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女人,天生是尤物》》 · 柏扬 · 2026-07-25
---------------
刎颈之交(2)
---------------
呜呼,这当然是小说,而且充满了禁不起研究的漏洞,但不影响项链的伟大,盖太太小姐们逛街,最发生“挂钩”作用的,莫过于项链。大衣固有吸引力,其他首饰亦固有吸引力,然而都没有项链精彩。女人们正在走路,突然像被钩子挂住似的挂在玻璃窗外,里面准摆着项链。此时也,粉脸变化多矣,忽青焉,忽红焉,忽眉飞色舞焉,忽愁眉苦脸焉,忽不知不觉摸自己的脖子焉。胆小的或钱少的,怪状百出之后,依依不舍而去。胆大的或钱多的,则昂然而进,叫店员拿出,战战兢兢,戴到玉颈之上,就好像抽筋一样,弯腰弯背,站在镜子面前,其颈则向左伸之,向右伸之,其目则往左盼之,往右盼之,神驰魂飞之状,旁边无论是丈夫或是男朋友,若不赶紧掏出血汗之钱,面不改色的立刻买下,则虽碎尸万段,都不能赎罪于万一。
戴项链并不简单(本来,女人化妆之事,无一简单),柏杨先生亲眼看见一位小姐,仅戴项链,便戴了三十分钟,盖不仅花样要恰当,色泽也要恰当,衣服是蓝的焉,高跟鞋是蓝的焉,耳环是蓝的焉,假使项链这时也是蓝的颜色,你说土不土吧。问题就又回来啦,太太小姐为了不土,就势得一件衣服一件项链,而且钱值得越多越好,一个戴钻石项链的女人是天下最骄傲的女人,据说一旦戴上,仪态就自然的万方,走起路来,腰干笔直——似乎是项链可治驼背之病。
项链不但使得脖子更美,而且还使太太小姐特别显得雍容华贵——太太则像皇后,小姐则像公主。几乎所有的项链都会发亮,在阳光月光或灯光之下,闪闪烁烁,连她们自己都意乱情迷。尤其是到了夏天,双乳以上,颈项以下之处,平滑如镜,丰润如脂,一条项链恰恰垂到乳沟上端,真不知作这种打扮的太太小姐,是何居心,简直专门和男人过不去。
有一个牧师在一个宴会上,遇见一位漂亮的小姐,该小姐戴了一条项链,项链上挂着一个金质的小小飞机,垂到胸前——即上文说的乳沟上端。牧师看了又看,汗出如浆。该小姐问曰:“怎么,你喜欢我的小飞机呀?”牧师喘曰:“非也,我喜欢那飞机场。”连牧师都成了那个样子,则芸芸众生,都是凡夫俗子,你要他不心跳,可乎?
女人胸脯的面积比男人要小,因女人的胸脯去掉双乳,便所剩无几,但这所剩无几之处,却有其可观的魅力在焉,不但可停金质的小飞机,且可停男人冒火的眼。在这方面,又是洋大人的文明高过一切,有一个小孩子参加宴会回来,其母询之曰:“谁坐在你对面?”答曰:“劳伯森夫人。”询曰:“她穿的啥衣服?”小孩子想了半天,答曰:“不知道。”其母曰:“怎么会不知道?”小孩子急曰:“我没有往桌子底下看呀。”盖双乳以上,除了项链,啥都没有。我国女人在别处固拼命追赶,独在露胸上畏缩不前,偶尔也有干那么一票的,但总没有洋女人那样胆大包天,大概中国男人的心脏都不太好,恐怕他们受不了,因而慈悲为怀之故。
女人脖子,除了上吊和戴项链外,还有第三种用处,那就是擦香水焉。这学问就更大。柏杨先生原以为,十块钱买上两瓶花露水,往身上乱洒一通,便功德圆满,不料长到老学到老,真正了不起的香水,其价钱之昂,能吓死人,岂可乱洒乎?且香水的名堂和花样之多,即令写一百本巨著都写不完,因时因地因人而制宜,不能胡搞。有一闻便热情如火的香水焉,有一闻便柔情如水的香水焉,有一闻便非谈情说爱的香水焉,有一闻便棒子都打不走的香水焉,有参加宴会时用的香水焉,有乘飞机时用的香水焉,有去借钱求职时用的香水焉。而这些香水,擦到哪里乎?曰:擦到脖子上,只用纤纤玉指,沾上一星,在耳之后、颈之上,轻轻一点,便异香终日,受用无穷。常见有些太太小姐,东也抹之,西也抹之,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的办法,太淡固不发生作用,太浓反而能把男人轰跑。
脖子的功用也就在此,不管男人吻你何处,总距之不远。词不云乎,“点点不离芭蕉外,声声只在斜阳里。”便是咏涂有香水的玉颈也。
---------------
提袜故伸大腿(1)
---------------
在谈女人的“颈”之后,现在可以谈女人的“胫”矣。胫,小腿是也。为了方便,我们不如索性连大腿带膝盖,全体一同,统统研究研究,以节篇幅,而开茅塞。
上帝在天上如果举办一项“腿意”测验,柏杨先生愿出一块钱打赌,恐怕都愿生到中国女人身上,或退而求其次的生到西洋女人身上,恐怕没有一个肯生到日本女人身上。想当年女人装束,采取的是掩盖主义,中外皆然,阿拉伯国家更甚,不但衣服穿得一层一层又一层,而且还用一块纱布或粗布之类的东西,没头没脑的裹住,可谓严密之极,再漂亮再风骚的太太小姐,到了阿拉伯便等于渊盖苏文遇见了薛仁贵,虽有九把柳叶飞刀,也施展不开。除了阿拉伯,穿着之多,还有日本和中国,日本一直到今天都仍以和服为主,而中国则随着西洋文明,起了变化,这一变化之巨,惊天地而泣鬼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彻彻底底的大翻其身。
前已言之矣,在露胸上,中国女人不知道怎么搞的,胆小乎耶?抑脸皮薄乎耶?或是长鸡胸的朋友太多乎耶?反正不知道因为啥,畏畏缩缩,毫不痛快,看起来不但比洋女人的道德高,亦比洋女人的格调高也。然而问题也就发生在这里,中国女人虽不堂而皇之的大露其胸,却硬是堂而皇之的大露其腿焉,而且露得一塌糊涂,淋漓尽致,全世界都要响起警钟。就美感论之也好,就性感论之也好,较之西洋女人之露胸,更为左道旁门。但在效果上,则二者却有同样奥妙,一律的逼得男人连气都出不来。
露胸最大的诱惑在乳沟,露腿最大的诱惑则在旗袍开叉之处。中国人见了西洋女人赤裸裸的前胸,无不老眼昏花,头轰的一声猛叫。西洋人见了中国女人旗袍开叉处的大腿,也会口干舌渴,眼花缭乱,连呼“王豆腐”,坐卧都不能安。然而研究起来,我们这一套的力量似乎较西洋人大得多矣。关于洋女人的胸硬往下露,中国女人的腿硬往上露,这门学问,柏杨先生在台北《自立晚报》上,曾有言论,掷地有金石之声,读者先生不妨拜读一下,便知其中奥秘。盖这种拼命往外露大腿之风,是中国五千年传统文化到了今天惟一可跟洋人抗衡的东西。试想一想,除了在开叉处隐隐现出的丰满的冰肌玉肤外,还有啥玩意是中国所独有,拿得出来的哉?《苏丝黄的世界》最中国化和最能代表中国的,就是黄小姐旗袍的高开叉焉。大腿之为物,必赖开叉方可显出其伟大价值。盖大腿也者,属于高度机密,一旦中国女人突破藩篱,硬送到洋人尊眼之前,他们怎能不晕头晕脑乎?
然而最大的冲击却发生在坐下来的时候,不论太太小姐,只要穿的是旗袍,一旦坐将下来,大腿上的雪白嫩肉在开叉处紧紧绷着,隆隆然跃之欲出,此情此景,男人欲不销魂,不可得也。女人常痛斥男人色狼,如果她们再这样露下去,当男人的,真是一件苦事。
女人大腿,在西洋似乎专门作支持躯干之用,在中国则兼作展览之用。柏杨先生有《满庭芳》词焉,中有名句曰:“提袜故伸大腿,娇滴滴,最断人肠。”君不见那些太太小姐乎,马路上也好,榻榻米房子玄关那里也好,楼梯口也好,众目睽睽之下也好,常常半弯纤腰,将旗袍或裙子向上微掀,稍翘其腿,然后徐徐的提其长统尼龙的或麻纱的丝袜。呜呼,一条玉腿,从根到梢,全部出笼,姿态优美,曲线玲珑,男人怎么能正心诚意的当正人君子也。
而最不堪设想的是旗袍开叉处竟露出三角裤——有些女人开叉得奇高,硬是高到露出三角裤焉,于是,不必查户口,准可判断她是干啥的。更进一步,还有左右开叉一高一低,变化莫测,反正中国女人对大腿肯如此牺牲,也算领导群伦,对得起男人们的眼睛矣。将来总有征服世界的一天,届时我们又多一牛,可以在报上猛吹。
和大腿恰恰相反,膝盖似乎是女人身上最差劲之处,再漂亮再美丽的太太小姐,其膝盖好像都没啥诱惑力。对于膝盖,大而化之的不太细瞧,还不觉得啥,假如有考古精神,详细的苦缠不放,大肆研究,你便会发现柏老言之不谬也。具体地说,膝盖那里又黑又皱,若动物园大象先生的屁股然,使你越看越不愿再看。因之再短的裙子都不能短到膝盖之上,表面上是为了健康,实际上是为了遮丑。美国有一女子学堂,为了争取露出膝盖的自由,大闹特闹,罢起课来;盖学堂规定裙子一定要盖住膝盖,女学生则非盖不住膝盖不可,这场纠纷的结果如何,我不知道,但即令是学校屈服,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膝盖仍会被盖,实在是它的模样,有点使人太难为情。最使男人心猿意马的脱衣舞,舞娘们啥都可以贡献出来,惟独对膝盖深表遗憾,在美国她们已开始用特制的饰物把它包住,一个太太小姐如果真能了解到这一点,作她丈夫的人准有相当眼光。
---------------
提袜故伸大腿(2)
---------------
(柏杨先生按:这是一九六○年代的预测,二十年后的今天,理应自打嘴巴。迷你裙一起,简直短得几乎看不见,膝盖也有美感之处也。)
台北去年(一九六○)流行长旗袍长大衣焉,长到可以盖住小腿;今年(一九六一)则突然流行短旗袍短大衣,邻居太太小姐们纷纷把去年做的衣服翻出,找成衣店剪之裁之,好好的衣料硬被截去,以求跟膝盖看齐,怎不叫拿钱的男人心痛。可是,如果不改短的话,又没有一个女人肯穿,拿钱的男人心就更痛得厉害。两害取其轻,与其做新的,改之还是上策。其实短裙短衫,也有其了不起的功勋,女人们一旦坐下来时,无论在公共汽车上,或在国宾宴会上;无论是三五知友小酌之际,或是办公室写字间之内,反正是,只要坐将下来,她再也做不完的事,就是硬往下拉其旗袍,或硬往下拉其窄裙,以盖那永远都盖不住的膝盖。动作之柔和,往下拉时纤手不断提醒你注意她那迷人的玉腿,你敢保证你不发喘乎?
女人身上真正动人之处,和真正纯粹美感之处,应该是她们的小腿。在研究高跟鞋那篇敝大作时,已经说过,高跟鞋可使小腿俏伶伶的抖着,魅力便是如此抖出来的,没有几个男人受得住这种抖。但小腿如果粗细适度,则虽不抖,男人亦同样的受不住。有一部电影,名《火车情杀案》,多年前的老片子矣,详细情节亦忘之矣,只有一点却记得清楚,男主角是一个销货员,进了某一巨宅,女主角闻声下楼,下楼时,银幕上演出她那美丽的小腿,包括她那美丽的足踝和美丽的高跟鞋在内,一步一伸,一伸一阶,不慌不忙,只听噔——噔——噔——噔——噔,徐徐而降,那推销员在下面仰头细看,一一收入眼底,于是,就是那两条小腿,使他发疯,非占有她不可。
当一个女人,小腿不美比耳朵不美要糟得多,日本女人以和服包之,粗细都没有关系,中国女人则不然矣。小腿不美简直活不下去,盖它终日暴露在外,恁人观光,无法做个假的也。据说电影明星某小姐,其小腿便粗得可怕,凡这种小腿奇粗的女人,我们可实至名归的上尊号曰“半截美人”。看脸尚可,看腿则不行矣,所以某小姐的影片从不拍膝盖以下,有真理在焉。
小腿和脖子一样,短而粗者为下乘,上面如果再有乱七八糟的疤斑,则更等而下之,根本不能入流。而台湾这种腿却似乎特别的多,常看到很漂亮很风韵的太太小姐,却拖着两条红豆冰棒的腿,柏杨先生每次见之,都恨不得备钢铡一口,将其铡掉,以示薄惩。
有人云,男人有三大乐事,一曰吃中国菜,二曰住西洋房,三曰娶日本太太。呜呼,若说日本女孩子温柔和顺,我们没有话讲,若说日本女孩子漂亮,则绝非事实。仅只她们那两条小腿,便教人万念俱灰。盖日本房子为榻榻米式——榻榻米也是中国五千年传统文化之一,自大分裂时代五胡乱华十九国之后,传统文化不要啦,见洋大人的床甚妙,乃改为睡床。只有日本人食古不化,硬是还要继续睡榻榻米,无怪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被打垮。榻榻米的优点固多,但它最大的缺点,也是最不可原谅的缺点,就是可能使女人的小腿短而且粗,有时候还要弄出个箩圈腿展览。一个人天天把身子坐到自己的小腿上,它怎能不短?怎能不粗?又怎能不箩圈乎?幸亏有和服配合,再粗再短再箩圈都看不到,大而宽的衣衫一遮,你还以为她的小腿纤细如腕哩。
日本女人具有天下最丑之腿,犹如中国女人从前具有天下最丑之脚一样。我们的小脚已成过去,而她们的粗腿苦难,却不知何时可已。西洋女人在这方面,又胜了一筹,大概和先天的骨骼构造有关,也和后天的锻炼有关,洋女人的小腿大多纤细,大多笔直,较之东方的腿文明,真不知要高上几百倍也。
---------------
牙必其白(1)
---------------
若干年前,高雄市举办过“美齿小姐”,无论那方面讲,都是了不起的贡献,可惜无以为继。一届以后,成为绝响。然玉齿之被公开承认其在美感上的地位,不能不算是一大收获。
听说有一位“中国小姐”的牙齿是假的,不但牙肉黯然无光,且天长日久,里面还发黑霉。事态严重,未敢断言批评。但如果是真的,就实在有点为德不卒之感。牙齿之为物也,其主要功用在将食物咀嚼细碎,以便胃囊再精密消化。如果牙齿不坚,胃的负担过重,不患胃下垂,便患胃溃疡,其身体必不可能健康。《红楼梦》上贾母见了刘姥姥,第一句话便问:“牙齿可好?”足说明牙齿之重要。可惜这种重要性,年轻人不知道,一直要到成了老太婆或老头才知道,却悔之晚矣。
上帝造人,真是奇怪,皮肤的颜色有黑有红,头发的颜色有黑有黄,眼睛的颜色则有黑有蓝,只有牙齿一律雪白。尤其妙者,越是黑种朋友,其牙齿越白,君不见“黑人牙膏”乎?在一团黑漆漆的皮肤烘托之下,更显得牙齿如玉。论及女人的三围,该粗的地方粗之,该细的地方细之,论及牙齿,则势必“该白的地方白之”,才是第一等人才。
然而,天下事也很难讲,泰国女人有她们的逻辑。显然不过,“狗的牙齿才是白的”,人如果也保持白牙,岂不硬跻身于群狗之列乎?为了有异于狗,乃咀嚼槟榔,将之染得漆黑,方称心快意。这是美的另一标准,且有哲学的准则,我们无可奈何。而且,我们之所以不能接受这种标准者,并不是我们的见解比他们高,而是他们的炮不够凶,假使泰国人统治全世界,中华儿女以崇拜美国人的精神崇拜之,届时吃槟榔恐怕都嫌来不及,说不定口袋中还要带一锭黑墨,一有空暇,就对着小镜,咧嘴而涂之,涂得一片乌乱,连舌头都成了猪尾巴。
幸亏泰国没有统治全世界,是以我们迄今为止,仍以白牙为美。为了其白,还天天刷之。刷牙之术,中国历史书上没有记载,大概五千年传统文化中不包括刷牙。记得清王朝末年,柏杨先生尚属新派人物,新派人物最大的特征是每天早上起床后一定刷牙。那时还没有牙膏,用的是牙粉,满塞一嘴,挥动右臂,上之下之,左之右之,有时用力过猛,连血都刷将出来;刷毕漱口,水在喉头喀喀作声,气势之壮,见者无不肃然起敬。有一次返乡省亲,照样在院中刷牙,亲友睹状大惊,一会功夫,围观如堵,我的一位堂嫂,拧其小脚亦来,作恶状曰:“你把什么东西弄了一嘴,脏死啦!”
盖彼时的太太小姐一辈子都不刷牙,而且跟我这位堂嫂一样,以刷牙为脏。盖刷牙势必刷去元气,智者不为。于是,我真怀疑历史上的四大美人,西施、王昭君、杨玉环、陈圆圆,她们的牙齿是不是一片焦黄,牙缝里平常是不是常有菜梗饭屑塞着也。
牙必欲其白,犹如腰必欲其细一样,为美的最低要求,违之者不祥。民国初年,北方一度流行“黑牙根”,以牙根那里黑黑的为漂亮,这跟泰国女人全黑牙,不过百步与五十步之差,但一时蔚成风尚,几乎凡是有点脑筋的太太小姐,都得黑上一黑,不黑也要弄点树叶之类的东西,榨出汁液,猛往上涂。河北、河南、山东一带民歌中形容女人美貌时,必强调其黑牙根,可见一斑也。柏杨先生有一朋友,受新式教育,毕业于京师小学堂,有人为他说亲,告之曰:“那家姑娘,标致得很哩,小脚,黑牙根。”朋友不等说完,便双手掩耳,后来说亲者不断,“小脚”“黑牙根”也终日不断,天天聒噪,把他搞得柔肠寸断。
无论什么事体,物极必反,从前的脚太小,现在则恁凭其大。从前掩盖太甚,现在则拼命暴露。从前旗袍长度盖住玉足,现在则短得要高上膝盖。从前穿手工缝的布袜,现在则尼龙的出现。牙的道理固相同也,几千年前都是白的,大概白得发腻,泰国女人乃玩个新花样使它全黑,中国北方女人则玩个新花样使它半黑。于是,用不着到大学堂读逻辑学这一课,即可推测其发展。
---------------
牙必其白(2)
---------------
白牙齿的最大反动,而迄今仍有余威的,为金牙齿焉。牙齿坏啦,用金镶之(其实只是开金),因为它的硬度大,可支持得久一点。但女人对之却另有看法,继“黑牙根”之后,大家乃把牙齿弄得黄黄然。有些太太小姐为了赶时髦,不惜把好生生的牙拔掉,换上金的;小家碧玉换不起金的,乃用铜片代之,朱唇启时,露出澄澄颗粒,使人浑身爆出鸡皮疙瘩。但在那个时代,却以为美得不得了啦,而且也竟然有男人为之销魂,可知很多女人打扮成稀奇之状,有人虽不欣赏,却硬是有其他的人欣赏也。
跟金牙齿基本上一致的,还有别的牙齿焉。抗战时柏杨先生因事经过洛阳,在火车站上吃牛肉泡馍,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姗姗而来,无论面庞与身材,均秀丽可餐,柏杨先生与之搭讪,她也相就,眼看郎才女貌,就要风流千古。可是,她阁下一张樱口,突露出一颗翡翠牙,该翡翠牙正当门面,以金边包之,绿兮惨惨,若《聊斋·画皮》上的那个夜叉,不禁毛发倒竖,立即落荒而逃。呜呼,看样子世界上定有男人喜欢绿牙齿的,否则怎么出现如此奇景哉。幸亏这种男人为数不多,否则群雌粥粥,有黑牙齿焉,有绿牙齿焉,有红牙齿焉,有蓝牙齿焉,有青牙齿焉,有五光十色牙齿焉,像头发一样,各有各的独特一套,这世界就更乱啦。
最美的牙齿不但宜白,而且宜小;不但宜小,而且宜密;不但宜密,而且宜排列整齐。白小密齐,美齿的四大要素,缺一便全盘皆输。这个标准,现在固如此,恐怕自盘古立天地,直迄二十世纪,千万年间,莫不如此也。东方朔先生上汉武帝刘彻先生书,便自吹自擂曰:“臣朔目若悬珠,齿若编贝。”这几个字奇矣妙矣,淋漓尽致矣。贝壳受海水经年累月的冲洗,洁白无疵,而且像用线把它“编”起来,其整齐可知。女孩子如果长着这样的牙齿,真是上帝对她特别恩典,无怪东方朔先生对镜自览之余,连皇帝那里都要自夸一番。
有些太太小姐天生的大板牙,尤其是门牙之巨,像一头年逾三十岁的老马,给人的第一印象,实在很深。盖门牙若丑,其补救的可能性实在太少,因其地位显明,无从着手也。幸而所有毛病中,以大板牙的毛病最小。如果不够洁白,那就更糟。说来也真奇怪,太太小姐们的牙齿,不知道是啥缘故,全白如雪的少,有黄渍的却如恒河沙数。山西陕西一带,有些人甚至半个牙齿都泛乌黄,刷固刷不掉,刮亦刮不去,盖珐琅质已变,根本无可奈何,真是一场悲剧。
牙齿要密,要一个挨一个。常见有些女孩子,牙与牙之间,竟有相当距离,好像公墓里的石碑,稀疏林立,使人有一种孤苦伶仃之感。然而最伤心的牙,乃是乱七八糟的牙,不知道是上帝当初为她装牙时打了一个喷嚏,因之失手装乱了欤?抑是她在投胎途中,一不小心,栽了筋斗,栽乱了欤?或是被一个小鬼将铁锤误捣其香口之中,捣乱了欤?反正是,有些太太小姐美则美矣,却硬是张口不得。呜呼,其他地方再差劲都没有关系,只牙齿差劲,最为紧张。柏杨先生每天坐公共汽车,最喜观察太太小姐们的牙,遇到合乎四大要素的牙,不由得羡之爱之。遇到黄黄的牙,便想为之一洗。遇到疏疏的牙,或是遇到排列得乱七八糟,上下参差的牙,便想一一为之取下,重新再装。盖不堪入目的牙,使人浑身不舒服。
于是,为了使人舒服,女人们惟一的对策是拔之。拔了之后,装上假牙。有魄力的女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宁愿将来害胃病,也要重新安排。娇笑时微露其牙,白小密齐,男人越看越爱。不过不宜于前仰后合,大笑时轻则露出牙肉,重则“笑掉假牙”,卡到嗓子里,可能卡死。
---------------
一团猪油(1)
---------------
俄国共产党是一个长期在斗的党,今天斗资产阶级,明天斗无业游民,后天斗右派,大后天斗左倾幼稚病。前些时消息传来,现在在西伯利亚斗起女人的肌肤,真是奇闻,但也可以看出肌肤力量之大,连史达林先生都勃然色变。盖俄国共产党自从统治了西伯利亚,不论老干部也好,新干部也好,老头子干部也好,年轻小伙子干部也好,对同是干部的女同志,和真正无产阶级的女工,却毫无兴趣,而硬是喜欢资产阶级的太太小姐,于是三天一舞会,两天一酒筵,胁肩谄笑,婢膝奴颜,无产阶级意识一扫而光。
这一种思想和行为,已使俄国共产党中央主席团的大厦格吱格吱作响。调查结果,原来干部们嫌无产阶级女子的肌肤黑而且粗,爱资产阶级女子的肌肤白而且腻也。这一场斗争结果如何,目前还不知道。我想,即令再斗五千年,恐怕也斗不垮雪白肌肤给男人的美感,丰润肌肤给男人的性感也。
女人们身上,什么都可以化妆,什么都有假,头发有假,睫毛有假,眼有假,鼻有假,乳有假,屁股有假,只有肌肤是“硬头货”,一点假的都没有,而且也假不起来。白的就是白的,黑的就是黑的焉。美国流行一种“黑变白”特效药,宣传说,黑种朋友吃之,皮肤可以变得和白种人一样。结果药房老板发了大财,黑种朋友服了之后,白固然白了些,却觉得浑身发软,有些人为了白个彻底,便是软成面条也干,仍然大量服用,弄得全身中毒,无效而死。
也有往肌肤上硬涂一种油的,女子拍裸体照时,便非涂一层油不可,不涂则照片黯然无光。但平常涂油,除了把衣服弄得脏兮兮外,别无好处。另有民间传说的美肌妙法,记得民国初年,有人攻击某大官崽之妻浪费奢侈,说她:“洗澡都用牛奶”。她是不是用牛奶,谁也不知道,但这个观念显然基于营养上的观察;牛奶喝到肚子里能使人又白又胖,如果内外夹攻,定将美不可言。邻居有一少女,一向都是用牛奶洗脸的,见而劝之,她不但不领情,反而骂柏杨先生老不正经,偷看她化妆干啥。结果她的脸越洗越黑,特此附带写出,免得有些太太小姐再蹈覆辙。肌肤遇到牛奶,不知道起什么化学作用,美容专家应特别研究一番。
肌肤要白而亮,白固重要,亮亦非等闲之辈。便是黑朋友,他们对肌肤的要求,虽不在其白(只有在美国的黑人想白),却拼命求其亮。真正的黑美人,黑中亮出光彩,如果亮得能照出别人的影子,那才算绝顶娇艳。台北街头黑朋友甚多,你不妨跟在屁股后考察考察,黑而亮的为上品,假如黑而发暗,好像一层灰撒在她的肌肤之上,那是下等的焉,就是回到刚果,都不吃香。
形容肌肤最绝的文学作品,莫过于白居易先生的一句诗,诗曰:“温泉水滑洗凝脂”,说的是杨玉环女士在华清池洗澡的那一段。呜呼,“凝脂”,真不知白先生当初是怎么想出来的,仅此两个字就可以得诺贝尔奖。柏杨先生隔壁有一家小杂货店,有炼好的猪油出售,每次上街,必伫立观察,观察到出神之时,虽老妻在旁咆哮如雷,也不觉焉。盖猪油颜色之白,质料之细,润润然,柔柔然,光光然,滑滑然,一尘不沾,几乎吹口气都吹得破,便不由的想起白居易先生的诗句,亦不由的想起美女们的肌肤也。同样情形,我有时候看见美丽的太太小姐,其肌之白,其肤之细,其青春之火跃跃然要往外燃烧,心动之余,不由的也想起一堆猪油。
肌肤的重要,似乎还有更进一步的作用,男女之间,一旦达到“肌肤之亲”的境界,便藩篱尽撤矣。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关系可以说够亲密啦,但仍不能摸之,于是我们不难想像他和林黛玉的交情。《红楼梦》到底是古典文学,不是新潮派,对正派角色不作猥亵之笔,但有一回却写出林黛玉摸贾宝玉的脸,这就可以深思。假如他们没有肌肤之亲,林小姐肯摸一个野男人乎?
