻笑了一下,袖子一挥,抬脚从角门出去。

痴痴地看周修远走远的背影,姜怡宁忽然觉得退而求其次也不错。

若说相貌,自然是未来的溧阳王如今的十九皇子好。但若论良人,溧阳王为人就当真是无情了些。姜怡宁自从那日在周和以身上受了冷待,心中便憋着一股怨气。今日忽然见着一个出色的,她便又觉得长公主似乎说的对,溧阳王太冷漠了,并非良人。

姜怡宁心中烦恼,若她没记错,安王殿下比十九皇子大十多岁。周和以如今十八,那这位至少二十八。二十八的年岁,这位该是正妃侧妃都全了……

若她要舍身给安王,只能做妾。

做妾,她是绝不愿的。姜怡宁心中烦恼,又看了眼角门那边廊下穿行的身影,只觉得难以割舍。其实若论起这人的未来,暂时委屈自己做个妾,将来安王登基,便是个妃。若得宠,将来踢走安王妃稳坐凤位,也并非没可能……

左思右想,姜怡宁的眼神闪烁不定。

李嬷嬷从方才姜怡宁过来便一直拎着心,此时看姜怡宁真在琢磨,交叠的手捏得紧了。怡宁主子可千万莫犯糊涂,若真在亲事上自甘下贱,主子怕是要伤心的。

长安这时也失了逛的兴致,道了一声回吧,转身便走。

一行人回鹿鸣殿,主殿的人已然起了。长安听留下的下人小声来报,想着既然走到这儿,不如去请个安再回屋,于是又折去了主殿。

殿中很香,一股极浓烈的花香,熏得人有些上头。

武德妃今日的兴致似乎十分高,懒懒靠在软塌上,一幅眼含春/水滋养过度的样子。见着长安姜怡宁进来,难得笑语盈盈的。半点没有昨日审视长安时那等锐利警惕的。不仅长安诧异了,就是姜怡宁都藏不住眼中惊讶。

宫里女人变脸都这般快的?昨日一张脸就今日又换一张脸?

说到底,还是摸不透这位武德妃娘娘。长安想着左右不过在宫里住个几日,将来也不必跟这人打交道,便耐着性子忍了。

说了几句话,武德妃揉揉酸软的腰,摆摆手示意两人自去。

长安起身行礼告退,出了正殿便走回后院的住处。长安跟姜怡宁的院子离正殿有点距离,走得慢,得一刻钟。到了后院,长安直奔住处。正准备回去便躺下歇一歇,却被一直冷脸对她的姜怡宁拉住。长安挑起一边眉:“怎么?有事?”

姜怡宁看了眼李嬷嬷,指着院中的凉亭:“过去坐一坐?”

李嬷嬷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自觉地退下:“老奴去备茶,两位主子坐。”

说罢,领着一众下人都退下。

姜怡宁牵着裙摆率先走上凉亭,寻了个石凳坐下。长安很奇怪姜怡宁一幅要与她畅谈的架势,但要谈便谈,长安走到姜怡宁的对面,也寻了个石凳坐下。

四下里安静无声,除了偶尔的鸟鸣,只余花香。

“你有没有觉得,德妃娘娘身上的味儿很重?”须臾,姜怡宁忽然开口。

长安一愣:“什么味儿?”

“那种很重的腥膻味儿,”姜怡宁方才在正殿就发觉了,这位武德妃娘娘屋里寻了极重的熏香,但这等熏香越重越叫人起疑。她在某一个瞬间,就嗅到了熏香遮掩下的味儿,“你,你没闻到吗?”

长安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点不大明白她说这句话的意思。

“你还真是迟钝,”姜怡宁勾起了嘴角,毫不在意地露出嘲讽的脸色,道:“不是嫁过人?这种味道都嗅不出来?”

长安:“……”这位女主到底想说什么……

“往后少往主殿去,若是撞见什么就不好了。”姜怡宁忽然说,“当然,我这么说并非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我跟你是一道来的,若你惹到了武德妃,我必然也不会好过。你若不明白,记住我的话便是。”

长安笑了一下:“那也多谢你的提醒,我记住了。”

姜怡宁哼了一声,起身就走。

长安看了眼主殿的方向,熏香之后的气味儿,她一进去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姜怡宁看似挺讨厌她,却在发现这件事之后出言提醒她。

长安发觉,至少这一刻,她对姜怡宁是有一点改观的。

☆、第四十一章

主人不见人, 鹿鸣殿就少了许多事儿。

宫人们深知自家主子习性, 每月十五之后, 总会有几日是不露面的。她不露面时, 殿中上下务必保持安静, 谁都不能这时候闹动静来触主子霉头。伺候长安的两个小宫女自长安进宫当日, 便着重强调过德妃这一习性。

长安听之时觉得奇怪,这德妃既不信佛又不信道的, 缘何每月十五要不见人?

不过奇怪归奇怪,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兴许这武德妃每月十五要斋戒, 所以闭门不见客。长安面上一一应下,心中却忍不住诽腹,武德妃既不大愿意搭理她们,为何特特派人将她们接进宫小住?难道真如她无聊瞎猜, 就单纯地想跟她比美?

这日直到夜里,主殿那边都没什么动静, 倒是有不少宫妃趁机来见长安。

鹿鸣殿的宫侍是看人的, 有的拦,有的则不拦。长安被迫收了一堆礼, 听了一堆恭维之言, 送了一波人走, 也没弄明白这些宫妃的来意。索性她不在后宫,往后与这些宫妃之间也没多少交集,单纯地收了一堆礼罢了。

晚膳, 长安是与姜怡宁一起用的。女主自从自觉与长安之间的僵持拉开一道口子之后,好似想通了。态度虽依旧不友善,但至少没那么敌视了。

长安对此乐见其成,身边少一个敌人就少一份危险,姜怡宁愿意打消与她对立的念头是再好不过的。若还没有打消,长安也不怕。此时便且当个塑料姐妹相处,尽量留着心便是。心中这般打算的,长安对姜怡宁的态度该是怎样,还是怎样。

姜怡宁也不以为意,左右她的本并非是跟长安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姐妹。而是想借陈二花的郡主势,搭上皇亲国戚罢了。就像今日,若没有陈二花引荐,以她如今的身份,绝没有可能跟安王殿下搭上话。

况且,若她没感觉错的话,那位安王殿下,似乎对陈二花的兴致十分浓厚。

姜怡宁有些不爽,但男人的好色是常理之中的事儿。她若有陈二花的那副皮囊,安王殿下感兴趣的人就会是她。这不算什么,人与人的相遇始于一见倾心,但能不能彻底勾住心,靠得却不是皮囊,而是脑子。她姜怡宁有信心,安王沾了她,会欲罢不能。

长安一眼看出她的野心,佩服她的勇气和自信的同时,并不想掺和进去。

那位男主,安王殿下,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一类。跟这种人玩儿,等于与虎谋皮。虽说她一介女流之辈好似除了色相之外,没什么可被他所图的。但能活得单纯点为什么不尽量单纯呢?勾心斗角的事儿掺和得多了,很容易老的。

道不同的两个人用了一顿十分和谐的晚膳,姜怡宁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李嬷嬷欲言又止,想指望长安说什么劝一劝姜怡宁,可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怡宁主子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掺和一场富贵,她们若非要阻拦,不得好不说,指不定还遭恨。

叹了口气,李嬷嬷摇头:“郡主,主子那里,您怕是要多宽宥一些。”

不必李嬷嬷特地交代,长安自然会去宽宥。至于长公主会怎么想,能不能释怀,这就端看长公主自己了。

天色越来越暗,宫人送来了洗漱用水,屋中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长安昨日夜里似乎落了枕,肩膀僵硬难忍,李嬷嬷趁着长安洗漱好,亲自替她做推拿。

与此同时,昨夜一夜好眠的周和以搁笔动了动脖颈,摆摆手,身前跪着的三个黑衣人迅速消失。

方自仲守在屋外,听见屋里周和以在轻唤备水,立即命宫人下去准备。事实上,昨夜去得晚,今早怕被人发觉起得又早,睡得虽然好,但时辰却没够的王爷想着,难得能有个好眠,不若今日天色一暗就过去?这般,今夜他也能多睡两个时辰。

是的,自从昨夜发觉能在长安身边安眠,王爷就打定了主意,每晚去蹭榻。

陈二花若知道这事儿,应该会激动得睡不着吧?王爷心中冷哼,陈二花真是捡到宝了!若非他误打误撞进入陆承礼身子,被迫习惯了在她身边安眠,他如今,是绝不可能屈尊降贵去蹭她的榻!能有他陪着安寝,陈二花赚翻了都!

王爷心里嘚瑟,面上就有些似笑非笑。

方自仲一直猫着身子在偷偷觊自家主子,越看越觉得有古怪。

事实上,今日清晨冷不丁见自家主子一幅神清气爽的模样赶回来,他差点没惊呆了。殿下这一夜是去做什么了?为何仿佛得到解脱一般,红光满面?若非他没在自家主子身上看到古怪的印子,方自仲都要以为自家主子昨夜是去偷人了!

不过就算去偷人,方自仲也觉得无不可,甚至觉得亏了呢!

在他心中,凭他家主子的这相貌这身段,偷了人也都是别人占了大便宜。毕竟主子自小谁都不叫碰,洗漱都亲自上手,那可是比人家大姑娘还冰清玉洁。哪家姑娘要真要沾了他的身,当真玷污了自家主子!!

方自仲心中咆哮,满脑子自家主子与人颠/鸾/倒/凤的画面,乱得他新生复杂。

怕露了怯,他赶紧扇自己一巴掌清醒一下。

书房里,满心只有政务的主子不知何时站在宫侍的托盘前,拧着眉头嫌弃那盒龙涎香:“换一种更清幽的,这个味儿太大了。”

“主子不喜欢?”龙涎香味儿已经很淡了。

“换,”周和以想起长安发丝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总觉得凝神的作用,“换莲香,淡一点,余味悠长一点的。”

“莲香?”方自仲不确定,“主子您不是不喜欢花香么?”

周和以立即冷冷瞥他一眼,方自仲瞬间低头:“是,奴婢这就去换,立即换。”

洗漱完,熏好香,才将将戌时。

越临近深秋,夜里就越凉。昨日还盖着薄被,今儿天色一晚就刮起了凉风,夜里怕是要盖厚被子了。周和以身着单薄的广袖长袍,一头墨发只用一根蛇形的血玉簪子半束,大半披在肩上。他赤脚盘着腿,独坐在窗边等夜深。

方自仲瞄了一眼,又一眼,犹豫要不要替周和以添衣。

然而闭目养神之中的周和以忽然睁开了眼,一只手指勾起肩侧的发丝拨到身后,站起身。脚上没穿罗袜,随意套上鞋子,便消失在了窗前。

方自仲默默道:“……”这是尝到滋味,又去偷人了?

偷人的周和以广袖被秋风吹得猎猎,整个人仿佛一只翩跹的红鸟,眨眼穿过宫殿群,无声地落到了鹿鸣殿的后院某一处屋顶。屋里,长安见今日天冷,所以早早拥着被褥睡得迷糊。墙角的雁足灯灯芯随风摇曳,须臾,噼啪一声脆响,一室静谧。

其实长安睡觉除非冬日太冷,否则一直有开窗的习惯。周和以从屋顶落下,绕屋走一圈,果然在西南边发现开的窗。

他嘴里低低地一声嗤,踏着窗棱,旁若无人地进了屋。

今日屋里换了香,比昨日好闻多了。周和以走在软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地来到榻边。纱帐中长安脸朝着床里人睡在床外,发丝顺着床沿流水一般洒落,半悬在床榻上。他弯腰鞠了一捧在手心,冰凉丝滑,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莲香。

周和以低头轻嗅了一下,脱了鞋子,跨过长安,堂而皇之地躺倒了内侧。

哼!又送上门来叫这色胚占便宜!当真是便宜你了陈二花!!

☆、第四十二章

深秋时节, 最是秋困的时候。长安拥着被褥,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

迷糊之中,她感觉到又有东西压到她身上,一股淡而清的幽香瞬间弥漫到鼻尖。那玩意儿贴很近, 温热软腻的触感贴若有似无地蹭着颈侧, 紧接着, 长安便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拥过来。

“走开啦, 什么东西……”长安睡梦中在低低呓语, 挣扎着想翻身。

周和以嗅着满榻莲香, 胳膊一抬,压在被子上,按住企图翻身的长安。而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 整个人如藤蔓一般缠到她身上。冰凉的脸颊贴到长安的耳畔, 他一手按住长安的后脑勺,压低了嗓音地对着长安的耳朵警告:“给本王老实点儿睡,嗯?”

长安睡梦中被人按住了命运的后颈脖子,眼皮子强睁了几下没睁开。

而后头一歪,就陷入黑甜一梦之中。

周和以这才满意地收起点在长安脖子后面穴道上的手,他一手抓住被褥的一角,一手拨开鬓角的发丝, 俯下身来。然而冰凉顺滑的长发垂落,落到的长安的脸上。他拨开发丝,将脸埋在了长安的颈侧里。

磨蹭着钻入被中,他忽地浑身一僵, 被子下的膝盖好似蹭到了极细腻的皮肤。

王爷紧紧地蹙起了眉头,僵直地保持掀被子的动作,丝毫不敢动。难道,难道说陈二花这女人,没穿好亵衣便睡下了?

