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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长安》 · 启夫微安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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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周和以便换了长安给他置得新行头,拿了长安身上的玉牌出了客栈。

常松又出去打听宅子的消息,翠娘和小七在一人跟上周和以,一人留下守着客栈。

周和以瞥了眼小七,并未拒绝。

昨日夜里长安有些心绪不宁,睡得不踏实,今儿一大早就没起得来。今儿周和以什么时候摸了她的玉牌,什么时候走的,长安是丁点儿不知。

……

果不其然,昨日姜怡宁的一首咏荷诗,又一次替她扬了名。

周和以一路往玉器铺子走,一路便听人津津乐道昨日沅萝郡主的咏荷诗。事实上,十多年的一场夫妻缘分。对于姜氏这个妻,周和以为数不多的浅薄的印象里,最深刻的不是姜氏的诗才或者姜氏有多温柔体贴。而是一种对姜氏所表现出的,与诗中所展露出的或大气或豁达或激愤或诡谲的诗句不大匹配的小气量的强烈违和。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姜氏自在贵女圈子展露诗才起,所做诗作会有人专门搜罗,装订成册,再转呈给他。周和以秉持着欣赏的态度一一品鉴过。

然而越细致地读过,之后娶姜氏进门后,他才会越来越失望。

姜氏这个人,与诗作中所表现的豪迈豁达的心胸,仿佛是两个人。周和以没往别人捉刀这方面揣度,但强烈的违和感让他对姜氏的才女之名嗤之以鼻。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王爷冷冷看着书阁里,一堆读书人红光满面地品砸着姜氏的咏荷诗。

问掌柜的拿一套文房四宝,再拿几张纸,在一旁书桌坐下便开始描画玉牌。

周和以自幼天资聪颖,书画方面更是一绝。此时一身血红的端坐在书阁的窗边,光映照在他身上,他专注地拓印一枚小小的玉牌,将上头细碎的纹路都勾画出来。陆承礼的这幅皮相生得清雅,兼之王爷本身气质如华。此时端坐在书桌边一张一张勾画玉牌的模样,当真比那如玉公子还叫人心折。

小七从旁看着,只觉得心中讶异不止。

没一会儿,这里就引起了旁边一早来书阁看书的书生的注意。其中一个青衫的书生走过来,看了一会儿便搭话。

周和以笑着,只说是内子寻亲之物。盼着多画几张散去各大玉器铺子能叫人瞧见,好省了内子奔波寻亲之苦。

那青衫书生听了,当即好心要了一张:“这玉牌的图案当真特别,某家中有几间玉器铺子。若不嫌弃,小生拿一张回去搁在自家铺子里?”

周和以一口气画了约莫二十来张,给出去一张也无妨,便抽了一张给他。

剩下多张,周和以吹干了墨汁便是一卷,而后便直奔京城最大的几个玉器行。

左右说辞都一样,只说内人自幼没见过父母,寻亲用,问各家玉器行可有见过相似花纹。等掌柜的都摇头否认,则一家一两银子,单单请掌柜的将这幅墨宝挂在店里显眼的地方。

一两银子虽不多,但即是为了寻亲,店家也都应允了。

周和以谢过了掌柜的,最后去了长公主府的玉器铺子。小七一路瞧着,在看不出男主子并不傻,那便是真眼瞎。不过这样也好,虽不知为何主子要装傻,他作为下人,只需听候吩咐便是。

周和以很满意他的态度,果然没看错人。

到了这边,自然与其他玉器铺子不同。他先是将东西拿出来给掌柜的过过眼儿,而后做不知,只单问掌柜的可曾见过这玉牌是什么品质的,又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值多少银两。

姜家的玉器铺子,哪里认不得玉牌的材质?

安澜候当初为着未出世的孩子亲手雕刻玉牌,用得自然是顶顶上乘的玉石料子。说来也是周和以幸运,这个掌柜的,正巧是当年为安澜候搜寻白玉料子的人。因着那等白玉得来不易,掌柜的花了好些心血,如今还印象深刻。

此时看这块玉牌,掌柜的一眼认出。

心中稍有些讶异,不成想时隔十多年,他又一次见到这种极品白玉料子,掌柜的这等爱玉之人,拿起小玉牌来就一阵细细的观摩。

“掌柜的可瞧出什么名堂来了?”

掌柜的爱不释手:“料子是好料,就是雕刻有些粗糙。不知这位公子,是从哪里弄到这一块极品的白玉?可要出手?我愿意出三千两。”

“不卖的,”周和以摇头,一幅苦恼的模样,“这是内子已逝双亲留给她的遗物。听内子说,自出身起便挂在脖子上,从没摘下来过。用作寻亲用,轻易不能变卖的。这般拿过来,是想叫掌柜的给瞧瞧,可能从这里头瞧出些门道来……”

掌柜的哦了一声,这才仔细看起来。

但看玉牌的表面,玉牌便是玉牌,工艺十分粗糙。掌柜的拿在手上反复瞧,忽然不知按到哪里,只听玉牌吧嗒一声轻响,裂成了两半。

别说,优哉游哉的王爷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

就见掌柜的低着头,一手拿着一半,细看玉牌两半的里面。而后,他就看到其中一半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宁’字,心口突地就是一跳。

他手顺着玉牌往顶端摸,另一半上,看到了凸起的纹路。作为姜家的老人,掌柜自然知出自姜家的东西,不管是金银器物还是玉器瓷器,都会有特别的花纹作为辨识。尤其出自长公主的手,更会注上特别的东西。

他手指细细地摸,先是便请周和以稍等,而后举起玉牌又对光瞧。

许久,掌柜的脸色渐渐变了。

“敢问这位公子……不知,公子家中那位夫人如今是何年岁?”

周和以只作不知:“一十有四。”

“当真自小便戴着,从未摘下来过?”掌柜的嗓音都变了,嘴唇都哆嗦。

“自然。”

“这位公子……”意识到事关重大,掌柜的严厉道,“若是你这话中有半分掺假,你可知这是多大的罪过!”

周和以心中嗤笑,面上做出一副被激怒的样子:“掌柜的既然不愿告知,那小生这便打扰了。”说着就要拿走他的玉牌。

掌柜的哪里能叫他就这么走了,立即换了脸色。

“这位公子,这枚玉牌若是不出所料,定是出自我玲珑玉器。至于出自谁人之手雕刻,我暂不清楚,还等问过了才知。”掌柜的也不好押着别人的东西,就说,“老朽见这花纹委实独特,不若这样,你将这玉牌叫我拓印一份?”

周和以做出一副为难模样,不大愿意。

“这般,我们也不白拓印这花纹。”掌柜的拿出了三十两,推到周和以的手边道,“这是我们玲珑玉器拓印花纹的银钱,请公子收下。”

周和以挑了挑眉,这才愿意。

拓印好花纹,周和以揣着这三十两,悄无声息地又回了悦来客栈。长安还在榻上,睡得人事不知。周和以便这般又将小玉牌挂到了长安的脖子上。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补得这么晚,作者君这几天有点忙

☆、第十八章

日子一晃儿就过,转眼到了五月中旬。

长安这些日子各处打听消息,约莫也了解了京城现在的形势。说来也巧,今岁秋闱在即先不说,刚好又大盛三年一度的宫廷选秀。宫里有策令,凡五品以上的官家贵女务必进京参选。一同随行进京的,还有诸多权贵为讨好圣上搜罗各地貌美女子。

长安日日看络绎不绝的载着貌美女子入京的马车,本没觉得这事儿会事关自家。在发现十天里就有四五波人来客栈打听过她后,顿觉自己这张脸太扎眼了。古代可不是现代,若她当真被人看中了给弄进宫去,根本无力反抗!

本想多待几日再做安排,此时完全歇了逗留的心,必须找个住处妥帖安置下来。

常松为了这事儿吃不好睡不好,杯弓蛇影的,恨不得一行人没来上京。如今的陆家,就靠少奶奶一个人撑着,长安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儿。若是长安出了哪怕丁点儿岔子,常松自认是万死也抵不了罪过的。

长安心中隐隐有种不大好的预感,打发了常松小七他们都出去寻。

别说常松这儿慌得不行,就是素来冷眼旁观的周和以难得也心生烦躁。

王爷自来比一般人警醒太多,稍有些异样他便能立即留意到,更何况这些来打听长安身世的人明目张胆,丝毫没掩饰对长安美色的觊觎。周和以心中是很有几分恼火的,一是为着这些色胆包天的人,二是为姜家至今没个人来。

心中疑心玉牌的消息是不是被人半道儿给截了。王爷想到姜氏的做派,不由眼神一黯。

他如今附身在陆承礼身上,行事诸多受限。私下的一些行动,也暂时不能显露。瞥了眼从昨日起就趴在桌上不知在写写画画些什么的长安,周和以的眉头微微蹙起来。这大半年,白里日日相对,夜里又同塌而眠。虽说王爷没能将这少女视作妻子,但长安在他心中,已然与初见之时不同。至少在不妨碍正事的基础上,他会护着她。

这边他寻思着该做些什么,让姜家人尽早做出决断。那边常松与长安商量许久,这几日便由他带着小七,跑断腿的,四处打听合适的住处想搬走。

之前是觉得时间充裕才慢慢挑,如今这一急,当日便找到不错的住处。

就在杏花巷子南边,五百二十两成交。三进三出,占地广,附带一个不小的花园。花园种满各色各样的花草,虽品种不算名贵,但打理得井井有条。长安亲自去瞧过几个不错的院子比较,怎么也舍不得这花园,最后咬牙定了这个院子。

贵是贵了点儿,长安安慰自己,好在杏花巷子离闹市远,也算替她避开了麻烦。

这般一想,长安心安理得。

王爷全程被长安牵着,走到哪儿都牵。没办法,在长安心里,陆承礼虽面上瞧着像个正常人,却只是看上去像。长安跟他相依为命这大半年,这人又乖又听话,她早就把他当亲人看。生怕自个儿与人说话时顾不上他,叫陆承礼一个不小心丢了。

周和以乖乖被她牵着,长安询问他可喜欢这个院子。他闻言抬眼瞧一眼,显而易见,银子都付了他能说不喜欢?自然是点头的。

他一点头,长安就笑。

周和以心中一动,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就问她:“娘子很喜欢花草么?”

“当然了!”花了一大笔银子出去,但长安心里痛快,环视着新住处,她嘴角这笑就拉不下来:“花草这种东西,最能叫人心情舒畅了。更何况这么漂亮的园子!”

王爷于是挑眉再看一眼这叫长安十分心爱的小花园。

花草多是多,却杂而不洁。各色草木层次不分,色泽布局也毫无章法,可见这屋子原先的主人顶多只是随手种。且一眼望去全是最普通不过的品种,一株娇艳名贵的都无。他低头再瞧一眼爱不释手的长安,颇有几分好笑。这就满足了?

心中不以为然,但被长安牵着,他自也进去转悠了好几圈。直到长安这兴致淡了,翘着嘴角笑眯眯去布置屋里屋外。周和以才得了空出去一趟。

常松早被打发去购置用品了。

他们随手行礼不少,但要真正住下来还是缺很多东西。常松腿脚不便,骡车长安就留给他去使。怕他一个人不行,长安便打发小七跟着一起去。小七虽不会说话人看着也瘦,却很有一把子力气。他看了一眼周和以,见他点头,才跟着常松走。

窗外日西斜,已是酉时。巷子里搬来一户人家,街里街坊的自然都好奇。有几户住得近的人家,几个妇人姑娘伸着脖子往这边打量。

周和以一个人穿行在幽长的巷子,背脊笔直,目光如注。陆承礼的这俱身子久不经锻炼,虽生得高大,却并不敏捷强悍。哪怕王爷本身武艺奇高,此时也剩下空架子。不过便是再弱,斗倒一两个大汉,却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他走得十分快,一身血红的衣袍被吹得猎猎。日头越暗,光色越熹微,越衬得他这人肌肤如玉,唇如点朱。行色匆匆间,王爷眼神幽幽暗,犹如一只勾人的艳鬼在人间飘荡。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里,正在摆晚膳。

姜怡宁端坐在长公主的右手边,正亲手舀了一小碗热汤双手奉给长公主。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接过小碗,不由地挑起了眉头。

事实上,长公主是今日才回府中的。

二月十五是她独子的忌日,二月二十八是儿媳的忌日。每年到了二月份,长公主都会去京郊的紫阳观,斋戒清修三个月,直到熬过四月才回府。今年也是如此,正月一过,她便去了紫阳观。只是不知她清修的这三个月发生了何事,素来不大愿意往她院子凑的孙女儿,今儿竟然巴巴等在门口,还主动陪她用膳。

兴许是常年修道心性寡淡的原因,长公主看着很是不好亲近。这些年就因她的这张冷脸,哪怕孙女养在她膝下,祖孙的关系也十分的生疏。

长公主试着多次缓和脸色去哄,奈何孙女一见她便哭,宁愿叫奶娘抱着也不肯亲近她。日子久了,她便也没强求,就这般随孙女儿心意去。

长公主狭长的凤眼低垂,凝视着这一小碗热汤。须臾,扭头再去瞧姜怡宁。

素来怯生生的孙女此时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正巴巴地看着她。柔嫩的小脸儿上了淡淡的妆,瞧着十足的客人怜爱。她眉宇中的冷淡,瞬间就柔和下来。

大半年不见,怡宁长大了,懂事了,难得晓得来亲近她了。长公主嘴角微微翘,在孙女儿期盼的眼神中端起小碗,一滴不剩地吃尽了。

姜怡宁看着她吃完,心中绷紧的弦,倏地就松了。

说实话,对于长公主这个祖母,姜怡宁心里是又敬又怕的。别人不知,她却十分清楚。别看如今的纯阳长公主年龄老迈,持斋修道,时常不在京,却是真正简在帝心的厉害人物。这个人当初举姜家之力,力保当今圣上登基。事后不居功,带着姜家急流勇退。圣上在位几十年,姜家的荣宠直到如今也依旧无人能及,可见一斑。

心中掂量着分寸,姜怡宁仰着头笑得清甜又亲近:“祖母一人用膳未免冷清,往后孙女儿日日陪您用膳。”

“难得你有这个心,”长公主闻言有几分诧异,但欢喜居多,“你们小姑娘爱热闹,我这里太静了你不习惯,得了空来够了。”

姜怡宁嘟起了嘴,试探地摇摇她的胳膊道,“孙女儿就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前儿夜里做梦,怡宁梦见了爹爹娘亲。爹爹将怡宁一阵骂,说怡宁不孝,不该放祖母一人孤孤单单。怡宁如今想通了就想亲近亲近祖母,祖母不依怡宁么?”

长公主眼眶都湿了,闻言哪有不依的?自然是含笑地允了。

祖孙这头正是亲近的时候,长公主多年化不开冰的脸上都带了笑。一旁管事的嬷嬷李嬷嬷心想着玲珑玉器那边递进来的话,一时间欲言又止。

李嬷嬷自小伺候是长公主身边的四大宫女之一,后来长公主下嫁姜尚知,便随着一同来了姜府。如今四十多年过去,她也成了长公主的左膀右臂。长公主外出清修,便是她以一己之力打理偌大的长公主府。外头有什么事儿,也是头一个到她这里。

事实上,玲珑玉器那边的信儿十多日前就递来了府上。不过因公主不在府上,这事儿就暂时压在她手里。本想着等公主归来立即禀报,如今看长公主与姜怡宁亲亲热热地用了晚膳,姜怡宁又扶着她去后院里走动,她便又有些犹豫。

李嬷嬷亦步亦趋地随行,心中如何,面上却是丁点儿看不出来。

她一路上就姜怡宁小意地拿话哄着公主,公主面上的笑就没下去过。李嬷嬷看得心酸,想着外头传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难得郡主想通了跟长公主亲近,若为这点子半真半假的怀疑就坏了公主的祖孙情分,怕是真的罪过了。

心里头这么一掂量,李嬷嬷心道罢了。既然十几年都等了,估计也不急一时。公主难得开怀,这事儿不若再缓一缓。

……

天色越来越暗,周和以带着一身晚露,从院墙上跳下来。

院子里已经点上灯了,隐隐绰绰的灯光从纱窗里映出来,似乎有人影儿在攒动。他翕了翕鼻子,似乎有饭菜的香气,就听到长安在那大声地叫唤。

“承礼?陆承礼?”她音色偏甜但语调有几分清淡,听着十分悦耳,“这大傻子又去哪儿了?一不牵着,转眼就丢了?该不会被人拐了吧?”

站在树后的周和以:“……”

“哼!改天给他手腕上系个铃铛。看这傻瓜还怎么瞎跑!”

王爷低头看了眼自个儿白皙的手腕,系个铃铛?他的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这是把他当什么?狗么?!

☆、第十九章

长安本来是随口一提,等常松提起六月二十五是陆承礼二十五岁生辰,她当真去附近的金银铺子定了一个小金铃铛。

花样是她亲自设计,指甲盖大小的喇叭花形状。枝叶缠绕红线,是现代手链的样式,十分妖娆。

想着陆大傻子那漂亮的手腕上系这么一个铃铛,动一下便叮当响,长安就忍不住笑。

周和以发觉,长安近几日总看着他笑,那种古怪的笑意叫他心中很是莫名。素来没什么好奇心思的王爷旁敲侧击了翠娘才知,长安居然真去定了个铃铛给他当生辰贺礼。王爷一时竟不知好笑还是好气,这个小妇人当真是促狭得厉害……

购置了院子,真安顿下来后,他们好似有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长安这些日子一直拎着心,就怕京中那些见色起意的人不死心。不过一晃儿一个月过去,那些总来打听她的人都没了动静,她这颗心暂时就放下了。长安寻思着去姜家认亲的事儿事不宜迟,得了机会就去长公主府附近打听。

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她见不到人。哪怕她能想出一千种说辞,没靠得住的人带她进府,空有玉牌也无用。讲真,若非长安记得原主跟她的生身父母长得很有几分相似,一眼就能看出端倪,原主当真是有理也无处说。

没有门路,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于是长安只要得了空就在公主府附近晃悠,且挑长公主最便宜的时辰去。盼着哪日运气好能直接撞到长公主的面前,叫她瞧上一眼。

晃悠了大约一段时日,丁点儿收获都没有。

公主府邸落在城南,这一片是京城有名的勋贵圈儿。京城四品以上官员的府邸,都落在这一块儿。按理说,长安晃悠了大半月,不至于一个能帮得上忙的人没遇上。但人若不走运,当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正经人没遇到,她反倒叫礼部侍郎的长子王冲给撞了个正着。

要说王冲此人,最是贪花好色。时年二十有三,正妻没娶,娇妾美婢莺莺燕燕却养了一屋子。十五六岁便夜宿花街柳巷,玩死玩残的女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日他难得白日里出门,就遇到在长公主府门前徘徊的长安。长安有心叫长公主看出自己的长相,次次来都特意将五官面貌全露出来。王冲一件长安两眼都痴了,这等难能一见的美人哪能放过?他当场一摆手,几个小厮便上前堵住了长安的去路。

长安一见情况不对扭头就跑。

三四个小厮跟王冲欺男霸女的事儿做得多了,不必主子吩咐,自发地就去追。长安对这一块不熟,就闷头瞎跑,很快便被他们给堵在了死胡同里。

白日里这条巷子,当真是一个人影儿都没有。长安看着三面高高叠起的院墙,面对着四个年轻男人,心一横就硬着头皮硬上。托了力大如牛的福,三个年轻力壮的小厮连带着王冲这个主子一起,被长安给打得满地爪牙。

长安无数次感激这把子力气,狠狠一脚就踩在了王冲的两.腿之间,而后,狠狠地碾。她力气大,下脚又带着恨意,差点没把王冲的物什儿给直接踩碎了。

直到王冲鬼哭狼嚎的求饶,她才哆嗦着手脚,心有余悸地回了住处。

这日夜里,长安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

总觉得自己这运气,未免也太背了些。好似冥冥之中总有一只手在阻挠她做什么。心里想着白日里的遭遇,长安又摸了摸脖子上挂得玉牌,到底觉得心有不甘。憋屈难忍,她干脆爬起来,抓着身边睡得香甜的周和以一阵猛摇,把人给摇醒了。

王爷面上迅速敷上一层冰。

黑暗中,周和以抱着薄被坐起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这作死的小妇人。

只见如水的月色下,榻上的少女一头乌黑如墨缎的发丝披在肩头,别样的柔美。一双潋滟的凤眸怒睁着,隐隐可见里头两团火在熊熊燃烧。鼓囊囊的胸.脯一起一伏,显然在大半夜在琢磨什么东西想不通,越想越气的模样。讲真,若非王爷十多年的惊梦之症已然痊愈,这般胆敢在他熟睡之后惊动他的人,早被他剁碎了送去喂野狼了。

“陆承礼!”长安抓着他两肩膀晃悠,“我是不会屈服的!没有什么能难得到我!”

王爷心头火气一滞,不由地挑起眉:这是又怎么了?

“阻挠我?不给我破坏她人生的机会?”长安冷哼,“我偏要破坏!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特么的决定跟它杠上了,不让我去,我偏要去!”

“……去哪儿?”没头没尾的,听不懂。

长安看都不看他一眼:“你不用管!这里头没你的事儿,乖。”

周和以:“……”没本王的事儿你把本王摇起来?

“不管了,”长安自顾自地嘀咕道,“迂回的套路行不通,那就走直接上门这一条。反正理由再牵强,血缘关系却是千真万确的。”

说半天,原来还是认亲这事儿。

周和以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靠在床柱上。长公主这些年沉迷修道不理世事,姜家多年来没个正经男子撑着门庭,早已经不是原先的钟鸣鼎食之家了。若非父皇念旧,荣宠还在,依姜家孤儿寡母的现状,怕是早沦落到三流以外。

王爷私心里是看不上姜家的。毕竟等长公主一倒,或是他父皇心思一变,姜家失了依靠,就是个空壳子。但姜家的这场富贵对于山沟沟里长大的长安来说,确实不亚于一步登天。

“上门?”周和以嗓音里含着哑,“娘子要上什么门?”

“自然是我寻的亲人的门。”

“娘子你找到亲人了?”王爷不由的诧异。

“那是自然,”长安不想给他解释她怎么找到的,只含糊地说,“我大街小巷的打听,自然打听到一些眉目。罢了,跟你说又有何用?你又听不懂!”

