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强兵》》 · 冰风皇帝 · 2026-07-25
“士兵们快耐不住了。”谷内一处突出的雪岩上,生得高大的加扎拉看着身旁的鸿吉刺,眉头皱紧了,“汉人比狐狸更狡猾,他们一定是看出什么了,不然的话,没道理什么动静都没有?”
“咱们的斥候有没有消息?”一直望着峡谷的鸿吉刺转过了身,他的个子不高,长得极丑,只是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着阴冷的光。
“没有消息,老营那头也很太平。”加扎拉摇了摇头答道。
“派人回去看看,不要给人抄了老窝都不知道。”鸿吉刺眼睛跳了跳,跃下了雪岩。
“怎么可能?”加扎拉不以为然地道,“咱们在南道派了上百的斥候,秦国的大军绕道,怎么瞒得过去,就算他们再厉害,也不可能全杀干净了。”
“叫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鸿吉刺冷冷地看向了雪岩上的加扎拉,“我不喜欢别人站在我头顶的地方跟我说话。”
加扎拉的脸色变了变,忙从岩上跳了下来,飞一样地走了。
“桑若,你不要怪我心狠,你不死,我怎么…”看着远去的加扎拉背影,鸿吉刺冷笑了起来,声音里是深藏的刻骨怨毒。空寂的雪谷里,响起了他那刺耳的低笑。
…
李昂下了马,卸去了身上的冷锻薄钢铠,尽管来大秦已快三年,可他还是习惯以前的轻装。从马上取下弓箭和酒囊,李昂牵着马进了眼前的稀疏林子。
走入林子,李昂计算起时间,昨夜那个刺客带他们绕了远路,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高敖曹回去时赶得再急也要两个时辰,就算可以抄近路过来,少说也要一个时辰,这一来一去就是三个时辰,算到这里,李昂忽然停下了脚步,伏下身子,松开了马缰,消失在了原地。
稀疏的林子里,出现了一小队的突厥斥候,他们很快发现了无主的黑马,眼里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为首的斥候骑长止住了想要贸然上前的部下,而是点了两人下马过去瞧个究竟。
李昂弓着腰在雪中,像一只猫似的,轻柔而缓慢地绕到了突厥人右侧两百步的地方。
两个突厥斥候,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在原地打转的高大黑马,直到近了马之后,见没什么异样,才竖起大拇指,用突厥话朝远处的同伴喊,“是匹好马,百里挑一的好马!”
李昂悄然引弓上箭,瞄准先前指派人手的突厥斥候首领,松开了崩紧的弦,然后身子如灵巧的豹子一般窜了出去,跑向了另一处地方。
寂静的林子里,猛然炸裂的弦响惊得所有突厥人心里一跳,当他们回过神时,自己的头领已经从马上栽了下去,一支森冷的三棱箭贯穿了他的头颅,染得地上一片赤红。
突厥人慌乱了起来,他们拉开弓射向了弦响的地方,这时,又是一支冷箭从不知名的暗处射来,射穿了一个人的胸膛,他挣扎着,口里吐着血沫摔下了地。
李昂不断在林子里奔跑着,变换着射箭的地方。直到他射倒第四个人,剩余的突厥斥候才发现他的踪影。他们打着马散了开来,开始围猎这个卑鄙的敌人。
若是手里有高精度的狙击枪的话,那么这十人队的突厥人应该已经全干掉了。靠着树干,李昂看着手中的弓箭,有些怀念以前惯用的枪械。
听着四周的马蹄声,李昂心里计算着他们离自己的距离,深吸一口气,他搭上箭,斜刺里猛跃了出去,半空里看着那左侧离自己最近的一骑突厥人,放开了弦。
落地的瞬间,一点呼啸的黑影忽地到了面前,李昂下意识地一偏头,躲开了射来的劲箭,只是脸上却多了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几乎就在瞬间,李昂滚动身子,接着三支利箭插在了雪地里,嗡嗡地响,若是慢上刹那,他已死透。
躲开必杀的三箭,李昂未及起身,那先前下马的两个突厥人已是到了他面前,挥着刀劈了下来。
密集的短羽声响起,李昂掣出了腰间的连弩,一筒十支的钢弩倾斜而出,将面前两个狰狞汉子射得倒飞了出去。
未等喘息,李昂扔去连弩,整个人横滚了出去,‘嗤嗤’的声音在他身后不断,不过片刻间,雪地里插满了十几支箭。
死死地靠着树,李昂大口地喘着气,刚刚一连串的动作,几乎耗光了他的力气,此时他的弓和弩已经全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更糟的是,他的左腿中了箭。
望着雪地的血迹,射箭的四个突厥人互相看了一眼,从马上跳了下来,持弓缓缓地逼向了李昂藏身的地方。
拍断箭杆,李昂拔出腰间的短刀,想都不想,一刀剜出嵌在左腿的箭头,用烈酒一冲,从军刺的柄里取出伤药敷上,用布条死死地扎住,不过几下功夫,他的额头上已全是冷汗。
听着不远处,突厥人细碎的脚步声,李昂直起了身,拎着酒囊大灌起来,辛辣的酒液在他的胸膛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烈火,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李昂抹去了脸上的汗水,又灌上一口酒,抽出横刀,走了出去。
四个提弓的突厥人望着瘸着腿一拐一拐走出的李昂,楞了楞,然后四人露出了暴虐的笑容,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弓,抽出腰间的弯刀,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他们要好好折磨一下这个该死的秦人,替自己的同伴报仇。
正传 第二十二章 内讧
安静的林子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四个突厥人拎着刀,慢慢围住了李昂,他们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着,舌头也不自觉地舔舐着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干裂的嘴唇。
看着眼里满是嗜血欲望的突厥人,静静站立的李昂忽然张嘴,喷出了那口未饮下的烈酒,辛辣的酒液顿时噬向四个突厥人,打在了他们的脸上,刺得他们不住地眨眼,手里胡乱地挥起刀来。
李昂拖着左腿,在雪地里猛地前冲,横刀和军刺划过大声呼喊的突厥人的身体,不过数息间,地上便多了四具尸体,他们脸上犹自挂着猝不及防的惊愕神情。
看着林子里横亘的十具尸体,李昂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托大了,或许应该听高敖曹的,带上两个帮手,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决了,高敖曹的亲兵虽然都是些善战的士兵,可是身形过大,而且不擅长偷袭,更重要的是他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默契可言,一起的话,反而会坏事。
将尸体拖到林子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李昂忽然看着身上扎眼的黑衣,皱了皱眉,然后剥下那个被他一箭贯颅,身上还算干净的斥候衣服,披在了身上。远远望去,多了件皮褥子的他显得壮实不少,像个粗壮的突厥汉子。戴上毡帽,李昂跳上了马,林子里很快便没了声息。
…
天亮时分,高敖曹带着两火的亲兵赶回了营,心急火燎的他一下马,便一阵风似地冲向了大帐,一路上大喊着,“老磾头,杨大眼死来了没有。”
“早到了,你让我等了两个时辰。”大帐里头,猛地钻出一个大汉,九尺多高,一脸的凶相,只是两只眼却眯着,不时闪过一丝冷厉的光,他身边是默不作声的于栗磾。
“把你的人都给我带上。”高敖曹也不废话,连大帐都不进,直接远远喊了起来,“这回便宜你了。”
“找到人了。”杨大眼眯着的眼猛地睁开,然后扯开喉咙大喊起来,“崽子们,都给爷起来,杀突厥狗去了。”
炸雷般的声音在营地响起,连夜赶到,只休息了两个时辰的八百虎豹骑几乎在刹那间便醒了过来,然后便飞快地整备起铠甲武器来,他们这次出来,身上穿的都是二十斤重的冷锻鱼鳞轻铠,没有带重甲和马铠以及长枪,是以不过片刻,八百人马已经整装待发。
“大秦!”杨大眼看着秩序井然,散发着杀气的八百麾下,点了点头,猛地一拳击打在胸甲上。
“武威!”“武威!”“武威!”八百虎豹骑齐声呐喊了起来,直震得远近轰鸣一片。然后,马蹄踏雪,飞扬的尘雾间,黑色的铁甲洪流汹涌奔向了前方。
…
“什么狗屁东西!”加扎拉阴沉着脸,嘴里低骂着,留在老营的一百人马死了个干干净净,现在他觉得鸿吉刺根本就只是想把桑若弄死,什么秦人会玩欲擒故纵的那一套,跟着活口来偷营,全他妈是放屁,他又不是秦人肚子里的虫,怎么知道他们会怎么干?
“人全死了。”加扎拉走进了大帐,面无表情地看着烤着火的鸿吉刺道,“咱们怎么办?”
