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失踪的上清寺》》 · 罗渝 · 2026-07-25
“哦,那有啥子关系嘛,车到山前必有路,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啥。”潘天棒安慰老曾道。
“对,烧烤要一口口吃,啤酒要一杯杯喝。”我逗他。
“那我们就走吧!”潘天棒笑嘻嘻地站起来,准备收茶具。
“去哪?”我和老曾看着他,地点都没有弄清楚,潘天棒居然就要出发。
“当然是去吃烧烤,喝夜啤酒啥,你们以为我说去寻宝?”潘天棒看着我们,眼睛很大,眼神很无辜。
20多分钟后,我们已经走在捍卫路上,老曾建议我们一路步行,正好消消食,估计走到华一村的时候,就有空间装下夜啤酒了。
经过老曾另一个家下来,走过捍卫路小学。老曾指着左侧捍卫路小学的堡坎说:“这一带,解放前都有大量的坟地,这个堡坎上,到六十年代几处都还长期露着半截棺材呢。”
路灯有点昏暗,路上行人也很少,老曾说到这里的时候,小敏一下就抓住潘天棒的手,向马路右边移去。我也突然有股子寒意从后颈冒上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瞟到一个白衣人影晃过,进入了一条支路。
那个白衣人影的动作,似乎有几分熟悉,夜色中看不清男女,也许,只是自己是有点疑神疑鬼。
继续下坡,路过钢铁设计院在捍卫路的最上面一个小门,门口右边是一个小摊,左边则是一个治安亭,亭上挂着个小红招牌,写的是:“渝中区大溪沟街道,双钢社区巡防队”。
老曾指着门里面:“那里面就是钢铁设计院,钢院钱多,不断拆房建房,许多老别墅都被拆掉了,现在保留下来的只有几幢陪都时期的别墅了。这里能看见那幢没有灯光的三层孤楼,就是其中一个,这个别墅曾经做过钢铁设计院的招待所,又叫红楼。”
我们走到门口瞧了瞧,坎下的老别墅是红色的墙,有一个小小的后院,院里还有一个小水池,窗玻璃破着,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旁边一条路下坡直入钢院,偶有路人经过,坎下就有狗叫声传来。
我心中盘算着:下面有狗,后面的联防,要进入这个废弃的别墅,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情。
“再靠左边里面一点,是另一个别墅,那个别墅现在贴的粉色磁砖,以前是灰色的墙。这个别墅来历我知道一点,主人可了不得,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婆,她解放以前是四川一个有名的家族后代,家中是彝族头领。”
从这个背景看,这个别墅显然不是我们寻找的那个。小敏伸头看了看,掏出手机拍了那个别墅的照片。
回到捍卫路上,潘天棒问道:“其他那几座别墅在哪里呢?”
老曾说:“在钢铁设计院里面,靠江那边,是现在的院办大楼和计算中心。都是红色的别墅。计算中心,是以前西南行政公署的领导住房,那个院办大楼则是这一带所有别墅中最大,最漂亮的,曾经是重庆解放初期八大招待所之一,称为第三招待所。
这个大别墅的主人叫王赞绪,解放前是与杨森齐名的四川王,国民党上将。当时陪都成立初期,不少国民党高官抢占好地,大修别墅。王赞绪这别墅就是那时修的,不久,遇到蒋介石反腐败,害怕事情败露,就把占的一部分地拿出来修建了巴蜀学校和巴蜀幼稚园,号称圈地的目的是为了搞教育,蒋介石才对他免予追究。“
我笑道:“原来巴蜀学校是反腐败逼出来的啊。”
老曾说:“不止逼出一个巴蜀学校,文化宫那里还逼出另一个学校呢。四川省主席兼保安司令王陵基,本来圈了以前文化宫那一大片地,是当作私产,准备炒点地皮的,由于上面开始查,他也是用同样招数,把地皮提供给川东师范搞教学,名义上是教育用地,也逃脱了反腐败的处罚。”
很显然,这两个点不可能是藏宝点。如果钢院靠江的两栋都是四川顶级高官的住处,小敏的爷爷不可能随便进入,藏宝更是根本不可能的。
下坡走几步,到了钢院在捍卫路上另一个小门,这里也有两幢别墅,一红一灰,都住着人,老曾也不清楚别墅主人的来历。简单看了两眼就继续沿捍卫路向下走去。我注意到别墅边进入钢院的公路,已经被潮湿的黑土山坡挤弯了。
经过科协的路口,到了华一村边,老曾指着华一村与科协高楼之间,围墙内那个树木茂密的土坡:“看见坡上那个四层楼的旧房子没有?那一带以前有个庙,应该就是白骨塔的原址了。”
天色太暗,坡上看不清状况,只有楼房的星星点点灯光从树木中透出来,一阵风吹过来,树木摇晃得很厉害。
除了前面路边的烧烤摊,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我走在大家的最后面,始终感觉到有人跟随,每每回头,却一个人都没有。
来到那个烧烤摊,潘天棒兴奋地忙前忙后地点烧烤,安排坐位,小敏则站在摊前看着摊主烤食品。
一坐下,老曾就问我:“现在你觉得哪个别墅最有可能?”
我打开啤酒瓶,给老曾倒上,一边说:“从诗里的情况看,应该是离捍卫路最近的红色别墅。科协的别墅我们没有进去看,但肯定离捍卫路边较远。所以我想最符合要求的,就钢院那边两个小门边上红色的房子。”
失踪的上清寺 第五十八
老曾显然是走得口渴了,端起啤酒几口就喝掉,然后抹了抹嘴:“你说得有道理,而且再沿捍卫路走几百米,就到一号桥了,科情所这一带,路边也没有别墅。”
潘天棒和小敏点完菜走过来坐下,店里的伙计动作很快,一会就摆满了一桌子东西。潘天棒不断地给老曾敬酒,花样百出,显然是为今天的危险在赔罪。
老曾推辞不掉,连续喝了几杯,终于想到个主意,突然考起潘天棒一个问题:“你以前说过,经常给游客介绍重庆的桥,那我考你一座你应该很了解的桥吧,如果你答对了,我就干一瓶,不知道的话,你就自己干一瓶,敢不敢?”
显然,老曾完全明白,潘天棒最怕在小敏面前被问到敢与不敢的问题。
潘天棒瞟了一眼小敏,一拍滚圆的肚子:“当然敢,出题嘛!”小敏笑盈盈地看着,却不着声。
老曾笑着说:“我的问题很简单,重庆解放前的二号桥在哪里?”
老曾这个问题,我恰好听老曾说过,也肯定潘天棒回答不出,于是帮他提示:“这个二号桥是二、三十年代的名字,现在不叫二号桥了,就在渝中区下半城,而且你经常都路过!”
潘天棒一下就懵了,也难怪,这个题是绝大多数导游不可能知道的。不过潘天棒酒品很好,犹豫几分钟,他直接提起酒瓶干掉,然后逼问老曾答案。
老曾笑得非常得意,说道:“这个二号桥离我们现在的位置非常近!再猜猜?”
潘天棒不停打着酒嗝:“实在,实在猜不到,你说嘛,不要为老不尊,欺负我们晚辈。”
老曾说:“其实过去的二号桥,就是这个一号桥。最早的时候,重庆人和街有座桥,叫一号桥,后来这座桥被称为四维桥,二号桥就改名为一号桥了。国民党时期,一号桥修了很久,这么短座桥都总是修不好,到52年解放后,花了二十年才修通。所以有民间迷信的说法,这座桥全靠改了名字,才顺了风水,通了车。”
潘天棒恶狠狠地瞪着老曾良久,又喝了一口酒,说道:“老人家,算你狠!”
我注意到小敏没有怎么喝酒,胃口似乎不好,也不怎么说话,显然有心事。于是悄悄问她:“小敏,你在想什么?”
她迟疑地告诉我:“我一直在想,如果这批藏宝真的是藏在别墅里,可不敢随便进去的啊!”
原来她一直在担心这个,我安慰道:“原来你担心这个啊,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其实我心里也没有谱,前几张地图,大多在野洞,出入无人把关。但如果是进入别墅,那不就成了私闯民宅么?
老曾和潘天棒互相灌酒,耳朵却没有闲着,接过话头来:“你们两个先不要着急,我这几天想想办法再说,难得一起喝回夜啤酒,不要想弄个多。”
潘天棒说:“对头,喝酒,喝麻了,办法,就出来了。”他的舌头已经大了。
这天晚上,潘天棒确实喝麻了。背他回家时,我第一次发现,过去在大学时代,练过200斤杠铃深蹲跳是多么的重要。
第二天我没有去老曾家,一个客户让我忙了一整天,晚上一点,才心力憔悴地回到沙坪坝。刚睡下,小敏就打来电话,说是老曾还没有回家,电话也联系不上,她有点担心。
我心里一惊,老曾说过,他想办法让那伙曾经抢劫我们的人不再找我们麻烦,会不会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
电话那端,潘天棒接着说:“我联系了曾叔叔的几个朋友,都没有他消息啊。最好我们先找一下,今天晚上找不到,明天就应该报案了!”
我想了想,告诉潘天棒:“这样吧,万一真有什么事情,要负责保护好小敏,不要带着她出来乱找。你们就在家等着老曾,如果他回家,就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先去他另一个家看看,说不定他只是去那边了。”
潘天棒想了想,同意这是最好的办法,不断要我路上小心。
我很快从沙坪坝打车出来,到了老曾观音岩的那个家楼下。走进巷子,隐约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向中山小学方向走去,动作很快,姿势似曾相识!
犹豫了一下,我进入大楼,这里电梯上下是通宵收费的,那个收电梯费的老人在凉椅上躺着休息。
我问老人:“请问这几天看见曾老师没有?”他摇摇头:“老曾好几天没有来了,你找他有事?”
我心里一惊,不及回答,急忙转身出门。因为刚才那个熟悉的背影,也许会是找到老曾的唯一线索!
出得门来,背影已经不见。我快步跑下坡,转过中山小学门口,远远看见那个背影正路过钢铁设计院后门的治安亭,正在向捍卫路下方急行。
我变跑为走,放轻脚步,避免被发现。
今天我一定要搞清楚那个人准备去哪里。
跟了几步,那个背影到了钢铁设计院另一个捍卫路的侧门,一闪身就拐了进去。我紧跟到门前,门房开着灯,守门的保安在聊天,没有抬头看我。
这道门向钢铁设计院里走,又是一个下坡路段,深夜已经没有人影,旁边的大楼也没有灯光。前面那个背影已经走到下坡拐弯处,停了一下,我急忙闪到左侧,让突出的岩壁挡着我。
这时,前面吱呀响了一下,我从岩壁边谨慎地探出头来。看得见的那段道路上,背影已经不见了。
我急步走到转弯处,原来这里有一个防空洞!
防空洞的铁门虚掩着,昏暗的路灯映照下,里面堆满了各种装饰材料,象是一个临时的建材仓库。我犹豫地停在门口,隐约看见防空洞里有灯光晃动,一阵脚步声在远去。
洞口的气味很复杂,除了潮湿的土壤味道,油漆味道,还有一丝香味,那是洗发水的味道!
这个气味让我下定了决心。
很后悔没有带电筒出来,只好打开手机照着地面,小心地避开各种油漆桶。一步步轻手轻脚向里走,发现一堵墙挡在路,只是墙上的砖已经被推倒一半,刚好容我钻得过去。
走过墙体,路上不再有障碍物,前面那团灯光移动迅速起来。我收起手机,扶着潮湿的洞壁,尽量向前跟上。这个洞不宽,但很快出现了岔路,我拍掉手上的黑泥,摸了摸身上,发现还带着一把名片,于是在每个岔路上放下一张做记号。
由于一边担心发出声音,一边在设置记号,还摸着墙跌跌撞撞,很快我跟不上前面的灯光,迷失在一个岔道上。
怎么办?是回去还是继续走?
我在原地犹豫了很久,直到听见什么地方传出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似乎还有人喊叫的声音。
激烈的声音持续着,我立刻打开手机照路,到周围几个支洞都竖着耳朵听,终于找到那条声音最响的岔道。
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快步走去,是一个上坡。上坡处又有一堵墙,这次是石头砌成,中间已经被推塌了。我一只脚翻进墙,已经看到灯光在前面转弯处乱闪着,突然脚下一滑,我跌倒了,手机也掉在地上。也许是机盖被撞得关上了,一下光线熄灭,周围什么都看不清。
我伸手乱摸,触手四周是一条条软软的滑滑的东西,而且有大量的黏液。是蛇!
我心里一阵毛骨悚然,飞快把手缩回,一动不动。
这时,前面的叫喊声已经停了,响起杂乱的跑步声,灯光跟着远去,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听得见我自己的拚命压着的呼吸声。
另一件事让我更加害怕起来,原来我发现,坐着的并不是平地,也不是石堆,身体下面是几条蛇身,其中一条几乎有我大腿那么粗!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向离开的那些人呼救,那几分钟时间,呆在原地,就象过了几个世纪。
过了良久,身体下的蛇身仍然没有动弹的迹象,周围的蛇也没有任何动作和声音。
难道,这些蛇已经死了?
慢慢地从坐姿改成蹲,我摸到了掉下的手机,轻轻地打开盖子,天哪!周围躺着一大堆蛇,一些蛇被石头压扁了,一些被利器砍成两截,石头上到处沾着蛇血。
看来,乱石堆中,这里原来是一个蛇窝!
用手机照着路,我小心地迈步向前走,路上的蛇都没有动弹,心里不禁松了一大口气。
到达转弯的地方,地上已经没有死蛇,我把沾满蛇血的右手在潮湿的洞壁上磨擦,左手用手机回头照亮刚才来的方向,在看不清的地方,似乎有象蛇一样的黑影在动,禁不住后怕,连退了几步。
这几步一退,我立刻踩在一堆软软的东西。
“啊!”脚下一个声音叫起来。我急忙转身,用手机照亮这个人,大吃一惊!
失踪的上清寺(五十九)
老曾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脸上肿着好大一块,在地上虚弱地看着我,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急忙蹲下去,问道:“老曾,老曾,你能动不?哪里受伤了?”一边问,一边检查他的身体。还好,只是有些皮肤破了皮,身上很多伤口,却没怎么出血,而且是各个关节还能活动,没有发现骨折。
老曾总算开了口:“老命还在。哎哟!地上有头灯的,你不要一只手拿手机,一只手把我扯来扯去,痛死了。”
既然能讲那么多话,显然神智很清醒,我放了一多半心。
地上散落着老曾的装备,我找到了一只头灯,一把登山杖、一卷绳子和一个背包。
头灯的电池盒摔松了,装紧电池盒,头灯有了亮光。我把头灯戴上,小心地将背包移到老曾身后,让他靠着休息。
收拾地上东西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停下手,声音却消失了。
我摇摇头,也许只是在洞里呆久了,出现了幻听。
从背包侧袋取出医药包,我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问:“怎么回事?什么人把你整得这么惨?”
老曾叹了口气:“唉,人老不该混江湖,一言难尽啊。哎哟,轻一点!”
“抱歉抱歉。”我将包扎伤口的力量减小了一些。
“还好有人救了我,那个人打跑了那些要害我的人。”
看来是我跟踪的那个背影救了老曾一把。我禁不住问道:“是不是上次我们在下曾家岩山坡上遇到的那个女人?”
“我根本看不清楚,只是听见呼吸声,而且闻到一种香味,应该是一个女人,有可能是上次那个。”
“那她人呢?”
“她打得那些家伙乱跑,不依不饶地追过去了,根本不管我的死活。还好你也居然能找到这里,要不然我这条命就完了。”
那个女人会回来吗?老曾又是什么原因到了这里?那伙人是不是上次袭击我们的人?
我心中疑问很多,但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这里恐怕不是久留之地,我把你背出去吧。”
老曾的表情突然变得扭曲起来,一只手猛地抓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指着我的背后,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的背心一阵发凉,鸡皮疙瘩迅速布满全身,每个细胞都在警告我,一个巨大的危险在我身后。
扭身回头,头灯照射处,一条大蛇已经游到我的身后!
这条大蛇有酒杯那么粗,上半截已经挺起,向我吐着蛇信子!
也许是受到头灯光线的影响,大蛇没有立刻攻击。我和大蛇眼睛对看着,那几秒钟的对峙,仿佛是几百年。
看来这条大蛇,一定是那一窝中残存的,它的姿势饱含着愤怒和威胁,不顾一切要攻击我们!
这蛇的家园不是我毁掉的,它的兄弟姐妹也不是我残杀的,但我知道,一条如此有主见的蛇很难讲清道理。
我手足无措,头都不敢转。用眼睛瞟了老曾一眼,希望他给我出个驱蛇的主意。可他张着嘴,脸色苍白,只有绝望的惊恐,失去了以往的镇定。也许,被人袭击后,老曾已经没有面对大蛇的勇气,意志已经垮了。
不需要问他这蛇是否有毒,老曾的表情已经说明了那条蛇的危险性。
这次不能指望老曾了!
在这条蛇面前,我知道只有两种战术才能活命。一种是拨脚就跑,把老曾留给他;另一种就是和它拚命。
我下定了决心,开始缓慢地调整姿势。自然,我不可能选第一种战术。
老曾抓着我的那只手,像一只鹰爪,指尖都陷到我的肉里了。我把他的手掰开,准备应付蛇的袭击,老曾可能以为我要单独跑掉,不仅不松开,却加上了另一只手。他双手拚命抓住我的手臂,一句话不讲,眼神里似乎在恳求我。
我向他点点头,小声说了句:“放心!我和它谈谈!”老曾看着我的眼睛,双手迟缓地松开。
或许是查觉了我们的动静,大蛇发动了攻击,头一伸,张着的大嘴向我咬来!
我伸出双手,一下就抓住了蛇。就像当年在大学排球队时苦练的接球动作,准确得让我庆幸:我抓住的是传说中的“七寸”!
这个位置,蛇的头部难以咬到我。
大蛇拚命挣扎,蛇身非常滑,很快就要抓它不住,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整条蛇舞了起来,将蛇头向洞中凹凸不平的岩壁砸去!
在大蛇就要滑出掌握之前,“咚”地一下,大蛇的头被我狠狠砸到洞壁上,蛇身一下就软了下来。我不敢确信它是昏迷还是死亡,在恐惧中,我紧握蛇身不断地将蛇头砸向石壁,直到老曾制止我。
“好了好了,蛇已经死了,你现在是在鞭尸。”老曾精神恢复过来,吃力地撑起身体,他看我的眼神中有一种没有见过的古怪。“你这是第二次救我的命了。”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巧合,第三次就是习惯了,我希望你不要遇到第三次。”激烈的运动中,我头上的灯已经歪到一边,扶正它,再扶起老曾。我问:“从哪里出去?我不喜欢和野生动物玩命,那不环保。”
“前面只有一条路,通向钢铁设计院那个没有人住的红楼下面,但那是坏蛋逃跑的方向,如果他们躲在哪里,就太危险了。”老曾停顿了一下,眼睛移开,似乎不敢看我,说道:“另外,这个地道的图纸,被那伙人抢了,岔道多,我已经记不得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小敏的图纸!老曾私自拿了小敏的图纸,而且被那些危险的坏蛋抢走了!
老曾,你在做些什么啊!
我心里想着的问题却没有问出来,只是说:“那我们从我来的路上返回吧,我用扑克牌做过记号。”
原路返回,就要经过那个死蛇堆,会不会哪个石头缝里还有活蛇?老曾也想到这一点,说:“背包里有一个纸包,里面是雄黄粉,你先向前面撒一下,等一会再走吧。”
撒过雄黄粉,又在老曾吩咐下,从背包里找到一些绵纱和一个装煤油的小瓶,随手捡起路边的一支棍子,做成一个火把。
火把的亮度强了很多,可以看清前面的蛇堆撒了雄黄粉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放心了很多。把火把举在前面,一只手吃力地扶着老曾,我们一步一步地走过蛇堆,穿过墙洞。
来的时候是摸黑,周围只感觉到地上的碎石很容易踩响,却不知道异常。回去的时候有了火光和灯光,才发现好几个洞里,地上辅满的不是碎石,是枯骨!
而且,我终于发现手中的火把形状不大对劲:那支火把的把手,并不是一根棍子,是一根人腿骨头!
心里连念了几声阿弥托佛,想起来了,这些支洞可能与当年的安乐洞相通着。
老曾精神不好,我也无意探究这些骨头的来历。一路警惕着蛇,担心着被人袭击,所以走得很慢。
到了来的洞口,地上还是那一堆油漆桶和装饰材料。我灭掉火把,熄掉头灯,准备扶着老曾悄悄地从铁门溜出,因为保安值守的那道门,离这里不到一百米远。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一只空桶也没有碰响,慢慢拉开铁门,居然也没有发出声音。在我一支脚已经跨出门的那一刻,我和老曾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铃声在洞里回荡着,特别洪亮。
失踪的上清寺(六十)
我急忙扶着老曾从洞里出来,向侧门方向看去。运气很好,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们两个的手机还在不断响着,打开一看,都是手机信号不通产生的短消息:小敏和潘天棒打过十几个电话给我们。
和老曾对视了一下,我拿起手机拨通潘天棒。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潘天棒的声音已经抢了先:“你找到曾叔叔没有?啷个打不通你电话?”