说着,她将薄被往身上一盖,直接躺下了。

周和以:“……”

“睡吧,再有三四日便是你生辰。等我忙完手头这阵子,要给你做一个好吃的生辰蛋糕。”长安忽然把头伸到周和以的腰边上,黑暗中,她两眼亮晶晶的,“届时会有非常特别的生辰贺礼,承礼期不期待?”

一个破铃铛有什么好期待,王爷面无表情。

“哼,我就知道你很期待。”长安头埋下去,说话声音嗡嗡的,“这东西啊,我告诉你,全天下独此一只,旁处再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周和以别扭地挪开腰,背对着长安默默躺下去:啧,谁稀罕!

……

既然决定了拼一把,长安也不怕上门被人轰出来了。稍作三四日准备之后,为避免夜长梦多,长安便领着陆承礼常松等几人,十分直接地敲响了公主府的大门。

长公主的这座府邸,是当初明德帝登基后特意赐给长公主的。

这座府邸听说历经几个朝代,一次次翻修晚膳,如今光看门庭,已然不是一般府邸能及的巍峨与肃穆。‘长公主府’四个镶金大字龙飞凤舞的,听说这牌匾还是当今圣上亲手所书。门前两只狰狞的石狮,雕刻得栩栩如生。一左一右地镇守着门口,足足高人半个身子那么高。紧闭的大门,门槛高出正常人的膝盖……当真是,处处彰显公主府的高不可攀。

长安咽了口口水,心中很有几分紧张。虽说她来之前便已然做好了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但此时站在这里,她免不了会觉得底气虚。

毕竟说辞什么的,她张口瞎编,根本经不起推敲。

特意换身干净又不失体面的衣裳,长安牵着周和以就这么站在角门处,等着公主府门房的人出来。

公主府的门房,是一个体面的年轻小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圆脸,见人就笑。一身藏青的小厮打扮,瘦归瘦,看着人很是激灵体面的样子。

门房出来的第一眼就是两人的衣着。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半句不假。长安和陆承礼这般人模狗样的,哪怕面生,门房也是愿意听长安说话的。长安深知与小鬼打交道的手段,上来先塞了一两银子。果不其然,门房的态度更好了,听话也听得更仔细。

长安心中打好了腹稿,此时说的也流畅,几句话就把自己来此的目的交代了。

门房小子见长安行事大方,本还当是府中哪位管事嬷嬷的娘家人。此时听完她的说辞,一道闷雷劈在头顶上,顿时生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他捏着手里还没捂热的银两,手心用力的咯咯响。门房小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大对。心中辗转半天,他默默躬下了腰,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说得可当真?抱错孩子这事儿可不是小事儿,您当真没找错人家?”

“小女是打听才来的,”长安自作不知地摇头道,“姑且算来碰运气的。”

门房吐出一口气,骤缩的心口慢慢缓和了。

“这饭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似乎察觉自己口气太过严厉,小心起见,门房小子斟酌地改口道,“信口开河,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年前家中祖母大病一场,本以为熬不过去,特意将小女叫道身边,将小女的身世和盘托出。”长安却半点不受他威吓,一幅无辜的模样,“她年纪大了,不大清楚小女的生身父母是到底何种身份,只说小女的爹娘皆是京城的贵人,气度非凡,父亲的名字,似乎叫安澜。小女上京打听了这两个月,别的什么都没打听到,只打听到这里曾有位叫安澜的……”

“安澜?!”

长安点了头:“对,姓姜,安澜,京城人士,贵人。”

这几句话说出来,门房小子冷汗又飙出来。

长安道:“小女不知什么安澜,这两个月便一直在打听叫安澜的人……”

“姑娘当真不知安澜是什么吗?!”门房小子激动的嗓门都劈了。

安澜可不是名儿,那是他们家已过世侯爷的封号!

“小女身上有一块玉牌,听说是娘亲亲手挂小女脖子上的。”长安避而不答,径自道,“那乡间妇人虽仓促之间换了人,却没来得及取下小女的玉牌。”

门房小子只觉得,手心的这枚银子颇有些烫手。

他小心翼翼地睨着眼前的少女,只见这少女哪怕衣着朴素,样貌气度却不像一般人。他年纪小,没见过已过世的侯爷侯夫人,不知两人相貌。但可以肯定的是,府中那位郡主,跟长公主是丁点儿都不像的。他一时间想信又不敢信,心中几番辗转,拿不定主意。

若府中那位天之骄女的郡主当真是个假货,真郡主却被丢在乡间十四年,且不说这其中曲折到底要如何。就说这真郡主进了府,那可是要翻天的!

“不若这样,小的先进去给主子报个信儿,姑娘先稍等片刻?”

门房小子心口怦怦跳,觉得自己机会来了。若这位当是真郡主,那他今日报的这信儿卖的这个好,可就是登云梯!!

长安点头,“你且去吧。”

门房小子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就往府中冲。

就在长安焦灼地等待之时,一群人不知打哪儿冲出来。在两人猝不及防间,一麻袋将长安从头套到了脚。周和以虽有察觉正要动手,身子却跟不上他的反应,正要暴起呢,后脑勺便遭遇了两下重击。

只见周和以额头的血飙出来,他晃了两晃,整个人轰然地倒在了地上。

而套住长安的麻袋被人扎紧了口子,装进台阶下的马车里,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下一张就要入V了,明天存够一万字后天入V。入V后作者君会保持日更,有机会的话还会尝试双更,请小天使们一定要支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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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贼人动作太快, 公主府一直盯着的门房连反应都不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长安那么大一个人便被人给套着装走。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门房跑出来, 就看到周和以倒在地上, 鲜红的血迅速染红公主府门前的地砖。

他扶着周和以的手都在微微颤, 半天反应不过来。

……这, 这是发生了何事?何处歹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公主府门前行凶掳人?!

然而那一波人动作飞快,马车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口。

正巧候在巷子口的小七察觉到飞驰而过的马车, 顿觉不对, 催促着常松赶骡车过来瞧瞧。这一瞧才发现, 自家少奶奶好端端的人不见了, 而少爷倒在血泊里。血染红半身衣裳,脸刷白如纸。常松这颤巍巍的,差点没吓眼一闭厥过去。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过是来寻亲为何会变成这样?!

常松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年前陆家就遭了一次大难,如今又出事, 老天爷这是想叫陆家死绝么!心里这般恨着,常松仓促跳下骡车。可太急, 一条腿卡在骡车的车辕, 叫他直接一个猛子从骡车上栽下来。

若非小七眼疾手快托他一把,常松当真得栽个头破血流不可。

翠娘抱着小包袱连忙下来, 拎起裙摆就往台阶上跑。就算发生了这样的事儿, 公主府门前依旧是半个人影都没。那门房扶着人, 一时间不知是弄进府还是送下去。

常松瘸着一条腿,跌跌撞撞的,差点没一头磕死在石阶上。小七最快, 冲上去就把周和以从公主府的下人手中接过来。平日里安静得跟个影子似的人这时候倒显出来,只见他抱起周和以,指着门房无声示意翠娘问,自己则迈开腿往附近的医馆冲。

别的什么都是不急一时,以这满地的血,再不救人,主子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小七这时候也不隐藏,轻轻一跃,只身便飞上了两丈高的院墙。周和以这么大的块头在他手中仿佛一张薄纸,抱着在高墙之上飞奔毫不吃力。常松哆嗦了半天转头跑下台阶,小七带着周和以已经没影儿了。

常松心里又惊又惧,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也不知如何是好。

哆嗦着爬上骡车,心里记挂着长安的去向却又更怕自家少爷会至此没命。都顾不得翠娘没上车,甩起鞭子慌不择路地驾车就要去追小七。

不管怎样,如今救少爷的命才是首要!

翠娘被公主府的门房给带进了侧门耳房。说实在的,门房也没料到青天白日的会发生这样稀奇的事儿。翠娘问,他便语速奇快地将事情始末给交代给了翠娘。且不说翠娘这边惊慌失措,就说先前替长安递话的那小厮,一股脑儿冲到二门,被管事的给拦下了。

公主府不是一般人家,自来规矩极大。

从外院到内院,三道门,每一道都是有管事在看管着的。二门的管事是个妈妈,姓刘,天生一张款下颚的大方脸,断眉,三角眼,瞧着很是不好相与。府中人就是看中了她这面相,能镇得住人,才叫她守着这二门。

毕竟内院的两个主子都是女眷,长公主金尊玉贵不必说,小主子还未出阁呢,可千万莫被不长眼的腌臜东西给冲撞了。

也是不凑巧,门房小子急吼吼的,正巧撞见刘妈妈抓到几个胆大包天的婆子竟然在这二门处的廊下不干正事儿地闲磕牙,一顿疾风骤雨的发威风。门房的这小子正撞到枪/口上,被刘妈妈逮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门房小子心里急啊,苦着脸等刘妈妈呵斥完才说这头有急事要求见主子。

刘妈妈一听立即就黑了脸。

这是哪里的话?主子是你想求见便能见的?除非遇着天要塌下来的大事儿,否则似门房小子这般的下人,想都不要想去后院献殷勤。刘妈妈拦着不叫门房进去,门房小子念着长安还在外头等,怕等急了坏事,只好冲刘妈妈招手示意她赶紧低头。

刘妈妈眉头又要皱起,但见这小子抓耳挠腮的实在是急切,这才狐疑地低了头。

门房心里气得要命,但也无法。他一个男子委实进不得内院。退而求其次,他赶忙凑过去,冲着刘妈妈就是一耳语。

话音一落,刘妈妈的脸刷地一下都白了:“当真?!”

“这哪还有什么当真不当真的啊妈妈哎!”

门房小子这急性子,都快急得吐血了!

他当即一拍大腿就道:“人现如今就在门口等着呢!小子也不是那等信口开河的人,若非都打听清楚了,哪敢这么跑?妈妈你可快些吧,若这位是真的,你耽搁了她的事儿,往后别说吃不了兜着走!!”

刘妈妈这一听,当即激灵灵的一个寒颤。

“你小子可不会办事儿!人都到了门口,你可把人迎进来了?奉茶了?可有人伺候?”虽说耸人听闻,但甭管这位寻亲的姑娘说得是真是假,在没定论之前,他们这些做下人的礼数都周全些就绝不会出错!

“哎哟!”被她这一说,他才想到自己光急着报信,把人还晾在外头呢!“妈妈你可尽快些去求见主子吧!小子这就去瞧瞧!”

说着,也顾不得其他,马不停蹄地就又往外头去。

刘妈妈看这小子慌慌张张的背影,一时间心口砰砰地乱跳。

她一面觉得,这小子说的话未免太过稀奇。当初郡主虽生在外头,可却是已逝侯夫人的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亲自去抱回来的。亲舅舅哪还会弄出这等抱错孩子的乌龙事?总不可能敷衍到这个地步吧?一面又觉得,新出生的婴儿五官不明,确实不易分清。若那想见夫人存心为自己的骨肉博一生富贵,故意为之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想来想去,心里仿佛揣了个兔子,弄得她心惊肉跳。

她对着那慌不择路的门房小子的背影有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遇着点事儿就慌慌张张的。自个儿则迅速又将这关系给捋了一遍,才连忙揣着手往内院去。

……

与此同时,内院里,长公主正在花厅里瞧这端午赏荷宴的诗词帖。

这次的端午赏荷宴,姜怡宁的一首咏荷词出手,可当真是才名远播。哪怕长公主当时不在场,此时翻阅着姑娘们创作的诗词,也能窥见当时孙女的意气风发。

她一首一首的瞧着,能抄录下来的诗词,自然是都好的。不过长公主觉得,旁人再怎么也比不上她的怡宁。长公主年轻时候也是多才之人,自然对诗词的赏析比一般人更细致。此时瞧着姜怡宁词句中这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只觉得孙女的心性如此通透,非一般寻常女子能比。

“这怡宁啊,当真是长大了……”

回府的这一个多月,因着姜怡宁的小意讨好,祖孙关系早已突飞猛进。

长公主如今提起姜怡宁,已经掩饰不住疼爱与亲昵。祖孙俩日日处着,若非长公主的这院子太静,还专设了供奉姜家人牌位的灵堂。姜怡宁害怕,她当真会搬来跟长公主一起住。不过如今虽没一起住,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可不是么?”李嬷嬷站在长公主身后,随时侍弄茶水。

自长公主回来,她便回了景庭院伺候。如今府上的庶务交给大管家,她则日日伺候在主子的身边。这一个多月,因着姜怡宁的贴心,长公主日渐有了人气儿。李嬷嬷从旁瞧着,心里压着的那桩事儿便再难开口说出来。

“郡主眼看着也十四了,大姑娘了,自然就懂事儿。”

长公主自然是笑:“可不是大姑娘?三有三个月便是十四岁生辰,这生辰一过,翻过年就十五。女儿家一及笄,就差不多能出门子了!”

说着这话,她转头又拿起了前些时候踏青姑娘们弄出来的花间集。

翻到姜怡宁拿手咏玄武湖,长公主眉宇里的骄傲都快溢出来:“真没想到,我们怡宁小小年纪竟这般诗才!到时往日我小瞧了她。”

李嬷嬷跟着长公主多年,段文识字,自然也品出了这诗里行间的才气。

闻言只是笑着附和。

长公主摸着这花间集,想想又叹息道:“可惜这丫头懂事晚,若是早几年,我们祖孙也不至于才交心。姑娘家就是这点不好,等明年及了笄,怡宁出嫁之事再提上日程,我便是有心多留她几年,怕是也留不住……”

“主子若想留郡主,郡主哪会不依?”

“能留到十六已经是过了,旁人家的姑娘早的十四五便嫁了。”

“那是旁人,咱们郡主能一样吗?”

“瞧你!都说儿大不由娘,留来留去留成仇。”长公主虽有不舍,却还是坚持,“索性小十九那孩子得盛宠,圣上是绝舍不得他离京的。将来便是分府出宫,府邸也是要在公主府附近。怡宁届时想回便能回来。”

这倒是事实,十九皇子的圣心这么多年,若非他无心,怕是太子也当得。

“……不过这要是嫁了人,到底跟在家做姑娘不同。小十九那孩子太过出众,性子太傲太难琢磨。”说到周和以,长公主不由的皱眉。若这只是她的侄孙,长公主自然欣赏他聪慧绝伦。但这要是孙女婿,长公主怎么都能挑出不好来。

“听说年前病了一场,如今人还在法华寺未归呢?”

说来这事儿长公主也有所耳闻,听说年前,十九那小子不知怎么回事,在宫宴上吃着酒呢,就毫无预兆地倒下去?

“是呢,”当初事情一出,李嬷嬷就给长公主去过信。不过因为宫里封锁的快,她也只知道一点口风,并不清楚事情始末,“忽然就倒下了,太医们连夜诊脉,几十个太医都摸过了脉,都说十九殿下的脉象平和强健,并无任何病症。”

“那怎么就倒下了?”长公主那段时日不在京城,消息也是一知半解的。

李嬷嬷摇头:“好似是被什么东西给魇着了。”

“宫里怎么说?”魇着了?这是什么话!长公主不由地蹙起了眉头。

当初这事儿一爆出来,李嬷嬷就立即着人去打听过。虽说宫里把十九皇子的消息封得死死的,但也是有只言片语漏出来:“听说是离魂之症。太医治不好,要请高僧来招魂。圣上几个月前就命人去寻云游的无妄大师,如今就等大师回来。”

“离魂?”那小子煞气那么重,还能离了魂?

“若到时候那小子醒不过来,本宫就替怡宁换个夫婿便是。”

长公主一向不大看好周和以这孙女婿。一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周和以自开口说话起便展露出不同与人的聪慧。素来低调行事的长公主对此十分忧心。古往今来,太过聪慧的人通常活不长。周和以又是其中之最,她可不愿孙女老来无依。

二来周和以那小子幼年丧母,宫里头没人庇护还能活下来,且活得越发的肆意从容的,这就定然绝非良善之辈。长公主自己就是宫里头出来的,观之周和以的这个性子,并不是疼惜妻子之相。怡宁是她独子唯一的子嗣,哪怕只是个女儿,长公主心中也是十分疼爱。这些年若非顾及着这桩婚事是由皇帝亲口提起,怡宁本人又对周和以爱慕非常,长公主早就替她另寻良配了。

“公主说的是,以您在圣上心中的地位,替郡主毁了婚也是使得的。”

李嬷嬷扶着她起身走动,顺着她的心思便说道,“再说了,京城品貌皆佳的世家公子多了去,寻个疼惜妻子的良配轻而易举。郡主年纪也还小,还没定呢。”

“抽个空儿,我去趟法华寺瞧瞧。”话是这么说,但这婚约还在呢。

屋里,长公主主仆两人正在说着体己话,外头替长公主理完了账本正要进屋的孙嬷嬷,看着眼前说是有急事必须见主子的刘妈妈,眉头淡淡蹙起来。

孙嬷嬷素来冷面,此时吐出口的话也是含着冰渣子的:“你有何事,且先与我说说。”

刘妈妈在二门处大小算是个管事的,但这点子小体面,在孙嬷嬷李嬷嬷这些宫里出来的人跟前,那是没得看的。刘妈妈快步上前,先是谦卑地行了个礼。而后才将门房小子说的事儿挑了重点,言简意赅地说与了孙嬷嬷听。

孙嬷嬷一年都不见笑的脸,直接裂了。

她不像李嬷嬷,这等大事儿,她绝不敢替主子做主:“你说的可千真万确?”

“奴婢也不敢说千真万确,”刘妈妈实话实说,“只是听那门房小子言之凿凿。拍着胸脯说寻上门那女子,生得可谓清艳绝伦。一双凤眸,跟长公主十分相似。”

这句话就跟一根钢针,直戳到了孙嬷嬷的心上。

事实上,这么多年过去。孙嬷嬷瞧着姜怡宁那与长公主没丁点相似的圆杏眼,偶尔也会纳闷,小主子的这双眼睛到底随了谁。不是说她怀疑姜怡宁,只是姜家人都难得一见的貌美,姜怡宁虽清秀可人,但绝称不上难得一见的貌美。

“你在这等着。”孙嬷嬷丢下这一句,转身就往屋里去。

屋里长公主与李嬷嬷说了一番话,有些乏了,正靠在软塌上打盹。孙嬷嬷匆匆进来,也没那么多顾忌,走到长公主身边便唤醒了她。

她是跟着长公主的老人,去观里清修也跟着,情分不同寻常。

长公主睁眼一看是她,敛目便问她何事。

孙嬷嬷也看了看四下里,李嬷嬷会意,摆了摆手,屋里伺候的下人们就无声地退下去。孙嬷嬷走上前,直言不讳:“主子,府外有个姑娘说是上门寻亲。”

这话一出,本还闲适的李嬷嬷大惊失色。

她脑子里都没来得及细想,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长公主孙嬷嬷被她突然的举动弄得莫名,俱都诧异地看向了她。李嬷嬷两手死死扣在一起,哆嗦着嘴唇,脸刷地就白了:“主子,奴婢有事忘了禀报……”

长公主看了眼孙嬷嬷,孙嬷嬷眉头皱起来:“奴婢的这事儿比较急……”

“正是为了这事儿!”李嬷嬷抢白了一句,在长公主莫名的眼神之下,一个头磕在了地上,“两个多月前,玲珑玉轩那边递了信儿来。说是有个人拿了一块极其稀罕的羊玉小玉牌去铺子里打听,说是上京来寻亲。”

长公主扶着孙嬷嬷坐起了身:“怎么回事?”

“奴婢,是奴婢逾越了。”

李嬷嬷这一刻才惊觉自己拦下这桩事儿,到底犯下了多大的错,“约莫两个半月前,玲珑玉轩的钱掌柜来府上。说是那块玉牌的花纹出自姜府,玉牌的背面,刻了一个‘宁’字。钱掌柜的疑心这里头有事儿……”

“出自姜府?”长公主是不知什么玉牌不玉牌的,但是刻了‘宁’这个字,意思便不一样了。

虽说事情过去了十四年,但儿子当初提起儿媳肚里未出世的孩子,就曾在她面前满含笑意地说过这个字。她记得很清楚,儿子曾说,儿媳肚子里的这一胎若是男孩,便取名叫安宁。若是女孩,便叫怡宁。所以后来找到姜怡宁,姜怡宁的这个名,正长公主为了儿子的这一句话才就这么定下来的。

李嬷嬷的话还没说完,长公主手里玉盏嘭地一声就落了地。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屋里,长公主的嗓音低沉暗哑:“……蓝筹,你再说一遍,玉牌的背面刻了什么字?”

这一声仿佛碎在了李嬷嬷的心坎儿里,她瞬间就面无血色:“刻了个‘宁’字……”

一个字落地,再一次死一般的寂静。

……

“兰心,你方才要说什么?”须臾,长公主嗓音低哑地问。

孙嬷嬷顿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背后惊出一身冷汗:“门房传来消息,说是有个姑娘寻到府上。如今正在门外候着……”

“去!”长公主站起来,“兰心,你去,你亲自去把那个姑娘给本宫带进来!”

孙嬷嬷应声便走了出去。

李嬷嬷缓缓地抬起头,正巧迎上长公主一双锐利的眼睛,心里那个弦嗡地一声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好像也没什么可说。惊慌的心思被这一吓倒是越发清醒,只觉得整个人软趴趴,根本撑不住。

“钱聪可还有什么没说?”

李嬷嬷扶着地面的手,不知要怎么为自己辩解。事实上,哪怕她是为主子着想,但做出这等替主子做主的事儿,就是大罪。她手指隐隐抽搐,低声道:“……说是他拓印了玉牌上的花纹,要亲自呈给主子您瞧。”

长公主:“花纹呢?”

“奴婢,奴婢,在钱掌柜的手中。”

长公主非常的失望,盯着这伺候了她大半辈子的人,扬声唤了来人。等两个小丫头小跑着进来,长公主立即吩咐他们去玲珑玉器铺子,将掌柜的钱聪给招来。

小丫鬟哪里敢耽搁,得了吩咐,转头就往玲珑玉器铺子跑。

另一边,孙嬷嬷赶到府门前,就只见到满地的鲜血和仓促地擦拭着地钻缝隙里血迹的门房。她焦躁地在大门前打转,把门房从头到脚地审问了一遍,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祸不单行。老姐妹这一念之差,与主子半辈子的情分,怕是都要到头了。

“人被掳了不知道报官?”孙嬷嬷要被这无用的门房给气死,“胆敢在公主府门前行凶,你都不知管上一管?就这般任由人被掳走?你脑子是被狗吃了?!”