“放出去的斥候里头少了一小队。”鸿吉刺头也不抬,只是灭了火,“回来的人说,昨夜好像依稀听到了一些马蹄声。”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站起身子,走到加扎拉身边说,“咱们八成是给发觉了,所以,撤。”
“撤。”加扎拉跳了起来,“不过是区区的一千骑兵,咱们拼不过吗,你要撤的话,自己去说,我不去。”
“你要抗命。”鸿吉刺细眼一冷,手按上了刀柄,他想不到一向对他俯首贴耳的加扎拉敢反抗他的命令。
“抗命又怎么样?”加扎拉叫喊了起来,哗啦一下,拔出了刀子,“我听你的,是我也瞧桑若那个小白脸不对眼,可不是我怕了你。”
“咱们的勇士憋足了一股气,要和秦人见个高下,你先是要埋伏,现在连他们的影子都不见,就要撤。这样的命令,你叫我去传,叫我以后怎么见人。”看着鸿吉刺手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加扎拉也有些害怕,说话的语气不由软了些。
“汉人有句话叫‘初生牛犊不怕虎。’”鸿吉刺按刀的手放下了,他看着提刀指着自己的加扎拉静静道,“咱们那些年青的勇士就是不怕虎的牛犊,自以为壮得能去打老虎,可是老虎只要一亮爪子,牛犊就死定了。”
“胆小鬼。”加扎拉看着一脸冷静的鸿吉刺,喊了起来,“这只是借口,大突厥是战无不胜的。”
“愚蠢。”看着满脸狂热的加扎拉,鸿吉刺冷冷道,“突厥就是你这样的蠢材太多,迟早会被秦人破国灭族。”
“你这个懦夫,就算桑若那个小白脸也比你有种,难怪你婆娘跑了跟他。”加扎拉一恼,竟是想都不想就骂道,直到话出口,才猛然惊觉自己揭了鸿吉刺的疮疤。
“呃,你。”看着没入胸口的刀,加扎拉对着不知何时出手的鸿吉刺,眼睛瞪得滚圆,拼命地想要砍下手里握着的刀,可是身体却抽搐起来。
鸿吉刺晃动着手里的刀锋,语气里不带丝毫感情,只是那张丑脸狰狞得可怕,“我本不想杀你,可是你不该提那件事,下去和桑若做伴去吧!”说完,他猛地抽出刀锋,带出的血溅了他一脸。
鸿吉刺走出大帐,看着帐口的两个亲兵,冷声道,“传令下去,撤…”不过就在他话未说尽的时候,埋伏的谷前,忽然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
鸿吉刺的脸色猛地变了,他恨恨地望了一眼谷口,改了到口的命令,“传令下去,整兵,出谷。”
很快,涩梅谷内,年青的突厥武士们欢呼了起来,空守了一夜的怨气早已抛到了脑后,每个人都期待着接下来的一战,他们的对手是一百五十年来从不曾败过的大秦军团,只要他们胜了,他们便是这世上最强的军队,最强的武士,这将是何等的荣耀啊!
听着那巨大的欢呼声,鸿吉刺的心沉了下去,他极力避免与秦人正面交锋,就是害怕这种狂热的情绪,他麾下的这些年青人是突厥各族的未来,他不明白大武令为何会派他们出来,难道他不知道这些小马驹子头脑一发起热来,就算面前是雄壮的狮子,也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直到倒下为止。
鸿吉刺握着刀,走向了等待他的年青军队,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尽他的力量,在接下来的一战里,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
李昂放下号角,目光投向了发出巨大欢呼声的峡谷,他找到了突厥人的所在,而虎豹骑,也该到了。扯去身上突厥人的衣服,李昂一个人静静等待着峡谷内那支即将出现的突厥军队,他实在是很想知道,这支被派来追杀他的军队到底是怎样的军队,但愿不会让他太失望!
正传 第二十三章 无畏
暗淡的天际,渐渐亮堂了起来,涩梅谷内,排列得齐整的一千三百突厥年青武士,骄傲地昂着头颅,策着胯下的战马,踏着小步出了谷。
不知何时起,朔风停了下来,只有大雪纷纷落下,簌簌有声,有种别样的静谧。李昂端坐在马上,审视着这支看上去充满锐气的军队。
苍茫的大雪里,年青的突厥武士们望着谷口那静静矗立的黑色骑影,忽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感觉,那支纵横万里,不曾一败的大秦军团在哪里,他们的心里呐喊着,可是空无一物的四野里只有落不尽的雪,还有那单人独骑的孤寂身影。
鸿吉刺的右眼不断地跳着,看着那远处的骑影,他有种不好的感觉,也许他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不过只是刹那,他便恢复了向来的冷静,朝身边的亲兵道,“你去,莫要失了我突厥的威风。”
“驾!”轻喝声里,亲兵策马而出,如箭般直朝矗立远处的李昂奔去。李昂望着逼来的骑士,掣出了长弓,翻手搭箭引弦,弓如满月。
突厥阵中,年青的武士们大笑了起来,那个秦国人以为他是谁,竟敢在八百步外引弓,就是他们的武神,阿史那云烈大人也不能在这么远的距离长时间屏住弓弦,直到近了才发。
李昂放开了快崩断的弦,剧烈的震鸣声里,狭长的箭在大雪中失去了踪影,年青的突厥武士们笑得更大声,嘲笑李昂这蹩脚的射术。
鸿吉刺眯紧了眼,他不觉得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秦国骑兵会无的放矢,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只有先静观其变再说。
疾驰的亲兵只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眼里也只有前方那始终不曾动过的骑影,忽然他觉得前方似有什么东西,于是他抬起头,只见半天里,一点黑影坠落,刹那间他勒住了缰绳,胯下的战马长嘶而起,避开了那落下的三棱箭簇。
嘶鸣声里,疾驰的马直立,后蹄一软,跪在了雪中,将鞍上的人掀了下来。
突厥阵里,大笑的年青武士们忽然都没了声音,他们静静地看着摔下的人狼狈地从雪里爬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计算后的一箭…”鸿吉刺眼里闪过难言的惊愕,口里自语道,“还是…只是凑巧罢了!”
亲兵不知所措地站着,他望着六百步外,似在俯视他的骑影,忽然猛地转过了身,看向了自己的主人,身子颤抖着。
鸿吉刺与亲兵的目光交错,然后扫视着寂静无声的本阵,拔出了腰间的弯刀,甩了出去。闪着寒芒的刀锋在半空划过一道刺目的弯弧,堕入了亲兵面前的雪地,嗡嗡地振鸣着。
稳住颤抖的手,亲兵拔出弯刀,脸上有了决然的神色,森冷的刀锋横亘在喉间,他用突厥话嘶吼了起来,“大突厥,无敌!”然后刀锋一引一拉,喉间扬起三尺飞血,整个人圆睁双目,仰天倒了下去,白雪里,一朵猩红的血花缓慢绽放。
看着这夺人心魄的一幕,李昂不由看向了那个甩出弯刀的突厥汉子,他苦心计算,用来造势,击其士气的一箭,就这样被抵消了。这个人想必就是这支突厥军队的首领了。
寂静的突厥阵里,年青的武士们盯着前方远处那个黑影,眼睛渐渐地红了,这时鸿吉刺振臂高呼了起来,喊的赫然是挥刀自刎的亲兵临死前所嘶吼的“大突厥,无敌!”
“大突厥无敌!”“大突厥无敌!”“大突厥无敌!”
年青的突厥武士们,一齐拔出了弯刀,扯开喉咙,嘶吼起来,仿佛是一群狮子在怒吼。
山呼海啸一般的咆哮声回荡在天际,李昂看着这支气势猛然凌天的军队,眉头皱紧了,看起来他似乎激起了突厥人的斗志,他毫不怀疑,此时只要那个首领一声令下,那些士气高昂的突厥骑兵会如同席卷的怒浪从他身上碾压而过。
鸿吉刺冷冷盯着始终巍然不动的李昂,他依然在思索着那支不见踪迹的秦国骑兵,打仗不只是仅仅依靠士气就行的,在那支暗处的秦国骑兵出现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高呼的年青突厥武士们静了下来,他们焦躁的心平静了不少,耐心地等待着鸿吉刺的命令,大突厥是无敌的,他们从未像此刻这般自信过!
远处的风里,忽然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
披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歌无畏!越千山…兮…过大江…与子征战…兮…歌无畏!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李昂身后,隐隐扬起了白色的烟尘。突厥人的目光尽头,墨云般的大旗冉冉升起。此时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动。
雷潮般的铁蹄声轰然响起,而那先前的歌声也猛然冲破云霄,气势吞天!