黑暗中,周和以的眼睫仓促地扇动了两下,有一瞬的不知所措。也是这一刻,他深夜来掀少女被子的举动,似乎忽然就显得理不直气不壮起来……

长安被点了睡穴,丝毫没察觉床榻之上的人破天荒地红了脸。

不过红脸只是一瞬的功夫,王爷不愧是宫里长大的,脸厚心黑,换言之,不论什么事儿都沉着冷静。这突如其来的躁意,两息之后便下压去。

事实上,深夜来探长安香闺,他是逼不得已。若非身子当真到极限,以王爷高傲的性子,是绝做不出深更半夜偷香窃玉之举来的。不过如今事已至此,说再多都未免虚伪。他于是又在掀被子与和衣躺下之间,陷入天人交战。

临近十一月,今夜又降霜,夜里实在是冷。王爷自幼习武并不惧寒冷,却不代表他乐意被冻一整夜。琢磨来琢磨去,周和以选择放弃廉耻这种东西。

左右陈二花人睡得跟死猪似的,这等事儿,她丁点儿不知……

这般一想,好像他对她做了什么似的?他用得着对她做什么么?想太多!

掀了被子,周和以拄唇淡淡地咳了一下:“你放心,本王认定了你,便不会再换人。”不知是安慰长安还是说与自己听,他蹭着长安的脸颊,窝进了长安温暖的被窝里。

等进来,他才知长安其实是穿了亵衣的。只是睡姿太过豪放,亵裤的裤腿一下袭到大腿,露出了两条纤细的腿在乱蹭。胸前的衣襟也散开了,鼓囊囊的胸脯经过这大半年在公主府中好吃好喝地补,又甚是伟岸了一些。

这个陈二花,当真是……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又瞥了一眼月光下长安那十分显眼的鲜红小衣。周和以侧过脸,一手手指勾住衣襟的一边,轻扯着布料将那块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小姑娘可不必再涨了,如今这般分量,已然是足够了的。

凉风穿过帷幔,两人相拥在温暖的被窝,又是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天色还未明,廊下便隐隐有宫人走动的声音。周和以是在巨大的意志力支撑下才艰难地睁开了眼。外衫丢在地上,王爷赤着脚从床榻上下来,敞着衣衫端坐在榻边。他扶着额头,从未有哪一刻这般盼着这一年过去。

再有一年,陈二花及笄,亲事便可以提上日程了。

随手捡起地上的外衫套起来,周和以穿上鞋,故技重施地从窗户离开。

长安醒来时候是辰时一刻,主殿那边还是不露面,便用不着着急。长安扶着酸疼的肩膀,开始怀疑自己潜意识里是不是有些认床。若非认床厉害,怎地她这两日醒来,总觉得身子格外酸疼呢?亵衣松松地挂在身上,长安一面系好带子,一面蹙眉想道。

就在她掀开被子,又嗅到了床榻之上一股淡淡的香味儿。

长安是做吃食的,自然对气味儿十分敏感。昨日那阵子檀香和今日这淡淡的幽香,不是她身上的。长安拽着衣襟低头去嗅,越闻越闻出差别。这后宫里,难不成有人养了宠物?或者说,其实武德妃养了夜里会乱跑的宠物?该不会她肩膀之所以会这么疼,是半夜有只猫从窗子溜进来,窝到她颈侧取暖压得吧?

事实上,长安上辈子养过一只雪白的猫。那猫就不喜欢猫窝,总会在半夜时候偷偷溜进长安的卧室床上,卧在她枕头的旁边睡。

不过这只猫也太重了吧,难不成是橘猫?压得她都快骨质疏松了……

心里嘀咕着,长安就听到屋外宫人在小声询问她是否起了。长安应了一声,披了件大麾趿着鞋子下榻。昨夜降霜,渐渐转冷不说,今日屋外的天儿也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

长安叹息了一句,起身去净室洗漱。

姜怡宁早已经起了,正在庭中对花煮茶。见长安出来,含笑地邀请长安过去尝一杯。昨夜大风将满园的话落了一地,宫人们知武德妃爱花,正在焦急万分地收拾满地狼藉。长安的肩膀被李嬷嬷按了一会儿好了许多,姜怡宁邀请,她无可无不可地过去坐下。

姜怡宁推来一个杯盏,似模似样地为长安斟了一杯。

长安端起来轻嗅,低头呷了一口。

姜怡宁挑了一下眉,说起了她打听来的一件事:“长安妹妹可知,十九殿下远在漠北的外祖司马将军一家,三日后举家抵达京城?”

长安被她提醒得一愣,眨了眨眼睛,示意她继续。

“你可听说过司马家代代尽出出类拔萃的武将,鲜少有女孩儿出生?”

长安蹙起眉头:“嗯?怡宁姐姐这是何意?”

“这阳盛阴衰的家族,有一个女孩儿两个女孩儿的,都是当宝贝宠。”姜怡宁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水,“上一代司马家就一个姑娘,就是十九殿下的母妃。这一代也只有一个庶出的姑娘,就是司马苒苒。”

“……所以?”这个人长安知道,小说里提到过,曾经叫姜怡宁失了不少亏。

“这个司马苒苒有多受宠爱,不必我多赘述。你只需明白一点,司马家的女孩儿素来是举全家之力去宠。让人替她上天摘星摘月,都是不过分的。”

长安捏着杯盏的又呷了一口,没说话。

姜怡宁见状忽地一笑,不无恶意地说道:“巧的是,司马苒苒此人自幼恋慕表兄周和以。十二三岁之时,便当着我的面儿扬言要我给她让位。”

“你的意思是……?”

姜怡宁笑脸一顿,冷笑:“你觉得呢?”

“我退出?”

“……”姜怡宁看着毫不在意的长安,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冒出来:“我并非在跟你说笑。十九皇子为人冷漠,但司马家的姑娘却与外人不同。表兄妹且不必多说,青梅竹马,自幼一起长大这等情分,便不是一般人能取代的……”

长安挑眉,就听姜怡宁笑道:“她定然会想尽方法,叫你知难而退。”

“……她叫我退我就退,那我岂不是太没面子?”长安飞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很是理所当然地反驳道,“我好歹也是圣上御笔亲封的朝阳郡主,若真让位,怎么也得叫那什么司马苒苒赔够了血本才退不是?”

姜怡宁:“……”她是这个意思?

想要的抓狂完全没有,相反,长安对这件事表现得十分坦然且不挣扎:“况且京城的青年才俊那么多,本郡主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姜怡宁:“……”

“……你以为你让了,司马苒苒就会感激你?放过你?”姜怡宁十分不喜欢长安这种态度,凭什么,一个乡野间长大的村姑,装什么淡薄名利?“长安妹妹,逞口舌之快,并不能让你看起来更体面。”

丢下这一句,姜怡宁就气冲冲地离开了。

长安看着她的背影耸耸肩,生什么气?她没有在故意逞口舌之快啊?!

司马苒苒什么时候回京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娘娘忽然起了兴致,三日后要在昭和殿里办一场赏枫宴。届时宫中的公主和皇室子弟都会来。不仅如此,三品以上官员的未婚贵女公子,也得了皇后娘娘恩典进宫赏枫。

长安与姜怡宁两人自然在,皇后娘家的子侄也尽在邀请之列。

三日的功夫一晃就过,眨眼就到了赏枫的日子。长安这几日夜里睡得都死,早上起来,肩膀都习惯了僵硬。起先长安还会挣扎地怀疑一下究竟是猫还是狗,如今她习惯了每日压着这个重量,都习惯了。

她甚至觉得,都是她自个儿疑神疑鬼,产生了幻觉。

毕竟这鹿鸣殿身处深宫,守卫又那般严,别说人了,一只苍蝇飞过都会被飞镖射下来。心里有了安慰,长安甚至觉得肩膀都不酸了。

这一日,刘家的三个嫡出的姑娘和一个庶出的姑娘,早早被皇后派人接进宫。

长安赶去昭和殿,去得有些早,正好在门口处便偶遇了莲步轻摇走来的刘家几个姑娘。刘家的几个姑娘生得与刘皇后相似,清雅之余未免寡淡。此时几人一见长安和跃跃欲试要大显身手的姜怡宁,脸顿时就不好看了。

☆、第四十三章

刘皇后组织这场赏枫宴, 邀的大多尽是品行相貌都不错的世家子弟, 意图不言而喻。

事实上,刘皇后娘家的几个姑娘和最大的外孙女已经到了适婚年龄,这段时日, 正愁着相看人家。二来也是为了刘皇后最疼爱的侄子, 素来有京城第一雅公子之称的安国公世子刘子安择世子妃。刘子安年过弱冠, 至今没有能入眼的姑娘。不仅刘家急了, 就是刘皇后从旁瞧着, 也心急得不行。

刘家夫人昨晚还为了这事儿特意进宫, 都求到了头上。刘皇后见既然几桩亲事撞到一起,不如给一个合适的时机,叫这些小儿女自个儿相看。

若当真有对眼的, 身份上也合适, 父母双方通个气儿便是美事一桩。

这个时节,中秋过去了,菊花也开败了,就剩下昭和宫后山的那一片血枫林还鲜红似火。昭和宫的血枫素来是宫中一景,刘皇后想着既然无花可赏,那便赏一赏这血枫。如此一琢磨,赏枫宴才这般定下来。

皇后组织, 哪有不赏脸的。况且这次到场的都是三品往上世家的子女,便是能随便抓到一个,那也是门当户对,顶好不过的亲事。

既如此, 收到花笺的人自然是兴高采烈。

至于长安和姜怡宁俩则是凑巧都在宫里,就不必未央宫特意去发花笺邀请。刘皇后身边伺候的大姑姑亲自来,长安与姜怡宁便应邀去。

事实上,这次赏枫宴邀请的都是未定亲的少男少女,姜家两位姑娘就有些不合适。但刘皇后琢磨,姜家虽与十九定了娃娃亲,但这成亲的人选最终选定的是姜长安还是姜怡宁,到如今都没个明确的说法。既然赏枫宴办得正当,长安和姜怡宁自然都得来。

长安也听到一些赏枫宴的说法,虽然惊奇这个时候就出现了大型联谊节目,但古代娱乐项目就那么多。难得有活动,她控制不住兴奋。

路上碰到刘家姑娘,长安客气地与刘家姑娘见了礼,双方便自然而然地结伴而行。

刘家的姑娘很健谈,虽说冷不丁抬头时好似脸色不大好看,但真走在一处时,说话待人都十分周到体贴。看得出刘家教养得好,但性子也是真高傲。长安跟刘家大姑娘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难得发现,素来八面玲珑的姜怡宁这回很安静,竟然一句话没说。

长安一边走,一边眼角余光注意着姜怡宁。

姜怡宁全程就摆着一副嘲讽脸。而她身边的那个刘家的三姑娘还是几姑娘,也是一副冷脸。长安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了一圈,仔细看发现,这位刘家姑娘今日好似跟姜怡宁同样都是一声白裙,一副弱柳扶风的打扮。

……所以这是在气撞了风格?还是气撞了打扮?

长安不禁有点想笑,忽然觉得姜怡宁这人很有几分意思。

姜怡宁觉得一点不好笑,她快呕死了。天知道她为了今日能出淤泥而不染,一大早起身选衣裳,准备妆容,费了多少功夫?结果一出门就在刘家三姑娘的裙摆上看到同样的绣花,一幅差不多的打扮,心里简直呕吐血。

这刘家三娘,说是如芒在刺都不为过!

事实上,刘家姑娘也觉得如鲠在喉。看都不愿多看姜怡宁一眼,恨不得立即脱下身上的这身衣裙,换一身别人再没有的来。

因着别扭,一路上就只有长安跟刘家大姑娘答话。一行人就这般别别扭扭地到了宴会的场地,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儿。离得有点远,没用步辇,走也走了一身汗。昭和宫虽说在后宫,其实靠近东南角的后山,穿过角门,是确实有山的。

长安第一次来昭和宫,知道在这深宫居然会圈有山也是十分惊讶听。李嬷嬷特意介绍才知,原来这昭和宫,是曾经旧朝沉迷炼丹的皇帝亲自圈出来的地界。

为了能触到修道的本真,那位皇帝崇尚住深山,昭和宫的后山血枫也是因此喜好而来。

且不说昭和宫特殊,长安与刘家姑娘一道进入枫林,姑娘公子们该到的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嬉笑地说着话。冷不丁瞧过去,还有一种集体郊游的错觉。刘家姑娘与长安行了个礼,转身去找相熟的姑娘去说话了。

沈家姑娘没到,长安没什么相熟的,就兀自去到一边的树下坐着歇歇。

其实时辰还尚早,微凉的风吹拂着山中血枫,哗啦啦作响。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草地上已然昏黄,一脚下去咯吱咯吱的响,倒是很有几分叫人心神宁静的错觉。长安斟了一杯热茶,浅浅地呷了一口,盯着山中某一处远景放空。

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拔的草,默默编了起来。

姜怡宁已经去找相熟的姑娘说话,长安的身边只剩两个伺候的下人。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听到轻轻的一声低笑。长安回过神抬起头,一个青衣金冠的公子含笑地走到她的身边:“介意我坐这里么?”

这人嗓音很温润,说话的眉里行间,有股温润如玉的味道。

长安手里的草已经变成一只蜻蜓,茫然地举目四望了一下,见各棵树下都有伺候的宫人在看着。确定他在跟自己说话后,淡淡挑了一下眉头:“请便。”

刘子安眉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他一掀衣摆,款款坐下,那股骨子里的雅致立即就显出来。长安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人生得十分明透清隽。琥珀色的眼睛,眼角温润地下垂,肤色极白,身材有些消瘦,看着很又一股仙气飘飘的感觉。

“冒昧地打扰,还请姑娘不要介意。我姓刘,字子安。”

长安盯着杯中茶叶的眼睛动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虽然这般认为很奇怪,但长安听到他自我介绍,心中立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再抬头去看,她便敏锐地发觉身上集聚了不少或打量或隐隐嫉恨的目光。看来,这位是个香饽饽。长安歪着头看刘子安。

刘子安也在看着她,眼中不乏惊艳之色,坦坦荡荡,磊磊落落。

“我是姜家的姑娘,”长安不反感这个人,毕竟温润和煦如暖阳的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于是冷淡又不失礼貌地回道,“你可以叫我朝阳郡主。”

刘子安十分平淡地点头,似乎早知她是谁:“嗯,姜姑娘。”

长安:“……”

“你在编什么?”刘子安看着她手心一只丑不拉几特别像毛毛虫的东西,眼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可以给我看看么?”