记不得是谁的大作矣,有《浣溪纱》一词焉,前阕云:“隐约怀中闻喘息,香衾轻裹见肌肤,问郎还恨薄情无。”(此词大约如此,记不太清矣),这首词真是天下最好之词,不仅形容得惟妙惟肖,且有至高的哲理。男人们身上所含的兽性似乎天生的就很大,和女子一旦相恋,便想一亲肌肤,女子稍微矜持,他便跳起脚来,骂她“薄情”,逼得她非表示一下厚情不可。醉心柏拉图理想国,认为爱情可以纯精神为之的太太小姐们,应着实警惕。
---------------
一团猪油(2)
---------------
肌肤之迷人,不仅在其色泽,亦不仅在其丰润,肌肤上那股味道,也足可以使男人倾家破产,杀身以报。据科学家们研究,这股味道,各人不同,犹如狗尿一样,狗靠着撒尿,虽行千里,不致失落,因它有独特的气味也。肌肤上的味道亦然,有人谓之体香,有人谓之体臭。一个幼年失父的女人,如果在男人身上闻到菸草及汗腥那种父亲身上才有的味道,恐怕芳心必然生爱。一个年华老大的女人也会因相反的道理,爱上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他越不成熟,她越爱得厉害。君不见,足球员出场时,他的女朋友硬是往他的怀里钻乎。柏杨先生便亲眼看见一位如花似玉的女郎舔她男朋友碱碱的汗珠,嗟夫。
肌肤上的味道,一半来自内分泌,一半来自化妆品,像香水味,麝香味,薰香味,(贾宝玉把鼻子凑到林黛玉袖口,闻个不休,即此味也。)爽身粉味,以及其他只有女人才想得起买得起往身上抹之的味。街头上有妇孺卖茉莉花者,太太小姐争购之,购来之后带到身上,其目的就是为了增加体香,以便男人着迷也。
根据经济学供和求的因果关系,从洋大人使用香水之多之繁上,可知香水对洋女人的重要。外国香水的种类,花样百出,闻之咋舌,有早上起床时用的香水焉,有上班时用的香水焉,有吃下午茶时用的香水焉,有夜色朦胧时用的香水焉,有刮风时用的香水焉,有下大雨时用的香水焉,有下小雨时用的香水焉,有下毛毛雨时用的香水焉,有陪中年人时用的香水焉,有陪老家伙时用的香水焉,有上楼时用的香水焉,有下楼时用的香水焉,有月初时用的香水焉,有月终时用的香水焉,有幽会时用的香水焉,有吵架时用的香水焉,有栽筋斗把腿跌断时用的香水焉,有自杀时用的香水焉。呜呼,她们难道是发了疯,非用这么多香水不可乎?
这就不得不感谢天老爷矣,中国人虽体格不如洋大人魁梧壮大,尤其是中国人因眼高鼻低之故,最不适照相。但中国人却有洋大人羡慕得要死的优点,不可不知。盖洋男人一到成年,便遍身生毛,严重者像一头猩猩,轻微者亦教人望而生畏;而洋女人一到成年,外表上看起来再美,除了皮肤比较稍粗外,据说,还往往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不得不拼命抹香水以遮之,中国女人便不需如此手忙脚乱矣。
柏杨先生有一朋友,风流才子,拥有厚资,在巴黎住了十四年之久,承见告曰:“各国女人我都有过一手,不敢领教,我若结婚,定娶中国女子,非关爱国,而是洋女人教人受不了。”诘之,答曰:“她们身上都有一股膻气。”呜呼,这就是内分泌矣。大概洋女人从小吃牛羊之奶,成人之后,稍一出汗,膻腥之味,破衣而出,不用香水,便不可收拾。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如何,我可不知道,只知道另有一朋友焉,娶一比利时小姐为妻,平常接近,因香水之味扑鼻,一点没啥,但“香囊暗解,罗带轻分”之后如何,便难说啦,有几次想向该朋友悄悄打听一下行情,因怕挨揍,也就作罢。
女人的体香通常藏在衣服之内,不到拥之抱之,或者不到挤在一起,很难闻及,一旦闻及,再了不起的男人,都得全军溃散。《阅微草堂笔记》上便有这么一段,一位有道行的老僧,用咒语解开一个美女的衣服,悬崖勒马曰:“五百年修炼大不易。”可是,一股体香扑鼻,不由又曰:“再炼五百年也值得!”《西厢记》曰“软玉温香抱满怀”,即令老僧有五千年道行,到此时也得屈服。
最常见一种骂人之语,曰:“你乳臭未干”。盖吃奶的孩子口中都有一股奶味,别人闻之甚臭,但其母其父闻之,却硬是甚香,爱使之然耳。这就可以研究狐臭矣,狐臭应是人类第一大敌,一个女子,如果不幸身有狐臭,她的脸再美,她的三围再标准,她的身材再修长,她的手脚再纤细,恐怕都没有用,谁受得了那股奇味哉。
不过,据说只要一旦爱上啦,就跟奶臭一样,在情人鼻子里,会忽然变得很香。是不是如此,因柏杨夫人到现在为止,尚未发现她有狐臭之故,无法现身说法。但据说历史上那个把弘历先生弄得迷迷糊糊的香妃,有很多人都说她便是身有狐臭,偏偏该老帝崽喜欢这股味道,就自然而然的难舍难分。
---------------
苗条万岁(1)
---------------
日渐苗条的减肥女士,最后介绍她跟至友间关系的变化——
“玛丽过去在晚饭后,一定要靠到沙发角上小睡一会儿,可是那天晚上她却没有睡。詹姆正在教我玩一种新花样的单人纸牌游戏,我一面玩牌一面顺着眼角瞄她,看见她正松开衣袖,把它卷起来,沿着沙发背伸出手臂。她的手臂很美,詹姆多少次说过,他开始就是先爱上她的手臂的。
“她那个姿态,对我无异是一种褒扬,是我十四个月来自我克制最称心的收获,我对我自己增加了空前未有的信心。不过我也同时成了她的敌人,我想,下次我再应邀到他们家吃晚饭,玛丽一定会把跟詹姆在一起钓鱼的那个单身汉弄来。
“我跟其他老朋友之间的关系,也起了变化,我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听到她们丈夫的私事了。记得有一次,在一个宴会上,我亲眼看见三位太太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年轻漂亮而离了婚的女人,她们三位太太连一句话都用不着说,甚至连眼色都用不着使,就团结起来,守护着她们的丈夫,好像那个女士马上就要把她们丈夫抢走了似的。
“我不想当那个离了婚的女人,不过一星期一星期过去,我对我的那些女友有一种一年前可能使我震惊的了解。幸好的是,现在我只觉得她们那些动作十分有趣而已,因为我已认清人的本色了,我不再是一个胖女人了,我发现过现实生活的乐趣。”
这篇自述,到此完结,很幽默,很和平,但也很彻底的把肥胖的严重性提示出来。请注意她介绍的“胖女人的特权”,那种特权就是臭男人没有人会爱她,所以女人们无不对她一百二十个放心,让她可以随意跟她们的丈夫搞在一起。呜呼,一个年轻的太太小姐到了这步田地,似乎有必要壮士断腕。
人格再高尚的女人,该减肥也照样减肥,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女士,你总不能说她比你的人格低吧,她也在拼命减肥。一般太太小姐所以仍然痴胖,且日见其增的缘故,主要原因恐怕是忍不住不吃。古圣人曾云“食色性也”,柏杨先生家乡有句谚语曰“若无婚和宦,世情减一半”,盖谁都挡不住性和食的冲动,这是上帝赋给所有动物的本能,没啥丢脸的。但人之异于其他动物,在于人类有节制的自觉能力,其他动物则没有。其他动物除了吃,就是交配,为了这两样玩艺,简直不顾一切,不管旁边有没有别的同类,它阁下就一扑而上,丑态毕露。柏杨先生从前阔时,家中养过一位狗小姐,二八月间,带她出去散步,一转眼就不见啦,每次都在住在四楼的那家找到,正在跟他家的狗先生接火哩,打都打不走,每次都得用麻绳拖走。
狗先生狗小姐是不在乎啥的,而人就不同啦,一等一级色情狂的朋友,都会找个掩蔽的地方。假使人也像禽兽一样,在大街上就那般那般,世界真要大乱矣,此乃人跟禽兽分别的最大节骨眼。
性如此,食亦然。人类控制食欲的能力,在全体动物中属于一等一级,有时候明明吃饱啦,仍可照吃,好比说我老人家一朝时来运转,吾友詹森总统请我下小馆,虽然刚吃过了油大,为了总统先生的尊严和我自身的礼貌,准可再下肚两大碗,此其一也。另一种情形,虽然饿火中烧,简直连皮鞋都能嚼个稀烂,但如果有人端上一盘巴拉松牛排,恐怕你也会凛然拒绝。即令端上的不是巴拉松牛排,仅只不过脸颜色难看一点,偏你阁下的骨头又跟古书上说的那位“不食嗟来”的朋友一样强硬,恐怕宁愿决心饿死,要吃免谈。如果换了别的动物,一切都是本能的焉。俗不云乎“牛不吃水强按头”,按头也是白按,它阁下不吃就是不吃,而它一旦要吃,也是拉头也拉不住,除非用铁链把它锁住。
我们讨论的重点在于强调人是自己可以克制自己的,一个人克制自己的工夫越强,他就越有机会出人头地。克制自己的工夫越弱,他就只好在低层爬。写到这里,似乎有点不对劲,盖这样说来,滚油锅里煮玻璃球的朋友有福啦,岂非天下所有的滑蛋全是对的,都是美的乎哉?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人类所以奥妙的是,不单纯的只是克制,而是有选择的克制,智慧高的人有恰当的选择,智慧差的人有不恰当的选择。
---------------
苗条万岁(2)
---------------
至少说,太太小姐选择苗条,有百利而无一弊,一定要挤出一个弊的话,那就是可能被人看得发慌。古中国女人一向是不太讲究身材,而只讲究容貌的,其次则是附带讲究脚,好像两头重要,当中无论啥模样都行。这或许与衣服有关,穿上日本和服,活像一个水桶,虽然花枝招展,却是上下一般粗,于是乎,容貌丑陋的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矣。现在一个三围恰到好处的太太小姐,她的身材可以弥补容貌的不足,只要身材倒悬葫芦,容貌即令差一点,也够人心跳啦,凭良心说,女人们真是越来越有福也。
***************
*《女人,天生是尤物》第六部分
***************
不过听说减肥药的副作用很大,药力中和了胃液,刺激胃壁,天长日久,有得胃癌的危险,(我可没说一定会得胃癌,卖药的朋友千万别找我打架。)所以真正安全的办法,只有少吃一途,这种克制的毅力,必须有三百年道行。
---------------
人大病大·人小病小(1)
---------------
世界上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得来都不容易,太太小姐想有迷人的三围,多少得付出一点代价,盖保持苗条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少吃。有些太太小姐宁可大胖特胖,也不肯住口,乃人格高尚的现象,我们不必细表。普通情形下,太太小姐差不多都宁可挨饿,也不让油腻沾唇的。其实科学发达,一位立志减肥的朋友,简直连饿都不需要挨,君不见药房里有一种“减肥药”乎,包装得漂漂亮亮,作红色丸状,下肚之后,在胃里作怪,使人一直觉得不饿,不饿自然少吃,少吃自然身轻如燕。
不过听说减肥药的副作用很大,药力中和了胃液,刺激胃壁,天长日久,有得胃癌的危险,(我可没说一定会得胃癌,卖药的朋友千万别找我打架。)所以真正安全的办法,只有少吃一途,这种克制的毅力,必须有三百年道行。
我们本来谈婚姻平衡的,忽然谈到了胖,扯出十万八千里。但胖瘦也需要平衡,所谓胖瘦也者,固是指身体的胖瘦,也是指配偶对胖瘦的感觉。历史上第一位胖美人杨玉环女士,她的嗲劲发作起来,几乎把唐王朝搞亡。可惜那时没有照相的,如果有玉照留下来,我们后人就能看看她到底胖成啥模样。现在只好根据字面,暗中揣摩,而她阁下是否真的那么胖,而唐玄宗李隆基先生是不是对胖有特别喜爱?也同样只好暗中揣摩。只有一点要嚷嚷的,李隆基先生娶杨玉环女士那一年,已五十七岁。现在五十七岁,还是壮年;可是千年之前,五十七岁已一老翁矣,而杨玉环女士那年才二十二岁。(他阁下比她大三十五岁,如果不是有钱又兼有权,恐怕别说娶啦,多看两眼都会抓到警察局。柏杨先生上星期在公共汽车上,碰到一位美不可言的女子,我只不过趁着人挤人时挤了她一下,她身旁那个臭男人的眼就立刻瞪得比一块钱都大,你说混蛋不混蛋也!)
因之,我疑心老家伙可能只是靠着杨胖子取暖,君不见《圣经》上的记载乎?大卫王到了老年,族里的人就给他找了一位处女陪他睡,大卫王已经老到了可怜的安全期,男女之事已不再惊心动魄。他之所以要一位处女,族人所以送他一位处女,完全为了取暖,岂李隆基先生因此才把杨胖子爱得紧乎?即令这不是主要原因,也可能是重要原因。
不管怎么说,胖美人仍是少之又少,盖“美人”的意义,就是苗条,就是肚子凹而胸脯挺。
诗人周弃子先生来函曰:
“柏老:读《牙和胖》大文,贵牙又痛,拜读公报,无任念羡,念公之痛而羡公之阔也。‘大家伙’数句,必传千古无疑。惟未将鄙人‘人大病大,人小病小’八字真言引用,殊为疏忽,美中不足。‘沙利痛’应译为‘杀你痛’,五粒太少,以一瓶作单位如何。鄙人尊病花样愈多,近有增加轻度肝硬化之说,虽无公报光荣,写在这里,也要你‘不得不看’。敬颂钻祺。”
周弃子先生是现代借钱大王,其债台之高,听起来能马上害高血压。有一次他向柏杨先生打饥荒,被我连跳带嚷,赶出大门,盖他竟然荒谬到以为我身上可以挤出点油水,我岂有功夫交这种瞎了眼的朋友哉!一年之久未见,有一天我以为他已龙驭宾天,断了气啦,打电话去他办公室问问,固仍健壮如初,只不过刚害了一场大病而已,问他为啥不发个病重帖子,广告亲友,他叹曰:“人大病大,人小病小!”不禁拍案称奇,认为绝句绝句,想不到等敝牙痛时,已把这绝句忘个精光,贵人往往都有多忘毛病,不足怪也。
周先生的八字真言,货真价实,后生小子,不可不知。大家伙偶尔眉毛发痛,用不着发公报,自有往上爬先生一拥而上,嘘寒问暖,捶腰揉肚。大家伙一摸头,往上爬先生就连声唏嘘;大家伙一咳嗽,往上爬先生就双目流泪。本来已门庭若市,害了一阵眉毛痛,门庭就更像殡仪馆矣,此之谓“人大病大”。
——关于吾友往上爬先生,请参观《古国怪遇记》,朝圣团唐僧、潘金莲一行,正困在“飞帽国”,往上爬先生官拜守殿大将军之职,一宝贝下来,把孙悟空先生打得口吐鲜血,七魂出窍,其勇实不可当。各位读者老爷如果时运不济碰上啦,千万小心小心。
---------------
人大病大·人小病小(2)
---------------
人小病小,柏杨先生乃一绝顶之例,虽百病丛生,并发表公报,所有的劲都使了出来,该没人理仍没人理。昨天可怜巴巴,双手捧嘴,去借稿费,有权的朋友把眼一翻曰:“早来也有,迟来也有,就是现在没有。”那么我就等一会,可是等一会也没有。他说他去厕所,然后驾粪遁而逃。而周弃子先生的尊肝就是硬得掷地有金石声,大概也只有买废铁的去找他打听价钱。不要说别人啦,柏杨先生就不多瞧他一眼,无他,人小病小耳,他如果也是大家伙,我往他府上就跑得飞快矣。
---------------
肥(1)
---------------
该减肥女士续曰——
“我发现人们差不多都认为胖子们的心肠比较软,所以我也就只好乐得心肠软一点,以满足他们的期望。而自从减肥了以后,我又发现瘦子比胖子做人上有很多困难,因为大家对胖子的估价很低,而对瘦子的估价很高。
“虽然如此,但从肥胖中解放出来,仍值得狂喜。胖女人本来最容易伤感的,可是别人却以为她的脾气好,不苛求,有丰富的同情心,会把心事向你倾诉,觉得你和她们的天地没有关系,不会成为她的劲敌。——我过去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倾听这些人的心声。
“从前,我在火车站上候车的时候,准有莫名其妙的人拜托我照顾行李或小孩,因为她或他要去蹓跶一会儿和吃一点冷饮。胖女人既然都好脾气又好心肠,我也只好很高兴的为他们服务。但在减肥之后,有一天,我赶一次火车,故意提早半个小时到车站,在候车室坐了下来。隔座有个男人,正在用草帽当做扇子煽风,一面自言自语说:‘那边餐厅有冷气,我为什么傻里傻气坐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喝杯冰水?’
“刹那间我以为他一定要请我替他照顾他的箱子了,可是,他的眼光却掠过了我,落到对面那张长椅上,长椅上坐着一位体重至少一百九十磅的女人,他走过去跟她寒暄拜托了几句之后,便把箱子提到她跟前,她也对他发出可掬的同情。然后,那男人回来对我说:‘小姐,我是不是可以请你喝一杯?’