披铁甲,挎长刀。
越千山,过大江。
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这是大秦军团的战歌,一百五十年前,虎豹骑就是高唱着这曲歌无畏,将匈奴人杀得不敢东顾,仓惶逃入海西(欧洲)。
李昂一生中第一次听到这样豪壮的歌声,因为那歌声里有着踏破千山,威凌四海,直到征服天地尽头的豪情壮志,有着千百年后,汉人失去的光荣和武勇。
突厥人愣愣地看着那狂风般席卷而来的黑甲骑军,他们高唱着无畏生死的歌谣,纵然已经看到了敌人如山一般的阵势,也没有半分退却,仿佛面前就是一座真正的山峰,他们也会踏平碾压而过。
“这就是大秦铁骑吗?”鸿吉刺的声音苦涩,他能感觉到四周士兵的不安,尽管他们面色潮红,似乎等不及要去厮杀,可是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被汹涌而来的铁骑气势所撼动了。
远方如云般的墨黑大纛猛地展开,上面的徽记终于映入了突厥人的眼睛,黑色的苍龙,咆哮的猛虎和剽捷的云豹,还有那面绣着滚金‘纯’字的大旗。
鸿吉刺的心沉了下去,他想不到这次秦国派来的虎豹骑是——‘纯’字旅,一支有着一百五十年前秦国太祖皇帝御赐虎豹骑军号的‘纯’,‘渊’,‘惇’三旅中最悍不畏死的‘纯’字旅。
“大人,下令吧!”鸿吉刺身旁的年青武士们急躁了起来,“他们远道而来,立足不稳,军阵未立,此时冲阵,定可以击破他们的威名!”
“虎豹骑‘纯’字旅,是秦国北庭军里最可怕的一支千人骑兵。”鸿吉刺扫了一眼身边请战的年青武士,然后看向了前方越来越多狂飙而至的黑甲骑兵,说了起来,“对他们而言,只要脚下是大地,他们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发起最强劲的冲锋,直到敌人倒下,或是他们自己倒下。”
“你们还不是他们的对手。”鸿吉刺叹息,“你想趁他们立足未稳去冲阵,说不准他们还想我们轻动阵线,一举突破,杀我们个血流成河。”
“传我命令,各部不可擅自出阵,违抗者,斩!”盯着自始至终冷冽如刀的李昂和那些集结在他身后的黑色骑兵,鸿吉刺忽地大喝起来,冷静深沉的目光中,忽然出现了一丝狂热的光芒,似是被激起了蛰伏已久的斗志。
正传 第二十四章 战阵
远离战场的天空,一只矫健的苍鹰掠过,然后振翅俯冲,如流星般坠向地面,清亮的啸声里,稳稳地停在了男子伸出的手臂上。男子年约四十几许,身形修长,一身突厥人的长袍,面相威武,却又有着儒雅的气息。
男子身后,站着一个与他差不多高,但却要雄壮得多的突厥人,那人浑身披在铁铠里,面罩下一双火炭色的眸子,溢满了嗜战的光。
逗弄着苍鹰,男子淡淡地笑,然后开口,“赤奴,这次若是有命从苦水镇回来的话,好好地给我练练静功。”
“是,主人。”被男子训斥,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铁甲将军赤奴竟是恭敬地低下头应声道。
“去吧!”男子忽然放飞臂上的鹰,转过了身,走向不远处的木屋,赤奴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始终离着三步远。
木屋的门推开,里面简陋得很,桑若躺在床上,脸色依旧惨白,可精神却已好得多,看见男子和他身后的赤奴进来,他起了身子,执礼道,“见过大人。”
“气色好了不少。”男子看了一眼桑若,挥了挥手,让他躺下了,“你的双手,以后怕是不能再使刀了。”
“鸿吉刺算计你,是你的私仇,你要找他报仇,我不拦你。”男子看着默不作声的桑若,静静说,“再厉害的武士,也不过是以一敌百,而真正的力敌千军,靠的是智略。你的天赋很高,不应该浪费在蛮武上,若不是你过于相信自己的武术,又怎么会被鸿吉刺算计,想想那个废了你双手的人,他靠得是武士之术吗?”
男子说完,走到门口,身形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比的威势,“你带给我的口信,只是个幌子,那个人放你不过是要你和鸿吉刺日后拼个你死我活,但是你若执意复仇的话,那么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前,不要向鸿吉刺出手,记住,你的机会只有一次,而鸿吉刺反击的机会也只有一次,若是你们谁都杀不了谁,你们就必须和解,为突厥而战!”
“大人!”看着要离开的男子,桑若终于出声了,“那些秦军很强,您真地就袖手旁观,任由他们杀戮吗?”
“杀戮,也许吧!”男子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四十六个部落的年青贵族,我只要在铁与血的激荡中活下来的小狮子,至于其他人,就让他们回到天神的怀抱吧!”
男子走出了门,木屋复归于寂静,黑暗中,桑若的眼里多了某些疑惑,过了很久,他才自言自语起来,“仅仅只是这些吗,云烈大人,四十六部失去未来的领袖之后,还有谁能阻挡您将他们统一在阿史那的王旗之下!那些战败,却又不愿低头的就算不死在战场,也会死在您的手上,这才是这一战的真正意义所在吧!”
低沉的自语声里,桑若静静地躺下了,他替自己找到了一条迥异于武士的路,或许不能再挎刀策马,快意沙场,可是却更加的惊心动魄,更加的凶险。
“起风了。”屋外,男子看着再度纷纷扬扬落下的雪片,望向了远处的战场,低叹道。他身后的赤奴,手搭上了刀柄,杀气透胸而出,不远处,拴着的马匹嘶鸣了起来。
很快,两点飞影,消失在了苍莽的落雪中。
…
一共是一千零七十二名钉在黑色战马上的骑兵,黑色的冷锻鱼鳞铠,黑色的铁枪,黑色的长弓,黑色的具装横刀,黑色的旗帜,黑色的瞳仁映着如钢铁般森寒的光。
黑色的钢铁洪流,这是静止下来的‘纯’字旅给突厥人的感觉,他们感觉到手心发烫,不由得握紧了手里冰冷的武器。
强大的势,这是鸿吉刺所感受到的,他面前的军队是执掌世界霸权的秦帝国真正的精锐,仅仅是凭借阵列便有着如雄山峻岭一般的威势。
李昂始终不曾回头,可他依然能感受到身后那股排山倒海一般的磅礴气息,就如同前生共和国那些戍边的士兵一样,真正的军人才有的气息,而且其中更多了一股霸气,那种放眼天下,无我之敌的霸气。
高敖曹和于栗磾策马到了李昂身边,而杨大眼,这个‘纯’字旅的主将,竟是亲自扛着战旗驰到了阵前,一把摘去了沉重的头盔,单手举起绣金烫线的‘纯’字大纛,如炸雷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战场之上,他喊的是两个字。
“大秦!”
“大秦!”暴烈的声音从一千零七十二名‘纯’字营虎豹骑武士的喉咙里嘶吼而出,惊破了天际的流云。
“武威!”
炸雷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虎豹骑呼应的吼声亦更加强横,带着宛如惊涛拍岸,巨浪崩裂般的气势向着对面的突厥军阵席卷而去。
年青的突厥武士们被这巨大的吼声所震撼,原本坚定的心开始隐隐动摇,鸿吉刺心里苦得发涩,这些没见过真正虎狼之师的年青人始终只是群还没长大的小狮子,他们的爪牙还不够锋利,他们的体魄也还不够强健,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真正的狮子般勇猛的心。
“大突厥,无敌!”鸿吉刺高呼了起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振作起来,去鼓舞士气。将军,是士兵的魂,若是连魂都没了,仗也不用打了。
突兀的呼喊声响起,过了一会儿,那些年青的突厥武士们才醒悟过来,高声呼应起来,可是那略显凌乱的吼声使得气势弱了不少,不过对于那些年青的突厥武士们已经足够,至少他们暂时忘却了害怕。
“大突厥无敌。”高敖曹听到这句狂妄的话语后,冷笑了起来,他对着李昂静静说,“李老弟,等会紧紧跟着我和老磾。记得,什么都不要去管,只要冲杀,直到所有的敌人倒下为止。”
“就这样笔直的杀过去吗?”李昂点了点头,虽然他已历经数战,可是这样的堂堂正正的骑兵对决还是第一次见到,心里有种隐隐的渴盼。
“不过是些蝼蚁罢了。”高敖曹看着对面尚算整齐的突厥队伍,眼睛里满是轻蔑,“一脚下去踩得粉碎就是。”
李昂不再言语,随着虎豹骑同来的三百扈从军,在本阵两翼架起了战鼓,只等着主将一声令下,擂鼓助威。
杨大眼冷冷瞥了一眼千步外的突厥人,将大纛扔给掌旗武士,挥槊一横,身后纵列的虎豹骑秩序森然地变作了一字横阵,铺开了长长的阵线。
“真是狂妄的人!”
一千对一千四,这样的情形下居然敢…看着赫然变作歼灭队形的虎豹骑,鸿吉刺眼里闪过了寒芒,他虽然明白这只是敌将的挑衅,可是这种近乎藐视的战阵还是让他无法遏制胸膛升腾起来的愤怒,他的确谨小慎微,可是不代表他真的是个懦夫。
“要开战是吧,那就来吧!”鸿吉刺咬着牙,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感受着从身后刮来的风,等待着最适合发起冲锋的那一刻!