“放心吧,我现在和他在一起,处理些事情很快就回来。你们老实在家享受一下二人世界,不要乱走。”
也不给潘天棒做更多解释,我收起了电话。
借着路灯给老曾整理了一下衣物,擦去他脸上身上的污迹和血迹后,我说:“你年龄大了,今天折腾得厉害,我先陪你去中山医院检查一下,再回去。”
老曾疲惫地点点头。
正好有的士从钢铁设计院家属区出来,我们坐上车,没有理睬司机好奇的目光,直接来到中山医院挂了个急诊。医生给老曾做了检查,看不出什么严重的内伤。一路上,我按捺住心中的疑问,不忍心盘问这个伤痕累累,虚弱不堪的老人。
按医嘱去照光照片,然后等检查结果。半夜了,各种外伤的急诊病人还很多,坐在椅子上等检查结果时,老曾终于吞吞吐吐地主动开了口:“小罗,算上这次,你已经救了我两次命了。怎么说呢,我再瞒你就太过分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等着我一直在猜测的答案。
“今天差点把我打死的人,就是上次在藏经阁捆绑我的那三个。”老曾望着医院走廊中匆匆来去的急诊病人,低声打开了话匣。
“还记得上次我说过,他们不会再打扰我们,我的估计错了,错得厉害。那次藏经楼遇到他们,我就知道他们会成为我们的大麻烦,这些人无法无天,啥子事情都做得出来。为了不出事,我就托人找那帮家伙。他们在下曾家岩再次露面后,我花了几天时间,终于找到认识他们的一个文物贩子,托他约见。那天我见了那伙人,和他们谈了一个条件,我骗他们讲,如果取得真正的藏宝线索,就私下告诉他们,然后我和他们一起去找,找到了东西,都五五分账。他们手里没有线索,只能是瞎找,所以答应了,好几天没有再骚扰我们。”
我继续看着老曾,没有打断他。
“昨天我们一起分析出那幢别墅下面可能就是藏宝点,眼看就要发笔大财,可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比我老头子还胆小怕事,这种荒着的别墅,还担心私闯民宅违法,有机会也抓不住。
你们犹豫,我可不愿意等,所以今天傍晚,就自己带着东西到钢院来了,想找合适的方法混进别墅。结果那三个人不放心我,居然一直在盯我的稍,我到的时候,他们也跟着我到了。
我只好告诉他们,藏宝点就在别墅下面,我还在观察环境,所以没有通知他们。听到藏宝点就在别墅,这伙人胆大包天,根本不管路上还有行人来往,居然用药馒头把看门狗麻醉了,直接上去几下就撬开了别墅的大门。进门后,我们一起很快就找到了地下室。
我今天出来的时候,把小敏爷爷留下的八号图也悄悄带出来了,全靠这张图,我们才找到了图纸上藏宝的秘室,可是里面除了一个小箱子,并没有成堆的黄金。打开小箱子,里面也没有什么财宝,只有几张旧报纸,我猜可能就是留给我们的线索。可是,他们三个人中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是一条蠢猪,看见没有黄金,一气之下,就把那几张可能是线索报纸撕得粉碎,我根本来不及制止。
这伙人还不死心,逼着我带他们在洞里乱钻,还想找一个密室出来。这个山洞里到处是蛇,自然就遇到蛇窝了。他们觉得有蛇必有宝,借着功夫好,三个人用刀把一窝蛇杀了个精光。
把蛇杀光后,地上除了乱石和蛇尸,什么都没有。偶然看见蛇窝边有一个砌出的墙,这伙人瞎高兴,以为黄金应该在墙这边,就推倒了墙身。可是,墙这边还是一条路,根本就不是密室。可能是杀蛇杀得很辛苦,却还没有找到黄金,那个蠢猪就火冒三丈。他也不动点脑筋,居然怀疑我已经先把黄金运走,还骗他们来蛇窝,就开始打我了,逼着我说出黄金的下落。天哪,我哪里晓得嘛!。
那伙人的头,是一个女的,总算还清醒点,她劝那个蠢货长点脑水,关键是找到下一张图的线索。结果当她听说后面四张图的线索就在刚才被那个蠢货撕掉的报纸上时,她也急了,逼着我非得想出办法来,要不然就打死我,丢在洞里喂蛇!
后面的情况,你都猜得到了。没有线索,我哪里想得出办法来嘛!我正在挨打,还以为老命就丢在这里了,突然上次那个戴着面膜的女人窜出来,脸上又是罩着东西的,在洞里就像个鬼。
她一见到我们就火冒三丈,冲上来就打那三个人,一边打还一边骂他们不长记性,打得那三个家伙跑都跑不赢。那个贴面膜的女人看我没有断气,也不理我了,把我的千多块钱买的登山杖抓起,当棍子一样用,赶着那三个家伙就跑远了。“
老曾简单把事情讲到这里,好多事情一下就明白了。既然他开了头,我也不再客气,盯着老曾的双眼,我尽量不流露出任何表情:“老曾,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全部告诉我好些。你到底是哪一年开始盯着这一批宝藏的?”
老曾身体一震,把眼光移开,不敢看我。“原来你猜到了,我一直担心瞒不过你。是的,我研究这批宝藏已经很久了。”
“七十年代的时候,我到老君洞找安道人玩,看见他用古画糊窗户。我的几个玩伴悄悄拿了两幅走,只有我没有动。后来很多年,每次想起这件事情都后悔:安道人是出家人,自然视钱财如粪土,我又不是出家人,古画对我意义根本就不同。”
老曾眼睛看着医院走廊的白墙,眼神很空洞:“前几年,中央电视台播一个鉴宝节目,勾起了我对宝藏的兴趣,让我把安道人很多神秘的事情想了起来,经过整理,发现他好像守着啥子秘密。那个提长板凳的高道人,其实我70年代早就看到过他来找安道人的,只是他肯定没有注意我。90年代,有一次在通远门附近喝茶,我坐得离他很近,因为觉得他面熟,就故意走近看他,不小心撞在他的板凳上,脚疼得要命,板凳却根本不晃一下。那时,就知道连他的板凳都是宝贝!”
怪不得,那天晚上老曾一下就判断出高爷爷的板凳是阴沉木,原来他早就知道,并不只是闻香味闻出来的。
“安道人早就不知所终,我前几年就开始好奇地跟踪高道人,发现他有两次行踪古怪,居然半夜在上清寺地下通道、通远门和金刚塔作标记。我取下了那些标记,分析出他一直在等人,猜测他的古怪和宝藏有关系。本来,我以为他们会在金刚塔附近藏了什么,我就买了抗建大厦的房子,方便查看金刚塔的动静。”
我说:“我这些天,一直猜测你半夜出现在金刚塔来见我们有点过于巧合,原来你一直在窗前盯着。你老人家好辛苦啊!”
老曾没有在意我的讥讽,说道:“我才没有那么笨呢。”
我明白了,怪不得那天深夜,路过金刚塔的小卖部,老曾向里面的中年妇女点过头:“你是告诉她,担心有人破坏金刚塔吧?”
老曾嘿嘿笑了,从洞里出来,这是他第一次笑。
“遇到你们,我发现我们三个是很好的寻宝组合,小敏有线索,你有分析能力,我积累了大量史料,相处也愉快。我犹豫过几次,本来也想告诉你们实情,后来觉得讲出来了不好,就一直没有说了。”
我并不相信他这句话,只要有了线索,老曾几乎可以独立查到那些地点,他多半想的只是独占那些宝藏。
失踪的上清寺(六十一)
电话声打断了我的思索,是小敏催我们回家。
取到检查结果,除了肌肉和皮肤有伤,老曾的骨头和内脏都没事,真的很幸运。
医生给老曾做了些简单包扎,我们就离开了中山医院。搀扶着老曾回家,我好奇地问道:“六十岁了还那么经打,你一定正规地学过几年武术吧?”
老曾喘着气说:“我家里有个故交,是个武术家,带着几十个徒弟。我年青时跟着他学过几年基本功,他的教法是先学挨打再学打人。可是后来我没有恒心,中途就停了,所以现在只能挨打,但无法还手。”
夜里的观音岩,依旧车水马龙,我不敢横穿马路,扶着老曾吃力地走上天桥。
从天桥看下去,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我们的脏衣服与老曾脸上和手上的绷带。
我想起一个问题来:“老曾,那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你现在应该弄清楚了吧?”
“小敏的爷爷和解放前军警身份出家的那些人关系很好,那些人也有后代啊,这三个就是。但他们几个长期好吃懒做,不务正业,偶然从长辈那里听到些零碎消息,知道他们的长辈们守着一批宝藏的秘密,却过着很清贫的生活。他们就自己打起了主意,四处寻宝,直到发现我们。”
不管怎么讲,藏宝的线索已经断了,这些家伙也清楚,加上今天又被神秘女人打跑,他们至少近段时间也不敢再骚扰我们。
回到抗建大厦老曾的家里,一开门,小敏吓得叫起来。我们身上满是血迹,老曾的绷带包了半边脸。
看见我没有负伤,小敏奇怪地松了一口气。大家一起替老曾换过衣服,我和潘天棒还帮老曾擦洗身体,扶他到卧室躺下。我去洗了个澡,然后打开冰箱给老曾端了杯牛奶,进房间时,小敏和潘天棒正围在老曾的床前忙前忙后,想给老曾一个更舒服的睡姿。我停在门口,看着老曾的眼睛,他很不好意思。
安顿妥当后,老曾开口了:“小敏,我要向你道个歉。”我知道这个故事会很长,于是悄悄地退出卧室。
来到大阳台,俯瞰观音岩两侧的灯火,回想这些天的探宝经历,偶然的开始,意外的中断。真是难以相信,我这辈子头一次的冒险生活,突然一下都结束了。楼下街上的车流来来去去,仿佛离我很远。
一只手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转过身,是小敏。夜色中,她的眼睛看着我,很明亮而且少有的坚定。
“大哥”,她开了口。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我的称呼突然从大哥哥、罗哥变成大哥了。
“曾伯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想了这笔财宝好多年,我一点也不怪他。你同意吗?”
我点点头。
“为了这笔财宝,他几次差点死掉,家里也被人闯进来,身体也受了折磨,我只觉得他很可怜。我以前的打算,是在重庆短暂住些时间,把藏宝的事情搞清楚后就走,现在线索中断了,本来应该回上海的。父母留给我的房子,还有我的朋友们都在上海,我应该回去。”
我又点点头,小敏确实没有留在重庆的理由。
她的头发在夜风中飘着,很好看。“但是,这段时间寻宝以来,我发现爷爷、爸爸和叔叔和这个城市有太多的关联,在这里的每个地方,都仿佛能触摸到他们。”
我注意到小敏颈上挂着那个特别的项链,手上戴着那一对玉镯。
“爷爷想留给我的东西,还有想告诉我的话,在这最后四张图纸里一定还有不少,我一定要找到。相信总会有办法,今天、明天找不到没有关系,我要在重庆生活下来,用十年二十年来找,总有一天找到。大哥,你说对吗?”
小敏眼睛看着我,似乎有一团火在闪动。于是我不由自主地说道:“对,我相信。”
“那你能不能给我找一份文员方面的工作,工资高低无所谓,重要的是让我能留下来。”
原来她是想的这个:“行,那就来我的公司帮我吧,我们公司还小,工资很低,和我们一起把公司做起来,才能有碗饭吃。”
“那好,你让我能养活自己就行,我想给曾伯交房租。”
她连这个都考虑到了,显然已经不是一时的冲动。我笑道:“你还有一个留下的原因没有讲,是为了潘天棒吧?”
小敏很郑重地告诉我:“千万别误会,我是拿他当亲哥哥的。他对我好我知道,但他不是让我动心的那种男人。”小敏突然移开看我的目光,走到阳台边上,眼睛盯着平台外的广告牌。
我也收回看她的目光,和她并排看着夜色。说实在的,在晚风中,她的样子漂亮得让我有些吃不消。
“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我说了这句话出来,却不知道自己所指的是什么。
潘天棒搬着椅子出来了,招呼我们:“弄个舒服的夜色,站在那里好哈哟,过来睡曾叔叔的躺椅。”
我急忙过去帮他搬椅子,和小敏如此亲近地谈话,让我突然感觉欠了潘天棒什么。
三个躺椅三个人,一起看着重庆的夜空,云太厚,城市的光污染也很严重,整个天空只有一颗星星在闪着。
潘天棒突然开口感叹到:“刚才曾叔叔单独给我说了很久的话,曾叔叔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不是个坏人,他只是有点贪心,没有害人的想法,你们不要恨他。”
我和小敏都点点头。小敏把到我公司上班的想法告诉天棒,天棒的反应有些迟疑,却没有提出更好的主张,我知道,他是担心小敏和我在一起。
我们看着天空都没有说话,我的眼角瞟到潘天棒伸手去拉小敏的手,小敏却装着整理头发,把手躲开了。
第二天起来,我和小敏去公司前,到老曾的房间看了看,他已经醒了,精神也比昨天好,但人还是很虚弱。我告诉他小敏的决定,他也认为不放弃是对的。我知道,老曾说这句话时,心里想的一定是要帮小敏解开其他的谜,来回报大家对他的原谅。
“为了安全,你就在我家住下去吧,但你的房租坚决不收!”
早上不适合久谈,我们没有和老曾就房租的事坚持,匆匆上班去了。
小敏在我的公司上班,学着做网络编辑。一晃又是好多天过去了,重庆大街小巷都变得热闹起来,因为直辖十周年的庆典就要来了。
六月初的一天,小敏刚到公司就冲进我的办公室里,喜形于色:“大哥,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失踪的上清寺(六十二)
小敏兴奋而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拿出两张纸来,一张是她爷爷留下的九号图纸,一张是手绘的重庆解放前主城防空洞管网图,并排放在我的桌上,那张管网图用红笔描出了一小片区域,我没有看懂小敏的意思。
小敏得意地笑着,用手指红线圈中的位置:“大哥,你看看,这个区域,是不是和九号图很相像?”
我心里一惊,拿起两张图纸对比。
虽然九号图的通道线条在比例、长短等方面和红线区域不一样,但在关键的入口、分支、路的粗细等方面却非常相近,只是九号图明显多了很多细节。
小敏帮我把房间门关上,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告诉我:“你想不到吧?曾伯这几天找了很多朋友想办法,结果找到了这张解放前的重庆地下防空洞管网图。最近几天晚上,我都和曾伯一起拿九号图纸和管网图仔细对照。昨天晚上,曾伯终于确定,九号图纸的区域就在这里!”
管网图红线圈中的地方,用繁体字标注着一个名称:“复兴关”,这个区域的附近,标着“两路口”与“七牌坊”。
“复兴关?我怎么没有听过这名字?”
“哈哈,怎么样?你现在没我知道的地方多了吧!”小敏得意极了:“复兴关现在叫‘佛’图关,复兴关是抗战时期的名字,有些人还叫它‘浮’图关。九号图上,有并排的五个大洞口,曾伯说,就是这五个洞口让他猜到的佛图关!”
浮图关,重庆战场的兵家必争之地,进入重庆城的第一雄关。是什么样的宝藏会藏在那里?
“用图来对比,真有一套!是老曾的主意?”我问小敏。
小敏嘴一撅:“大哥,是我的主意呢!我提出来的时候,曾伯还认为不可行。他说重庆是山城,很多地方地下管网立体交错,九号图上只是一个平面,没法对比。另外九号图只是一个线路示意图,所画的洞长短粗细都是不按比例的,上下坡也看不出来。后来,他被我磨得没有办法,才勉强用我的建议试试,托人找图对比,结果一试就找到了!”
居然是小敏的主意,真没有想到。也许世界上很多事情,由外行办成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们不去过多地想困难,像老曾这样的行家,反而过早否定了自己。
“大哥,公司的事情走得开么?曾伯讲最好今天就去,天棒哥已经请了假,在家装病呢。”
潘天棒总是找机会溜号陪小敏,老曾退休无事在家,而我的小公司自然也没有什么事比寻宝更重要,于是半小时后,我们四人都聚到潘天棒的车里了。
“我们先去哪里?”一上车,我就问老曾。
“九号图上有十多个入口,但那是解放前的情况,这一带的洞子容易塌方,经过六十年了,很多洞口现在肯定已经不通。反正今天出来得早,我们就当成逛公园,每个入口都看看。”
车到浮图关,公园大门是一个仿古城门,入口处标着“门票5元”,却没有人收费。潘天棒的导游证,老曾的报社工作证都派不上用场。记得市政府宣布过部分公园免票,也许佛图关就是其中之一,只是没有在明显位置上标明免费。
公园大门边就是一个小停车场。停下车来,居然看不到什么游客,更没有其他车辆。园内空气清新,偶而几声鸟鸣,反而显得十分的安静。三条道路婉蜒引向绿林深处。说实话,在重庆生活了近四十年,我还是第一次进来呢。
今天气温比较高,潘天棒体贴地从车上给我们一人取了一瓶矿泉水,自己则把老曾的旅行包背在身上。关好车门后,潘天棒问老曾:“曾叔叔,这里有三条路,走哪一条?”
老曾拿着图看了看,说:“先走靠长江这一边吧,有一个最近的洞口。”这条道路不宽,老曾和小敏在前,我和潘天棒在后,并排着沿着公园的左侧路线前进。
路上没有行人,路边有几户人家,还有一个小院。我打量小院时,一个老太太坐在院中的小竹椅上,冷冷地盯着我看,表情很古怪。
我心中一惊,这个老太太仿佛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老曾在前排边走边向小敏介绍,打断了我的思索:“别看这里安静,其实在重庆解放前这条路是通向成都的主干道,行人非常多。很多从重庆去成都的人,由两路口、鹅岭走过来后,前面要经过七牌坊翻过大坪,才会停下来歇一下,那个地方因此比较热闹,后来就得名歇台子。”
潘天棒悄悄在我耳边讲:“我以前经常去歇台子那里后勤工程学院打球,那里军校的妹妹嘿漂亮!”
小敏问道:“那么,我们现在是去哪里呢?”
“我们先去摩岩石刻,佛图关的得名,就和那个石刻有关系。石刻入口处就有一个洞口。”
说话间,已经走过那个小院,前面路边的几座房屋已经拆掉了,残垣断壁,露出山上隐约的建筑来,老曾指着说,那就是摩岩石刻所在。
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佛图关有三种写法:佛图、浮图和浮屠,在重庆方言中三种写法的发音是一样的,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正确。一拍潘天棒的肩膀,我问道:“听小敏说,你为了带她出来玩,正在恶补重庆导游词,那你知不知道佛图关这个名字的三种写法?哪种才正确?”
潘天棒挠起他的大脑袋,说道:“我最近看的是常规旅游线路的导游词,这个公园根本就没有旅游团来,而且我也没有来过,所以我也不晓得。我猜的话,应该是浮雕的‘浮’,图案的‘图’吧,因为这个公园有浮雕啊。”
老曾在前面回过头来笑笑说:“佛图关其实有四种写法,战国时期就有了名字。”
潘天棒一拍脑袋:“啊!我想起来了,导游词里面提到过,叫‘于兔’关!”
老曾笑得更欢了:“天棒娃儿,那是‘於菟(音wūtù)关’,你认字认半边,搞错了。於菟是老虎的意思,取这个名,一方面指这个关易守难攻,另一方面,是因为这里自古就有老虎。后来改名为佛图关,是於菟的谐音,意思是因为墙上有佛,有摩岩造像的关口,所以称为‘佛’图关才正确。但有些人联想摩岩造像是浮雕,所以误写做浮图关。另外,由于佛家里面有‘胜造七级浮屠’的说法,所以也有人误作‘浮屠关’”。
林中小道很安静,小敏一缩脖子,把老曾的手抓住:“曾伯,现在这里还有没有老虎?”
老曾笑了:“重庆城开发得这样彻底,如果还有野生老虎,那一定是天大的好事情!我认为得名於菟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整个关口气势雄伟,所以许多人喜欢在这里题刻。这条路直走,并行下面有条路,到肖家湾转弯那一带,还有邓小平在1950年的题刻呢。”
我奇怪地问:“不对吧,我在下面这条公路上坐车来回至少三十年,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唉,那里一直无人照料,这个题刻已经被杂草和树枝盖住了,在公路上怎么看得见呢?其实遮住已经算好的了,那一带还有一个珍贵遗迹被毁得不成样子,知道不?”老曾总喜欢考我。
我想起来了,肖家湾那里,市防疫站背后,以前有条大路通向大坪,两杨公路修建后,才萎缩成了小道。那里就是重庆主城区最大的碑林-七牌坊古碑群的起点:“老曾,你指的七牌坊吧,那不是文革期间毁完了么?”
老曾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痛心地说:“七座牌坊还有一座陷在居民墙里没有毁完,但七牌坊除了牌坊外,其实还有25块上百年历史的巨型石碑,就在最近几年,好心办坏事的人又破坏了十二块呢。”
老曾停下脚步,把水瓶交我拿着,扳起指头来,就象在介绍自己家里的宝贝一样:“三块石碑被搬迁至湖广会馆,错误吧?两块被深埋到枇杷山公园的地下,错误吧?你们已经晓得,其实这种异地保护是错误的,已经让文物价值损失惨重。剩下的二十块石碑,今年四月又被误伤了七块。”
我问:“误伤是怎么回事?”
“碑上有不少‘办证’之类的广告,环卫工人为了清除它,错误地用石灰水泥来清理,结果是让七块石碑永久性损伤了。这下,二十五块石碑,短短几年被破坏了近一半。”老曾皱着眉头说。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潘天棒安慰老曾说,突然看到小敏和我在瞪他,立刻改了口:“啊,我搞旅游的都还没有去看过,哪天我们去看看,不然过几年就毁完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一个三岔路口构成的平台上,前方通向一个学校,向右后方走,则沿路是石刻。平台紧挨着山壁修建了一些佛像,一看就是新的。平台中没有游客,只有一位居士婆婆在一边整理香烛,她的身后,就是一个防空洞口。
失踪的上清寺(六十三)
我走到居士婆婆面前问道:“老大姐,请问这个洞能进去看看么?”
居士婆婆友善地讲:“可以啊,不过前几天下大雨,里面地上积了水,非常滑。小心跌倒。”
真没有想到这么容易!
“谢谢阿婆!”小敏高兴地拉着潘天棒就向洞里面钻,我站在门口等老曾,他却没有进洞,向那个居士婆婆问了一句关键的话:“这个洞通向哪里?”
仿佛为了印证老曾的聪明,居士婆婆说道:“哪里都不通,里面堵死了!”
怪不得老曾没有动,这个老滑头!
我悄悄问他:“你是猜到洞不通,才不着急的,对吧?”
老曾嘿嘿笑着说:“当然,你看这洞口收拾得好干净,这么干净的洞一般都是堵上的。而且门口的崖壁上,很多岩缝里塞着砖,那是防止塌方的,说不定洞里早塌过了。不着急,佛图关洞口多,总有合适的入口。”
听了老曾的话,我有些担心起来,试着问居士婆婆:“婆婆,这个洞里面是不是塌过方?”
“是啊,以前这个洞很深,后来经常塌方就把里面堵了。你看外面这个山壁嘛,公园没有钱修,都是香客出钱加固的。”
说话间潘天棒已经和小敏回来了,一付沮丧的样子,我和老曾在一边幸灾乐祸。
告别居士婆婆,我们沿着石刻向山嘴走去,沿路许多摩崖石刻都已经风化了,字迹模糊不清。
老曾指着一幅字说:“这是明朝时驻佛图关的将军刘挺写的,他加固了佛图关,并在这里训练部队,可惜认不出几个字了。他后来有一个部下叫刘时俊,在佛图关寻过宝。”
听到寻宝,我的兴趣就来了:“以前就有传说佛图关藏宝?”