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蜻蜓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嘴角懵地一抽。

刘子安很自然地拿过长安手里的东西,两根纤长的手指捏着翅膀来回翻看:“姜姑娘是在思索什么重大的难题吗?为何见你愁眉不展的?”

“啊?”愁眉不展?她?长安想想说,“大概是我比较困?”

自如的刘子安卡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长安会这么说话。顿了顿后,他又觉得好笑。饶有兴致的目光在长安的脸上流转,他嘴角勾更开,点头附和一般地说:“嗯,确实有些烦闷。这等赏花宴素来都是如此的,起先会觉得无趣,但适应了也都尚可。”

长安看了他一眼,感受到他搭话的努力。

事实上,周和以看长安看得还是看得很透的,长安本质上,确实就是个看脸的人。本来准备打个酱油就走,并没有跟任何公子搭话的意向。现如今看在这人长得还不错的份上,她决定配合一点:“至少给了我浓茶。”

“喝了浓茶就不困了?”刘子安笑。

“并不会。”

刘子安有点摸不准长安的套路:“嗯???”

“事实上,浓茶除了味道特别苦之外,对我并不会起半点儿作用。我提起浓茶,只是意思意思说一句话,你意思意思听一下。”

刘子安这辈子都没被这么敷衍过,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长安:“……”不是很明白这人在笑什么。

这边才笑,一旁观望的姑娘家就有坐不住的。就见一个紫衣的姑娘扶着丫鬟的手,步步生莲地走了过来。见着长安,她半点不陌生,亲热地坐在了长安与刘子安的中间。她先是跟长安见礼,转头弯起嘴角立即露出一个娇俏的笑来。

这时候,刘家的姑娘也手挽手地走过来。凉亭石凳就四个,坐下来三个人,就剩一个。长安

悠闲的放空空间立即被破坏了。

坐下来的姑娘,是方才来时一路上冷着脸不说话的那位刘三姑娘。

只见这刘三姑娘一坐下来先是亲近地唤了声‘阿兄’,而后便拿极挑剔的眼神,在长安与紫衣姑娘身上转。长安的眉头立即皱起来,事实上,她很讨厌这种类似于挑猪肉的眼神。但那紫衣姑娘似乎没觉得被冒犯,甚至说起话来,字里行间就在捧着刘家的姑娘。

刘子安顿时有些尴尬,不赞同地瞥了刘家三姑娘好几眼,刘三姑娘却不为所动。

“我刘家孩子,五岁开蒙,六岁习字,七岁便开始读四书五经。便是门前洒扫的下人,也是能张口一段诗文。”刘三姑娘说着瞥了一眼长安,“旁人都说这才是书香门第该有的样子,门风正派。”

紫衣姑娘立即附和。两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夹杂了诗词歌赋,仿佛忽地想起来长安诗词歌赋不行似的,立即表示了歉意。

长安对这种小把戏嗤之以鼻,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忽然一道如玉石相击的男声从头顶飘下来,紧接着一身血红的衣衫,头簪血玉蛇簪的王爷走上凉亭。高挑俊逸的身形仿佛将背后的血枫都衬得黯然失色,他冷淡道:“这种拾人牙慧的玩笑,确实只是玩笑。”

紫衣姑娘脸顿时又青又紫,刘家三姑娘看着她,脸刷地一下子就白了。

一阵风过,一阵幽香自前方袭来。

兜头兜脸地铺了长安一头一脸,盈满了鼻尖,冷淡又悠长。长安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可一嗅觉得不对。不知为何,她觉得这股香味有点儿熟悉。

☆、第四十四章

“十九皇子殿下。”刘子安站起身, 上前行了个拱手礼。

他一站起身, 石桌旁的人都站起身来行礼。周和以侧身站在风口,就在长安的正前方不远处,身上极淡却悠长的香被亭间的风送到长安的鼻尖, 萦绕不去。长安古怪地蹙了下眉头, 瞬间又敛起这点思绪, 也起身行礼:“表兄。”

其他人也立即反应过来, 躬身行礼。

周和以则无声地站在那儿, 背脊挺直, 神色淡淡。亭外的秋光映照着他的背脊,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他这一身红衣的红和他眉眼中的淡。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相貌气度实在是太突出了, 他站在哪儿, 就会令哪儿黯然失色。

“长安。”极冷淡的嗓音,却叫出出乎意料的熟赧,长安表情差点没控制住有点崩。

周和以却好似没看见长安的吃惊,很自如地走到长安身边坐下。颀长高挑的身形,要比刘子安高出半个头来。这的多高?长安很没出息地走神了一下,至少一米八八吧?心中嘀咕着一抬头,发现自己被冷香包围了, 冷不丁吓一跳。

“都坐下吧。”周和以翻过茶托上一只杯子,斟了一杯茶。

长安看了眼站着没动的几个人,有点犹豫。但身边周和以端着杯盏忽地斜眼瞧了长安一下,不知怎地, 长安很没出息地就坐下来。

刘子安是第二个落座的,面上笑容依旧自如,只是话少了许多。

刘家三姑娘和紫衣姑娘,也就是吏部尚书万南城的嫡次女,面面相觑之后,矜持地在长安的右侧坐下。万二姑娘今日本是为刘子安而来,但今日陡然直面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盛第一美男子十九皇子,还是没能绷住两颊微微泛起了薄红。

刘三姑娘就更不必说,之前见过一次周和以便一直念念不忘。今日离得这般近,胸腔里那颗砰砰乱跳的心,都快要从嘴里蹦出来!

长安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心态就平衡了。看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花痴。心中这般想着,长安绷紧的肩膀平缓下来。眼角余光偷偷去瞄了一下周和以,就见他目光跟自带雷达似的敏锐地就抓过来。

长安瞬间低下头去装死:“……”

王爷嘴角勾起来,隐约有点想笑。果然,陈二花这女人就是在暗中倾慕他。

刘子安嘴角的淡笑已经收起来。垂眸凝视着手中的杯盏,根根分明的眼睫之下,眼神幽幽的。他不开口了,周和以又懒得开口,刘三和万二两个姑娘有心引人说话,却因一时间心绪不宁也不知怎么开口。于是热络的场面一下子就冷下来。

长安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表兄怎么会过来?”

这人一看就是那等我行我素的性子,按理说,这等打着赏枫名头实则相亲的宴,他应当不感兴趣才是。不是长安以貌取人,实在是一个人的性子真能从面相上看出来。

事实上,周和以确实就是长安以为的那种性子。这等赏花赏枫的宴会,周和以素来都是能不露面就不露面的。今日之所以会过来,实属心血来潮。当然,王爷是不可能承认他是因为听说长安也在就巴巴过来,他只是不喜旁人欺辱他的人而已。

“闲来无事,正巧娘娘邀了我,便过来了。”周和以长指搭在石桌上,哒哒地敲了两下。

中毒型手控的长安,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就追过去看。周和以嘴角默默勾得更高,白玉似的手指捻起杯盏,竟比白瓷还要干净。

这个人,这个人真是,长得太不符合常规了!

长安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眼珠子盯在那只手上就有点拔不下来。在座的几个人都注意到长安的眼神,刘子安嘴角默默抿直,意味不明地挑了一下眉。刘三姑娘则有些生气,但似乎又没什么立场可生气的。只觉得姜家这个孙女果真是乡野养大的村妇,半分礼仪规矩都不懂。竟然大庭广众之下管不住眼珠子,如此孟浪!

心口不舒坦,她放下杯盏就开口了:“这般坐着也无趣,小女前几日学了一种行酒令的新玩法,不如以茶代酒,来试试?”

万二姑娘头一回见到十九皇子的真人,眼睛受到了冲击,思绪便颇有些混乱。但她对刘子安的心思由来已久,哄着刘家姑娘不是一日两日,十分自然地就接起了的话茬儿:“有郡主在,咱们也不玩得复杂,就玩一些简单的。”

长安闻言抬起头,这话什么意思?

周和以眉头也蹙起来。

就连一直温和以待的刘子安,看着她的眼神也隐约带着不赞同。

万二姑娘心中一咯噔,立即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太直白了。眼神闪烁了几下,她看向刘三,盼着刘三能说一句缓和一下。然而刘三只顾低头饮茶,根本没有帮衬的意思。万二心中有一瞬的恼火,但又确实是自己口无遮拦,只能硬着头皮把话圆了过去。

长安没说什么,周和以却开了口:“行酒令不论到哪里总要来一遭,委实无趣。刘姑娘万姑娘若是想玩,不若去那边。”

说着,他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枫树地下席地而坐,欢声笑语的几个姑娘。

几个人目光顺着他投过去,就看到不远处,好几个姑娘围坐成一圈,巧笑嫣兮地说着话。嬉笑打闹那副娇俏的模样,引得一众公子的眼珠子流连难去。

刘三万二的脸立即涨红了。

觉得难堪,但周和以又委实没说什么。憋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镇定地为自己找补了一句‘人少确实不大好玩儿’。长安从旁瞧着,忍不住就又瞥了周和以一眼。周和以眼波流转之间,目光自然地落到长安身上,镇定地与她对视。

长安不知为何心口倏地一跳,她绷着脸移开视线,心中还是有那么点触动。她是不是估错了这位绿帽王爷?这位的性子好像也没那么冷漠,挺护人的……

周和以见她看他一眼迅速又移开,仿佛不耐烦,眉头及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想说什么话,当着外人,他也不方便放开。

心中不大高兴,王爷一口饮尽了杯中茶水。然后那双勾得长安眼珠子都不动的手伸到长安的眼皮子底下,不知何时捏了一枚玉佩,灵活地把玩了起来。只见那只虎口大小的白玉在他手指之间灵巧地转动,长安果然管不住眼睛就瞄过来。

王爷心中得意,把玩起来的花样就更多了。

刘子安全程看在眼里,目光在长安已见倾城之姿的面容上转了一下,默默收回去。而后勾起嘴角起身,寻了个借口便告辞。

万二一见他走就有些坐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周和以,又控制不住脸红。

犹豫之间,手便从桌子下面拽了拽刘三的袖子。刘三正在恼火,被扯得一怒,抬头就瞪向了万二。万二心口一窒,也生出了几分恼火。她确实是想嫁刘子安,但这小姑子未免也太不知礼识趣。火气一上来,脸也冷了。

她不客气地瞪回去,径自站起身便寻了借口告辞。

刘三被她瞪得火气一冒,眉眼一皱起来,那股子被知礼温婉的皮相遮掩的娇蛮就暴露了出来。长安其实除了看周和以把玩玉佩,也在注意两个姑娘的暗中机锋。她看得仔细,心道怪不得这位会为了一件裙子跟姜怡宁冷脸,可真是个心气儿高的姑娘。

万二一走,石桌旁就剩下周和以,长安以及刘三姑娘三个人。

刘三是真对周和以起了心思,否则也不会初次见面就不给姜家姑娘好脸色。但是姜家与十九皇子的亲事是京城贵族世家里众所周知的,她这点少女怀春,便显得不那么正当了起来。

硬撑着没走,但周和以却不耐烦有人打搅。寻了个借口,就将长安带出了凉亭。

长安自觉这具身子才十四,小的很,所以都行,也不着急亲事。周和以说有事,她便也跟着去。两人一走,被单独撇下的刘三就砸了手里的杯子。

她砸的声儿不大,但一直注意凉亭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自然都只看到了。姑娘们因着涵养装作看不见,但心中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长安跟着周和以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处避人的地方。

等发现周身没人在,长安又一瞬的觉得不妥。但一想这位要是真对她做什么,好似也不用这般费劲,于是也坦然地抬眸看过去。

艳阳之下,这人眉眼低垂,俊得仿佛一尊邪气的神祗。

“我下个月十九生辰。”开口第一句,王爷就这样不要脸地说。

长安脑子一懵,张口就来:“所以呢?”

王爷眉头蹙起来。

长安眨了眨眼睛,无知地看着他。

“本殿下说,下个月十九,是本殿下十八岁的生辰。”周和以眉眼倨傲,再说一遍。

“哦。”

“上次见你府中那位陆公子,腕上的铃铛花样不错。”

长安:“啊。”

“本殿下虽素来不用非名家之手的东西,但那个花纹委实特别。”

长安:“……”所以呢?

王爷不说话了,挑着眉,继续倨傲地看着她。

长安恍惚地明白,这人大约是在讨要生辰贺礼。但是,他堂堂一位饱受宠爱的皇子殿下,讨要东西的嘴脸,是不是太理直气壮了些?!

☆、第四十五章

莫名其妙答应要送十九皇子一个金铃铛做生辰贺礼, 长安回到宴上还觉得有点懵。就那么喜欢承礼的铃铛?很好看吗?长安仔细回想了一下承礼戴铃铛时候的样子, 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一闯入脑海,长安就忍不住微笑。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好吧, 既然十九皇子也要一个, 那就另选一个花样。承礼的是朝颜花, 俗称牵牛子, 这十九皇子生得这么妖孽, 那就选罂粟吧。

心里琢磨着罂粟要怎么画才美, 长安回到宴上就一脸沉默。

姜怡宁从枫树后面走出来,揣着手就恼恨地瞪了长安一眼。她现如今在长安面前是完全暴露本性了,臭着脸气冲冲地一屁股在长安面前坐下。

长安不说话抬头看向她。

“你方才见过刘子安了?”姜怡宁两道细眉皱起来。

长安点头:“昂。”

“如何?”

“什么如何?”

“就是感官啊, ”姜怡宁转了一圈, 一个合她心意的公子都没遇到。难道她真的要去安王府当妾么?姜怡宁隐隐觉得不甘心,可又寻不到更好的来安抚自己这颗不甘平凡的心,“听说刘子安温润如玉,大盛第一翩翩雅公子。你亲眼所见,对他感官如何?”