“那杯柠檬水喝得我高兴之极,我一直到那一天,才第一次被人当成女人,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新奇的经验。
“我家的人始终把我看做一个大孩子,这次看见我真的减肥,非常担心,就组织了联合阵线,拼命把好吃的东西塞给我,并且说:‘我们家的人向来都是丰满的。’又一再威胁我说,节食一定损害我的健康。
“幸亏医生警告在先,说这种诱惑一定会发生的,否则我真要对他们的论调和厚赐屈服了。医生说,他并不了解我的家庭,但这种情形在天下所有的家庭中都会发生。
“我一面减食,一面也得到不少医学上的常识,我本来以为体重过度是因为某种内分泌不平衡。可是医生在作试验后说,我这二百二十四磅的重量,是我积年累月不断饮食过度造成的结果,大多数男女都是这样痴肥起来的。
“从前,为了弥补精神上的遗憾,惟一的办法是不停的吃东西。当我感到忧郁、寂寞、绝望时,我拼命地吃糖果、冰淇淋,甚至在咖啡中加双份的奶油。可是,当我碰到高兴的事时,应该是不吃了吧,谁都想不到我反而有更充分的理由要吃一顿丰富的大餐以表庆祝,那情形只有酒鬼可以相比。我的食物,至少有三分之一是用来补偿我这种内心情绪的。而现在,我瘦了好多,没有这种遗憾,当然也用不着补偿了。
“我现在必须更加努力工作才行。男人本来就讨厌跟女人在事业上竞争的,但对手如是个胖女人,情形就会有所不同,男人并不把她当成一个完全的人。所以有时候胖女人反而容易做成一笔上算的生意,主要的是,男人们不能相信胖女人会比他聪明。
“如果你是个胖女人,别的女人就会很慷慨的给你一种特权,让你在晚饭后喝咖啡的时候,陪她们的丈夫说说笑笑。她们甚至还会更进一步,很大方的告诉你,在她们的女朋友中,她丈夫最喜欢你。而这种话,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跟她旗鼓相当的女人说的。从前,我就享受过这种可惊可感的盛意,可是现在却再没有了。
“多少年来,我一直是詹姆和玛丽夫妇家的常客,有时玛丽会打电话来,楚楚可怜的说:‘我真闷死了,詹姆好像快要发脾气,你能不能过来一道吃晚饭,在我们这里住一夜,逗他高兴一下?’胖女人最容易上这种钩,满心以为这是真挚的友谊,别人对你的任何赏识,你都不忍心使对方失望。
“前一次和玛丽见面,那时我已减轻了五十磅。起初,她对我身段的改变,十分热心,她说:‘你减了肥,竟跟从前有这么大的不同,我真不敢相信。’我洋洋得意说:‘我还要再减二十磅呢!’她立刻警觉起来,紧皱了眉头说:‘我想你不该再减下去了,丰满更为迷人,你是天生不宜太瘦的。’我没有理她——我开始学乖了。
---------------
肥(2)
---------------
“最后一次,我应邀到了她家,詹姆对我的身材不停的称赞,他说:‘你知道吗?你原来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姐呢,玛丽,你说是不是?’玛丽勉强的表示同意,唔了一声,急忙把话题转到日本甲虫上去。
“那天晚上,我的任务本来是来逗詹姆开心的,可是却反过来成为詹姆逗我开心了。多年来,他的鼻窦炎一直是我们的谈话题材,可是那天晚上,他却一次都没提到过。”
---------------
牙和胖(1)
---------------
有一件事不得不发表公报,盖憋了几天,再不嚷嚷,可能急火攻心,哲人其萎。上个月柏杨先生不是声明过,一旦我的尊牙发生变化,定要发表公报乎?当时就有朋友曰:“柏老,柏老,含蓄点吧,谁关心你的牙?”斯何言欤?我啥时候说谁关心我的牙啦。有些大家伙躺床不起,公报像爆豆一样的连贯而出,岂真的有人关心他哉?而是他既然硬发公报,小民就不得不看。柏杨先生偶尔见贤思齐,贵阁下不好意思说啥吧,这年头,关心不关心在你,过瘾不过瘾在我,不宣。
敝尊牙自从镶上了假的,满以为可以大吃特吃。最初两天,每嚼东西,又酸又痛,去问女医生,女医生曰:“这是习惯问题,过两天就好。”又是一个星期之后,我觉得不像是习惯问题,而像是实质问题,盖酸虽没啦,痛反而加剧,一连吃五粒“沙利痛”都不行,晚上睡不着觉,白天猛哼,一不小心碰了它一下,简直像碰到原子炉上。
于是再去问女医生,请她把镶的那玩艺重新弄下,算我命苦可也。她倒好心肠,认为老而没牙,未免可怜,就在病牙之上,钻了一个洞,用探针试之。(按,这次虽然搞得很是惨烈,但并没有痛,上可告慰先帝,下可告慰国人也。)果然一矢中的,发现该原来以为是好牙的竟然也是坏的,必须补起来才可,否则的话,只有拔掉,而该牙一拔,假牙无所寄托,那就成了无齿之徒矣。
昨天开始的是打扫工作,女医生老奶说,要等到彻底打扫干净之后才能补,上次所以猛痛,乃是神经发炎溃烂之故,如不打扫一番,贸然补之,以后还有得我叫哩。天下除了杀头外,啥病都比牙痛要有弹性,牙齿好的朋友,不用算八字,他至少有三世积德。吾友王华莹小姐来信说,她的御牙从小都没有出过毛病,柏杨先生已修函致敬矣。一个女孩子的玉齿如果能像贝壳般的小而且密,而又坚硬得如金刚钻,就凭空增加无限妩媚。君见过大检阅时分列式的玉齿乎,我遇到这种玉齿,就忍不住多看两眼。其实不仅美而已,满口玉齿的朋友,因可减轻肠胃的伤害,其玉体一定健康。——但也于此顺便建议王小姐,千万别因牙齿好,啥都能吃而猛吃,那会影响你美妙的身段也。
柏杨先生顺便劝王华莹小姐少吃一点,原意也是劝天下所有的太太小姐。实在一番好心,千万别把我的好心当做猪肝蒸蒸吃啦。盖太太小姐一旦成了一颗伟大的橄榄,当中粗而两头细,自己就跟自己过不去。而必须像一个倒悬葫芦,然后才能把臭男人吃得结实。前些时柏杨先生去某机关找朋友借钱,上楼梯时,碰到一位很熟识的小姐,她虽然还没有结婚,更别说生孩子啦,可是她的御肚,却英明的往外凸出。我老人家心直口快,见了危险之事,忍不住就要说上两句,请她注意减肥。大概话说的技巧不够,她立刻放下尊脸,嚎曰:“你说我胖,我知道我胖,胖也不损害我的人格!”呜呼,胖当然不损害她的人格,但却损害她的美丽。天下事不能这么简单的处理,认为凡是不损害人格的事都可以大胆去作,上吊也不损害自己的人格,难道我们就天天上吊乎?
太太小姐发胖,乃人生一大悲剧,一九六六年五月份《读者文摘》上,有一篇减肥小姐的自传,她原来像母猪一样,朋友多如牛毛,到处受热烈欢迎,可是随着脂肪的减少,朋友也跟着减少。该文妙不可言,且做一次抄公,免得你阁下再去买一本对照。文曰——
“十四个月前,我站在磅秤上,指针无情的指着二百二十四磅,今天,它却指着一百六十二磅,我的体重已减少了六十二磅(我还要再减二十四磅)。最使我高兴的是:我成年以后一直是个胖子,现在因为体重接近正常,我开始有了新的生活。
“天上所有的胖子都是与男人隔离的——被自己的脂肪隔离。她们没有机会体验真正人生,不会遇到真正的趣味,那是因为她们长得不正常。这些,从别人那种呵护备至,一半怜悯和一半嘲笑的口气中,充分表露出来。不管你怎样,别人总认为你有点滑稽,好像胖女人生来就应该成为调侃的对象。
---------------
牙和胖(2)
---------------
“于是,等我减肥减到看起来不再像是个调侃对象时,我惊奇的发现,别人对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和过去有点不同,这是我跟一位多年女同学有了严重误会之后,才恍然大悟出来的。
“我妹妹也不断对我说:‘阿姐,别老是往牛角尖里钻吧,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你不肯承认这点。’她说话时的那种语调,是她在我减肥前从没有用过的。”
---------------
争执最多(1)
---------------
美国尼华达州雷诺中学堂的女学生,发起了一项轰轰烈烈的运动,以争取“露出膝盖”的自由。原来,她们的校长芬奇先生,禁止女学生穿露出膝盖的裙子。那就是说,禁止女学生穿短裙子。芬奇先生是不是道德重整会的会员,我们一时查不出来,但他这种措施所惹起的轩然大波,恐怕是大出他的意外。女学生们投函给当地一家报馆,呼吁曰:“在我们国家(美国)里,有言论自由,有宗教自由,为啥没有穿衣服的自由?”乃发起一个“表现你独立性——露出你膝盖”运动,还没有等到学堂答复,她们有志一同的,一律穿上短裙。男学生们为了响应她们的要求,也把裤管高高卷起,以示支持。
“争自由”,提起来这三个字,就有点胆战心惊,但这一次美国女孩子们争的露膝自由,迄今未止,还没有听说有谁坐牢流血,而且连开除一个学生都没有,看样子芬奇先生已向那些女孩子的“膝”,屈服了矣。我们不难想象该老头在他的办公室里,看着满校园都是些女学生的大腿,他会悲哀到什么程度。除了“人心不古”这句话外,我们还能用啥去安慰那位芳心都碎了的卫道之士乎?
女孩子是不是一定要露出膝盖才算有“独立性”,只有大学问家才能答复。不过有一点是可确定的,膝盖那地方恐怕是女人身上最不美的部分,一般人看半裸或全裸女人的时候,眼光往往全被大腿吸过去。假如一直看她膝盖的话,其不皱眉者,则几希矣。不过,美丑的标准很难确定,尤其是大腿有它的副作用,露膝自然成为必争之举。东方人不太了解西方的那一套,学她们可,不学她们也可,各有国情,不必也像芬奇先生一样,大生其气也。
但我们可以发现,世界上变化最多的,恐怕莫过于衣服矣。男人的衣服事实上也在不断的变化,以中国来说,二十世纪二○年代,是一大变,把长袍马褂,变得无影无踪,大家一律改穿西装革履。其实长袍西装,各有千秋,在寒带地方穿西装,简直等于受苦受难。试想西装里能套几件毛衣,几件皮衣耶?一袭长袍马褂,温暖如春,真是一百套西装都不肯换。而西装的硬领和领带,据柏杨先生的考证,那是上帝为了西洋人乱发明杀人利器,而加给他们的一种惩罚,使他们的脖子上永远挂着一条处绞时用的带子,以便随时上吊以谢世人之用。而且其领硬得像一把圆锯,随时都有把脖子锯下来的危险。可是,中国长袍马褂仍然抵不过西装,非是长袍马褂不行也,而是船不坚炮不利也。一个国家跟一个人一样,打败了仗,倒了楣之后,便有百非而无一是,长袍马褂自然也跟着垮了下来,有人痛骂它是落伍的东西。呜呼,一旦中国人手握死光武器,我这里一按电钮,敌人便死亡三千万,那时,你就可知道长袍马褂的价值了矣。
不过,有一点却是中外一致的,那就是,男人服装,变化最小。女人服装,变化则奇大焉。中国人自从被西装征服得心服口服后,倒有一点好处,辛辛苦苦做上一套,只要质料尚可,穿十年二十年都没关系,普通人一下子看不出你身上的是十年前或二十年前的货色。但女人的衣裳便不然矣,从前那种一陪嫁便数十箱的战术,完全瓦解。今年最流行的式样,明年就宣告落伍。即以旗袍一项而论,四○年代流行的是低领子,玉颈可以自由转动。现在却高得可怕,好像脖子已断,非用奇硬的高领支起来不可,否则头就要掉下来啦。呜呼,高领的旗袍,应该是上帝赐给中国女人的一种可怕的苦刑,这苦刑何时才能取消,我们不知道,但我们敢确定一点的是,如果领子不低下来,旗袍只有被淘汰一途。很多太太小姐,都非常喜欢旗袍,但却宁穿开领洋装,以争取脖子转动的自由,真不知中国女人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非受这种罪不可。
但旗袍也有它精彩之处,那就是它的“开叉”,想到旗袍开叉的妙用,真需要向那拉兰儿女士献上一面锦旗致敬,若不是她们满洲女人发明旗袍,今天哪里来的开叉也。洋大人对中国旗袍攻击最力的,也是开叉。两三年之前,那位因嫁给洋大人而既有钱又有势的某某女士,从美国回到台湾,看见旗袍开叉太高,勃然大怒,乃为文痛斥其有伤风化。文中特别强调一点曰,连洋大人都认为不可,而中国女子硬是要可,自然是野蛮非凡。
---------------
争执最多(2)
---------------
柏杨先生对旗袍开叉问题,自认没有研究,但对洋大人因看见开叉里露出的大腿,便心惊肉跳,则不禁大惑不解。盖中国人见得太多,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与风化有啥关系乎哉?某作家三十年前更有文曰:“中国同胞,见了女人半个裸臂,便想到整个裸臂;想到整个裸臂,便想到整个裸体;想到整个裸体,便想到性交;想到性交,便想到私生子。”呜呼,那是二○年代女人们刚露出半截胳膊时代的病态现象。现在,即令旗袍开叉再高,也不会有人想到私生子矣。而洋大人却口水都流出来,我们有啥办法也。某某女士是典型的洋大人本位主义者,只看到从下往上开的不像话,而外国女人那种从上硬往下开的作风,却认为正当而合理。
一个美国杂志曾有这么一段对话,可看出洋大人那种“向下开”的严重趋势。父亲曰:“孩子,今天宴会上,伯爵夫人坐在你对面,她穿着啥颜色衣服?”孩子曰:“不知道,我没有往下看。”盖伯爵夫人袒胸露背,开叉低得要命,乳沟深陷,双乳隐隐在望。中国人见啦,准会发瘫,却未听某某女士以及感慨旗袍开叉太高的人,发表一点议论,何耶?如今,美国女孩子已高喊着要露出膝盖矣,看情形,旗袍开叉已得到洋大人支持,谁也抵挡不住。
孟轲先生曰:“上下交争利,而国危矣!”我觉得衣服也是如此,中国女人从小腿拼命往上开叉,外国女人从胸脯拼命往下开叉。往上开的已越过“膝盖”防线,往下开的终有一天要越过“乳头”,那才真正是:“上下交争开,而女美矣!”
反正是,有眼睛的男人有福啦。
---------------
绝世美人(1)
---------------
步非烟女士的结局使我们垂泪,只怪她恶恶而不能去,善善而不能用,既然厌恶她的丈夫,仍跟他假敷衍,明明爱着赵象先生,却不敢跟他一走了之(也可能是赵象先生胆小如鼠不敢走,惜哉),看起来潘金莲女士要激烈得多矣。潘女士采取的是一刀两断黑心肠的干法,明目张胆把丈夫老爷害得七窍流血。步非烟女士,只不过通奸而已,有挨揍之罪,无受死之罪,但她却死在丈夫手里。潘金莲女士则是结结实实害死了亲夫,所以她阁下的死也轰轰烈烈,她的小叔子武松先生把她抓到灵堂之前,活活扒出芳心。如花似玉到了这种结局,“薄命”两个字似乎还不够分量。岂止是薄命而已,简直是惨不忍睹的苦命。
我想王凝之先生娶了谢道韫女士,真是祖坟上的风水好。她如果是步非烟,恐怕早给他弄一顶奇妙的绿帽;她如果是潘金莲,恐怕也免不了来一包巴拉松。但我们不能希望每一个漂亮非凡的太太小姐都是谢道韫,都能逆来顺受。一旦有一位女士化悲愤为力量,事情就大发了矣。盖当丈夫的好容易娶了一位绝世佳人,而她竟然把丈夫当成一堆牛粪,不肯插啦,恐怕很难有廉价小说上那种雅量,为了她的幸福而牺牲自己。于是,一个不放,一个去心如箭,其结果遂有四式,一曰“谢道韫式”,这式的特征是有宣传而无实践,发发牢骚,骂骂天下的男人一般坏,叹息叹息爱情不过是个屁,也就算啦。二曰“红拂式”,这式的特征是私奔。背夫私奔也好,背父母私奔也好,反正是为理想而奋斗,闭着尊眼,往黑暗里一跳,是福是祸,连天老爷都不知道。三曰“步非烟式”,像步非烟女士一样,苦闷难堪之余,另外找个知心知意的情人,弥补弥补空虚的心灵,和空虚的人生。四曰“潘金莲式”,这一式最彻底也最可怕。因之我顺便建议凡是牛粪型的丈夫,千万小心,一旦发现罩不住,不如早日撒手,否则真是危险万状也。
红拂女士有绝高的见识,卓文君女士有绝高的音乐造诣,谢道韫女士有绝高的性灵境界,而步非烟女士是一个诗人,潘金莲女士是一个美女,她们如果都是丑八怪,而又其蠢如猪,抱定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宗旨,混混沌沌,满足现状,恐怕演不出“薄命”节目。武公业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不知道,看他那种残暴的手段,大概高级不到哪里去,有夫若此,真不如为娼。而武大郎先生的模样,大家已经熟知,用不着介绍矣,北方关于“武大郎如何如何”——好比“武大郎攀杠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之类歇后语,能有一百多句,可能他阁下长得实在有点抱歉,假定潘金莲女士不是一朵鲜花,而是一颗“狗屎苔”,她既不会有委屈之感,自也没有过高的要求,恐怕想薄命都薄命不起来。
红颜所以薄命的第二个原因是,漂亮的太太小姐,往往容易使臭男子起歪念头。她越是漂亮得不像话,起歪念头的臭男人,便越多越强烈。于是乎有人说啦,那还是该太太小姐不好,只要她阁下读圣人之书,明礼知耻,起歪念头的男人再多再强烈,有啥关系哉?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盖太太小姐也是人,人有人的感情,不可能铁石心肠,不解风情。不过即令读了圣人之书,变成呆头鹅都没有用,盖人类自从有历史记载以来,就是以臭男人为中心的社会,大权和大钱都抓在臭男人手里。一个有权和有钱的家伙,如果再有点无所不为兼不要脸气质,一旦看上了一个如花似玉,恐怕很难有啥奇妙办法逃出他的手心。
历史上最有名的一位美女妫女士,乃纪元前七世纪春秋时息国的王后,书上形容她的美曰:“目如秋水,脸似桃花,修短适中,举动生态。”有一次,楚国国王芈熊赀先生驾临息国作为期三天的官式访问,妫女士当然亲自招待国宾,当敬酒时,她的玉手简直跟玉杯没有分别,这下子芈熊赀先生发了晕,决心霸而占之。大概一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设宴答礼,息国国君不知道事情要糟,还殷勤劝酒哩,被芈熊赀先生大喝一声,活活捉住。妫女士得到消息,就要跳井,侍臣拉住曰:“夫人不欲全息侯之命乎?何为夫妇俱死?”她为了救丈夫,只好被芈熊赀先生收归私有。古书上说她一直到死,始终不说一句话。她是不是真的一直不说一句话,我们无法考证。我就怀疑,她和该混世魔王在闺房之内,颠鸾倒凤之时,也咬定牙关,不出一声乎?即令有此节目,后来她一连生了两个孩子,难道连亲子之情都没有乎?不过我倒宁愿相信她不说话是真的,以便诗意盎然。有人咏曰:“自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讥笑她不该不死。我想动不动就责人不死的人,其心恐怕比程颐先生和朱熹先生还要恶毒。不过在薄命问题上,她不死固是薄命,即令死啦,也同样是薄命。
---------------
绝世美人(2)
---------------
女人美貌是无罪的,但因其能招惹臭男人起歪念头的缘故,美貌遂成了祸根。中国还算文明古国,所以芈熊赀先生乱搞了一阵后,仍慈悲为怀,封息国国君一个可怜的小城,使其头顶绿帽,忿郁而死,小民们固无扰也。而发生在洋大人之国的这种夺美壮举,就不得了啦。君看过《木马屠城记》乎?为了一个跟妫女士一模一样地位,一模一样美貌的王后海伦女士,竟掀起了两个国家间十一年血战,死伤千万,最后攻破了特罗伊城,全城男女老少都被杀光,教人忍不住膝盖发抖。当希腊联军誓师之日,其誓言曰:“谁夺取倾城绝世的海伦,我们就消灭他。”当战争进行到第十年时,海伦女士登城劳军(不是劳她祖国的希腊联军,而是劳她情夫的土耳其联军),士兵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曰:“为这样一位美丽女子,再打十年也是值得的。”
***************
*《女人,天生是尤物》第七部分
***************
法鲁克先生总算受了点教育,没有像张宗昌先生那么胡搞,但他的末代王后却也同样是霸王硬上弓得来的。该末代王后本来有她的未婚夫,结婚前夕,她兴高采烈的上街采购嫁妆,却被法鲁克先生碰上。一瞧之下,龙心大动,那时候他阁下还没有垮台,不由分说,就下令他们解除婚约,然后自己娶之。如果她长得像猪八戒,法鲁克先生何至生出这种奇怪念头乎?不要说像猪八戒啦,就是仅只七八分姿色,恐怕都不能使一国之王如此发泼。
---------------
勾人魂魄(1)
---------------
如花似玉如果招来国王之类人物的歪念头,就是神仙都没法度,其实用不着国王,即令是普普通通的二抓牌,一旦动了歪念头,也够承受的也。历史上最有名的绿珠女士,其遭遇便使人坠泪。她是被大权在握孙秀先生看上了的,看上了之后就向石崇先生索取,因她长得太美啦,石崇先生硬不肯放,告来人曰:“我家姬妾甚多,要谁都可以,只绿珠不行。”孙秀先生一听,不行,好吧,我把你阁下全家都杀光该行了吧。于是圣旨颁下,石崇先生全家处斩,当警察老爷临门时,石崇先生埋怨绿珠曰:“弄到这步田地,都是为了你。”绿珠女士一时想不开,竟从楼上跳下,活活摔死。呜呼,她的相貌如果不敢恭维,何至有如此悲惨的结局耶?
爱读词的朋友都知道南唐后主李煜先生,他的前后任妻子是一对姐妹花,姐姐大周后,妹妹小周后。大周后死后,小周后成了正式王后,她不但貌如天仙,而且知情知意,温柔入骨,李煜先生国亡被俘,到了宋王朝的京城,免不了全家要去朝廷拜见。宋王朝第二任皇帝赵匡义先生,是一个北方土佬,一见小周后这位江南佳人,马上淌出口水,但他却比芈熊赀先生文明得多,并没有当场就把李煜先生拿下。而是过了几天,说皇太后要瞧瞧小周后,召她入宫,入宫之后,搞了些啥名堂,局外人不得而知,不便瞎说,不过她就再也出不来矣。有一天李煜先生下得朝来,小周后向他垂泪呼救,曰:“你难道不能庇一妇人?”她阁下就是吃了美如天仙的亏,其相貌如果也不敢恭维,谁动她的坏脑筋乎?
这种故事,多如牛毛,如果介绍起来,至少可写十大本书。现在再推荐两个近代的例子。其一是中国的张宗昌先生,其二是埃及的法鲁克先生。张宗昌先生是有名的“狗肉将军”,以三多闻名于世,一曰枪多,二曰兵多,三曰姨太太多。他阁下行同禽兽,见了漂亮的太太小姐,管她是谁,先下了手再说。最精彩的一幕是他阁下驻军北京时,有一天,突然派兵把西单市场团团围住,说要捉拿革命党,捉拿革命党的结果是,把所有年轻的太太小姐,包括良家妇女、电影明星、女学生、女艺人,有的正在街上经过,有的正下学回家,有的正在店里买东西,反正不管你干啥,捉过来后,加以挑选,不敢恭维的,一人发一块钱的压惊费打发;如花似玉的就一一霸王硬上弓。当时北京还是首都,那些太太小姐中,有大官的女儿,也有权贵的太太,可是毫无办法,第二天放了出来,一个个都变了样儿。
法鲁克先生总算受了点教育,没有像张宗昌先生那么胡搞,但他的末代王后却也同样是霸王硬上弓得来的。该末代王后本来有她的未婚夫,结婚前夕,她兴高采烈的上街采购嫁妆,却被法鲁克先生碰上。一瞧之下,龙心大动,那时候他阁下还没有垮台,不由分说,就下令他们解除婚约,然后自己娶之。如果她长得像猪八戒,法鲁克先生何至生出这种奇怪念头乎?不要说像猪八戒啦,就是仅只七八分姿色,恐怕都不能使一国之王如此发泼。
写到这里,想起来张君瑞先生跳花墙,忍不住要再加介绍。我想无论男人女人,对张君瑞先生,恐怕印象都颇佳颇佳。但他固是一个见色就迷的小子,第一眼瞧见了崔莺莺女士,就立刻失魂落魄,丑态毕露。后来遇到红娘,报名报姓,把三代履历都报出来,除了说他大学堂毕业,留过外洋之外,还特别声明曰:“小生年方二十三岁,并未娶妻。”猴急之状,在戏台上固然有其韵味,观众大笑之余,不会觉得他有啥问题。但闭上尊眼一想,如果现社会上竟也有如此色情狂,恐怕有揍好挨的矣。好比一位如花似玉正在公园赏花,柏杨先生一个箭步,跳将上去,哈啰曰:“在下姓柏名杨,老妻刚死,尚未续弦。”好吧,如果该如花似玉是你阁下,你该怎么办哉?是马上就接受了我的爱,抱住亲个嘴乎?抑吆喝一声,招来一大群好事之徒,众拳齐下乎?