老曾眨眨眼:“当然啊,有四个有关的藏宝的故事。我怀疑我们寻找的这一批宝藏,就和其中一个传说有关系。”
“曾叔叔不要卖关子,快点说嘛。”潘天棒一边催,一边知趣地给老曾递烟点火。
“先从时间最近的事情说起哈。最近这个故事,叫‘金娣存款’案。”老曾吐了一口烟圈,“要说金娣存款案,先得说‘三打铜元局’。”
老曾这一通话,说得我们更是云里雾里。
“20年代,有一个将军叫周西成,号称贵州王。他在统治贵州前,于1923年参加北伐同盟军,攻打在重庆的军阀杨森。他用兵神出鬼没,有两次是佯攻佛图关,实打铜元局。经过三次作战,他攻进了重庆。由于主攻点在铜元局,历史叫做‘三打铜元局’。
三次攻打铜元局,周西成把铜元局里的铜元全部搬走了,连铸造铜元的铜材和铜模都没有放过。这些铜元的丢失,让驻守重庆的杨森经济力量受到重创,铜元局也因此没有再铸造过铜元。因为正史上没有交待过那三批铜元的下落,有人就传言周西成私藏铜元发了大财,甚至传说那批铜元就藏在佛图关的洞里!“
我忍不住向高高的佛图关山崖上看去,潮湿的山体被太阳晒出的薄薄轻雾,正在山林中弥漫着。
老曾喝了一口水,接着说:“这个传说到了现代,演化为一个有名的骗局,叫‘金娣存款’案。2002年,一个叫金娣的老太太,自称是当年和周西成有私情的机要秘书,说周西成1929年诈死逃到新加坡,活到了84岁,而且在美国花旗银行存有2.5亿美元!这个老太太身边有一群人,到处找人资助他们去找花旗银行要钱,骗的就是资助路费或者所谓的诉讼费。”
潘天棒禁不住插嘴:“你啷个晓得是骗局呢?说不定我们找的,就是周西成的这批财宝。”
老曾笑嘻嘻地拍拍潘天棒的肩膀:“天棒娃儿,恭喜你,你就是那种骗子最喜欢的人了!”他语气一转,正经起来:“其实,网上早有专家分析,基于各种原因,那时周西成根本不可能诈死;周西成家人也出来辟谣,说根本没有一个叫金娣的秘书;更重要的是,所谓2.5亿美元存款根本不可能,因为当时整个国民政府都没有那么多钱,别说一个小小的贵州王了。历史上周西成1929年死于流弹,同时他实际上也是穷死的。他订购了4000支枪,有2000支都付不出钱,这是他被蒋介石打垮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时,我们已经到达山嘴上,山嘴处有个小平台,塑着杨闇公的雕像,纪念着这位被杨森残杀的爱国英雄。从平台上向下望,四周一片绿色,阵阵山风吹来,好不凉爽。潘天棒已经走得气喘,我们正好停下吹吹风。
坐在平台石头栏杆上,小敏催问老曾:“曾伯快讲讲其他三个藏宝的故事吧!”
老曾说:“好吧,不过要讲离我们年代第二近的故事,必须要背出一首和佛图关有关系的唐诗,老罗猜得到不?”
与重庆有关的唐诗不多,与佛图关有关系的唐诗倒是知道一首,考不倒我:“老曾,现在山风吹起有凉意了,你不怕我念了这首诗,晚上就下雨啊?”
老曾一拍手:“果然知道,背出来看看?”
小敏抢过话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唐朝刘禹锡的,回答完毕,谢谢!”
潘天棒奇怪地看着小敏,像不认识一样。
小敏笑着说:“你们不要总把我当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笨丫头啦,昨天晚上曾伯查到图,我就上网找了资料,原来佛图关这里唐朝有一个寺庙叫夜雨寺,寺中有一个池,下雨前就会涨水,所以有夜雨涨秋池这个景。网上说刘禹锡就是为这个景做的诗。”
老曾连忙打断:“那是打胡乱说哈,你查到的资料不对头!刘禹锡写的其实是巫山一带,并不是佛图关。只不过佛图关这里曾经有一块怪石头叫夜雨石,每逢雨前必湿,寺庙得名夜雨寺,名列巴渝十二景之一,称为浮图夜雨。明朝时,驻守佛图关的将军刘时俊,一直猜测夜雨石既然那么古怪,可能石中有宝。于是他把石头打烂了来察看,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现在的说法,夜雨石现象只是锋面雨的气象表现。”
小敏悄悄问我:“大哥,曾伯经常说的‘打胡乱说’是什么意思?”
我说:“打胡乱说就是‘胡说’的意思,重庆的老一辈喜欢用这词。”
“哦嗬!这个故事的宝藏可能也没有了。”潘天棒一阵惋惜。
我知道夜雨石的说法,但我还知道另一个故事,按那个故事,刘时俊砸夜雨石可能另有理由。我静静等着老曾讲出第三个故事来,可他却站起身,说:“休息够了,边走边说。”
沿着佛图关山崖向嘉陵江一侧走去,路上有几个茶摊,很多老人提着鸟笼在乘凉。沿途的山壁上,到处打着方形的水泥锚杆,显然是加固危崖用的。
老曾接着说出那个关键的故事:“第三个藏宝传说,就是我们这段时间最熟悉的明玉珍了。”
小敏奇怪地道:“明玉珍?他的大夏都城在主城区啊,怎么离这么远还有藏宝?”
“嘿嘿,”老曾笑道:“明玉珍死后他的儿子败给朱元璋,就投了降。但明玉珍的老部下杨安珠有两个儿子是主战大臣,被朱元璋通缉。为了逃命,这两个人在佛图关挖地道逃出重庆。传说他们逃跑慌乱,携带了很多贵重东西都丢在地道里没有带走。也许他们本来是准备安全后再回来取吧,但谁知一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挖的地道在哪里。”
我接上分析:“所以,也有人猜测刘时俊破坏夜雨石,实际上是为了寻找杨安珠两个儿子留下的东西。如果小敏的爷爷和他上司徐中齐被孔二小姐安排来寻宝,而且又有收获的话,我猜最可能就是这批宝物!”
老曾说:“是的,有可能。不过,还有一个藏宝的故事,历史更远!”
失踪的上清寺(六十四)
说话时,我们正在经过一个茶亭,里面坐满了退休老人。茶亭旁边的山壁有几个防空洞口,潘天棒很想进去瞧瞧,却被老曾拉住了,他使了个眼色,悄悄对我们说:“前面有的是洞口,这里人多。”
经过茶亭后,转过几个弯,前面是一个下斜坡。四周丛林密布,路上见不到半个人影,偶尔出现一条向山下的岔道,才能从植被缺口看到山下的嘉陵江。老曾停在了一个岔路口,指着崖下的江水:“曾经有人准备搞个大工程,从这里挖一个大洞穿过佛图关,直到摩崖石刻那边的鹅项颈下出来,连通长江和嘉陵江的水道。这个大手笔的设计师是三国时期驻守重庆的李严,第四个藏宝的故事和他有关。”
“李严?”潘天棒和小敏对三国的故事显然不熟悉。
“小罗喜欢打三国游戏,肯定晓得,你帮我给他们讲讲?”老曾把话头丢给我,居然就埋头径直向前走了,我们连忙跟上。
我边走边告诉潘天棒和小敏:“李严这个人其实挺出名。诸葛亮六出祁山,想收复汉室,都不成功。其中有一次就是因为李严谎报军情而失败的。他当时负责筹备粮草,但因为天气恶劣没有完成,就传信骗诸葛亮说,东吴打过来了,丞相快撤兵!诸葛亮急忙撤军,却发现是受了骗。一气之下,诸葛亮上书刘禅要求重处李严,他就被贬为平民了。可是诸葛亮去世时,李严却伤心得不得了,很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难过,他解释说:诸葛亮赏罚分明,如果不死的话,诸葛亮一定会再用他。现在诸葛亮去世,朝中大臣只会嫉妒他的才干,他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结果诸葛亮才死不久,李严就忧伤而死了。关于李严,我就知道这么多,还真不知道他和重庆有关系。”
我紧赶几步,扯着老曾的衣服说:“还是你老爷子补充嘛。”
老曾笑着摇摇头:“其实,不能单从这两件事看李严。三国志里面,蜀中除了诸葛亮和庞统,最有本事的其实就是他。他文武双全,诸葛亮还没有出山,他已经是蜀国名士了,给刘璋干活。刘璋降刘备后,他到了刘备手下,是刘备最信任的人之一。刘备入川后排座次,李严名列大臣之首,远远排在诸葛亮前面。火烧连营后,刘备兵败在白帝城托孤,实际是把刘禅托付给了诸葛亮和他两个人:内政托付给诸葛亮,军权托付给李严。如果他没有足够的本事,刘备这种老江湖,怎么可能托孤给他呢?后来,李严就按刘备托孤的内容,来到江州也就是重庆,驻扎大量军队防备东吴的袭击。”
潘天棒急不可耐地问道:“那他也藏了东西在佛图关?”
老曾停下脚步,喝了口水:“不着急,要搞清他藏东西没有,得从头讲起。重庆历史上第一个筑城的是战国张仪,第二个扩建重庆城的就是李严了。李严为了加强重庆的防备能力,搞了三个大工程。第一个是把当年的张仪建设的重庆城进行大扩建,从朝天门一带扩建到了较场口。第二个工程有点私心,他想把重庆周围的地方都纳到重庆管辖,建立一个新的州,他就筑了个最早的江北城。第三个工程最庞大,他准备在佛图天鹅项颈两侧打洞,连通两江水,把重庆变成一座由江水做护城河的战略要塞。这个方案会耗资巨大,自然被诸葛亮叫停了。但古时候信息传递速度慢,诸葛亮喊停的公文还没有到重庆,李严已经在佛图关打了些地洞了。”
“老曾,这个故事和藏宝没有关系吧?”我插嘴道:“李严后来去汉中给诸葛亮帮忙,没有理由在这里藏什么东西啊?”
“啷个没有关系?”潘天棒说:“三个工程都大,起码几十工程队一起做。一个包工头送几个红包,就够他发财了!”
“不着急,慢慢听我道来。”老曾一边走,两手一边比划:“李严去汉中,事实上是把刘备托付给他的军权全部交给了诸葛亮。为了回报李严的支持,也表扬李严在重庆做过的不少好事,诸葛亮就上书为李严请功,升了李严的官。李严的儿子李丰也沾了光,被封了江州都督,接替李严管理重庆城。后来李严去世的时候,怪事出现了,史书记载他家里一贫如洗。想想看,按他的威望与经历,官居极品,儿子官也不小,即使天棒娃儿猜他受贿是错的,光是靠他两爷子的工资也不可能那么穷啊;另外,自李严去世后,谁也没有找到过李严挖的地洞。所以历代才有传说,李严早把自己的财产藏在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洞中了!”
老曾连讲四个藏宝故事,激起我们一阵猜测。而此时天上突然乌云密布,山风吹得衬衣贴在身上。老曾叫道:“不好,看样子要下阵雨,我们快走,前面有洞子可以避雨!”
我们开始快步急行,我问道:“老曾,我们已经一路下坡走了很久了,还没有见到那四个大洞,你会不会记错路了?”
“放心吧,不会错。”老曾不容置疑。
果然,再急行了十分钟不到,按山顶的位置已经过了电视塔,到了大坪医院悬崖下,山壁上出现了一个扁形的大洞口,宽有五六米,但不太高,需要弯着腰才能进入。
雨已经下起来了,稀稀拉拉的雨点打下来,每一颗雨点都很有力量,我们正好进洞查勘。
进洞后,空间渐高,我们得已轻松地整理好装备。由于洞口宽,采光较好,我们走了三十多米才需要打开头灯。用灯光照去,这个洞的洞顶和洞壁都是碎石,地下也尽是掉落的石块,老曾看了看,有些担心地说:“这个洞有塌方的危险,我们今天一定要非常小心!”
事实证明老曾担心很正确,走不到五分钟,前面的去路已经被塌方的碎岩塞住了,路没有了。
我们只好返回洞口,外面的雨已经很大,漫天的雨点打在地上树上,雨声填满了耳朵。
“这是阵雨,下不了多久。”老曾从包里扯出地席和充气垫,让我们坐地上等待。
刚坐下,小敏就急着让老曾分析藏宝的来源:“曾伯,你讲了四个与藏宝相关的故事,到底哪一个最可能啊?”
“四个藏宝故事,最可信的自然是杨安珠儿子的逃难经历。”老曾吩咐小敏把9号图纸拿出来,展开后指着中间一条直洞:“九号图标藏宝的位置在这条直洞上,几乎与佛图关三个关口连线垂直,更像是出关地道。”
潘天棒突然插上一句:“对了,曾叔叔,我曾经听说过,清代的时候就有老外为了在佛图关寻宝,在佛图关修了教堂!”
我们都一愣。老曾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你说的是‘重庆教案’吧,那是1886年的事情。重庆开埠不久,美、英传教士在重庆佛图关鹅项颈、铜锣峡和丛树碑三个战略要地都强修了教堂,不止在佛图关呢。佛图关是天然雄关,这些国家并不是来寻的金银财宝,而是要这座比珍宝更贵重的战略关口。修教堂的三个地方兵家必争,自然是为了战略需要。”
我问道:“那他们修的教堂在哪里呢?”
“一个也没有修起来!”老曾点上烟,看着洞外密布的雨帘:“当时重庆人都明白美国和英国人的动机,于是商人宣布罢市,考武举人的考生也罢了考,很多人游行到教堂,把修建中的教堂都烧了。佛图关这里事情闹得最大,教堂里有一个教民叫罗元义,平时就借洋人欺负周围的百姓,这时就更猖狂。他找了上百个打手,把围攻教堂的群众打死打伤了34个,引得群众更加愤怒。巴县志上说,老百姓聚集了3000多人,到处砸教堂,把重庆周围的教堂基本都砸烂了。不止在主城区,而且江北,綦江,南川,铜梁和大足这几个地方的群众也起来把当地教堂砸了个稀烂,吓得重庆所有的外国教士全部跑了。”
“安逸!舒服!巴适!”潘天棒听得很爽,而我担心后果:“老曾,最后事情怎么平息的?”
“还能啷个平息嘛,清政府一方面处决了罗元义来平民愤,另一方面却向英法美三个国家赔了几十万两银子!国弱被人欺,没有办法。”
失踪的上清寺(六十五)
老曾说到这里时,我正在望着洞外的坡下,一个人影冒着大雨飞快地从石板路上跑了过去,雨雾弥漫中看不清长像,动作很敏捷。
我回过头问老曾:“其他的洞口,离这个洞有多远?”
“不太远,就在附近了。二百米内,还有四个大洞口。”
我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担心:“老曾,小敏爷爷做警察那个年代,佛图关地区是做什么的呢?”
“佛图关从古到今都是关口,当然是驻军嘛。”
“曾叔叔,听说红岩里面的许云峰是在这里被枪毙的,是哪个地方?难道这里驻军也像通远门上的打枪坝,搞了一个专门的刑场?”
“许云峰的原型叫许建业,确实是在这里死的,但具体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是随手枪杀,就地掩埋,应该没有专门的刑场。国民党时期这里一般人是不许进来的,因为1938年这里有一个中央训练团,是军事禁区。代表美国,指挥中国远征军到缅甸对日作战的史迪威将军,他的办公室与住宅就在山腰上。这个禁区从大坪一直延伸到两路口那边的遗爱祠,就是国际村那一带,那里还有一个国民党的机密部门,军统电讯总台。”
“这就麻烦了”,我说出我的担心:“如果这里是军事禁区,小敏的爷爷是警察,根本惹不起军统,怎么能进入这里寻宝和藏宝呢?”
“还是有可能的。驻军的位置,主要在山顶关口周围。而面向嘉陵江这一边的大山坡,都是树林,下面还有从牛角沱通向沙坪坝的公路,有太多地方可以进入佛图关了,而且孔二小姐在关内还有房子。另外这个军事禁区管理并不严格,否则就不可能有那个著名的‘军统电台案’了。”
“军统电台案?快讲讲。”一听到军统,潘天棒的神经就兴奋起来,他很喜欢玩真人CS游戏,对各种军事知识很迷恋。
“你们看过电视剧《暗算》吧?它的第三部就非常像军统电台案的事情,反派主角的气质几乎就像戴笠。”
《暗算》是我很喜欢的一部电视剧,主要是讲电讯情报战,这个剧的第三部是讲在打入国民党电讯核心的共产党人,难道这个故事就发生在重庆?
“军统电讯总台是由美国援建的,从这里发出的电讯,指挥着军统在海内外的数百个秘密情报组织、几十万秘密特工。抗战时期虽然国共合作了,但国民党军统对共产党并没有停止过秘密的破坏活动。可是1939年到1940年这段时间,军统很多重大机密行动都被共产党发现并破坏掉。戴笠猜测内部情报部门一定有共产党,就开始对军统电讯总台工作人员全部清查。一些偶然事件帮了戴笠的忙,他发现在机房、报务、译码,直到报务主任的每个关键岗位,都有共产党!这个组织加上联络人一共七人,称为牛角沱七人小组,最后全部被戴笠设计逮捕,轰动一时。”
我说:“不会吧,机密部门的人员应该是审查很严的,有一个共产党都非常例外了,还钻出七个来?”
老曾说:“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出在管理上,是出在政治上。这个机构中的工作人员,长期接触最高机密,了解到非常多国民党上层腐败和破坏抗日的事情,因此逐渐对国民党反感。其中两个人还跑到当时曾家岩五十号的八路军办事处找共产党,要求去延安参加抗日,见到了叶剑英。叶剑英借这个机会,说服了他们做地下情报工作,同时安排了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做他们联络人。通过这三个人的工作,电讯总台的每个关键岗位,都有工作人员加入了共产党,为共产党提供情报。”
小敏问:“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有名字没有呢?”
“我想想,对了,她叫余家英,是川军师长余安民的亲戚。在组织被破坏时,她正好因家事到成都,结果收到戴笠的假电报,被骗回重庆抓起来。戴笠审讯后,还是搞不清楚她的身份,故意把她放了,让她路过曾家岩五十号,可她故意不进去,遇到八路军办事处的熟人打招呼,也装着不认识。戴笠气得亲自提审她,也没有问出个名堂。后来戴笠判了这七个人死刑,把他们送到息烽集中营,关了几年后,用尽酷刑都没有办法让余家英说出机密,到1945年,戴笠只好下令把她枪杀了。余家英当时用的化名叫张露萍,专门有个电视剧拍过她的故事。”
小敏算了一下说:“1945年,她才24岁吧?和我今年一样大。”
老曾讲这军统电台案的目的,其实是说佛图关并非铁桶一块。但小敏的爷爷会从哪里进入禁区呢?
我问:“老曾,孔二小姐的房子在哪里?”
“就在鹅岭正街上,其实不是她的房子,是大轰炸时,有人借给她临时躲轰炸的。但小敏爷爷寻宝的时候,孔二小姐已经不住那里好久了。”
看来小敏的爷爷不太可能用上孔二小姐的曾住地,那又是从哪里进入佛图关的呢?
我走到洞口,弯着腰看山下。清新的山风携着雨水吹过来,一阵凉爽。山下的林子被白色的雨雾裹了起来,不知道藏着多少陈年旧事。迎着风雨,我闭上眼睛,幻想那六十年前的某个深夜:一辆军用吉普上从山下公路开来,停下车,车上走下一个年青的警察,四处打量之后,他打着手电,钻进了密林。他会从哪里上山?进入哪个洞口?会经历什么样的危险?会找到什么样的宝藏?
正在遐想,面前似乎有东西挡住了风雨。睁开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人!
由于是逆光,看不清这人的长像,他在洞前弯着腰,对我说:“我来,躲雨,可以吗?”口音很奇怪。
背后潘天棒的声音已经响起来:“躲雨可以,老罗收他门票。”
我让开路,这个人走进来,原来是一个男青年,背着个旅行包,上下一身都是牛仔装,脚下是登山鞋,完全是耐热型的打扮。
青年弯腰走进来,才直起身,又弯腰很有礼貌地向我们道谢:“谢谢,雨,太大,没有雨具。”
老曾站起身问道:“你是哪个国家的人?口音不像中国的。”
“请叫我,宇成,我是韩国人,留学生。”
小敏把防潮垫让出些地方来,招呼宇成,“请过来坐吧,别客气。”
宇成谢过,却没有去坐垫子,把背包放到老曾身边的地上,坐了上去。
他外形长得很俊朗,个子高高大大。见到小敏让座,潘天棒似乎感到了威胁,走到宇成身边,操起音调不准的普通话盘问他:“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宇成说:“我喜欢,登山,这里山,好高,就来爬一爬。”
老曾看着洞外,模仿着宇成的说话方式:“这里,塌方,很多,你们,外国人,不熟悉地形,要注意安全。”
“是啊。这里,复杂,找不清路,你们也,登山的?能和你们,一起吗?”宇成顺杆就爬了上来。
我担心他缠着我们不放,说道:“朋友,我们有事要办,准备探些山洞,你没有专业设备,又是外国人,不能和我们一起冒险。”
宇成拿出一个本子来给我看,上面全是韩文一个字也不认识,他说:“我,会员,韩国山岳联盟的。”
这下子,我真不知道该拿这韩国帅哥怎么办了。
失踪的上清寺(六十六)
山岳联盟就是登山协会,有资格拿到韩国山岳联盟的会员证,自然比我们更专业了。潘天棒悄悄地在我耳边说:“我最讨厌韩国人了,每次接待外团,韩国人脾气最坏,素质最差。”
虽然不懂韩语,我还是好奇地接过宇成的会员证来,打开后,他的照片下用汉字写着姓名:“明宇成”,我一惊,会员证差点从手中掉下来。因为我听说,在韩国姓“明”的只有一个来源,就是明玉珍的后代!