那门房本就是个不大聪慧的,激灵得话也不会有两个人守着门。

糊里糊涂地就往地上跪。

孙嬷嬷被他气得心口疼,这时候也没工夫问长安的长相,直问出了马车的方向。连忙招二十个府卫,立即就要追。

不过这从府门口到内院走这一遭,半个时辰都过去了。便是追,也见不着马车的影儿:“你可看清楚了那车?认不认得是哪里的样式?”

马车就是一晃而过,门房就记得一个颜色:“红木的,镶了金。”

孙嬷嬷沉吟,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但光着两个不够,这一片住得都是富贵人家,红木马车不少有,镶金的更不缺。

还是一直候在门口等着的翠娘急忙凑上来:“小的瞧见马车上的家徽。”

翠娘素来是个心细的,当时马车匆匆擦着骡车过去,她就在骡车后面坐着。因着眼力好,她整好瞧见了那辆车上镶嵌了一个兽首一般的徽章。翠娘不识字,但会画花样子。公主府的下人取来了水墨,她当即就画了出来。

孙嬷嬷一看,这不是礼部尚书府的家徽吗?

转念再一想门房小厮称那疑似郡主的女子貌美,顿时就明白了。定然是礼部侍郎家那个色胚子折腾出来的事儿。因着府邸都离得不远,礼部侍郎长子多年的荒唐与张狂,这附近都有所耳闻。但因着犯不到公主府来,公主府的人便没放心上。

孙嬷嬷心里头冷笑,王家那孽障的胆子可真大!真当公主府是泥捏的!!

冷笑着,她带着一群公主府府卫直奔礼部尚书府而去。

礼部侍郎府与公主府离得不算远,半个时辰就到了。孙嬷嬷带人赶到之时,王冲正对着床榻之上的美人束手无策。不因别的,就因长安力气大,性子太凶。若非多上几个人来制住她,光王冲一个人,根本近不得长安的身半分。

可这般美人,王冲是打死也不愿别人的脏手去碰的。所以一时间,两人在屋里就僵持上了。王冲不是没拿好话哄,奈何长安油盐不进。

“美人儿你说吧,”王冲自问是怜香惜玉的人,“你要怎样才肯跟了我?”

那日碾蛋之仇,在对上长安一双清艳艳的双眸后,都化作了痴意。

王冲捂着怦怦跳的胸口,只觉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姑娘,比玉琼楼的头牌清霜姑娘都美上百倍不止:“本公子今年二十有三,相貌堂堂又出身高贵,家财万贯不说,还最懂女人心。屋里没个正妻,跟了我也不怕有人磋磨,何乐而不为?”

长安都懒得跟他说一个字,手上抓着个半人高的香炉,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力气大就是这点好,她要威胁别人时都不怕搬不动东西。瞧她这尊香炉,至少二十斤。只要这色胚敢凑上来,一香炉下去,绝对能给他开瓢儿。

王冲显然也怕她动手,巴巴地在围着她打转。

孙嬷嬷带着人闯进来的时候,一看到床榻之上的长安,心里就信了八分。盖因长安的这张脸,从眉眼到嘴角都是姜家人会有的模样,尤其此时横眉冷对王冲的倨傲神态,像极了已逝的安澜候,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姜致修。

一群人冲进屋里,孙嬷嬷出神地看着长安,仿佛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姜致修。

剩下的不必孙嬷嬷吩咐,一群人上去就压住了王冲。孙嬷嬷亲自走到榻前,古井无波的眼睛死死定在长安的脸上,须臾才轻声细语地道:“这,这位姑娘,奴婢是公主府的下人,奉主子之命,来接您回府。”

孙嬷嬷称呼上虽未认下长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然是认可了长安的身份。

长安闻言一愣,清凌凌的目光十分直接地锁定在了孙嬷嬷的脸上。孙嬷嬷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并不敢与她对视。

挑了下眉,长安从榻上下去,随孙嬷嬷走。

孙嬷嬷去接长安这一个时辰的功夫,玲珑玉器铺子的掌柜已经跪在了长公主的脚下。李嬷嬷全程沉默地跪在一旁。

钱聪从袖口里掏出一叠纸,恭敬地递上去。

只见这薄薄的一张纸页上,姜家主子特有的花纹跃然纸上。往下看,那玉牌的前后两面都拓下了印子,背面的地方,清清楚楚地拓印了一个‘宁’字。

虽然时隔久远,但长公主还是一眼认出了。宁这个字下勾拖得老长,是她儿子特有的写字习惯。即使这是雕刻,笔迹依旧掩饰不住。

这个玉牌,是真的。

长公主面上沉静,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的冷静就如被摔碎的镜子,一寸寸地碎裂了。屋里再一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叫李嬷嬷的背脊再也挺不住,塌了下来。

长公主抚摸着这个字,眼眶渐渐湿润了。

……

“你说来找你的,是一位公子?”

钱聪低着头,不敢隐瞒:“是的主子,一位红衣的公子。”

“他说替内人寻亲?”

“是的。”

“那姑娘才十四周岁没到,竟然就已经嫁人了?”长公主无法接受这一点,哪怕还没见到人,她也觉得心口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钱聪多伶俐的人,立即就宽慰道:“那位公子仪表堂堂,谈吐文雅,应当是个良配。”

长公主突然爆喝:“十四岁生辰都没过!什么狗屁的良配!!”

钱聪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趴伏下去,一头的冷汗。

长公主再也坐不住,刷地站起来,哆嗦着绕屋子愤怒地打转。她越是转越是恼火,越是想越觉得怒火中烧:“兰心呢?兰心去哪儿了!叫她去找人,怎地这么久不回?!!”

这时候立即小跑了一个人前来回话,将府外的事情又报上来。

只见素来沉静优雅的长公主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矮几,挥袖便拂倒了一片玉器瓷器。该死!该死的!这些贼人胆打包天,全部都该死!!

“找!给本宫立即去找!”长公主怒喝,“找不回来人,你们都不用回来了!”

李嬷嬷垂死挣扎:“主子,您消消气,这人还没瞧见,万事还做不得准。再说当初是亲家舅爷亲自去江南接的小主子,也不一定就抱错……”

“你闭嘴!”长公主多少年没发过这么大火气,“这件事,等本宫回头再跟你算!”

长安被人带进公主府,已是午时之后。

而此时出门会友的姜怡宁从马车上下来,发觉府上寂静无声,十分的诧异。她扶着下人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内院,游廊上的下人都行色匆匆。便是被她喊住,也不敢透露什么。姜怡宁心中吸怪,似乎她不在的这半日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左思右想,不觉得这满府的异样会与自己有关。于是便跟往常一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长公主的院子跟她说说话。

长公主的院子在府邸的东南方,离外院不算远。

往年是为了迁就姜老太爷姜尚知,如今姜尚知去了,长公主住惯了便不愿意挪动。姜怡宁今日是去得户部尚书府。贵女们聚首自然是一番曲水流觞,姜怡宁自然又给添了一首绝唱诗作。想着今日被吹捧的情形,她牵起的嘴角就下不去。

她走得慢,绕过外院的花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长公主的院子。

越是靠近,姜怡宁才发现,长公主的院子比府外更安静。平常守在门口见着她来总会热情迎上来的婆子嬷嬷,今儿一个人也没有。

她站在正屋的门前,与贴身丫鬟对视一眼,疑惑地踏上了台阶。

四处都没人,正屋门前也没人守着。姜怡宁心里莫名,只道祖母的脾气未免太好了。竟然叫这下人玩忽职守到这等地步。心里想着,她掀开珠帘便走了进去。这一个月来,她都是这样的。府上所有的地方,没有她不能去的。

姜怡宁如今已经习惯这般,进了正屋,她脚下没半分停顿地就往内室去了。

一进屋,就看到长公主端坐在窗边的软塌上,保养得宜的脸上面无表情。而她的脚边,素来体面得脸的李嬷嬷满身狼狈地跪着,另一边,则是一个没见过的中年男子。姜怡宁眉头跳了一下,挂起笑脸便走到软榻边,挤着长公主坐下。

“祖母,您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姜怡宁嗓音软甜,这等养在糖罐子里才能泡出来的理所当然,让长公主脸色有一瞬的僵硬,“李嬷嬷是犯了什么错吗?”

她笑得温柔,“若是犯错您只管罚便是,千万莫气着了自个儿。”

跪在地上的李嬷嬷浑身一僵,低着头没动。

“祖母可用饭了?”没有人接话,姜怡宁也不怵。这两个月,她差不多摸清了长公主的性子。冷淡是天生的,但疼爱她也是实打实的,“婉玉家酒太好吃,孙女吃多了便没怎么用膳。不若现下陪您用一点?”

一声声娇软的话语,长公主终于开了口:“怡宁。”

“嗯?”姜怡宁正眨眼。

“你坐到一边去。”

姜怡宁挽着长公主胳膊的手一僵,不解地抬眼去看她。然而长公主并没有看她,只等着孙嬷嬷带人回来。

屋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低着头,姜怡宁终于收起了嘴角的笑。她心中不祥的预感更重了,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忽然间前所未有的叫她难受。左思右想的,她没在这个时候撒娇卖痴,听话地起身,走到长公主右下手,挑了一个椅子坐下。

大约过了一盏茶,安静的门口,终于传来的动静。

姜怡宁发现长公主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然后慢慢揪住了膝盖上的裙摆,一寸一寸地收紧。她眼皮子猛地一跳,顺着长公主的眼睛也看向了门口。

就见背着光的门口,渐渐出现了一个人身影。

这人身穿着对于姜怡宁来说十分寒酸的衣裙,但胜在干净整洁。背着光看不到脸,只觉得身姿纤细窈窕,胸脯却高.耸.饱.满。随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姜怡宁还发现这个身材十分诱人的女子有一只纤长优美的脖子……

脖子上,有一张令窗外的娇花黯然失色的脸。

长安跟着孙嬷嬷,虽然形容狼狈,但她走得很是理直气壮。发带在挣扎之中丢了,此时一头的青丝凌乱地披在肩上。乌黑的发,凝脂般的皮肤,她整个人被屋外的光勾勒得仿佛一尊玉雕像。一双清凌凌的眼冷淡又干净,抬起来,直勾勾对上上首的长公主。

长公主刷地从软塌上站起来,惊呼出声:“致哥儿!!”

瞬间,姜怡宁的脸煞白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求宝宝们撒花花啊!!评论啊!!支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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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窗边矮几上的香炉冒着寥寥青烟, 沉静得荷香在屋里弥漫。在长公主唤出一句致哥儿, 姜怡宁的处境便肉眼可见地就尴尬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屋里下人, 下人们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被她冷冽的眼风扫着, 恨不得缩到地缝里去。

姜怡宁顿时有种被人剥光了体面, 丢在光天化日之下曝晒的羞耻与愤怒。她这大半年被金尊玉贵的养着,便是再装得体恤下人, 也免不了生出高心气儿。此时只觉得这屋里的人定然是在心里笑话她, 瞧不起她, 甚至于作践她, 于是她一抬眼,死死盯住了下首站着的长安。

心中从震惊,到恐慌,再到憎恨, 心思几番辗转变换,她眼神中便有些藏不住恶意。姜怡宁此时, 恨不得长安能原地消失!

长安敏锐地察觉到恶意, 扭过头的瞬间姜怡宁低下了头。

瞥了她一眼,并未投注过多关注, 长安的重点全落在长公主的身上。这个时候, 姜怡宁才将将与长公主接触。虽不知两人关系进展到何种程度, 但应当没十一年后那般深厚。长安心里估量着,却不敢一万分的断定。

毕竟小说某种程度上只阐述一个片面,长公主如今在她面前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长安心中掂量着, 这是个十分重规矩且要求苛刻的人。

换句话说,长公主此人,十分不好相与。

长安所图不多,她来姜府不是为与这祖母相亲相爱的。当然,若侥幸能长公主祖孙交心自然是好,没这个运气的话,她也并不强求。左右长安不是个缺长辈疼爱的,只要没人故意来招惹她,她可以活得比谁都自在。所以此时面对着雍容强势的长公主,和隐隐仇视着她的姜怡宁,她心态稳得一批。

姜怡宁握着帕子的手一寸寸收紧,屋里下人们头抵在地上,没有一个人作声。四下里,安静得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如长安在打量长公主,长公主其实也在打量长安。

眼前的少女有着一双姜家人特有的潋滟凤眸,若单单只凭五官,她只有两三分像安澜侯夫妇。只是眉宇里清冷高傲的神韵,却与姜致修少年时期如出一辙。

长公主紧张地注视着长安,越看越觉得,她的致哥儿这一刻仿佛又重新站在她的眼前,“……你,你名唤何如?”

“陈二花。”

长安没长公主的复杂心绪,自然问什么答什么。

“陈二花?耳东陈?”

长安眼波微转之间,肯定地点头。

长公主捏着袖子的手不自觉的痉挛,面上却是一幅冷静自持的模样。她见长安虽一身狼狈,但目光磊落,神采飞扬,一时间又是心酸又是欢喜。眼前这少女十之八.九就是她亲孙女。可怜她嫡亲的孙女,天之骄女却阴差阳错在外头吃了十多年的苦。

“……孩子,听说你有一块父母留下的玉牌?”心中已有了定论,但长公主却还要做完全的确认,“不知可否拿出来给我瞧上一瞧?”

我字一出来,姜怡宁的脸更加惨白。

长安当然没什么不能拿出来的,玉牌本就是她认亲的信物,自然是要给长公主确认的。所以点了头,直接就把东西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她。

长公主接过玉牌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

姜怡宁端坐在椅子上,一阵一阵的发冷。她不敢开口,死死盯着长公主的脸色。只见长公主拿着小玉牌,极小心翼翼地摩挲。

这块玉牌,钱聪方才能说的都说了。花纹图案刻字,她心中早已有数。如今再拿到手上,不过是验证方才钱聪的话而已。长公主很是娴熟地捏到玉牌的某一处,只见小玉牌啪嗒一声列成两截。看到衔接缝隙处刻着的‘姜’字,长公主的眼泪忽然就流下来。

千真万确,当真是千真万确!这就是她的亲孙女!

长公主再端不住公主的架子,刷地站起来,走到长安身边就握住了长安的肩膀。长公主生得高大,长安被她身子半掩,显得小小一团。

她抬起手就要长安靠得再近些:“孩子,孩子你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这一刻,别说地上跪着的李嬷嬷冷汗如注,就说一旁勉强故作镇定的姜怡宁也止不住丢掉了手里的杯盏,刷地一下站起来:“祖母!”

长公主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叫姜怡宁如至冰窖。

姜怡宁心中慌乱,虽说她一早做好了被拆穿身份的准备,但并不是这个时候!在姜怡宁的计划里,她应该先与长公主有着浓到血缘关系都剪不断的祖孙情,应该婚事身份才名一切既定,无法更改。届时就算姜家的真孙女回来,她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如今呢?如今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真孙女来的这般早?

姜怡宁控制不住的发颤,她好多事都没做完!!

“怡宁,”长公主看着她,其实也有些不忍心。毕竟养了十四年,这两个月的祖孙关系也日渐融洽,有些话说出来未免残忍。

可是等她转头再看向长安,长安一双与她相似的凤眸里都是干干净净的疑惑。脸上有大片的擦伤,脖颈上有深紫的勒痕……今儿个若非兰心去的及时,她亲孙女不知还要在外头受多少磋磨。这都是怡宁鸠占鹊巢的错!

虽说她也无辜,可无辜也抵不了她占了这个位置的错。

长公主闭了闭眼睛,握住了长安的手。

长安照顾陆承礼这大半年,洗衣做饭,奔波劳碌,手心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茧。长公主触手一摸,眼睛立即就红了。当初姜怡宁是从何处抱回来,长公主心中清楚。那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山沟沟。她的嫡亲孙女,就这样在山沟沟里一待待十四年。

“孩子,你跟祖母说说,这些年你在,你在那陈家可好?”

说实话,原主在乡下十几年还真没吃什么大苦头。毕竟有陈阿奶护着,她虽没办法如姜怡宁一般能穿金戴银,绫罗绸缎,但其实是不愁吃穿的。

长安又瞥了眼浑身发抖的姜怡宁,实话实说:“挺好的。”

长公主却不信!

挺好的会弄这一手的茧?挺好的会弄这一身的伤?哪家姑娘不是千娇万贵地养在深闺,磕了碰了都要心疼个半天。挺好的你这一身伤也不晓得叫疼?

长公主握着长安的手都在抖,瞧她!孙女这一身伤还没叫大夫,她顿时醒悟一般扬声喊:“兰心!兰心!拿本宫的牌子,立即进宫去请太医来!”

她这一说请太医,长安脑子一激灵,顿时想起忘了什么事儿。

天啊!她家大傻子好像被人敲闷棍了!!

当时事发突然,长安仓促之间被塞进麻袋的时候,好像有看到大片鲜红。那该不会是陆承礼的血吧?陆承礼人呢?大傻子怎么样了?

“公主殿下!!”长安淡定不了,急道,“不知府门前可有一个二十三四的年轻公子?一身青白的袍子,很高,神态很单纯,他人呢?他是跟我一起来的,现下人在哪?”

长公主吓一跳,连忙去看孙嬷嬷。

孙嬷嬷立即上前回话:“确实是有一个年轻公子。不过奴婢过去时,人已经不在了。听门房说,那位公子被人重伤了脑袋,伤得很重,如今被人抬着去了附近的医馆。”

“脑袋伤得很重?”长安当即就有点慌,“人怎么样?他在哪家医馆?”

长公主没想到她这么在乎那乡下的相公,心里有些心酸又有些难过。不过还是立即道:“蓝衣呢?蓝衣!”

门前立即就小跑进来一个团团脸的嬷嬷,无声上前。

“蓝衣你立即带人去,若是见着那位公子,即刻把人带回来。”长公主握着长安的手,不轻不重地拍着安抚,“莫慌莫慌,兰心去请太医了。等会儿太医来了,也叫他给那位公子瞧瞧。不当事的,莫慌!”

长安是真的慌,陆承礼本就比一般人迷糊许多。年前就被柱子砸过脑袋,身子就虚得很。如今脑袋再受一次伤,长安当真怕他会死。

蓝衣看出长安着急,行了一礼,马不停蹄地就出去找人了。

长公主握着长安的手又是一番安慰,一旁紧绷着心弦的姜怡宁却放松了一些。

瞧着这女人那般紧张一个年轻公子的样子,该不会早有心上人?姜怡宁心中辗转,只觉得果然上天还是偏爱她,为她留下一线生机。若这女人有意中人的话,那与溧阳王的婚约,就还只能是她的?

心中这般一思量,姜怡宁也紧张起来。门外的那个男人,可千万别死了!

且不说王嬷嬷立即赶去医馆找人,就说这边,长公主拉着长安坐下,便一一询问起这十四年长安在乡下的境况。长安虽然偶尔会冒出点恶趣味,但却并非故意害人之人。见那女主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生怕自己说出什么话害她,她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然而她觉得没遭什么罪,长公主却不这般认为。

毕竟她姜家嫡女金尊玉贵,那乡下老妇便是将命俸给长安还嫌腌臜。这般给点儿吃的还偷偷摸摸遭人记恨的,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尤其是后头的事儿,自陈阿奶倒下,那胆敢狸猫换太子的恶妇竟然心一横将她的亲孙女,三十两卖给一个地主家的傻子。长公主只觉得气血翻涌,差点没恨死如今跪在门外的姜怡宁。

事实上,因为陆承礼乖巧听话,日日相伴又贴心非常,长安如今也不觉得他是累赘是委屈。

长公主一脸痛恨的模样,长安很是头疼:“承礼是个好孩子。”

“再好的孩子也是个傻的!”长公主怒不可遏,“你是我长公主府的金枝玉叶!便是摘下天上的星星,摘下天上的月亮,那也是使得的!”

“长公主殿下……”

“唤奶奶!”

“……奶奶,”长安觉得这发展跟她预料的差太远,“年前陆家遭恶人纵火,一夕之间家业全部烧毁,承礼的父亲也死在大火之中。我,孙女那时被人下了药困在新房,是承礼拼了命地将孙女背出来。若没有他,孙女早就死了。”

“若非嫁与他,你也不必遭这罪!”

“但事实便是,孙女被养母三十两卖给了陆家。”长安觉得这长公主是不是有点暴脾气?怎地跟书中的冷面严肃完全不同?“他本可以丢下孙女,自己逃命。”

长公主顿了一下,看着长安清凌凌的眼睛,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算救命之恩。

“嫁给他是不行的!”她还是坚持一口否决。

“你如今年岁还小,十四岁生辰还差着三个月呢,哪里就值当嫁人?若当真舍不得他,”长公主斟酌着说,“奶奶做主将他认作你父亲的义子,做你的义兄可好?若觉得还是不够,怕他受欺负。那便开宗祠,请族谱,请玉牌。奶奶做主,让他上了姜家的族谱,他往后就是正正当当的姜家公子。”

长安觉得这决定未免太草率:“承礼他有些神志不清。”

“无事,”长公主很是一意孤行道,“左右姜家也就只剩你一个正经血脉,外头跪着的那个暂不必多说。那陆家的公子既与你情分好,多他一个只好不坏。”

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还有二更,作者君努力码字中……

对了求宝宝们多多评论,可怜作者君到今天月榜都没上去,积分太少呜呜呜……

☆、第二十二章

陆承礼被抬回来, 一身一脑袋的血, 长安差点没以为他死了。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鼻息, 虽有些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长安才狠狠吐出一口气。

长公主见她这般也有些触动, 拍拍长安的手安抚道:“无事, 太医会诊治的。”

太医来得很快,半个时辰不到便到了。

来人是太医院院正张成钟, 医术最是高超不过。只见太医一身藏青的官服, 神态冷静, 屁股后头跟着两背药箱小跑的侍童, 看起来就一幅绝对靠谱的模样。长安的心弦松了松,站起来就想迎出去。不过却被心中令有打算的长公主给拦住了。

长安瞧了长公主一眼,长公主冲她摇头,她于是只能巴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常松小七俩人随孙嬷嬷进了公主府, 此时正在门外等着。翠娘是女子,倒是被允许进了屋门如今人就在床榻边安静地候着。

张太医进了屋, 丫鬟引着, 径自往床榻边去。

伺候的丫鬟很是小心地打着帘子,因着长安太紧张, 下人们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别说说话, 就是连吸气都小心翼翼的。此时压低了嗓音,把陆承礼的情况跟张太医一一说明。张太医听得很仔细,了解了情况便开始诊脉。

他先是把了脉, 而后又小心地翻看陆承礼的伤。

事实上,方才在医馆,医馆坐堂大夫已经做了处置。之前流血不止的后脑勺,血已经止住了。不过到底是失血过多,此时脉象,有些不大好。

张太医叹了口气道:“伤口太深,今夜定然会发高热。”

长安有一点点现代医学常识,所以也清楚。陆承礼这么重的伤,有点类似于现代发生重大车祸。失血过多,又正好赶上细菌繁殖快的温暖夏季。在没抗生素的古代,是非常非常容易感染。一旦他高热不退,十之八.九会一命呜呼。

于是她根本不敢打扰,瞪大了眼睛等着太医说。

“这位公子先前便受过伤,底子没养好。这回又伤了一回,怕是不好挨。无论如何,一旦他烧起来,想方设法也得把高热降下来。”这等外伤引起的重症外人是帮不了的,只能靠病人自个儿的意志,“否则,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长安连连点头应下,她很清楚,非常清楚。

太医又嗅了嗅陆承礼头上药粉的味道,当机立断,命药童拆掉,重新上药。虽说治外伤的方子大同小异,但太医院的方子总是要比外头好太多。

药童年纪小,上药伺候却做得十分妥帖。长安在一旁瞧着他有条不紊地擦拭伤口,重新上药,就听太医又道:“这位公子先前的伤,伤到根子,没调养好。若是明早高热退下去,便着这个方子替他调理身子。”

翠娘眼疾手快地上前接过,递给长安。

长安接过来一瞧,猝不及防的尴尬。草书繁体字,对不起,她特么的一个字都不认得。长公主坐镇一旁,见着孙女僵硬的脸色,摆摆手,孙嬷嬷立即上前接过长安手中的药方。她淡淡一笑:“主子若信得过奴婢,不若这方子不如先叫奴婢收着?”