把张君瑞先生换了柏杨先生,崔莺莺女士当然不要。同样的,把崔莺莺女士换了不敢恭维型,张君瑞先生对她毫无印象,即令有印象,该印象也是摇头不止,恐怕就是用棍子把他打上了墙,他也不会往下跳。不过他终于跳啦,不但跳啦,还有一个土匪头孙飞虎先生,也是动歪念头者之一,竟发动人马,包围普救寺,也要把崔小姐收归私有,结果被白马将军砍下尊头。咦,美之劲,大矣哉。且看《西厢记》上对该股劲的描写:蝉谆
---------------
勾人魂魄(2)
---------------
“蓦然见五百年风流业冤,颠不剌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我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去半天。尽人调戏,蝉着香肩,只将花笑拈。是兜率宫,是离恨天,我,谁想这里遇神仙。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花钿。宫样眉儿新月偃,侵入鬓云边。未语人前先靦腆,樱桃红破,玉粳白露,半晌,恰方言。似啊啊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在晚风前。你看衬残红,芳径软。步香尘,底印儿浅。休题眼角留情处,只这脚踪儿将心事传。慢俄延投至到树门前面,只有那一步远,分明打个照面,风魔了张解元。神仙归洞天,空余杨柳烟,只闻鸟雀喧。门掩了梨花深院,纷墙儿高似青天,恨天不与人方便,难消遣,怎流连,有几个意马心猿。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这边是河中开府相公家,那边是南海水月观音院,望将穿,涎空咽。我明白透骨髓相思病缠,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我便铁石人,也意惹情牵。”沥沥拢
---------------
爱慕之情(1)
---------------
所谓“歪念头”“坏主意”,乃臭男人自谦之词,也可以用文艺腔说成“爱慕之情”。于是有人说啦,太太小姐貌如天仙,人见人爱,凡得到她的都是有两下子的家伙。若皇帝焉,若国王焉,若大商大亨焉,若才子文化人焉。丑八怪自动上门,人家还不要哩,应该是洪福齐天才对,怎能说薄命乎哉。好像被法鲁克先生收归私有的那位女士吧,如果她长得平平凡凡,恐怕到现在仍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小职员太太,整天抓屎抓尿抱孩子,怎能当上王后,八面威风耶?
这话当然有道理,所以我们反对凡是红颜一定薄命的学说,多数红颜都是快快乐乐,舒舒服服过日子。可是,她和臭男人之间的关系,是单纯的建筑在她的美色上,则忽然间别的地方又冒出一个更美的,或忽然间她人老珠黄,渐渐尊脸上不再有红有白啦,胴体也不再苗条啦,她就面临着“薄命”的边缘。当初刘秀先生还没有当皇帝时,目光如豆,说了两句“大志”的话,曰:“为官当为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执金吾是皇帝侍卫之类的小官,每逢出巡,狐假虎威,好不神气。而阴丽华女士则正是他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后来他阁下果然娶了阴女士为妻,小民们依常情推测,他应该翻筋斗了吧,料不到等他阁下当了皇帝,却不肯立她为后,盖他眼眶已经大开,她的美算不了啥矣。
懂得这种“薄命边缘”理论的,历史上似乎只有一人,那就是西汉王朝第七任皇帝刘彻先生妻子之一的李夫人,她病重将死,刘彻先生御驾亲临,如果换了一个没脑筋的女人,早一把鼻涕一把泪,又哭又号,又诉又说矣。可是她却很有计较,一听说皇上来啦,立刻就用被子蒙着头。刘彻先生要看她最后一眼,作临终一诀,她都不肯,逼得紧啦,她就嘤嘤而啼,刘彻先生颇不高兴,问她有何遗言,她就以她的哥哥李延年先生相托,刘彻先生悻悻而去。众嫔妃看她如此顶撞老帝崽,无不大惊,埋怨她曰:“糟啦糟啦,皇帝这玩艺厉害得很,怎能惹他,看你一下都不行,还想他提拔你哥哥呀?”李夫人曰:“各位错矣,夫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我现在病成这个样子,面目枯瘦,不成人形,教他看啦,虽然当时洒两滴尊泪,却也从此一笔勾销,前功尽弃。如今他虽然掉头而走,但在他印象中,我仍然是当年的美貌,会念念一生,更加爱护我的哥哥。”果然,她死了之后,刘彻先生想念不已。就在甘泉宫画下她的肖像,又请了一位走江湖的道士来“招魂”,该道士念咒作法已毕,灯光之下,隔着帷帐,果然看见一个苗条人影,在晃来晃去。刘彻先生叹曰:“是耶?非耶?何姗姗来迟?”
智哉,李夫人绝代才华,看穿了天下臭男人的肠肚。[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红颜薄命的第三个原因是,漂亮的太太小姐,不但容易招惹臭男人对她起歪念头,就是她自己对自己,都容易起歪念头。有一则小幽默可帮助我们了解这种现象,一位贵夫人一天向她的女伴垂泪曰:“悲哉,我走到街上连清道夫都不看我啦。”我想男人们永远不会了解她说这话时的伤心程度。盖一个臭男人,无论走到哪里,恐怕都无人瞅他一眼,万一有人瞅他一眼,其意义也跟瞅如花似玉一眼不同,说不定三作牌正在捉拿小偷,一看你很面熟呀,好像在档案见过,你就糟矣。而一个漂亮的太太小姐,从她们当小女孩那一天起,就开始被别人乱瞧。三岁娃儿,只要头上盘了个蝴蝶结,走到街上,都有人伫目而观,赞曰:“好漂亮的妹妹呀!”等到年龄渐长,亭亭玉立,别人虽不能那么赞啦,但仍是要瞧了个够。有些瞧君子动作文明,先看脚,后看脸,再低头看腰,擦肩而过,心里又羡又爱,但也如此而已。有些瞧君子却好像刚从白虎洞跑出来的,见了如花似玉,眼珠都能爆出来,已经擦肩而过啦,他还勾转身子猛瞧,于是砰的一声,哎哟哎哟,撞到电线杆上,撞得头破血流。
所以,漂亮的太太小姐都习惯于被人乱瞧,而且也以被乱瞧为一种快乐(咦,对女人最大的惩罚,就是不瞧她)。这种长年累月的乱瞧,引起了她心中的一种自觉,也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她知道她身上有一种“美丽的力量”,可以征服任何困难。
---------------
爱慕之情(2)
---------------
这是一个强力的冲动,有一次我陪外孙女去看电影(我本来不要去的,是她刚和男朋友吵了架,一定拉我陪她散心),到了电影院门口,黑压压一片,早已排上几条长龙,不禁泄气曰:“今天恐怕是看不成啦,到不了一半,票都会卖光。”外孙女曰:“阿公,你放心,去人行道上歇歇脚,瞧我的。”我想她一定要买黄牛票啦,而三作牌正在严密巡逻,恐怕也木法度。正怀疑间,只见她袅袅婷婷,走到排头一个混蛋那里,面露娇笑,呵着玉腰,颤巍巍的不知道说了些啥,一会工夫,笑嘻嘻回来,一手执票,一手执钱。原来该混蛋被外孙女嗲了两声,嗲得不但代其买票,而且钱也不收,非请她和她家老头看一场不可。这并不是说每逢遇到这种场合,臭男人一定要请客,但漂亮的太太小姐,用此妙法,请谁代买两张票,包管无往而不利也。
如花似玉对自己美貌的力量,往往有强烈的认识,而且经常把握时机,百发百中。
---------------
人生三大目标之一(1)
---------------
台北去年上演过一部美国电影,片名忘之矣,演的是一个广告员乱制噱头的故事。法庭开审的那一天,有一奇妙的镜头,被告是一位跟该广告员串通的美丽小姐,她知道官司下来,非坐牢不可,就特地穿了一件低胸口的上衣出庭。辩论到紧要关头,眼看要招架不住之时,她拿出了杀手?,开始介绍起她的项链来啦,该项链是她母亲送给她的,项链顶端悬着一个鸡心,母亲大人的照片,就嵌在其中,她每次看到母亲大人的照片,就自我警惕,要作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最后她作天真状,嗲曰:“各位如果不信我母亲照片有这么大的力量,就请你也看看。”说罢,打开鸡心,轻移莲步,走到陪审员座位之前,弯下纤腰,把鸡心举到他们的尊眼上。她为啥弯腰乎哉?盖项链太短,总不能教陪审员站起来瞧吧。于是一切学问就出在弯腰上,各位陪审员趁着参观鸡心之便,也顺便参观了一下她那因弯腰而敞开了的酥胸,仅只参观酥胸还不打紧,而该酥胸上还有两个要命的乳房,陪审员就受不了啦,官司遂转败为胜。
电影上当然没有演出她的乳房,不但没有演出乳房,连酥胸也没有演出,但从陪审员脸上的神奇变化,和短促的呼吸,可以看出那股劲真不能抵挡。有些人批评她未免下流,下流不下流不在我们讨论之列,我们只说该女士对自己的美丽胸脯,以及自己的美丽力量,有准确的评估,真了不起得很也。所以有时候一个美貌佳人的微笑,抵得住十个臭男人一年的努力。想当年明末清初,天下大乱,卖国贼吴三桂先生迎接清军进关,李自成先生打不过,只好退出北京,向西落荒而逃,他可能仍想逃回陕西老家,养精蓄锐,准备过些时卷土重来,可是吴三桂先生却紧追不舍,陈圆圆女士知道原因何在,就曰:“吴三桂所以拼上老命,不过为的是我,恐怕永远不会放弃。为陛下计,不如把我留下。”陈女士美到什么程度,那时没有照相馆,无法摄下玉容,真是可惜,我想她一定漂亮得不像话,才能使她产生这种观察和这种自信。果然不错,吴三桂先生得到她后,大喜若狂,立刻顿兵不进。
这种自觉和臭男人的歪念头有关,但美的力量并不完全建筑在歪念头上,而和人类爱美的天性不可分。人类追求的目标真善美,美为三大目标之一,是一种外在的东西。“内在美”者,只是善,只是真,而美却是非亮相不可。对美的欣赏有时是一种纯洁的情操,有人在希腊女神裸像前徘徊不去,他就根本没有性的念头。正因为如此,太太小姐对自己的美产生自信,固未可厚非也。
在理论上,中庸之道是件很容易的事,有学问的人说起来能说三天三夜,说得风雨不漏。遇到圣崽,还能长篇大论写一本书,书上这个人曰,那个人曰,天花乱坠,美不胜收。但在实践上,中庸这玩艺可不简单,不是“不及”,就是“过之”,很少能恰到好处。太太小姐对自己美貌的估价,自不能例外。我想上帝当初造人,竟使其不能看见自己的嘴脸,真是一大失策。一个人如果能看见自己的嘴脸,世界上恐怕要太平得多啦。若官崽焉,若奴崽焉,若三作牌,若二抓牌焉,一双眼睛生长在鼻头之顶——上帝如果再聪明一点,鼻头上再生一架,把眼睛放在该架上,那就瞧得更为仔细矣。瞧得更为仔细之后,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尊容,因而稍稍迁善,岂不有助于世界和平乎哉。
正因为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所以不得不可怜兮兮,求助于镜子,镜子遂成为惟一自己欣赏自己之物。柏杨先生有一族姐,不知道怎么搞的,五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天花,满脸麻子,深而且黑,因为家里奇富的缘故,当然还是嫁了出去(她的嫁妆之一是三百亩上等稻田,和一百两黄金),夫妇总算和睦,可是她家就从没有镜子,她见了镜子就摔,有时偷偷的弄个小镜子照照,以冀发现一点可取之处,还是照摔不误。不过她大体上是快乐的,我想她至少应比她的丈夫快乐,因她的丈夫无时无刻不在看她的尊脸,而她自己却看不见,日子一久,恐怕还以为自己妙不可言哩。
---------------
人生三大目标之一(2)
---------------
也正因为自己看不见自己的脸,太太小姐对自己的美貌,往往有过高的估计。君不见有些面色如土,力大如牛的女士,竟以林黛玉自居,觉得可以风靡天下乎?而这种估计,其根据往往不是镜子,而是臭男人的脸。马克吐温先生有一天和他的朋友在马路上散步,前面有一位女士焉,顺着方向而走,马克吐温先生曰:“她一定漂亮得不得了,我们追上去欣赏欣赏。”朋友骇曰:“你没有看见她的脸,怎能确定她漂亮得不得了。”马克吐温先生曰:“我何必看她的脸?只要看迎面而来的那些男人的脸就够啦。”呜呼,女人的美貌乃是写在男人脸上的,男人脸上的变化越大,太太小姐对自己越产生信心,也越有奇特的评估。于是,美丽遂成为她的通行证,认为只要美如天仙,就无往不利矣。道德学问,算个屁哉?此念一起,遂为薄命的张本。
---------------
她·夏绿蒂(1)
---------------
前面不是介绍过一位贵夫人之例乎?偶尔清道夫没有看她,她就悲哀起来。臭男人恐怕一辈子都想不通没人看有啥悲哀的。可是这种“没人看”对一个有美的自觉和自信的太太小姐,不啻是一声丧钟,告诉她已走下坡路啦。
若干年前,看了一篇小说,是一位女作家写的,写的是“她”的故事(“她”当然是第三人称,而不是女作家本人,请莫误会),她原来是某大学堂的校花,长得沉鱼落雁。男同学当然努力猛追,若大张,若老王,若阿李,若小赵,等等众生,简直可组成一支敢死队。她那时高高在上,眼比天高,视诸小子蔑如也,实际上诸小子也真的蔑如也,教他们打滚,他们就不敢爬;教他们爬,他们就不敢打滚;其服帖之状,若警犬训练班的优秀毕业生然,于是她遂发现她的力量是伟大而永恒的矣。
后来她跟她的丈夫结了婚,住在花莲,转眼十年,有一天心血来潮,决定到台北散散心,重温一番故梦。到了台北,先找大张,大张正在家抱孩子,抓屎抓尿,没时间招待她。后来又找到老王,老王正在继续恋爱,要去赴约会,对半老徐娘早忘掉啦。再找阿李,阿李正在开业务会报,工友禀报了很久才出来,他还以为她找差事哩,等到晓得她只是瞎聊,脸色稍霁,可是请示的属下川流不息,他连约一下再见面都没有。她坐在三轮车上,正在自思自叹,忽然看见小赵,大喜过望,连忙喊曰:“停车,停车,小赵,小赵。”小赵是当年最最忠贞分子,她以为这一回准无问题,他一定会请她看电影兼吃小馆,诉诉离情,谈谈往事,恢复恢复往年生活,想不到寒暄两句之后,小赵曰:“对不起,我得赶紧回家,太太教我买面包,迟了要挨骂。你住在哪里,有时间我去看你。”她听了之后,几乎软瘫,这比清道夫不瞧贵夫人还要严重。
君看过《少年维特的烦恼》乎?女主角夏绿蒂女士,在她年老时,曾带着她的儿子去拜见被她一脚踢而几乎自杀的男主角歌德。歌德先生那时已是国务总理,她找他是为她的儿子谋一个小事,两位三十年前的爱人,面面相对,而情势却倒转了过来。局外人真不知他们心里是酸是甜,但在夏绿蒂女士以后出版的回忆录里,可以看出,她已没有自信,一切寄托在歌德先生能有伟大的胸襟上。
小说上的“她”和夏绿蒂女士,都是正常的。正常的美女,一旦失去美色,还悲痛不已。等而下之者流,除了美之外别的啥都没有,则色衰爱弛,通行证过期作废,自信心遂不得不全部崩溃。而自信和自尊是相连的,没有了自信,也就没有了自尊,其下场不可问矣。
第四,红颜薄命,大概和“美妻伤夫”有关,也有人说我写得不对,而应是“美妻丧夫”,由“伤”而“丧”,事情就更复杂。我们提出这一点,千万请不要作正人君子状,斥责太“黄”,这种事情连道学老祖宗朱熹先生都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套。他阁下曰:“闺房之乐,本非邪淫,夫妇之欢,疑无伤碍。然而乐不可极,欲不可纵。纵欲成患,乐极生悲,古人已言之矣。人之精力有限,而淫欲无穷,以有限之精力,供无穷之色欲,无怪乎年方少而遽夭,大未老而先衰也。况人之一身,上承父母,下抚妻子,大有功名富贵之期,小有产业家室之授,关系非浅。乃皆付之不问,贪一时之晏乐,忘日后之忧危,何丧心病狂至于此极也。”
权贵分子的话等于一泡臭狗屎,所以引用它,在于把该臭狗屎塞到帽子铺掌柜的尊口里使他不能飞帽。夫天下无论何事,必须帽子铺掌柜的尊口塞满臭狗屎,无法再端嘴脸下毒手,然后才能深入讨论。呜呼,朱熹先生是一个典型的大男人沙文主义者,别看他说了半天,义正词严,只不过站在男人立场发言。美妻伤夫,不但小民们认为不得了啦,就是圣崽之祖也认为不得了啦,一个道貌岸然,每天面端嘴脸,心念《论语》之余,忽然注意到男女闺房中猫打架之事,其转变真是有趣得很也。
---------------
她·夏绿蒂(2)
---------------
美妻伤夫,不是说漂亮的太太一定存心不良,要把丈夫害死,然而色字头上一把刀,该刀虽不握在她的手上,却是悬在她的脸上。结果明明是爱他,却不得不害他。纪昀先生《阅微草堂笔记》上有这么一则故事,一个富家小子,忘记他是几代单传啦,反正宝贝得不得了,结婚之后,爱他太太爱得要命,男女之间,一旦爱得要命,啥事都做得出,更何况名正言顺的夫妻哉,于是乎他阁下得了色痨之症。
色痨在当年是一种不治之症,长辈也好,医生也好,都主张他们小夫妻应分床而居,可是同在暗室之中,分床根本没有用。当他阁下咽气之前,家人围在床前哭哭啼啼,他神智却十分清醒,挥手把他们撵走,说跟妻子有私话要讲,亲生父母也不能不让临死的儿子跟媳妇讲私话,可是等大家退出后,他就要求再来一次床上功夫,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作妻子的怎能不答应。好啦,春风还没有度完,他就翻了白眼。
儿子翻了白眼,家人对该美貌媳妇大不谅解,说她是个狐狸精,逼得媳妇只好自杀。
---------------
三大不幸(1)
---------------
有些人说,分床睡不行,为啥不分房睡乎?在洋大人国,就有很多夫妻是分房睡的,老爷睡在楼下,夫人睡在楼上,一旦有那么一天,老爷拾级而上,或夫人拾级而下,一个轻轻叩门,一个柔情蜜意,曰:“进来吧。”经过这番手续,便安全多啦。不过即令在洋大人之国,分房睡的也并不多,多的仍是同房睡。其实,即令分房睡,而又再加上一把锁都没有用。性欲的冲动力可以移山倒海,区区一个房门一把锁算啥,遇到情况紧急,不肯柔情蜜意曰“进来吧”,可能演出铁公鸡。
呜呼,如果妻貌如花,该幸运的丈夫要想克制自己,三月授受不亲,恐怕很难。柏杨先生之所以能达如此高寿,而且童颜黑发,望之如六十许人,和柏杨夫人的尊容有关,她如果也美不可言,恐怕我早就翘了辫子。芸芸众生,还能在今天仍恭聆我英明的训示哉?所以娶了三心牌太太的同志,大可欢欣鼓舞,盖天将降大寿于斯人也,必有其貌不扬之妻。
隋王朝第二任皇帝杨广先生,就是一个典型。他阁下拳打脚踢,终于把隋王朝弄亡,就在弄亡之前,逛到扬州,盖起迷楼,每天啥事都不干,除了玩女人就是玩女人,好不快活。可是精力不继,慢慢不行啦,御头晕矣,御眼花矣,御耳鸣矣,御腰酸矣。医生劝他分房。并且警告说,他如不分房,就要报销。杨广先生听啦,心胆俱碎,就别住一个院落,可是住了三天,忍耐不住,再进迷宫一瞧,美女如云,一个个硬往怀里送,不禁叹曰:“人生几番寒暑,不及时取乐,何苦来哉?”
君看过《笑录》乎,有一位百万富翁,娶了一位千娇百媚的太太,旦旦而伐之,终于卧病在床。医生前来把脉,讽刺他曰:“阁下骨髓已尽,只剩下脑髓矣。”老头一听,大喜曰:“老哥,请问我的脑髓还够战几回?”这本书既名《笑录》,收集的当然全是笑话,不至于真有其事。但这种黄色文学,竟然能提炼出一个典型而流传千古,可知美妻伤夫的严重性。故古人关于婚姻大事,有特别规定,新婚之后,新娘定要回娘家住一个月,曰“住满月”,我想它的原意就是要隔离隔离,让新郎如火如荼的性欲稍微歇一歇。而今大家行的是西洋之法,结婚那一天就去度蜜月啦,度回来后建立了小家庭,上无父母,下无弟妹,白天都可以睡大觉。于是不到三个月,就犯了杨广先生的毛病,万一再隆重住进太平间,便不得不丢下年轻的小寡妇,让天下人齐叹她红颜薄命矣。
古人谓人生有三大不幸,曰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不过这只是男人的三大不幸,而女人不与焉。女人的三大不幸应该是:少年丧母,中年丧夫,老年丧子。盖少年丧夫没有关系,再嫁一个就是。但到了徐娘年龄,丈夫驾崩,那才真是天塌地陷,美妻伤夫,至此极矣。谚语曰“色不迷人人自迷”,漂亮的太太小姐当然人人都爱,但爱得气喘而死,绝非她的本意,可是也固无可奈何者也。
柏杨先生年轻时,曾遇到这么一回事。有位姨兄,毕业于天津小站武备学堂,后来在胜营当管带(营长)之职,驻防杨柳青。呜呼,君知道杨柳青乎?如果不知道的话,还是以不知道为宜,知道了准心跳如捣。盖杨柳青盛产美女,到了杨柳青就好像到中国小姐选拔会,三天不吃饭都不觉饿。姨兄那时身着戎装,下跨骏马,年轻英俊,威风凛凛,竟娶了当地高等学堂一位校花为妻。结婚不到一年,生了一子,可是他已委顿在床,去衙门时只好坐轿,已骑不动马矣。
我那一年衔姨母之令,前去看他,眼前赫然一位杨广,他床头摆着各式各样奇怪之药,令人心惊。我劝他保重身体,又劝他把太太送到天津去住,他都不同意,姨嫂前来献茶,果然美如天仙,我这个人从小就正人君子,非礼勿视的,可是见了她嗓子就发起了干。她退出屋子后,姨兄吟诗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怅然告辞,大概上天鉴及他的诚意,没有半年,就教他做鬼风流去矣。
---------------
三大不幸(2)
---------------
姨兄固然风流到底,但姨嫂何辜,竟被别人的风流所误。罪不在己,而己受其祸。一些人只想到臭男人要病要死,好像美色就是大祸。却没有想到大祸发生在闯的人身上,病的病,死的死,固罪有应得,但并没有闯什么的漂亮小寡妇,她将如何是好耶?