我把会员证递给老曾看,同时使了个眼色。看过会员证的老曾,一下就明白了,但他的反应很让我意外。
“你姓‘明’啊?是不是明玉珍的后代?”老曾把会员证还给宇成,很直接地问道。
“是,先生知道明玉珍?中国人知道他的不多。”帅哥听到问他的姓,突然变得欣喜而庄重,恭敬地从老曾手中接过会员证。“我是,明玉珍的后代,所以,我也是重庆人。”
我说:“曾先生是历史专家,对大夏国历史很了解。欢迎你,韩国重庆人。”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感觉他的肌肉强健有力。
“怪不得长这么帅,原来是皇帝的后代啊。”小敏的逻辑显然有些混乱,当年明玉珍的长相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瞎了一只眼睛。
像宇成这样的阳光男孩,是很讨女孩喜欢的。小敏和我们在一起,真是够委屈,因为身边三个男人长得都太有型:老曾年老,潘天棒肥硕,我则是中年脱发,别说宇成,随便从街上找个小青年往我们中间一放,自然都会光彩夺目。
“哼,”潘天棒说道:“怪不得长得比一般韩国人帅,原来是重庆人的后代。”
我和老曾笑了起来,韩国帅哥搞不明白我们在笑什么,满脸茫然。
“宇成,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真的是随便走走?”我禁不住盘问他。
被老曾揭破身世,宇成显然也不敢再瞒:“我来寻找,和祖先有关的遗迹。我研究过祖上的资料,明升祖有两个主战大臣,是从佛图关挖洞逃命的,我想找到那个洞,拍照,给家史补资料。”
老曾给我们解释:“明升,就是继承明玉珍皇位的儿子。”然后问宇成:“你要找那地方,我们可以帮你。但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们是依照图纸对比猜测到佛图关的,没有想到半空掉下个明宇成,给了我们更多信心。老曾滑头,显然想利用宇成帮我们进一步搞清地点。
“太好了!我的资料不齐,中国的地洞,要查人防工程才清楚,我是外国人,看不到。所以我的资料只能分析到佛图关,听说这些洞互相连通,如果有你们帮忙,我一定能找到。”宇成的普通话越说越顺了。
说话间,洞外的阵雨已经停了,阳光已经洒下来,空气异常清新。走出洞来,老曾带我们沿着公园小径走,小敏陪着宇成聊得很开心,潘天棒在队尾背着包,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沿途一连看到四个大洞口,老曾都没有去打探,只顾向前。最后经过的两个大洞,空气中有种怪味,两个洞一个被巨幅塑料布遮着,另一个门口堵着工棚。
走到一个岔路口,石板上刻着“擎天柱由此去”几个字,还有一个箭头,但箭头所指是上山的小路。
岔路间有一个平地,一群老人正在收拾潮湿的石桌凳,准备打麻将。老曾走过去问情况,一位七十多的老人告诉我们,他们经常来佛图关玩,刚才雨大时,也在避雨。
老曾问及那两个被挡着的大洞,老人们说起来就生气:“那两个洞,是被种蘑菇的人占了,对公园污染很严重。公园的管理部门根本不管,现在这个蘑菇厂弄得公园到处臭哄哄的,那些垃圾装在塑料袋里到处丢,根本无法降解。”
老曾告诉老人们:“我们在找白骨塔,想拍点照片,不晓得现在还有几个?”
抗战时期重庆大轰炸,其中有几千具平民的尸体曾被掩埋在佛图关这一带,抗战结束后,国民党政府修建了12座白骨塔来安置无人认领的尸骨。不知道老曾问这些做什么,我们都没有插嘴。
70多的老人姓许,是矿山机械厂的退休工程师,听说我们找白骨塔,很热心地说:“白骨塔只有一座半了,那一座完整的比较小,不熟悉这里的人找不到,我带你们去。”
从通向擎天柱的小路上山,走了不久,向右就是去擎天柱的路了,但老许却带着我们拐向左边的一条小路,旁边都是菜地。刚走了不远,就有一股恶臭袭来,小敏问:“怎么那么臭啊!”
老许说:“这里上面就是大坪医院,上面不知道怎么回事,经常丢些死掉的猫、狗还有兔子下来,暴露在空气中,啷个不臭嘛。”
正说着,就看见路边一具腐烂得流着水的动物尸体,老许随手在地里找到一张大塑料布,盖在了尸体上面。我瞟了一眼宇成,他正在递给小敏一张湿纸巾捂鼻子。
沿着菜地向前,很快就看见一座简陋的塔。塔身表面已经风化,塔顶的字迹也完全不清晰。整个塔不过三米高,表面是一层三合土,禁不起风吹日晒,都脱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土砖来。我拿起老曾的相机拍了一通照片,算是帮老曾圆谎。
小敏把白骨塔的来历讲给宇成,宇成很严肃地讲:“日本人也炸死很多韩国人,我们家族有很多人都死在二战。”然后走到塔前,拜了几拜。小敏见到,也跟着拜了拜。
看见宇成拜塔,潘天棒悄悄对我讲:“这个小白脸,就是会讨小姑娘的喜欢。”我摇头笑笑,很明白他在想什么。
老曾问老许:“这是不是离佛图关公园西大门最近的两座塔之一?”
老许说:“是的,西大门入口,擎天柱那旁边,还有一座白骨塔,比这一座大得多,不过风化得只有半截了。前几年曾经有人去那里集会,要求公园保护。我带你们去看看。”
说完,老许又带着我们向公园西大门走去。
老曾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看样子并不想去,但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只好跟上。我走在老曾的边上,问:“擎天柱那是什么地方?”
老曾还没有开口,老许已经听见,回头说到:“那不过是四根水泥柱,是防危岩垮塌用的。公园在柱身上做了些雕刻,居然也当一个景点。”
走出菜地来到正路上,经过公园西大门,擎天柱下有一个茶园,走出茶园后,路边树林中,果然有一座半截的土塔,要不是刻意来找,根本不会留意到,简直就象一个很平常的土堆。老许带路任务完成,就向我们告辞,说是准备回大坪上面给孙儿做午饭去了。
当宇成和小敏又在拜塔的时候,我悄悄问老曾:“你找白骨塔的用意是什么?”
老曾笑笑,低声说:“这里洞子非常多,钻错了入口,会浪费很多时间。我分析过那张管网图,正对西大门起第二座白骨塔下的洞子,距离最短。刚才那个完整的白骨塔下,正好是阀门厂那个洞。”
原来老曾是用白骨塔来定方位。
已经快到午餐时间了,我们没有携带干粮,于是我们决定在附近找点吃的再下洞。
西大门的茶园,有凉粉凉面和稀饭出售,都是典型的重庆民间小吃。宇成已经习惯中国食物,小敏也习惯了麻辣,都要了最重的口味。吃完饭,小敏和宇成自然渴得厉害。老曾请老板娘给每人泡上一大杯老荫茶,同时在他的水壶和宇成的水壶中,也灌满了茶。
宇成和小敏都没有喝过这种茶水,好奇地尝了尝,觉得可口,大口喝干,都问起这个茶的来历。
潘天棒发挥出导游推销纪念品的本事来:“这个茶是重庆特产,夏天饮料中的极品,茶中之王。从生津解渴来讲,没有任何饮料能及得上老荫茶的半步!天下只有重庆以前建设公寓门口的酸梅汤,才能勉强在清热方面和它打个平手。所以,一般商店根本买不到,韩国更不要想了,中国根本就不愿意让这个国宝级的茶出口!”
看见宇成和小敏听得发了呆,潘天棒接着忽悠:“因为这个茶的原料其实不是茶,是一种树叶,是清热解毒的中药材。你们来看这个茶的色彩,泡水前叶子是棕色,泡出来的茶却是红褐色,这就是正宗的极品了,今天我请你们喝,钱的问题不用担心。”
听见潘天棒乱吹老荫茶,我和老曾差点笑得背过气去。老曾不忍心小敏他们被骗得太厉害,插嘴纠正:“潘天棒刚才的话,有一半是故意给你们开玩笑的。这种茶的功效他没有乱吹牛,但这茶其实非常便宜,所以只能在农贸市场上买到。如果你们想自己去买,要注意选那种生了茶虫的,味道、功效都会更好。”
听到茶虫,小敏禁不住恶心,盯着她面前的杯子,不敢喝了。我安慰她:“你放心,生了茶虫的很贵,这个茶才五元一杯,老板娘给我们泡的肯定是没有生虫的。”
扯完闲话,肚子也填饱了,而且准备了水,我们出发走上了回头路。
潘天棒路上悄悄问我和老曾:“我始终担心那个宇成,是来和我们抢宝的。即使不是,一会找到藏宝点时,他在也不好办啊,一定要想个办法摆脱那个家伙才行。”
老曾说:“放心吧,他不可能有这个宝藏线索。如果他一直不走,我也有办法避开他。”
下坡经过岔道时,老人们正在野餐,友善地向我们打招呼。
经过蘑菇厂占据的两个防空洞后,老曾停在五个大洞中正中那一个面前,洞前有一个石拱门,正中刻着两个大字“重阀。”
老曾指着洞口对我们说:“这里,肯定就是最合适的入口。”说话间,洞口处一粒石子从壁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
失踪的上清寺(六十七)
跟着老曾走进大洞,我好奇地问:“老曾,这个重阀的标志,是不是重庆阀门厂的意思?这里连公路都没有,难道重庆阀门厂曾经在这里办厂?”
老曾说:“不,这个洞是为重庆阀门厂备战用的。重庆阀门厂本来在山下化龙桥,一九六四年,毛泽东提出‘备战备荒’,重要的厂矿都搞了备战的设施。重阀厂就在这里扩了防空洞,留着战时使用。当然,一直也没有用得上。”
大洞空间很高,左右各有很大的支洞,地上满是很大的岩石。我们在洞里装备好灯光,跟着老曾向左边支洞走去,这一侧,还能看到高处有一个大洞口通向外面。
地上散落的碎岩太多,我一步步踩着岩石前进,不断地留心着前面的老曾是否走得稳当,不时瞄一眼宇成。潘天棒牵着小敏跟在我后面,走得更加小心。而宇成轻松地在最后跟着,他的灯照得很远,一路还用灯光打量着洞顶的情况。
一边走,小敏一边惊叹:“这个洞好大,估计能装上千人吧。”
老曾笑着说:“这还不算最大的备战洞子。重庆阀门厂当年也不算是重庆的大企业,有的大厂,备战的洞子能容纳上万人的。”
小敏问:“曾伯,我在上海听说过,六十年代有很多上海人来重庆,是不是为了备战备荒呢?”
“是的,来了很多人,当时也叫支援‘三线’建设。这一次是重庆历史上第七次大移民,上海、江苏、浙江三个地方搬了很多企业过来,至少到重庆有十万人。”
我从小听过多次关于支援三线建设的事,还真不清楚原因:“老曾,当时为什么移那么多人来?而且是上海江浙居多?”
“是这样的,一九六四年左右,中国的国际外交关系紧张,经常受到美国、苏联的军事威胁。因此毛泽东就提出对全国进行一次重大的经济布局调整。东部和中部地区不是很容易被轰炸吗?那就把那些地区的重要企业搬到西部山里嘛。所以上海江浙人成了主力。搬的时候,也产生了很多大型企业,因为同样的行业要进行组合。比方像北碚的四川仪表厂,就是由全国二十几家厂组成的,简直就是全国各地仪表行业大聚会。这些企业职工来的时候,很多也带着家属,自然人就多了。不过,也是为了备战需要,这些企业迁来后,都放在郊区,离主城区较远。”
潘天棒说:“曾伯,你刚才讲支援三线建设是第七次大移民,那重庆历史上到底是哪几次大移民呢?”问的时候,他一脚踩空了,小敏急忙扶住他,我担心他走不稳,要代他帮老曾背包,他死活不让。
老曾小心地看着地下走,一边回答潘天棒:“历史上应该是七次移进来,一次移出去。第一次是秦国移民,移了上万家人,统一六国后还补移了一批大富翁来,估计规模在几万人左右。”
我想起网上一篇文章:“好像有史学家说,吕不韦一家犯了罪也就是迁来重庆的。”
潘天棒说:“吕不韦?秦国第一富啊,不晓得留下啥子宝贝没有。”
“不清楚了,史书上吕不韦是发配到蜀,但他在路上服毒自杀了,他的家属是不是到了重庆不清楚。”
大洞开始变窄了,平路变成下坡,更加难走。我接着问:“那第二批移民,是不是三国时期移来重庆的?”
“更准确一点,是三国前后。汉末的时候,中原到处打仗,很多人移民入川,也到了重庆。河南一带有几万家人进入四川重庆,被刘焉收编为东川兵,刘备入川的时候,也带了上万的部队来,都应该有很多人在重庆安家。三国归晋后,甘肃、陕西大饥荒,又来了好几万人。这一段时期前后百多年,重庆应该增加了十万以上的移民。”
走了一段,地上的大石头减少了,路变得好走一些,经过一些小的支洞,老曾瞧上一眼,都没有进入。
小敏在后面问:“其实第一、二次移民并不算太多啊,重庆现在怎么那么多人?”
老曾说:“那两次移民是不算太多,但很重要哦。这两次移民,让重庆的汉人比例大大增加,传统的巴人比例变得很少了。到第三次大移民时,移民规模变得很大。当时是北宋时期,金兵南下,逃难到重庆和四川的一共超过二百万人。但这些人,在元末明初的二十年战乱中,又死得差不多了。因此有了明朝的第四次大移民,移来了三十多万人。”
“哦,就是第一次湖广填四川吧。”我想起在湖广会馆看到的资料来。
“对,但这一次重庆增加的人口很快又减少了。明末清初打了四十年的仗,又死得非常惨。清朝初期的时候,重庆主城只有十多户人家了,街上还有猛虎出没。所以才有了第五次大移民,这一次也称为‘第二次湖广填四川’,给重庆和四川带来了近二百万人。应该讲,这个时候以后,重庆人口才真正开始增加起来。”
潘天棒走得已经有些喘气:“第六次大移民我晓得,就是抗战时期吧,来了多少人呢?”
“这个数据我也不清楚,37年到41年,说是西南各省共迁来近二千万人,在重庆的人口增加最猛。第七次就是支援三线建设了,虽然人口只有十多万人,但这批人很重要,进一步加强了重庆在全国的制造业地位。第八次是迁出,就是三峡大移民,从三峡地区迁出了百万人口。”
“曾先生,您少说了一次。”宇成一直没有插嘴,突然在后面开了口。“还有一次迁出,就是大夏国后人迁到朝鲜。现在朝鲜、韩国,我的同族就有五万多呢。”
“呵呵,”老曾笑起来:“对对,明玉珍后代迁出可以算做一次。那就是九次大移民了。”
其实,明玉珍后人在朝鲜半岛虽然人数众多,毕竟是经过数百年繁衍而来,当时去的数量最多几百人,算不上大规模的移民行动。也许是考虑到安慰国际友人,所以老曾没有置疑。
“麻烦了,”潘天棒在耳边轻轻地告诉我:“如果找到的真是明玉珍的遗产,那有几万人来分哦!”
我摇头苦笑:“还有更麻烦的事情呢,你听听洞里的声音?”
洞里有一种声音,慢慢地多起来,那是洞顶有碎石在向下脱落!老曾和宇成也抬起头在看,一粒小石子打在了宇成的肩上。
“不好!这段时间雨水多,去年大旱,这一带的洞里随时可能塌方!”老曾紧张起来,招呼小敏取图纸。
我走到老曾面前,一起察看图纸,也借机挡住宇成好奇的目光。
老曾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张望的宇成,告诉我:“图上这条路左边有支洞,但我们一路没有看到,一定要找一找,可能支洞还安全些。”
老曾收起图,我们分头仔细地察看左边的洞壁,宇成也跟着我们瞎找起来。
潘天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这里!”
我们急步赶过去,正看见他一脚踹着石壁上,那是一壁碎石砌的墙,潘天棒用足了他的体重优势,那些碎石在他脚下向里掉落,很快出现一个洞,已经足够我们钻过。来到洞前,老曾确认:“只能是这里了。”
洞口边上有一个立着的条石,潘天棒嫌洞口太小,他的身体钻起来吃力,于是抬脚蹬去,老曾和宇成急忙制止,已经来不及了,条石被潘天棒蹬倒,周围的洞顶开始大量掉下碎石来,我们护着头顶,迅速一个个钻到支洞中去。
支洞这边土质有些不同,洞顶的石头似乎被土壤沾住,没有主洞掉落得厉害。老曾和小敏在我的前面,向前冲着,我正准备追上去,“啊”的一声,后面潘天棒的声音响起来:“不好,宇成被大石头打倒了!”
失踪的上清寺(六十八)
我急忙回头去看,潘天棒已经翻墙回到洞的那一端,落下的碎石块打在他身上跳落开来。我连忙向前方正在奔跑的的老曾和小敏大叫道:“你们快找安全的地方,我去看宇成,不叫你们就别过来!”
好几块石头打下来,擦过我的头,我一摸额角,好像已经出了血。于是脱下T恤衫,盘在头上保护头部,就象一顶阿拉伯人的头饰。翻过洞去,又是好几块石头打在头上肩上,还好洞里的石头都很潮湿,打在赤裸的上身啪啪着响。
洞口那边,宇成坐在地上,原来他的一只小腿被一块洞壁塌下的大石压住了。潘天棒站在旁边的高处,正在用硕大的身体给宇成挡住下落的石头,一边拚命想推开那块大石。石块不断地掉在他头上,背上的登山包上,又弹开去。
宇成被石头压在地上,两只手抵着大石,试图把腿挣脱出来。这家伙很坚强,虽然痛苦不堪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试着一起推那块大石,石头只向后倒了一点就推不动了。力道尽了后,一松手,石头又慢慢晃了回来,我急忙看宇成,在灯光下,他满脸痛苦,汗珠大颗大颗地淌下来。
看到石头推不动,潘天棒急问:“要不要喊老曾一起来推?”
我知道老曾来了也没有用,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我叮嘱潘天棒使劲顶住大石,松开手围着这块石头走了一圈,发现大石的背后被脱落的碎石与泥土塞住了。我叫宇成和潘天棒坚持住,迅速地抛开大石背后的块块碎石,头上和背部又挨了几下石块,我也顾不得查看。
移开关键的几块碎石后,大石失去了支撑,在潘天棒和宇成的力量下向后倒去,我还没有来得及上前帮助,宇成的腿就脱出来了!
大石倒在地上,洞壁又是一阵晃动,更多的石块打在我们身上。宇成想站起来,结果 “啊”地惨叫了一声倒了下去,他的腿好像断了!
我和潘天棒连忙把宇成抬起来,移到支洞中离洞口五六米远的地方,这里没有石块落下。宇成挣扎着坐起来,从背包侧袋取出一把瑞士军刀,把牛仔裤割开。我们上前察看,发现他左腿上有严重的瘀伤,但还好大血管没有破裂,也没有大的伤口,靠近膝盖部有些地方已经肿了起来。
我连忙从潘天棒帮老曾背的包中取出白药和绷带,给宇成处理表面的血瘀,但是否骨折无法判断。
这时远处小敏和老曾突然拚命冲我们大喊,但听不清楚在叫什么。潘天棒急着催我:“快去看看,曾叔叔和小敏是不是受伤了?”我帮助潘天棒把宇成挪到平坦的地方,让他平躺下来,然后才向老曾和小敏的方向跑去。
这路上,有一段地面正在下陷,已经形成了二、三米左右宽的深坑,挡在道路正中,坑中还不断地涌出水来。还好当年练过跳远,我助跑几步,一纵身跳了起来。
我跳跃的姿势是一定很有力的,速度也够,所以我的头灯和临时头巾在空中迎风吹落,掉进了深坑。这件事干扰了我的落地动作,落地时踩在了坑边,差点没有掉下去。老曾眼急手快,一伸手抓住我,并就势拉我向前跑了几步。只听到身后“轰隆”两声,急忙回头去看:刚才我跳跃的深坑两岸都坍塌了,坑的距离变到了五六米宽,把潘天棒和宇成隔在了另一端,坑边的洞壁到洞顶都涨满了裂纹。
惊魂初定,我看看老曾和小敏,没有受伤的样子,问老曾:“刚才你们在喊什么?怎么了?”
老曾摇摇头苦笑:“我们就是在喊这里地面要塌,叫你们快点。现在已经晚了。”小敏也走过来,看着深坑直吐舌头。
我把宇成腿部受伤的事情告诉他们,小敏紧张地说:“曾伯,大哥,怎么办啊?这么宽的坑,我们怎么回去?宇成受伤了需要救护的。”
老曾打量了深坑周围,然后打开图纸来:“这一带洞壁松碎,用登山打岩钉的办法过去太危险了,何况你们两个还没有登山经验。不过,从图上看,我们这一端有好几个出口,只是要想办法解决他们那边的问题。”
潘天棒和宇成正坐在地上,向着我们这一边张望。黑暗之中,他们两个头灯光柱远远地照着我们的方向,像两只求助者伸出的手。
老曾沉思了一下,一边看图一边说:“我们最好的办法,是从这边出去再绕到外面进来救他们,那时主洞的塌方也应该停止了,即使塌方堵住入口,我们更容易请人帮忙。从图上看,我们这边有几条近路可以出去,但是,如果要抓紧时间,我们就不能去藏宝地点了。你们说怎么办?”
我明白老曾的意思,这是一个困难的选择。这个洞塌方严重,下次再进来时,说不定就没有路了。我们多次寻宝无所收获,如果这一次又为救一个陌生人而错过,真是太遗憾了。
小敏果断地说:“救人要紧,机会总有的啊。曾伯,这是我爷爷曾经来过的洞,在这里,就像在他的身边,爷爷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呢。我的爷爷、父亲和叔叔都不是贪财的人,他们一定希望我首先救人。”
我点点头。潘天棒都能帮他假想的情敌挨石头,我更不会见死不救。
老曾咕哝着站起身:“没有遇到那个家伙就好了,真是气死人!还是山岳联盟的,居然不晓得照顾自己!”
我推了他一把:“老人家,那个宇成是故意走到最后的,人家是谦让,要不是潘天棒太胖挡住他的路,他早进来了,如果他先进来,躺在那里的就是潘天棒了。”
说完,我一推老曾的肩膀:“走嘛,老头子,车到山前必有路。能不能发财,老天爷自有安排,好人会有好报的。”
老曾摇摇头:“我才不是一个贪财老头呢,我只是贪耍。唉,机会失去就太可惜了!”
叹完气,老曾还是向潘天棒喊话:“天棒娃儿,耐心等倒起哈,你把我包里的登山杖取出来,帮宇成固定腿部。”
潘天棒助跑了几步,把背包中的登山设备使劲扔了过来,喊道:“放心嘛,我等你们,不要回来太快,我好不容易有机会学韩文。”
宇成也说着什么,也许是受了伤,中气不足,估计是感谢我们,并让我们放心。
我嘱咐潘天棒:“注意躲石头,不然你会毁容的。你长那么胖,如果让宇成带你去韩国整形,人家按面积收费,你要亏死!”说完,我突然觉得好笑,进洞前潘天棒一直把宇成当情敌,危险到来时,居然还帮宇成挡石头。
老曾把登山绳绑在腰间,说:“我们出发,早点出去早救人。”
小敏依依不舍地看着对岸,想喊什么,又没有喊出来,转身跟着老曾出发了。潘天棒和宇成的灯光一直照着我们的背影,直到我们拐弯。
拐过弯道,地上许多地方出现了坍塌,还好都不深。老曾在一处坍塌点停下来,用灯光照下去,嘿嘿地笑着说:“噫?这下面有一条路。可以大大缩短我们的路线。要不要去冒下险?如果向下走,下面山体受到去年干旱的影响小,塌方会少些。”
更快,更安全,我们自然就听老曾的。一个个爬到坑下,果然是一条地道,道路泥泞,洞壁结实,路上也没有塌方的痕迹,心里踏实起来,路上一群老鼠排着队从我们身边飞快地窜过,更证实了这个洞的安全。
走了不远,右侧洞壁上石头上,赫然刻着一个道教的阴阳符号!也许是年代久远,符号的轮廓已经不清楚,但仍然使我们精神大振,疲劳一下就不见了。我明白过来,一拍老曾的肩:“老曾,你太有才了!怎么我们还是走到藏宝点来了?”