正传 第二十五章 大风
涩梅谷内,起了大风,几株盛开的梅花花瓣落了一地,在呼啸的风里打着旋儿,飞向了远处。迎着扑面而来的逆风,李昂皱了皱眉,他虽然不太懂骑兵的战法,可是也知道逆风冲锋的一方,无疑要吃些亏。
“突厥的将军不简单。”李昂心里想道,然后他看向了阵前的杨大眼,不知道这个巨人一样的汉子打算怎么应对。
“风!”杨大眼喊了一个字,如狮虎般的声音压过了风声。
一字排开的虎豹骑拉下了面甲,他们的两翼,随行的扈从军,擂起了军鼓,鼓点缓慢,一击一击,就像敲在人心里,叫人不由得振奋起来。
“风!”杨大眼又是大喊。
“风!”拉成一线的虎豹骑高声呼应,策动着战马齐齐迈出了一步。
“大风!”
“风!”“风”“大风!”“大风!”
“风!”“大风!”“风!”“大风!”
渐渐地,“风!”“大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在这铺天盖地的呼啸声里,仿佛真地刮起了大风,既烈且狂,有着摧垮一切的力量。
鼓点声里,呼啸声里,虎豹骑们举着战枪,胯下的战马踏着小步,从容地向前而进,渐渐地越来越快,由缓到急,却始终阵线如一,这齐整的冲锋前奏生出了其徐如林的压迫气势。
鸿吉刺看着不紧不慢,缓缓威压而来的‘纯’字旅虎豹骑,举起了刀。他眼前是懂得造势的敌人,面对的是最强劲的骑军,若是可以的话,他一定会停下军队,以战马为屏,结成阵势相抗,只是面对已经气势如虹的虎豹骑,他没有时间来布置,唯有依仗人数上的优势,趁着大风,靠着麾下那些年青人的无知蛮勇一鼓作气地冲杀过去,夺取一条生路。
“为了大突厥的光荣,杀!”鸿吉刺果决地挥下了弯刀。
“为了大突厥的光荣,杀,杀啊!”鸿吉刺身后一千四百早已因为莫名的焦躁而按奈不住的年青武士们撕扯着喉咙,策马狂奔冲向了前方依旧控着战马小跑的一千虎豹骑。
“无知的蛮子,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铁骑吧!”看着带着一股疯狂气势冲来的突厥骑兵,杨大眼朴实的脸上有了一抹讥讽的冷笑。
虎豹骑身后两翼擂动的鼓点忽然停了,仅仅是短暂的刹那之后,一记闷雷般的重鼓轰然响起,击碎了停顿的时间,一千虎豹骑发起了冲锋。
呼啸的风在耳边咆哮,李昂觉得浑身的血在沸腾,军人,天生便是为了进攻而存在的。这样的冲锋,这样的速度,才是真正的进攻!
冲锋的虎豹骑在冲出两百步后,原本笔直的阵线悄然发生了变化,从一字成了人字,三百步后,已是成了突击的锥形阵,此时两军相距已不到两百步,鸿吉刺脸色铁青,握刀的指关节因为过大的力量而惨白一片,他想不到在这种高速的冲锋里,‘纯’字旅竟然可以在三百步内秩序井然地从一字的歼灭阵型变成纯攻击的锥形阵。
一切都太晚了,鸿吉刺已经可以看到终结的画面,他将彻底惨败,可是眼下,他只有奋起全部的力量,做挣扎的反击,接下来所有的后手都已无用,可以依靠的只有手里的刀和悍不畏死的蛮勇。
不到一百步,面对怒涛狂潮般奔涌而来的‘纯’字旅虎豹骑,突厥人所看到只是黑色铠甲下那一双双黑色的冰冷瞳孔,和越来越近的锐利枪锋,他们不自觉地眨起了眼,然后嚎叫,鼓舞着自己,而他们的敌人,从始至终,眼睛都睁着,冷冷地睁着,仿佛捕食的猛兽盯着将要被拿来裹腹的猎物。
滚滚如雷的铁蹄声里,两支高速冲锋的骑兵终于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带起一阵血色薄雾,只一照面,年青的突厥军队就被老辣的‘纯’字旅从中央突破,尽管他们英勇无畏,无惧死亡,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只有一腔蛮武就能去改变的!
疾驰在黑色的铁流里,李昂冷静地看着所有的一切,突破的‘纯’字旅沿着笔直的一线彻底将突厥人的军队分成了左右两部,然后狂飙直进中,不断有背插黑色龙旗的都尉率领着麾下的骑兵队,横插入左右的突厥军队,以每火十二人纵切,分割,包围。
年青的突厥军队就好像被无数利刃插入,搅得粉碎。‘纯’字旅势如破竹般地向四周推进,如同绞碎血肉的机械,他们沉默无声,战场上只有那些曾经骄傲的年青突厥武士的惨叫声,在死亡降临的这一刻,他们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骑兵!
冷酷,无情!只有杀戮,只有铁与血!如疾风一般剽捷,如大火一般猛烈!这就是真正的骑兵,战场的主宰者!
李昂骑在马上,看着四周策应天衣无缝,出击精准无比,始终没有两火距离超过五十步的数十支分队,忽然觉得那些插着背旗的都尉在中军本队那面‘纯’字大旗的调度下,就好像是头狼听从狼王的嚎叫,领着狼群围猎羊群一样。
从天空俯视战场,可以看到近百支‘纯’字旅火队,如同张开的蛛网,死死地粘住了挣扎的突厥军队,不断地撕裂着他们的队伍,然后屠杀。
鸿吉刺满眼都是血色,耳边回荡着惨叫声,“举旗!”他瞪着身旁的士兵大吼了起来,就在刚才,他身边掌旗的亲兵被斩杀,若不是他及时接过,恐怕就要兵败如山倒了。
突厥的狼旗再次高扬,那些被分割的突厥年青武士仿佛看到了最后的生路,他们拼命地涌向狼旗的所在,想要重聚在一起,冲出一条血路杀离战场,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
一直注意着战场一举一动的李昂眉头一紧,然后大喊了起来,“斩将夺旗,大功一件,胜过杀这些小卒子,谁跟我去。”
“曾鸿浩!”“王大帅!”“韩樊!”几乎是同时响起,李昂附近的三支分队,一共九火将近百人,同时呼应着策马到了他身边。“杀!”李昂也不废话,举枪一振,拨转马头,朝着突厥狼旗所在狂飙而去,身后是紧随的一百铁骑。
锐利的枪锋带起了如同虎啸般的破空声,腥红的血液顺着枪缨滴落在尘土中,李昂带着一百铁骑突进了奔涌向狼旗的突厥人身后,然后不断有人从马上摔落,在地上翻滚嚎叫,随后战马的铁蹄冷酷无情地从这些血肉之躯身上碾压而过,将他们踏做了齑粉。
鸿吉刺听着身后传来的惨嚎声,脸抽动着,此时他身边已经重聚起近四百人,还有三百人正被身后那支‘纯’字旅百人队死死咬住,朝着他们疾冲而来。“走!”他大喝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让亲信带着四百人突围而走,自己却回身杀了回去。
“左右回驰!”鸿吉刺迎着逃来的三百残兵吼叫,他已经决定牺牲这三百人来阻挡重组队形杀过来的‘纯’字旅。在炸雷般的吼声里,那些混乱的年青武士们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他们分了开来,向着两侧拐了回去,开始在鸿吉刺的指挥下左右迂回,试图包围李昂他们这支百人队。
正传 第二十六章 刀锋
“汉人讲,‘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果然诚不欺我。”涩梅谷的高丘上,俯视战场的男子望着转身杀回的鸿吉刺自语道,然后看了一眼仓惶逃去的那四百人,沉沉地叹了口气,“鸿吉刺,你很好。我终究是小瞧了你啊!”
男子回头看向身后眼里透着渴望的赤奴,声音陡然变冷,“那四百骑,除了自己人,其他的,死!”说到这里,他平静的眼瞳里暴出一丝杀气,“突厥不需要扔下同伴,只会逃跑的懦夫!”