任何事情,过分了总有毛病,这大概是上帝赋给人类的一种均衡作用,免得走极端而钻牛角尖。吃饭固然是人体所必需的,但吃得太多,就准吃出胃下垂兼胃溃疡。夫妇间的关系也是如此,如果不能适可而止,就不可收拾。而问题也就在这上,有美貌妻子的丈夫,往往不能适可而止。水岭
造成男人悲剧和女人薄命的主要原因,似乎上帝也得负责。女人们如果过度纵欲,影响不大,至少影响不太大,再无法无天的纵欲,都没有死亡的危险。而男人则不然矣,纵欲的结果多半伤身,甚至丧生。再美丽的太太如果有两个丈夫接连死在她手里,她就是不负杀人的法律责任,但她的薄命,恐怕是成了定局。
---------------
丑的定义(1)
---------------
男人靠着他的权和钱,骑到女人头上,把女人不当人,玩之辱之,其混蛋天下皆知。而女人靠着她的财和色,骑到男人头上,把男人不当人,玩之辱之,其混蛋固是同样的也。不过大家对臭男人起反感的多,对漂亮太太起反感的少,不但没有反感,恐怕还会杜撰出很多理由,赞她一番。
人的感情是可以升华的,只有两种人例外,一种人其俗如猪,全无心肝,只要有吃有喝,有玩有乐,就认为人生不过如此,心满意足,根本没有灵性,有灵性的话,其灵性也少得可怜。另一种人因为后天的工具太弱,想升华而无法升华;乡村里的小寡妇老太太们,不可能再嫁,独守孤灯,只有做做针线,一做就做到鼓打四更,有人说她们殷勤治家,我们当然同意,但也实在是,她们别无他法可以遣情。
电影明星当然不会死心塌地的去做针线,而她们也不能在科学上、文学上,以及其他艺术上发展。除了在剧作家和导演的摆布下演演电影外,幸而她是第一种人,自得其乐,尚无话可讲。否则她便会十分空虚,这空虚发展到极致,则骑到男人头上似乎成了惟一的补救。但这并不能解决问题,该男人如果甘心被骑,等于被她包下的小白脸,她的权威不能遇到对手,日久会产生厌倦。该男人如果不甘心被骑,便不得不无休止的打打闹闹。这种打打闹闹,如果是喜剧收场,世人称之为“欢喜冤家”,如果是悲剧收场,世人就说她红颜薄命。盖没有结婚之前,她骑到他头上没有关系,不但没有关系,臭男人一瞧,那么多追求的仁兄,她不骑到别人头上,而独骑到我头上,真是八辈子荣耀,连祖坟上的石碑都向他欢呼,从此甘心为她粉身碎骨。前不已言之乎,该忠贞之情,连上帝都得为他出真心证明书。可是在结婚之后,如果再继续的骑,恐怕他终有一天要撂蹶子,把他阁下撂下马鞍。这不是变心不变心问题,如果教他为她粉身碎骨,他照样去干,但他却不甘心一直被骑,盖粉身碎骨时他可以保持自尊,而被骑的滋味却是一种长期的屈辱。
有些太太小姐以经常当众掴丈夫耳光而他不敢还手为荣,有些太太小姐以经常把丈夫骂得垂头丧气而他不敢还口为荣。我想这距“荣”的程度还远哩,而且这不但不是荣,恰恰相反,这是一幕正在进行的悲剧,如果该丈夫忍受到底,他准没啥出息,乃妻子之耻。如果该丈夫不过权宜之计,则她就好像在叮叮当当敲定时炸弹,其后患就更无穷。夫妻间只有相敬相爱才能幸福,还没有听说骑到头上能幸福的也。
前曾言之,一个女孩子如果生得丑陋不堪,她的婚姻前途势将布满了地雷。这个“丑”字的定义,似乎应该有个说明,除了五官不全,或五官虽全却受到严重的伤害而外,天下女孩子在原则上没有一个丑的,五官中的一官——那就是耳朵,即令被小偷割掉,仍挡不住她貌如天仙,盖只要在发式上注意注意,切忌一意孤行梳马尾巴。请理发师稍加修饰,有谁能看得出她是无耳之人乎?
这不是柏杨先生故意瞪眼说谎,安慰那些其貌不扬的太太小姐。非也非也,她们既不能弄点巴拉松放到我碗里,而我又不打算向她们借钱买米,安慰她们干啥?而是说,有两种东西,只有她自己努力,就可化丑为美,或益增其美,有鬼出神没之功。
一曰,外在美是一种美,而内在美也是一种美,二者看起来是两回事,实际上相辅相成,异其曲而同其工,是构成女性魅力的两大要素。一个一肚子草包的美女,她的前途恐怕难测得很,不要说一肚子草包啦,就是言语乏味,其面目自然而然的会走到可憎的一途。漂亮女孩子如果在学识、性格、做人、人格、仪态谈吐上,有深度的修养,那将使她的美更光彩万丈。而一个不敢恭维的女孩子,如果学识丰富,谈康德就谈康德,谈莎士比亚就谈莎士比亚,弹钢琴能弹钢琴,写篇国际局势的论文,她同样能下笔千言,倚马可待。而性格温柔,深知做人三昧,对亲戚朋友同学邻居,都诚恳真摰,一团和气,既不做作,也不忸怩。至于其人格顶天立地,更不在话下。有女如此,即令她长相差劲,也同样使臭男人爱她。天下最可怕的事是“丑人多作怪”,有些太太小姐,其貌平平,如果稍微在内在美上下点功夫,马上就可颠倒众生。可是她偏偏不走这条路,而走了“作怪”路,以致天怒人怨,臭男人见了她就赶紧往屁股上绑马达,溜得飞快;而臭男人越溜得飞快,她阁下也就越是作怪。相激相荡,她的精神和感情遂在这个世界上完全孤立。因“作怪”之故,其嘴当然是硬的,但其芳心恐怕难堪得很。
---------------
丑的定义(2)
---------------
内在美完全靠自己修炼,而修炼则靠读书和反省。柏杨先生绝不说内在美可以代替外貌,如果这么说,那就是存心骗人,空言安慰。但相由心生,心地慈祥的人,外貌往往也慈祥;而心地烂污凶恶的人,外貌也差不多满脸横肉。电影观众一眼就可看出“好人”“坏人”,乃是基于“心”“相”可以互相影响的原理。呜呼,内在美至少可以在玉面上增加秀丽的光泽和自信的尊严。而这正是臭男人所倾慕的也。
***************
*《女人,天生是尤物》第八部分
***************
肥胖是太太小姐们第一大敌,有些人为了日渐发福而叫苦连天,但叫苦连天虽叫苦连天,一旦遇到八宝饭冰淇淋,却照样狼吞虎咽。天作孽,犹可逭,自作孽,不可活,她自己要惩罚她自己,别人有啥办法哉。市面上也有卖减肥药的,我亲眼看到过肥婆同志,一面猛吃八宝饭冰淇淋,一面猛吃该药,其聪明才智,使人脱帽。呜呼,减肥的惟一方法,迄今为止,恐怕仍只有一个,那就是节食。药物的功用只不过把肥婆同志口袋里的银子勾走而已,不能为之解决问题也,如果每天都要下肚五公斤油腻,而其腰竟纤不盈把,那还有天理乎哉?
---------------
面貌并不严重(1)
---------------
二曰,太太小姐除了培养内在美外,同时应该培养外在的优美线条,和优美举止。所谓“美”也者,面貌占的百分比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一个曲线玲珑,体态婀娜的女孩子,就是面貌差劲一点,也同样有火热的魅力,而且还可以使差劲一点的面貌转为妩媚。
肥胖是太太小姐们第一大敌,有些人为了日渐发福而叫苦连天,但叫苦连天虽叫苦连天,一旦遇到八宝饭冰淇淋,却照样狼吞虎咽。天作孽,犹可逭,自作孽,不可活,她自己要惩罚她自己,别人有啥办法哉。市面上也有卖减肥药的,我亲眼看到过肥婆同志,一面猛吃八宝饭冰淇淋,一面猛吃该药,其聪明才智,使人脱帽。呜呼,减肥的惟一方法,迄今为止,恐怕仍只有一个,那就是节食。药物的功用只不过把肥婆同志口袋里的银子勾走而已,不能为之解决问题也,如果每天都要下肚五公斤油腻,而其腰竟纤不盈把,那还有天理乎哉?
美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任何一种体型,除非得了肥胖病,都可以借锻炼而得。日本花嫁学堂里,一半以上的功课都在训练女孩子如何走焉,如何坐焉,如何站焉,以及如何洒扫应对进退。“雍容华贵”和“小家碧玉”似乎在此可看出分别,柏杨先生这辈子最害怕之物,就是小家碧玉,即令她受过相当教育,如果不特别下点苦工,也难以掩饰那种奇劲。好比吧,她跟你说话时,不像是跟你说话,而像是向你表演节目,不是乱摇其腰,就是乱踢其腿,再不然乱伸舌头舐嘴唇,哼哼唧唧,扭扭捏捏。你曰:“你真漂亮呀。”她不会大大方方说一声:“谢谢你。”反而急曰:“哪里哪里,开啥玩笑。”你曰:“你在什么地方读书呀?”她不会大大方方说一声:“某某学堂。”反而眼睛瞪地曰:“你问这干啥?”有的则索性摇头摆尾,以手掩嘴,笑得嘻嘻嘻嘻,却一言不发,甚至用棒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教人受不了也,受不了也。
从前孔丘先生有过这么一段,他阁下正在廊檐下站着,他的儿子孔鲤先生大概刚从酒家回来,歪歪斜斜走过,老头就教他快去读《礼记》,并训之曰:“不学礼,无以立。”那就是说,如果不经过锻炼,连站都不会站。圣人到底有一套,不服气不行,小家碧玉就恐怕很少会站的。别看她小事伶俐,一旦遇到正式一点的场合,不但脚没地方放,手没地方放,简直连头都没地方放。于是脚就拼命画地,偶尔还会来一个缩腿式的金鸡独立。两只玉手更是发毛,一会摸摸头发,看被谁剃光了没有,一会绞绞手帕,看能不能绞出一块钱,一会插到口袋里乱掏,好像要掏出一包巴拉松。而其尊头更仿佛是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以致她不得不随时调整。
内在美可以改变面貌,刻苦锻炼可以改变身材,不要以为电影明星的美丽胴体都是天生的,为了保持那个美丽胴体,一生似乎都活在半饥饿状态之中,有的每喝一口牛奶都要跑到磅秤上秤一秤,有的索性除了橘子汁之外,啥都不敢吃。我们介绍这些,不是鼓励太太小姐一年四季饿的昏昏欲睡,而只是说明,美是可以争取得到的也。
一○年代,上海有一个女子学堂,校名偶忘之矣,对学生走路都有训练,那就是头上都要顶一本书,姗姗而行时,以该书不掉下来为原则。那时风气未开,消息传出,全国哗然,尤其是正人君子,马上就认为世风日下,末日将至。可是哗然虽哗然,世风日下虽世风日下,而他们对该学堂的女学生,固心中奇痒。我有一位朋友,不知道怎么搞的,竟娶了一位该学堂高材生,全体朋友,无不羡妒交加。而该家伙不但不肯表示罪该万死,以安众心,反而曰:“想娶好太太,一定要祖宗有德,我能跟淑兰结婚,并不简单,盖我们刘家三代为官,绝不贪赃一文。”把众小子说得一愣一愣。
到了现在,头顶书本走路,已经最平常的啦,当然也有些人不耐受苦的,呜呼,“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天生丽质的固然有,但为数不太多也。而且即令真正的天生丽质,没啥可挑剔的,如果内在的再充实,外在的再锻炼,岂不更顶尖了乎哉也。
---------------
面貌并不严重(2)
---------------
有好几位读者老爷来信问我“上空装”问题,我想关于这玩艺,似乎不必太过于认真,我敢跟你赌一块钱,它绝对流行不起来。这不是我顽固成性,因盼望它流行不起来,念念有词之余,就硬认为它流行不起来。而是它绝不会为绝大多数的太太小姐所接受。当然不是因为她们的道德高不可攀,盖露出不露出乳房,跟道德不道德十万八千里。太平洋若干群岛上的女人就是一年四季都露出乳房的,看惯了有啥稀奇?记得中日战争爆发的前两年,我在北方作事,全国运动会在上海举行,有一位同事在代表队中当了一名职员,前去观光。大会闭幕后,他随队回来,神色跟从前大异,问他发生了啥事,他紧张曰:“不像话,不像话。”问他为啥不像话,他曰:“上海的女人都是不穿袜子的。”话没有说完,大家已经笑得声震屋瓦,造谣也不是这种造法,天下哪有女人不穿袜子的。但他赌咒曰:“真的不穿袜子,谁说谎谁就是王八蛋。不但不穿袜子,还把十个脚趾甲抹得红红的哩。”
---------------
鸡头肉·大小腿(1)
---------------
这都是五十年前的往事矣,当时认为女人不穿袜子都是大逆不道,现在不要说袜子啦,有些太太小姐穿着短得要命的鲜红四角裤,满街乱跑,又白又嫩的大腿,肉肉的焉,凸凸的焉,颤颤的焉,简直存心教臭男人当场发疯。然而,又有谁叹道德沦丧,世风日下乎。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现在之看上空装,犹昔之看女人不穿袜;而将来之看上空装,也犹现在之看女人不穿袜也。稀松平常,用不着大惊小怪。有人说,把两个大乳房露出来,未免不像话。然则,把两只光脚丫,把两条臂膀露出来,难道就像话了乎哉?
我所以说上空装流行不起来,是它在基本上,不能适合人类爱美的要求。在我来说,我不但不反对上空装,反而拥护得厉害,巴不得联合国马上通过一条法律,规定全世界的女人一律上空,我就可张目四顾,左也乳房,右也乳房,好不快活。问题是,如果乳房是鼓鼓的焉,圆圆的焉,挺挺的焉,鸡头肉翘翘的焉,我当然好不快活。但如果该乳房是瘪瘪的焉,皱皱的焉,黑黑而兼疤疤的焉,鸡头肉像烂了的桑椹要掉下来的焉,我就宁可戴个墨镜。
太太小姐也同样面临到这些问题,不要说上空啦,在戴乳罩上,都有过争执。有些资本雄厚的太太小姐傲然曰:“戴乳罩干啥?我们向不伪装骗人。”小本钱的太太小姐牙齿痒痒之余,只好在道德上反击,曰:“天下竟有不戴乳罩的女人,下流下流。”仅只乳罩,尚有这么大的分歧,何况上空装也耶?有些太太小姐,别看她胸脯突突,好不惹眼,一旦换上上空装,就糟糕啦,在她的酥胸上下盘棋都没碍事的,试想她能不誓死反对该装乎。上月初旬,柏杨先生暨夫人去西门町闲逛,拍卖行里就有一件上空装,观众人山人海,别看柏杨夫人身材古色古香,脑筋却甚为新派,她悄悄告诉我她也要买一件穿之,最初我还以为她最近灵性大开,露一手幽默感哩,谁知道她真的要买,说着说着走进去就问价钱,我拼命把她抓住,挣扎了半天,最后我只好掏出白手帕举到头上,盖我受不了啦,投降啦。呜呼,这当然不是道德问题,她如果是玛丽莲梦露女士,不要说穿上空装,还有个挂带,就是穿全空装,连挂带都没有,我也同意。可是,她阁下竟是现在这副模样,如果穿了上空装,扭扭过市,那真是全国同胞一大灾祸,说不定一拥而上,拳脚交加,届时又要使我老人家花医药费,我怎么冒这个险乎?
反对上空装的,主要的还是女人,盖真枪实弹的太太小姐少,虚张声势的太太小姐多也。所以,恐怕只能乱嚷一阵,用不了好久,包管风消云散。女人们的任何新装都应使她看起来比她本来更美丽和更有魅力,如果不能达到这个目的,只有少数人才可以穿,那就变成了奇装异服,连三作牌都要干涉矣。君知道有些太太小姐游泳衣上都缝着乳罩乎?(在海滩上看三围的臭男人要注意啦,谨防看走了眼),而一旦要她真的端出来,她怎肯干耶?
现代女人服装,有一种“两头缩”趋向,那就是:上衣往下缩,裤子裙子往上缩。上衣缩到上空装,可说到了极点,再缩便成了全空装啦。而裤子往上缩,缩到三角裤也到了极点,再缩就没有裤子啦,没有裤子当然不行。好莱坞电影明星拉娜透纳女士曾就此发表过意见曰:“缩是不能再缩,将来势必在质料上用点功夫,可能是透明什么的。”呜呼,裤而透明,天下男人有福矣。果然,现在透明的三角裤已大批出笼。问题是迄今为止,仍没有谁穿透明四角裤的,真是遗憾。盖三角裤透明,欣赏的人太少,而必须四角裤透明,才能普渡众生。柏杨先生老矣,此生恐怕赶不上欣赏矣,伤哉。
四角裤是一种猛露大腿之裤,不知道发明这玩艺的是谁,对动摇民心的罪过,要比发明上空装严重万倍,从前太太小姐的大腿,密密深藏,不要说看一下啦,就是打听一下,都会挨揍。如今弄出了四角裤,简直硬把太太小姐的大腿往臭男人的眼里塞,想故作君子状,来一个“非礼勿视”都不行。其实不要说大腿,古之时也,妇女们裙长掩地,连足踝都不准瞧,我们的老祖宗恐怕再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种往眼里硬塞的盛况,真是人类进化史上最隆重的一页。
---------------
鸡头肉·大小腿(2)
---------------
不过凭良心说,大腿并没啥了不起,千篇一律,看惯啦反而有点腻的感觉。真正使臭男人神魂颠倒的,还是小腿。一个女人如果有一双修长而丰满的小腿,她就已有五分人才,如果再加上一把纤腰和一副漂亮的面庞,那就更不得了啦,教男人跳河他就不敢上吊,教男人吃巴拉松他就不敢吃安眠药。呜呼,小腿以修长为第一,小腿如果能在比例上占身长的五分之二,该小腿就臻于十全十美之境。短而粗的小腿破坏整个气氛,如果上面再有几个光荣的疤,那就更为抱歉。前些时看到一本画册,上面有电影明星某女士沐浴的镜头,她阁下躺在浴池里,粗而短的腿高高伸起,使人掩卷。咦,她惟一可惜的就是她的小腿,如果换了我,给我一块钱我都不会伸出我的红豆冰棒,岂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乎?