失踪的上清寺(六十九)
老曾嘿嘿笑道:“不要误会,我一点也没有绕路,反而节省了出洞的时间。你们自己想想看,这里有老鼠,说明什么?”
老鼠并不会在很深的洞里做窝,难道我们离洞口已经不远了?我点燃打火机,火焰隐约有些飘动。伸手抓过老曾手里的图纸,图纸上所描述的,似乎还需要经过很多的地方,怎么一下子缩短了距离呢?
老曾在洞壁上查看那个太极阴阳图,一边给我们解释:“那个藏宝图的线路只是示意,画不出立体交叉的感觉。那些路线,有可能是盘山而下的。刚才的塌方给我们添了麻烦,却也塌出来了一个洞口,节省了我们的距离。我们可以直接从藏宝地点附近找找出口。”
一举两得,真是太好的巧事。
小敏着急地说:“曾伯,别看了,救人第一,我们尽快出去吧。”
老曾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弹。我没有耐心陪着老曾细看,带着小敏向前继续走去,谁知道走不远,乱石阻了去路,无法再前进。乱石堆中有不少缝隙,估计老鼠就是通过这些缝隙外出的。如果乱石堆得不多,也许我们可以搬开石头打通一条路出来。于是,我在乱石前点着火,如果石堆不大,外面的风会透过缝隙吹进来。
可是,拿着打火机点燃许久,手都被烫了,火焰却没有飘动的迹象。我心里奇怪:难道刚才在太极阴阳图的附近感觉到的微风,只是一种错觉?
小敏看着堵路的乱石,着急地问我:“大哥,怎么办呢?难道我们要回头走一段?”
我看看老曾的方向,他的头灯依然照着石壁,于是说道:“我们回去找老曾商量。”
回到老曾旁边,告诉他洞已不通,老曾却不紧张,要我们找两块长条形,拳头大的小石头来。太极阴阳图已经被老曾清理了一下,我找到两块老曾合意的石头,老曾把石头插在阴阳图的两个小洞中,形成了两个把手,说道:“小罗来搭把手,这个阴阳图有古怪!传统的阴阳图,虚在左,实在右。这个图方向反了,转180度才对。”
我和老曾分别握着一个石头摇臂,一起逆时针方向旋转。嘎嘎的声音响起来,墙上许多尘土落下来,太极阴阳图居然真的动了!
在小敏的惊呼声中,图右边的墙陷了进去,打开了一扇门!
一阵风从通道里面吹出来,隐约有种特殊的香味。
老曾回头得意地笑道:“怎么样?还是仔细点好吧?这洞有风,说不定可以从这里面找到出口。”
我正要进入,被老曾拉住了,他取下一段细绳,缠着块石头向门里面扔去。等了一会,他又把石头拉出来。他解释道:“这是一个有机关的洞,我担心里面会不会有机关伤人。”
折腾了一会,看到没有动静,老曾就轻轻地走进去,手中还拿了几块石头。我和小敏跟着进去,石门里面是一间很宽大的石室,老曾取出强光手电照去,入口正对的方向,有一个平坦的石壁,刻着四个字:“上清丹房”。
石壁前面,有一堆石头围成的炉子,里面盛着大堆灰烬。
这个洞有两层楼高,伸手可及处上面有几个小洞,仿佛是通气用的,老曾拿打火机在小洞口打了一下,火焰被风吹灭了。
老曾说:“这些痕迹说明,这里有道士练过丹。”
小敏在周围搜索,突然向我们叫起来:“曾伯、大哥快来,这里有一个鼎!”
我们急忙过去,在墙角边上,果然有一个铁鼎,旁边还堆着些湿润的香樟木材,洞里的香味就是这些木材传出来的。
鼎身刻着上清寺几个大字,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道德经》上的诗句,再没有其他特殊之处。
寻视周围,没有出洞的洞口,小敏说:“这里好象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并不是藏宝点啊?”
老曾用手电仔细地照每一处洞壁,一边说:“我也担心我们走错了,在图上,有一个支洞,这里看不到?”
“别是被人堵住了吧。”我说。
“我们还是返回上面的路,绕圈子出去吧。”小敏在催。
老曾说:“怎么可能呢?图上就应该是这里,结果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啊。”
我的手指轻轻敲着铁鼎,笑着对老曾说:“文革时间大炼钢铁,重庆几乎所有的庙里的铁器都拿去炼钢了。如果这个鼎是古代留下的,或许也值几个钱呢。”
说到这里,我敲了铁鼎一下,鼎身有些摇晃。我心里一动,铁鼎为什么不在正中的石炉上,而在这里呢?这个铁鼎会不会是移过来挡着什么的?
我蹲下来,看见鼎足之下似乎有东西。急忙招呼老曾过来,我们合力搬开铁鼎,下面居然有一个铁链系着的石板。提起铁链,石板随之打开,下面现出一条暗道。
老曾高兴地说:“太好了,图纸没有错!这洞就是图上的直道,藏宝的地方。”
我伏在洞沿,把打火机伸下暗道点着。火焰飘动着,下面应该有空气。
我们进入暗道,感觉一阵凉意袭来。虽然是夏天,洞里却非常冷。特别是我没有上衣,冷得鼻涕长流,好不尴尬。
暗道很直,但不高而且窄,我们一路躬着身体前进,老曾和我分别在首尾,小敏在中间。我心里暗想,这么窄的洞,如果潘天棒来了一定会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大约走了十分钟不到,老曾的消息就一个个从前方传来。
“发现一个箱子!”
“打开箱子了,有一个青铜香炉!”
“香炉上刻的是上清寺几个字。”
洞里又窄又矮,我们无法走到他的身边,正在兴奋,只听得老曾说:“除了香炉,其他就没有东西了。”
老曾从前面把香炉传给小敏:“收到包里,上去再看。”
小敏催促老曾:“好的,我们快走吧,折腾那么久,我怕来不及救人了。”
从发现香炉的地方继续向前,通道的尽头很快就到了,但却看不到出口。老曾仔细查看了洞顶与洞壁,手一托,洞顶被他掀开一块石板来。
“哈哈,原来在这里!”
我们跟着老曾爬上去,原来这这是一个大洞,显然近年来整修过。老曾小心地把石板移回原位,盖住我们出来的洞口,还把洞边的泥沙踢了一些掩盖缝隙。
老曾取出图,判断了方向说:“这个大洞离外面已经很近了,跟我来。”
这个大洞平整好走,除了有些地方有积水,一路没有障碍。小敏很快超过了老曾,从走变成快走,最后跑了起来。我们也跟着小跑。
可是,快到头的时候,一堵砖墙挡住了去路。
小敏使劲一推,砖墙就塌了下来,差点打到她的脚。
倒下的砖墙后,是一堆垃圾,臭得我们难以呼吸,但隐约已经看见光线。
我们迅速踩着垃圾向有光的地方去,还没有到洞口,我的手机响了。
失踪的上清寺(七十)
这时,离洞口只有几步之遥了,洞外盛夏的阳光晃得眼睛无法适应。
在钻洞时不方便,所以我把手机放在小敏的小背包里,听见铃声,才和小敏七手八脚把手机取出来。正准备接听,铃声已经停了。打开机盖一看,有一个未接电话,是潘天棒打来的。
潘天棒和宇成的位置,是绝不可能有信号的,难道潘天棒一个人居然把宇成背出洞了?或者是他抛下了宇成到洞外给我打电话?
记得我们分开的时候,那一带的洞子一直在塌方,会不会出了大事?
我急忙拨号把电话回过去,同时脚步也没有停下,可我们一直走到洞外,手机都没有人接。
出洞的地点,是一条僻静的小巷,有几座老旧的房屋。一位老人从路上走过,边走边打量着我们。
“啊,舒服多了,洞口太臭了!”老曾做了一个深呼吸,就去看房屋的门牌号。
“大哥,是谁打来的电话?”小敏在一边询问,我明白她希望是谁打来的。
“应该是潘天棒打来的,可我打回去,他又不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一边拨着号,一边把电话递给小敏看。
看着面前的老宅,老曾突然说:“啊!这里是嘉陵新村嘛,旁边就有一个佛图关公园的北大门,离重阀那个洞子只有不到半小时的路。”
电话那端,潘天棒还没有接听,我关上电话,对老曾说:“潘天棒那边很奇怪,他现在应该在洞外了。可他一直不接听。”
老曾说:“那我们快上山。”
在小巷拐了几个弯,上了一条公路,再接着右转,就到了佛图关在山下的北大门,由于取消了门票,门口无人值守,门边的房屋也没有人,路上长满了荒草,看来,已经很少有人来这里游玩了。
我们沿着台阶上坡,经过几番劳累,老曾体力仍是最好的一个,冲在最前面。小敏不适应山路,我停下等她,她摆摆手,喘着气说:“别等,别等我,去找天棒哥。”
大门往里走有个茶馆,由于客人少早已没营业了。再往上走是一坡石梯,什么都没有,树木茂密,虽然阳光灿烂却依然显得阴森森的。小敏一个人掉在后面,多半会害怕。
我明白小敏的心情,让小敏把背包给我,然后把水壶留给她:“跟紧点,公园有些岔路,别走丢了。”说完,我就拿着手机快步跟上老曾。走了几分钟,一回头,小敏已经看不见了。
我向山下喊:“小敏,听得见吗?”
山下小敏的声音传来:“放心吧,我不会迷路的!”
佛图关公园人气凋落,规模又非常大。靠嘉陵江一侧林深草长,在没有收门票后,管理的人员更少了。如果让我一个人白天来逛这里,都免不了害怕,小敏本来胆子就不大,我还真替她担点心。
老曾安慰道:“放心,才这么远点路,喊得答应就走不丢,我们要抓紧时间。”
向上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时,电话突然响了,是潘天棒打来的!我连忙接听,潘天棒的声音很虚弱:“你跑哪点晃去老嘛,难得雨后天晴,快点回来喝老荫茶!”
一直为他们两个担心得要死,突然听到他用虚弱的声音开玩笑,不知道怎么却有点想哭。我镇静着自己,说道:“汇报工作不要东拉西扯,要直入主题。难道你们旅行社领导没有教过你?快说,宇成怎么样了,你们在哪里?”
“我们现在洞口歇凉,欣赏风景。刚才洞里面下了一场流星雨,我被几块石头非礼了头部,感觉就象去年驴友聚会那回,连喝三瓶江津白干的结果,你晓得三,爽惨老。清醒过来的时候,宇成正在亲热地呼唤我,才发现我已经睡在洞口了,手上还拿着电话。电话里面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在闪。喂,你的声音啷个老?呼吸不均匀?显然是缺乏锻炼,我当年带团去华山的时候………”
潘天棒还在那端罗嗦,我把电话递给老曾:“看来情况比我担心的好多了。”
老曾接过电话,打断了潘天棒:“原地不要动,我们马上到!”随后,老曾关上机盖,把电话递给我,就快步继续走了。
我边走边猜测当时洞里的情况:我们走后,潘天棒他们所在的支洞也开始塌方。潘天棒一定是举着老曾的空包帮宇成遮挡,所以无法躲避,结果被石头砸晕了。但他们是怎么到的洞外呢?难道宇成的伤好得那么快?
老曾很久没有来佛图关公园,花了些时间找路,到达重阀洞口的时候,比预想的半小时更长一些。一到洞口,潘天棒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曾叔叔,老罗,你们总算来了啊。”
潘天棒和宇成头上都绑着布条,象两个大巴山区的种田人,并排坐在门口的平地上,一身脏得象黑泥地里打过滚的。
看见他们二人清醒,放了一半心。老曾上前检查宇成的伤势,我则准备查看潘天棒的大脑袋。
“不要动,有点疼。”潘天棒说。
“我担心你脑袋已经被石头打出毛病来了。”我想起他刚才在电话中的罗嗦。
老曾站起身来:“嘿嘿,小罗,你来看,宇成腿上的夹板,上得有点专业哦。”
宇成的腿上,用三根树枝上了临时夹板,固定得非常结实。看来不可能是宇成把潘天棒背出洞的。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老曾问出我的问题。
宇成摇摇头:“我昏过去了,醒来就在这里。”
潘天棒说:“我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背我出来的,会不会是那些喝茶的老年人?”
潘天棒的身体接近200斤重,一般的人哪里背得动他?何况地面布满乱石,头上还有碎石掉落。我向洞外四周查看,一个人影也没有。
是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小敏也没有跟上来。
来不及探究是谁救了潘天棒他们,我急忙出洞,沿着来路去找小敏,一边走,一边喊,走了好大一段路,才听到她带哭腔的应答:“大哥,我迷路了。”
找到小敏时,她正在一个三岔路口,两眼红红的,似乎哭过。看见我来,张嘴就问:“天棒哥和宇成找到没有?”
我假装没有看到她的泪痕:“放心吧,他们都好好的,正在洞口乘凉呢。你挺不错嘛,一个人走这条路,迷了路都不哭。”
“重庆女孩都很坚强的,我算半个重庆女孩。”小敏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说法。
“不,你是整个,不止一半。”我领着小敏向洞口走去,一路开着玩笑鼓励她。
到了洞口,潘天棒已经站起来,在一边活动肢体,老曾和宇成在聊着天。小敏首先去看了宇成的腿,然后才关心潘天棒的伤势,刚才还精神抖擞的潘天棒,一下就装起来:“唉,这里痛,这里也痛,这里痛得不得了!”
我偷偷笑起来,老曾说:“天棒娃儿,你刚才就一点事没有了,现在怎么到处都痛?”
“曾叔叔!喊你来帮忙,你却来抵黄!”潘天棒在抗议。
小敏瞪大着眼睛问我们:“什么叫‘抵黄’?”
“抵黄,就是揭短的意思。不扯这些了,我们应该马上送宇成去医院。”
我以前经常去医院,但赤着上身去,这是第一次。在急救中心跑上跑下,折腾了至少一小时,宇成果然是骨折,而潘天棒除了皮外伤和肿起的几个青包,还真的没有事情。
刚把宇成安顿住进了病房,宇成的朋友们也从沙坪坝赶来了,其中一个是位漂亮的女孩,她一见到受伤在床的宇成,不顾一切就哭着扑到宇成的床边,抱着他问情况,说的都是韩语。
病房里,我向潘天棒看去,他也正好笑嘻嘻地看过来,样子好不诡异。
失踪的上清寺(七十一)
我明白潘天棒的心思,又最怕人多闹腾,上前向宇成告辞:“你的朋友们在,我们就放心了。现在我们需要回家收拾收拾。”说完,指指我赤裸着的上身。
宇成在床上直起身,勉强地向我们鞠躬:“感谢你们多次关照,特别感谢潘先生英勇地帮助我,希望还有机会一起探险。”然后向那个漂亮女孩说了几句韩语,那个女孩转过身,对着潘天棒深深地鞠了一躬,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潘先生,您救了我哥哥的命,真的太感谢您了!”
美女向自己鞠躬,肯定是潘天棒一辈子没有遇到过的事,他想伸手制止,却又不好挨着陌生美女的身体,只好脸红着想躲闪。也许是听见女孩提到“哥哥”两个字,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喃喃地说道:“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潘天棒一下回过神来:“是应该的,真的是应该的。欢迎来重庆做客,哦,你们也是重庆人,韩国重庆人。”
老曾上前给结结巴巴的潘天棒解围:“不用客气。宇成,你伤好后也要注意,去年重庆大旱,今年塌方会比较多。事隔几百年,再找到什么和大夏国有关的痕迹很难了。重庆地下洞子虽多,但有些地洞涉及国家安全,不能乱走。建议你最好和重庆有关部门联系一下,和重庆探险协会合作寻找。等你伤好了,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联系联系。”
老曾这几句话厉害,他是故意在打消宇成独自钻洞的想法,宇成没有听懂弦外之音,又是鞠躬称谢。
小敏上前告辞:“明先生,您好好休息,祝您早日康复,如果在重庆养伤,我们会来看您的!”
好不容易从感谢声中离开病房,我们来到电梯前等电梯,那个漂亮女孩突然捧着件红色的衣服跑来了:“曾先生、潘先生、罗先生、徐小姐,请等等。再次感谢你们。”说着又鞠了一躬:“我哥哥让我把这件衣服送给潘先生,这衣服跟他一起登过很多座高山,请一定收下。”说完双手捧着把衣服递给潘天棒。
潘天棒在我们怂恿下,犹豫地接过了衣服。这时电梯到了,我们连忙道别,退进电梯。电梯关门时,那女孩还在微笑着鞠躬致谢。
电梯里,老曾好奇地向潘天棒要过那件衣服,展开一看,是一件厚实的登山背心,他说:“原来是韩国山岳联盟的衣服。质量不错哦。”
潘天棒一撅嘴:“韩国人就是,一件旧衣物也拿来送人。”
老曾嘿嘿地笑道:“搞登山的,送这件衣服是最高礼节了,人家对你很尊重。”
电梯里的其他乘客都在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些脏兮兮的人,潘天棒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出电梯后,走向停车场,我悄悄问潘天棒:“你怎么看起来神不守舍呢?”
“没有啊,只是脑袋有些痛。”
“你是脑袋有些糊涂才对,是不是听到那个女孩叫哥哥有点慌?”
“啊,你啷个晓得的?”
“你脸上挂不住事,当然知道。不过你放心,自己想想小敏怎么称呼宇成的?。”
“称呼?没有注意到啊?”
“小敏叫他明先生,你这个笨蛋!”
“唉哟,我没有注意到!”潘天棒一拍自己包扎着的大脑袋,结果痛得又是几声唉哟,脸上却有幸福感。
回到老曾家里,天已经黑了。大家都忙着洗澡换衣,小敏却把香炉放在茶几上,呆呆地看着,老曾催了几次,才舍得去洗澡。
我最后一个洗完澡出来,老曾和小敏已经在客厅时折腾那只青铜香炉,可怜的潘天棒,包扎着脑袋还在厨房为我们忙前忙后地做饭,一阵阵溅花生油和芝麻油的香味飘出来,从厨房直到客厅。
我刚在老曾边上坐下来,老曾就把香炉和放大镜放了下来,说道:“这个香炉应该不是古董,估计是清末时期的。上面有纹路,但没有刻字。”
我把青铜香炉拿起来细看。香炉像个酒尊,比老曾的保温水壶大一些,炉身周围雕着太上老君等一些神仙的像。香炉里还积有一些潮湿的香灰,黑糊糊地粘在炉里。壁内壁外,确实没有什么信息。
潘天棒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盆面条来,放到客厅用电扇吹,吓了我一跳,累成这样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做凉面,但一会就明白了,做凉面这事,居然比探宝更吸引小敏的眼球。
也许是香炉看不出个名堂,小敏的的眼神呆呆地盯着潘天棒的熟练动作。只见潘天棒把油拌进面条中,然后不断用筷子抄起面条在风扇前吹凉,散发出一股熟面条的幸福味道。
老曾也坐不住了,把香炉从茶几移到电视柜上,去厨房帮潘天棒端出一堆配料来。有油辣椒、葱花、姜粒、蒜泥和花椒粉,也有味精、酱油、醋、糖和榨菜粒,还有溅过油的花生米、芝麻与煮得七成煮的空心菜和豆芽。十四个配料排成两排,各种香味被风扇吹得满屋飘香。
正是饥肠翻滚的时候,我们哪里还想得起那只香炉,围着茶几不断地吞口水。这时,厨房里还在不断传出阵阵米饭的香味与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潘天棒小火熬着的皮蛋瘦肉粥。
潘天棒仔细地按口味给小敏配好佐料,大家开始风卷残云。
稀饭凉面,是重庆人夏季的最爱,那天晚上,潘天棒成功地瓦解了我们的研究欲望。
晚饭后,老曾把香炉又检查了一次,用上了荧光,醋,还用打火机烤了烤,青铜香炉依旧没有变化。
所有的办法都试尽了,老曾带着香炉去书房查看各种资料,期望查到香炉的产地或工匠信息。我们三个年青人却都感觉很疲惫,饭后阵阵睡意袭来。于是各自抓了把躺椅,奇--書∧網点燃了一盘蚊香,在露台上闲聊着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我感觉有人在身边走动,一睁眼,身上已经盖了一张毛巾被,转头看去,是老曾在夜色中正给凉椅上熟睡的潘天棒和小敏盖被子。于是心里踏实起来,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被太阳晒醒,老曾红着眼睛告诉我们,查了一晚资料,却一无所获,这个香炉可能并非留给我们的线索。“搞不好,我们还得回那洞里看看,是不是因为塌方埋掉了什么东西。”
我实在不想再回那个洞,除了门口臭哄哄的垃圾,里面还有无数塌方的危机。“这样吧,等潘天棒头上的伤好了我们再说,说不定塌方的危险性会小很多。”小敏支持我的想法。
老曾打了一个很重的呵欠,看来是一宿没有睡觉,他想了想:“好吧,我这几天去文物市场逛一下,说不定会有收获。”
潘天棒摸着头上的绷带:“我请几天假,正好陪曾叔叔逛逛,现在这样子去办公室太打眼老。”
我奇怪:“马上就是直辖十周年了,你们还方便请假?”
“我负责休闲旅游这一块,生意淡得很啊,重庆的周边休闲游开发得太差了,不好做,事情少请假就容易。这几天我也正好专心想想啷个把重庆的文化加到休闲游里面。”真没有想到,潘天棒居然能把偷懒和工作结合得那么好。
接下来几天,我和小敏忙着整理重庆直辖十周年的专版资料,老曾也没有什么进展,而潘天棒的伤很快就好起来了。
一天下午,为了给网站补充些人文图片,我和小敏被老曾带到中兴路一间古色古香的茶馆喝茶。这间茶馆有许多民间收藏品,也有许多川戏的老票友,老曾喜欢来这里和老人们神侃。茶馆李老板看见老曾,便拖了一把椅子过来聊天。
老曾向我们介绍他:“李老板家三代开茶馆,他爷爷在解放前开茶馆生意就好得很,现在开了好几家这种风格的茶馆呢。”
李老板摇摇头:“唉,现在这些茶馆都不是我爷爷留下的钱开的,没有沾到我爷爷的光。他在解放前因为做了一件傻事,财产全部损失了。”
“啥子事?说来听听?”老曾不放过任何一个听故事的机会。
李老板说:“我爷爷在民国时期确实找过不少钱,1948年出金元券,有大面额。他就把存款全部换成千元面值”啥子事?说来听听?“老曾不放过任何一个听故事的机会。
李老板说:“我爷爷在民国时期确实找过不少钱,1948年出金元券,有大面额。他就把存款全部换成千元面值的金元券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藏好后,却找不到了。过了几个月,偶然找到的时候,金元券大贬值,已经贬了上万倍。以前一千金元券可以买头牛,但1949年左右,连一火柴都买不起。”
“那是在哪里找到的呢?”老曾追问道。
“嘿,我爷爷很奇怪,他藏金元券是藏在茶馆里一把竹椅子的腿里,结果他居然忘记是哪一把了。”
听到这里,我突然一惊,那只青铜香炉的腿,我们从来没有检查过!