“是,主人。”赤奴杀气腾腾地答道,看了那么久,他嗜战的血早已沸腾。
“记得,只要把鸿吉刺救出就行。”在赤奴转身的瞬间,男子吩咐道,“若是大秦的虎豹骑逼人太甚的话,那就让他们也见识一下我突厥真正的骑兵。”
赤奴没有答话,只是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大步疾行,奔向了远处。
看着战场上,寂静杀戮的黑色骑兵,阿史那云烈闭上了眼,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三十年前,他十四岁,那时草原是柔然人的,突厥只是个锻奴部落,卑微渺小,一点也不起眼。若不是那场百年难见的大雪,也许一切都将继续下去…
还记得那个时候,草原上只有落不尽的雪,牛羊成群得冻死,为了省些给牲口吃的草料,五十岁以上的老人走出毡房,在暴风雪里冻成了冰像,可是各个部落,还是不住地死人,不少小部落,就这样消失在了那个严冬。
最后,柔然人终于挑了头,一百多个部落,二十七万草原汉子,像饿疯了的狼群一样,冲进了大秦的翰州草原,半个月里洗劫了十几个部落,接着大秦的骑兵来了,只有三万人,可就是那三万人,半日阵斩八万,彻底击垮了联军,然后长驱直入,席卷整个草原。
阿史那云烈身子颤抖了起来,那一战之后,他原本英雄般的父亲成了一条被打没了胆的野狗,整个草原在大秦军团的铁蹄下匍匐颤抖,柔然人,被夷灭全族,整整四十万人,除了女人和孩子,所有的男人全部被斩杀。
“犯强秦者,虽远必诛!”那些剽悍的黑色骑兵,用骑枪挑着那些平素里欺凌诸部的柔然贵人的头颅,疾驰过一个一个的部落,用积尸如山,血流成河向草原各族昭示着大秦的武威和霸权。
“如果谁想冒犯帝朝的威严,想要改变帝国定下的秩序,那么这就是他们的下场!”库里格大会上,草原上一百十七个部落的头人战战兢兢地跪着,听着大秦的使臣这样对他们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因为在他们的前方,就是用整个柔然王族的一千颗人头堆成的小山。
那一幕,阿史那云烈永远记得,他亲眼看见父亲跪在雪里,和其他的头人讨好地奉承那些身上血迹未干的黑色骑兵,争相赞美着他们的威武,似乎整个冬天里死去的人只是些阿猫阿狗,可是就算是只猫,是只狗死了,也总是有人伤心的。也许就是从那天起,他有了一生的志向。
“终须一战。”阿史那云烈缓缓睁开了眼,低沉的声音像是从胸膛里迸裂出来一样。
…
面对三倍于己,开始合围的突厥骑兵,李昂身旁的九火虎豹骑,露出了不屑的神色,两支分队飞驰而出,迎向了两翼的突厥骑兵。
鸿吉刺的意图瞬间被粉碎了,他忘记了手中的骑兵在进行迂回以后,合围的阵线也变得薄弱无比,在这些凶悍的虎豹骑的猛烈冲击之下,根本不堪一击,年青的突厥武士们面对的是北庭都护府诸军中号称无所不破的‘纯’字旅,不是草原上那些任他们扫荡的小部落。
两队虎豹骑凶猛地撕裂突厥人的包围,冲杀了出去,此时双方的阵形再一次混乱,杀出的两路虎豹骑汇合在一起,竟然也如同突厥人一般,开始左右迂回,只是阵线更长,与突厥人拉的距离更远。
鸿吉刺一愣,在他眼中这些虎豹骑疯了,竟然分兵将队形放得如此之散,正是给了他分而歼之的机会,就在他收拢已经形成合围之势的队伍,要将依旧汹涌冲来的李昂这队人马吃掉时。散开的两支虎豹骑分队策动了攻势,用的是马鞍旁的复合弓。
这种弓以柘木为干,二尺五寸的本白为角,鹿筋为弦,辅以鱼胶,清丝,雕漆,冬天剖析弓干,春天治角,夏天治筋,秋天合拢诸材,严冬极寒时修治外表,翌年装上弓弦,再藏置一年,方可使用,耗时花费极巨,也只有国力强盛的大秦才能以流水制法将这种上等的复合弓大量装配军队。
分散在突厥人合围阵线两翼的虎豹骑依靠着手上射程威力远胜普通强弓的复合弓不间断地向突厥人进行着打击,看着被箭矢搅乱的队形,鸿吉刺焦躁愤怒,可是却又毫无办法。
李昂策马更急,他不懂骑兵的兵法,可是他知道擒贼先擒王,不管怎么样,只要杀了那个指挥的突厥将军,那么这一局就是他胜了。
盯着在人潮里冲出一条血路的李昂,鸿吉刺的眼神也燃烧了起来,他不是个蛮勇的人,若是可以的话,他宁可在安全的地方指挥军队,可是在眼下的绝境里,他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
望了一眼远处已经重新集结的黑色铁骑,鸿吉刺抬起了头,策马迎向了冲来的李昂。如果非死不可的话,那么就堂堂正正的一战,光荣的死去好了!
“鸿吉刺!”
生硬的汉话在耳边炸响,李昂看向了扑面而来的骑影,像武士一样地公平一战吗?嘴角微微一弯,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李昂!”
叙过姓名之后,两人之间猛然交锋了,李昂的枪刺出,可惜却慢了一线,鸿吉刺的刀如鬼魅般贴身而至。
反手军刺,李昂格挡住鸿吉刺必杀的一刀,整个人仰天平躺,也就是刹那间,他扔掉了骑抢,右手拔出了腰间横刀,轻喝声里,翻腕挥刀,逼开鸿吉刺的刀,直起身来。
两匹马搅在了一起,李昂和鸿吉刺刀刀搏命,俱是拼命的打法。只是论起刀法来,李昂始终差了鸿吉刺太多,不过靠着一手横刀,一手军刺的合击之术,却是在鸿吉刺狂风般的攻势下支撑了下来。
‘嗤’又是一声轻响,李昂已记不得这是第几处刀口,不过他浑不在意,手中刀刺依然凶猛,叫鸿吉刺也不由得心生敬意。
“结束了!”鸿吉刺挥出弯刀后,看着那张年少的脸庞,心里竟有些惋惜,这个和他缠斗了许久的少年,若是加以时日,必定会成为名动天下的武士。
迎着迎面劈来的弯刀,李昂的瞳孔静静地睁着,脑海里闪过无数的人和事,心头一片安静,手里的军刺依旧疾刺而出,刺向鸿吉刺的左肩。
‘叮!’就在刀锋离李昂的脸只有一指之遥的刹那,一杆黑色的马槊横亘而至,架住了刀锋,森寒的气息冲入李昂的眼睛,让他浑身一凛。
封住刀锋的是于栗磾,北庭五虎神里的黑矟公!在他身后,是奔涌而来的黑色铁流。
“谢了。”李昂忽然想起了高敖曹和他曾经说过的话,‘老磾他就是个闷葫芦,你说十句,他嘴里都蹦不出半个字来。不过打起仗来,没人比他更牢靠。’于栗磾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盯向了满脸惊愕的鸿吉刺,然后单手一挥,震开了刀锋,勒住战马,报上了名字,“于栗磾!”
正传 第二十七章 对峙
鸿吉刺看着面前静静矗立的于栗磾,握刀的手震颤着,他不是他的对手,他心里雪亮,可是就算不是对手,又能怎样?人终究都是要死的,与其被一个无名小卒杀掉拿去请功,还不如死在强者手里来得有点尊严。
“鸿!吉!刺!”沉默里,他一字一字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虔诚而庄重;而他身后残存的七十名年青武士随着这说得平静的三个字,本来惊狂的眼神也渐渐地平静下来,静得可怕。
李昂知道这些突厥人已经有了死的觉悟,那不是一腔蛮勇的不怕死,而是真正的无惧死亡,这样的敌人,值得尊重,可是却不是好的敌人。
“你的人比我多,身后也还有路。”于栗磾开口,他身边跟来的一百骑兵,和李昂先前的两支分队汇合,截杀着溃散的残兵,而他们身后远处,大队的虎豹骑还在持续杀戮先前被分割的突厥军队。
李昂看向了身旁向来话极少的于栗磾,他想不到这个像石头一样老实的男人竟也有如此敏锐的一面,不过一句话,就让心萌死志的敌人动摇了。
鸿吉刺环顾四周,在这战场的一角,只有他和对面的近四十骑敌人,逃的话,机会很大,可是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这样化为乌有,果然这世上,只要有活路,没人愿意死。嘴角掠过一抹自嘲的低笑,鸿吉刺猛地拨转马头,落荒而走。
“追!”于栗磾扯去头盔,黑槊一振,轻喝道。刹那间,三十七骑跟着他追击而出。
逃跑的突厥人听着身后逼近的马蹄声,咬紧了牙,可是他们却不敢回头应战,只能低头策马狂奔。鸿吉刺心头一片发苦,他身旁这些咒骂汉人狡猾的年青人难道还不懂,战场是个没有信义的地方,没人会和你讲什么规矩公道!要么你死,要么我死,就这样简单!