调理肯定还是专业的人来,长安没拒绝,点点头就给她了。

孙嬷嬷收进袖子里,行了一礼,转身出去。门外一直有人在,孙嬷嬷唤来一个小丫头,就把药方给了她。

且不说这头孙嬷嬷吩咐完了小丫头去库房备好陆承礼要用的药,转头进来,就瞧见自家主子盯着小主子,又要红了眼睛。她忍不住心中叹息,山沟沟里吃个饱饭都算奢侈,又哪可能会送主子去学堂识字?唉……

长安如今是全然没心思去关注长公主主仆如何想,她围着太医,全心全意惦记着陆承礼的伤。

说起来,陆承礼这傻子跟着她这大半年,福没享,罪却遭了不少。拖着虚弱的身子跟着她东走西窜的,不知吃了多少苦。路上又是被好难色的畜生觊觎,如今又被人打成这般……长安看着榻上生死不知的人,心都酸得一抽一抽的。

……罢了罢了,只要承礼这次能好好的,往后他想吃什么,她都给他做。

心里发誓,那头药童可算是替陆承礼收拾好了。

太医又诊了一遍脉,走到书桌边,提笔就又写了一个方子。这回不必翠娘上前,孙嬷嬷自会接过去。太医是认得孙嬷嬷的,这是长公主身边形影不离伺候的体面人,于是道:“这是外伤药,嬷嬷记着,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

孙嬷嬷连连点头。

又听张太医说了好些养伤调养该忌讳的事儿,她都一一应下,记在心里。

这头替陆承礼瞧完伤,一直坐在窗边看着的长公主才开口,叫张太医替长安也瞧瞧。长安出了点皮外伤,没遭什么罪。毕竟她力大如牛,那王冲要色下人不敢伤她。心里头顾忌着,就根本没能近她的身。

不过长公主不放心,姑娘家擦破点皮都是天大的事儿,何况长安的半张脸都出血了。

张太医与长公主是老交情了。此时瞧着眉眼里与安澜候极其相似的少女,严肃的脸都绷不住震惊的神色。这姜家的郡主他不是没见过,如今眼前的这位又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显然没有遮掩的意思:“这是本宫那沦落在外的亲孙女。”

亲孙女?张太医忆起沅萝郡主那张清秀的脸,再瞧长安,忽然间骇然。这,这……

长公主也没工夫给他多说什么,只说:“今日才找回来。张太医你且替她仔细把把脉,这些年囡囡在外头吃了不少苦,你给瞧瞧她身子可要调养。”

当太医的哪有糊涂人?常年游走后宫,立即一个转念便将其中的事儿给猜的七七八八。不过这等骇人听闻的勋贵秘密,也不必他个大夫来说三道四。他于是只缓了脸色,给桌上垫了块帕子,请长安将手腕放上来。

长安觉得自己身子非常强壮,但看一下也没什么,就把手递上去。

诊了脉,还是能诊出点东西的。长安随说面上与常人无异,实则是很有些脾虚的。毕竟山沟里缺衣少食,她能从陈阿奶手里抠出多少吃的,也养不出底子里的扎实。只是这点子脾虚并不影响什么,倒是宫寒要多注意。

“年纪还小,调理也方便。”张太医直言不讳,“姑娘身子,大体上是好的。”

换句话说,就是要补。

长公主放心了。补身子不是什么难事,一旁孙嬷嬷王嬷嬷也记在心上。

这头都诊治好了,张太医便也没多留。留下了两个善于照看病人的药童,自个儿背着药箱便与长公主告辞。

长公主摆摆手,孙嬷嬷亲自送他出去,事情便算告一段落。

折腾了一天,窗外天色已渐渐黑沉,长公主惊觉自己也有一日没用膳了。于是招呼了长安,祖孙俩去用些东西垫垫肚子。

长安吃不下,但想着陆承礼这里她着急也没用,便起身随长公主去。

正屋门外,姜怡宁扶着贴身丫鬟的手,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安静的廊下无人管她,她只又恨又痛,觉得膝盖痛得她快要死了。她姜怡宁,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心里恨得要命,她却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退。

一旦这个时候娇气,她就真的要被扫地出门了。

长公主的性子她如今勉强也算知道一点,看似冷硬无情,其实心软得厉害。此时之所以这般对她,全是因为那个陈二花太惨了。若非陈二花在公主府门前被歹人欺辱,差点被人玷污,她今日就绝不会是这种境况。

比可怜是吧?

可以,你陈二花可怜,我姜怡宁一样也可怜。

占了你的位置不是我的错,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换的,我也很无辜。姜怡宁她当了十四年的姜家嫡女,十几年的郡主,从来都是天之骄女。如今一朝全盘崩塌了,这难道就不惨不可怜吗?养在膝下十四年的人,她就不信长公主能舍得,这样把她打发走!

事实上,她确实吃准了长公主的心思。

长公主若真不要她,此时她就没可能跪在长公主院子外,早就被人撵出去了。

养个宠物几年还有感情呢?何况当孙女疼十几年的人!

长公主心中虽恨极了陈王氏掉包,害得她亲孙女吃苦,但对姜怡宁这个有才气又贴心的养孙女,她到底是有感情的。诚如姜怡宁想的,长公主之所以这般恨极,长安在她眼皮子底下受了罪是导火索。第二,她正在气头上,泄愤之举而已。

姜怡宁咬牙跪着,身子其实已经摇摇欲之,却死撑着不走。

天色越来越暗,屋里点了灯。

长公主与长安用了点晚膳,又跟长安说了些话后,激荡的情绪已然缓和了不少。她端坐在软塌上,身旁是王嬷嬷蓝衣在伺候。

须臾,她问了一句:“怡宁还跪在外头?”

王嬷嬷眉心一动,点了头:“是。”

“一下午就没走?”

“郡主,不,姑娘从殿下您叫她出去之后便一直跪在外头,”王嬷嬷自是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斟酌地回道,“似乎不知自己犯了何错,哭得很是伤心……”

长公主闻言,没有说话。

一阵风过,烛火摇曳,内室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正当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而后就是丫鬟惊慌失措的大喊,隐隐夹杂着哭泣:“郡主!郡主你怎么了?!来人啊!郡主昏过去了!”

王嬷嬷默默地屏住了呼吸,没敢吱声,就安静地等着。

许久之后,王嬷嬷听到一声叹息,长公主说:“罢了,把人送回院子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我做到了,我要起床了,去上班!!!

☆、第二十三章

陆承礼果不其然发起了高热, 且来势汹汹。

烈酒擦身, 冰帕子冷敷, 张太医留下的两个药童虽不错神儿地照顾着, 可这高热怎么就降不下来。最后无法, 长公主拿了腰牌连夜将张太医请回来施针, 天将明才将将把这高热给降下去。长安陪了一宿,生怕陆承礼熬不过去。

好在陆承礼傻人有傻福, 天亮之后张太医再把脉, 可算给出了一句准话。

虽然人还未曾清醒, 但张太医明确表示陆承礼没大碍了。等人醒过来好好调理身子, 之前的一些小毛病也能顺道一并调理好。长安闻言很是松了一口气,穿越到这个世界与陆承礼相依为命,这傻子在长安心中的地位无人能替代。

吩咐了翠娘好生照看,长安才打着哈欠随公主府的下人去歇息。

因着长安的事儿, 长公主昨日夜里也没歇好。

诚如姜怡宁所预料,长公主虽记恨她的生母掉包之事, 偏又对她狠不下心。想给亲孙女一个交代, 却又舍不得把她送回山窝窝里去。心绪不宁地折腾半宿,实在想不好怎么处置姜怡宁, 一大清早便去了祠堂诵读经书。

长公主态度不明, 府中上下也不敢轻易有什么动作。一边瞧着新进府的姑娘, 一边又看着姜怡宁的飞花院,暧昧的态度,叫他们实在拿不准谁才是真正的小主子。

且不说公主府的下人迷茫, 昨日姜怡宁回了院子便吩咐贴身丫头悄悄去弄了一桶水来。

她是吃准了长公主此人看似冷清实则重情。那陈二花占了血缘关系又如何?长公主在姜怡宁身上投注的十四年的疼爱,岂是一朝一夕便能舍下?为了能博取同情,她愣是咬牙泡了一整夜的凉水。清晨从浴桶里起身之时,已然烧得不省人事。

清修念经的长公主听到下人来报,经文也无法叫她静心了。

孙嬷嬷王嬷嬷昨夜陪了一夜没歇息,自然知自家主子心里复杂。说实话,别说长公主一直拿飞花院那位当唯一至亲疼爱,就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从小看着姜怡宁长大,眼睁睁看一个白团子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也是舍不得的。

但这事儿也还得看主子的意思,毕竟真正的小主子吃了太多苦。

景庭院内外,鸦雀无声。下人们知主子心中烦闷,一个两个都十分乖觉。躺在榻上高热不退的姜怡宁吃了药,渐渐恢复了神志。

虽说泡了一整夜的凉水,但姜怡宁到底舍不得对自己太狠心,一起身便饮了两大碗驱寒的姜茶。不是她非要这般,实在是古代女子的身子骨儿太柔弱。她很怕下手太狠,会伤了自个儿的根基。毕竟若身子骨泡出个好歹,与子嗣有碍的话,她即便是留在了姜家,将来嫁去夫家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溧阳王这门亲,她还不想放手呢……

所以此时看似高热不退十分危险,她的神志其实是清醒的。

姜怡宁白着一张脸,吩咐飞花院的下人每个半个时辰去景庭院跑一趟。不管她病情如何,只管往重了说。据她对长公主性子的了解,只要熬过今日没被扫地出门,只要她没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便绝不会被送出府去。

拎着一颗心,姜怡宁愣是饿着肚子从辰时等到酉时,中间景庭院虽不曾派人来瞧过她。虽然无人问津,姜怡宁却十分高兴。因为,长公主果然还是心软了……

飞花院这边主仆暗自欢喜着,长安这一觉睡到天黑,恍惚地被丫头伺候着梳洗。

公主府的下人手脚伶俐,伺候起来也十分妥帖。长安昨日才进得府,今日便送来了十分贴身的衣裳。长安端坐在梳妆台前,迷茫地被四五个丫头伺候着打扮了一通。

再次站起身,俨然换了个模样。

不得不说,这幅皮囊的绝色不仅仅是‘绝色’两个字而已。脱去朴素寒酸的素衣,着上艳丽精美的华服,桃色的妆容,将长安骨子里掩藏不住的嚣张清艳展露出来。当真是天宫的神仙妃子都不及!

屋里伺候的几个丫头都看呆了,长安自己也看呆了。

她怔忪地抚着脸颊,这样的皮囊,幸亏她当机立断上京城姜家求庇佑。否则留在乡间,绝对逃不过成为男人.胯.下玩物的命运。不是她恶意看低原主和这个时代的男性,而是现实便是如此,穷人家女子的美貌是祸患,是命运坎坷的根源。

长安不由地想起原书中原主二十岁之时方被找回,原主怯懦,害怕生人,不敢亲近任何人的性子……书中虽没详细描述,但受到的磋磨绝对不会少。

心中叹息,长安先是问了陆承礼的情况。得知傻子中间吃了药又睡下,她才放心地随丫鬟去了景庭院正屋,陪长公主用膳。

长公主在祠堂清修了一天,如今精神还有些萎靡。

此时看长安焕然一新的模样,惊艳非常。这孩子,竟比她京城双姝之一的母亲苏氏生得还要出色。当初苏氏与十九皇子的母妃杨氏并称京城双姝,她还当,京城不会在出现那等美人。没想到如今时隔十四年,自家亲孙女却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试问有谁不爱看美人呢?

如斯美人,看一眼都叫人心生欢喜。

“可歇好了?”长公主招手,示意长安去她的手边坐下,“身子可有哪儿不舒坦?”

长安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屋里一转,并没看到姜怡宁的身影。

乖巧地走到她身边:“歇够了,奶奶。”

长公主目光慈爱,越看越欢喜:“你昨夜忙活了一宿,白日里又滴水未进。奶奶知你忧心那位公子,但也千万莫疏忽了自个儿的身子。虽说不知你都爱吃些什么,奶奶甜的咸的鲜香的都备了些,你尝尝?”

说着,她亲自盛了一碗汤,放到长安的手边。

长安多敏锐的人?立即察觉到长公主这般作态是话里有话:“奶奶有话跟我说?”

长公主面上笑意一僵,抬眼看向长安。长安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毫不避讳地与她对视。

长公主心口一缩,忽地避开了她的眼睛:“你如此聪慧,奶奶很欣慰。”

……聪慧?一般般吧。长安端起碗盅吹了吹,似乎毫无芥蒂的将一碗汤喝下去:“奶奶有话直说便是,孙女都听着呢。”

“二,二花?”这个名字当真是太随意了,长公主叫不出口,“奶奶在祠堂你父母的面前思量了许久,有件事虽说有些不公平,但奶奶还是希望你能理解。”

长安没说话,睁着眼睛看她。

“怡宁……怡宁,就是昨日你见过的那个姑娘。”长公主素来直接,想说便直说了,“她便是与你互换了的那个陈家的姑娘。她当初被她的母亲换到了姜家之时,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出了抱错孩子这等子事情,也并非她所愿……”

长安打断道:“奶奶是想留下她?”

“……是,”长公主不敢看长安的眼睛,她心里愧疚,“她是个单纯体贴的孩子。性子好,才学好,知书达理,是个非常好的姐妹。咱们姜家如今子嗣凋零,你往后在府中没个兄弟姐妹陪伴也孤单。奶奶便想着,留下她当个养女……”

“奶奶想留,那便留吧。”

长公主一愣,抬起头看向长安。

长安很平淡地说,“说没有怨恨那定然是骗人的,毕竟她鸠占鹊巢十四年。不过这十四年里孙女不在您的膝下尽孝,是她替孙女尽得孝,自然也当得孙女的姐妹。”

她这话一出,长公主的眼睛立即就红了。

她姜家的孩子,果然不辱没姜家的风骨。即便长于微末,却依旧善良。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豁达体贴,真是叫人心疼到心坎儿里去……

长公主没忍住复杂的心虚,握住长安放在膝盖上的手便微微颤了起来。

“你放心,奶奶只是想留下她而已。”长公主看着长安,只觉得越发的愧疚。为了自己这一点私心,叫自家孩子又受了委屈,“郡主的身份是你的,府上正经的主人也是你,京城品貌最好的夫婿也是你的,奶奶绝不再叫你受委屈……”

长安淡淡的笑,“这些祖母拿主意便好,孙女如今只要能安稳地过日子便已心满意足。”

长公主差点没被她这句话给说得流出泪来。这是到底在乡下受了多少委屈,她嫡亲的孙女,姜家的金枝玉叶才能说出这般叫人心酸的话来。

“这是什么话?!”长公主保证道,“该是你的,就全是你的!怡宁她本就是占了你的位子,如今物归原主,难不成还觉得委屈?若是她当真不依,哭闹不休。那也不必留下了,即刻着人送回陈家便是!”

长安没有接下她这话,就听她想想又说道:“陈二花这个名字,你往后就莫用了。既然回了家,奶奶给你起个新的名字。”

长安低垂的眼睫动了动,竖着耳朵听。

“你父亲给起的名,怡宁也叫了十四年了。如今突然改口,似乎也不值当。奶奶给你起个寓意更好的……”

长公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昨夜她便为了此事琢磨许久,此时看着长安脱口而出道,“长安,奶奶不求你往后富贵通达,只盼能一世长安。长安,就叫姜长安吧。”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终于来了

☆、第二十四章

名字定下之后, 长公主便立即着手改族谱, 换身份的事宜。

公主府上下为了新主子奔忙, 长安本人却并未被影响, 依旧是该做什么便做什么。长安越是豁达越是不争, 长公主便越觉得亏欠了她, 尽可能地各方面补偿亲孙女。一面吩咐府上的管事准备认亲事宜,一面马不停蹄地进宫觐见明德帝。

常年不在京, 在京也不露面的姑母来求见, 明德帝哪有不见的道理?

且不说长公主与明德帝如何细说姜家抱错了孩子, 又如何理自气壮地要求明德帝改封郡主这事儿有多离谱, 且明德帝居然也应允了。就说真既然要换人,姜怡宁的郡主诏书是务必要收回的。而长安的新郡主封号,也必然是要重定的。

重定自然要重定,否则这沅萝郡主叫出口, 旁人还以为长安是怡宁。长公主在这些细处上十分注意,万事都以长安的立场为准。至于长安的封号如何, 自然由明德帝亲拟。

长公主这边忙得脚不点地, 长安只管照顾好不容易醒来的陆承礼。

陆承礼的高热退下去后,身子恢复得便快了许多。许是托了年轻的福, 流了那么多血的, 陆承礼在榻上躺了四五日便已然能起身下榻。长安问过了太医, 太医只道,若无头昏目眩脚浮的症状,多走走于恢复也是有益处的。

既然太医都这般说, 长安自然谨遵医嘱,时常允了陆承礼下榻走动。

不知为何,长安近来总觉得,这次清醒过来的陆承礼好像更傻了。以往只是反应迟缓整日发呆,如今虽爱说话了,行为举止却变得十分粘人,且处处彰显了他的幼齿。是的,就是幼齿。那种俊雅君子的皮囊也无法遮掩的,一种骨子里幼嫩又迟钝的感觉。

长安起初只当是陆承礼遭逢大祸,生死关上走一遭,难免会黏糊些。

可半个月一过,日日被他黏糊着歪缠着,长安再迟钝也说服不了自己陆承礼性子没变。这根本就是从‘莫挨老子’的猫变成了‘舔到一无所有’的狗。物种都变了!!长安寻了个机会就询问张太医。

张太医给陆承礼把了脉,又看了伤,直言说陆承礼无事。

长安不放心,最后还是常松一句话说的,她才放下了心。常松说这次受伤虽遭了大罪,但陆承礼可算是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长安:……搞半天,原来只是恢复了原状。

知道人没事儿,长安再去瞧黏唧唧老大一只的陆承礼。偶尔听他说些不着边儿的话,或者接过他不知从哪儿薅薅来的小花送她,只能说,感觉,咳咳,感觉还不赖。

长安如今与陆承礼是分开住的。

长公主打定主意不承认长安与陆承礼的婚事,让陆承礼成长安兄长的事儿便成了板上钉钉。府中上下在公主的默许下,早已改了口叫公子。如今不过是等个恰当的时日,将长安与陆承礼的名字,一并记入姜家族谱。

既然是兄长,陆承礼已过弱冠之年,自然不能住内院。于是乎,他连带常松小七一起被安置在了外院。长安则应了长公主的要求,与她同住景庭院。

好在景庭院离外院也近,长安日日去瞧陆承礼,也不耽搁什么。

如今陆承礼在公主府,身边除了翠娘看顾药膳,小七常松贴身伺候。还有孙嬷嬷拨过来的四个丫鬟、四个婆子以及四个小厮。都知这位是板上钉钉的姜家公子,下人们伺候陆承礼十分精心。如此之后,陆承礼身边便用不着长安色色去操心。

一直以来相依为命的两个人突然被这样隔开,长安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不过三天一过就习惯了,毕竟偷懒这种事谁都会以最快的速度习惯。

长公主怜长安没读书识字,舍了脸面替长安在国子监安排了个旁听的机会。

且不说姜怡宁听说长公主为长安做到这个地步,惊骇非常,差点没把最心爱的白玉棋子给捏碎。就说长安乍一听这安排,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我能去国子监?!!”

惊了!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古代皇子皇孙读书的地方吧?

长公主这些日子为长安忙里忙外,人也不再如往日那般死气沉沉的模样,忙活得精神奕奕的:“你是我姜家唯一的子嗣。你想去哪儿,都使得的。”

不,不是,这不是她想去哪儿的问题,她不想进国子监当学渣啊!

长安觉得这故事走向未免猎奇,她只想安安心心地过小日子,并不像成为一个跟姜怡宁差不多水平的才女:“祖母,孙女自幼没进过学,既不识字也不通文章。孙女便是去了国子监,也是在图惹笑话。”

“笑话?谁敢笑话!”长公主一怒,长安脖子都是一缩。

“可是……”

“没有可是,叫你去国子监,并非叫你去掺和男子的事儿。”大盛虽说民风开放,但也没开放到允了女子与男子一道进学。长公主端坐在窗边,捧着一盏热茶呷了一口,“不过是一个女子班,专门教导三品以上勋贵世家出身的嫡出贵女。”

长安没听说过这个,但约莫好像懂一点:“难道这是新娘教程?”