感官啊……

长安回想了一下刘子安,“是个清隽明透的公子。”

“性子呢?”

“性子?”这她哪儿知道?她不过是见了一面,又没有认识多久。长安不太能理解姜怡宁这份焦灼, 指着刘子安所在的那一片,“你可以自己去见见,自己判断。”

姜怡宁不是没去,只是去了后发现不能像曾经那般被众星拱月反而沦为她人的陪衬时, 她高傲的自尊心便有些受不了这等冷落。死死瞪着长安,她私心里想叫长安陪她一道过去,但又委实开不了这个口。

长安对这等公子贵女你来我往的文绉绉的茶话会有些接受无能。当然,最主要是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去了也是听别人说天书。于是便懒得过去,就在边缘打打酱油。

姜怡宁眼中的渴望她不是看不见,但是,她凭什么委屈自个儿去帮她?

只作看不见,长安转过头去眺望红遍半山的血枫。

姜怡宁瞪了长安许久无果之后,冷不丁放下杯盏站起身,又气冲冲地走了。李嬷嬷从旁看着,眉头是越皱越紧。她不明白自小知书达理的怡宁主子这到底是怎么了,自长安主子回来之后便总是阴阳怪气的。难道是被打击得移了性情了?

心中忧虑,李嬷嬷琢磨着回去这事儿怎么也得跟长公主说道说道。

长安坐了一会儿,心中大致有了花样子,就听到入口处突然一阵骚动。

长安疑惑地抬头去看,就看到一声黑底绣金文广袖锦袍的安王周修远,一身藏青绣蟒锦袍宁阳王周德泽以及一身朱红锦袍的十六皇子周涵衍三人组。器宇轩昂、身高腿长的三个俊秀青年一出现便立即被一群热络的世家公子给包围。

比起周和以野猫似的悄无声息出现,又悄无声息离开的习性,这位安王殿下真是要大张旗鼓得多。不过许是因安王与空有封号的皇子不同,这位是真正手握重权,已在朝堂上有一定威望的超品级王爷。便是他想低调,估计也低调不起来。

长安这些时日身边跟着李嬷嬷,宫里宫外许多事都会听她说一些。

类似这些权贵之间的谱系和各大家族子弟的利害关系,李嬷嬷是恨不得能掰碎了说与长安听的。索性长安也用心记,如今一到正式场合,长安倒也看得清楚。

世家贵女们矜持地呆在原地没动,盖因这三位殿下都是正妃侧妃早已齐备的。她们出身最低也是从三品,自然不愿往上凑。不过公子们却不同,他们往后是要步入仕途的,今日攀上这一枝往后极有可能大统位归于的高枝儿,不管功绩如何都是一场富贵。

于是一个个往上凑趣,且个个都是能言善辩的主儿,一时间倒也显得热闹非常。

原本姑娘们不愿自降身份,但离得近,自然听得清楚看得明白。周修远儒雅雍容的姿态是有着非一般的魅力的,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吸引了在座姑娘们的侧目。

须臾,便有那么一两个会被迷了眼睛。长安就在看着,一会儿的功夫,上前行过礼的其中几个姑娘,两颊两侧的薄红许久就消不下去。

……好吧,果然是男主魅力,长安不痛不痒地感慨着。

没人争抢的时候,姜怡宁还犹豫。有人争抢,姜怡宁便有些坐不住。此时,她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周修远的附近,弱柳扶风一般惹人怜爱。此时姜怡宁心中已然记不得自己心心念念的男神周和以,满眼都是周修远为何如此风流倜傥。

周修远是个极其敏锐的脾性。哪怕整日端着一幅温和儒雅的面孔,眼神瞧过去,也无法遮掩他骨子里的敏感。所以基本姜怡宁一靠近他附近,他便察觉了她的意图。

但是幸得美人垂怜,何乐而不为呢?周修远没有点出姜怡宁的做派,甚至隐隐配合。

不得不承认,女主在某方面来说,与别人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此时姜怡宁光是站在那里,瞧着也与旁人绝不相同。事实上,能被皇后花笺邀来宫里赏枫的姑娘,无论身份还是样貌都十分不错。虽比不得长安天生绝色,但燕环肥瘦,各有风姿。可姜怡宁还是成功地从一众貌美的世家贵女中脱颖而出。

长安冷眼看着姜怡宁的姿态再三变化,周修远的眼神渐渐幽暗下来,忽然有些想笑。

男女主之间命运的吸引,她好像能看出来一点儿来。

日头南移,渐渐烈了起来。明媚的阳光映照着后山的枫叶,一片血红。长安就这样懒散地坐在凉亭的石凳旁。火红的衣裙在光下,仿佛燃烧的一团火光。

长安在看姜怡宁,姜怡宁在冲着周修远秋波粼粼,周修远却在注视着游离于众人之外的长安。也是长安的这幅皮囊太具有吸引力,哪怕她无意争艳,躲到人群的后面,众人的眼睛也还是会不自觉地追寻她。

长安起先没在意,等发觉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来时才一愣。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犹豫了片刻,尴尬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来。

周修远就这般看着,噗嗤一声笑出来。

长安浑身一僵,人群中注视着周修远的姜怡宁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只见周修远微微抬起一边手臂,身前很自然地就让开一条只供一个人走的道儿。周修远站在小道的尽头,歪了歪脑袋,嘴角的笑意渐渐和善。

而后就在长安尴尬的笑容之下,抬了长腿便朝着凉亭走过来。

长安这一刻跟被雷劈中似的,脑中的那根弦瞬间就绷紧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捏着裙摆,心中那种不太好的预感渐渐强烈了。

周修远大步流星,穿过人群走到长安的面前,就在长安的对面站定。

“长安表妹,”周修远的嗓音低沉如美酒,“怎么一个人呆在凉亭发呆?这漫山遍野的红,还是很值得一看的。不去赏一赏枫么?”

背后诸多的目光如芒在背,长安像是猫似的绷紧了背脊:“三表兄。”

“可是没有相熟的人在?”周修远很自然地说出了极其熟赧的话,仿佛跟长安关系十分亲近一般,“不知三表兄可有幸引你走一走?”

凉亭底下姜怡宁已经不仅仅是僵硬,已然露出难看的脸色来。

长安几乎是硬着头皮在回话:“不必了,走太累,我喜欢坐着歇歇脚。”

周修远没料到长安会拒绝得这般直白,所以冷不丁被她一口拒绝,他难得没有觉得不识抬举,然而有种继续想长安她的冲动。所以他笑得更诚心了,直接在长安身侧坐下来。另一边,周德泽见状,将眼巴巴看着长安的周涵衍给拖拽着离开。

众人看两人如此行径,立即就懂了安王的意思。于是也知情识趣,本对长安都有那么点意思的公子,很利索地就打消了惦念。

长安只觉得被猛兽给盯上了,那股油然而生的危机感,令她十分不自在。

正当长安在犹豫找什么借口离开,不知何时又折回来的周和以,突然出现在凉亭里。长安看到他,眼睛蹭地一下子就放出了光来。

周和以蹙着眉头,冷淡又不失礼地冲周修远点了点头。而后走到长安的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了长安的手腕:“不是说喜欢山顶的景致?”周和以的嗓音当真是清冷,听在人耳朵里,都能凝出一层薄霜来,“本殿下现如今便带你过去,走?”

周修远嘴角的笑容收敛了,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和以。

周和以我行我素不是一回两回,权当看不见,只挑着眉头看长安。长安这一刻真是爱死了他神出鬼没的习性,忙不迭地就站起身:“好啊,表哥。”

表哥?

周和以眼睫倏地一抖,看向长安。

长安却没注意到这点差别,起身就牵起了裙摆,要往凉亭外走。

周和以抿了抿嘴角,不知为何,心中有股被挠了一下的错觉。表哥?表兄?好似没多少差别,但,又好似有很大的差别。总之,他喜欢这个称呼。

王爷满意地握着长安的手腕,淡淡道:“那便随本殿下走吧。”

丢下这一句,他带着长安一起,又转眼消失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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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因着周修远一行人的到来, 赏枫宴渐渐就变了味儿。姜怡宁料想的当众作一首有关枫叶的诗来博得头彩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姑娘们这次很凑巧地没选择吟诗作对, 反倒暗中较起了画技。姜怡宁的诗才没了用武之地,一时间很是郁郁。

下午申时没到便散了场,结束之后, 刘子安被皇后身边伺候的宫人给请进了未央宫。

既然是办给年轻人的宴会, 刘皇后自然是没露面的。但不露面, 该知道的, 自有人会报与她听。至于刘子安一场宴下来只亲近过朝阳郡主的事儿, 刘皇后一早就了然于心。此时将刘子安叫来, 便是想询问这件事儿。

三足凤首鎏金香炉顶上香烟袅袅,正殿中安静得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刘皇后低头浅啜着茶水,与刘子安面对面跪地而坐。

宫人们垂首候在一旁, 刘子安一首扶袖, 一手挑起茶托上一根银杵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香炉。随着他手中的动作,空气中淡淡的香味渐渐浓郁起来。

刘皇后的眉眼模糊在袅袅香烟之中,她翘着护甲,端着茶水浅啜一口后便抬眸看向对面端坐着的芝兰玉树的娘家侄子,保养得宜的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询问之意:“……如何?二十位品貌绝佳的姑娘,你可有看中哪一个?”

刘子安挑动香炉的手微微一顿,勾起了嘴角抬眸便是微微一笑, 并没有答话。

刘皇后挑了下眉,看着他的目光里并没有笑意。

空气中弥漫着沉寂,气氛莫名有些凝滞。

刘子安见状,扶袖将银杵又搁置到手边的托盘上。眼神几番流转, 嘴角的笑意便渐渐敛了起来:“姑母,可是都知道了?”

刘皇后的眉头蹙起来,没有答话。

事实上,赏枫宴上二十位品貌都不错的世家贵女中,刘子安确实只注意到了容色尤为突出的长安。刘子安再是君子端方,其实也不过一个刚过弱冠之年的青年男子。美人云集的场合,目光会停留在最美的那一个身上是人之常情,刘子安并不为此羞愧。

刘皇后有些不高兴:“姜家的姑娘与十九皇子的娃娃亲,京中人众所周知。若只是看中了朝阳的好颜色,姑母不得不劝你一句,娶妻当娶贤。美人总会迟暮,若真到了那时,朝阳的容色不能令你动容,与你与朝阳都并非是件好事。子安,你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娶的是刘家的宗妇。正妻的相貌在其次,才能方为首要,这一点你心中应当明白。”

“姑母怎知朝阳郡主当不起刘家宗妇?”

刘皇后气笑了:“别告诉本宫,你不知朝阳的身世?”

“那又如何?”刘子安其实并非非长安不可,只是正巧提到了,便辩解一句,“长于微末之人中也不乏品性良善的秀才,姑母不该一概而论。”

“接受过世家教导的姑娘,定然比长于微末的姑娘更懂人情世故。”刘皇后对侄子这时候的固执很是不解,但也明白年轻人血气方刚,一时间被美色迷了眼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于是也不多说,摆摆手道,“姑母望你慎重。”

余烟袅袅中,刘子安没说话。

刘皇后额头有些抽痛,放下杯盏后便不想再提这事儿。刘子安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与此同时,长安与姜怡宁回到鹿鸣殿,殿主人武德妃难得露了面儿。只是不知又有什么人惹到了她,对着长安与姜怡宁便没个好脸色。长安如今也算看明白这武德妃的性子,简直就是个古代版的神经病。

既然武德妃心情不快,长安也懒得与她周旋,淡淡地行了礼便告辞。

姜怡宁一路上也是绷着个脸的。今日的这赏枫宴,风头全叫陈二花这村姑给抢了干净。姜怡宁心中恼恨非常,可自个儿的皮相比不得人家,又没办法想,只能呕得半死。回了院子又是兀自甩下长安便自去。

李嬷嬷如今已经不再想姜怡宁为何如此,这就断定了她是被移了性情。

后厨送上晚膳,长安用了些。便坐在窗边仔细画起了花样子。周和以都亲自要了几遍,她再不识趣,也该有所表示。长安琢磨着这位古怪的脾性,下笔就忍不住妖娆。最后的成图竟然似模似样,就是长安自己瞧着也吃一惊。

……行吧,这般,那位猫似的殿下也该满意了吧。

小心地将成图晾在书桌上,李嬷嬷便适时领着伺候洗漱的宫人进来。虽说这时节已深秋,但长安还是保持着每日沐浴的习惯。除非洗头发,否则长安是不习惯被人伺候着沐浴的。李嬷嬷照例挑好熏香,布置好净室。转身冲书桌边的长安行了一礼,而后领着宫人退下。

今日虽说是艳阳天,酉时一过,夜凉如水。

长安缩了缩脖子,察觉到一股凉意袭进脖子,赶紧转身进了净室。

浴桶中调好的热水冒着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莲香,十分温馨。长安拆了头发,赤着身子进了浴桶。温热的水刚刚好齐肩,她鞠了一捧水浇在脖子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位‘猫’主子身上的香味为何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在哪儿闻到过?长安苦思冥想,嗯,到底在哪里闻到过……

这个问题,直到洗漱完毕回到床榻之上,长安电光火石之下想到了,这什么香味不就是她这段时日枕边总有的余香?