我立刻把这想法悄悄告诉老曾,老曾马上站起来向老板告辞。不到二十分钟,我们就回家打开了香炉的脚,里面果然是空心的,其中一只腿里赫然藏着两张纸条!
我急忙取出其中一张,角上有一个“十”的汉字标记,正文只有四个大字:“沧白之路。”这一定是小敏爷爷第十批藏宝的地点!
可是,这个“沧白之路”,究竟在哪里呢?
失踪的上清寺(七十二)
重新找到线索使老曾很高兴,他又端出他的宝贝茶具来,张罗着给我们泡壶好茶。
“沧白之路,不会是沧白路吧?沧白路好象是解放后定的名啊?”我问老曾。
老曾回答道:“不是解放后,1943年那条路已经叫沧白路了。1942年杨沧白去世,国民政府就把以前的重庆府中学,改建为杨沧白纪念堂。周围包括炮台街的一条巷子三条街也因此统称为沧白路。”
“杨沧白纪念堂?”市旅游局就在沧白路上,我经常去哪里办事,却从来没有注意过有什么纪念堂。
老曾说:“哦,对了,那个纪念堂已经在2000年左右拆掉了,现在是市政协大楼。”拆掉历史文物建大楼,这是中国经济发展时期的特有现象,我们已经听麻木了。
小敏本来是拿着另一张纸条在看,突然插上一句话:“曾伯,这个杨沧白是个什么人物呢?”
“杨沧白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出生在巴县木洞,是中国辛亥革命的元老之一,曾经做过孙中山大元帅府的秘书长。1906年辛亥革命的时候,他在重庆府中学那里办公,指挥重庆这边的反清行动。”
沧白路现在是一条交通繁忙的路,靠江的悬崖下面就是我们去过的洪崖洞,小敏爷爷的第一张藏宝的位置就在沧白路下面。难道这笔宝藏也藏在附近的地道中?我感觉可能性很小。
有人在敲门,小敏开门一看,原来是潘天棒,手里还提着一堆超市买来的食品。一听说找到了图纸,潘天棒放下东西就冲来客厅,仔细看香炉和纸条。
我接着问老曾:“解放前沧白路上那一带,有些什么特殊的东西呢?”我想,如果不是地道,那么必定是很特殊的东西才适合藏宝。
老曾拿起茶壶,给我们的杯上倒上茶水,香味一下就弥散开来:“最特别的东西,肯定是三将军了,原来在沧白路靠江边那里,索道站街对面。”
“三将军?那是什么?”小敏好奇地问。
潘天棒抢着解释:“那是一门古代大炮,放在洪崖洞上。张献忠占领重庆后,铸了三门巨炮,因为威力很大,根据口径大小,分别叫大将军、二将军和三将军。”
“错了,那不是张献忠铸的,是明朝政府为防备张献忠铸的。”老曾纠正道:“当时重庆守军准备在大佛寺江面附近、江北嘴上、洪崖洞上,三处各放一门大炮,构成江面上的三条防线。三门炮好象是在贵州铜梓铸的,运到重庆的时候,二将军翻船落水。大将军、三将军后来也没有发挥作用,因为张献忠没有走水路,而是从佛图关打进来的。”
小敏摸摸潘天棒的头,笑道:“你又记错了。”潘天棒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是在网上找的资料,不是导游词,可能网上的资料不对。”
我问:“小敏爷爷留下的宝藏,会不会放在三将军这门大炮里面呢?”
“不太可能吧。五八年大炼钢铁,三将军差点被炼了钢,不知道是谁把它保护下来了。1960的时候,三将军和关庙里的关平铜像一起搬去了枇杷山公园,搬迁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它不被拿走炼钢。搬迁三将军时,许多人参观,如果炮里或者底座下有什么东西,早就发现了。”
“曾伯,你的意思是讲,如果三将军不搬走的话,就可能被花成钢水了?”
“是啊,58年大炼钢铁的时代,重庆许多文物都进了炼钢炉。关庙里的大关刀就是被拿去炼了钢,大将军那门炮不知道下落,说不定也是被炼了钢。嘿,枇杷山上以前有一个非常特别的东西,叫‘言过其实’,也是毁于大炼钢铁的。”
“‘言过其实’是什么?”我们都很好奇。
“在枇杷山那里,以前有一块大石头,上面顶着一口大铁锅。据说那个大铁锅是煮盐的盐锅,加上锅下面的奇怪石头,合称为‘盐锅奇石’。这个东西不知道是谁立的,立起来要讽刺的又是谁。大轰炸的时候,铁锅被震到地上,因此搬到三医院里面保管起来,最后大炼钢铁时还是被炼了钢。
“那么这条街上,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我把老曾引回正题。
老曾说:“有啊。有一个巷子叫铁板街,街上路面有很大一块大铁板,左右不知道什么来历。我母亲小时候在上面玩过,至少是二十年代,就有了,我小时候也喜欢在上面滑着玩。”
我问:“路面有大铁板?会不会是盖着下面的地道呢?”
“不会的,这块大铁板,大约是大炼钢铁的时候,就被拿去炼了钢,没有听说下面有地道。”老曾已经忙完煮茶的事情,取餐巾纸擦干手,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认为,‘沧白之路’很可能不是在沧白路上,而是另一个地方,我们还是先看看另一张纸条再说”老曾接过小敏递来的另一张纸,仔细看起来,然后苦笑着摇摇头,递了给我。
纸条上是熟悉的小敏爷爷的笔迹,上面写着:“余奉命寻大夏国旧臣藏宝,经数月查探,掘开多处塌方地道,终寻得密室宝箱。箱里俱为金银玉器,故主必欲逃得性命后复归取之,然山洞崩塌无法寻得。上峰贪宝而无法携离,嘱余藏之。余取之换得无价宝,留字明迹。”
看来我们的分析不错,佛图关下藏宝就是大夏国那几个逃难的大臣留下的。遗憾的是,小敏爷爷又将藏宝拿去换了东西,没有机会一睹藏宝真颜。
老曾一点没有失望的表情,反而兴奋地对小敏说:“你爷爷留下十二张图,也就是有十二批藏宝,但这些东西不是做了善事,就是换了一个‘无价之宝’。可能留给你的,最后只有一件东西,就是那个‘无价宝’。我在想啊,这么多东西来换它,那个无价宝的价值简直难以估量!”
小敏问:“曾伯,历史上有没有什么传说中非常昂贵的宝贝在重庆呢?”
老曾捧着茶杯,望着窗外沉思了一会,说道:“那个太难查了。但是,你爷爷拿去交换的这些藏宝,本身已经太值钱了,每一批价值都至少上千万啊,我猜想那东西的价值,不亚于到过重庆的四库全书!”
潘天棒很兴奋地说:“那我们赶快吃饭,吃完就去沧白路,早点把十号图的东西找到吧!”
老曾说笑着说:“不要着急,我想‘沧白之路’这四个字,内有深意。并非沧白路。”
“快说快说,是哪里,不要又卖关子!”我催他。
“那得从杨沧白的事情讲起。杨沧白1906年参加辛亥革命,后来袁世凯称帝,1913年,他又在重庆组织反袁,这次没有成功,他被通缉,然后在外国人的掩护下,逃离了重庆。我认为,他逃离重庆的路,才是线索中的‘沧白之路。’!”
失踪的上清寺(七十三)
我觉得奇怪:“老曾,杨沧白经历反清和抗袁,一生肯定很不平常,走过的路不知道有多少,为什么你单提他逃离重庆的路?”
老曾神秘兮兮地挤了挤眼睛:“我要卖个关子。先来证实一下,小罗你看看,沧白之路这个纸条的空白是不是太多了?”
是啊,小敏爷爷留下的这张纸条,四个大字写在正中,周围的留空很宽,难道这张纸还可能有隐形的字?我急忙冲到厨房,拿出保宁醋来,小敏也突然明白过来,聪明地找来棉签,潘天棒跟在她后面,却不知道应该帮她做什么。
老曾端着茶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水,胸有成竹地说:“我敢肯定,纸条上还有东西,而且会印证我的想法!”
我试着用棉签蘸了点醋擦在纸条上,纸条背面果然显出了字迹来,心里一阵狂跳。
潘天棒看见字迹,“啊”地一声:“曾叔叔,你真是太有才了!”
老曾笑笑说:“小罗,你念出来我们听听。”
字条背面显出来的,是一首诗,我逐字念道:坚城门闭黯垣墉,脱险方知隧道空。
人语蛩声夜行里,胡僧须白月明中。
啪!老曾拍了一下手:“果然如此!这是杨沧白的脱困诗!写的是他那天逃离重庆的情景。”
看见这首诗,我还是不明白老曾的推断,正想请他解释,他却打定主意要卖关子:“你们想不想知道这首诗讲的什么?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判断沧白之路是他的逃跑路线?如果想知道,明天下午就别上班,出来陪我老头子散步,我们实地走一趟。”
随后,不管小敏和潘天棒的软磨硬泡,也不管我的威逼利诱,老曾哼着川戏在晒台上乘凉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老曾家楼下碰头后,老曾带我们来到了七星岗下的若瑟堂前。这个教堂不大,圣诞节总有许多朋友约着来听钟声,但我从来没有进去过。
站在石阶上,看着坎下的若瑟堂,老曾开口抖包袱:“1913年7月的时候,为了反对袁世凯称帝,熊克武和杨沧白响应其他地方的讨袁救国军,宣布重庆独立。当时杨沧白的职务是民政总长,9月袁世凯调黔军攻打重庆,9月11号熊克武与杨沧白战败后分头逃跑。因为杨沧白回了一次家,出来时重庆城已经被黔军占领,城门出不去,杨沧白就躲到若瑟堂这里,沧白之路就此开始。”
面前的若瑟堂,掩在一堆楼房之中。院里外的大树,和钟楼上的爬山虎,把这座教堂藏得更加神秘。记得资料上讲,若瑟堂在抗战以前就有了,那么这座教堂下必定有防空洞,难道十号图的宝藏就在这里?
老曾看出了我的想法,笑笑说:“这只是杨沧白逃难路线的开头,不一定是我们找的地点,我只是来确认一下,顺便带小敏游览。”
进入若瑟堂,门口的小院安静而别致,楼里却不好随便进入。围着教堂前后看了一圈,并没有什么收获,守门的老人盯着我们心慌,只好离开。
走出若瑟堂大门,我问老曾:“若瑟堂一直都这么小?”
老曾说:“不是的,1879年重庆开埠后,法国人修建了若瑟堂,当时是整个川东地区最大规模的天主堂,能容纳上千人同时做礼拜。当时外教不能入城,所以若瑟堂只能修在通远门城墙外的荒坡上,由于地皮不值钱,若瑟堂占地规模就比较大。但文革以后,若瑟堂的地产被周围的单位占了很多,面积大大缩小了。”
我不禁担心:“如果小敏的爷爷把东西藏在原来的若瑟堂里,那说不定藏东西的地方已经拆了哦。你说过在文革时,神父都被赶跑了,这里当库房用,装了不少抄家物资。如果这里有明显的地道,估计当时也保不住。”
老曾眨眨眼:“别着急。沧白之路的关键不在这里。”说罢,老曾向金汤街方向走去。
路上人来人往,我和老曾说话很小声,小敏和潘天棒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
走到通远门外的金汤街上,老曾终于开口解释:“杨沧白逃跑那天,白天藏在若瑟堂,晚上到的是法国领事馆。我们现在是去法领馆。”
“法国领事馆?”这条路来过多次,潘天棒搞旅游都不知道。
“当然有领事馆,不然为什么前面有条路叫领事巷?”老曾说道:“1890年,中国和英国订了一个烟台条约,定重庆为通商口岸,第二年,英国人就来重庆设了海关,重庆正式开埠,成为中国西部最开放和最重要的城市,从那个时候起,英,法,德,美,日都来重庆开领事馆,因为这条路离城市中心最远,紧贴着城墙,就划给了这几个国家修建领事馆了。”
金汤街路边有一排小摊,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女孩背对着我们坐在摊前吃东西,穿的是重庆女人夏天最喜欢的吊带背心,长发披在肩上,肩和背很平直。这个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正准备走到侧面打量一下,这时老曾拍拍我的肩,指着前面妇幼保健院的大楼:“以前那里是一个很大的道观,叫至圣宫,再过去就是领事巷。不过抗战时期至圣宫道观已经不在了,倒是有家牛肉馆非常出名,叫‘星临轩’,是郭沫若取的名字。那家牛肉馆以前叫‘马老太婆牛肉馆’,因为味道好,郭沫若又住在附近的天官府,所以一帮文人经常在那里吃饭。郭沫若取名题匾后,这家餐馆生意变得非常红火,成为重庆餐饮的经典品牌,可惜现在已经没有继承者了。”
听完老曾的介绍,我回头再看,那个带小孩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沿着领事巷向前走,却见不过一幢西式建筑。我问:“大轰炸的时候,这些领事馆都被炸了吧?”
老曾说:“没有,抗战时,这里的领事馆都搬到了南山上现在使馆街那里。为了避免房屋被炸,各国领事都在屋顶上刷上自己国家的国旗,避免被日本飞机轰炸,这样反而成为了日本飞机判断目标的依据,因此后来被国民政府制止了。从抗战开始到结束,这条街的领事馆建筑都没有受多大的损伤。”
小敏问:“那么,为什么我们看不见那些领事馆的旧建筑呢?”
老曾说:“解放后,许多国家没有和新中国建交,这些领事馆建筑就收归国有,安排了其他用途,里面的办公家具都搬到了房管局。到了90年代,这些老建筑被占用的各单位修盖了新楼。现在保存的旧楼,可能只有干休所院里还有,可惜门卫森严,我们进不去。”
潘天棒问:“我们不需要管其他那些房子,找到法国领事馆就行了啊。”
老曾手一摊:“问题就在这里,年代太久,这里变化太大,没有其他的房子做参照,我无法判断以前法领馆的位置。”
说话间,已经路过干休所门前,门口有军人站岗。这一带行人已经少起来,我向后看了看,没有看见希望看到的身影。
老曾还在继续向前走,我奇怪地问道:“找不到法领馆原址,你还向哪里走啊?”
老曾嘿嘿地笑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杨沧白到了法领馆,一个白胡子神父带他钻进了法领馆的地道。虽然我不知道法领馆的位置,更不晓得地道的入口,但我却知道更重要的事情:杨沧白进地道后,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失踪的上清寺(七十四)
潘天棒说:“这个太容易猜了,这一带的地下,就是一号桥到长江大桥的隧道嘛!”
“闯你个鬼哟!”老曾说:“如果是那里,修隧道的时候岂不是啥子都挖光了?我还带你们走啥子?”
走在前面的小敏回过头来:“曾伯,你就别绕圈子了,到底在哪里啊?”
“就是重庆旧城中位置最高的教堂:仁爱堂!这个教堂是法国人修的,就在前面的巷边上。地方志上讲,杨沧白是从法领馆下地道,从仁爱堂钻出来的!”
说着话,小巷的前面,出现了一个破落的围墙,墙里出现了一个典型的欧式建筑,圆拱门与罗门柱头支撑的顶上,长满了杂草,那一定就是仁爱堂了!
我问老曾:“奇怪了,照理讲,以前是不允许在城里修教堂的,这里的位置应该是在城墙里面啊,为什么会有教堂呢?”
老曾加快了脚步,一边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这里在清朝时叫二仙庵,估计是一个道观,1900年给了法国人的天主教会,建成了教堂、医院、神父住房和修道院。但好象是1941年,在抗战时期,才开放给附近的教徒使用。猜猜为什么?”
我们当然猜不到。
老曾却不解释,带着我们紧走几步,一个坡败的门展现在我们面前,上面标的字却是:“四川省重庆中医学校门诊部。”大门紧闭着,从门缝看进去,里面人去楼空,荒草丛生。
指着门上的字,老曾说:“44年的时候,这里面的医院改名叫陪都中医院,是重庆一中医院的前身。解放后,到1951年,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这里被西南军政委员会全部接收,医院与护士学校接着办下去,但教会人员从此消失了。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中一部分变成了中医学校。但是,2001年,政府又把全部仁爱堂所在地划拨给了重庆天主教会,包括原来的教堂、修道院、神父的住房。好象学校和医院也搬走了,现在里面还有个敬老院。”
小敏问:“特殊的原因?指什么呢?”
老曾说:“让你们猜,不猜就不好耍了。”
我们苦笑。
我们向前继续走,右侧出现了仁爱堂的入口。那是一个很小的院子,看进去,里面教堂已经修缮一新。院子里,几个善男信女正在聊天,教堂的门开着。见我们走进来,一个女人看了我们一眼,上前把教堂的大门关了,不让我们窥视。然后她继续坐下闲聊,没有一个人理睬我们。但当我取出相机准备拍照时,另一个女人上前制止,说:“这里不许拍照。”
我收起相机,向老曾看过去,他对我眨了眨眼,转身就出了门,我们紧跟着老曾出门来,“这里好象不欢迎游客,要找地道更不可能,我们要绕到背后去看。”老曾说完继续沿着小巷向前走。
巷边右侧的围墙里,就是教堂的楼房。走过一个拐弯处,老曾突然指着三楼上两侧有罗马柱的窗子说:“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看珊瑚坝的飞机。有一天路过这里,看见那个窗上有一个穿着黑袍的外国修女正在向下看,金发碧眼,手里还拿着个望远镜,印象深得很。”
“这里能看见珊瑚坝?”小巷里一个人也没有,四周全是楼房围着,我根本搞不清楚珊瑚坝在哪个方向。
“是啊,前面拐过弯就是了。我小时候,仁爱堂周围是没有楼房的,在仁爱堂的围墙边上,四周围可以俯视城区。”老曾说这话的时候,回过头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恍然大悟,仁爱堂占据的位置,在清末到解放初期,都是能俯视重庆主城区的制高点啊!
“老曾,你刚才讲,仁爱堂1902年修好后,到1941年抗战时,已经过了三十九年才对周围教徒开放;你小时候,重庆还没有解放,你看见的外国修女拿着望远镜;1951年刚解放,接管仁爱堂的是西南军政委员会。这三件事情,只能说明一件事:仁爱堂过去是国外间谍所在地!”
“间谍!”潘天棒惊奇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显得非常洪亮。
老曾说:“答对了!地方志上记载,1951年西南军政委员会发现了仁爱堂里的外国教徒在搞间谍活动,所以,这些教徒全部被驱逐出境。直到2001年这五十年,都没有恢复它的宗教功能。”
我禁不住回头看向神秘的教堂大楼,这里我的毛孔一阵收缩,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一个穿着黑色修女长袍的人影,就站在那个罗马拱窗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我急忙驻足细看,那个人影一晃,不见了。
我心里好笑,也许自己过于大惊小怪了。
这时潘天棒说道:“啊!怪不得杨沧白能从法领馆那边找到地道从仁爱堂钻出来,如果只是防空洞,完全没有很必要修那么远的。”
“对了,任何领事馆本来就具备刺探他国情报的功能,战乱频繁的时候,这里多个国家的人来来往往,情报还不满天飞?从领事巷修建第一幢外国领事馆开始直到重庆解放,至少有五十年,这条街是重庆007出没最多的地方!短短一条街,不晓得藏着好多惊险离奇的故事!”
潘天棒双手一搓,兴奋地讲:“如果有人整理一下这里的间谍故事,拍成电影不知道好爽!好资格!”
老曾摇摇头没有理他。巷边有一个小屋子,主人在路边摆着一个小杂货摊,老曾径直过去买水,潘天棒连忙抢上前付了帐。
离开小店向前走,拐过一道弯,路上石板变得整洁起来,这是号称“山城步道”的范围了。
小敏好奇地问老曾:“我爷爷当年只是一个警察,他要进入这里可能很难吧?”
老曾摆摆手说:“放心吧,抗战结束那时,仁爱堂已经开放了,教徒、病人和学生来来往往,警察很容易来的。而且背后门那边有一个后花园,很容易进入。”
转眼已经离开那个小巷,回头看,什么人也没有,心里却有些不踏实。前面一个岔路,向崖边去的方向地上铺着崭新的木板,那就是近年才修的山城步道了。我们踏上木板路,每块木板间有缝隙,可以看到下面悬崖下,还有不少旧房屋,会不会有些地道出口,就是通向这些旧房呢?
我问老曾:“抗战时期,这下面都是住的什么人呢?”
老曾正把矿泉水向他的水壶里灌:“这下面住的都是平民百姓,崖边主要是吊脚楼,已经在城墙外。住的大多是硝制牛皮的人,因为前面中兴路下面,南纪门外那边有一个杀牛场,方便取皮子。但是仅仅十多米高的围墙上面,住的就变成有钱人了。”
木板路,是靠着悬崖修建的,长江大桥、长江复线桥和修建中的菜园坝长江大桥一望无余,更能清晰地看见珊瑚坝,那是陪都时间的军用机场所在地。果然,仁爱堂的位置,完全可以监看飞机的起落。
沿道崖边步道走了不多远,有条支路,从支路向里走,上了几步石梯,居然有很大一块地方。
左边是一个荒废的球场,球场边,还有一幢典型的欧式建筑,也是荒废着的。前方和右边,都是树林、杂草,掩盖着建筑的身影。诺大的地方,一个人影都没有。
老曾没有去球场边上那个废楼,而是转身向右侧的林中走去,那边杂草丛生,林后一幢残壁断垣显现了出来。踩着深深的杂草和断在地上的树枝,我们离那些欧式建筑的残壁越来越近。
失踪的上清寺(七十五)
走到残壁面前,是一幢欧式房屋,一二层还有明显的罗马柱结构,部分墙体已经垮塌,变成了一座断楼。
我拨开草丛跟上老曾,问道:“这里的房子是不是在大轰炸时期炸烂的?”