“嗯??”她嘀咕得太小声,长公主没听清。

长安索性闭嘴,不说这事儿。

“大家世族的正妻,不是那么好当的,长安。”

长公主都多少年没亲自教导过谁了,如今对长安讲起道理来,恨不得掰碎了说,“世家大族聘宗妇嫡妻,最是看中才学品性眼界,其中又以眼界为首要。一个家族的兴衰,与当家主母的眼界密切攸关。这女子班教导的,并非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更多的是时政异闻,数算官律。整个大盛就这一个班,统共招收不到二十人。”

“怡宁不在这个班?”长安没在小说中看到过这个,倒是头一回听说。

说到这,长公主不免叹息:“怡宁对诸如时政异闻,数算官律之类的不开窍。她去了也是被劝退,自然没在。”

长安心道果然,女主没参与的事情自然没有详细描写,于是点了点头。

“她不在,你却可以进去。”

长公主想起姜怡宁,又说道,“怡宁不通这些道理不要紧,她性子好,体贴单纯,周身便有不少至交好友。若有事,也不缺个商量的。你便不同了安儿,你在外十几年,贵女圈子里没一个相熟的姑娘。初来乍到想立足,比登天还难……”

“……所谓手帕交,手帕交,你得先有了递手帕的机会才有机会与人交好。如今虽晚些,但十四的年岁也不算大,若是此时进女子班,兴许还能遇上一两个顶事儿的好友。”

长安瞪大了眼,没想到长公主是这个意思。

“奶奶如今给你安排了路,进去能不能留下来,也是看你。”长公主抓起长安的手,“你的情况,女子班的老师心中都有数。也不必害怕,不懂便问,不要怕羞。”

长安从小到大就不知道怕羞两个字怎么写。

虽说她并没那么强的迫切感要在贵女的圈子中立足,但既然长公主都这么说,避也避不开。况且自个儿选得路,与贵京中女打交道是必然的。长安自问素来信奉爱岗敬业,既然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姜家贵女,那她这个贵女的身份自然要扮演好。

“去,还是不去?”长公主虽说安排了,但也看长安自己的意思。她若是当真不愿去,勉强去了也无用。

长安想了想,点头:“自然是去的。”

苦口婆心说了一大通,长安能听得进去她的话,长公主自然是满意了。

姜怡宁这段时日很是消停了。

在长公主气消之前,她很识趣地降低飞花院的存在感。虽说面上看着乖巧,长安的消息,她却是从没漏过的。比如长公主为长安安排了什么,她立即就知道了。虽说早做了准备,但当得知长公主竟然把大字不识的长安安排进了国子监,心中当真是恨毒了长公主的偏心。

从前她,长公主可没这般上心过!

心里不忿,她又不敢对长公主如何,只一心将恨意投注到长安的身上。这个女人一来就破坏了她的人生,真是恶心至极。心中恨着长安这程咬金,她便忍不住处处比较。越是比较,越气得头昏眼花,起不来身。她恨不恨,长安心里清楚的很。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进大盛国子监之前,把这些繁体字儿认全。

女子班一直停留在一个浅而广的层面上。

课业对于曾经高考过的长安来说,并不重。贵女们只需每七日到三日,从辰时到酉时一整日功夫,不必学得深刻,但老师要求学生务必了解一个大概。长安白日里去体验了一回,感觉跟大学上公开课一个样。一来二往的,她也放下了心。

在正式收徒之前,识字被提上日程。长公主知她不识字,于是替长安寻了一位老师。宫里来的,用作启蒙用的,司书阁的六品女官清云姑姑。

清云姑姑一张瓜子脸,二十五六的样子。

眉眼虽不惊艳,但组合在一处十分的和谐,书卷气十分浓郁。她每日来公主府教导长安读书识字,偶尔也会指点长安作画下棋。长安觉得‘清云姑姑’这四个字耳熟,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到底哪里耳熟。

索性长安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性子,想不到便不想了。左右这清云姑姑对她没恶意,教导也算尽心尽力,长安便安心与她读书习字。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儿就一月过去,到了金秋时节。

长安差不多将清云姑姑教导的书本都吃进嘴里,陆承礼的身子也日渐恢复了。每日活蹦乱跳的,确实康健了不少。册封的诏书还没下来,姜家的宗祠则在下个月开。这一个多月的忙活,长安这一日去陆承礼的院子坐坐,便又想起了他的二十五岁生辰。

在陆承礼细细索索的咀嚼音中,长安摸摸他的头,自然记得自己给陆承礼打了个金铃铛的事儿。

这日正巧得了空,长安亲自乘坐马车去了那家铺子。她画的那个花样子做出来,效果比想象的好上几倍。不得不说,古时候的工匠太认真,做出来的成品没丝毫瑕疵。长安揣着小铃铛回了姜府,扭头就撞进了小厨房。

长公主自从知长安有下厨的习惯,专门为她劈了一间。

蒸笼上香甜的糕点味道弥漫开来,长安揭开罩子便开始打鲜奶油。她臂力惊人,哪怕没现代机器相助,也依旧将奶油打得漂亮。她曾经答应过陆大傻子,要给他亲手做个新鲜的吃食来贺他的生辰,自然不会食言。

等蛋糕做出来,长安亲自拎着往陆承礼的院子去。

与此同时法华寺的厢房里,周和以扶着钝痛的脑袋,昏昏沉沉地坐起身。

厢房里三五个宫侍在打盹儿,四下里除了诵经声,别样的寂静。

周和以捂着脑袋,低低地呻.吟了一下。许久未开口的嗓音沙哑得仿佛夹杂了沙粒,却因说话人独有的语调而莫名撩拨人心:“……这是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

☆、第二十五章

靠着墙柱打盹的内侍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个激灵忽地醒过来。眯眼虚虚一瞥榻上, 发觉躺了大半年的十九殿下居然醒了, 瞌睡瞬间跑了个精光。仓促之间, 他奔过来竟左脚踩右脚, 一个结结实实的五体投地栽倒在地。

带动了墙角已燃尽的雁足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立即惊动了在外间的人。

“殿下?殿下!”周和以自小伺候身边的大太监方自仲听到动静开了门进来,一见周和以扶额懒懒靠在床榻之上, 眼睛倏地就红了, “殿下您醒了?!”

周和以脖子微微后仰,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

失去意识之前, 他明明在长公主的府门前。抬手捏了捏眉心,后脑勺遭受的重击仿佛还在隐隐作痛,一时间思绪并不清晰。

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在一惊一乍地说话,烦不胜烦。

周和以抬眼去瞧, 只见方自仲正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一晃眼,他惊觉方自仲本该布满褶子的脸此时却分外光滑, 定睛在一瞧, 这是年轻时候的方自仲。这一瞬间,脑中的混沌犹如潮水般褪去。他低头去看了眼搭在薄被上手腕, 白皙光滑, 没有被箭矢穿透的疤痕。举起双手, 左手中指食指之间没有拉弓磨出来的厚茧……

……所以,他是被这一棍子给敲回来了?这是十八岁的自己?

举着双手,周和以心中惊疑不定。他于是尝试着动了动腿脚, 那股仿佛被桎梏住十分阻滞的感觉消失了。所以,这确实是自己的身体?!

窗外的天色将将熹微,门窗紧闭,耳边是寺庙里一声一声厚重的钟声。那钟声由远及近,仿佛敲在了人心上。周和以缓缓扫视着屋中,大梦一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这是哪儿?”许久不曾开口,嗓音低沉而沙哑。

方自仲按捺中激动的心绪,立即弓身回:“回主子,这是法华寺南厢房。”

周和以眉心一跳,微微蹙起了眉。

方自仲伺候周和以久,自他七八岁便在身边伺候,自是知周和以的性子。知他素来不喜这些神神道道的事,但这事儿还当真就离奇得很。手下一挥,屋里伺候的内侍便无声地退下去。他两步上前,将这整件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窗外传来再一声钟响,脑中那股钝痛的感觉被击散,似乎更清明了些。方才退下去的内侍一出去,顾不上其他,马不停蹄地去找管事,给宫里报信儿。

因着跑得太快,出门子时还绊了一跤,咕噜咕噜地直接从台阶上滚下去。不过这些宫里伺候的小太监们素来皮实得很,顾不得身上疼,也顾不得拍打灰,爬起来就继续跑。天啊!十九皇子,昏迷了大半年的十九皇子醒了!!

外间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和以掀了搭在身上的薄被,作势要起身。

“主子?”方自仲小心地注视着周和以。

“嗯。”

“主子可有哪里难受?要茶?”

周和以摆摆手,许是躺了太久,他的双腿有些使不上力气:“扶我起来。”

方自仲忙不迭地过来搀扶。

周和以被他搀扶着去到窗边软垫坐下,窗推开,一股山花的清甜气味扑进鼻腔。不远处诵经的声音伴随撞钟的晨鸣,很是宁静祥和。

方自仲挑了重点说,周和以只听了个大概。大体是那日在宫宴之上,他毫无预兆地倒下,太医们连夜会诊,却束手无策。而后几经波折,终于发觉他不过是离了魂,父皇便立即着人去南海招了无妄大师回京,替他招魂。

“殿下沉睡这段时日,宫里宫外可是发生了不少事……”方自仲替他添了杯温茶,又开始说起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种种。

虽说周和以素来无意大统,但却不妨碍那些兄弟忌惮他。

周和以闭着眼听,知附身陆承礼的这段时日,他的身子便一直在沉睡并未做过什么,很是松了口气。至于他的七个兄长为了这太子之位斗得如火如荼,前些时候父皇重病,这群虚与委蛇的兄弟终于撕破脸面,图穷匕见,周和以是闻言不以为意。

狼王老了,总会有新长成的狼肖想头狼之位。他父皇在位三十三年,大皇兄都快四十岁了,却依旧迟迟不愿定下储君人选,着急也是必然的。周和以挥挥手,示意方自仲不必再多说。如今也是时候决定太子之位的归属,虚与委蛇多年忍不住撕破脸,也在常理之中。况且前世在这个时候,差不多就已抉择出来。

“公主府那边可有人在?”

“长,长公主府?”自家主子突然的一问,方自仲没反应过来。

周和以垂眸,将杯盏中的茶水饮尽。

“回,回殿下……”长公主府那边主子往日也不曾挂念过,方自仲在这段时日法华寺照看周和以,一心担忧自家主子身子,并未对长公主府那边多加关注。此时周和以一反常态询问,他难得有些答不上来。

心中飞快地细数关于长公主府的消息,半天才回一句,“郡主一切安好。”

周和以抬起头,方自仲立即为他又添了一杯:“派人过去。”

说罢,摆摆手,示意他自去。

方自仲这才惊觉自个儿失职,未来的王妃娘娘他都不曾上心,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从屋里退出去,他立即招来人,去公主府打听。

周和以瞥了一眼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想起公主府门前发生的事情,眉头渐渐拧紧了。

法华寺这边兵荒马乱,宫里得了信儿,明德帝也惊喜不已。

这段时日,为着几个狼子野心的儿子吃相难看,心力交瘁的老皇帝如今就指着合心意的小儿子能醒来。这一听周和以醒了,捧着玉盏的手都没拿住,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玉盏四分五裂,乾清殿的宫人们却欣喜不已。

十九殿下,可算是清醒了!

且不提宫中如何,长安带着陆承礼,一转眼便在公主府住了快两个月。

忙活起来,长公主如今的精神气儿都变了。孙嬷嬷瞧着一潭死水的主子的变化,颇有些喜出望外。自从侯爷与夫人去了,公主可有十几年没这么精神过。况且小主子也争气,虽不通文墨,但公主讲些什么道理,她一点就通,当真是老天保佑了!

这日,长安从清云姑姑处回景庭院,便察觉到长公主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平日里这个时辰,她总是要在祠堂待上一会的。今日居然一早就回来,且快病了两个月的姜怡宁也在,一个坐在上首,一个坐在右下手第一个位置,似乎在等她的样子。长安疑惑地进了屋,就见长公主远远地冲她招手,示意她去她的身边坐下。

长安瞥了眼脸颊消瘦,似乎孱弱了许多的女主,挑了下眉,走过去便坐下。

姜怡宁低垂的眉眼没动,搭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收紧。就听长公主道:“长安,法华寺那边传来消息,小十九那孩子,醒过来了。”

长安眨了眨眼睛,没说话,下手的姜怡宁却刷地抬起了头。

长公主没注意,她的目光只落在长安的身上。见长安神色间十分迷茫,她忽地一轻拍了手,想起来。长安回来的日子短,还不知自己与十九的亲事。不过开口前,她下意识瞥了眼右手边。姜怡宁已经低下头去。

先前的巧笑嫣兮都被落寞掩了,这幅不敢看人的模样,想来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病了这两个月,怡宁也受了不少苦。她本就生的纤细,如今一瘦下来,瞧着更孱弱。

长公主一时间也有些心软,但与十九的这门亲,不是定给姜怡宁,而是定给她姜家唯一的嫡姑娘。以前怡宁是姜家唯一的嫡姑娘,如今回归原位,这门亲自然是长安的。

有些话,再难听,该说还是得说。她之前便承诺过,该是长安的就全是长安的。怡宁如今失了郡主的尊位,也不是就沦落到泥尘里。身份虽变了,教养却是在的,怡宁在姜家十几年,那一样都不输旁人。姜家精心教养多年的好姑娘,才学,相貌,她自是远胜一般世家女。十九这等皇亲贵胄是攀不上,但京城官家子弟的正妻,想挑谁都挑得。

这般一想,长公主也松了口气,接下来的话就好开口了。

长安自然是知道姜怡宁与溧阳王的婚事,毕竟全本书,姜怡宁都顶着溧阳王妃的身份过活。不过令她惊讶的是,长公主居然理所当然地换了成亲的人选。

这件事,难道不必知会皇家么?好歹男方也是当今圣上最心爱的皇子啊……

然而长公主是全然没有知会的意思,当着长安与姜怡宁的面儿,直言道:“先前十九昏迷,奶奶便想着他若不好,你及笄之后便给你领寻一门良配。如今这小子居然又醒了,那亲事便要拿出来与你说说……”

这么突然的事儿,长安有点不知怎么接茬儿。

“承礼那孩子太单纯,便是你在心疼他,往后也只能当兄长来看。长安,你且记住,你身上是清清白白的,可没有什么亲事的……”

长安想着天真单纯的陆承礼,拿不准态度,便叹了口气。

“……至于十九那孩子,虽优异非凡,但性子颇有些凉薄。凉薄的男人不是良人,尤其十九出身皇家,心思诡谲,难以琢磨。奶奶私心里是不愿你去他身边受这个苦。”

长安没说话,长公主继续道:“皇家的亲事虽不好反悔,但也还是得看你。”

身份贵重,长公主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就是一盘小菜,“你若不愿,任他是谁都能反悔。奶奶若真去求,圣上还是会给奶奶这个体面的。”

“这样啊……”

“不过这事儿急也急不得,离你及笄还有一年多,时候还早。”见她这般,长公主也知自己太心急。长安才归来不到两个月,诸多事宜都一知半解,立即做决定也难,“奶奶此时提及,只是叫你心里有个数。”

长安故作害羞的低下头去,右手边的姜怡宁的脸,却已然惨白如纸。

这件事儿,长安自然是要慎重考虑的。毕竟她名义上的夫君陆承礼,如今被长公主给强势掰成兄长,她往后总不能孤独终老。

心里思量着,长公主忽地又道:“还有一个事儿。”

长安与姜怡宁都抬起头,看向她。

“今日叫你俩过来,是为着长安认祖归宗。”长公主握着长安的手道,“长安归府也快两个月,京城一些世家也收到消息。既如此,这认亲宴,便办得大些。”

姜怡宁呼吸一滞,勉强镇定地与长公主对视。

“怡宁你交友颇多,与几大世家姑娘的情分都算不错。不若认亲这日,都邀过府。”长公主很是直接地要求道,“长安初来乍到,身边没个姑娘姐妹帮衬。认亲宴这日,你便多带着长安走动,也好叫那些姑娘都认个眼熟。”

这话一出,长安也看向了女主。

只见女主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僵硬了片刻,才点头应了。

姜怡宁低着头,只觉得骨子里都在发冷。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昨天的,作者君写着写着睡着了。就勉强算今天的一更,之后会有二更,三更。嗯,为了弥补昨天没更……

☆、第二十六章

长安认亲宴, 长公主将京城能邀请的世家都邀请了。

十几年不曾有过动静的姜家忽然广发请帖, 在京城勋贵世家之中引起了震动。得知了其中缘由, 自然是都来凑趣。尤其曾经跟姜家往来最密切的定国侯府。七十高寿的定国侯府老夫人都惊动了, 亲自来给长安送一份见面礼。

长安嫡亲的外祖家苏家, 在一个月前便明确表示过会举全府到长。远在荆州的苏家老太太, 长安这具身子的亲外祖母,两个御前得了信儿便启程了。倒是苏家大爷, 十四年前抱错了孩子的亲舅舅, 人在京城, 却迟迟未曾上门来瞧过长安。

长公主为此很是不悦, 长安倒不觉得意外。

她记得,苏家的这个亲舅舅看中姜怡宁要远胜姜长安。

说来,苏家是大盛有名的书香门第。苏家一门,无论男女老少, 都是自幼读书识字。虽不至于个个满腹诗华,却也人才频出。苏老爷子是身负盛名的当世大儒, 苏家二爷是骊山书院的山长, 苏家大爷自己,更是有幸在国子监教导皇家子嗣诗书礼仪。

换句话说, 苏家一门清贵, 哪怕院中洒扫的下人也是段文识字的, 所以只认为书香四溢。苏大爷只觉得乡下来的长安大字不识,颇上不得台面。

在他看来,读书可以明智。有识之士不该以出身论处, 怡宁的才气足以弥补她的出身。所以哪怕这位外甥女不是正经的姜家血脉,他心中也是认的。至于乡下来的外甥女,因他之过弄成如今的局面,他心中自是愧疚。但愧疚也愧疚不过怡宁这些时日所受的委屈。

自从她进了长公主府,怡宁受了多少委屈?病得两个月下不来榻!

事实上,自从长安进府,姜怡宁便隔三差五地给苏府递信。

苏家外祖母回乡下祭祖,她便给苏老爷子,苏家表姊妹表兄弟递信。尤其给最疼爱她,对她比对亲生闺女还上心的苏家舅舅诉苦。苏大爷时常听说她如何被冷落,如何被长安给挤兑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只觉得这乡下来的姑娘实在太咄咄逼人!

一来一往,听多了看多了。比起亲近苏家的姜怡宁,苏家人便觉得素未谋面的长安面目可憎了起来。

苏家大爷自是又气又恼。只觉得长公主这又是何必呢?都是姑娘家,又并非正经男孙,何必较这个真?难道亲孙女就能传宗接代?

既不能,那一个孙女是养,两个孙女也是教。姜家不缺那点东西,何必这般厚此薄彼?怡宁怎么说也教养了这么多年,长公主那颗心便是一块石头,也该捂化了。可这长公主就能做到如此冷情,对怡宁说弃之如敝履就弃之如敝履,当真是一个铁石心肠的!

就因这事儿,苏大爷连带苏家在京城的几位表姊妹,整整两个月没上一回过公主府。

长公主说起这事儿还怒不可遏,直骂苏家这群人书都念叨狗肚子里去,读傻了!

长安跟姜怡宁两人坐在下首听着长公主怒骂,长安瞥了眼神姜怡宁,姜怡宁则低着头闷不吭声。因为某些情节,长安对苏家的印象也只是了了。他们不上门,她正好省了跟这些满口诗书的人打交道,所以乐得轻松。

可长安的轻松落长公主眼里便成了故作坚强,自家孙女自己抬举,于是她铆着一口气要叫长安一定在京城站稳脚跟。

长安有些说不出什么感觉,但总体上,绝对是感激的。长公主这般费心费力为她铺路,她自然不想到时候怯场。自然长公主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其实跟长公主相处这两个月,长安也算摸清了她的脾性。她的这位祖母,看似冷硬不讲情面,实则最心软不过。这些时日姜怡宁软着打感情牌,硬着往上凑,还真摸中了她的命门。瞧,前些时候还有些隔阂的两人,如今这等商议府上事务之时,姜怡宁也能在场了。

看着眼前的姜怡宁,长安说不上这是好还是不好,毕竟她虽占着血缘的便宜,本质上却跟姜怡宁差不多。

她来这里的目的,本就不是为抢占什么资源,纯粹是带陆承礼来寻求庇佑。至于姜家的财物、声望和地位,长公主愿意给谁就给谁。

姜怡宁却不这么想。

她一边听着长公主嘱咐长安宴上要如何如何,心里的酸水就汩汩地往上冒。尤其等长公主开了库房,将新得的稀罕布料,首饰,朱玉端上来叫她俩挑,她却只能等长安先选过了才能去挑时,只觉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外乎如此。

孙嬷嬷双手交叠放在下腹,小心地观察着两位姑娘的神态。

长安自然是都行,长得美,破麻袋她都能穿出天仙下凡的效果,于是上前转了两圈便随意挑了两匹。一匹朱红的云锦,一匹白底儿的冰蚕丝。杵在长安身后的小丫头立马上前,替长安抱在了怀里,那边姜怡宁手指都捏起来了。

白底儿冰蚕丝,冰凉顺滑,是她一直以来穿得料子。

因着生得清秀纤细,姜怡宁很清楚。越是浅淡明亮的颜色,越衬得她宛若出水芙蓉一般清新出尘。所以府上一旦得了冰蚕丝,尤其白底儿的冰蚕丝,都默认是她的。长安这般一挑就挑走,姜怡宁只觉得她是故意的!