呼啸的风里,两支骑兵队,一前一后,放马狂奔,然后,在不经意见,雪片缓缓飘落,悄无声息,渐渐掩没了他们身后的一切…
落下的雪,变成了红色,因为地上已经血流成河,踩着猩红的雪,赤奴看着一张张混杂着畏惧,惊恐,庆幸的脸庞,将六尺长的斩马刀缓缓插回马鞍旁的刀鞘,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们,狂笑着说,“都给我记住,你们这群小崽子,你们能活下来,是因为主人的仁慈,不是你们真地有活下去的价值。”
骑上马,赤奴用轻蔑的眼光扫过那些不敢抬头和他对望的年青人,“下次见面,给我长进点,不然的话,我会砍下你们的头,省的你们再被汉人打得屁滚尿流!哈哈哈哈哈哈!”大笑声里,他策动战马,冲向了远方的战场,身后三百披挂重铠,手中持着长柄马槊,体型彪悍的骑兵亦一齐催动战马,从那些活下来的年青人身边飞驰而过,溅起的冰雪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砸在了他们的脸上。
无声无言,那些战败的年青人目送着远去的骑兵,眼里有了燃烧的大火,下一次他们绝不会再逃跑,要么用胜利洗刷耻辱,要么就用鲜血证明自己不是懦夫。他们沉默地上马奇#書*網收集整理,向着突厥的方向,抽动了马鞭。
‘我们所要面对的是大地上最强悍的帝国,所以部民们可以蛮勇,可是你们,将要执掌突厥的武士,你们不能。否则的话,我们都将堕入阿鼻地狱!只剩下女人和孩子在草原上哭喊游荡!’;望着离去的年青武士们,阿史那云烈骑在马上,心里默默说,然后想起了父亲死前说的话,那个他曾以为懦弱,胆小的父亲说过的话。
“一时的死烈并不是真正的勇敢,一时的屈膝也不是真正的胆小!”低声自语间,阿史那云烈古井似的眼瞳里有了雾气。
十年的误解,在儿子鄙夷的目光里,那个始终对汉人卑躬屈膝的父亲让部族在混乱的草原里渐渐壮大,直到死前,那弥留时的最后两句话,才让儿子明白父亲的苦心,可是那时的追悔莫及却已经太迟。
阿史那云烈扬起了头,他的父亲,土门可汗,是突厥最伟大的英雄,他未竞的遗愿,未洗刷的耻辱,都将由他个这做儿子的来完成。
天空里,一只苍鹰,迎着咆哮的烈风,振翅拍击,直冲霄汉。
…
李昂夹住马腹,双手抄起长弓,引弦似月,箭发如流星,一路追击,他已射下了三人,他的这手弓术,让同行的虎豹骑轰然叫好。
于栗磾细长的双眼里闪过了赞叹,他不是个天赋很高的人,在十七岁和李昂一样大的时候,连竖着的死靶都射不准,刀马枪术都是末流里的末流,可是最后他却靠着惊人的毅力,二十年不分寒暑的苦练,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掣出弓,于栗磾射出了他的箭,不似李昂那般计算的精准,有的只有沛然的强劲力量,将前方的突厥骑兵,击下了马。
策马到李昂身边,于栗磾沉默的脸,笑了笑,看得李昂一愣。“我的箭术不好。”他这样说,“师父教的武术里头,我只有枪术才学得好点。”
李昂看着说话并不连贯的于栗磾,忽然觉得这个老实的男人,并不是真的不爱说话,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想把枪术传给你,你肯学的话,一定比我厉害。”于栗磾的声音变轻了,他握紧了手里的黑槊,“那样师父在天上一定会很高兴。”
“只要你肯学就好。”于栗磾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只是重复着一样的话,“只要你肯学就好。”
李昂听着有些乱的话,最后点了点头,于栗磾眼里的期待,让他想起了前生,养父送他去参军时眼里的期待,那种对传承的期待,期待传承的人会更强。
“那太好了。”于栗磾喃喃自语,老实木纳的脸上有了喜意,“回去,我就传给你,全传给你!”
李昂忽然有种莫名的感动,眼前的这个男人,和他说过的话不过十句,却要把自己最厉害的枪术传给他,为的只是他能比他更强!
这时远处的风里,忽然传来了狼嚎般的角声,大地震颤了起来,前方奔逃的突厥人忽然慢了下来,高声欢呼起来。
李昂和于栗磾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队伍。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绣着狰狞狼头,在风中扯得笔直,猎猎作响的的金色大纛冲进了他们的视野,然后无数火红的重甲骑兵,如同奔涌的赤潮一样,带着毁灭的恐怖气息席卷而来。
三百铁浮屠重骑勒住马缰,轰雷般的铁蹄声嘎然而止,赤奴扛着巨大的战旗,掠在军前,狂笑着,驻马停了下来,将金狼大纛插进了脚下的大地。
“鸿吉刺,他们是我的了。”赤奴大喊了起来,看着李昂他们的目光就好像在看着将要被拿来取乐的猎物一样。鸿吉刺盯着罩在重铠下的赤奴,皱了皱眉,最后抽动马鞭,带着身边的人离开了。
苍茫的雪里,黑色的骑兵和赤色的骑兵对峙,天地之间,寂静得只有落雪的声音。
正传 第二十八章 伏林
…呼啸的朔风吹过,于栗磾古拙的脸凝重,“你先走。”他侧过头,静静说。
“我不走!”李昂回答,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是千户,我的官比你大。”于栗磾看向了身旁的亲兵,“护送李都尉回去,这是命令。”
…“喏—”那被点到的火长亲兵哽咽着回答,带着麾下的十一名兄弟,围住了李昂。
于栗磾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李昂,迟疑了一下道,“我不会教人,你比我聪明,照上面练,一定会比我强。”
“答应我。”沉默里,响起了李昂低沉的声音,“你会活着等我回来。”然后他接过了那本泛黄的册子,珍重地放进了胸前的衣服里。
于栗磾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笑了。“驾!”一声烈喝,李昂别过头,抽下了马鞭,身后,是紧紧跟随的十二骑。
“杀!”赤奴眼里寒芒一闪,策动了战马,然后,三百铁浮屠猛然冲锋,轰雷般的铁蹄声踏碎了朔风。
“杀!”于栗磾振槊大呼,身边剩下的二十四骑随他一字横开,拦向汹涌而来的赤潮。
赤奴抽刀,筋骨虬峦的手握紧了斩马刀足长三尺的刀柄,猛然拔出,六尺长的锋刃上,一道森幽的寒芒流动着,盯着策马冲来的黑色秦将,他瞳孔一紧,然后猛地放大,手腕一松,斩马刀的刀尖落入雪里,激起一道冰屑。
于栗磾单手执兵,整个人跃上马鞍,黑色的长槊横亘胸前,竟然站在了疾驰突进的战马背上,冷冷地俯视着冲来的赤潮。
相距十步,于栗磾猛然发力,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双手握枪,如俯冲的鹰一样,刺出了手里的黑槊,锐烈森寒的槊锋带着呼啸的气流击向了身穿重甲的敌人。
赤奴豁然抬头,眼神凌厉,暴吼声里,拖在雪中的斩马长刀,奋然挥击,迎向了刺来的黑色长槊。
于栗磾和赤奴目光交错,刀槊相击,居高凌下的速度,冲锋带起的力量,全部被施加在刃锋之上,刺耳的金铁交集声里,两柄武器似乎要在这强猛的撞击下断裂。
电光火石间,两人肩胛互相冲在了一起,一同跌入雪中,两人一齐压下虎口上巨震后的痛楚,起身回身再战。
刀槊对在了一起,两股强猛的力量同时暴发,直似惊涛拍岸,穿云裂石。碰撞里,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四目相对,眼中,只有赤色。
“呀!”吼声里,两人同时发劲,刀槊上的力量再次爆发,两人身影分了开来,这一次对击,谁也胜不了谁。
横槊胸前,于栗磾手臂微微轻颤,似是受了伤。赤奴拖刀在地,有血自虎口留出,顺着刀锋滴入雪中。此时,三百铁浮屠,已经完成了合围。
“白鸦,你带人去追那队逃走的人。”赤奴舔着嘴唇,头也不回地道,他身后一骑轰然应喏,然后五十名铁浮屠顺着李昂他们的方向追了出去。
在铁浮屠冲击下,落地的残存十七人汇聚到了于栗磾身边,护住了他。
“他是我的,谁都不准碰。”赤奴环顾四周,对着部下道。然后忽地发力,手中斩马刀闪电般划出,卷起一地风雪,罩向了于栗磾。
“杀!”一声大吼,于栗磾带着身边的亲兵,踏着步子,冲向了前面密密麻麻的铁浮屠。
…
刀割一般的逆风打在脸上,李昂浑然未觉,他的身后,他的袍泽在孤军奋战,可他却在逃跑。听到身后逼近的沉重马蹄声,他紧抿着唇的脸显得越发冷酷。
看到前面的松林,李昂沉寂的瞳子猛地一亮,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边的火长喊道,“派一个人回去报信,其他人跟我进林子。”
听到李昂的话,火长楞了楞,不过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他们已经鏖战半天,马匹不比身后追来的敌人有劲,迟早会被追上,与其这样,还不如狙击身后的敌人,让报信的人安然回去。
“李都尉,你回去,我和兄弟留下来。”那火长策马到李昂身边道,一脸的坚毅。
“我是都尉,我的官比你大。”李昂盯着火长,静静道,“所以,听我的命令。”