长安的脸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转念一想,绝不可能。这不是在现代,大盛便是再开放也绝没有男子深更半夜探未出阁姑娘家香闺的事儿。况且,就算这等事儿在现代,也是不允许的。那位猫主子那么高傲,绝对不会干的。

宽慰了自己几句不会的,长安仿佛真说服了自己一般,拥被躺下。

然而躺下之后,她辗转到了巳时三刻还是没睡着。窗外的天色已然全黑,古代夜里没有娱乐项目,灯火也早早熄了。四下里寂静无声,长安睁着眼睛透过床帐看向窗外,感觉心里这点梗着有点过不去。

就在她翻来覆去准备起身之时,忽然听到窗边传来吧嗒一声轻响。

她心中一凛,微微抬头,就看到纱帐外一个一身血红广袖长袍的修长身影落地无声地从窗边走了过来。

一阵风过,书桌上摊着的铃铛图被风吹得哗啦一声响。周和以靠近床榻的脚步一顿,看了过去。

似乎看到了纸上的画,他眉头一挑,转而向书桌走去。

长安秉着呼吸,眯着眼看那个身影拿起了画端详。许久,他嘴里似乎发出了一声很低的笑。而后就小心地拿起镇纸,将纸张压好。

周和以虽不太明白长安为何选这罂粟给他,但某种程度上,他还算满意的。

穿着套袜,周和以当真跟一只猫似的,悄无声息地就靠近内室。

长安察觉到他的动向,赶紧闭上了眼装睡。

果不其然,片刻间这人就上了榻。长安怕被发现醒着将脸朝着里面。就发觉身后这人脱下来外衫与裤袜,跨过了她,躺在里侧,而后熟门熟路地在她颈侧找了个位置躺下。

长安:“……”

脖子上传来冰凉丝滑的触感,应当是这人的头发。长安浑身紧绷,腰上被一只长臂箍着,整个人以一副很亲密的姿态,拥着一个男人睡???

什么鬼!!!

心中几番挣扎,长安倏地睁开了眼,一把揪住了这人的头发:“爬我的榻,你想死!”

周和以正准备安眠之际,被人一把揪住了头发。

王爷两辈子都没这样被人拎着头发拽起来。猝不及防之间直接被长安从榻上拖得一滚,直接砸在了脚踏之上。狂躁的本能让长安下意识地上脚去踹,只是用力过猛,她一脚踹空了,自己也一咕噜地砸在了脚踏上懵逼的周和以的胸口。

周和以被砸得一声闷哼,在长安挥拳头的瞬间,一把抓住长安的爪子。

“你干什么!”

“干什么?”长安狞着一张愤怒的脸,看也不看是谁就死命地挣扎,“我特么今天要打死你这个偷香窃玉的小贼!”

周和以握着长安就跟抓着一只小牛犊子一样,差点没被长安给乱拳砸吐血。他就是单纯地来蹭个觉,又没有故意占她的便宜,作甚不能好好说?十九殿下不想承认自己心虚,但是脸颊上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长安骑在他腰上,一手抓着头发一手就狠狠地挥起了拳头。

多亏了她力大如牛的金手指,竟然将身下这将近一米九的男子给按得死死的。长安也是狠的,原本只是扯扯头发,砸砸胸口。到后来直接下手狠,就开始勒起他的脖子。

周和以挣扎地翘了几下没翘起来,差点都要气笑了。

这死丫头,让让她,还真得寸进尺了啊!

被拖拽的有些恼羞成怒的玉面罗刹溧阳王爷腰肢一拱,两腿一夹,灵活地将长安的腰给夹在了两腿之间。又因为头发还在人家手里,脸离不开长安的身边太远,此时整个人裹住了长安。周和以一手按住长安的脖子,一手抓着她的手腕,将人死死辖制在怀里。

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长安感觉到一股浓郁的莲香将她围绕,脸蹭地一下就红了。

☆、第四十七章

大男人用什么莲香!

长安一面挣扎一面又窘迫万分, 但周和以这个人就跟长在她身上似的, 怎么甩都甩不掉。长安挣得一头一身的汗,周和以却优哉游哉的贴着她,脸就埋在长安的脖颈中。头发虽还被人抓着, 但他根本不疼不痒, 甚至还悠闲地打起了哈欠。

夜色越来越沉, 长安终于精疲力尽, 干脆就顺着周和以的后背重量往前倒去。

昏昏欲睡的周和以后脑勺磕在脚踏上, 瞌睡虫一下子跑了精光。

他下意识松手去捂住后脑勺, 长安的后脖子在得到解放的瞬间爆发,挣开束缚,转而狠狠一脚踹向地上仰躺着的人。

王爷冷不丁被踹得嗷地一嗓子叫出来。

他捂着腹部, 立即坐起来就抓长安。

长安飞快地爬开, 然而周和以身高手长一抓一个准,长安被他一把就抓住了腿给拖回去。

两人就在这踏板上你踹我一下,我挠你一下的,闹成了一团。

黑暗中,一双眼睛亮得跟两道利剑直射过来,长安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好吧,这个十九皇子特么是不是有病啊!

长安又气又懵, 感觉还略带了点儿玄幻。大半夜跑她榻上,居然还不顾皇子之尊地亲自跟她纠来缠去?而且这人不是很傲慢吗!谁来告诉她,这大半夜的跟她在踏板上打成一团的人,不是白日里那个妖孽十九皇子啊!

周和以被抓了个正着其实一开始也心虚的。但是闹着闹着, 他也有点儿冒火。

因为这破丫头根本没完没了!

他又没对她怎么样,就单纯地蹭个榻!况且以前他也这么睡,虽说换了一副皮囊,但姿势这么熟,也该怀疑怀疑不是?

居然丁点儿都没怀疑过。陈二花这女人,其实就是个蠢蛋吧!

越想越气愤,王爷最近休息得好,自我感觉脾气也好了许多。此时跨坐在脚踏上,衣衫不整,发丝凌乱,一股落拓不羁的气势扑面而来。

他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头疼地捏捏额角,“我会娶你的……”

“谁特么稀罕!”长安甩过去一对白眼。

周和以捏额头的手一顿,倏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长安张嘴就想说,但对上周和以那双眼睛突然气虚。她张了张嘴,蠕动了几下嘴唇含糊地说,“那什么,我还小呢!”

周和以哼地一声冷笑,长腿岔开,身上那股收敛在内的气势突然间放出来。那股杀进千军万马的霸道,让长安冷不丁吓了一跳。他单手将垂落在胸前的头发轻轻拨到身后,冷淡的眼神逐渐锐利了起来:“知道就好,你从五岁就定给本殿下了。”

长安:“……”别以为她乡下来的就不知道,明明定下的是姜怡宁。

虽然想是真么想,对上周和以的眼睛,她还是有点怂。罢了罢了,反正她离及笄还有一年,还早呢,有的是时间周旋……

脚踏上的两人割据一方,相互沉默地对峙着。

周和以生了半天的气,想想又觉得好笑。陈二花这女人以为不说话,她就看不出她心里想什么?想甩掉他?门都没有!

笑着笑着,又生起气来的王爷突然站起身,一声不吭地躺上了榻。

他今夜就不走了!看她能奈他何!

长安:“……”

行吧,床让给他,她去软榻上睡。虽然夜里有点凉,但也没凉到那个份上。长安回头看了眼在榻上装死的周和以,白眼都能翻到天上去。不过那人躺得可安稳了,长安只能悻悻地去到外间的软榻,抱了一床薄被盖上躺下了。

闹了这一场,长安也有点累了。本以为睡不着,谁知一躺下就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长安也不知床榻上睡得安稳的人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抱着她回到榻上,又相拥着睡下。她这一夜,睡得一如既往的沉。

次日一早,长安醒来,屋里已经没有十九皇子的影子。

周和以是清晨离开的,离开之时,廊下已有人走动。周和以从屋顶掠过,宫里的暗卫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十九皇子夜会未来王妃什么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飞来轩,方自仲抱着浮尘,匆匆地就迎上来:“主子,张毅求见。”

周和以昨夜一夜好眠,如今正神清气爽,闻言眉头立即一皱。

“人在书房。”

周和以点点头,抬脚便往书房去了。

书房在飞来轩的东边,周和以走得飞快,没一会儿便到了。他推开门,张毅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周和以脚边:“主子,三日后,礼部尚书府会接受刑部的盘问。王冲那小子,三日前在留春馆便成了废人,人已经关押在天牢里。”

“嗯,”周和以走上前,一掀衣裳下摆,在书桌后坐下,“既然已经进了天牢,这个人就不用活着出去了。”

张毅弓下身:“属下省得。”

“还有何事?”

张毅想了想,走上前,双手呈上了一封密件。

周和以接过来便打开了。

这是一封关于北疆的密件,果然这个时候,朝中某些人的手早就伸进了北疆。上辈子正是这个时候,司马家才会阵前失利。三十万兵力,半数折于北疆浑河。周和以看完后将密件伸向烛台,亲眼看着火舌卷舐了密件才勾起嘴角冷笑了起来。

这辈子,周和以自然还是要走上行军这一步的。

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他并非玩不转,但王爷委实没那个耐心陪他们玩儿。周修远周德泽他们为的那个位置斗得你死我活,在周和以看来,却委实心累无趣。

当然,他若是真定了去北疆,陈二花那个女人自然也得去!

王爷长指搭在桌案上,冷笑着敲个不停。古语有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陈二花那女人既然是他的妻,那必然要跟他同甘共苦。周和以想着这事儿,琢磨着寻个合适的机会去长公主府把成亲的人给定下来,省得这女人敢给他撂挑子!

下首张毅看着素来冷酷的主子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脸的邪性,浑身就是一抖。

这位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捉摸不定了。

想着,他摇摇头,躬身告辞。

周和以抬头瞧了他一眼,摆摆手,示意他自去。

人一走,方自仲便领着抬水的宫人直接来了书房。盖因回来得太匆忙,周和以急急赶来见张毅,都还没来得及洗漱。周和以洗漱素来不用人伺候,也不喜欢有太多人在跟前扰他清净。方自仲这边亲自布置了净室,又调了好自家主子近来格外偏爱的莲香。转身小步上前,向周和以行了一礼,领着宫人退下。

周和以手搭在外衫上,才注意自己如今落拓的模样。

想着昨夜他跟陈二花那女人滚作一团,皮厚如城墙拐的王爷,难得耳尖儿有点烧。但继而转念一想,为了陈二花在公主府门前被王冲那杂碎掳走的事,他可是费了大力气拔了吏部尚书这颗蛀虫,也算很对得起这女人了。

于是他心里的那点儿窘迫,立即又变成了理直气壮。

觉得自己可辛苦的王爷,沐浴更衣之后,便去了承乾殿找明德帝用膳。

与此同时,长安睡醒了就听到李嬷嬷来禀,公主府来人了。她与姜怡宁进宫小住这几日,大长公主有些想两个孙女。如今正派了府中之人来接。

长安一听,立即就笑起来。

好啊,可算不用在鹿鸣殿窝着了。宫里虽说吃食精巧,长安委实受不了这森严的规矩和肃穆的氛围,总感觉阴森森的。姜怡宁却有些不想走,嘟着嘴坐在凉亭,又闷闷不乐地煮起了茶。离了宫里,她想见安王就更难了。

姜怡宁有些不甘心,或许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安王对她若即若离的态度,以及对长安过多的关注,让姜怡宁这段时日为了他患得患失。

琢磨来琢磨去的,本来只是看中权势的她,对安王生出了点少女心事。

其实也无可厚非,安王那般风流倜傥,儒雅雍容,一般人绝不可能比得上。虽说那位神出鬼没的十九皇子曾是她的梦想。但接二连三的被无视冷待,姜怡宁再多的少女心思也碎得渣都不剩。虚无缥缈的梦她不做了,她要权势!

长安是不懂她的追求,反正能回府,总比在宫里待着好。

公主府的人一来,长安立即吩咐宫人收拾行李。李嬷嬷从旁帮衬着,嘱咐长安最好亲自去鹿鸣殿打声招呼。这位武德妃虽说不常露面,但性子是一等一的跋扈。能交好交好,不能交好,临走也该把这面子情给全了。

长安听从了建议,带着几个公主府的人去主殿求见了。

武德妃这几日正为着赏枫宴上的事儿恼火着,听说长安来了,脸立即就拉下来。不过她虽跋扈,却也并非真的没脑子。骄横也要把握分寸,过了度,那便是交恶。她如今虽不惧长公主府那个老太婆,但能少些麻烦,她也是乐意的。

所以长安人进来,难得得了武德妃的一张好脸和一堆珍宝的赏赐。

长安莫名其妙得了一堆赏赐。不要白不要,虽说摸不准武德妃变来变去的行事作风,但长安打定了主意不跟她交集,便也乖巧地应下谢过。

临出宫,长安还打算去未央宫请安。

虽说刘皇后不知为何不大喜欢她,但长安谨记着李嬷嬷的教诲,对待正宫娘娘的态度,能恭顺就决不能轻慢。长安半点没犹豫地赶去了未央宫。只是没想到走到半路,居然与安国公府的世子刘子安撞了个正着。

刘子安长身玉立地立于秋光之下,垂眸看到长安便微微勾起嘴角。他只需浅笑,便足以芝兰玉树,仿佛万千风流尽在他这一笑中。

作者有话要说:  周和以:哼!

☆、第四十八章

“姜姑娘, ”刘子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你怎会来未央宫?”

长安微微抬起头看向他。刘子安似乎刚从未央宫出来,眉宇之中隐隐有不愉之色。不知他跟刘皇后说了什么,长安稍稍往后小退了一步站定:“来向皇后娘娘辞行。”

刘子安恍然地眨了眨眼睛, 而后点了头:“娘娘正要歇息, 快去吧。”

说完瞥了姜怡宁一眼, 浅笑着告辞。

姜怡宁有些后悔这几日给长安脸色瞧, 若非关系弄得太僵, 她这时候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长安引荐。眼睁睁看刘子安的背影远去, 姜怡宁心中忽然烦闷不已。其实刘子安品貌家世都算不错,若是安王府不行,嫁给刘子安好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中几番衡量, 姜怡宁不禁又恼恨起长安来。若非她出现的太早, 她哪里需要为了婚事殚精竭虑?只需安安心心地等及笄后,嫁入溧阳王府便可。

想着,姜怡宁狠狠瞪一眼长安,都是她!