眼中愤怒一闪,姜怡宁抬头的瞬间,全部化作不知所措和委屈。

孙嬷嬷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地去瞧长安。长安对此无知无觉,走到妆奁边,随手又挑了两个风格简约不花哨的朱钗。

长公主暗暗冲孙嬷嬷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

孙嬷嬷看了眼已经红了眼睛的姜怡宁,心中叹息。甭管小主子今日是否故意,但拿走冰蚕丝这举实为不妥。宁姑娘自小到大没受过这等委屈,若是为了这等小事,心生反感,自此记恨了小主子可不好……

不过转念一想,宁姑娘素来温婉大方,应当不会这般小气量。

长安其实不过是随便选了个白底儿的布料好制成衣,哪里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料子毕竟好的白布而已。所以一样挑两个,然后再替陆承礼选几匹料子就默默退后,把位子让出来给姜怡宁。

姜怡宁心中难受,硬是将这口气咽下去才做出随意的姿态来挑选。

长公主一声不吭地坐在上首饮茶,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姜怡宁红了的眼睛,自然逃不过她眼睛。她虽也心疼,但长公主自觉这种事,姜怡宁是必须习惯的。身份变了,有些事自然也得跟着变。一样两份的事情,长公主不会做。往后姜怡宁,只能万事排在长安之后。若今天这一点区别都受不了,那她也不用跟长安养在一起。

姜怡宁红着眼受了这委屈,长公主私心里是满意的,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头。

料子很多,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好料子。不过这一堆好东西的里面,总有最好的那几个。长安糊里糊涂地拿走的,刚好是这堆里面最上乘的两匹。姜怡宁挑来拣去了半天,挑了四匹稍次些的料子。按理说比长安多一倍,可以多做几身,她心中却不大痛快。

这边挑选好了,制成衣的绣娘便上前来替两个姑娘量身。主要是量长安。绣娘是公主府养的,自然有姜怡宁的尺寸。之所以要量,是怕她张身子,尺寸变化。

至于陆承礼那边,等会儿会有绣娘去外院替他量身。

长安对衣裳没别的要求,只要别太难穿,她都可以。绣娘一面替长安量身,一面就好话不要银子地往外吐。实在是制成衣这么些年,没见过哪个姑娘,尺寸也生得这般出色的。

姜怡宁在一旁听着,就虚眼去瞥长安的胸口。

其实她身子也生得不错,看似消瘦,但姜怡宁很注意保养身材。尤其她穿越到这个身子的时候年岁很小,十四岁不到,最是该补的时候。拿了方子抓药,补了三个月才有如今的成效。但她特意请太医开方子补出来的高耸胸脯,却没有长安天生的傲然好看,如此,不禁又令她气了一回。

这个陈二花,当真是天生的克她,好一个狐媚子!

然而她心中小九九,长安跟长公主都没注意。长公主眼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孙女,鲜嫩的叫人瞧了便欣喜,只觉得这样是最好不过。姜家不缺银钱,不缺地位,只要这两个姑娘相互扶持,将来也算对泉下有知的儿子儿媳有个交代。

量好了尺寸,长公主又拉着两个孙女用晚膳。长安虽是个慢热的性子,但这段时日,长公主对她用心备至,她也渐渐放开了。兼之姜怡宁有心讨好,期间自然是其乐融融。

天色渐渐黑沉,廊下的灯笼与屋里的烛火都点上了,府上灯火通明。孙嬷嬷王嬷嬷看着祖孙三人这亲热模样,既心酸又高兴,倒是想起了被罚在静室的李嬷嬷。

“唉,两个月了,主子的气也该消了吧……”都是多少年的老姐妹,孙嬷嬷王嬷嬷也不想相伴多年的人上了年纪还遭这等罪。

王嬷嬷摇摇头:“唉,再等等。等认亲宴之后,主子估摸就会放蓝筹出来。”

两人相视一眼,又是叹息。

与此同时,周和以披着一件单衣端坐在窗边,两根手指捏着长公主府递来的请帖在烛光翻来覆去地翻看。上回派人下山去打听,他自然知长安已经入了公主府。且长公主一番快刀斩乱麻的举动,他也是知晓的。

“主子,您要去吗?”方自仲揣着手,小心翼翼地瞄自家主子的脸色。

方自仲也没料到,知书达理的未来王妃,一夜之间忽然变成了乡下来的泥腿子。若不是自家主子叫他去打听,他都没料到过这般匪夷所思的事儿。

如今只要一想起王妃十之八.九要换人,方自仲就怕自家主子会发怒。

事实上,周和以并不想发怒。他这般,只是有些惊讶罢了。他惊讶原因是,陈二花那不会拐弯儿的直性子。没想到居然真对了京城素来以脾气古怪见长的长公主的胃口,这么短的时日,她轻易便得了长公主全然的信任。

周和以想到此,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好笑,果然是他太小看了她么?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二十七章

三日后, 各府的马车齐聚长公主府门前。

既然大办, 邀请的人自然多。到得最早的不是长安嫡亲外祖的苏家人, 而是与长公主交好多年定国侯府。年过七旬的定国侯老夫人, 亲自携儿媳嫡孙女上门, 辰时刚过便已在后院花厅饮茶。长公主也亲自作陪, 定国侯老夫人握着长安的手便不放。

有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定国侯府中见过苏氏的女眷一看到长安, 便知这姑娘都不必刻意去查什么, 一站出来已是姜家人的模样。尤其长安有着与长公主一脉相承的凤眼, 定国侯老夫人看着她, 仿佛看到了长公主年少的时候。

定国侯老夫人拉着长安说话,旁边的定国侯夫人叶氏也打量着长安。

叶氏方才一进门就注意到长安,不过碍于盯着人看久了太失礼,她方才只稍稍掠过便收了眼睛。此时再瞧长安, 心中便在感慨。十几年前京城双姝一去,便难见如此貌美的姑娘。这姜家姑娘幸亏是上京寻了亲, 否则留在乡间, 必是祸不是福。

她看得入神,眼神免不了灼灼。

端坐在长公主的右手边的长安, 眉头动了动, 斜眼瞥过去一眼。心中诧异, 只觉得这定国侯府的女眷看她的眼神也未免太热烈了。尤其状似乖巧依偎在定国侯夫人身边的沈星月,就差两只眼珠子黏在长安身上,直勾勾。

长安眼角余光注意到, 偏过头去。见沈星月冲她眨眼睛,于是也仔细打量起这定国侯府的嫡女。

只见这少女一身高腰束带的直裾,长手长脚,似乎很高的模样。一张轮廓较深的脸,似乎有点西域人的血统,眉眼狭长,显得唇红齿白。长安看着她,总觉得这姑娘举手投足之间,很是有种闺阁姑娘没有的飒爽气质。

事实上,这定国侯府是将门。一门三将,便是女眷,也是自幼习武的。沈星月虽三年前便被拘着不练武,但爽利好动的性子却是定下了。此时不错眼儿地打量长安,神态也不遮掩,她越看,越觉得姜家的这姑娘真好看,比谁都好看。

若非她是个女子,这眼神都快赶上现代痴汉了,长安颇有些哭笑不得。

倒是被忽略在一边的姜怡宁心中不悦。

事实上,哪怕两家关系如此密切,姜怡宁却与沈家这姑娘玩不到一处去。姜怡宁嫌沈星月粗鲁浅薄,上不得台面,沈星月则觉得姜怡宁装模作样,委实虚伪。两人互不顺眼,十几年也没怎么说上话。

此时见沈星月看着长安那亲热的眼神,姜怡宁嗤之以鼻的同时又有些酸。果然文盲就该跟莽夫看对眼,沈星月这个粗鲁的女人,果不其然一眼就看中了乡下来的村姑。

长安是不知她心中所想,被人盯着多少有些不太自在,实在是沈家的这姑娘眼神太直接。

长公主与定国侯夫人聊到了往昔,都有些动容感慨,便也不拘着小辈们在身边。于是便打发了长安与姜怡宁,领着定国侯府的姑娘们一道去园子里逛逛。

沈星月腿长,两三步就走到长安的身边,亲亲热热地挽起了长安的胳膊。

沈星月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荷花香气,与她这幅攻击性十足的长相很是不同,但也十分清新好闻。

长安诧异了一瞬,扭头又看向沈家其他几位姑娘。

这次来公主府做客,定国侯府三个姑娘都来了。除了沈星月与沈星雨是嫡女,沈心蕊是沈家唯一的庶女。此时走在人群的最后,看着颇有些怯生生的。长安微微蹙起眉道:“沈三姑娘若是走累了,这院子的西边有个亭子,可去亭子处歇歇脚……”

沈星月自来熟地摆手:“你不必管她,她去哪儿都这幅样子。”

姜怡宁想了想,走过去很是亲切地与沈心蕊说起了话。

沈心蕊与沈家人不同,她自幼不爱舞刀弄枪,特别羡慕会舞文弄墨的女子。若说京城中哪家贵女叫她仰慕,长公主府的姜怡宁,必然是第一位。此时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与她亲热地说起话,沈心蕊激动得两颊通红。

长安瞄过去一眼,见两人似乎相谈甚欢,便放下心与沈星月沈星雨说起话来。

沈家的这两个姑娘当真很对长安的胃口,三人走在前头才说两句话,便仿佛相识很久一般。很自然地就熟赧了起来。沈星月也是十分激动,拉着长安的手便说个不停。

沈星雨无奈,扶着额,连连请长安多担待。

一行人这边说着话,府外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到了。因着长公主亲□□代过,姜怡宁哪怕心中不愿,也得给相熟的姑娘送去花帖。

这会儿,能到的,差不多都到了。

府中下人小跑着过来报信儿,姜怡宁看了眼双眼亮晶晶盯着自己的沈心蕊,嘴角牵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若是沈姑娘不介意,不若与我一道去接接李姐姐,张姐姐他们?今儿邀了不少好友,正巧可以一道说说话?”

沈心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姜姑娘你且去瞧瞧。我,我去凉亭那头坐下,歇歇脚。”

姜怡宁打交道的,都是一流世家金尊玉贵的嫡女。沈心蕊自幼胆小,脑子也不大清醒,却胜在有自知之明。凭她的身份,去了也没开口的份儿。况且这群世家贵女,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才女,她便是能开口,估计也说不到一处去。

长安与沈星月姐妹已走到院子另一边,三个人正靠在花圃边上的长廊,喝点茶水润润唇。

姜怡宁走时没给长安打招呼,等沈心蕊摸过来。长安才知道姜怡宁撇下她去接人。她还没开口说什么,旁边沈星月脸上就露出了十分反感的表情。

沈星雨连忙替姐姐解释遮掩,长安有些想笑,话都说完了,这时候才想起来解释是不是有些太晚?

这边其乐融融,府门外却发生了骚动。

姜怡宁带着贴身侍女刚到二门,就见长廊那头,年轻的门房弓着腰一路小跑的穿过方形回廊,绕过假山飞快过来凑到二门处报信。只见那门房一头的热汗,慌慌张张的:“刘妈妈,刘妈妈,快去禀告主子,十九皇子到了……”

话音一落,姜怡宁便是一喜,等回过神,这喜色便僵硬下来。

二门处的刘妈妈自从替长安报了信儿,如今很是得孙嬷嬷的眼。如今有了特许,似今日这事她都不必通报,直奔内院而来。

她走得飞快,没瞧见姜怡宁,姜怡宁却在二门处顿住了脚步。

事实上,大盛的民风有点类似于盛唐时候,很是开放。虽没到女子被允许入朝做官的程度,但这般定了亲的年轻男女私下见面,是允许的。一些自幼一同长大的,关系密切的,在不越界的情况下,也允许私下来往。当然,仅限如此。

姜怡宁穿越到这个世界,一直心心念念地就想见见这位未婚夫。

然而这段时日,恰逢未婚夫十九皇子忽然离魂。明德帝生怕宫外的东西流到周和以身边,会被人动手脚,所以从根子上来断了外人进出宫的可能。姜怡宁穿越到这世界快一年,甚至没与这位她心心念念的男神见过哪怕一面。

如今少年时期的溧阳王就在外院,姜怡宁有些克制不住胸腔里怦怦跳动的心脏。

……她想见他,她当真想见一面。

姜怡宁捏着身边丫鬟的手,眼神盯着一处,颇有些闪烁不定。

然而听着刘妈妈去了一趟外院,匆匆小跑着回来。知长公主那边是通了气儿了。估计下一步,便是将姜长安叫回去,安排她陪周和以出来走动。

姜怡宁手指捏得紧紧的,另一边,长安当真被长公主命人给找了回去。

不得不说,姜怡宁当真了解长公主,心思都猜透了。

而与此同时,候在外院的周和以得了同病,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便往内院而去。

姜家除了今日准备上族谱的陆承礼,没别的其他男子,所以邀请的男宾在少数。周和以作为准女婿,本该帮着招呼客人。奈何这段时日王爷都在法华寺,来得晚,得先进内院给长姑祖母磕头见礼。

周和以走得快,一身猎猎红衣在随他的步伐在风中纷飞,仿佛一支浴火重生的凤凰。

他生得高挑,颀长的身形至少九尺。四肢修长,背脊挺拔。明明是男子却乌发雪肤,肤质如冰玉一般清透。眼睛眸色极黑,唇色殷红。若非他眉宇中凛冽与漠然冲淡了他这天生的艳色,这当真是个神祗一般的人物。

姜怡宁最终敌不过心痒,从小路绕过来,此时就站在长廊的尽头。

她一身湖蓝底儿绣白茶花的绸裙,乌黑的发丝半挽,丝丝缕缕洒在肩上。若单看皮相,当真是我见犹怜。姜怡宁的心口怦怦跳,眼里、心里就只剩长廊中的那个红衣的男人。

果然,书中所描写的容色极盛,远不及周和以本人万分之一。

周和以察觉到一道痴缠的视线绞在他身上,心中有些不悦。但这是长公主府,他于是蹙了蹙眉头,并未理会。自小到大,被他皮相迷惑的人不知多少。他无动于衷地绕过长廊,正准备上台阶去到公主府内院。就在他走完了抬脚上三门的瞬间,忽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台阶之上一个这弱质芊芊的姑娘不知从何处飘落,眼看着就要砸进他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完成了!!耶耶耶!!!

☆、第二十八章

周和以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 那歪歪栽载随时栽进他怀中的人忽地一个扭腰又站稳了。姜怡宁心中惊疑不定, 倒是不曾料到, 周和以居然没打算接她?!后退?他居然后退?!这是一个谦谦君子应当做出的举动吗?

方才若非她及时收住, 当真要栽一个大跟头!

姜怡宁低着头只觉得又羞又恼, 脸颊耳垂都通红一片。不过因眉宇中弱质纤纤, 冰蓝的绸子没显出她的窘迫,倒是衬得她此时脸颊通红一副不甚娇羞的模样, 很是清新单纯。

周和以立在三步远的地方, 垂眸俯视着眼前这少女姜氏。时隔多年未见, 他方才不注意还没认出来。此时见着姜怡宁欲语还休的模样他有些恍惚。姜氏竟也有这样少女怀春的时候?王爷印象里, 就只剩下姜怡宁无病呻吟的模样……

是的,后来姜怡宁所表现出的所有苦闷,以泪洗面的悲春伤秋,在周和以这等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铁石心肠的人眼中, 就只是无病呻吟而已。

周和以难得看见不无病呻吟的姜氏,还有些新奇。

姜怡宁微微低着头, 修长的脖颈暴露在周和以眼皮子底下, 一种极度柔弱堪怜的姿态。她安静地站着,根根分明的眼睫在阳光之下如蝴蝶的翅膀微微颤抖。她抬起一边手, 将脸侧的碎发别到而后。丝滑的料子滑下去, 半露出纤细雪白的手腕子。

周和以收回视线, 目不斜视,正准备擦身离开。

就听姜怡宁清甜的嗓音仿佛含了蜜水,轻轻唤他:“可是十九殿下?”

周和以脚步一顿, 侧身瞥她。

“小女姜怡宁,”姜怡宁嘴角绽放出温软的笑,“十九殿下安。”

周和以移开视线,既没做出表示也不曾开口,抬腿便要继续大步往前走。

姜怡宁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这一番,比之方才摔倒不被周和以接住更叫人难看。身后的两个丫鬟头低的跟鹌鹑似的,谁都不敢出声。

姜怡宁的目光追随着周和以,想想不甘心,又扬声唤了一句:“十九殿下,小女名叫姜怡宁。”

周和以恍若没听见,转眼,身影便消失在三门回廊的尽头。

丫鬟小司是如何也没想到素来矜持的主子竟会做出半路拦人的举动,又惊又吓的将头含在胸前,恨不得缩到地里去。不过主子做得再出格,小司想起方才经过的十九皇子,却觉得再正常不过。毕竟若她曾有郭这样一位夫婿,她也舍不得拱手让人。十九殿下,原就是自家主子的夫婿,若非乡下那位半路杀出来……

姜怡宁却觉得心中仿佛梗了一块,上不去下不来。

虽说她早就做好了周和以可能会冷淡些对她的准备,但真正直面过这仿佛布了一层寒冰般毫无反应的反应,姜怡宁还是深受打击。周和以怎么能对她如此漠然?她是姜怡宁啊,自小便与他有婚约的人,难道这都不值得他侧目?

姜怡宁此时想不通,去到前院的路上她便将方才的情景反复回想,还是觉得不应该。

应不应该,周和以都没什么兴致与她寒暄。姜氏上辈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这辈子却不是。尤其这辈子陈二花那直愣子提前进了京,他与姜府的亲事十之八.九会变。周和以并不想在情况都不明的状况下,折腾出那些有的没的徒惹麻烦,此时自然是以不变应万变。

上辈子姜家他来得不算多,但四下里也算熟悉。

进了内院,月牙门前就有一个体面的嬷嬷早早候着。周和以认得,是长公主身边伺候的李嬷嬷。

上辈子这李嬷嬷,还是姜氏的陪房。打理庶务很是有一手。姜氏是个只会吟诗作赋的才女,平日里除了悲春伤秋,就只剩下胭脂水粉。溧阳王府的庶务姜怡宁是打理不来的,府上的一切,就全指着这精明的李嬷嬷来操持。

如今再看到李嬷嬷,周和以难得给了一个好脸色。

李嬷嬷很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下身行礼。事实上,她是昨日才被放出来,听孙嬷嬷说,还是才归府的小主子亲自开口求的情。李嬷嬷虽不知小主子是如何得知她被公主罚了,还替她求了情。但出了静室,她的这心态也变了。

怡宁小主子,看着温婉动人,心肠倒是有些硬。虽她不指望姜怡宁替她求情,但她也算照顾姜怡宁长大,关得这俩半个月,怡宁主子连去看一眼都没有。面上瞧着那样软和宽宥的人,却比长安主子冷情。

王爷冲李嬷嬷点了头,便随她去会客厅。

按理说,正经世家宴请客人,是该男宾与女眷分开的。但姜家与别家不同,姜家如今除了长公主祖孙两个主子,哦不,应当是祖孙三个主子以外就没别的男主子了。所以此次认亲宴虽办得大,邀请的世家多,实则主要都是各家女眷。

周和以则不同,他是姜家正经的未来姑爷。嗯,至少婚约在时他便是。

匆匆被叫来,一方面是长公主有心叫长安亲眼看看他的人,另一方面,也是叫他这个准姑爷暂代了姜家男主人之职,替姜家招待男宾。

如今时辰还早,宾客也只到了最相熟的几家,周和以则先来给长公主见礼。

李嬷嬷带路,两人走得飞快,一刻钟不到便到了。屋里沈家人还在,沈星月沈星雨姐妹几个则避嫌,躲到旁边的花厅里去吃茶。长安本想作陪的,毕竟姜怡宁不知干什么去了,这么久不回来。但长公主的人三催四请的,她也只能失陪一下。

长安今日穿着一身朱红的云锦广袖撒花裙,束血玉腰带。一头乌发高高束起,只用一只拳头大小的金冠。额间点了一株红莲,最是妖娆绝艳不过。

她匆匆从花厅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会客厅中央,傲视众人的红衣男子。

那人背着她站,但极俊逸的身形叫人能想象得出此人有如何俊美的容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长安冷不丁瞧见,心口也小小跳了一下。不过瞧见长公主在上首冲她招手,她忙收起了遐思,小步走了进去。

长公主很是直接:“十九啊,这是长安。”

周和以其实听到脚步声就知是长安。与长安朝夕相对了大半载,他自然认得长安的脚步声。方才没回头,却是方才一瞬间心中生出了些促狭的念头。

虽说不明显,但他却是知道的。陈二花这直愣子面上看着冷冷淡淡,实则就是一个看脸行事的好.色之徒。之前他是陆承礼的时候,大多数时候犯了这人的忌讳,她都能看在陆承礼那张面皮的份上忍了。就是不知这好.色的愣子今日瞧见了他,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缓缓地偏过脸,眼睛不出意外地与长安抬起的眸子对上。

周和以眼中也是闪过惊艳的,不过更多的是诧异。诧异是诧异长安拾掇起来,果然很有几分样子。长安则是颇有些控制不住表情,袖笼里的手都兴奋地微微颤。

……他,他娘的,这人真的是真人吗?怎么觉得长成这样太不现实了呢?长安有点不太适应,果然小说里的男人就是要有这种不合理的长相吗?这个头顶上放羊放出一片青青草原的男配,居然是长成这幅模样的吗?!!

好吧,她如今有点佩服姜怡宁了,对着这样一张脸,她是如何做到三番四次出轨别人的?

不能想了,想多了容易污。

总之,绿帽王爷不可能不行的,这种身板怎么可能不行?长安克制地想。

“来,长安,来这里,”长公主被长安这毫不掩饰的惊艳表情给噎住了,心里不悦,她暗暗瞪了一眼周和以,私心里骂他就是个祸害。手下却冲长安直招,赶紧打断她的目光道,“这是你表兄,当朝十九皇子,你且见个礼。”

长安低头快步走上前,动作生疏地给周和以行了个平辈礼:“表兄。”

周和以虚扶长安的手腕将人扶起,叫她不必多礼。

长公主拽着长安的胳膊,把人拖到自个儿身边坐下。周和以的眼睛不经意地落在长安身上,再不经意地移开,长公主眉头不由地蹙起来。

周和以状似不知,只一幅晚辈的姿态,聆听长公主的训导。

长公主自然不会当着沈家人的面指使周和以做什么,只指了孙嬷嬷,叫孙嬷嬷引他出去详说。事实上,递去法华寺的信上便大致说了事由。此时孙嬷嬷说得不过是补充。周和以又瞥了眼乖巧窝在长公主身边的长安,转身出去。

发呆的长安则被长公主重重拍了一下手,回过神。

长公主教导她道:“记住,姑娘家出嫁要看人品,千万别被皮相给迷了。”

长安干笑,不是她没定力,是这周和以的皮相太惊人了。

“罢了,你瞧也瞧过了,一会儿各家的姑娘也该到了,且去花厅陪星月星雨吧。”说着长公主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她自去。

长安去到花厅,姜怡宁已经带着她交好的各世家姑娘在花厅坐下了。

各大世家的姑娘瞧着都傲得很,此时端坐在花厅,神态都十分矜持。见着长安,大多目光就是一滞。而后须臾就又恢复常态,笑着起身与长安见礼。

人群中的姜怡宁似乎有些不在状态,笑也勉强,见长安进来,只干巴巴地给姑娘们引荐一下便又寻了个位置坐下了。

长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与几个姑娘寒暄。

而被打发去外院的周和以,此时端坐在外院独设的会客厅里,听着一群人花言巧语地恭维他。事实上,溜须拍马的话说得多容易重,听的人也心生厌恶。周和以维持着一幅不冷不淡的态度,偶尔点头附和两声,倒是叫这些人受宠若惊。

十九皇子这么给脸,一时间他们恭维得更起劲了。

正当一群人吐沫乱飞,周和以忽地听到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清凌凌的,不仔细听,其实不大容易听见。但王爷是习武之人,且武艺不算弱,自然听得清晰。

他转过头就看到,角门里走出来一个白衣公子。只见这公子神态天真,举手投足之间有股孩童的稚嫩。此时正脚步轻快地在长廊上穿行。

而白衣公子的身后,跟着一声不吭的小七,以及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

王爷的瞳孔,几不可见地一缩。

作者有话要说:  见面啦见面啦!!