不过几下功夫,一十三骑冲进了茂密的松林,从马上跳下,李昂点了一个身形最小的人,让他从林子里绕回去报信后,看向了下马的十一人。
“还有多少连弩。”李昂望了一眼林外追来的铁浮屠,问道。十一名虎豹骑拿出了残余的箭筒,一共七筒。
“听着,外面那些突厥人,慢了下来,他们一定是拿不准我们进林子要干什么。”李昂盯着凑近的十一人肯定地道,“要是我猜得不错,他们会分批进来,这样就给了我们机会。”
…李昂面沉似水地讲出了自己的计划,然后看着身边的虎豹骑,最后叮嘱道,“记住,不要管第一批进来的人,等他们以为安全,招呼剩下的人进来时在动手。”
“喏。”低沉的呼应声里,十一名虎豹骑卸去了身上的铁甲,埋入雪里,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林子外,白鸦勒住马,回头点了两队,“你们进去,看看他们搞什么鬼!”很快,二十名铁浮屠,控着马,小心翼翼地进了林子。
幽森的林子里阴碜碜的叫人心慌,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鸟叫都没有。进入的二十名铁浮屠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确信没什么危险以后,解下腰里的牛角,‘呜呜’地吹了起来。
“走。”白鸦一抖马缰,轻喝声里,带着其余的铁浮屠向着林子里去了。
李昂张开了弓,然后发出了箭矢,不过他向来例无虚发的弓术这次竟然失了手,那根三尺长的羽箭擦着一名铁浮屠的脸,钉在了他脑袋旁的树里,嗡嗡地响。
二十名铁浮屠叫喊了起来,这时他们前方,十几匹马的马蹄声响了起来。稍微楞了楞,他们便追了上去。
白鸦皱了皱眉,这里四处都是树冠堆满了雪的大树,暗沉沉的可怕。三十名铁浮屠鱼贯地进了林子,就在白鸦为看不见前两队进来的人而觉得不妥的时候,只有马匹打着响鼻,喷着热气的寂静林子里,响起了清脆的机扩声。
‘嗤嗤嗤’的破空呼啸,如急雨般骤然响起,铁浮屠队伍两侧,刹那间,七十支短钢弩交错地穿过了他们。“敌袭。”白鸦大喊起来,拔出了弯刀。而这时,他的队伍里,已经死了七个,重伤了三个。
弩箭射出的刹那,铁浮屠两旁的大树里猛然抖落了雪,嘴里叼着短刀,藏匿的虎豹骑几乎同时跃下,猝不及防之下,十一名铁浮屠被扑倒在了地上,此时他们身上穿着的三层铁铠重甲成了催命符,来不及起身的他们被轻装的虎豹骑割断了喉咙。
白鸦愤怒地吼叫了起来,不过兔起鹘落间,他麾下的三十铁浮屠就已折损大半,在他的吼声里,还剩下的十名铁浮屠醒悟过来,他们下了马,大喝着和虎豹骑交上了手。
正传 第二十九章 死亡与荣耀
疾驰的马上,李昂忽地甩开了马鞭,‘啪啪啪’三声响,身边的马匹分了开来,往着前方奔了出去。地上,马蹄印子散乱了起来。李昂整个人上了马鞍,然后跃上了树。
追击的二十名铁浮屠,策着马停了下来,他们望着地上分作数路的蹄痕,互相看了看,然后用突厥话说了起来,过了会,一名铁浮屠,解下牛角,吹了起来。李昂藏在树冠里,盯着那吹角的铁浮屠,记下了角声。
四名铁浮屠留了下来,另外十六骑铁浮屠,分成了两路,沿着雪地里的痕迹,继续追击。看着那四名下了马的铁浮屠,李昂眼里露出了嗜血的凶光,他小心而缓慢地在树冠里挪动身子,不发出一点声音。
默数着自己的呼吸,李昂及其轻微地不停地弯动着手指,直到再也听不到远去的铁浮屠的蹄声。摸着背上的复合强弓,李昂捏着铜钿的手心里沁出了细汗,他只有一次射箭的机会,[奇qinkan.net书]就在四个铁浮屠走动的瞬间,他弹出了手里的铜钿,击打在另一侧的树冠上,震落了雪。
四名铁浮屠几乎同时抽出了刀,敏锐地看向了落雪的地方,也就是这短短的刹那,李昂发动了,他猛地从背上拉下强弓,射出了两箭,一箭比一箭快。
也就是电光火石间,听到箭响回头的两名铁浮屠,仰天倒了下去,两根带着血槽的三棱箭贯穿了他们的脸,沉闷的倒地声响起,溅起了一地的雪尘。
残存的两名铁浮屠屏住了呼吸,盯向了李昂藏匿的树梢,这时一道黑影猛地扑击而下,击倒了分开两人中的一人。
李昂双膝跪击在生铁铸的胸甲上,一脸的冷静,只是那双漆黑的瞳子里透着凶暴,他双手握着横刀顶在铁浮屠的脖子上,疯狂地割下了他的头颅。
“啊!”最后的铁浮屠,双眼赤红地怒吼着,跨着大步,冲向了五步外的李昂。就在他前突的刹那,一团黑影猛然到了面前,几乎就在瞬间,他劈出了手里的斩马刀,黑影猛地爆裂,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脑浆溅了满脸,他劈碎的是李昂掷出的同伴头颅。
那名铁浮屠怔怔地停了下来,看着那落入雪地的破碎头颅,充血的眼里,震惊,愤怒,恐惧,种种的负面情绪最后化成了狰狞得近乎扭曲的脸,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出,一跳一跳地吓人。
李昂从雪地里站起来,扔掉手里布满缺口的横刀,两条腿微微颤抖着,他的左腿本就受了箭伤,刚才的凌空双膝跪击更是让伤势雪上加霜,现在的他只是靠着钢铁般的意志在强撑,不让自己倒下。
“蛮子,过来杀我!”对着那呆呆站着,脸孔扭曲得恐怖的铁浮屠,李昂朝他勾了勾手,嘴角是一抹诡蔑的冷笑,声音里透着疯狂和冷血。
那名最后的铁浮屠在李昂的声音里,缓缓地盯向了他,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了野兽一样的低吼,然后挥刀踏着大步冲了出去。
“真是一样的让人恶心。”看着逼近的扭曲脸孔,李昂想起了前世在阿富汗杀掉的那些东突人,口里冷冷地说。
刀锋临头,李昂不闪不避,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矮身沉肩撞入铁浮屠的怀里,两个人一起倒在了雪里,刀锋差之毫厘地从他发上削过。
雪地里,冰尘飞扬,李昂死死地掐住铁浮屠握刀的手腕,双腿绞住他的另一条手臂,身体被扯得绷直。铁浮屠双手被锁,拼命地挣扎起来,可是他身上的铁甲实在太沉,任他腰力强横,也挺不起身,更无法踢到绞固住他上半身的李昂,只是双脚不住地乱蹬,踢起一地飞雪冰屑。
“啊!”惨嚎声响起,李昂双手掰开铁浮屠握刀的手,冷酷而缓慢地一根一根折断指关节,他要彻底摧垮铁浮屠的意识。
剧痛里,铁浮屠挣扎得更加剧烈,终于他挣脱了头上沉重的铁盔,仰起头,一口咬在了李昂的腰里,死死地咬住,眼睛里是狼一样的凶狠。
“嗯!”李昂咬着牙,屏住了腰间传来的痛楚,冰冷的瞳孔叫人心生寒意,他依旧不紧不慢地折着铁浮屠的指关节,一共十四节,从拇指开始,直到小指,接着他拧断了铁浮屠的手腕。
一波接着一波,如大浪般无有穷尽的痛楚,耗尽磨光了铁浮屠的力气,他的挣扎弱了下去,只有那一口坚利森白的牙齿仍旧死死地咬着李昂的腰,不肯松开。
发力折断铁浮屠右手的肘关节后,李昂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猛地起身,腰里被铁浮屠咬住的地方,一大块血肉被撕扯下来。右半边身子被松开的铁浮屠再次用力挣扎了起来,他蹬着地,拖着李昂在雪里翻滚起来。
喘着沉重的气息,李昂不停地用拳头打向铁浮屠的脸,一拳接着一拳,直到拳头关节处露出了森白的骨头,而这时左手仍被他死死盘住的铁浮屠停下了挣扎,身子一下一下地抽搐着,血肉模糊的脸,就像是被铁锤砸过一样。
李昂从雪里爬了起来,从死去的铁浮屠身上解下牛角,踉跄地走向了他们拴马的地方,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上马,抽下了马鞭。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李昂的意识清醒了一下,他颤抖着将牛角凑到了嘴边,吹出了他记下的铁浮屠那‘三短一长。’的角声。
伏在马背上,李昂紧紧地抱住马脖子,只觉得意识模糊了起来,“失血过多的症状吗?”低喃的自语声里,奔驰的马冲出了林子。
…
林子里,白鸦看着遍地的尸体,神情复杂,这些该死的虎豹骑,竟然拼光了他的部下,他们简直就如同恶魔一样,毫不惜命,比草原上最凶悍的苍狼还要凶悍。
大秦军团,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为什么会有如此可怖的军人?心中,一直坚信铁浮屠是最强的白鸦心里动摇了起来。
忽然,林子深处,响起了角声,白鸦抬头看向那里,握紧了手里的刀,心境慢慢平静了下来,不管怎样,他都是突厥的武士,骄傲的铁浮屠,除了死亡,什么都不能阻止他。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白鸦骑上了战马,低声自语里,吹响了自己的号角,他要聚集剩下的人,绝不给那个最后的虎豹骑一点机会。
…
身旁最后的亲兵倒下,浑身浴血的于栗磾的心痛得厉害,这些忠直的亲兵跟随了他整整七年,他们每个人就像是他的家人,他的兄弟一样。于栗磾抬起了头,眼眶里滴出了血。
男人到伤心痛彻之时,有血可流,但却唯独不会有眼泪落下。他们不是无泪,而是泪已流尽,化作了滚烫的血。他们流出的血便是他们的泪。
赤奴望着对手腰里的倒钩铁箭,眼里是大火一样的愤怒,他看向了身后张弓的铁浮屠们,吼叫了起来,“谁让你们射箭的?”