长安对她时不时怨恨的眼神早已习惯,看都懒得看她。重新理了理衣襟,迈开腿便往未央宫走去。未央宫与鹿鸣殿不同,刘皇后似乎比起娇艳的花草更偏好银杏。从正门进去, 沿途是大片大片金黄的银杏。光色从树缝隙漏下来,斑驳地碎了一地。

才入正门,就有个身着三等宫侍服的小太监迎上来行礼。

长安这些时日虽不常来未央宫,但拖了相貌出色的福, 宫里上下就没有不认得长安的人。都不必特意教,宫人如今看到一身红衣相貌极出众的少女,便都知道是长安。小太监满脸笑地引着一行人往里去,到了二门就又换了个十分体面的嬷嬷。

事实上,长安等人一到,就立即有人将口信儿递到内殿去。刘皇后虽不大喜欢长安,但因着与大长公主的私交,未央宫上下对长安都算客气。

人还未到,茶水都已经备好。

长安的人一进主殿,就看刘皇后歪靠在软塌上由着几个宫女在捏额头,十分疲惫的模样。她眼角余光注意到长安姜怡宁进来了,微微抬了一下眼皮,语气淡淡却不失温和地道:“是朝阳怡宁啊?都过来坐吧。”

宫人无声地屈膝退下去,转而端上茶水来。

长安本想着来告了辞便走,看刘皇后的样子似乎有话要问。眨了眨眼睛,她于是与姜怡宁一前一后地走过去。

长安这人看似大咧咧,其实十分敏锐。刘皇后从一开始对她的疏离她早有察觉,虽说不大清楚为何刘皇后不喜她,但不往刘皇后跟前凑长安还是很清楚的。进去后,她自觉选了个不远不近的椅子坐下。

姜怡宁到了刘皇后这类,并不会太规矩。因知道刘皇后喜欢她,她每回来,都很是亲近地挑了刘皇后身边的位置坐下,今日也一样。

刘皇后果然不怪罪,勾着嘴角冲她笑笑,还亲昵地握住了姜怡宁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摆了摆,示意伺候的人都退下吧。

宫人们也知她心烦,行了一礼后安静地退下去。

主殿的人都退下,就剩刘皇后和长安姜怡宁以及几个刘皇后亲近的姑姑在。刘皇后扶着其中一个黄衣服姑姑的手坐起身,眼神自然地就落到了饮茶的长安身上。

长安被她看的一愣,放下杯盏诧异地看向她:“娘娘?”

刘皇后翘着兰花指扶了下额头,眼睑微动,身上温和气息一瞬间就变得凌厉了起来。殿里人一走空,气氛莫名就凝重了起来。娇俏地笑着此时姜怡宁也有些惴惴,坐在皇后身边姿势僵硬地看了眼长安。长安坐直了身体,心中的弦默默绷起来。

室内安静无声,殿中的香炉冒着汩汩的香烟,香味萦绕鼻尖,气氛凝重。

须臾,刘皇后总算开了口:“朝阳,你与十九的亲事可定了日子了?”

“啊?”长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懵了一下。

刘皇后眼神暗了暗,看着长安的脸色就更加的淡。但她没说什么,只提醒长安姜家与十九皇子定了娃娃亲:“你如今虽说才十四,但十九不小了。再有不到一个月便是十九的十八岁生辰。那孩子性子再淡,年岁一到也等不及。你们早些成亲,也好省得本宫担心。”

长安:“……”

“十九那孩子想必你早已见过了。”刘皇后端起杯盏,浅浅呷了一口才继续道,“那孩子自小相貌出尘,自小聪慧也是皇子之中极少见的。整个大盛,就再找不出比这孩子更出色的青年才俊,往后你便知道了。”

长安对上她温和之中暗含施压的眼神,将到嘴的话咽下去道:“……朝阳心中省得。”

“本宫本不该与你说起这事儿,”刘皇后清冷的嗓音在殿中响起,隐隐带着威慑,“但是你的情况与旁人不同。大长公主年纪大了,精力到底不济。本宫虽说是皇后,但也是你的舅母,算正经长辈。这里与你说,是希望你心里有个底儿。”

长安咽了口口水,立即站了起来:“朝阳明白的。”

“嗯,明白就好。”刘皇后垂下眼帘,吹了一下茶水,“你莫要觉得羞。女儿家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早早定下来,也好省去波折。”

“是,娘娘说的是。”想到方才在殿外撞见的刘子安,长安脑子一转,其实大致猜到了原因。她不作分辨,只乖巧地应声。

刘皇后见长安态度乖巧,心里憋着的这股气也渐渐消下去。

看了眼低头的长安,刘皇后也知自己这是在迁怒。但刘家百年家业,宗妇的人选当真不能不慎重。子安那般通透的孩子,决不能在女色上拎不清。若当真要在姜家选一个娶进门,她宁愿选自小受世家教养长大的怡宁,也不愿乡野长大的朝阳。

罢了,跟个才十四的孩子也没什么好说的。况这孩子也没做错什么,皮囊是父母给她,不能怪她勾引了子安。想着,刘皇后扭头又问起了姜怡宁。

姜怡宁正在为自己的归属心烦,被皇后问起,立即就是一喜。

她很是有技巧地表示了自己还没有着落,转而又故作不经意显露自己知书达理。刘皇后本就喜欢她,听着她说话,心里就在惋惜。若怡宁是姜家的血脉,身上也没有跟十九的亲事,论其身份才学的话,许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真是可惜了啊……

拉着姜怡宁说了一会儿话,又问了长安境况,刘皇后才示意自己乏了。

长安松了一口气,立即起身告辞。

刘皇后摆摆手,示意两人自去。

姜怡宁其实有些不舍得走,盖因在刘皇后这里,她还能感觉自己是之前的姜怡宁。刘皇后明显偏爱她比陈二花多。若非陈二花是姜家的血脉,她估计刘皇后都要表露出厌恶来了。不过再不想走,此时不走也不像话。

长安已经起身行礼,她只能跟着起身,行礼告退。

李嬷嬷已经收拾妥当,未央宫这边出来那边就安排好了步辇。鹿鸣殿的武德妃这回倒是假模假样地亲自出来送,长安配合地与她说了些亲近的话,上了步辇便头也不回地走。

出了宫,公主府的马车就在宫门口等着,特意安排了两辆。

长安率先上了马车,姜怡宁紧随其后。长安一上车就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假寐。心累,是真心心累。长安虽说不讨厌刘子安这个人,但她十分讨厌麻烦。因为这个人,她莫名其妙就背上了刘皇后的厌恶,也是日了狗了。

马车一路小跑,往公主府赶回。车夫的车把式熟练得很,赶车赶得速度快还不颠簸,长安靠着靠着,就有些昏昏欲睡。

经过闹市,忽然被车前的一阵吵闹,将长安给惊得睁了眼。

“怎么回事?”李嬷嬷如今就跟在长安身边,已不大看顾姜怡宁。察觉到车停下来,隔着车窗便问起了车夫。

车夫甩着马鞭,将马车小心地往路边赶去:“回嬷嬷,似乎是前面有人过来了。这是在叫下人开道儿呢!”

“哪家啊?”这么大排场?李嬷嬷闻言眉头就是一蹙。

车夫说不上来是哪家,只看得到一群武服的汉子,正拿着武器在驱赶百姓和人群。这人挤人的,马车可不就被堵在了路中间。长安的马车前路被拦住,姜怡宁的车在后面,更是被堵得进退不得,很是不明所以。

李嬷嬷眼神询问了长安的意思,长安于是道:“不急,嬷嬷先瞧瞧。”

掀了车帘,李嬷嬷就着车窗便看出去。就见着一排肌肉虬结的大汉拿着武器,黑脸黑脖子地就在两边清道儿。那一排大汉身后,是一辆装饰得十分华丽的马车。马车的四个角坠着金珠子,晃荡着,随着马车一小段一小段的行进。

这是哪家?这等马车似乎没见过?

李嬷嬷心里奇怪,于是打发了一个下人,立即前去瞧瞧。

下人得了令,一小溜跑地就去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下人就来回禀,原来是护国将军府的人归京了。那辆奢华的马车里,似乎坐了女眷。那女眷似乎身子不大好,方才在马车里犯了心悸。如今下人正着急清道儿,送马车里那位女眷去救治。

司马家?李嬷嬷闻言愣了一下,拗回头去看长安。

长安哪里知道什么护国将军府是谁?一听是要去急救,自然让他们先行:“嬷嬷吩咐下去,咱们的马车先靠边。让那位女眷先行。”

李嬷嬷没有不应的,立即就吩咐下去。

公主府的马车缓缓地往路边靠,那头武夫道儿清理出来,迅速给身后的马车让开。

只见那坠着四个金珠子的马车擦着长安的马车,匆促地就飞驰而去。车帘被风吹起,长安正巧掀了车帘往看。就看到飞起的车帘下,一个生得十分娇艳的姑娘捧着心口,蹙眉窝在一个婆子的怀里,脸色煞白。

长安挑了下眉,那副表情,是哮喘犯了?

☆、第四十九章

马车疾驰而去, 几十个武夫迅速拔腿跟上。长安看了一眼尘土飞扬的街道, 扭头唤了声李嬷嬷。李嬷嬷立即会意,抬手敲了敲马车车厢壁,示意车夫继续前行。

公主府离得也不远, 半个时辰就到了。

孙嬷嬷亲自在府门前迎, 长公主一早就在盼着两个孙女回府, 孙嬷嬷来了都有三四趟。一见长安下车, 立即就小跑着迎上来:“郡主。”

长安在府中颇受孙嬷嬷照顾, 对她很是亲近, 很自在地便扶了她的手。

孙嬷嬷嘴角笑开,抬头就看到姜怡宁从后面马车出来。躬身行了一礼,姜怡宁客气地扶了下孙嬷嬷, 抬脚便往府中去。孙嬷嬷注意到两个主子之间的猫腻, 看了眼长安。见长安脸色如常,便又转头看向随侍一旁的李嬷嬷。

李嬷嬷冲她摇了摇头,示意有事回去再说。

孙嬷嬷于是也没问,见长安已经转身往府中去,立即抬腿跟上。

进了府,长公主也早在等着。

见两个孙女一前一后进来向她伸出了手,几乎是一瞬间, 她先抓住长安的手。姜怡宁笑脸一僵,正准备缩手,长公主的另一只手也抓住她。姜怡宁有点愣神,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跟长安一起被长公主按在她的两边坐下了。

长安看着她, 姜怡宁瞪着长安,两人对视一眼后互相理睬地别过头。

长公主哪里看不出两个姑娘之间的猫腻,但她年纪大了,就想过得糊涂一点儿。姜家如今都没人了,不管是怡宁还是长安,只要她老婆子一死,真的是孤苦伶仃。长公主是真心希望两个姑娘能相亲相爱,未来也能相互扶持。

不过她的想法是好的,就是长安跟姜怡宁不乐意配合。

长公主细细询问两人在宫里的境况。

其实宫里的情况长公主该知道的都清楚,但她知道归知道,却还是想听长安他们亲自说。武德妃的性子与做派,宫里宫外都有所耳闻。长公主虽说不大愿意与盛宠的宫妃冲突,但若长安怡宁在鹿鸣宫受了委屈,她也不会叫武德妃好过。

长安自然不会说受了什么委屈,只含糊地交代了一些宫里发生了什么,便叫随侍之人将她带回的东西呈上来。

一排下人捧着箱子上来,盖子一打开,流光溢彩。

武德妃赏的东西自然都是些好物,长公主眼睛这么一瞥,脸色立即就好看了。这武德妃虽说不大会做人,做的事倒是叫人挑不出来错来。罢了,那女人也是个没什么脑子的,怕是要坏也坏不到哪儿去。长安怡宁都是最乖巧不过的性子,定然不会惹事儿。

拍拍长安的手,长公主又看向另一边的姜怡宁。

姜怡宁娇笑着说了些宫里的趣事儿,逗得长公主乐迷了眼。长公主这才一手握着一个孙女,让他们下去歇息。

两人便也没多留,起身告退。

长安有些时候没见着陆承礼,颇有些想念,从长公主这儿出去便去了前院。

到了前院,就见陆承礼正撅着屁股趴在莲花池的栏杆上,嘟着嘴不高兴。小七和常松都在身边,一左一右地看着他。

长安走过去,轻轻拍了他一下背。这傻子扭头动作太快,差点没一骨碌撅进池子里去。常松惊得一抖,伺候的下人眼疾手快地就抓住他的衣裳,七手八脚地把人掰回来。陆承礼这傻子也不知道怕,扭头看到长安在,脸上立即就绽开了花。

“长安!!”经过下人长期耳提面命的教,陆承礼终于把称呼给改了。

他看到长安,兴高采烈地就扑过来。

长安由他扑进怀里,抬手摸摸他的后脑勺,笑着就问他:“怎么了?为何不高兴?”

“长安你去哪儿了?承礼去找你,他们都说你不在,”陆承礼将脸埋在长安肩膀,憋着嘴就红了眼睛,嗡嗡地就委屈了,“找不到你,很想你。”

长安闻言有些心疼,“这不是回来看你了?”

“嗯,”陆承礼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嘟囔道:“你好久才回来。”

长安不知道怎么说,只无言地拍他后背。

两人真在亲近呢,不知何时仰坐在对面屋檐上的周和以,冷眼看着抱在一处哼哼唧唧的二愣子和大傻子,呵地一声就笑了。这傻子不错啊,人都活得稀里糊涂的,居然还能将陈二花那愣子哄得一愣一愣的!王爷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邪火,直接从屋檐一跃而下。

公主府的守卫与长安等人就见一个鲜红的身影,从莲花池上方飞过,直奔廊下而来。

长安冷不丁感觉身后一股熟悉的香风,这香气昨夜还闻过,她整个人就跟被威胁的猫似的炸毛了。一阵风过,周和以鬓角的碎发随风飘舞,他斜勾着嘴角垂眸凝视两人,也跟只虎视眈眈的大猫似的,立在了长安的身后。

森然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就锁定了长安。

长安顿时头皮发麻:“又是你?!”