☆、第二十九章

那是……陆承礼?

周和以紧盯着不远处的人, 心中有一瞬的悚然。大体是用那俱身子久了, 他私心里也默认了陆承礼那副皮囊也是他。如今瞧着另一个人在用那副皮囊嬉笑, 便怎么看怎么别扭。陆承礼对周和以的目光毫无所觉, 倒是他身后的小七抬头目光追了过来。

长廊的正对面, 是一间宽敞的会客花厅。

小七没发现有谁注意这边, 只看到被一众宾客簇拥着的红衣公子目光泛泛地在人群中点落。似乎是发呆,或是只随处瞧瞧。毕竟那红衣公子瞧着品貌气度, 俱不像是一般人, 不大可能认得自家主子。方才那古怪的眼神, 应当只是他的错觉?

心里想着, 小七低下头去,仿佛影子一般亦步亦趋地贴近了陆承礼身边。

陆承礼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什么好玩儿的。走着走着,又转身往后走。他走得轻快, 手腕上的金铃铛随之叮叮叮地响。

人群中周和以又投过来一眼,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一位正在唾沫横飞说个不停地老大人一见他蹙眉, 下意识就以为自个儿没留心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这位祖宗不高兴, 胡子都缩一截:“殿下?殿下?”

周和以偏眼瞧了他一眼,眉宇中淡淡的, 心中却觉得有些烦躁。陈二花那直愣子居然真去打了个铃铛?什么铃铛声儿这么响?叮铃铃的闹人。

修长的手指轻点在红木椅的扶手上, 他又浅浅呷了一口茶水。

认亲宴还没开始, 但看时辰也差不多。王爷看了看天色,起身失陪一下。他人一走,花厅里的氛围立即就轻松起来。众宾面面相觑, 只觉得这十九皇子虽年岁不大,却十分吓人。尤其冷着脸时那不经意间露出的气势,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似的。

他们自然想不到,周和以确实是一个从北疆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哪怕皮囊在年轻,内里芯子早换了。

且不说众宾在窃窃私语,周和以才将将走出花厅,恰巧碰上长安来找陆承礼。

长安今日的装扮,当真是应了一句话‘倾国倾城’。尤其此时的陈二花尚未经受磋磨,比上辈子空有皮囊的小姜氏不知耀眼多少。仿佛一盏美人灯被点亮了烛火一般,从内里散发出的光芒叫人心神舒畅。

他站在花木背后,静静地看着长安拉着陆承礼的手腕,牵着人去廊下横栏边坐下。

陆承礼方才不知在哪儿蹭了什么,一边脸颊上沾了些红红的汁水。

只见这傻子丝毫不以为意,双目亮晶晶地盯着长安。他的一只手乖乖被长安牵,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粉红的菊花,举着递到长安的面前。长安接过去不知说了什么,弯了眼角便笑。而后抽出袖笼里的帕子,捧起了陆承礼的脸,轻轻替他擦拭起了脸。

一阵风吹起长廊下湖水泛起阵阵涟漪,而长廊中的两人,仿佛一对璧人。

周和以微微眯了眯眼就,目光渐渐有些幽幽。

他不知为何,低头看了眼脚边迎风摇晃的白菊,忽地弯腰,也摘了一朵捏在两指之间碾转。未曾经历过风霜少年时期的他,手指竟比白菊的花瓣还要润泽。周和以掐了一片花瓣,拍拍衣摆,从花树后面走了出去。

他生得本就高挑醒目,这一站出来,立即就吸引了长廊边的人注目。

长安一扭头,就看到回廊下花树前站着的人。

眨了眨眼,似乎意识到自己举止有些不妥,便放下了捧着陆承礼脸颊的手。眼看着远处的周和以一步一步走过来,长安拍了拍陆承礼的肩膀,示意他起身行礼。

陆承礼歪了歪脑袋,虽然不明白为何,却很听话地站起来。

长安自然地牵起他一只手,走到周和以身前三步远停下。屈膝行了一礼:“表兄。”

陆承礼这段时日在公主府,长公主也特意为他请来的先生教导。礼仪规矩什么的都学过,只是他心智太小,学了也记得模模糊糊。此时见长安屈膝行礼,他也屈膝行礼。长安赶紧拍了他一下,他抬起头来,眼神还很有些迷茫。

长安被他逗得笑了下,教他道:“叫表兄。”

陆承礼很乖:“表兄。”

周和以呼吸一顿,他记得,陆承礼应当比他大不少吧?居然真叫表兄

心中如此,王爷缓缓开了口。清悦如玉石相击的嗓音一出,清凌凌的叫人心生清凉之意:“表兄?”而后看向长安,挑了一边眉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义兄,”长安不敢直视这位绿帽王爷,怕被美色勾引,“是我姜家的公子。”

周和以点了点头,“既然是表兄妹,便不必如此多礼了。”

说着,他状似不经意瞥到一般,看着陆承礼手腕的金铃铛:“方才便听到一阵一阵轻巧的铃铛声儿,是他手上这个?这是什么?”

长安有点跟不上他的眼睛,也看了眼陆承礼的手腕,点头:“是铃铛。”

“铃铛?这是朵花儿?”站在近处瞧,王爷才发现这铃铛外型的别致。小巧的喇叭花一般的铃铛,被花枝的叶子缠绕着红线套在白皙的手腕上,显得很是精巧可人:“这是出自谁人之手?花纹样式倒是没见过,很别致……”

“这是我画的,”长安趁机看了一眼他的脸,近处看,她快被绿帽王这神颜给闪瞎眼了。忙移开视线,她暗暗吁出一口气,“是小女献丑了。”

“哪里,”周和以移开视线看向长安,“样式十分别致。”

长安自然又是言辞上谦逊几句。

陆承礼左右听不懂,见长安和周和以都盯着他的手腕瞧。便兴奋地举起系着金铃铛的手腕,叮叮叮地晃着。

长安与周和以寒暄来寒暄去,说得全是虚言。别说长安耐不住性子,就是周和以心中也颇有几分纳闷。这直愣子不是最会没话找话说?往日对着他一个‘傻子’都能说半天,怎地今日对着他,好似多说一句都要她命?

王爷有点不习惯,奈何如今他已经不是陆承礼,好像也没了与长安随意的便利。

面对面站了一会儿,长安没憋住抬眼又瞄了一下美人。

周和以状似没动,就见长安瞄了一眼,又瞄他一眼。而后仿佛被烫着一般缩回去。

那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瞬间冲销了王爷心口的那点子不悦。他微蹙的眉头悄悄然松开。果然,这好色的二愣子,就是在觊觎他的脸吧?这般干巴巴说不出话,偏又偷偷摸摸地偷瞄他的行径,难不成是在害羞?

王爷默默换了个站姿,这般瞧着,更芝兰玉树了些。

果不其然,长安又瞄了他一眼。

王爷终于肯定了,陈二花这女人,就是在觊觎他的美色。

他顿时有些莫名想笑,但不可否认,陈二花在觊觎他这个认知,叫王爷心口很有几分舒泰。如此,他暂且便原谅她胆敢将他的东西给了别人这件事。

又瞥了眼陆承礼晃着玩儿的小金铃铛,他很是冷淡地开口:“这花样子,戴起来还真有几分有趣呢……”

说着,他挑眉去看长安。

虽一个字没说,但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铃铛之类的东西虽看着很有几分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但胜在十分有趣。看在有趣的份上,你若知趣,不若也给本王打一个。

长安眨了眨眼睛,又看向自己浑身上下,不知他眼神在看向何处。

是的,蠢笨的直愣子陈二花,完全没有领会到王爷的深意。

她继续摆着手,十分谦逊地道:“表兄您谬赞了,当真太抬举我了。这不过是我灵光一闪画出来的花样子,打出来讨人欢心的小玩意儿。若真要戴金子,自然得去请大师打造。我这点东西哪里只当别人去戴,可千万别贻笑大方了。”

王爷差点没被梗死:“……”

“承礼戴着……啊,是我的疏忽,”长安一拍脑袋,介绍道,“这位我的义兄,姓陆,名唤承礼。表兄见谅,承礼跟旁人是不同,幼时伤了脑子,如今行为举止便有些孩子气。若承礼有哪里冒犯,还请表兄莫与他计较。”

现在才想起交代这事儿,周和以吐出一口气,陈二花还是那个陈二花。

“怎么会?”他出来也够久了,是时候回花厅,“陆公子天真活泼,是个好的。莫说冒犯不到我,便是真冒犯了,我又岂会与他计较?”

长安一想也是,绿帽王虽说为人颇有些冷漠,但十几年在沙场拼搏着保卫大盛子民的人,心胸怎么也不该会狭窄。

于是道了谢,顺势也请求他带陆承礼一道进去。

长安想得很直接,承礼往后也算姜家的正经主子,今日认亲宴的主角,没道理因为他有些痴傻,便把他撇到一边去。

之前大半年,周和以被长安强迫的事儿多了,形成了条件反射。结果如今长安这一拜托,他想到没想,下意识地就答应了。等领着陆承礼走出一大截后,他忽然回过神。他玉面罗刹溧阳王,何时这般被人指使过?

不悦也没办法,人都到门口了,自然得领着一道进去。

陆承礼离了长安身边,便十分安静。他哪怕神志不清,却是个非常听话的。此时随周和以在主位上坐下,不开口的模样,仿佛一个被世家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小公子。陆承礼不喝苦茶,下人一见他,立即去后厨端来长安特地教会后厨傅替陆承礼烹煮的杏仁羊奶奶茶。

陆承礼弯着眼角笑了一下,捧着杏仁羊奶奶茶,旁若无人地便喝了起来。

周和以慢条斯理地啜饮茶水,眼角余光瞥去一眼,又是一滞。

这是什么?陈二花又捣鼓新吃食了?

陆承礼却咕噜咕噜地喝光,由着身后的下人上前替他擦拭了嘴角。拍拍肚子,他很低声很低声就咕哝一句:“好好喝哟,一会儿叫娘子再替承礼做一碗。”

周和以:“……”

作者有话要说:  陆承礼:再一碗!!

☆、第三十章

正宴设在午时, 来宾在巳时前差不多到齐。

苏家人是最后到的, 且过了午时一点点。先不提苏家人缘何会晚到, 就说苏家老太太一到便想见见长安。长公主对苏家这番做派很是不满, 但看在苏老太太巴巴从荆州赶回来见长安, 便吩咐人去唤了长安过来。

长安彼时正在花厅与闺秀们说话, 孙嬷嬷卜一进来就引起了注意。长安斜侧方本还有些神思不属的姜怡宁若有所觉,她抬起眼帘看向孙嬷嬷。

孙嬷嬷屈膝向她行了个礼, 而后小碎步凑到长安身边耳语起来。

姜怡宁心里有一丝不舒服, 此时孙嬷嬷寻过来, 自然是长公主那边来了什么人要见长安。能来什么人?除了苏家的那些人到了, 便只有十九皇子。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痉挛了一瞬,姜怡宁倏地站起身,浅笑地给四周的闺秀道:“失陪一下。”

说罢,她脚步有些急促地就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 长公主的会客厅里聚齐了京城身份最高的几位老封君。苏老太太在其中身份不算高,但因着与姜家关系匪浅, 苏家的女眷座位都排得很靠前。

苏家除了老太太满心期盼着见到长安, 其他女眷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尤其苏家舅母尤氏觉得,今日的这认亲宴, 就是长公主在变相地在打她们苏家的脸。毕竟当年去江南抱孩子的, 不是别人而是苏铭心。尤氏自个儿也出身书香门第, 心气儿本就高。嫁入苏家,更是被读书人捧得目下无尘。然而公主府为抱错孩子这事儿敲锣打鼓,如今京城都知苏铭心十四年前跑乡下一趟, 抱个孩子回来都弄错了人。

苏家大房为了此事,遭了不少人明里暗里地挤兑。旁人直说是什么酸腐文人光会吟诗作对,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利索,当真叫他们一家子都丢了好大的脸。

尤氏黑着脸,长公主看她便更不顺眼了。

长公主本就是个脾气大的,这些年虽修身养性,但脾气却还是在的。苏家长媳来公主府敢摆黑脸,那就别指望她会迁就。于是与苏老太太说了几句话,便不搭理苏家人。尤氏被她冷面噎了几下也不再开口,低头装饮茶。

苏老太太看了,只觉得头大。

她是知自家这儿媳素来心高气傲,最是不圆滑之人。这阵子闲言碎语听多了,她心中怕是不大痛快。但再不痛快,作为嫡亲舅母今日头一回上门,怎么也不该摆脸子给人瞧!若非碍于出门在外,苏老太太当真要叱骂出声儿。

暗暗瞪了尤氏一眼,苏老太太便不再理会,转头巴巴地望着门口。

然而她巴巴等来的不是长安,而是先一步过来的姜怡宁。

只见姜怡宁一身湖蓝的流仙裙,莲步轻摇,很是仪态万千地走进来。她进来,先是上前给上首的长公主见礼,而后走到苏老太太的身边,巧笑嫣兮地唤外祖母舅母,而后眼神不定地看着苏家人。苏老太太自然也是心疼她的,见她这惶惑的模样心中叹气,只好含笑地握住她的手拍拍。

姜怡宁眼中倏地一亮,于是顺势就在苏老太太的身边坐下了。

孙嬷嬷领着长安一进门便就见姜怡宁亲热地与尤氏耳语,那副依恋的模样,显得与苏家人很是亲密。长公主瞥过去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怡宁这么是做什么心思哪里能逃过她的眼睛?不过长公主虽不悦她在认亲这日子里给长安不痛快,却也没当众给她甩脸子。

毕竟今日这会客厅来的都是京中贵妇,若当真给怡宁甩了脸子,她往后在京城贵女圈子里便再没了立足之地。长公主心疼长安是真心,心疼姜怡宁也是真心的。

姜怡宁被长公主目光扫得心中发虚,长公主没开口,她便坚持坐在苏家人的身边。

尤氏是存了一口恶气的,就拉着姜怡宁不放。

且不说长安卜一出现在会客厅,难能一见的美貌叫方才诸多没见到她的老封君世家夫人们惊艳不已。就说苏家人看到长安,尤其苏老太太,很有些大惊失色的样子。长安细瞧与苏芳,也就是这俱身子的母亲只有三四分相似。但晃眼那么一瞧,苏老太太只觉得,这就是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儿重新站在眼前。

尤氏自然是认小姑子苏氏的,毕竟苏氏当年可是名满京城的京城双殊之一。此时看着将会客厅衬得黯然失色的少女,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这铁定就是她苏芳儿的孩子!

“长安,过来。”长公主很是自豪,冲长安招招手道,“来见见,这是你外祖母。”

苏家老太太激动得脸上都泛红,她立即站起身,手伸进袖笼里掏出了一个通体无暇的白玉镯子便巴巴地望着长安:“是,是长安啊?我是你外祖母。”

长安眨了眨眼,走过来见礼轻声细语地唤了一声。

苏老太太哎地一声就应了。见长安看着尤氏,苏老太太道:“这是你大舅母,二舅母。”

长安一一唤人。

原本对长安便有些生了厌烦心思的尤氏一看她居然生得比苏芳儿还出色,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便更明显了。于是只敷衍地应了声,看了眼身后的下人,下人递上一份见面礼。苏家二夫人倒是亲热许多,不过二房是庶出,也不曾与长安多说什么。

苏老太太没心思去管儿媳心中如何,拉着长安的手就将白玉镯子往上套。

长安唤了人,转头便顺着长公主的话去一一跟京中老封君见礼。老封君们上门,备得自然是厚礼。长安不确定地看了眼长公主,得了她点头首肯,则都收下了。

一圈认下来,腰包都默默鼓了一大截。

姜怡宁到不至于将这点子东西放眼里,她那里,要什么宝贝没有?此时只是心中不痛快,眼角余光注意着长安,装得一幅专注与尤氏耳语的模样。长安倒是没多大感觉,毕竟苏家是个什么做派,她没来之前就已有心理准备。此时发现苏老太太如此给脸,还十分诧异。大约类似于意外之喜。除此之外,毫无感觉。

认了亲,又说了些话,长安便又去花厅陪姑娘们说话。姜怡宁则没走,就在苏家的那一块坐了好一会儿。

吃茶说话,很快到了开宴的时辰。

外院打发了一个婆子来询问,长公主看差不多了,便吩咐下人开宴。开宗祠,早在两个月前便开了,族谱也在两个月前填过。如今这场认亲宴,不过是长公主在昭告京城的人,姜家真正的血脉是姜长安而非姜怡宁。

这等大张旗鼓的事儿,书中其实是没有的。长安记得书中的姜长安二十岁被找回,最后只当做姜家义女留下来,好像连族谱名字都未曾添上过。

如今这般强烈的对比,长安心中不由感慨,造化弄人。

姜家的这场宴设在后院子的竹林,男席女席在一处,并未特意分开。说来还是大盛的民风开放,若是类似于清明时期,怕是她脸都露不得。

长安随下人又去换了身清透的,一身雪白显得她如高山之巅的莲花一般高洁。不得不说生得好就是占便宜,长安自己都发现,她快把姜怡宁给衬成布景板了。显然姜怡宁也发觉了这一点,她自然又气又恼。捏在袖笼里的手,掐得手心都紫了。

其实不仅仅姜怡宁,今日来做客的闺秀们都不大愿意与长安走一处。这些贵女本就是天之骄女,谁也不乐意去给人当陪衬。倒是沈星月沈星雨没那么多心思,一个挽着长安一边,乐呵呵地就凑在长安身边坐下了。

按着位次坐好,下人们拎着食盒酒水鱼贯而出。

长安发觉大盛不仅民风像盛唐,这般摆宴的风格也类似。并非一群人凑一桌,而是一人一个席面,跪坐而食。长安不太习惯这种跪坐的姿势,感觉跪不到一会儿就脚跟发麻。

下人们上菜很慢,只上了酒水点心,便没有再上。

长安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人才刚满上酒水,便有人提议行酒令。长安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别说行酒令了,背两句古诗都背得马虎。而素来以才学见长的姜怡宁不动如山,须臾只道:“行酒令多无趣,不若作诗?”

行酒令简单,作诗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在座虽说都是段文识字的,但也总有会作诗和打油诗都不会的人在。比如沈星月沈星雨两姐妹,脸都绿了。

好在那提议的姑娘也是个才学平平的,见姜怡宁开口接话,顿时就意识到不妥。

毕竟今日这宴的主角是长安而非姜怡宁,听说姜长安十几年都养在乡下,学识定然比不上姜怡宁。若叫姜怡宁抢了风头,她回去定然要被家里责备。

于是她干笑了两声,转头又说起了其他酒宴的小乐子。

众人来此自然有意来捧长安的场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方才那事儿揭过去,说起了其他。没一会儿,场面就又热闹了起来。长安松了一口气,长安身边的沈星月沈星雨更是夸张地拍了拍胸脯,嘀嘀咕咕地说好险。

长安正要发笑,就见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似是要报信儿,只是这宴上有两个主子。她在姜怡宁跟姜长安之间犹豫了许久,试探地走到长安的身边,对长安耳语了起来。

“主子,三殿下、五殿下,十六殿下到访。”

长安一愣,三殿下?她下意识看向了脸色不大好看的姜怡宁。男主不是该四年后才第一次露面,难道因为她改了剧情,这么早男主就出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第三十一章

几位皇子同时出现在长公主府的认亲宴, 自然与周和以脱不开干系。在几位皇子看来, 这位自幼颇得盛宠的幼弟离魂大半年, 忽然回魂。且醒来也一幅不管世事的模样。这般毫无动静的动静, 叫他们心中很是不安。

如今得知他难得下山去往公主府, 自然是都巴巴赶过来。

因着几人来的突然, 公主府上一时间没个准备。三人去见过长公主后,临时加席。

周和以充当主人邀三人上座。几人中以三王爷周修远年龄最长, 年二十有八, 比周和以大了将近十一岁, 坐在最上首。五王爷周德泽比周修远小一岁半, 二十六,坐在次首。十六皇子周涵衍与周和以年岁相差不大便也没那么多讲究,就坐周和以的手边儿。

若说几个兄弟中,周和以最不讨厌的, 大约只有一心风花雪月的周涵衍了。

他要坐,周和以也没拒绝, 默默往旁边让开了一些。

几位落坐之后,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恭维。在座都是人精,此时谁也不想得罪近来朝堂上势头很猛的三王爷周修远。他人卜一进来便被众人围住, 此时说是众星拱月也不为过。周修远侧目瞥了一眼神色沉静的周和以, 隐约觉得这幼弟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周和以只作不知周修远的目光, 低头将手中的茶一口饮尽。

在未从军之前,王爷是颇有些好美酒的。只是后来在北疆因一次意外被烈酒伤了喉咙,曾一度失声儿, 至此便再不碰酒水。今日来长公主府,方自仲特意交代了府中下人,如今周和以的案上上的自也是茶水。

公主府的下人训练有素,很快置办上三幅合宜的席面送上来。

周修远端起杯盏,邀众人举杯。众宾哪有不应答的?自然纷纷附和。周和以见状便也重新斟满一杯茶,举了杯。坐他身旁的周涵衍嗅出他杯中之物并非酒水冒着茶香,还很有些诧异,这人怎么忽然改性儿了?