老曾摇摇手说:“不是,应该是自然垮塌的。”
“自然的?也能垮成这样吗?”小敏问。
“当然啊,这里的旧建筑都有上百年历史了,当初建筑的时候,部分用的石材,大部分是用的砖木结构。2002年左右,中医学校逐步搬走了,因此,除了教堂那座楼以外,仁爱堂区域内的旧房子都无人照料,更没有整修。这幢房子嘛,还算留了些痕迹,还有几幢早就拆掉了。”
仰头看去,断楼墙上那百年苍桑的罗马柱饰,就像一位沧桑的老者。周围那些齐人高的杂草灌木与树林,就像一个静静等待着的大坟地,等待着断楼死去。
沿着危房的墙根,有许多破烂的洞,我们搜索了墙外一周,却没有发现地道出入口。潘天棒正准备翻墙入室,被小敏叫住了:“天棒哥,这里是危房,别乱走!”
老曾说:“对,千万不要乱钻,这些墙一垮就是一大块,万一掉堆石头下来,你就变成一张照片了。”
“他本来占地面积就大,砸扁后更显得幅员辽阔。”我在一边打趣。
“其实,从10号图上看,靠着步道悬崖的这一边还应该有好几个洞口。”老曾说着,就向旁边走去。
“那好嘛,我听组织安排。”潘天棒乖乖地离开危房,跟着我们向一边走去。
另一边,杂草之中,有条小路,路上有几个深坑,我用老曾的手电照下去,坑里面居然很宽大,也很高,完全能站人,只是掉了很多垃圾在里面,有股子臭味,小敏在一边也来探看,却迅速捂着了鼻子。
老曾拍拍我的背说:“你不要看了,虽然那里可能下得去,但也太臭了。你向左边看看,有什么?”
沿着小路左边看去,透过密密的树枝,似乎有一个防空洞口!
我们迅速向洞口走去,灌木丛中,真的是一个防空洞,侧面还有一个腰洞!还没有走到防空洞口,恶臭已经袭来,我们捂着鼻子走近一看,这似乎是一个斜向下进入的洞,但洞口无数生活垃圾已经将整个洞口埋了起来,伸头望去,勉强能看到有一小半洞口还没有被垃圾埋完。侧面的腰洞没有什么垃圾,但洞口长满了灌木,而且被一些石块塞着,没有足够的空间进入。
我们向后退回小道,开始商量办法。老曾对比了图纸,认为这个防空洞口是最理想的入口了,要么想办法清理主洞门口的垃圾,要么清理旁边灌木与石块,相比之下,大家都愿意选择腰洞。
“那好,我们再看看另一边的情况,万一没有更好的地方,就准备工具从腰洞走吧。”老曾做了总结。
另一侧,就是几幢外观完好的楼房,楼房间有一条小道通向仁爱堂的另一边。老曾直接向篮球场边的欧式建筑走去,这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柱式头花饰已经模糊不清,楼上的走廊扶手被水泥糊起来了,整座楼窗户破烂不堪。
看着柱饰,我问老曾:“你看,柱饰像铁锚的图案,似乎象是水手的住房啊。”法国在重庆还有一座法国水师兵营,在离大佛寺不远的南浜路边上,我在猜想这座楼与水师兵营的联系。
老曾说:“我感觉不象铁锚,也许只是一般的花饰,这个地方虽然是法国人修的,但搞宗教的地方不会给水手准备什么楼房。刚才我走了一圈,本来想打这座废楼的主意,从这里找地下通道,但是发现一楼的门和窗,都被砖封起来了!”
看来,这个地方仍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入口。
我们贴着废楼继续左走,是一个大坑,长满了杂草,大坑的两面是悬崖,崖壁上抓满了黄桷树根,壁上有不少小方坑,显然是以前木结构房屋留下的桩痕。大坑上方,是几座现代的住宅楼,坑中全是灌木,没有看到以前建筑留下的通道。回到篮球场上,老曾和我们商量后,决定先回他家,找斧头与砍柴刀来,从防空洞边上的腰洞突破。
“从这里穿马蹄街,离通远门很近,我们可以走回我家。”
从仁爱堂后院出来,我走在队伍的最后。踏上山城步道,视野极其开阔,直望整个长江大桥南北,我心中一动,那个有锚形柱饰的废楼不是正对着珊瑚坝么?抗战前后,珊瑚坝机场的飞机起落,完全在这座废楼的眼皮下啊!
不禁回头望去,吃了一惊,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站在废楼的二层走廊上!
那个废楼不是已经堵死了所有入口么?怎么会有人在上面?
我定睛看去,那个黑影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从飘动的感觉看,那人似乎穿的是黑色的袍子。我心里有些不安,却不愿意把这种情绪传递给大家,犹豫了一下跟上队伍,没有提这事情。
走出木板路,再向下走石阶,路过了一座很有风格的小楼,小敏停下不走了,说道:“石库门,这是上海的建筑啊,怎么这里也有?”
果然,那是一座很有沪式风格的楼,入口处标着的名字叫“厚庐”。
老曾说:“这是文物保护单位呢,解放前是刘湘部下一个叫兰文斌师长的住宅,估计是他请人设计成的沪式建筑吧。重庆陪都时间,有许多人在重庆修建官邸,至少上千座,很多都是优秀设计师的作品。可惜,像厚庐这样完好的太少了,不然重庆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中国建筑风格最丰富的展示地。”
“兰文斌只是非嫡系部队的师长,为什么他的楼被保护得那么好呢?”我问道。
“可能和他行善有关系吧,”老曾带我们穿过一个很窄的小巷,钻出来就是中兴路上金汤街的马蹄街,他指着上坡方向金马寺小学的位置说:“兰文斌在抗战时在这附近开了一个工读学校,收养了很多战争留下来的孤儿,给他们简单谋生手段,让他们可以养活自己,并且不误学习。这个学校一起办到抗战胜利。”
听见金马寺小学的名字,小敏一下兴奋起来:“曾伯,这个小学以前是一个叫金马寺的庙?”
“是啊,你想问什么?”
“我在想,爸爸为什么讲叔叔在上清寺出家。一座金马寺能变成学校,那么上清寺会变成什么呢?”
“上清寺会变成啥子我不晓得,但重庆确实有大量寺庙在抗战后和解放后变成了学校。随便数,都能数出一大堆来。”
走在石阶上,老曾气都不喘一下,指着指头数起来:“鲁祖庙变成了民生路小学;重庆府文庙变成29中;巴县文庙变成26中;长安寺变成25中;五福宫变成金汤街小学;王爷庙变成千厮门小学和东升楼小学。另外,还有些学校沿用了寺庙的名称呢,象存心堂、金马寺、西来寺、纯阳洞、玉清寺都是用的庙名。”
我问:“这样大规模的庙转学,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老曾喝了一口水:“除了在文革期间破坏的寺庙,重庆有不少庙毁在20年代的军阀战争、北伐战争及抗战时的大轰炸,毁了就没有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大量重建,正好抗战时移民来重庆的人口太多,需要大量学校,所以就许多庙子所在地就办成学校。这样集中时间的大规模庙转学,在中国的城市不多见。”
听到老曾说这些故事,我脑袋里似乎有了一个重要的想法,可是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头绪。
失踪的上清寺(七十六)
“饿死了,我们走快点吧。”潘天棒打断了我的思路。
天色已经不早,又是晚饭时间,我们都加快了脚步。在经过天官府的街上,路边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走向一片住宅区,背影很熟悉。
我对老曾说:“我还有点事情要办,你们先走,我来追你们。”
老曾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也不好多问,就带着潘天棒和小敏继续向金汤街走了,我回头快步跟向那个背影。
一转弯,那女人走上一条楼间小道,消失在小道尽头的院里。我跟着走到小院门口,这里有一个旧式的小拱门,拱门顶上雕刻着一朵花,一侧的门牌上,写着“天官府8号”。
走进院里,是一幢普通的居民房,违章的夹墙背包把楼房搞得看不出原样来。另一边还有一个类似风格的门,早已经封掉了,使这里变成一个死胡同。
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进了哪家的门中。
一楼的墙上,有一块黑色的文物保护牌,上面写着这里曾经是郭沫若旧居。
失去跟踪对象,我只好从这里离开。追上老曾他们的时候,已经在金汤街上,潘天棒和小敏在前面有说有笑地走,老曾独自在后面跟着。
“遇到熟人了?”老曾见我追上,问道。
“是啊,刚才发现一个人好象是熟人,追过去却没有找到。”我问老曾:“对了,你知道郭沫若在天官府住的地方不?我刚才发现了。”
老曾说:“当然知道,你到了天官府8号?那里原来是蹇太师府啊,整个天官府与蹇家巷都得名于蹇义,而那座太师府是唯一保留下来的房子了。”
难道那个女人是蹇义的后代?还是暂住在那里?或者是仅仅路过?
“老曾,这个蹇义地位倒底有多高呢?”我只知道蹇义是明朝有名大臣,后代中出了著名的破山海明和尚,但却不清楚他的更多情况。潘天棒和小敏也转过身来听我们聊天。
“蹇义可能是古代从重庆出生的最大的官了。他是明朝六朝重臣,从朱元璋一直作到明英宗,能帮连续六个皇帝打工的人,中国历史上也不多啊。他名字中这个”义“字,都是朱元璋给他取的,可以想像他的地位从明朝一开始就不低。对了,明成祖朱棣打败朱允文后,不仅多次升他的官,还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来奖励蹇义。你们听说过公主坟没有?”
我听说过这名字,却从来没有细想过,老曾一提,我才觉得奇怪:重庆历史上,并没有听说谁做过附马啊。
老曾接着说:“朱棣把自己一个女儿许配给了蹇义的儿子,但有一点特别的地方:新婚时分,新郎新娘都是死人!”
“曾伯在讲恐怖故事?”小敏害怕地问道,这时天色渐晚,夜风乍起。
“不是恐怖故事,是阴亲驸马!”我想起一种名词来。
“对,这是古代一种攀亲的做法,叫阴亲附马。朱棣的一个女儿很小时就死了,蹇义也有一个儿子矢折。朱棣就把自己死去的女儿在名义上嫁给了蹇义的死儿子。于是蹇义在江北修了一座坟,将两人合葬,其实埋的就是他的儿子和公主的生前遗物。老百姓因此俗称公主坟。可能是担心有人盗墓,蹇义又修了一座假坟来掩护。前些年,重庆把这两座公主坟都挖了出来,一座在大竹林,另一座在鸳鸯镇。”
“莫说这些了,曾叔叔,我有心理障碍哈,我最怕鬼了!”潘天棒抗议道,双手捂住了耳朵,小敏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想起来,潘天棒从小在人民公园边长大,他住的是老商业局家属院,那里的公共厕所曾经闹鬼,他受过惊吓。如果这次挖到的宝藏,就偏是这个鬼亲的故事有关,那一定够他受的。
天已经黑了,我们回到老曾家,简单做了一顿晚餐。做饭的时候,老曾去楼下走了一趟,居然就借来一只十字镐和一把花剪。
饭后,我们带齐装备重新来到仁爱堂后院。
仁爱堂后院这里,白天都没有人来,晚上更加安静,天上没有月光,到处是虫鸣声。我们踩着杂草灌木找到白天发现的防空洞,开始清理侧面腰洞的入口。
用十字镐刨开洞口的石头,用花剪剪去洞口的枝条,花了近一小时,我们才打开了洞口的通道,将十字镐和花剪留在洞边,背起装备进入洞里。
洞口有些烂掉的课桌椅,估计是中医学校还在时,使用过这条防空洞。我们在杂乱的坏家具间吃力地走,许多老鼠在身边跑来跑去,小敏在我身后,紧张地拉着我和潘天棒的手,小心地避免踩到老鼠。也许是为了减轻对老鼠的恐惧,小敏问道:“大哥,你觉得这里的宝藏来源于哪里?”
我说:“这一带,历史上有宝可藏的人很多,不过最有钱的人应该算蹇义吧。”
老曾说:“对,蹇义做明朝的高官,一做就是五十年。他当年有个外号,叫蹇半城,意思说半个重庆都属于他的家产。说不定小敏爷爷当年寻找的,就是蹇义留下来的东西,尤其是朱棣嫁死女儿时送蹇义的陪嫁品!”
洞里很潮冷,提到蹇义鬼亲的事情,潘天棒又是一阵害怕,居然在洞里大声唱起歌来,避免听到我们的聊天。
沿着石阶绕来绕去,越走越深,突然发现一只大木箱横在路中间。
潘天棒急步走过去查看,我赶紧跟着,老曾和小敏在后面连声叮嘱潘天棒小心。还没有来得及制止,潘天棒已经打开了木箱,灯光中,一只惨白色的骷髅从木箱中突然站了起来!
潘天棒大惊,松开手拨腿就向前狂跑!跑的时候,他被路中的杂物绊了一下,他重重地撞在洞壁上,洞壁晃动起来,被他撞出一个凹处。
难道真的有鬼?我鼓起勇气向大箱子走去,心里狂念着佛经里的大明咒,一边用登山杖捅开那只木箱。
一副骷髅骨架又站了起来,我没有停手,继续掀那盖子。果然,那骷髅和我猜想的一样,是一副教学用的人体骨架,我大学时也接触过。这一副应该是中医学校上解剖课用的,因为骷髅的头被固定在箱子的上盖处,所以一开箱,就象骷髅自己站了起来了。
这一定是当年调皮学生搞的恶作剧。
老曾没有管这箱子,而是直接走到潘天棒的身边,扶起潘天棒,并观察墙上的凹处。他试着用登山杖一捅,居然就把一块砖捅进了洞壁,变成了一个洞。
潘天棒刚才撞上的地方,居然里面有间隐藏的屋子!
我们急忙帮助老曾扩大洞口,把附近洞壁的砖连续捅进去。一会儿,洞口里面,已经能看到是一间大密室!
“太好了!这次是我发现的密室哈!”潘天棒表着功,掩盖着自己的胆小。
走进密室,居然隐约听到了车流声。这间石室中,有几张长桌,墙上地上到处是断掉的电线,但是,除了地上有一只摇臂,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宝藏在哪里呢?”潘天棒摸着脑袋。
“这地方不象是藏宝点,象是一间车间!”我说。
老曾拿起地上那支摇臂,嘿嘿地笑了:“这个地方是一间发报室,多半是当年法国间谍留下的!”
失踪的上清寺(七十七)
我摸摸桌上,沾了一手的灰尘,问老曾:“你怎么知道这是间发报室?”
老曾把摇臂递到我的灯光下:“这间屋子有两组供电线路,又有一个发电机上的摇臂,这就是证据。我玩过电报机,知道了发电报的时候,需要用两种电:一种是45V电瓶供的电,另一种是6.3V的交流电。手摇发电机是用来发交流电的。”
明白了,既然有便于发报的供电线路,又加上在地下室里,这里肯定是一个秘密的情报机构所在地。
“你啷个晓得一定是法国间谍留的呢?难道就不可以是当年国民党监视法国人的?”潘天棒抬上了杠。
我帮老曾回答道:“这间房屋没有通向其他地方的出口,只有通向仁爱堂的地道,如果是国民党的情报机关,不可能大摇大摆从防空洞进来工作啊,一定另有出口。”
“是啊,刚解放时,仁爱堂间谍案破获,法国间谍被驱逐出这里,但是没有找到证明间谍活动的物证,原来,证据居然藏在这里!”
我倒有些奇怪了:“既然当年没有发现证据,政府是怎么察觉仁爱堂有间谍活动的呢?”
小敏打着手电仔细地检查四周,一边兴奋地说:“那一定是我爷爷他们!这里有藏宝点,我爷爷一定在附近活动过。”
老曾把墙上的灰抹掉,然后将耳朵贴着墙听了听,然后拍掉的上的灰尘:“那倒不一定。仁爱堂间谍案的破获,主要还是因为炮轰天安门案间谍案,引起了国家对外国间谍的重视。”
“炮轰天安门?”我们都没有听说过,齐声问道。
“你们都不晓得啊?1950年出了好大一个事情,有两个美国间谍,一个是意大利人李安东,另一个是日本人山口隆一,他们在北京组织了一个间谍小组,想做件改变中国历史的事情。他们计划在建国一周年十一阅兵式的时候,用迫击炮炮打天安门。弹道的目标对象就是主席台上的毛主席等几个国家领袖。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主席台上中国的党政军领袖将全部被打死!结果,这几个间谍还在画弹道草图、商量技术方案时,就被抓获了,两个间谍被判死刑,这是中国人民近百年来,第一次在自己的国土上处决外国人。还诱发了全国对外国间谍的一系列驱逐活动。”
“也,他们胆子真是太旺实了!”潘天棒说。
“旺实?”小敏不懂。
“旺实,在这里就是大的意思。”我解释了一句。
“是啊,这伙人真是难以想象的胆大包天。后来全中国开始清查外国间谍,重庆仁爱堂的法国人就是在清查过程中被怀疑上的。刚才我贴着这边的墙壁听到车声,说明这墙就在山城步道的下的崖壁上。当年这个崖壁上有很多小洞,又有杂草掩护,从这间屋通过小洞望出动,的确是观察珊瑚坝机场的好位置。”
我察看了潘天棒撞过的墙壁缺口,只有一层砖。也许当年法国间谍听到风声,仓促间修起这堵墙,所以不厚实。经过五十年,墙壁逐渐受地下潮气毁坏,在潘天棒200斤的体重撞击下松动,才让我们有了一睹真容的机会。
“曾叔叔,藏宝点不在这里,那又在哪里呢?”潘天棒有点不甘心。
老曾展开地图仔细看:“这间发报室,地图上都没有标记,我们要走到防空洞的主干道上才能找到藏宝点。”
从发报室出来,老曾带头向前走了,我在队尾禁不住用头灯再次扫描这个神秘的房间,不知道下一次又将是谁走进去。清末、北伐、抗战到解放初期,政治与军事形势极其复杂,鱼龙混杂的大重庆,不知道有多少精彩历史被尘封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沿防空洞的干道继续深入,路面上的杂物逐渐少起来,偶而有几只死猫死狗在地上发臭。
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左边向上是缓坡,右边向下有石阶。洞中的积水沿着石阶向下流着,老曾按图带我们向下行,走到最深处,一堵石壁挡在了面前。
老曾看了看地图,摸出背包里的小铁锤,一边沿着石壁向后退,一边不断用登山杖敲击右侧的墙,终于听到了空洞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老曾停下脚步。
我们用灯光向石壁照去,石壁上隐约刻画着一个八卦图,再仔细察看,有一根短而细的铁棒嵌在八卦符号正中的墙上,面上沾满泥土,很不容易察觉!
老曾用小刀把铁棒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发现与铁棒垂直焊着的还有一根铁棒,原来这是一个简易的铁手柄,插在墙中。
老曾仔细端详了一下,一只手贴着墙抓住这个锈迹斑斑的铁把手试了试力量,然后就开始拧起来,左右多拧了几下,手柄松动了。我上前接替老曾,用足力气顺时针旋转着手柄。一圈接一圈,手柄逐渐从墙上退了出来,拿在手里,象一根T形的铁拐杖,前端有丝口。
我拿着这根铁玩艺,有点不知所措,潘天棒和小敏接过去看,不明白我们抽出这东西做什么。
老曾嘿嘿笑了笑,叫潘天棒和我一起使劲推那堵墙,一、二、三,几下发力,石墙居然动起来了!
随着四周的灰土向下掉落,石墙象一扇厚重的门,逐渐打开来,现出背后的密室。
小敏欢声叫起来,声音在洞里回荡。在小敏的声音之外,我似乎听到洞里有什么声响,禁不住停下脚步,潘天棒和小敏已经冲进密室中去了。
“有光!这里有光!”小敏的声音在密室中叫。
地下密室怎么会有光?反正在密室门口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于是急忙跟了进去。
果然,密室里从墙上一个小孔漫进一束光线,似乎是街上灯光穿过洞壁射了进来。老曾踮着脚,用眼睛瞄进那个照进光线的地方,说道:“这是一个透气孔,正好能看见长江大桥的北桥头还有硝皮街上的屋顶。”
原来这间密室和山城步道下的硝皮街只是一墙之隔。
密室不大,三面墙上刻写着一些经文,但字迹已经不清楚。地上放着八个朽坏的蒲团,围成了一个圈。圈子正中有一个石鼎,鼎中盛着水。
我用灯光检查鼎身,发现鼎的两个较宽的侧面各刻着四个大字:“大道无形,上清下浊。”而较窄的侧面则刻着“上清寺”!。
“上清寺!”小敏激动起来,抚摸着石鼎,就象见到了亲人。
我们知道找对了地方,这里无疑就是小敏爷爷的藏宝点。
可是密室中并没有什么适合放置藏宝的箱子,整个密室里,就只有八个蒲团一个鼎。
潘天棒和小敏把八个蒲团都打开来查看,老曾用小铁锤仔细检查四壁,我则检查这个鼎。
鼎是青石打成,壁很厚。我试了试,根本搬不动,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运进来的。“大道无形,生育天地。”这是老子清静经里的一句,用“上清下浊”换掉“生育天地”感觉很奇怪。
鼎中积水不少,鼎底上积着泥沙,上清下浊这几个字,难道指的是清水与浊泥?
我灵机一动,伸手从清水里去探查鼎底,深深的泥沙之下,居然触摸到一个小盒子!我急忙把小盒子拿起来看,是一只木盒子,却沉重异常。
“大家快来看!我找到了!”我激动地叫道。
老曾离得最近,急忙伸手接过盒子,却没有想到盒子那么重,手沉了一下。他抚掉泥土,盒面上显出一些字来。他捧起盒子贴着闻了闻,说道:“这是阴沉木啊!怪不得那么重,又可以放在水里不腐烂。”
记得老曾说过,高爷爷那条板凳是阴沉木做的,这盒子是否和高爷爷也有某种联系呢?
老曾把盒子交给小敏:“快看看你家的宝贝,盒子周围用蜡封住了,你来打开吧。”
小敏眼睛兴奋地闪着光,左手抱着盒子,右手一使劲,就把盒盖掀开了。我们围着小敏,四只头灯把盒子照得很亮。
木盒中间衬着绵缎,一点都没有朽坏的样子,中央放着一个三角形的校徽!
失踪的上清寺(七十八)
小敏把校徽拿起来,上面写的是“重庆大学”几个字。盒子里,校徽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老曾说:“这种倒三角形的校徽,就是重大解放前用的,我在一个重大毕业的老头家里看到过,找他要他却死活不给我,真财迷!”