周和以一甩广袖,袖子空中猎猎作响。

他淡淡道:“放开他。”

长安没动。

陆承礼微微抬起头看向对面忽然出现的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长安:“……”

“放开他。”若周和以是野兽,估计此时眼睛已经是竖瞳,真实把喜怒无常这个词表露得淋漓尽致。

抱着陆承礼的长安僵硬地站着,心理非常复杂。一方面觉得凭什么她要听他的?为什么他说放就放?那不是显得她太怂。另一方面,一想这是在古代并非现代,这般抱着陆承礼确实奇怪。

犹豫片刻,她放开了陆承礼。

陆承礼被周和以强势的气势给摄住,缩着肩膀,默默躲到了长安的身后。

两人面面相对着,四周下人们大气不敢出,气氛一时间很是紧绷。

“表兄……”

须臾,陆承礼嗫嚅地打破了沉默。

周和以特别显眼的相貌叫素来不记人的陆承礼,见过一次就牢牢记在了心中。此时看着脸色不对的王爷,他既怂又好奇。清澈如山涧泉水的眼睛,在斗鸡眼似的对视的两人之中转来转去,一把揪住了周和以的袖子:“表兄是来吃长安做的点心的?”

“嗯?”周和以一愣。

“长安做的奶糕啊!”陆承礼对周和以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盯着他的奶糕的眼神,“你不是很想吃么?一直一直地盯着看?”

“本殿下什么时候想吃了!”

“你就是想吃啊,”陆承礼说起吃的顿时就不怕了,“上次我吃的时候,你看了五,不对,十次!”他举着两只手,十分郑重地强调,“你还一直用那种眼神看我,在问我好不好吃。”

周和以:“……”

“我告诉你可好吃了!你还不高兴!”陆承礼像是要证明自己并没有瞎说,抓着长安就很严肃地点头,“长安,他还想喝我的杏仁奶茶。”

周和以:“……”

本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就没了。

长安看着周和以的眼神有些古怪,四周伺候的下人已经憋笑地低下头去。一阵风袭来,吹得周和以的衣衫翩跹如火。他九尺的颀长身子立在那,莫名就没了威慑力。

长安心里还记恨这厮爬她榻的事儿,撇了下嘴讥讽道,“表哥这么爱吃甜的啊?”

“本殿下不吃甜。”周和以特别想捏死陆承礼这傻子。

“怪不得上回巴巴来问我讨要,原来是这回事儿。”经过昨晚挠成一团,长安现如今在这人面前已经完全没了装模作样的兴致,本性暴露无遗,“表哥既然这么喜欢甜食,早说啊!哪日长安给承礼做的时候,也给表哥你留出一份。”

“多谢表妹,本殿下并不嗜甜。”

“不知表哥这回前来所为何事?”长安斜斜勾着嘴角,火红的衣裙跟对面周和以的红衣站在一处,仿佛一对新人。然而她自己丝毫不觉,跟只斗猫似的,整张脸上都是嚣张跋扈,“不知是否屋顶上的风光最好,表兄怎地又是从屋顶落下来?”

周和以垂眸凝视着长安,眉头蹙得紧绷:“……”

“看来我府上往后屋顶要装些倒刺,防些宵小在其次,拦住那等大半夜不睡满屋顶乱跑的野猫才是首要!”

大野猫周和以:“……”

“本殿下今日前来,正是为了跟姑祖母商量野猫何时定下另一只野性难驯雄性十足的野猫之事。”王爷心头那个火气啊,狭长的眼睛里都是明灭的幽光。

长安被他噎得喉咙一塞,想说她才不是野猫!

但是对上周和以这幅样子,她要是敢说,估计这厮就把敢自己爬床的事捅出来。长安顿时好特么憋屈,明明半夜爬榻的人是他,凭什么他就能这么理直气壮?

理不直气也壮的王爷十分横地哼了一声,伸手一把抓过长安的胳膊,把人从陆承礼身前拖了过来:“本殿下不认得路,你带我过去。”

长安想说不是有下人在,可以叫婆子引路,就被周和以拽着手托着走了。

公主府的下人便这般眼睁睁看着素来冷漠的十九皇子,堂而皇之地拽着自家郡主的手臂,一个个脸上都有些懵。

等反应过来,长安已经被周和以给拖着走出去好远。长安有点弄不懂这个王爷,小说里不是说溧阳王这个人最冷漠?最不解风情?最不喜女色?怎么到她这儿,上手爬床要吃的,一样不落?

假的吧这个人!

两人拖拖拉拉地走到了景庭院,周和以才道貌岸然地放开了长安。

他理了理衣领,面上外露的情绪瞬间收敛了个干干净净,仿佛上一刻的恼火,只是长安的错觉。他此时凝视着景庭院的牌匾,神情冷淡,又变成了那个高不可攀的十九皇子。

院里走出一个人来迎,是长公主身边的王嬷嬷。

王嬷嬷小碎步上前给周和以行了一礼,抬手打开道:“殿下,长公主有请。”

周和以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看也不看长安,抬腿便进了院子。

长安有点适应不来这人的变脸速度。这人平日里都这个样子?做男人能不能别这么人前人后一张脸?

心中复杂,长安突然不知说什么好。

作者有话要说:  凑不要脸的双标狗男人!

☆、第五十章

不知周和以那厮与长公主谈了什么, 周和以走后, 长公主便特特命人唤长安过去。沉默许久后,郑重告知长安,她与周和以的亲事就此定下了。往后若非特殊情况, 不会再有变动。之前所说的另有打算, 此时怕是都不适用了。

长安沉默许久有心问缘由, 长公主却不多说, 只叫长安安了心。

从长公主的屋出来, 长安就在琢磨, 周和以该不是将他半夜爬了她的榻这事儿给大喇喇地说出来了吧?周和以应该不敢的。毕竟他若真说出什么来,以长公主的暴脾气,那厮决不能毫发无伤地走出景庭院。

琢磨几天没琢磨出来, 长安便将这事儿放到一边去。左右她不讨厌周和以这个人, 毕竟才貌如此出色,兼之整个京城的贵族子弟中就没有比周和以更洁身自好的人。只要不奢望从他身上获得爱意,嫁给他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长安想的明白,接受得也坦然。

这边亲事才定下来,宫里立即就有了动作。本该在十八岁生辰之后分府出宫,周和以提前就被明惠帝赐府封了王,分出宫去。封号虽还是溧阳王, 府邸却从东边的杏花巷子变成长公主府所在巷子的后面。离公主府只有半刻钟路程。

长安起先没注意到这些,听长公主说起这事儿才恍然间有股心口一凉的错觉。

事实上,自从挤掉姜怡宁成了郡主之后,她已然许久没考虑过剧情的事儿。如今听长公主说起, 长安才惊觉自己有多懈怠。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她都没了危机感。勉强回想被忘到爪哇国去的剧情,她又才想起来,此时剧情还没开始。

正当长安没有紧迫感,自觉还能再苟一段时日之时,就收到了来自司马府的请帖。

请帖上簪花小楷洋洋洒洒写了一堆。大意是那日在闹市,多亏了长安当机立断让司马家马车先行。司马娇娇的病症才得到了及时救治,如今身子没有大碍。司马家为此置办了一场宴席,特请长安及公主府的怡宁姑娘前来做客。

请帖平摊到桌上,长安摸着下巴就想起姜怡宁给她说过的话。

其实原小说中,司马娇娇这个表姑娘是个什么性子,长安站在上帝视角看得比姜怡宁本人还要清楚。这位姑娘虽说身子娇弱,性子却十足的冷酷。不高兴了,张口就能要人性命。问题是司马家的男人闭着眼惯,丝毫不觉得姑娘家如此狠辣有错。

姜怡宁这般被女主光环笼罩都在这司马姑娘手上吃了几次大亏,长安就有些怵她。

但是这道谢的帖子写得殷切,姜家又与十九皇子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她作为未来溧阳王妃,若不去,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捏了捏眉头,长安有些犯难。

总觉得去了没好事……

这边长安在寻思,司马府中,司马娇娇在得知周和以跟长安的亲事已经敲定下来,噼里啪啦地就砸了一屋子的瓷器玉器。

她虽身子不大好,自小到大的脾气却不小。

屋里下人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司马家几个兄弟都在哄:“娇娇别气了。那什么劳什子的朝阳郡主,听说就是个乡野找回来的泥腿子!你表兄那般风光霁月的人,天仙都不放眼里,又怎么可能瞧得上个乡下村姑?便是真应了两家的亲事,娶回去定然也是摆设。你身子本就不好,何必为了个泥腿子气坏了自个儿?”

“可不是?娇娇气不得,气不得啊!”

司马家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身子还不好,“你表兄不是答应了明儿来看你?不若叫尤娘来,给你好好说一说这几年京城的时兴?不是前儿还念叨着京城时兴与北疆不同?”

司马娇娇一生起气胸口生疼,小脸涨红发紫,气儿都喘不上来。

那副憋气憋得要厥过去的样子,吓得司马家几个兄弟恨不得替她把气儿喘上来。一个个都不敢靠太近,生怕把司马娇娇给憋出个好歹。

司马娇娇捂着胸口哭了好一会儿,歪在榻上就起不来身。

司马家的下人大叫着唤大夫,慌慌张张地拿了牌子去宫里请太医。

司马家一阵人仰马翻,长安这边纠结了许久,还是决定去。

她既然定了周和以,那么该承担的必然要承担,周和以的正经外祖家便是怎么也避不开的。司马娇娇虽难缠,但早面对晚面对都要面对。况且司马娇娇便是再跋扈,头一回见面,总不可能给她难看,司马家的人也会拦一拦的。她姜长安虽说比较佛系一点,却并非逃避的性子。

次日一早,长安就跟姜怡宁一道去了司马府。

姜怡宁如今已然认识到现实,表现得十分沉默。上了车也不大开口,冷冷瞥了眼长安就扭头看向车窗外。长安也不想跟她废话,靠着车厢壁就在假寐。

马车一路缓缓行进,没一会儿就到了司马府门前。

司马家是京城有名的阳盛阴衰世家,还没走进府邸里呢。光站在门外,那股粗狂的武将气息就扑面而来。府上伺候的下人都是一身利落的打扮,走起路来,脚步轻盈。便是不会高深的武艺,多少也会一点拳脚功夫。

长安扶着下人的胳膊,前面立即出现一个引路的下人。

只见那婆子一身贴身的窄袖衣裳,身形十分高挑,脸色偏黑红。除了不似京城中人的白嫩,规矩礼仪倒是寻不到错处。她上前一步,似是被长安的容色给惊了一下,好半天才低下头作引路状:“郡主,姜姑娘,两位这边请。”

长安点了点头,抬腿便跟上她。

姜怡宁一声不吭地紧随其后,揣着手就一幅不搭理人的模样。

那婆子瞥了眼姜怡宁,目光重点还是在长安的身上。似长安这般年纪尚小便早露倾城之姿的,除了少年时期雌雄莫辨的是九皇子殿下,她就再没在旁人的身上见过。婆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再看一眼长安,眼神就有些闪烁。

长安从收到请帖起便拎着心,此时看什么都可疑。这婆子眼神稍稍有些不对,长安就跟警戒的猫似的,后背哪根筋都绷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发觉司马家的府邸里郁郁葱葱都是树木。许是没有女主子打理的缘故,娇艳的花草甚少瞧见。树越多,草越盛,看起来便越有股幽幽的森然。长安隐约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但想到司马娇娇,她这颗心就沉不下来。

姜怡宁全程都在走神,对什么都没兴趣。

事实上,今日她本不想出来的。毕竟有陈二花在,她无论如何表现都会沦为陪衬。若非为了能多接触世家公子,她当真是十分不乐意跟陈二花一道出门走动的。

心里打着小九九,姜怡宁走着走着,就落了长安一大截。

等长安发现时,身后早已没人了。

那位引路的婆子似乎也吃了一惊,两个姑娘,她竟然大意地没察觉到姑娘跟丢了。于是连忙抬手招来一个人,示意赶紧折回去找找看。转头又安抚长安,殷勤地引着长安去宴席场地。

到了发现,司马家说答谢长安,宴席办得是丝毫不含糊。就摆在后院的花厅里,一人一个席位,跪地而坐。长安一进去,立即引得司马家的女眷都看过来。

女眷真的就那么几位,司马老太太早已入了土,如今主持中馈的是司马家的长媳。长安一眼看过去,梳着妇人髻的有三个,年轻的姑娘就只有一个。那便是歪靠在其中一个年岁比较长的夫人怀里,娇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司马娇娇。

长安在看司马娇娇,司马娇娇也在上下打量着长安。

沉默之中,司马娇娇只觉得自己快气炸了!

都说姜家尽出美人,事实上,司马家也不遑多让。不过司马家的美人大多为男子,但不可否认,司马娇娇同样美,是真的生得十分的娇艳动人。至于这一点,自小被夸赞到大的司马娇娇自己也十分得意,并为此坚信不疑。然而此时碰上倾城之貌长安,立即就黯然失色了起来。

端坐在司马家长媳身侧的司马娇娇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只觉得一股邪火冲上脑袋顶,怎么也下不去。

不是说乡野村姑么?有生成这模样的村姑?!