高跟鞋的功用很多,其中最大的功用仿佛是使太太小姐的玉腿修长,尤其是从正面望之,脚面的斜坡,正好增加它的高度。高跟鞋是西方人发明的,但真正得实惠的却是东方太太小姐,不知道当初上帝造人时存的什么心,西洋女人的小腿似乎较东洋女人的小腿要普遍的长。日本女人不要说啦,不但短而粗,因为在榻榻米上总是以腿代椅的缘故,往往成为罗圈腿,又因为穿木屐的缘故,也往往成为内八字。现在当然要好一点,但改变一个民族的身材,固不是短期间可收效的也。而中国女人的小腿,还算东方人中最最突出的,君不见有两位当选中国小姐的女士乎,其尊脸实在没啥,望之如阿巴桑,她的当选,就完全靠她两条小腿。这在我们古书上有一句术语,曰“亭亭玉立”,必须有两条修长的小腿,才算玉立,红豆冰棒立不能叫“玉立”,只能叫“肿立”也。
有些人攻击高跟鞋,说它跟缠脚有啥分别?柏杨先生似乎已猛辩过矣。缠脚的结果除了伤害身体外,它能使太太小姐的玉腿修长乎?它固不能使其长起来,而只能使其走路时拧起来也。中国绣花平底鞋,是世界上最美的一种妙物,小腿修长适度,而玉足又纤纤端正,穿了上去,其状瘦不盈握,能使臭男人油然而兴捧而吻之念头。不过它在基本上也跟上空装具有同样毛病,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穿之的。盖美者穿之,益增其美;丑者穿之,不但掩饰不了丑,反而益增其丑。呜呼,空平底鞋必须有两条亭亭的玉腿,和两只端正的玉足。如果玉腿肿立,而玉足又是鲇鱼型的,还是少穿为妙,穿起来活像《法门寺》里的刘媒婆,就实在不好意思矣。
四角裤兴起后,到处都是女人大腿,使人瞧不胜瞧,但要是打算再往高阶层观察,就得到某一种特定的场所,好比说脱衣舞场之类。大街之上,便没有那种镜头啦,即令有那种镜头,我们既都道貌岸然,岂能猛瞧猛看乎?然而太太小姐们对她们小腿,似乎没有那么视为奇货,从小到老,一直裸露在外,随君恣意欣赏。三年之前,柏杨先生曾介绍过“露膝头的自由”,美国有个女子学堂,学生们坚持“两头缩”政策,要把裙子缩到膝盖之上,闹得天翻地覆,连美联社都发出新闻。转瞬三年——其实还没有到三年,去年夏天,浪潮袭到台北,已经开始缩啦。有些太太小姐还趁火打劫,从头到尾,完全换了新装,把当爸爸的和当丈夫的换得气喘如牛。到了今年,就露得更不像话,走起路来,膝头固然在外,往下一坐,大腿也都在外了矣。
有一种现象真是可惜,那就是大势所趋,三轮车终会有一天被淘汰。我想三轮车好像专门为了太太小姐亮相她们的玉腿而设。君不见乎,三轮车风驰而过,第一个撞进眼帘的,赫然是两条美丽而性感的玉腿,如果遇到该太太小姐穿的是天杀的旗袍,那就更不得了啦,开衩处左右分裂,凝脂欲滴,直抵玉臀,任何正常的男人看了,都得神魂飘荡,发思古之幽情。我想取消三轮车是一种悲哀,世界上似乎只有三轮车,才能充分显示玉腿之美,不能不三呼万岁者也。
(柏老按:三轮车终于完全被淘汰了矣,八○年代,看不见一辆,而太太小姐的玉腿,也失去展览会场,后生小子,怎不悲哉。)
---------------
努力培养自己的美(1)
---------------
如花似玉结婚之后,丈夫越来越看她不漂亮啦,大概是经济学上的效用递减率。好比说,阁下刚从沙漠死里逃生,渴得恨不得能喝干一口井,一杯咕噜咕噜下了肚,第二杯又咕噜咕噜下了肚,不但香,而且甜,不但美,而且妙,可是喝到第十杯——索性喝到第二十杯吧,就喝不下矣。低头一瞧,水里还有小虫在英勇跳跃,啊呀,啊呀,这简直不是人喝的,哪个王八蛋存心不良,用这种脏玩艺灌我;唏哩哗啦,把茶盅摔个稀烂。臭男人娶漂亮太太,似乎也有这种趋势,最初追求如花似玉时,她偶假以颜色,跟他说一句话,他都能忽冬一声,当场昏倒;可是结了隆重之婚,饱览而无余焉,他就顶多喘喘气;以后逐渐的能自己控制自己;再以后,天长地久,觉得她也并没有啥特别稀奇之处呀。
这种现象是存在的,一点也不过分,但是却不能因这种存在的现象而对“美”下个不重要的结论。一口气喝二十杯水,当然越喝越不想喝,可是不想喝并不等于厌恶之情已深入骨髓。水还是水,只是不从早灌到晚而已。娶了漂亮太太的该死臭男人,固然没有当初那种昏倒的节目,甚至还到了“没啥稀奇”的地步,但并不等于说她就变成了三心牌。美的魅力不过递减而已,非根本消失。而递减的程度又各有不同,有的递减结果只剩下三成,但有的递减结果却仍有九成半,固跟当初差不多也。有一种情形是可以查证的,拥有漂亮太太的该死臭男人,安分的多而荒唐的少,即令有的照样见色起意,但他很少会想到换一个。
柏杨先生跟着大家人云亦云,不过是提醒太太小姐警觉,要努力培养自己的美,除了培养自己的外在美,更应培养自己的内在美,即令外在美丧失了一部分,也可用内在美补充。(又要声明啦,内在美只能补充外在美,或发挥外在美,可是不能代替外在美。)绝不是说结了婚之后,美就不管用啦。恰恰相反,漂亮的太太总是有魅力的,这种外在美和内在美是当驯夫师的最大资本。表面上看侯女士简直是个母夜叉,但她之所以能把该臭男人驯得心服口服,也靠她的“丽”和“慧”。——呜呼,“丽”是外在美,“慧”是内在美,缺一不可。现代化的太太小姐如果只学会了侯女士的张牙舞爪,开枪开炮,不过照本宣科,只学会了半截,包管后患无穷。
宽到别教臭男人以为太太会饶了他,同样是严重的课题。臭男人一天到晚在社会乱跑,不准他上班固然办不到,就是不准他应酬也办不到,尤其是酒家里有裸体陪酒场面,舞厅里有带出带进节目,稍微一松,臭男人可真得其所哉。
——夫“酒家”者,中国大陆各省各都市,处处都有,不但人潮汹涌的地方有,就是农村也有。诗不云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不过这些酒家,是正正派派的酒家。而台湾的酒家,则是以酒女为主,完全日本帝国的大和民族文化,一点中国味都闻不到。宾主云集之后,酒女花枝招展,坐在椅屁股那里,客人喝一盅,她就斟一盅,顶多唱一句“我的心里只有你”,既不形而上,又不形而下。形而上者,像日本艺妓,中国从前“清倌人”,对月傍花,或诗或棋,然后揖让而退。形而下者,用不着介绍矣,速战速决,三下五除二,以后鸡犬之声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酒客之中,既无法形而上,又无法形而下,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卡在当中,两头不过瘾。(不过自从裸体陪酒盛行,也逐渐形而下啦。)
柏杨先生迄今为止,还没有去过舞厅,固然是我道德奇高,但也是因为我不会跳。不会跳没啥,只要银子充足,舞女小姐照样灌迷魂汤。偏偏我老人家又没有银子,就只好望舞兴叹矣。但酒家却是去过一次,一个朋友请大家伙,拉年高德劭作陪,我当然义不容辞。不过该一次的结果不十分理想,盖欢场之中,穷人最好别往里挤,酒女小姐大江大海过了多少,识多见广,她只要一张凤眼,就瞧出谁是老板?谁是伙计?谁是大亨?谁是瘪三?再加上我老人家初出茅庐,脸上一时磨不开,简直就没人理。等我脸上磨开啦,看见身旁那位酒女小姐“一脸正经学”,有点胆怯,也没敢乱动,正襟危坐,如芒刺在背。这还不算混账,算混账的是,临走时,不知道谁出的歪主意,教她趁我手足失措之际,把口红擦到敝香港衫后肩上,回到家里,被老妻捉个真赃实据,我顶撞了她几句,只听啪的一声——啪的一声之后,赔了她两件旗袍。于此顺此奉劝青年朋友,酒家这种地方,少去为宜,一定要去,千万注意身上有没有多了点零件,如果该酒女小姐把小手帕狠心的塞到你口袋里,恐怕赔三件旗袍都难过关。
---------------
努力培养自己的美(2)
---------------
柏杨夫人这啪的一声,乃千古奇冤,到今天我都不服。不过站在太太立场,除非她装着雷达,则丈夫在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即以柏杨先生而论,如果那一天该酒女小姐慧眼识英雄,免费招待,他妈的也很难说。这种情形,真教驯夫师为难也。打也不好,不打也不好,打则易生冤狱,不打则可能放了真凶。不过有一点建议的,宁放真凶,勿兴冤狱。
---------------
只有我们的老(1)
---------------
两天以来,我们谈的是爱情和言语的关系,现在该言归正传矣。那就是,翻来覆去,我们不得不对杨传广先生和周黛茜女士二人的婚姻,感到困惑。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当初是怎么恋爱上的乎,言语既不足以“谈恋爱”,剩下的便只好“摸恋爱”矣。“摸恋爱”似乎有三种类型,一种是吾友和日本太太“结结巴巴式”,一种是哑子朋友“比比画画式”,另一种则是既哑且盲“伸手乱抓式”。而“结结巴巴式”似乎还是“摸恋爱”中最高级的,杨传广先生和周黛茜女士可能属之,除了结结巴巴用英语“艾拉夫油”“油啊尔鼻涕拂耳”外,再继之以强壮的臂膀和一张奇异的大嘴,后来索性生米煮成了熟饭,不隆重结婚不行矣。
这不是说凡结结巴巴式的摸恋爱,一定没有爱情。而是说它可能没有爱情,互传心声是爱情的基础之一,缺少这一个基础,爱情便会使人发软。如果杨传广先生在世运会上得了金牌,威名永在,摸恋爱和谈恋爱一样,其婚姻的幸福,准可预卜。可是他阁下在东京栽了筋斗,如果回到中国,大家因他是留过洋的,而太太又是美国人的缘故,奴性一发,可能会端出种种理由,另眼看待。但他阁下如果继续留在美国,美国这个国家,社会波动非常厉害,拿过金牌的朋友过了两天都被忘啦,何况一个黄脸皮的二三流货色乎?十年八年下来那股劲就没有啦。
职业运动员惟一出路是当教练(有人说杨传广先生不是职业运动员,好吧,算你赢,不必在这里扯嗓门),杨先生似乎也只能当二三流教练,甚至更等而下之。美国太太一旦发现她摸恋爱摸出来的竟不是英雄,如果她还有青春,如果她的财富超过丈夫那一点点周薪,呜呼,他们的婚姻能不能继续美满,真教柏杨先生在万里外为之担心也。
有一件事可以说明二位似乎已晕了头,当杨传广先生在东京大败之后,他对他的美国太太说了一句话,你猜那话是啥,其实用不着猜,报上已登出来矣。他曰:“让我们去北海道休息休息,忘掉世运吧!”真是诗意盎然。不过试问一下,去北海道要多少银子?该银子是他阁下自己挣的乎?抑美国太太供给的乎?或者仍要我们这些被瞧不起的中国同胞掏血汗钱继续孝敬乎?好像有一种不散的阴魂,认为靠罗马世运那一块银牌,就可以骑在同胞脖子上折腾一辈子。如果真能折腾一辈子,当然吉祥如意。而一旦折腾不下去,强烈的虚荣心落了空,恐怕好戏还在后头,我们继续有精彩节目可瞧也。
天底下没有绝对新鲜的事,使人发麻的节目,往往成双成对。读者老爷一定还记得赵令瑜女士吧,她阁下是有史以来惟一的一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中国小姐,她在长堤落选了之后,哭成了泪人儿,说有人曾当面告诉她说,她简直可拿第一。吾友倪英伟先生在选美当时,正在长堤,来信感叹曰:“各国小姐在台上一字排开,只有我们的老。讲演节目中,她倒是口若悬河,但这不是英语讲演比赛。人家希腊小姐连简单的英文字都不会说,照样冠军,来美后深为中国人之摸不着重点而伤心。”
不过,自以为漂亮算不了啥,柏杨先生最近因为颇有几文,每隔一天,就吃一粒维他命,最近照照镜子,忽然觉得非往日之我,盖我现在又白又胖,美老头一个,街上的大姑娘都向我飞媚眼。好啦,连柏杨先生都有如此诚恳的自负,何况一个小小女子乎。但有一点却颇算了啥的,那就是她阁下隔洋告诉《中央日报》记者苏玉珍女士曰,她明年还要参加,这就不能不使人五体投地矣。于是我又感到困惑,中国人是一个“念旧”的民族,所以历届中国小姐,都是沙里淘金式,反正是那么一伙人,今年选不上,明年卷土重来,一个个抱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决心,用种种奇计妙法,不达到目的,誓不干休。幸好我们只举办了四届,看样子四十届之后,参加第一届的落选小姐,仍要抗战到底也。问题是,洋大人之国,能允许一九六四年落选小姐参加一九六五年选拔乎?
---------------
只有我们的老(2)
---------------
美女如此,英雄亦然,杨传广先生也扬言要参加墨西哥世运。前已言之,届时只要派柏杨先生一个人参加就行矣,反正是拿不到分,反正是丢人现眼,何必再劳动美国太太的丈夫乎?而杨先生之再参加也,不知道那笔钱归谁出?还是老话,是他阁下自己出乎?抑美国太太的美援乎?再不然仍是中国小民血汗钱乎?如果他自己出,或是美国太太美援,我们没啥可说,如果仍要靠我们小民的血汗钱,则我们小民便得思量思量矣。固然运动不比选美,但在本质上却是相同的,“老”是一个无情的打击,赵令瑜小姐不知道有老,才眼花缭乱。杨传广先生也不知道有老,才成了今天这番情况;而且墨西哥之战再下来,排了个倒数第一,恐怕他的婚姻就更要不妙。
自然,妙不妙是他自己的事,我们不必插嘴,但这种念头怎么一下子跑到他阁下脑筋里哉?实在值得研究。
---------------
爱情如作战(1)
---------------
柏杨先生有一句话,说出来准使正人君子和天真纯洁的朋友们寒心,但如果不说,又觉得实在忍不住。盖不但人生如作战,不但追求异性如作战,不但谋职做事如作战,即令在爱情上,在家庭中,以及夫妻之间,无一不是作战。这作战有两种意义,一是要征服丈夫(藉此补充一个隆重声明,我们谈妻子时,没有抛弃不谈丈夫之意,不过同时谈两方有点麻烦,敬请举一而反二),使丈夫死心塌地,心服口服。二是要击败其它女人,使她们在丈夫眼中,不占席次。如果自以为天下已定,老娘不必再战战兢兢,不必再杀得血流成河,那么她的江山真是危如累卵。如果上帝和她特别有交情,没有人碰她,那是万幸。如果上帝一时照顾不到,竟有人碰她,稍微一碰,恐怕再多的蛋都要稀烂。
一个有头脑的太太,永不会忘记修饰自己,不知道修饰自己的女人乃一头伟大的母猪,它以为它连老命都奉献啦,应该被爱了吧。人类却是爱猫者有之,爱狗者有之,爱金丝雀、画眉者有之,而爱母猪的似乎不太多也。盖人之异于禽兽者,在于人有审美眼光,禽兽则无。人类间之爱,不完全基于实用,有时候甚至和实用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而只求悦目。像一幅图画,像一首音乐,它能疗饥疗饿乎?一个作妻子的人必须了解这一点,才算孺子可教。你为他做饭,洗衣,带孩子,他睡觉时你为他打扇子赶蚊子,他病了你三个月都不睡觉——呜呼,这一切都是对的,也是可感可佩的,但仅仅如此这般还不够,必须再有点别的才行。如果能穿得整整齐齐,长得漂漂亮亮,举止缠缠绵绵,那将更无懈可击,大获全胜。有些太太坐在梳妆台前,一坐便是三十分钟,坐得老爷叫苦连天,咦,对于那种叫,当太太的千万不要介意,孟轲先生曰:“其辞若有憾焉,其心乃窃喜之。”便是说的这一类的事。世界上没有一个丈夫不愿自己太太美如天仙,但又不敢明目张胆鼓励她在脸上身上乱搞,抓住一点埋怨埋怨,乃人性之常。有些三心牌太太,丈夫对她固没啥可挑剔的,甚至还到处宣传她贤慧,不过心里总有点不是味道,尤其是面对别的娇娃,那股劲就更难排遣,家破人散的危机乃在赞美声中埋伏生根。
女人们修饰自己,也就是说,女人们爱漂亮爱美,是正当的,也是她们的特权。呜呼,不但是特权而已,依柏杨先生之见,那简直是她们应负的严正义务——她必须有适当的打扮,以使他的丈夫爱她,她的子女敬她,她的朋友以她为荣。她至少也应使她的丈夫儿女和朋友们不厌恶她。她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是没有尽到一个女人或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她就要付出代价。
一个女人,美丽不美丽,是天生的。漂亮不漂亮,却是后天的培养。天生的黑皮肤,吃啥药都不能使之变成雪白,但应想办法使之润泽;天生的箩筐腿,走起路来若鸭子散步,应靠毅力板之使正;天生的笑时露出牙床,自不能从此不笑,但不妨少大笑而多微笑;天生的有点驼背,怎么也弓不直,则应经常的穿高跟鞋,同样的可以刚健婀娜也。有些女人,生了一个孩子之后,便理直气壮的开始糟蹋自己,真教人在旁为她捏一把汗。前月有一位朋友发生婚变,太太留学生也,读的还是目前最吃得开的美国语文,在某学堂教书,丈夫是个爱面子的人,(谁又不爱面子乎?)若干年前,有一次一起去参加婚礼,两人约定在礼堂会齐,届时太太抱着孩子驾到,玻璃丝袜扭在腿上不算,还有一只重叠而下,堆在脚面上,一双平底鞋,鞋底烂而四溢,鞋面上东一块泥,西一块灰,丈夫顿觉脸上无光,便悄悄告诉她快去把袜子提好,她觉得他挑剔她,愤愤不理,丈夫不愿看她的嘴脸,便躲到休息室和新娘的爸爸聊天,十分钟后,该太太尾追而至,冲着他勃然曰:“袜子提好啦,你可以消气了吧,我找你不容易,请也抱抱孩子,何如?”该丈夫站起来,夺门而逃。那一次便闹了个天翻地覆,柏杨先生是居中调解人之一,该太太悻悻曰:“我就是穿袜子穿得不整齐,也犯不上发那么大的脾气呀。”呜呼,她念书虽多,却是把书念到狗肚子里去啦,竟不知道问题不仅在于袜子,而在于她的那种没情调,不懂风趣的气质。即以当天而言,她虽然提上袜子,而鞋子的灰仍在也,其腰仍弯如虾也,其脸上的粉仍东一块西一块也,其头发仍是一个半月以前梳洗的也。尤其在大庭广众之下,她那些奇妙的举动,不但不能争回自己的荣誉,且徒使两个人都无地自容,我当时便警告她自我检讨。事后我一直为她担心,前些日子,她果然把家捣散。
---------------
爱情如作战(2)
---------------
真正天生的美女不太多,而且怪的是,天生的美丽女子,如无训练,往往索然无味。有吸引力的女人并不是全靠她们的美丽,而是靠她们的漂亮。包括风度、仪态、言谈、举止,以及见识。任何女孩子们都应注意的是,妻子就是妻子,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奴仆,既不是女儿,也不是娘。丈夫对她有各种矛盾的要求,当伴他外出时,她应是公主;当在家做家事时,她应是佣工;当谈情说爱时,她应是姘妇。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可举出来,当她洗衣洗碗时,他希望她洗得又勤又净,可是当赴宴会和别人握手时,他却希望她的手又白又嫩。男人心理竟如此之怪,甚至如此之坏,作一个妻子的真应该恍然大悟,有所抉择。
以中国人而论,大体上说来,南方籍的夫妇,比北方籍的夫妇,要有情趣得多,盖北方人爽朗敦实的性格,他们内心虽如火烧,却缺少表达的能力,给人的印象是木讷无味。在北方,一旦成为好友,危急时他真能两肋插刀,为你卖命,但感情越笃,他和你在一起越是没话可说,盖他认为两人既属知己,就不必再巧言花语啦。这种气质固有其长,但在夫妻关系上,却实在别扭。柏杨先生有一位朋友,年龄已逾四十,太太大学堂毕业,且有两个可爱的男孩,去年硬是离了婚,问他为啥如此胡搞,他不回答,但日子既久,一直等他和那个介入的女孩子结了婚,酒余茶后,口风不紧,才略露若干,他曰:“那女孩有一次把脸埋到我怀里,呓语般的说:‘我爱你!’老天,我结婚十五年,太太从没有讲过这种话,我以为这种话只电影上才有。”呜呼,所谓情调风趣,都离不开行动,诚于中而形于外,如果不能形于外,不出两个原因,一是根本不诚,一是呆头鹅,不知如何去形也。这两种原因,无论那一种,都会在家庭中造成阴影。名作家程大城先生曾说过,北方人不要说搞政治搞不过南方人,即是恋起爱来都恋不过南方人,盖北方人处理感情的方法实在是有点落伍。如果不信,有柏杨夫人为证,她年轻时固一时之杰也,清末之时,读洋学堂,虽是小脚,却会骑脚踏车,头披红巾,驰腾过市,路人为之侧目,我当初拍她的马屁,硬说她是“女侠飞红巾”,可是,结婚之后,粗线条不退,入了民国,被坏风气所染,更讲起来男女平权,情况就一天比一天糟。悲夫,一个女人粗线条再加上误解男女平权的真谛,真会搞得臭而不可闻也。女人终是女人,除非像虢国夫人那样的美如天仙,她便没有不施脂粉,不涂口红,不打扮漂漂亮亮的自由。在美国,凡是不涂口红的女人会被认为是一种失礼,啥地方都不敢去,而在中国,却有人颇为欣赏,认为那是朴实无华。一个妻子,她有义务使丈夫看着她舒服。她不能做到这一点,她就是个不可救药的母大虫。
——我们前已言之,当指妻子时,也指丈夫;当指女人时,也指男人。盖把同样的话,只换了两个字就再重复一遍,实在辛苦。但在这里,柏老仍要重复这一段:一个丈夫,他有义务使妻子看着他舒服。他不能做到这一点,他就是不可救药的臭狗屎。
***************
*《女人,天生是尤物》第九部分
***************
“正由于社会上离开地毯的那一端的怨偶日渐增加,更应倡导中国固有的家庭伦理。为响应文化复兴节,教育当局刚刚发动学生做‘夫唱妇随’‘相夫教子’壁报,我所教班上的学艺股长,在制作壁报时,不禁暗暗饮泣,原来她就是父母离异下的牺牲品,不曾领略到母爱的温馨,却要配合此一主题,岂不是她自己的一大讽刺。
---------------
奋斗的目标(1)
---------------
——女人跟男人一样的也是人,有拒绝接受大男人沙文主义的权利,有主动离婚的权利。
台北文昌街读者老奶汤明昭女士来了一信,讨论离婚问题,原文恭抄如左:
“十一月二十六,你在《从一部电影说起》之中,赞成离婚,但许多无辜的孩子受破碎婚姻的影响而自卑,而自暴自弃,不曾领受‘爱’的孩子,又怎能去关心、信任,对他人负责?在人格上的发展不健全,带给社会的又是怎样的结局?充其量也是另一桩不幸婚姻的开端。
“正由于社会上离开地毯的那一端的怨偶日渐增加,更应倡导中国固有的家庭伦理。为响应文化复兴节,教育当局刚刚发动学生做‘夫唱妇随’‘相夫教子’壁报,我所教班上的学艺股长,在制作壁报时,不禁暗暗饮泣,原来她就是父母离异下的牺牲品,不曾领略到母爱的温馨,却要配合此一主题,岂不是她自己的一大讽刺。
“禁止离婚有其积极意义,如果某人只有一件衣服或一支笔,一把梳子,一定加倍珍惜,绝不会轻易丢弃,婚姻何尝不是如此。如果心存‘合则留,不合则去’的观念,又怎会细心培养爱情的花朵?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天主教教友,我所见到的教会朋友,都是恩爱夫妇,享受家庭的温暖。也许因为GodisLove,或秉持‘基督是我家之主’,即使有争论,也坦诚交谈,化除误解隔阂,岂不比劳燕分飞下场要来得幸福?
“无论社会如何变迁,人们总还是向往圆满的婚姻生活,人生才有奋斗下去的意义(见《读者文摘》上一篇专文,曾有调查可证)。台北家事法庭上常可见到一些草率成婚者分手的现象,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也有可能是把离婚看得太随便了。
“我们教会在世界各地办麻疯病院、孤儿院、养老院,至若雷鸣远神父,倡导抗战救国,于斌枢机主教,为国奔劳等等善行,尚不易感化教化同胞。如今你这篇大作,可摧毁多少传教成果?不妨三思而后下笔,则教会幸甚。耶稣曾在山中圣训中说:‘缔造和平的人有福了。’如果有任何高见,我和我的朋友们(各行各业的教友),愿和你竭诚讨论。”
汤明昭女士这封信,充满了平静祥和,说明她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但同时也代表一部分人对越来越“多元”的社会,抱着天真可爱的“单一”看法。而且又因为我没把话说清楚的缘故,多少有点误解我的本意。事实是,我跟汤明昭女士一样的认为:“人们总是向往圆满的婚姻生活。”因此,在原则上,我并不赞成离婚;但在个案上,有些已破裂到不能复合的婚姻,我们没有权力反对他们离婚;甚至在某种情形下,我们还要鼓励他们离婚,帮助他们离婚。
——柏老说了一大串,只用了一个句点,为的表明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千万不能分开。如果断章取义,像抓住小辫子似的猛喊:“你鼓励离婚呀。”那就是存心一棒子打死人。
另一个我跟汤明昭女士观点一样的是,离婚的受害人往往是孩子,一个家庭破碎下的孩子,是天下最可怜的幼苗。汤女士所举的那个学艺股长,就是一个例证,令人酸鼻。问题是,离婚固然伤害了孩子,难道不离婚的怨偶就不伤害孩子乎?一个白天云游四方,晚上酒醉醺醺的丈夫,甚至把女朋友带回家,教妻子服侍,稍不如意,就拳脚交加,这种魔窟式的家庭,就不伤害孩子哉?一个日夜都在外面交际应酬,男朋友如云——男朋友如果只固定一个,那就更糟,然后鲜衣香车,把丈夫当成冤大头的妻子,这种妓院式的家庭,就不伤害孩子哉?一个整天沉湎在牌桌上、赌场里、舞厅里,或酒家中,在外笑容可掬,回家怒目相视,一骂就祖宗三代出了笼,茶杯横飞,菜刀乱舞,这种火坑式的家庭,就不伤害孩子哉?一个夫妻间已搞得毫无感情,二十四小时不交谈一句话,惟有大眼瞪小眼,这种冷战式的家庭,就不伤害孩子哉?