我笑了,说道:“人家年青时的纪念品,怎么舍得给你嘛。”
校徽下衬着两张纸,小敏拿起校徽和纸,把盒子递给我,然后就着灯光展开其中一张纸条就要读给我们听。
我突然有种莫名的担心,连忙制止小敏,并给大家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我快步走到秘室门口,仔细倾听了一下,洞里远处似乎有些杂乱的声音传来,却不知道是什么。我犹豫着,不知道是应该去查明,还是应该避开。
老曾拾起门口地下那只开门用的T形铁手柄,研究那扇半开着的石门。忽然,他低声叫道:“小罗,快进来!”
我进到秘室,老曾用力把石门一推,这扇厚重的石门发着低沉的声音就关了过去,一下关得严严实实!
潘天棒急忙担心地说:“曾叔叔,这道门关不得啊!万一关了不能打得开呢?”可他说话的时候,门已经关好了。
老曾没有回答,把铁手柄插进门的内侧一个小洞,旋转了几下,手一拉,石门就又打开了。老曾转身瞪了潘天棒一眼,重新把石门又关上。
我瞪大了眼睛:“老曾啊,你简直是二百年出一个的奇才!有这个本事不去抢银行太可惜了!”
小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关上石门,再也听不到洞里模糊的声音,只有秘室顶上的乱石顶偶而有一、两滴渗出的水滴打在地下。这种安静让我们放心了许多,大家各自抓过几只破蒲团,围坐在一起听小敏念纸条上的字。
“余奉令寻天官鬼亲遗宝,自硝房沟棚户逐壁清查,终得暗洞进入当年二仙庵之闭关密室。隔墙有谍之处,掘地而获玉器、古陶、金银。按师尊之嘱,部分交上峰复命,余下玉马一只金银若干,拟遵师命邀道友共复太清、上清、玉清三寺。
密室为修真佳所,邀上清道友共用。然四九年冬,知有连城至宝失窃,只好将玉马将出换线索,方得知至宝下落。
多年密室出入,早知仁爱堂中有法人不轨。五零年清查外谍,道友共集证据匿名举报,法人皆以此离境。当年遗宝金银若干,本拟复寺之用,吾妻以为‘寺庙香火,怎如民间疾苦?当起于地、用于民。’道友们亦然之。师命难遂,故索妻最珍贵之物以安师尊在天之灵,妻犹豫再三,取出珍藏校徽,于是制阴沉木盒为器盛之。添为镇室之宝,留待后来有缘人。 五三年上清道人徐留。“
原来这校徽是小敏奶奶的东西!
小敏爷爷半文半白的留言,这次写得很长,很多地方小敏都不太明白,一边读,一边由老曾和我解释。文中提到了她奶奶的时候,她的眼泪一串串地落下,目光却满是欣喜。
“这里的藏宝,居然是蹇义和皇帝攀鬼亲时,死公主的陪嫁品哦!我听说两个公主坟都没有挖出多少值钱的东西,却原来在这里!孔二小姐不晓得从哪里搞来的消息,知道这里有搞头,才派徐中齐来找。”老曾吃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一边松活筋骨,一边故意表达惋惜,:“你爷爷信中提到的玉马,一定非常值钱了,可惜没有福气看到啊!”
老曾显然是想帮助小敏舒缓一下激动的情绪。
我递给小敏一包纸巾:“恭喜你,终于又知道些奶奶的消息了。”说完,避开小敏眼中的泪光,我也站起身来。
走到密室采光那壁墙边,仔细观察小孔周围的石壁。小孔边的石头,确实与其他墙壁的石头不太一样。看来这堵墙上当年应该有通向硝房沟棚户区的洞口,后来被堵上了。
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小敏爷爷一定就是从这里进入密室的。
“隔墙有谍,好爽啊!你爷爷一边做道士,一边还找了一份临时工,做的是反特工作。”潘天棒陪着小敏,安慰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潘天棒最向往的工作是做个中国的詹姆斯邦德。
“不对啊,我爷爷不应该是道士,他解放初期一直是建筑师。而且,而且,信中还提到了奶奶。”小敏表情也有些疑惑,因为落款写的确实是“上清道人徐”,文中还提到“师尊”。
“谁说道士就不能有社会职业?不能娶亲生子?”老曾围着鼎转,一边活动身体,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中国的道教主要教派有两个,一个是全真教,另一个是正一教。正一教是道教起源后最早的教派呢,这个教派的道士就可以娶亲生子,可以吃肉。其实,道教不娶妻不吃肉,是元代才开始的,小罗知道为什么不?”
元代?我记得全真教长春真人丘处机西游的故事,是他劝说了成吉思汗少杀人。“难道和丘处机有关系?”我问老曾。
听到熟悉的武侠人物,潘天棒和小敏马上聚精会神起来。
“当然有关系!宋末的时候,王重阳创立全真教,他的弟子大量参与抗金活动,因此在北方知名度很高,也和蒙古人多有联手。成吉思汗听说他们懂得长生术,就邀请他们去讲道,王重阳的弟子丘处机,猜测成吉思汗一定会灭掉宋朝,就专程借机游说成吉思汗少杀人,成吉思汗就答应了不杀道士,但条件却很苛刻。”
我明白了:“成吉思汗一定担心那些抗元的宋人都披上道袍,所以条件是道士不准娶亲生育后代,不能吃肉保障战斗体力,对吧?”
“反应够快!猜对了。”老曾拍拍我的肩膀以示鼓励:“这个条件谈定后,蒙古人很快灭掉了宋朝。各地汉人中好多精英都加入了全真教去避祸,这样就使得全真教在全中国普及起来。”
小敏接上口:“啊,我明白了!原来不娶亲不吃肉是全真教和元朝的协议,正一教没有这个协议就不用遵守吧?”
潘天棒说:“也,果然是上海长大的,就是算得精哈!”
“小敏答对了。不过,我对道教历史也是一知半解,有机会要找行家确认一下。但是,这种说法确实可以解释小敏爷爷既是道士,却不出家的原因。”
记得老曾讲过,解放初期宗教界搞生产自救,能仁寺尼姑们都靠自己劳动生活,每天上班生产豆制品和服装。那个时期的出家人,很多也是一边上班一边修行。
小敏的爷爷在文中提到,宝藏是从这里挖出来的,其中的金银本来准备用于修复太清、上清和玉清三座道观。要修复三座道观,金银的数量一定很壮观,当年不知道在这里挖了多大的坑。
我使劲踩了踩地下,泥土平实,没有什么异常。
潘天棒说:“曾叔叔,上清寺和玉清寺我是知道地点的,这个太清寺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嘿嘿,当年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重庆有没有太清寺?道家讲,老子一气化三清,化的是灵宝天尊、元始天尊和道德天尊,他们三位分别住玉清境、上清境和太清境。所以上清寺供的是灵宝天尊,玉清寺供的是元始天尊。既然有人在重庆修了上清寺和玉清寺,自然还应该在重庆再修一个供奉道德天尊的寺庙啊!”
老曾招手向我要过水壶喝了一口:“结果,我找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直到今年遇到一个专家,才解开这个谜!那位专家对道教很有研究,而且也是出生在重庆,从成都回来探亲的。他告诉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上清寺是重庆人经常去逛的地方!”
说到这里,老曾开始卖关子了:“其实,这个地方就是我们这批图纸中的一个藏宝地。我给个提示:道德天尊就是太上老君。小罗,你猜得到不,太清寺到底在哪里?”
失踪的上清寺(七十九)
那还用猜,自然就是老君洞。顾名思义,老君洞就是供奉太上老君的地方嘛!
“老君洞!”小敏和潘天棒一起叫了起来,他们反应也很快。
我还真没有想到,老君洞居然和上清寺之间有这一层关系。更没有想到的是,小敏爷爷这帮道人当年还暗中帮助政府查获了一个间谍案。
潘天棒抓起一个蒲团在手里左看右看,一边问:“曾叔叔,我这几天查了一下重庆的道观,原来清朝到解放前,重庆的道观好多啊!现在又发现重庆以前还有太清、上清和玉清三个寺,难道重庆在道教中地位嘿高所?”
“我不太了解宗教,但道教的建立和某一位重庆市长是有关系的哦。”老曾语出惊人!
我笑道:“老曾,你这是误导消费者哦。道教是东汉末年就建立成教的,哪里会和重庆市长扯上关系?”
“听我一一道来。”老曾说:“汉代重庆的江州令,勉强可以算是重庆市长吧?有一位江州令叫张陵,利用上班的间隙在重庆北边的一座山去修道,突然有所感悟,出关的时候,山下的云突然都变成了一种特殊的红色。他于是辞官不做了,云游天下,后来到了四川,免费给人看病。可是找他看病的人实在太多,他就收徒传授养身术,拜师的标准是五斗米。这样规模越做越大,一不小心就创立了道教的前身:五斗米道。”
五斗米道?老曾说的就是中国道教创始人张天师张道陵啊!
“那座山因为张陵出关时遍布红云,后人于是把那座山的名字改了纪念他,猜猜是哪座山?”
我问道:“特殊红色的云,是不是缙云山?缙好象是指一种浅红色。你是说张天师居然是在重庆悟道的啊?”
“答对了!”老曾得意地说。
“嘿嘿,对了,道教是中国的国教,天下道士都应该去缙云山看看,这里面旅游业务的机会好大哦!我回去给我们老大讲一下,开一个宗教寻根热线,一定把缙云山弄得嘿火爆!”
“曾伯,那座缙云山上有没有和上清寺有关的寺庙呢?”小敏始终紧扣主题。
“应该没有,但是缙云山最近十年来恢复了道观,上面有绍龙观和白云观。这个绍龙观的地位也不低啊,在传说中,绍龙观关系到重庆的龙脉。”
“重庆的龙脉?”我又是第一次听说。
“绍龙观的‘绍’,就是接续的意思,指接续龙脉。很多年以前,有位道士发现影响重庆兴衰的龙脉,从华莹山一直延续到朝天门,但这个龙脉的脊梁,却在缙云山绍龙观的边上断掉了,因此这个道士就修了一座石桥把龙脉接了起来。为了保护这座桥,他在旁边修建了绍龙观,那座桥就叫接龙桥。”
“那我一定要带团去看看,哈哈!”潘天棒兴奋不已。
“那座接龙桥现在怎么样?”我关心重庆的龙脉。
老曾摇摇头说:“早就被泥石流冲垮了,前些时间我去看过,接龙桥上游还有些农家乐排些污水下来呢。”
“喊那家农家乐把排污搞整一下嘛,再把接龙桥修好,重庆恢复龙脉后说不定发展更好呢!”潘天棒总是那么谜信。
话题扯得够远了,密室里也呆得够久,我打断潘天棒的话题:“小敏,快看看另一张纸上写的什么?”
小敏拿出另一张纸条来,念出了一首诗:草草寻觅蹇家宝人人不识沧白道一入当年二仙庵小洞室启大谍消这首诗,显然讲的是小敏爷爷寻找密室的经历,可是我却看不出什么线索。
老曾冥思苦想,小敏和潘天棒也在对着纸条发呆。我想了几种办法都解不开这首诗,于是不耐烦地走到密室入口边上查看动静。
拾起地上的铁手柄,我轻轻地打开石门,可石门仍旧发出低沉的声音。探头到室外的地道里,前些时间那些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回过头,老曾正好叹了口气:“唉,我们先出去再说,这首诗我也想不透。”小敏和潘天棒自然附合。
收拾好东西,我们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关好石门。老曾把铁手柄插进门上的小洞,然后拾起地上的湿泥,把铁手柄的把手糊了一下,墙上再看不出痕迹来了。
我领头向回走,很担心遇到什么事情,因此让老曾他们和我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一路上,只开了我身后潘天棒的一盏头灯,走得非常慢。
原路走向入口都没有动静,但是在经过那个电报室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们撞入的那个电报室的墙壁,居然已经重新砌上了砖,墙上糊上了与周围一样的湿泥,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们已经无法确切地找到那个被潘天棒撞破的具体地点。在灯光下,四人面面相觑。
老曾用头一摆,示意我们尽快离开。
向前几步,我又发现:惊吓潘天棒那个装骷髅的箱子已经重新盖上了,周围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样。潘天棒紧张地绕开那里,拉着小敏的手,紧随着我。
穿过堆满旧桌椅的地方,我带头从侧洞钻了出来。站在原来剪开的灌木丛边,向四周看去,却什么人也看不到,只有周围的深草与大树,在月色中随风轻轻摇晃。
老曾最后一个从洞里出来,四下寻找了一番,突然悄悄说道:“怪了,我留在灌木丛里的花剪和十字镐已经不见了,我们快走!”
夜幕中的仁爱堂后花园,几座楼房都没有任何灯光,有几分阴森。我们飞快地从后花园下到缺口,踏上山城步道。匆忙中,我的鞋带被潘天棒踩掉了,为了系鞋带,我落在了队伍最后。
当我蹲下系鞋带的时候,想着身后的花园中也许有几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不禁头皮有些发麻。禁不住回头望向操场边的废楼,果然,月光下,一个黑影正在二楼走廊上站立着,对着我们的方向!我急忙跑向山城步道,追上老曾,心脏跳得像打鼓。
步道上,长江大桥北端的灯光明亮耀眼,深夜了,仍然是车来车往,步道上还有附近的居民在漫步。我悄悄松了口气,问老曾:“你认为是什么人把电报室封了?”
老曾摇摇头:“我当然不晓得。不过,这么短的时间能迅速把墙洞补好,而且地上还整理得和我们没有来的时候一样,不会是一个人做的,肯定有一帮子人啊!不管是正是邪,我们都不宜多管,闪人再说!”
从山城步道出来,从小巷穿到马蹄街,再从马蹄街上行到金汤街,这一带人烟密集。我常常回头四顾,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回到抗建大厦,这一次楼下看电梯的保安很奇怪:“你们每次出门回来都又脏又臭,今天怎么这么干净?”我们不禁苦笑起来。
到老曾家里后稍做收拾,大家一起来到大露台上休息,潘天棒则给我们泡茶去了。
已经是十一点过,夜风分外清凉,我们又开始研究那首线索诗。老曾给我们分了一下工,他负责从字意来解,我负责研究诗里的机关,小敏做记录。
我坚信这首诗不能通过诗意来解,因为这诗的意境感觉比较生硬,非常像机关诗的感觉。可无论谜语、藏首藏尾的几种解法都不行。在我试过几种机关诗的解法都行不通以后,小敏突然提出一种方案:“如果藏头字是一个谜语呢?”
这首诗的藏头是:草、人、一、小四个字,从上到下按照字谜一排,我恍然大悟:“这是一个‘茶’字!”
“茶!”老曾和小敏跟着叫起来。
潘天棒端着茶盘已经站在我们面前了,很无辜地看着我们:“吼啥子嘛,才泡好就端出来了。”
失踪的上清寺(八十)
“茶,肯定就是解开11号图纸的方法!”我话刚说完,小敏就高兴地冲向房间,潘天棒急忙端着茶盘让路。
一会儿,小敏从房间出来,取出11号图纸来交到老曾手上。老曾在茶几上放好图,拿棉签将茶水涂抹上去,图纸角上慢慢显出一首诗:
举杯礼罢两江宁掘出园中珠玉金月下虎啸声如雷惊醒岩下十万兵
这首诗写的一定是小敏爷爷的亲身经历!
也许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在一个能俯瞰两江的山上,小敏的爷爷对着两条江举起酒杯,喝掉了一杯酒。趁着酒兴,他进入藏宝点开始发掘,找到了上百箱黄金。掘宝的时候,惊动了附近的老虎,猛虎在夜色中长啸,岩下驻扎的军队都被惊醒了。
他后来如何躲开军队?诗里没有提到。
我说:“这首诗里如果是写地点,那一定是能看两江,并且有老虎和驻军的地方。老曾,哪个地方才具备这三个条件?”
老曾从茶几上抬起头来:“两江可能就是指长江和嘉陵江。在重庆主城区,能够俯瞰两江的地方就不少。有佛图关、鹅岭、枇杷山,也有朝天门、江北城和老君洞。解放前很多山上都有老虎,但加上驻军队,这个地方就只可能是鹅岭或者佛图关了。”
小敏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着:“大哥,大哥,你们看诗的第三列!这首诗好象也是藏头诗啊,只不过藏在肚子里!”
我一惊,仔细看去,果然诗的第三列排下来,是“礼园虎岩”四个字!
“对了,就是鹅岭!”老曾一拍大腿,“礼园就在鹅岭。从山上一直到江边,差不多整个鹅岭都是礼园的范围。而且山顶上,确实有一个虎岩!”
潘天棒嘿嘿笑着摸摸小敏的头,说:“厉害啊,曾叔叔和老罗都没有猜出来,还是你行!”
“这个礼园是什么来头?怎么又有老虎?”我问道。
“说来话长。礼园是1909年的时候修的,当时一个叫李耀庭的商人,买下了整个鹅岭,建成他的公馆,称为礼园,又称宜园。山顶上有个洞子,养着一头老虎。”老曾点起烟,在夜色中吞云吐雾:“抗战的时候,蒋介石在礼园住了几个月,英国和澳大利亚的大使也去住过。解放后,刘伯承和邓小平、贺龙这些在人物,也都住在那里,到了58年,礼园才正式成为公园。其实,礼园的面积远比鹅岭公园大,因为修两杨路的时候,把鹅岭栏腰切断了,两杨路下面现在军区的地方,也是当年礼园的。”
老曾说到公园的时候,我还没有感觉礼园多大,但提到从鹅岭山顶一直连到长江边上的范围都是礼园的,才吓了一跳。
“这个李耀庭是做什么的?哪来那么多钱?”我问。
“嘿嘿,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我先去查一下资料。”老曾转身进了书房。
潘天棒急了:“查啥子资料嘛,我们现在就去鹅岭看看,不是更好?”
我说:“以前鹅岭公园晚上发生过案件,所以晚上都有治安巡逻,半夜三更去鹅岭,肯定会被当成坏人抓起来的。还是明天白天去看看再说嘛。”
小敏嗔怪道:“是啊,天棒哥,你不要总是那么莽撞。”
我笑了,很少看见小敏这么当面责怪潘天棒。“这首诗上讲,有”珠玉金“三类东西,如果真的找到了,估计一时半会也搬不完哟。”
潘天棒兴奋地说:“这张图上的宝藏,会不会是李家的财产呢?这个人买得起弄个大一匹山,简直太富了!”
我摇摇头:“当年孔二小姐派徐中齐去寻宝,寻的都是古代留下来的东西,这个李家当年住着蒋介石,还有国外大使,说明他们在政界地位很高,财产是不需要藏在地下的。老曾说我问到点子上了,说不定李家的财富来源和藏宝有关系。”
老曾捧着一本地方志出来,坐到凉椅上,一边翻书一边讲:“这位李耀庭,出生于云南昭通,本来是一个穷人,但他在清军当过兵,升官到游击,后来还当过马帮,往返云南和重庆之间。1880年他来到重庆天顺祥字号,这是一个有钱庄的商行,他帮老板打理生意,管理重庆分号。由于他才华出众,重庆分号的规模迅速扩大,成为了商行的全国连锁管理中心。当时中国有18个省,他就把重庆分号扩展到了15个省,连香港和越南边境都设了代理点!书上讲,他靠这个分得了巨额的红利。后来他自己开公司做盐,他的盐号也成为了川东最大的盐号;他还在四川投资过石油和天然气。这些事情,一步步让李耀庭成为了当时的西南首富。重庆商会成立后,他是当然的首届会长。他的儿子也不简单,出钱出力资助了辛亥革命,其中一个儿子李湛阳成为辛亥革命时蜀军政府的财政部长。书上讲鹅岭上的礼园,是他两个儿子买来给他养老的,因为是孝敬父亲,所以称为礼园。”
“那他的财产来历很清楚啊?”我说。
老曾关上书,说道:“李家的在购买了鹅岭后,财产不减反增,好象更富了。重庆商界就有传言,说是李家在修建礼园时,在鹅岭地下挖了宝,而且一时半会还挖不完。后来所以就养了老虎在虎岩的洞里,保护地下的宝藏。”
“明白了,怪不得孔二小姐要派徐中齐去鹅岭寻宝,一定和这个传言有关系。”我恍然大悟,进入最接近老蒋的地盘去寻宝,一定充满了危险吧,小敏的爷爷在诗里第一句举杯饮酒,也许是为了壮胆。
“其实,我觉得李家用不着靠什么藏宝,已经足够富了。李家经商,向来善于利用政府资源,庚子年的时候,八国联军侵扰北京,慈禧太后逃到西安,李耀庭资助她大量银两,慈禧后来回北京给了李家不少封赏。在辛亥革命时,李湛阳为国民政府出了大量的资金。这些情况都说明李家在经商的水平上,不是一般的高。对了,李家还投资过媒体,宋育仁创办了重庆历史上第一张报刊《渝报》时,就是李家给的钱。”老曾喝了一口茶,说:“所以,我觉得说李家挖藏宝得财产并不可靠,倒是听说这个事情去寻宝的人有点多,搞得李家伤脑筋,李家在修建礼园时请道士看过风水,非常担心挖宝破了风水,因此养了老虎来吓人,求个清静。”
“如果地下无宝,那么,小敏爷爷诗中提到的‘珠玉金’又是哪里来的呢?”我不太认可老曾的说法。
“我只说李家的财产不是来源于藏宝,并没有讲鹅岭没有宝藏,这是两回事情。”老曾不紧不慢地讲:“宋代以来,关于鹅岭藏宝的传说就有,还记得佛图关那个挖掉夜雨石的明朝总兵刘时俊吧?他就是一个寻宝狂、摸金校尉,在他驻守佛图关期间,不知道在重庆挖出了多少东西。”
我暗自笑起来,从来没有想到我会有一天也成了刘时俊的同行。
“曾叔叔,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刘时俊挖了宝,没有带走,留在鹅岭了?啷个可能哟!”潘天棒不相信。
“莫急哈,听我讲。刘时俊在重庆灭了奢崇明的叛乱,本来是立了大功,但部队中有监军想冒他的功,就抓住刘时俊经常半夜出门寻宝这件事,说他通敌,直接把刘时俊送进监牢,押到了北京关起来。因此,刘时俊如果寻到宝物,是不可能带得走的。后来刘时俊在北京平了反,恢复官职,却再也没有来过重庆。鹅岭这里到佛图关都是兵防重地,他又吃过一次大亏,他是一定再也不敢来起他的宝了。所以我认定,第一,刘时俊肯定在鹅岭有东西留下来;第二:小敏爷爷寻到的东西,多半和刘时俊有关系!”
失踪的上清寺(八十一)
露台上夜风乍起,天气有点冷了。
11号图就要解开,大家都很兴奋,决定第二天白天去鹅岭寻访,虽然露台上有点凉,还是聊到一、二点钟才各自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