她心中不忿,看着长安的眼神就颇有些恶狠狠的意味。

长安这人对眼神很敏感,尤其是不善的眼神。刷地扭头就对上了司马娇娇来不及收敛干净的恶意。司马娇娇被抓到了也不以为意,甚至理直气壮地梗起了脖子。

长安觉得无趣又恼火,暗自捏着一把汗,面上却懒得搭理她。

司马家的女眷见状有些尴尬,但司马娇娇的眼神是明晃晃露出来。她们便是有心去描补,也不知该怎么找补。司马娇娇这目中无人的性子,全是家中合力惯出来的!看司马娇娇老大不爽的嫂子暗道,呸,也不知到头来祸害了哪一家。

且不说司马娇娇如何,长安发觉,司马家这场宴席办得男女混席。

大盛的民风开放,这是长安很早就知道的事儿。但是她没料到,久居北疆的司马家居然不拘一格到这等地步。长安发现她的席位两侧坐得都是公子。

长安不知司马家这个安置是否妥当,就听到门外由远及近的男子说话嬉笑的声音。

☆、第五十一章

来人是司马家的几兄弟, 宴席还没开场, 宾客也没到齐。

说起来,司马家还是个子嗣十分昌盛的家族。护国将军司马老爷子这一生光嫡子就四个,庶出的六个。虽有四个不幸战死沙场, 也还剩下六个全须全尾的。如今六个儿子中最小的膝下十七岁, 孙辈算下来十五个, 还不算司马娇娇这一个宝贝孙女。

如此昌盛的一个家族, 自然到哪儿都底气十足。

此时浩浩汤汤的一堆人, 人还没靠近, 那架势瞧着就蛮吓人的。会客厅里如今还没什么宾客,除了长安与慢一步到的姜怡宁,大多是司马家的女眷。司马家的公子们果然不负司马家出美人的美名, 长安一抬头就看到一水儿的身高腿长美男子走进来。

司马家男嗣都是自幼习武, 人站出来便显得不同。不似京城公子的温润娇弱,个个背脊挺拔,器宇轩昂。领头的一身紫色劲袍头束金冠,约莫二十三四的模样,肤色微黑,刀削斧凿的面孔,眉宇中很有几分肃杀的味道。这位便是司马家的大公子司马邺, 其次是次孙司马勋,再次是三孙,四孙,五孙……

七个孙子一同出现在这花厅, 偌大的花厅顿时就逼仄起来。

长安端坐在靠窗边的席位之上,背对着满园的秋光,端起一杯香茶浅浅地抿。见人进来,也丝毫不见抬头的意思。

说实话,她为表亲近特特应约来司马家,却不代表就矮司马家一头。再是十九皇子嫡亲的外祖家又如何?她身为朝廷册封的正一品有封号的郡主,真论起身份,整个司马家只有司马老爷子才有资格跟她平起平坐。

换句话说,整个花厅她不想搭理谁就能不搭理谁。

司马家的公子这般一窝蜂过来,长安其实心中有些不悦的。倒不是什么外男不外男的顾虑,而是这行径隐隐有恫吓的意思在。长安不傻,相反,十分敏锐地就察觉了。

所以稳坐泰山,并未上前,果不其然司马邺的眼睛立即就追过来。

只见窗外的秋光明媚之下,逆着光的窗边端坐着一位红裙似火眉眼如秋月的女子。司马邺一愣,待看清长安的容色,满目的惊艳。

不仅司马邺,进来的七个司马家的兄弟也都被长安的容色所震惊。

这,这便是乡野间长大的朝阳郡主?

依着司马家的预估,这本该是个怯懦且上不得台面的村姑。此时惊觉长安一颦一笑,能令窗外的秋光失色。司马邺仿佛被烫了一般偏头,转眼就对上自家小妹一双冒火的双眼。司马娇娇正为今儿这一照面呕得心口疼。此时见兄长失态,双眼立即就红了。

她素来是个任性妄为的,心中不痛快,甩开嫂子的胳膊就起身往外走。

司马家最小的兄弟见状立即追出去。人还没走远,那司马邺便上前走到长安的面前。长安收回视线看过去,司马邺躬身行礼:“小妹自幼娇惯,郡主见笑。”

长安手里还捏着杯盏,只微微抬了一下眉头道:“哪里。”

姿态端得非常高。

司马邺没料到长安如此冷淡,连句亲近的安抚都不说,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异样。支起身子后,他嘴角挂着笑,态度却更恭敬疏远了些:“那日闹事小妹意外病发,多亏郡主仗义相助。邺在此,多谢郡主大义。”

长安淡淡勾起嘴角点了头,并未多言。似乎见杯中茶水饮尽,她垂眸将杯盏搁到桌案上,安静地跪坐一旁的李嬷嬷适时上前,优雅地添茶。

袅袅茶香在空中氤氲开来,不言不语的长安身上,那股郡主之尊的气势就显出来。

司马家几兄弟见长安这番做派,大致也看出了长安对司马家的态度——温和有余,亲近不够。且似乎并没有太将司马家当一回事儿。

转念想想也是,姜家虽说没了男子立门楣,但大长公主尚在人世。只要这位在,姜家就还是京城一等一的家族。他们之前所想的,似乎太理所当然了。司马邺定定凝视了长安片刻,勾出一抹浅笑退后。身后没走的司马家几兄弟面面相觑,也一一上前来行礼。

长安不动声色地全部收下,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司马家长媳卓氏左看看长安,又瞧瞧自家夫君小叔们,爽朗地笑了一声便上前岔开了话题。司马邺于是也借口还有别的事儿,像长安告了一声罪便又匆匆离去。

人都散了,宾客才在司马家下人的引路下到场。

来人不算多,至多二十席。看司马家亲近的态度,似乎都是些多年前往来密切的好友。虽多年不见,但寒暄几句后便热络起来。长安安静地端坐在一旁,时不时有人上前与她见礼。认识的不认识的,长安都温和地应声儿。一来二往,气氛很是热络。

李嬷嬷全程守在长安身旁,只觉得长安不愧是姜家血脉,当真是冰雪聪慧。才回来短短半年不到,便行事如此落落大方,半点看不出在乡下耽搁了十四年。

心中安慰,她便又忍不住去瞥了姜怡宁。

姜怡宁自从今儿一早走错路,到如今人都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李嬷嬷微微蹙起了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别说李嬷嬷奇怪,长安也一直注意着她。倒不是说担心姜怡宁,而是女主是姜家的姑娘,跟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长安虽说佛系,但也不想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招惹麻烦。司马家这场宴,若姜怡宁当真出了什么事儿,她可是要受连带麻烦的。

不想倒霉,长安于是只好分出一份心神到姜怡宁的身上。若是平常,姜怡宁定然会早就凑到姑娘堆里去。然而今日她不知在琢磨什么,端坐在一旁都没个动静。

直到宴席开始,周和以突然到场引发一场震动,长安才收回心神去关注别的东西。

司马家的宴,周和以作为嫡亲外孙,自然是会到场的。只是周和以这人自小我行我素,他何时来,又何时走,捉摸不定。司马家早习惯了十九殿下的任性,单单置办一席备着。长安眼看着周和以与司马娇娇一道儿从面前经过,在上首右侧的席位坐下。

周和以今日是一身白底儿绣金云纹的广袖长袍,要封玉带,头束白玉冠。难得没一身妖异的血红,气质倒是清雅了许多。此时安静地端坐在上首,仿佛一尊会动的神祗。

好吧,论起相貌,这位每回都能叫人赏心悦目。

长安从不否认自己看人看脸,哪怕知道这位性子出了名儿的不好,也遏制不住在座未嫁姑娘对十九皇子芳心暗许。尤其同坐一席的司马娇娇,眼含春水的模样叫司马家几个孙媳妇的脸都黑了,却依旧丝毫不收敛。

一旁周和以的表情倒是冷淡,一幅不愿搭理的表情,却也没明确将司马娇娇撵走。

两人就这般你盯着我,我盯着茶杯的,坐在一处。

姜怡宁冷眼看着,忽地以袖掩面,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长安离得近,听得分明,就诧异地看过去。姜怡宁却没有与长安分说的兴致,随手在桌案上捻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是那副不搭理人的模样。两人同坐一席,两侧都是男宾。虽说两边眼睛都规矩,但有许多话依旧不方面开口。

长安没出声,只扭头看了一眼李嬷嬷。

李嬷嬷想了想,靠过来冲长安耳语道:“司马家这位姑娘打小就是个病秧子,十九殿下与她之间不会有结果,郡主且安心。”

长安闻言有些想笑,有结果就悔婚便是了,哪有那么多忧心?

想到此,长安冷笑一声,低头继续饮茶。

沈家的姑娘没到场,长安跟大多数姑娘都说不到一起去。除了偶尔听司马家几个媳妇说说话,长安全程都绷紧了后背眼观鼻鼻观心。盖因周和以那家伙,看似疏淡不搭理人,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瞧,目光里还有那么些森森的幽怨。

完全不知他在幽怨什么,但……

长安发觉自己快被司马娇娇的眼刀给千刀万剐了。这位娇娇小姐,当众堂而皇之地表现出对表兄的觊觎,如此直白。在这古代,长安心道自己是不是该给这位姑娘鼓个掌什么的,毕竟如此的勇气可嘉。

胡思乱想的,身侧的姜怡宁忽然搁了杯子。

长安瞥了她一眼:“去哪里?”

姜怡宁本不想回答她,但犹豫了一瞬,翻着白眼:“如厕。”

说罢,带着一个小丫鬟便起身出去了。

长安懒得跟她计较,拿起玉著,夹着李嬷嬷布到面前的菜品。因着只是小宴,吃食瓜果都十分精巧。菜品才端上来,长安就被这带着异域情调的小菜给吸引了注意。如今尝了几筷子,发觉味道是真的好,便没客气一直在进食。

这一会儿,长安就吃了一小碟,想着回去自己是不是能试着做做看。

小菜吃了一轮,酒水也过了一圈。司马家上的酒水虽照顾了女客,但比起京城的果酒,还是要烈上太多。吃了一轮下来,好几个姑娘都已然微醺。长安是滴酒未沾,此时清醒地端坐在席位上,惊觉姜怡宁出去快半个时辰了,竟然还没有回来。

李嬷嬷其实早就发现,与长安小声商议了声,立即打发了几个下人出去瞧瞧。

一刻钟后,出去看看的下人没回来,姜怡宁带着的小丫头却面色不对地赶回来。她从身后凑到长安身边,普通一声就跪下来,对着长安就飞快地耳语起来:“郡主,我家主子落水了!”

长安闻言脸色一变。

看了眼觥筹交错的宴,长安蹙着眉头,悄无声息地起了身。

宴上气氛正是高/潮的时候,除了周和以,没什么人注意到长安这一桌的人已然离席。长安随小丫头匆匆出去,就听小丫头急得脸颊涨红,磕磕巴巴地就说起了缘由:“郡主,郡主啊……我家主子方才如厕出来,走到桥上时,不慎落了水。这司马家也不知怎么回事儿,都没个女眷。主子在水中扑腾的时候,被司马家一个路过的副将给救了……”

长安不清楚状况,只问她:“那现如今她人呢?人在何处?”

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了起来:“郡主,你救救我家主子吧!”

“到底怎么回事儿!”长安喝道。

小丫头抽抽噎噎:“主子,主子被救上来的时候,衣裳带子被水给冲散了。就,就……就被人给瞧光了啊!郡主,您说这可怎么办啊!”

长安的脸瞬间就变了。

☆、第五十二章

“人在哪儿?”长安也不跟她废话, “带我过去。”

那小丫头眼泪一抹, 爬起来就引着长安过去。

方才姜怡宁在院子西侧的莲花池不慎落水,如今正被司马府中的下人簇拥着去客房换洗。那位路过救了姜怡宁的副官,如今也在客房门外。长安过去的时候, 那位副官正巴巴望着客房紧闭的大门, 笨嘴拙舌地说要娶姜怡宁。

本就是武将, 说话嗓门大得出奇。长安还没进去, 老远就听到他在嚷嚷, 顿时眉头皱得能打结:“还不快叫个人过去, 让这个人先把嘴给闭上!”

什么意思?这事儿还没个说法呢,就娶回去?娶什么娶?!

别说长安见着这五大三粗的黑脸副官都有些犯怵,姜怡宁那等看中样貌权势的人, 此时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长安心里觉得蹊跷, 才听一耳朵就拉下来。事无定论之前,武将这般大喇喇地就把事儿捅出来,当真是其心可诛!

发生了什么还没搞清楚,长安也不能贸然呵斥谁,推门进去根本没看那武将一眼。

武将追着长安的步子走了两步,被寸步不离的李嬷嬷给拦住了。他冷不丁瞄到长安,被长安的容色给镇住, 好半天反应过来。而后不顾李嬷嬷的阻拦,张口就给长安表决心。屋里的啜泣声顿时更大了,长安一烦躁,反手就摔上门。

李嬷嬷冷声道:“这位大人请回吧, 这里是女眷的客房,你守在这不合礼数。”

“本官既然看了姑娘身子,自然得负起责来。”那武将嗓门亮如洪钟,“嬷嬷放心。本官若取了姑娘进门,定然不会亏待了姜家姑娘。”

李嬷嬷顿时脸黑如锅底:“大人慎言,没影儿的事儿还是莫信口开河的好!”

“如何就是信口开河?”武将浓眉倒竖,显然不依不饶,“本官亲手将姑娘抱上来,司马家的下人可都有眼睛看见了。难道这还做的假?”

“做不做的假,姜家的姑娘冰清玉洁,容不得你这般诋毁名声!”

“你这婆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本官还刻意去占清白姑娘的便宜不成?你这婆子把本官当什么人看了?”这武将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泼皮,说话丝毫不讲体面规矩,“衣裳都散成那副样子,难道还能嫁与别人不成?”

李嬷嬷闻言顿时就火了,直接搬出了大长公主出来压。

这武将本还横得很,等被李嬷嬷疾言厉色地敲打了几句,又搬出了长公主,陛下的,总算是歇了那份蠢蠢欲动的心。他扭头又看了眼紧闭的客房门,才不甘不愿地离开。

屋里姜怡宁已经哭得两眼红肿,妆容全花。长安站在床榻边,看着她发疯地闹,只觉得额头青筋一阵一阵地跳:“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看。”不是好好儿地去更衣?怎地才大半个时辰就变成这幅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