有些婚姻上的争论,固然可以“坦诚交谈,化除误解隔阂”。但这种争论必须不涉及婚姻的基石,一旦超过某一种限度——好比,有另外一个爱情介入,这种方法恐怕不灵光。《不结婚的女人》女主角,她能靠坦诚交谈使她丈夫化除误解隔阂耶。盖其中根本没有误解隔阂,只是臭男人想找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而已。汤明昭女士所称赞的“我所见到教会朋友,皆是恩爱夫妇,享受家庭的温暖”。汤女士的话是真实的,但不是必然的、定律的也。教会朋友家庭闹得一塌糊涂的固多得很,义大利是天主教的大本营,在离婚法案通过前,因国法严禁离婚之故,以致逼得对方只好诉诸谋杀。而汤明昭女士所崇拜的于斌先生,他阁下的弟弟,就硬是把贤慧的妻子遗弃,另结新欢,远走美利之坚,那位贤慧的妻子恐怕是无法靠坦诚交谈,使丈夫回心转意。——写到这里,顺便一问:这位贤慧妻子应该怎么办?她应该从一而终,硬守到底?或她应该提出离婚之诉,另组幸福家庭?汤明昭女士如果坚持前者,柏老不得不效法吾友耶稣先生的口吻赞曰:“当男人的有福啦,当女人的有祸啦。”如果认为后者可行,那么,我们的意见一致。在敝大作的结尾,柏杨先生曾举出美国两桩杀妻凶案,现在我要逼着汤明昭女士跟教会朋友们回答:你认为应该连同孩子一块挨刀子也不离婚耶?或是你认为应该离婚而保全自己的性命,甚至丈夫的性命耶?答案如果是认为应该选择挨刀子,对这种慷他人之慨的道德观念,柏老就望风而逃,竖起降旗。如果认为离婚比命丧黄泉好,我们就没啥杠可抬的。
---------------
奋斗的目标(2)
---------------
关于孩子问题,《不结婚的女人》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高贵的榜样。女主角被遗弃后,女儿十分恨她的老爹。但女主角抱之泣曰:“他没有离开你,乖儿,他还是你的父亲,他离开的是我。”她把女儿当成“人”,没有要求女儿为自己牺牲,没有利用女儿去打击抛掉她的丈夫,没有利用女儿转嫁自己愤怒的情绪。如果换了我们的社会,我敢打包票,恐怕做妈妈会使出浑身解数,教女儿把老爹恨入骨髓。柏杨先生不知道那位学艺股长家庭变化的情形,但可以推测的,父母一定互相把对方攻击得体无完肤,使女儿心上的创伤更为惨重。
汤明昭女士要我们“更应倡导中国固有的家庭伦理”,呜呼,柏杨先生想这件事可不能囫囵吞枣。父母夫妻儿女相亲相爱,是任何一个国家都有的伦理,非中国所独有。中国独具只眼的家庭伦理,如柏杨先生上次介绍的“七出之条”,我想还是不倡导的好,不但不宜倡导,简直应该斩草除根。如果真要倡导,恐怕台湾半数以上的老奶,都要被“休掉”,中国早成了世界上的野蛮大国矣。至于发动女学生“夫唱妇随”“相夫教子”,因为是教育官颁布的,柏杨先生不敢有啥异议,过去因为跟官异议太多,几乎断送了脑瓜皮。不过看样子,翻来覆去,仍是大男人沙文主义,仍是把女人当成附件,即令大获全胜,也不过制造出来一大堆三从牌或三靠牌。在可敬的教育官英明的领导之下,丈夫如果偷鸡摸狗,妻子就得墙角把风,如果她不肯,她就得滚。
汤明昭女士曰:“禁止离婚有其积极的意义。”柏老的意见恰恰相反:“不禁止离婚有其积极的意义。”配偶是“人”,不是“物”,即令是物,一双太窄的漂亮鞋子,穿起来磨得血流如注,潦泡密布,寸步难行,天下就是只有这一双,人们也宁可光脚丫。爱情不能用功利培养出花朵,一旦“除了我你找不到别的女人”、“除了我你找不到别的男人”,那是做生意的商业态度。
汤明昭女士又曰:“你摧毁多少传教成果。”柏杨先生的盖世名著,为自己招灾引祸,足足有余。破坏天主教的伟大传教,可没有那么大的劲。汤女士家庭美满,难道看了敝大作,就双双去法院告状离婚哉。而义大利的谋杀,于斌弟弟的远走高飞,以及美国凶杀案,都发生在敝大作之前,这种乱飞帽子的武功,我可有点心跳。
最后一句话,我们奋斗的目标是:女人跟男人一样的也是人,也是独立的人。女人有拒绝大男人沙文主义的权利,有拒绝当男人附件的权利,有拒绝被男人骑到头上吆五喝六的权利,有主动提出离婚的权利。
---------------
座右之镜(1)
---------------
挑选太苛,是求偶的最大危机。
人类进入青年阶段——一旦女孩子走路时频频低头看自己的脚,一旦男孩子对镜子拼命刮胡子,那就是说,他们已从母亲怀里跳出来,到了求偶年龄矣。一到了求偶年龄,每人都有一套美丽的幻想。哪个女孩子不想嫁一个白马王子?盖王子具备了男人最高的和最多的条件。第一、他年轻焉,女孩子只幻想嫁王子而不幻想嫁国王嫁皇帝者,其原因在此,国王皇帝年纪似乎都很老也。第二、他英俊焉,事实上王子可能其蠢如猪,若晋惠帝司马衷先生是,可是少女们看史书的少,看童话小说的多;无论童话也好,小说也好,王子无不仪态翩翩,风流潇洒,而天下所有的小姐,又哪个不爱俏哉?第三、他有钱焉,这一点非王子不足以尽其妙,普通人辛苦一辈子,等到有了钱时,人已老矣,跳舞不动矣,调情无精力矣,有啥意思?只有王子,用不着埋头苦干,一生下来就有的是金银财宝。男人为了赚钱,出外奔波,把娇妻留在家中独守空闺,虽嫁百万富翁,都得受守寡之苦,嫁王子便无此流弊。第四、他有权势焉,一个女孩子对权势的要求,虽没有对“年轻”“英俊”“金钱”的要求强烈,但如果上面三项统统都有,便自然而然希望有点权势;好比,她去某地一游,大家听说她就是王妃,她就是夫人,皆大惊而立,肃然而敬,她则含其微笑,点其油头,徐步而行,呜呼,这股味道一经尝过,终身不忘。是以女孩子幻想的对象中,公教人员不与焉,文学家不与焉,穷光蛋不与焉,年过四十而无名无利的光棍不与焉。
跟女孩子遥遥相对者,则哪一个男孩子不想娶公主?王子具备标准男人的条件,公主则具备标准女人的条件。第一、她也年轻焉,男人们脑海中的公主,很少超过三十岁者,谁不喜欢有一个年轻的妻子哉。第二、她美丽焉,王子必然英俊,公主必然美丽,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从没有人怀疑到公主还有不堪入目的;男子娶妻,条件虽有一千一万,归根到底,美丽第一,漂亮压倒一切,而所有的公主无不面貌如花,身材如柳,天仙化人,只要看上一眼,便是死都情愿。第三、她也有钱有势焉,嫁一个王子固像嫁一个钱袋,娶一个公主,更像娶一个钱袋,这对中国的知识分子,尤其有强烈的诱惑,只要能巴巴结结和公主结了婚,反正有皇家钱粮可用,不必怕物价上涨,也不必怕十年不加薪矣。如果柏杨先生能娶公主,我每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到那时便再也不写一个字,再也不每天伏案,眼花手颤,可怜兮兮的爬格子也。
呜呼,幻想终于是幻想,现实终于是现实,世界上没有几个人嫁王子,也没有几个人娶公主,差不多都是退而求其次,找一个凑数。这跟人生经验有关,年龄渐大,体会渐多,不得不回心转意,向环境屈服。当然,也有些死硬派,抱定决心,非自己幻想中的男人不嫁,非自己幻想中的女人不娶,结果找来找去,四大皆空,或者是找了三十年之久,找是找到啦,自己却老矣耄矣,没人要矣,事不谐矣。
柏杨先生每每劝光棍朋友置一座右之镜,其中有大学问在焉。我住的是一个大杂院,邻居中有一寡妇,日子倒也不错,却只为求偶之事,烦恼了十多年,她的论据是,上一嫁倒了楣,嫁给一个穷鬼——按,该穷鬼是一写稿维生的朋友,死得窝窝囊囊,留下母子二人,受尽折磨。再嫁时非嫁一个有钱的家伙不可。我想这种想法没有错误,这种条件,也属平常。可是她的附件多如牛毛,诸如该男人必须是第一次恋爱焉,该男人必须有相当地位焉,该男人必须谈吐很有风趣焉。现在她年逾四十,而该男人还没有出现。我有一次援例劝她买一面镜子照一下她眼角的鱼尾纹和脸上的雀斑,结果她不但没有照,反而在院子里指桑骂槐的骂了三天“老不死的”,本想帮助她早获幸福生活,却想不到招来无妄之灾。
因为女人太少,供不应求,男人们往往降低条件去适应,有的人真是大彻大悟,没有大学毕业的,则高中毕业、初中毕业,甚至略识之无的也行;没有美艳绝伦的,八十分、七十分、六十分,甚至只要不瞎不麻,看得顺眼的也行。但有些则始终条件累累,立场严正。有一次一个半百光棍朋友前来诉苦,他希望女方年龄不超过三十,须大学毕业,没有结过婚(寡妇或再嫁妇人免议),手中略有积蓄,风度必须绝佳,英语更宜相当流畅……我听了之后,马上就写了一张名片给玛格丽特公主,请他持往伦敦白金汉宫相亲;他最初听说我有一恰当之人可以介绍,惊喜若狂,后来看了名片,大骂而去。我非有意得罪他,实在是忍不住,这种人如果不置一座右之镜,再过五百年还是一条光棍。
---------------
座右之镜(2)
---------------
照镜子政策,乃是一种使人虽然退而求其次,而仍心安理得的政策,即以柏杨先生而论,一向自视甚高,自以为了不起也,可是每次老妻闹着要离婚,我就严拒,无他,盖照镜子的结果,乃有下列自问自答:我有学问乎,连没有标点符号的书都看不懂。我有人格乎?仿佛也不见得。(为保持身家清白,恕不透露,否则,写一本书都写不完)。我有钱乎?一个月薪水九百元,付了房租,连买拉肚子用的草纸都不够。我有积蓄乎?去年曾在邮局办了一份存折存款,现在尚有十二元压底钱,不敢动用,以便有急病时买十滴水,其它便再无一文。我年轻英俊乎?那更是惨重,当大学堂教习的人见了,我都得肃然而立,以示敬老。我有地位乎?更马尾提豆腐,提不起来,从月薪九百元上,可窥知是个啥东西矣。呜呼,柏老假如一时把握不定,中了老妻激将之计,跟她离婚,还有哪个女人肯再瞎眼也。
普通人的婚姻所以能保持较久,而电影明星之所以动则仳离的原因在此,普通人若柏杨先生者,面对座右之镜,越照越泄气,便是受点诟骂,打闹一阵,也就算啦;女子亦然,即令委屈,算盘一拨,心里一想,也就不再追究。但电影明星则不同矣,她们照镜子的结果,往往越照越理直气壮,“凭我这个模样,岂可老是守着一个?”自然而然的食指大动。幸亏电影明星是人类中的少数,否则社会上将更五光十色。
所以,大体上人总是应该自谦,先看一下自己,再去选择,求偶才有成功的可能性。有一位朋友,二十年前在重庆时,在大学女生群中挑,无一中意者;十五年前在南京时,在高中女生群中挑,亦无一中意者;十年前来台北,在初中女生群中挑,也无一中意者。老妻看他急吼吼而惶张张,乃为他介绍一个,容貌当然不太理想,他像受了奇耻大辱,曰:“我要是娶这样的老婆,二十年前就娶啦。”大概喜欢做媒的人,往往有瘾,老妻吃了没趣,面不改色,过了几天,又介绍一位护士小姐,眼皮下有一黑斑,俗称泪痣,云兆不祥,他拒不来往,一再劝他将就,他曰:“在南京时介绍的那一位赵小姐,比她漂亮得多,我都不要。”言下之意,连赵小姐都不要,一定比赵小姐更美的才行,老妻气得打了三天嗝,我当时就想建议他买一座右之镜,因他的脾气不好,怕挨其揍而未开口。后来他到南部工作,传言结了婚,正在思念,他忽然偕太太前来拜年,太太为他前年在某地以新台币六千元代价“买”来的,不识字,也不知礼,几乎一屁股就坐到我的尊腿之上。呜呼,吾友之所以绛贵纡尊,说穿了再简单不过,光棍了五十八年之久,再挺不下去,只好马马虎虎俘一个凑数。接谈之下,不复当年豪气,我判断他一定在没人处偷偷的照了镜子也。
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先生有一弟子,以求偶之事上询,并问以挑选之术,柏拉图先生乃嘱之曰:“你沿着麦垄,从这一端走到那一端,不能回头,摘一朵全垄中最大的麦穗给我。”弟子遵命而行,边走边看,见一朵大的,正要去摘,一想前面可能有更更大的焉,乃再往前走,果又见一朵更大的,再要去摘,一想前面可能还有更更大的焉,乃再舍去,等走到最后,发现全是蹩脚货色,比遗留在背后的那些差得多啦,可惜已无法回头,只好随便摘一朵而归。(编者按,柏杨先生乃柏拉图先生的后裔,可知家学渊源。)
据说柏拉图先生那个弟子最后是赤手空拳见他老师的,老师自然训他一顿,不在话下。这是一个极有教育意义的故事,我想年过四十岁的光棍朋友,午夜梦回之际,往事潮涌,势将想到某小姐也,我当初不该那么对她;某小姐也,她对我固一往情深;某小姐也,我若再一努力,便可卜成;某小姐也,我要稍为低声下气,早结连理矣;某小姐也,我应去邀她……如此这般,恐怕无不通身冷汗,辗转反侧,一夜合不住眼。
柏拉图先生最精彩的一点,是他特别指出:“不能回头”,盖摘麦穗固可回头,求偶则决无此可能,时乎不再,形势各异也。年轻的朋友,不可不知其中契机,遇到差不多的,似宜早日决定,不要以为前面还有更大的麦穗,须知摘麦穗的人多,而麦穗甚少也。你稍一犹豫,低头再看,已没有啦,原来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先下手摘走啦,事情既如此严重,再不警觉,真教我老人家着急,现在还好,可以“价购”一个,等到一旦有行无市,老光棍就更苦也。
---------------
座右之镜(3)
---------------
柏拉图先生劝那位弟子去摘麦穗,可能因该弟子不肯照座右之镜,不得不心生一计,以启茅塞。聪明的朋友,自然恍然大悟,动定适当。不过天下事往往如此,原则虽好,干起事来,却参差有误。柏拉图先生借麦穗作当头棒喝,以救众生。不过也可能这一棒喝太厉害之故,固然把有些人打得迷梦猛醒,也同时把有些人打得心惊肉跳,一走下田垄,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第一眼看见的麦穗,先摘下来再说,盖惟恐怕前面没有另一麦穗也。于是,或马马虎虎的结婚焉,或将将就就的结婚焉,或委委屈屈的结婚焉,或仓仓促促的结婚焉,或窝窝囊囊的结婚焉,或迫不及待的结婚焉,或牺牲一切的结婚焉。怨偶乃由此而成;弱者积郁终身,奄奄以没;强者到了若干时日之后,终于爆发,祸延子女,演出家庭悲剧,成了报纸上的社会新闻,不幸闹到法院,打的也是“桃花官司”。
离婚乃大事也,可是说起来也真奇怪,这种滔天大事,表面看起来,很少因大问题而起,多半由于小小龃龉,一言不合,就互相丑诋,各不相让。本来同床共枕,哥哥妹妹,亲爱的加蜜糖,一旦吵起架来,却好像两个身上背着血海深仇的死敌,谁要先软,谁就此生休矣。这种僵持,经常促成离婚后果,社会学家乃呼吁夫妇们能忍让处便忍让,不要因为一口气咽不下,便作鸟兽之散。
这种三言两语一吵,拍拍屁股就离的现象,解决之道,我想不会如社会学家说的那么简单,盖争吵是“果”,还有其促成蛮干到底的“因”也,一向恩爱异常的夫妇,固也有吵得日月变色的,但不容易各自东西。必须是怨偶,一旦爆发,新愁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才伤心曰:“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趁着现在,一刀两断。”有此一念,遂如黄河决堤,不可收拾。
我们不敢说所有的怨偶都是当初摘麦穗摘得太急之故,但当初摘得太急,无疑是造成怨偶的原因之一。柏杨先生此言,初看跟一般有学问的人见解相似,有学问的人常劝青年男女要多多考察对方的人品如何?性格如何?爱的真伪和程度如何?我老人家却认为关键并不在此。前已言之,爱情并不依逻辑发展,当初一切都一百分,他求婚时甚至把手都剁掉,也不能保证若干年后不变心也。这并不是说求偶之初可以不必慎重,而是说,这不过只是急摘麦穗可能产生的现象之一,并非惟一的现象也。
不分三七二十一,见了麦穗就摘,固然也有瞎猫碰上死老鼠,感情非常之好的,但那得靠祖宗积德,如果贵阁下的祖宗没有作过轰轰烈烈的好事,而只当过大官巨商,还是缓一点摘为宜。大概五年前,台北曾发生一件新闻,一个理发师,其妻是某大学堂校花;我想一定有人尚能记得,当大陆撤退之际,兵慌马乱,该校花困在福建长汀,举目无亲,眼看就要饿死,且共军进迫,形势危急,某排长焉,行伍出身,虽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却年轻英俊,校花乃求他携带逃亡。男女之间的事很难说个明白,反正到了后来,她嫁了他,来台后他退伍下来,以理发为业。呜呼,柏杨先生所谓的急摘麦穗者,指此。该校花既嫁之则安之,一心一意过日子,可是该理发师则不然,因其学识太差和自认为地位太卑的缘故,面对娇妻,如芒刺在背,惟恐怕她交上男友,把自己一脚踢掉。一个男人一旦有了这种念头,全家都不能安。他不准她出屋门一步,不准她去看电影,不准她和女同学来往(怕女同学挑剔他),更不准和男同学来往,邻居中年轻的、未婚的、有地位的、有钱的,也同样不准来往,闹得终于怨声载道,上了报纸,后来经人劝解,和好如初。当时柏杨先生就预言他们将来还是非垮不可。真是半仙之体,不幸而言中,有一天和《中央日报·妇女周刊》的编辑女士谈及,她曾和该女大学生有联系,告以他们果然离婚了之。呜呼,当初仓促的摘,没有考虑到双方知识上的程度不同,和灵性上的境界不同,乃不得不有此下场。
---------------
座右之镜(4)
---------------
天下最残酷的事,莫过于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如果仅只旁观者有此观感,还没有太大关系,一旦鲜花自己有此感觉,便成了一颗定时炸弹,糟透了顶。由上一例可以分析出非糟透了顶不可的原因,作妻子的,性格内向的哀怨,性格外向的愤怒,无论那一种都不好受。而作丈夫的,别人看他拥有如彼美艳娇妻,简直羡慕得要死,却不知他身上那股牛粪味,便是他自己嗅起来都不好受,其时时防变之心,自顾形惭之情,犹如疽痈在背,日子自然难过。
(柏杨先生按:一九六○年代,男多女少,座右之镜和摘麦穗之喻,乃专为男人而设。一九八○年代,天下大变,忽然间女多男少,座右之镜和摘麦穗之喻,则免费献给女孩子。各位老奶,幸秘密垂鉴。)
---------------
月白风清之夜(1)
---------------
怨偶之所以形成,往往在于急急的去摘麦穗,初摘下来时,环顾四周,同伴们手中都还空空,心中乃窃窃自喜。可是等到走了一程,发现自己摘下来的那一朵不但是小的,而且是坏的,前面竟有更大的和更漂亮的在焉,只要其稍有人性,非大大的懊丧不可。
有这么一件故事,抗战胜利之初,某先生奉派赴北平接收,英俊年轻,衣服华丽,头发皮鞋,总是光可鉴人,官拜简任,会英日法俄四国言语,学问之大,直冲霄汉,不但有钱,而且还有自用小汽车,住东单金鱼胡同,前途无量,仆从如云。最精彩的是:此公洁身自好,不但没有结婚,而且从不涉足花柳。写到这里,读者可描绘出一个白马王子的画像矣,一时轰动古城,有女儿的人家,都像《傲慢与偏见》里那对老夫妇一样,紧张起来,某先生遂不得不陷入花丛,在名媛闺秀和女学生群中,晕头晕脑的打转。那时有某小姐者,某大学堂应届毕业生,美丽而慧敏,也交了一个男友,该男友老实人也,不善言谈,亦为接收大员,婚期在即,男友奉派赴南京公干,小别数日,她送他到飞机场,哭得死去活来。朋友们为了使她那破碎的心获得安慰,当天晚上,硬邀她参加某先生的舞会,她一见他,听其谈吐,观其举止,霎时间认为他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大麦穗。一个女孩子想嫁一个男人,比一个男人想娶一个女孩子容易得多,只须略施小计,便可安全到手。于是,两个星期后,她的男友从南京公干返平,正好赶上接到她的喜帖,这一气非同小可,幸亏他是一个大丈夫,只在没人的地方痛哭了一场,未往动刀动枪。
他们婚后的生活,郎财女貌,当然万人称羡,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转眼之间,大陆失守,来到台湾,她已生有二子,初期仍不失往日派头,可是宝岛似乎太小,某先生当初那些一千年都倒不了的钢铁靠山,竟一一崩塌,他遂玩不转矣。无可奈何,就在台中某学堂教书为生,以一个教书匠养四口之家,十年下来,如花似玉的女主角不但蓬头垢面,而且脸色苍老,手如鸡爪,不复当年十分之一丰姿矣。要是有人指出她也曾风靡古都,恐怕一块钱都没有人肯赌也。
十年之后,电影上的镜头终于出现,有一天,她正从街上买菜归来(那份打扮,可想而知),忽然一辆擦身而过的豪华小轿车,以急剧的速度倒车倒到她前面停住,下来一中年绅士,向她含笑招呼。呜呼,那简直是狄更斯的布局,来者正是当年被她一脚踢的男友,如今竟在贫富悬殊下相见,该男友地位已相当高,钱也相当多,尤其使她最不能忍受的,乃是他的太太比自己当初还美,亦比自己当初年轻。不知道他是出于报复,还是出于念旧,他经常来看她,带些食物,有时也邀她出游跳舞,但每次均有其太太参加,他也绝不提北平往事。女主角从此不再言笑,不再关心丈夫儿女,整天对空痴坐,想前想后,无法安排,就在一个月白风清之夜,买了一条麻绳,丢下二子一女,和睹状后神经失常的丈夫,自缢在她那全家仅一间房子的门框之上。
柏杨先生对该妇女同胞,毫无责备之意,身处那种只有小说上才有的奇境,任何人都会彷徨失措。但假如当初不是她如此急急摘之,可能其悔恨之情,不致如此严重。盖形势所造成的悲剧,较之因自己错误所造成的悲剧,其痛苦要少也。这个故事是真实的,男主角和其子女们仍在台湾,未便举其姓名,但他的同学朋友甚多,多打听几次,可获其详也。
不过,一般女人对这种急急摘之所产生的不如意后果,多半另有解决之道,该女主角如果一开始就拒绝和男友再行来往,耳不听则心不乱,眼不见则心不烦,不但自尊心仍可保持,家庭也可能仍然其乐融融。这和历史上朱买臣太太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朱太太下堂求去,我认为理所当然,但当朱先生阔了之后,做了大官而有了自备汽车,她怎么能想起来再去找他一叙乎?那种脑筋,才真不可原谅。假使我是朱买臣先生,她如不来找我,我还佩她念她,她如来找我,我定也要来一个马前泼水。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
月白风清之夜(2)
---------------
稍微有点智能的女人,遇到这种情况,恐怕都得用相反的一套以自卫,佛兰西斯培根先生在他的论文集中便指出曰:“有些女人,不顾亲友的反对而选择了坏男人,反而使她们更能表现忍耐的美德,因为她们势必借着这种忍耐的美德,才能为自己愚蠢的行为辩护和掩饰。”
谨转介此语以供一些摘得太快了的太太们参考,如不能再摘,则暗吞苦水,也未必不是一策也。
对一个男人而言,命中注定最大的折磨,莫过于恋爱,当追求女人之战进入最紧要关头之时,简直神经紧张,面黄肌瘦,日夜惧其不成,其状较金蝉蜕壳犹惨。盖蝉之蜕壳也,固然痛苦,却可断定壳之必蜕,蜕后自己身子必更壮大。恋爱则不然,连一点保证都没有,谁也不敢卜其结果是啥。有些恋爱,人人都认为他们非结婚不可,到了后来却硬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有些恋爱,人人认为根本成不了一对,到了后来,却硬是进了洞房,其中各种变化,能把人折腾得奄奄一息。
女孩子也怪,明明心中已接受张先生的追求,却在表面上伪装毫不在乎,而跟李先生看电影焉,而跟赵先生跳舞焉,而跟王先生踏青焉。呜呼,李赵王三位乃陪斩之囚,结果固然一场空,但张先生的日子,也实在不好过也。我有一位在美国的朋友,来函嘱照顾其女,她早已决定嫁陈先生矣,有一次陈先生来访,邀她前往观洋人之剧,她曰:“柏伯伯要带我去玩。”不禁大惊,等陈先生懊丧去后,乃斥责之,她笑曰:“老头,你懂个啥,我要挫挫他的锐气。”这年头真是大变,年轻人动辄教训长辈,但我当时果然不懂,经我想来想去,才算慢慢的懂了一点。
女人所以如此这般,连她最心爱而且即将托付终身的男人都整得可怜兮兮,似乎跟男人的贱骨头有关。男人追女人之时,其急吼吼之状,简直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该时也,女孩子如果没有点学问,而马上答应,他当时固然感激涕零,扬言杀身以报,可是其后患却有点无穷。必须被女人整得颠三倒四,然后结婚,因得来不易,故益加珍视,一旦吵架,妻子便可数之曰:“你不像当初追我那时候啦,那时叫你淋两天雨都干,如今叫你买件旗袍都不肯。”丈夫就不得不面有惭色,赶忙把自己的裤子送进当铺。
女人如果轻易答应男人的求偶,其后果每不堪设想。有些小姐为了赶紧摘下最大的麦穗,不惜牺牲色相,那后果就更壮烈。上焉者的艺术是布下天罗地网,把男人绕之围之,牵之吸之,他再翻斤斗都翻不出去,要他自愿上钩。中焉者则稍假词色,鼓起他进攻的勇气,然后忽迎忽拒,忽喜忽厌,当其攻时拒之,当其知难而退,拔腿开溜时诱之,然后他把心一横,往你怀里一撞,你就大获全胜。下焉者乃是急摘麦穗之型,一旦看见一个大麦穗,惟恐怕他会跑掉,乃紧抓住不放,为了抓得更牢更紧,甚至不惜提前上床,剧情发展到精彩之处,她还告诉他怀了孕啦,他只好娶她。贵阁下看过《骆驼祥子》乎?女主角虎妞便是用的这一套,硬生生嫁给了男主角。
一个男人一旦碰到这一类下焉者的女人,算是倒了血楣,乃八辈子坏了良心之报。某一作家焉,租房而居,房东太太有一养女,年方二八,漂亮还相当漂亮,可惜不识一字,且性情暴躁,扭捏作态。有一天家中无人,又是盛暑,她送开水给他,(该作家后来诅咒曰:“夏天送开水,真他娘该死的开水!”)进得屋来,就坐在床上不走,对该作家百般挑逗,该作家心猿意马,以为飞来艳福。一个月后,房东把他叫到跟前,先臭骂了一顿(那滋味似乎不太好受),然后想出两条路,恁他选择,一是他迎娶养女,一是他去吃官司坐牢。该作家当然不愿意吃官司坐牢,只好迎娶,弄得一辈子窝窝囊囊,潦倒而终。
然而,这种下焉者的女人能幸福欤?天下事没有绝对的,我想当然也有非常幸福的,但如果遇到的男人是一个有个性的人物,恐怕她就有天大的本领,都幸福不起来。七八年前车启亮先生枪击其妻,有一句话可供三思,他曰:“我们认识了只三天便发生关系。”盖对她心存轻视久矣,只认识了三天便和男人上床,虽然该男人以后成了丈夫,但这不是丈夫不丈夫问题,而是气质高贵不高贵问题,而是对贞操重视不重视问题,如果婚后安分守己,倒还罢了,如果婚后仍跟其它男人交往频繁,做丈夫的想起当初的杰作,怎能不心跳如捣,疑心有顶绿帽子飞到头上来耶?即令他没有手枪,也将动刀子矣。即令不动刀子,她也没有和男人交往鬼混,一旦吵架,或到了她抓不住他的那一天,他攻击她是贱货,辱之用之,她除了哭哭啼啼外,还有啥法?