然而周和以只淡淡地瞥他一眼,说了句戒酒便不再开口。

周涵衍耸耸肩,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毕竟他们这个十九皇弟自小就是这样一幅万物不入法眼的德行,他们如今都习惯了。

说来十六皇子此人,与周修远周德泽周和以这这些人不同。他算是十几个皇子中,出身最低的一位。既没有强势能撑腰的外祖,也没有得宠的母妃。周涵衍的母亲不过是乾清殿的一个小小宫女,一次意外被被醉酒的皇帝幸了才有的他,生下他后便去了。兼之他本身才思不算敏锐,有幸能被周德泽的母妃抱养,已经算意外之喜。

因着自小跟周德泽一起长大,两人同一阵线。周德泽拥护周修远,周涵衍自然也是惟周修远马首是瞻的。

周修远此行就是为周和以而来,他觉察出周和以不对,自然要帮着探上一探。不过周涵衍实在不是激灵的人,这般一会儿瞄一眼一会儿瞄一眼,什么心思都被看透了。周和以心中好笑,却也没搭理他,随他看去。

周涵衍看了半天,只觉得心中颇有些惴惴。

什么时候十九皇弟变得这般气势惊人了?周涵衍虽然不大聪明,却也不算蠢笨。能在宫里安稳地长这么大的人,没脑子,也得有几分眼力劲儿。哪怕周和以面上再平和,按捺在内的那股子煞气看不到也感觉得到。这还怎么开口?

纠结来纠结去,他索性就闭嘴了。左右三哥五哥也不指望他,他装鹌鹑被骂两句也没什么。

心中一坦然,周涵衍才觉察出公主府的这酒滋味儿。听说那真姜家姑娘找回来了?大长公主当真这般高兴,竟拿这样的好酒出来待客。

兴冲冲又品了几杯,他便将来的正事儿给抛去脑后了。

周修远瞧得眉头直抽抽,十六这蠢货到底是干什么来的?没喝过好酒?整个宴上,就十六这蠢货跟十九旁边的白衣公子两人吃得旁若无人。

周和以旁边吃得一直没停过嘴的陆承礼,已经闷声不吭地吃了三碟奶香小蛋糕。

这奶香小蛋糕,也是长安单独教会陆承礼的厨子给做的。因着陆承礼这家伙吃东西没节制,长安特意吩咐了后厨给他每一碟就五个丸子大小,每天一碟子。今日是特殊日子,长安才放宽了限制,但也至多三碟子。

陆承礼吃完最后一碟,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看向身边伺候的小丫鬟红锂,红锂小丫鬟是长安的铁杆颜粉,谨遵长安教诲,多一分都不给。

陆承礼知撒娇没用后,乖乖地擦擦手,悻悻地捧起花茶漱口。

周和以眼角余光注视着他,只觉得心口这一块似乎有些不是滋味儿。虽说他一个大男人不大爱吃甜食,但若陈二花那女人非要他尝尝味儿的话,他尝个一碟子两碟子的奶糕,也并非不可。只是这女人行事未免小气,一道坐下来,吃食却独独给傻子一个人特殊,哼!

陆承礼察觉到他的目光,睁着一双水润的桃花眼看他:“表兄你也想尝尝?”

周和以偏过头:“……我不想。”

“你想尝也没有的,因为承礼全吃光了!”

王爷:“……”

“奶油蛋糕是娘子专门为承礼做的,”陆承礼语气隐隐炫耀都说,“娘子说过了,别人吃都是没有的,她只给承礼做!”

王爷面无表情地转过脸,一口饮尽茶水。谁稀罕!

周涵衍本就坐得近,听到承礼说话噗嗤一声笑出声儿来。他伸着脖子去看陆承礼,方才进来没注意,这时候才发觉周和以身边还坐着个人:“这位是?”

陆承礼也歪着脑袋看他,却没有开口。

周和以瞥了眼陆承礼,回答得毫无灵魂:“长安的义兄。”

“长安是谁?”

上首的周修远余光一直留意着这边,闻言举着杯道:“姑祖母找回来的亲孙女。听说是改了名,叫长安。”

周涵衍恍然地点头:“看来咱们来的不是时候,不知这表妹生的如何?啊,方才应当先去见一见这表妹的……”

周和以一听他说这话,眉头就蹙起来。

若说他这十六皇兄本身无大毛病,单就一条有些碍眼,十分好美人。年纪轻轻不过弱冠之年,正妃侧妃一样不缺,身边稍有些姿色的宫女却都被他沾过。关于这点,明德帝也曾斥责过他,但他就是死性不改。

“你若是想见,一会儿去送个见面礼便是。”毕竟自小一道长大,周德泽对这养在自家母妃膝下的弟弟,还是有几分疼爱的。

周和以握着杯盏的手一顿,就听周德泽继续道:“这次来这儿也是为了恭贺长公主祖孙团聚,咱们做表兄的,哪里能少了见面礼。”

“说得有理。”上首的周修远也点了头。巴巴赶过来给个民间认回来表妹送见面礼什么的,是没什么必要。只是来都来了,长公主那里该周道的,必然要周道一些。毕竟这姑祖母在他们父皇心中的地位,可并非一般人能轻易比肩的。

他一锤定音,这事儿便定下了。

周和以嘴角的笑意淡下来,缓缓地抬起眼帘看向周修远。

周修远面上挂着矜持的笑意,见他神色变了,稍一想,也明白为何。十九与姜家孙女之间是有娃娃亲的。之前是那位才女姜怡宁,如今这亲孙女变了,十九的未婚妻十之八.九也会变。他们态度这般轻慢,十九心里铁定不痛快。

只是,他不痛快了,周修远心里才觉得痛快。

周修远垂下眼帘遮住眼底幽幽的恶意,嫉恨算不上,毕竟相差了十岁多。但是这自小就占尽了便宜和宠爱的弟弟,看他吃瘪,当真是一件令人心中畅快的事儿。

这般想着,周修远忽然想去见一见这个叫长安的姑娘。多大来着?十四岁?

低头啜了一口酒水,他眼神幽幽。

而下面的周和以,手中的杯盏已经放下去。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放在案面。修长的手指虚虚垫在案桌上哒哒地敲。

其实上辈子被罗秀暗杀,他知,这背后少不了周修远的手笔。怨恨不至于,生在皇家,他早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况且看在这三哥登基之后励精图治,百姓安吉乐业。短短十几年,开创了大盛史上第一个盛世的份上,他这辈子便没打算动他的帝位。

不得不说,单周修远这个人,当真令人无法喜欢。

且不说男宾这边刀光剑影,长安这边也没和谐多少。因为有十六皇子在,方才几位殿下来见长公主时,长公主便没叫长安和姜怡宁露面。长安佛系,没想一定要去见这几个贵人,所以没见就没见吧,得了长公主的口信儿就回宴上安心坐下。

姜怡宁却不一样,她巴巴等着长公主叫她去见礼,陡然一听不用去,憋屈得眼睛都红了。

为什么就因为长安没去见成,所以她也不用去了!

长公主这般偏颇的行径,未免太过分了!为何不让她见?她如今的身份不配见吗?姜怡宁有些受不了这个落差,若是一开始没享受到被捧上天的宠爱,她也不会这般耐不住。此时想着这个三殿下往后就是登顶帝位的那个人!

她这心口,仿佛有一团火再烧。

若是以前,姜怡宁或许还矜持克制一下,比如嫌弃这些人早有正妃什么的。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陈二花这贱人早早出现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她不是郡主也没了婚约。溧阳王妃做不成,难道未来皇帝的侧妃还不允许她想一想么?

越是这般想,姜怡宁越觉得煎熬,此时端坐宴席之上只觉得坐立难安。

须臾,她站起来,悄悄从角门出去了。

长安瞥了她的背影好几眼,眉头微微蹙起了。既然已经是姜家姑娘,长安自然要尽到一个姜家姑娘的责任。众宾云集的今日,可不能闹出什么笑话。

想了想,她指了身边伺候的一个小丫鬟跟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更~~~

☆、第三十二章

为了能叫长安在京中贵女圈子交到好友, 长公主特意将宴设了三处。一处是周和以在招呼的男宾, 一处是长安与姜怡宁领着的年轻姑娘的宴席, 一处是长公主与京城老夫人们的。

长公主不愿挪动, 就领着京城老封君们在长公主的院子里开宴。男宾与年轻姑娘的席面则设后院的竹林里, 说是花厅, 其实就是临时用花木搭建出来的篷子而已。男宾与女眷之间,隔一排湘妃竹。若仔细去听的话, 彼此都能听得见对方说话。

姜怡宁走出花厅, 沿着假山旁的小路就绕到竹林旁的湖中凉亭去。

竹林的旁边有一处人工湖, 大约一个足球场大小。

说来也是大长公主, 否则别人是没这么大的府邸。湖里养了少许睡莲和一些品种十分金贵的锦鲤。湖中心的这凉亭,正好与男宾席那边是隔湖相望的。若从男宾席斜望出去,不止是湖中凉亭,后院的整个庭中的景致都一览无遗。

一阵夏风拂过水面, 吹得凉亭四面的纱幔轻轻飞舞。庭中挂着的风铃,叮叮作响。姜怡宁莲步轻摇地在穿过拱桥回廊, 走进了凉亭。

一身湖蓝的流仙裙, 她腰肢掐得极细,裙摆随她走动在随风飞扬。说来, 姜怡宁是很会上妆的, 本身若有三分颜色, 她凭一双巧手能画出七分的美貌来。虽比不上长安美妆博主的实力,却也算少有的美妆大佬了。此时她妆容清淡,却又不失点睛之笔。站在亭子中央, 俨然不甚落入人间不染尘俗的神仙妃子。

周涵衍虽然随周修远周德泽一道来,其实对政务是一窍不通的。此时听周修远与在座几位老大人们谈论时政,便有些打瞌睡。正四下里漫漫发着呆,猝不及防扫到凉亭中仿佛随风飞走的姜怡宁,顿时满目的惊艳。

陆承礼吃饱了有些无所事事,见他眼睛突然放光,伸着脖子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周涵衍正看得出神,冷不丁被陆承礼给惊出了一身汗。

他倏地回过头就怒目而视。

陆承礼被吓一哆嗦,可怜巴巴地躲到周和以的身后去。

周和以见状一眼扫过来,周涵衍顿时讪讪。他挠挠脸颊,很是没脾气地嘀咕:“那什么,我这不是被吓一跳嘛……”

“陆承礼心志不全,心性单纯。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十六皇兄莫怪。”周和以撕掉畏缩地巴在自己身上陆承礼,淡淡道。

周涵衍心里嘀咕了周和以一句不好惹,又转头看向凉亭。

凉亭里的那个姑娘还在,此时正拿着一把鱼食往池子里洒。素手纤纤,骨质均匀纤细,挥洒间,可见动作之柔美优雅。周涵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只觉得这姑娘举手投足之间那股风韵,勾得他眼睛都舍不得眨动。

他这幅呆相哪里能逃得过周家几兄弟的眼睛?周德泽不由的头疼。十六这好色的毛病什么时候犯不好?非得在这个时候丢人。

于是捻起碟中一枚花生,黑着脸就往周涵衍的脑门上砸。

周修远也面色不愉,一双凌厉的凤眸幽沉沉的。

周涵衍被他看一眼,立即就收回眼睛。别的人都好惹,周修远也不能惹。虽说收起了轻浮的做派,周涵衍想着亭中美人还是有些心痒痒。想起方才周和以说陆承礼心志不全,于是戳了戳低头玩铃铛的陆承礼。

陆承礼偏头,警惕地看着他。

周涵衍拄着唇干咳了两声,有些尴尬地冲他招手。

陆承礼犹豫了一下,把耳朵俯过去。就听他压低了声音问:“你看到斜对方那凉亭没有?里头喂鱼的那姑娘,你可识得?”

陆承礼顺着他的指使看过去,眨了眨眼睛:“姜怡宁。”

“嗯?”周涵衍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姜怡宁他不是没见过,两年前她还曾被皇后接进宫小住过。周涵衍于是又瞄过去一眼,眉眼中好似有点像又有点不像,但比起小时候麻杆一样的豆芽菜,漂亮不知多少倍,“当真是姜怡宁?”

陆承礼点头道,“丑八怪。”

在陆大傻子的心目中,长安最好看。除了长安以外的其他人都是丑八怪。周和以跟他们坐一起,自然听得见。抬眼看过去,姜怡宁还在仪态万千地喂鱼。忆起方才在二门处,姜怡宁拦他之事,此时眉头不由地挑起来。

姜怡宁这是要作甚?

要做什么?

自然是为自己的未来,豁出去。姜怡宁心中又躁又恼,若非没人为她筹谋,她哪里用得着这般掉价之事?姜怡宁喂了半天鱼,只觉得白嫩的手背都快被烈阳晒疼了,不禁满腹怨气。

若是她穿得不是姜怡宁,而是陈二花就好了。是陈二花,她就是名正言顺的郡主,她不仅拥有与溧阳王名正言顺的婚约,还有旁人想象不出的美貌,根本不必宴上折腾这些来求取关注。

可惜她不是姜长安,她是姜怡宁。

上辈子是个平凡的语文教师就算了,这辈子,她决不甘心还当个平凡人。她姜怡宁能诗善赋,满腹经纶。拥有这个时代女性所完全不具备的胸怀,智慧以及眼光,为何要将就自己去跟个平凡的男人过一生?

她不愿意。

这般一想,她洒鱼食的姿势更柔美。

周和以冷眼瞧着,不仅他看过去,密切注视着几位皇子脸色的在座之人都注意到了。此时顺着陆承礼的目光看过去,也是满目的惊艳。

周修远端着酒杯的手一滞,侧耳小声问周德泽:“认识?哪家的姑娘?”

周德泽摇摇头:“……能这般自在地走动,应当是姜家的姑娘吧。听说长公主将两个姑娘都留下了,就是不知这位是哪一个。”

周修远低头将杯盏的酒水一饮而尽,心道,姿色不错。不过姿色如何,以他目前的情况来说,是沾不得的。安王府一正妃两侧妃的位置都满了,大长公主的亲孙女养孙女,无论哪一个都不可能去他的后院做妾。

又瞥过去一眼,周修远留意着周和以凝重的神态,嘴角勾了起来。

周和以的心情,很是复杂

他冷眼看亭中折腾的姜怡宁,一时间有种果然如此的恍然,又有种被侮辱了的荒谬感。姜氏上辈子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哪怕他再不喜她的性子,却也给了极大尊重的嫡妻。这辈子在长安没被找回之前,也顶着他未婚妻的名头招摇了十四年。姜怡宁此时的一举一动,连累他也被落了脸面。

他嘭地一声放下了杯盏,正准备出去唤了下人去告知长公主。就看到湖中亭的回廊上又出现了几个姑娘。是长安和沈家的三个姑娘。

长安此时一身白底儿裙摆撒粉色桃花的半身长裙,上一件窄袖短褂。与绣花同色的丝带束腰,头上金冠已经换成白玉冠。她举着一把绣花伞,急色匆匆地就穿过了回廊往湖中亭去,阳光下,她整个人在发光,仿佛一个仓促从天宫奔下来的神女。

当真是每一处都妙到骨子里……

沈家的三姑娘以及姜怡宁几个,一时间都被她衬得黯然失色。

周和以心中骤然一凛,眼神凌厉地看向上首。

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周修远周德泽在内,眼睛都直了。陆承礼倏地从位子上站起来,周和以捂着额头立即看过去,眼神微利:“你去哪儿?”

“长安来了,”陆承礼还记得长安交代过他人多时不能唤娘子,“我要送花给她。”

“长安?哪个是长安?”周涵衍心口怦怦跳,一把抓住陆承礼的胳膊,“白裙子的?还是湖中亭蓝裙子那个?”

陆承礼才不会跟别人说长安的事,甩开他的手就走。

周和以只觉得额头突突地跳,居然就这般直愣愣地撞过来?虽说还晓得带了几个姑娘同行,但这般花枝招展的模样,跟没带又有何区别?

陈二花这个女人!陈二花这个二愣子!!

王爷也不知为何不舒服,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在座男人的眼神都碍眼极了。

长安丝毫不知男宾这边的热闹,进了凉亭就严厉地盯着姜怡宁。她会出现在这里,外人不知缘由,长安却一清二楚。这凉亭的斜对方,就是男宾席。被看穿了的姜怡宁靠着栏杆,面上镇定,袖笼里的手却已经掐进了手心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顾忌着外人在,长安还想给她留个体面,没把话说透。

姜怡宁偏过脸,目光泛泛地盯着亭子的石桌,显得很无辜:“酒水饮多了,有些上头,出来吹吹风。”

长安点点头:“吹了半个时辰的风,想必姐姐也吹够了。方才张家的姐姐和李家的姐姐在寻你,若是姐姐不忙,尽早回来如何?”

“自然,”有长安在,她的打算也泡汤了,“我这就回。”

说罢她一牵裙摆,款款地走出了凉亭。

沈星月看着她的背影,摸着下巴嘀咕:“这六月的天儿,湖中亭子里又没什么风。把手伸出烈日下喂个半个时辰的鱼,她都不觉得晒吗?”

姜怡宁优雅的背影倏地一僵,沈星雨没忍住,暗暗给沈星月的腰狠狠一掐。

沈星月脸一僵,闭嘴了。

长安忽然觉得头疼,沈家姐妹怕是早就看出来了。哪怕她今日什么都没说,但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姑娘,再单纯也单纯不到哪儿去。转头跟沈家姑娘道谢,谢谢他们陪她走这一趟。

三个姑娘连忙摆手,直说不碍事。

沈星月挠了挠脸颊,走过来挽起了长安的胳膊:“我看你顺眼,你也看我顺眼,往后你就是我的挚友了。过些时日,请你来我家做客。”

沈星雨不由地扶额,她姐姐什么时候能把那些话本子扔了?好好一个将门贵女,总是这般不着五六的可如何是好:“长安你……”

长安却觉得很受用,点头一口答应:“好啊。”

沈星月牙一龇,挽起长安便往外走。

伞撑开,几个姑娘的身影就消失在拱桥的另一端。周修远放下了杯盏,低垂的眼睫中,眸光幽幽的。他心道,长公主的这个孙女是多大年岁来着?十四?

唔,还有一年及笄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更!!!!

ps:在这里作者君声抱歉,在这里,女配的个人行为,不代表一个群体。就像幼师也有虐待儿童的,老师也有心思不正的,大家不要把她看做一个群体的职业道德标准……

另外,求生欲旺盛的作者君,从小到大的语文老师都是男的,不存在故意黑……

☆、第三十三章

这一出戏, 自此就落了幕。

姜怡宁若还想折腾幺蛾子是不成的, 盖因回去的半路上, 便被孙嬷嬷给截住了。王爷素来是个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就致人于死地的性子。姜怡宁的此番所作所为, 他一声不吭地直接捅到长公主耳边。长公主彼时还在笑, 一听这事儿,脸瞬间就敷上一层冰。

不说其他, 姜怡宁今日的举动糊弄个不知事儿的人或许还行得通。但在长公主这等宫里出身的人精眼中, 那是无所遁形的。

就这般耐不住性子么?她早就说过会为她另寻一门好亲事, 为何要作践自己去做这等拉低身价的事儿?还当人家看不出来么?!

周和以的人来她跟前说出姜怡宁的所作所为, 简直等于把姜家的脸面撕下来踩!

长公主气得不行,见到姜怡宁时,当场就砸了一个杯子。

姜怡宁一见到孙嬷嬷就意识到不好。此时面对着怒火中烧的长公主,只把长安给恨到骨子里去。不作他想, 把这件事直接捅到长公主面前的人,除了陈二花还能有谁?!心中惊怒交加, 她面上却可怜兮兮, 膝盖一软,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祖母……”眼泪说来就来, 姜怡宁双目通红。

长公主火气一上来, 克制不住。这回没在意姜怡宁膝盖磕得那样响, 可伤着了。她问她:“我就问你,前些时候跟你说过的话,你是不是都没听进去?”

姜怡宁不敢答, 跪着膝行到长公主身边,就扑在她腿上呜呜地哭。

这便是没听进去了!

想来这段时日为了长安漠视了怡宁,怡宁才会如此惶惑不安。长公主一时间又气又心疼,可在心疼也不会妥协。这姜家的一切本就是长安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怡宁接受也得受了,不接受也得受了。

长公主自觉两个孙女,她其实还是偏心怡宁多些的。否则凭当年陈家故意弄错孩子害得姜家血脉流落在外,陈家这一家子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她如今没追究陈家,没替长安出这口气,就是在全怡宁的脸面,就是在顾念怡宁,怡宁这丫头居然连这都看不透?

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哭的人。长公主不由地想:怡宁再体贴聪慧,年岁到底还是小了些,看事情都看不透。

然而即使这般,长公主心中还是免不了有几分失望的。

姜怡宁死死巴在长公主的腿边,颤抖的肩膀抖动得更可怜。虽说她不知长公主突然间失望了什么,但姜怡宁敏锐地察觉到长公主情绪的变化。于是从矜持地哭,她干脆放开了大哭。左右四周人被长公主清下去,她这般也不怕丢人于眼前。

她这一放开哭,眼泪鼻涕一把的,别提多可怜。

长公主被她哭得头疼,外头客人还在,这时候也没工夫教导她。丢下一句‘今日宴席结束之后,你回自己院子禁闭三个月’,而后便回了宴上。

姜怡宁手脚发软地摔在地上,惊出了一身冷汗。只是罚三个月禁闭而已,听长公主方才说话的口气,似乎没有将她送走的打算。姜怡宁一面觉得虚惊一场,一面又把这笔账算到了长安的头上。若非她告密,府上下人绝不敢在长公主面前说她半句不是。

地上歪了好一会儿,她才扶着墙壁走出来。

丫鬟小司立即上来扶她。脸上妆容哭花了,裙子也沾了灰,她如今这个样子,不大适合去宴上,姜怡宁摆摆手:“先扶我回去梳洗。”

小司不敢多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小路回去。

主仆两人走得慢,王嬷嬷站在台阶上看着两人的背影叹气。怡宁主子可莫要糊涂,自家主子是个很重情的,最是爱与生恨欲死的性子。若这样的错多犯几次,坏了十多年的情分,那怡宁主子私下里那些小动作,怕是不好收场啊……

事实上,姜怡宁这段时日的诸多小动作,府上伺候的下人自然知道的。

飞花院的下人拥护自家主子不提,大多外院的下人都是看主子眼色行事的。既然知主子十分看中姜怡宁,哪怕真郡主找回来也舍不得送走,他们又怎么会上杆子去挑事儿?万一长公主就是偏心姜怡宁,岂不是给自个儿找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