---------------
庸俗是致命伤
---------------
巧妇嫁了拙夫,真是人间最大的不公平,人人见了都要跺脚,盖深惜之也。像《断肠诗词》的作者朱淑贞女士,以一代才女,竟嫁了个不识之无的庄稼汉,死后她的丈夫把她的诗稿词草,一把火烧掉,其愚如猪,虽把他碎尸万段,不能消心头之恨。跟那种男人同床共枕,简直是奇耻大辱——我在这里声明,不是说“庄稼汉”便很低级,柏杨先生尚不致如此混蛋,去轻蔑任何一个正当行业;此地所指的庄稼汉,指的是那种僵化了的顽固品质,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有些照样也是一堆牛粪也。
抗战之前,我有一个朋友,在某中学堂当教习,和一女学生谈起恋爱,女学生的家庭当然反对,她乃弃家弃学,跟老师私奔。此女之美,自用不着说,而她之慧,更无一复加。她最喜欢看小说,有时且也写稿,房间之中,四壁皆书也,丈夫大概是学理工的或其它什么的,对文学毫无兴趣,屡次提出异议无效,有一天,趁她外出,竟把她写的手稿,一把火烧掉。
这种举动如果发生柏杨夫人身上,顶多大吵大闹,打碎几块窗玻璃而已,想不到那位娇妻一举惊人,她回来一看如此,一语不发,检点东西,拔腿而去,寄住在一亲戚家中,努力用功,暑假后考入交通大学。朋友对她固一往情深,左打听右打听,好容易打听出来,总算把她找到,涕泣悔过,而她不理也。拖到最后,他在校门口徘徊终日,见她偕同学出来,上前跪哭求恕,她昂然而过,仍不理也。该朋友悲悲凄凄前来向我请教,恭聆他的叙述后,想了半天,发现惟一解决之道是他买包巴拉松灌到自己尊肚里。
急定终身,便有这种毛病,那位女学生乃了不起之辈,一经发现错误,立即回头,局外人固可以说:把手稿烧了有啥严重,何至闹得如此之大。这跟刑场观众的嘴一样:“砍了头有啥严重,何必泪流满面?”婚姻之妙,便妙在此,所有的怨偶,其锥心痛苦,都不在大原则上,而在小节目上。当朱淑贞女士灵感泉涌,写成一诗之时,其夫如放下锄头,磨鬓以观,抱之一吻,赞美鼓励,恐怕臭汗也会变成香的。我想那个蠢货,准是倒头便睡,看她挑灯苦思,还吼她不知省油也。如果竟有人认为这也可以忍耐,他照样也是一个蠢货。我的朋友焚稿之举,说它不严重,当然不严重,柏杨夫人识字不多,也曾把柏杨先生写的稿用来生炉子引火,并未出事。不过说它严重,使足可以破坏婚姻,因它显示出来一个基本问题,那就是“俗”。盖啥痛苦都能忍耐,连苦刑拷打都能忍耐,我曾看到拔犯人指甲者,呜呼,那种酷刑,想起来都会发抖,而该强盗仍谈笑风生。天下只有一种东西不能忍耐,那就是“俗”焉,故世有“俗不可耐”成语。我不知道读者先生中有没有俗气冲天的朋友,有时候那股俗劲,能教人恨不得手执钢刀,照他脖子上喀叉一声。
俗者,境界太低也。跟知识程度无关,再大的学问,该俗还是俗,我曾听到两个故事,都是女主角玉口亲讲的。一位是女作家,她的丈夫在某大学堂教书,教最时髦的理工,有科学脑筋,亦有科学声誉,有一年八月十五,中秋之日,她要丈夫同至院中赏月,教习当然顺从,可是心中却怎么都想不通月有啥可赏的,女作家正对月遐思,她想如果丈夫能适时的轻拥其臂,闲话当年,呷一口香茗,说一声我爱你,该多么诗情画意;想不到坐了一会之后,丈夫猝然问曰:“嗨,你看完了没有?”好像月亮是一本小儿书,气得她又哭又笑,恨恨而归。
另一位也是女作家焉,丈夫荣任某公司董事长,有汽车洋房,而尤其有钱,某晚,他幸无酒家之约,在沙发上看报,斯时大雨倾盆,檐水如注,只一窗之隔,划分为两个世界,往事如烟,感慨殊深;娇妻情不自禁,吟李商隐诗曰:“问君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正吟着,猛抬头见她老公头如捣蒜,鼾声如雷,早已梦周公啦;大怒之余,用脚踢他的屁股,他蓦然惊醒,以口吸涎,呼噜作声。她责之曰:“我正和你谈话,你怎么睡着啦?”丈夫急辩曰:“没有睡,没有睡,你说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妻喜曰:“那么我刚才说了些啥?”丈夫搔首曰:“你说要吃拔丝山药!”呜呼,这故事听起来似乎还可以列入幽默小品,但当事人却肝肠都要断尽。这还算好的,如果对方不但俗,而且暴,若《西青散记》上双卿女士的丈夫,动不动就揍一顿,那就更糟。
---------------
危险信号(1)
---------------
吾友爱因斯坦先生曾发明了相对论,一时震惊世界,据说内容甚为深奥,地球上只有九个人懂得,柏杨先生似乎不在该九个可敬的人物之列。不过有一点却是有点心得的,人跟人之间,你如果对某人的印象至为恶劣,用不着去打听,某人对你的印象也好不到那里去。这定律用到家庭和夫妇关系上,虽不见得一定十分准确,但婚姻的破裂,夫妇双方的责任,固往往是相对的也。在外表上,有丈夫非离婚不可的焉,有妻子非离婚不可的焉,看起来好像一方先变了心,和先狠了心,对方真是可怜兮兮。但使其先变了心和先狠了心的,又是谁乎?有人言曰:是某野男人焉,是某烂女人焉,然则使其爱上野男人烂女人的,又是谁乎?
朱买臣太太非跟朱买臣先生离婚不可,她惟一不可原谅之处是她又回头找他。至于她坚决求去之举,一点都没有错。我虽然不认识朱买臣先生,可是此公不事生产,置妻儿的生活于不顾,又自信可当大官,那股酸劲,实在难以承当,怎能怪他太太?《断肠诗词》的作者朱淑贞女士有《生查子》曰:“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如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记偷情之欢也,一个可爱的女人竟去偷情,圣崽心里自然别扭,就硬说这词不是她作的,而是欧阳修先生作的,盖男人乱七八糟,仍可受万人崇敬,女人便不行啦。这种论调真使朱女士蒙羞,以她那个集愚鲁俗蠢之大成的丈夫,她之偷情,不但可谅,其勇气且可敬焉。却没有一个人责备她丈夫混蛋,不但太不公平,亦未触及到婚姻问题核心,她的丈夫如果稍有一点灵性,她不至于豁了上去。
据说日本女子出嫁时,老母一定授以房中之术,包括侍奉丈夫之道。摩登一点的说,也就是驾驭丈夫之道。是不是真有其事,我不知也,但我觉得这一着实有其必要,现在女孩子往往有一种错觉,认为既已嫁了人啦,生了儿,育了女,成了老太婆啦,一切都可任性而行,结果逼出来窝里反。柏杨先生说这些话,不是鼓励作妻子的要把丈夫当做活宝一样供养,而是,无论你想改造他也好,安抚他也好,抓住他也好,必须先使他快乐,如果他如坐针毡,就非云游四方不可。
在某一种情形下,再亲爱的夫妇似乎都应该像仇敌一样相待——注意,不是说要捉而杀之,而是说要先求了解,再求征服。有些学问甚大的太太们傲然曰:“我死也不将就他。”抱着这种态度的女人,我想死倒不会的,但她的婚姻生活,谈起来准鼻涕一把泪一把,盖昏庸蛮强,一定有痛苦作为报酬。
爱情不但使人傻,也使人疯,一对天南地北的男女,忽然间同床共枕,要百年好合,这种制度不知道是谁搞出来的,真是危险万状。双方必须小心翼翼,以求习惯相适,性格相适。丈夫使妻子痛苦,漂亮的妻子则开溜,平庸的妻子则流泪。妻子使丈夫痛苦,则再窝囊的男人都会变得天天在外面乱跑,另觅寄托和另觅温存。
实际上男人比女人好摆布,女人们如果肯用点脑筋,摸清楚臭男人那股劲,就能把他捉个结实。我有一个朋友,名雕刻家焉,其前妻美丽非凡,得过哲学硕士学位,治家则井井有条,社交则雍容华贵,我有她那样之妻,虽死无恨(有一次谈此话时,被柏杨夫人听见,大大的跳了一阵高),可是他们终于仳离。而第二任太太,我虽不知其底细,看样子实在并不高级,既不会理家,又不会带孩子,把屋子弄得一塌糊涂,但其夫妇间感情却笃得要命。虽百思也不得其解,这简直不但没有了逻辑,也没有了人之常情也。然而后来我终于发现奥秘,第二任太太对她丈夫,有她的一套。丈夫雕刻时,她常常沐浴更衣,洒上香水,穿上睡袍,歪到沙发之上,使长发垂地,而她口衔香烟,斜眼以望,不时叫曰:“那一刀好极啦,对啦,往下再来一点呀,怎么,不能描!哎哟,妙哉妙哉,这个人像栩栩如生,教人看了连汗毛都舒服。”
---------------
危险信号(2)
---------------
该男人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儿,作妻子的能欣赏他的优点,他便爱若至宝,一天打他两个耳光都干;如果不能欣赏他的优点,则教他一天打她两个耳光,他都不干。太太们似不可不研究研究,以便裁夺。
一个男人一旦云游四方,那便是危险的信号,作妻子的必须自我检讨,否则就要云游到底。
谈起来自我检讨,乃是第一流学问,时代风行的自我检讨,往往是:“我太好啦,对方太坏啦。”故作妻子的检讨起来,似乎应特别压压这种时代的气质,否则,越想越气,越分析越找不到毛病何在,自己先用手把大疮掩住,然后专在对方身上找雀斑,其结果不卜可知。作丈夫的不仅云游四方而已,如果对她竟然没有一脚踢,那便算她祖宗有德。
柏杨先生因为年高德邵,为万众所信服之故,经常被年轻人邀去调解他们的家庭纠纷,遇到奇形怪状之事甚多,更深感自我检讨的重要。有一位朋友向不在家吃饭,试想一想,一个家庭中,一日三餐,丈夫兼父亲都不在家,那算个啥?盖丈夫是南方人,只喜吃米,对面不能下咽,而娇妻为北方人,却非面不饱。恋爱之时,初婚之际,男的发誓随妻吃一辈子面,女的发誓随夫吃一辈子米,天下还有比吃面吃米更小的事乎?于是,到了后来,太太的拿手好戏出笼:馒头焉,包子焉,花卷焉,大饼焉,火烧焉,大卤面焉,肉丝面焉,蹄花面焉,蒜泥面焉(教南方人吃大蒜,简直等于要他的命),鳝鱼面焉,猪肝面焉;每到月终,家庭经济周转不灵,则天天阳春面焉,把丈夫吃得面无人色。最初为了爱情,还勉强往肚里硬塞,后来实在受不了,乃进入“见饭愁”阶段,开始云游四方,去小馆吃他的南方口味矣。我就劝该娇妻注意丈夫饮食,一个作太太的如果使丈夫见饭便愁,非闺房之福也。想不到我的话刚刚出口,该娇妻立刻委屈万状的哀号曰:“他还不知足呀?我为他什么都牺牲啦,大学一毕业就嫁给他,美国奖学金办好了都没有去,一天福都没有享过,蓬头垢面的给他作家事,他还挑这个挑那个;寥寥无几的菜钱,叫我买啥呀?(说到此处,为了增加效果,一把鼻涕就抹到我的新长衫上),吃面?是为了省钱呀,省下来的不都是他的乎?上一次吃‘猫耳朵’,是我学了一个多月才学会的,结果你猜怎么,高高兴兴的给他端上,他连看都不看,站起来就走。你老人家评评理,这算什么态度?我不是他买来的奴隶!何况吃面能使身体好,又节省外汇,何况我也不坚持非吃面不可,去年五月端午,我还特地的给他做了一顿米饭,结果他又挑剔说饭糊啦,菜焦啦。他有钱叫他请大师傅,再不然叫他娶一个吃米的太太。”
她侃侃的闹了半天,我发现她已病入膏肓,不可救药,这样的自我检讨,还不如不自我检讨,当时便决心不吭一声,她以为已把我说服,连我这样有学问的人都认为她对,何况她的丈夫乎,则她丈夫之无理取闹明矣。
人生在世,四大需要,食居第一,各人的口味从小养成,十年二十年吃将下来,习惯牢不可破,在这方面,丈夫改造妻子固然困难,妻子改造丈夫也不可能,惟一调和之法,只有自我克制,先由己身让步,再换取对方的让步。若大家都各趋极端,除了拼个你死我活外,还有啥可说。
无论是多么伟大的女人,即令貌如天仙,男人一见就魂消魄散;即令学问奇大,会发明什么什么弹;即令名望权势再高,咳嗽一声就有人送命。但在目前这个社会结构的家庭之中,却必须注意丈夫的地位,不服这股劲,恐怕不行。固应每日三省吾身。一曰,丈夫吃饭时,吃得香乎?二曰,丈夫看我发嗲时,有笑容乎?三曰,我发脾气时,他心疼心焦乎?思有所得,急起修正,包管他跳不出你的手心。
有女士或曰:你把我当成啥?叫我像下女一样侍奉他哉?如果你有此伟大想法,那么,你就不必三思,继续和他硬碰硬可也。
妻子无不希望她的丈夫具备“三子”之件。曰:其高贵富有若王子焉;给她买东西时若败子焉;做起家事如洗碗洗衣洗地板之类若奴子焉。丈夫亦无不希望他的妻子具备“三妇”之件,曰:社会交际若贵妇焉;在家里干活若仆妇焉;闺房之内,若荡妇焉。当然也有呆木头之人不是如此想法,或者圣崽者流,心里虽然是如此想法,表面上却假装不是如此想法。我们对之均不具论,盖我们论的只是人情之常,对上智和下愚,无可奈何。
---------------
危险信号(3)
---------------
这种要求,看起来好像胡说八道,仔细一想,恐怕十分合情合理,我想没有一个女人不愿她的丈夫属于三子之列,跟他上街溜达也好,看电影、看白雪溜冰团也好,共同出席集会宴会也好,丈夫气质高贵,动作大方,应对中节,为万人所瞩目,一一前来致敬,你说这种快乐尚可支乎?一旦妻子要购买洋房一栋(有时二栋,一栋在市区交朋友,一栋在郊区防空袭而兼避寿),汽车一辆,珠宝若干,衣服若干,丈夫统统照买不误,而且买时连眉都不皱,不但有此钱,更有此量;闲来偶想去美国观光,飞机票已定下矣,打牌时输了新台币三千六百万零五十元,银行本票已送到桌上矣。然而该丈夫却驯顺如羊,毫无骄态傲气,更不拈花惹草,回到家中,啥活都干,没有一句怨言。呜呼,有夫如此,真是心满意足,意足心满。
同样心理,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妻子端庄美丽,若英国女王,若什么伯爵夫人乎?或携手上街,或并肩参加什么会,或接待亲友宾朋,雍容华贵,艳光照人,谈吐高雅,玉齿生香,丈夫侍卫在侧,如坐云雾。可是奇妙之处,还不止此,她一旦回到家中,脱去出门袍,着她家中裳,擦地板,洗被子;煮饭菜焉,给丈夫脱鞋、脱袜、打洗脸水、洗脚水焉,背着孩子打扫厕所焉;快快乐乐,从无怨言。丈夫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仰,娇妻蹲下为之洗脚,他手执当天晚报,看看女人大腿照片,品着香茗,心旷神怡,问曰:“今天啥菜?”娇妻答曰:“一盘西红柿炒蛋。”大怒曰:“一盘够谁吃的?”娇妻答:“是你一个人吃,我咽白饭就行啦。”然后怯怯问曰:“今天跟你一道看电影的那个女人是谁?”丈夫喝曰:“你管啥?”娇妻紧张曰:“我只是问问,不要生气呀。”咦,一个丈夫如能混到这种地步,虽南面王不易也。可是,虽然如此,一旦等到闺房独处,该在外雍容华贵的女王,在家只吃白饭的仆妇,跟丈夫谈起情说起爱,却嗲得要人老命,把迷魂汤一勺一勺往丈夫嘴里猛灌,其中动作,用不着形容矣。
事实上天下没有这种理想的丈夫,也没有这种理想的妻子。这种男女,属梦幻人物,如果去找,八千年都找不到。但有一点却可从这种盼望获得了解,那就是说,夫妇间是不是和睦,是不是怨偶,是不是亲爱如蜜,“三子”“三妇”,是一种标准,在这标准上考察,虽不中不远矣。盖丈夫越是接近三子,太太越是接近三妇,他们的感情越笃;丈夫距三子的条件越远,或是太太距三妇的条件越远,他们的感情也就越疏。这是柏杨先生集七十年人生经验发明出来的定律,免费以供,诚仁人君子之举,中国同胞不妨一试,便知这药方灵不灵也。
当一个人,本来已不容易,从牙牙学语,便开始要满足别人的欲望,父教之呼爸,母教之呼妈,如硬不开口,准要挨揍。摇摇学步之时,父不准其动电扇,母不准其动火炉,如果动之,准又挨揍。长大了之后,事情就更麻烦,女孩子为了交男友,宁冒着拧断脚踝的危险,也要穿高跟鞋,男孩子更是丑态毕露,对胡子不但剃之,而且拔之,而且穿上领口硬如钢锯般的衬衫。呜呼,满足别人欲望既是不可避免的,则一个丈夫就应该努力去满足自己的妻子,而作妻子的亦然。有些人对社会碰一下都不敢,偶尔穿了个背心,在办公室都不敢脱去港衫,惧人批评之也;可是对他的太太,却蛮横之至,她三年才买一双袜子,就咆哮如雷;怕硬欺弱,典型的懦夫,这种人的家庭如果幸福,真没天理。附答读者台北士林马名山先生:你所问的培根和佛兰西斯培根,乃是一人,盖“培根”是姓,“佛兰西斯”是名,洋大人都如此姓名颠倒的乱叫,奈何乎哉?培根先生生于一五六一,死于一六二六,曾被封为爵士,当过英国司法部长和检察长,生活奢侈,于是倒了大楣,撤差坐牢,他是莎士比亚之后最了不起的英国作家。
敬答已完,再启曰:写杂文糊口,一天一篇,全凭信口开河,没有时间看参考书。找了几天才把先生所问的资料找到,下不为例,这类考据的玩艺,有些大学堂教习专吃此饭,柏杨先生搞不来也。
***************
*《女人,天生是尤物》第十部分
***************
洋人谚曰:结婚是恋爱的坟墓,在诗人之事上可看出固不见得。有些人害怕坟墓,一辈子不结婚,那乃是治标之法,根本问题是他用啥观念啥心情去处理他的婚姻。从前有一位老处女,千方百计搞到一个丈夫,新婚第二天,丈夫在床上推她,请她弄杯咖啡,她恚曰:“我嫁丈夫为的是要丈夫照顾我。”这则故事是在一本洋大人书上看见的,作者加按语曰:“那个作丈夫的如果不跳出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才怪。”该丈夫是不是反应得如此干净利落,我们不便推测,但有一点是可以推测的,她的婚姻非成为坟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