“你疯够了没有,赤奴!”大喝声里,铁浮屠里,一名骑士策马而出,掀去了头盔,露出一张刀削般的脸,灰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赤奴,“你忘了主人的命令吗!”
“放箭!”骑士不再去看愣住的赤奴,只是冷酷地举起了手,刹那间,两百多张硬弓放开了弦。“不要!”赤奴大喊,转身冲向了箭幕下的对手。
黑压压的箭幕下,无数的箭矢穿过身体,于栗磾刺出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槊。看着黑色的长槊在眼前越来越缓慢,赤奴猛地迎向了那快要落下的槊锋,任由冰冷的钢铁贯穿肩膀,他盯着倒下的对手,用并不连贯,甚至有些口齿不清的汉话大吼了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大秦的武士!”
“于—栗—磾—”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孔,于栗磾的身体坠入了雪里。
“记住,我的名字,叫赤奴。”赤奴呆呆地看着在眼前陨落的于栗磾,声音嘶哑,“记住—叫赤奴。”
“侯斥崇。”赤奴转过了身,朝着端坐马上的骑士吼道,“你玷污了武士的荣耀,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愚蠢!”侯斥崇自语着拨转了马头,朝着沉默无声的铁浮屠们,冷冷地大声说,“记住,武士的荣耀只有胜利而已,死掉的武士,没有任何的荣耀可言!”
铁浮屠们催动了战马,只剩下残酷而悲凉的战场掩埋在寂静的风雪里。
正传 第三十章 神秘的马车
北风吹雪,呜咽的呼啸声里,一驾大车在寂静的旷野中奔驰,赶车的车把式是个长条条的汉子,眉深目阔,左脸上斜着一道刀疤,看上去凶相得很。
大车忽然慢了下来,车把式眼睛尖得很,看到了远处被雪掩住的人,“老板娘,前头雪里有个人。”回过头,他隔着帘子大声道。
“你他爹的,那么老远你都看得见!”车帘子卷了开来,一身大红衣裳的女人朝着远处的雪里看了一眼,然后对着车把式道,“你下去看看,要是个穷鬼,在哪儿就给我扔回哪儿去,老娘不做赔本的买卖!”
“是。”车把式一屁股从车上跳了下去,跑向了那被雪掩了的人,嘴里却是小声嘀咕着,“什么不做赔本的买卖,还不是刀子嘴,豆腐心。”
“老板娘,是咱大秦的军爷那!”把人从雪里扒出来以后,车把式看着那一身的黑衣,一把扛上了肩,大步走回了马车旁。女人瞅了瞅满脸是血的人,皱起了眉,倒也不说什么,只是把人抱进了车里。车把式咧嘴一笑,挂上车帘子,又赶着马走了。
车厢很大,里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脸上总挂着笑的年青公子,长得很是英挺,在他对面,是个紫衣少女,手里把弄着小刀,眼神冷得很,盯着年青公子的目光就好像是猫看着老鼠一样。
“阿紫,干活。”女人把人掼在了少女面前,轻声道,自己却是到了车厢后头,寻起东西来。
刀光在年青公子面前忽地闪过,唤作阿紫的少女手里小刀已是割裂了躺着那人的衣服,只听得裂帛声不断响起,一片片衣甲被削了下来,不过一会儿功夫,那人身上就被剥了个干干净净,没刮着一寸皮。
年青公子瞧上去斯斯文文,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不过看着阿紫那飞快得骇人的刀法,倒是一点也不害怕,看着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过。
女人打开水囊,替那人洗干净了脸上的血污,用软布擦干以后,车里的三人都是楞了楞,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浑身是伤的人看上去竟然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清目秀的脸,很是讨姑娘欢喜。
那年青公子倒是最先回过神来,看向女人,笑道,“风老板,真是生了一幅好心肠。”
“李公子哪里的话。”女人娇笑起来,声音如银铃一般好听,看着昏迷不醒的人,说道,“领子上别了三枚铜徽,又那么年轻,道不定是哪家的贵人,救醒了他,兴许能赚上不少的好处哩!”
“这说是助人一把,到头来其实也是帮了自己。”那姓李的年青公子自语道,然后也笑了起来,“看起来风老板是个大大的明白人啊!”
“李公子倒也是个趣人。”打量着自名李政的年青公子,女人把掀了塞子的酒囊扔给了一旁的阿紫,“给他擦下身子。”
“风老板见笑了。”李政笑了笑,然后从怀里掏出玉白色的瓷瓶,扔给了女人,“这是交州最好的白药,对刀伤最管用。”
接过瓷瓶,女人打开嗅了嗅,笑了起来,“李公子不是太学的书生吗?怎么身上还有江湖人用的刀伤药?”
“出门在外,难免会有个意外,我也只是有备无患而已。”李政迎着女人娇媚的笑脸答道,目光移向了昏迷的人腰间那血淋淋的伤口道,“这不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了吗!”
“阿紫,给他敷上。”女人手腕一振,将瓷瓶扔给了没说过话的紫衣少女,然后笑意吟吟地坐到了李政的对面,道,“李公子,你不在长安喝酒享福,怎么倒跑这鬼地方来受罪,难道是拐了谁家的姑娘,被老丈人给撵了。”
“要拐姑娘的话,我也得拐像风老板娘这样的美人啊!”李政哈哈笑了起来,不过很快笑声就没了,他的脸颊左侧,一柄吐着寒气的小刀扎进了车厢的隔板上,嗡嗡地响。
“阿紫姑娘真是好功夫!”李政的脸上又笑起来,他拔下小刀,摸了摸脸道。
“我是男人。”一直不说话的阿紫开了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是清冽的男声,有着一股子冷漠的寒意。
李政一怔,不过很快他便笑着把刀递了回去,道,“阿紫兄弟真是好功夫!”
“下次再敢调戏老板娘,我会骟了你。”阿紫拿回小刀,冷艳的脸上满是煞气。
看着一直不急不躁,慢悠悠的李政,风四娘的眼里露出了几分戒意,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面响起了马蹄声。
看着围住车子的十几名浑身罩甲的骑士,车把式勒住了马,堆着笑从车上跳了下去,手不经意间搭在了腰后。
“你,叫什么,哪里来的?”一名铁浮屠策着马到了岑籍身边,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小的叫岑籍,至于哪里来的?”车把式摸了摸头,讪笑道,“当然是娘亲的洞里来的,难道大人不是吗!”
听着岑籍的话,围着车子的那些铁浮屠哄笑了起来,让那名问话的铁浮屠臊怒了起来,他一把拔出挂在腰里的刀,就要朝面前的汉人砍下去。
“这位爷,干吗火气这么大?我这伙计是个缺心眼,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一阵香气自车里透出,一身红衣的风四娘像朵红云一样飘了下来,她身旁,是一脸冷意的阿紫。
看着骤然出现的风四娘和阿紫,那拔刀的铁浮屠,手楞在了半空里,围着车子的铁浮屠们也看向了说话的风四娘,齐齐咽了口口水,这个娘们实在是太骚媚了,那声音酥得他们骨头都麻了。
白鸦瞪了一眼四周犯浑的部下,看向了风四娘,“我们在找人,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汉人。”
“没见过。”风四娘迎着白鸦森冷的目光,摇了摇头,笑道。
“真的?”白鸦的声音低沉,目光逼视着笑靥如花的风四娘,一字一字问,“真,的,没,见,过?”
“没见过。”风四娘还是摇了摇头。
“搜。”白鸦冷冷地吐出了这个字,车子旁的铁浮屠们下了马,推搡着想要先过去搜上一把,占点便宜。
“阿紫,把帘子掀开,给这位爷瞧个仔细了。”风四娘转过身道,眼里是笑吟吟的杀意。
帘子被掀开了,不过不是阿紫动的手,而是车里的李政。铁浮屠们停了下来,看着这个脸上挂着笑的斯文公子,都是一愣。
正传 第三十一章 李政
(接下来是一段乱战的剧情,也许有些朋友可能会觉得登场的人物多了点,关系复杂了点,不过此段剧情是必要的,大约10章左右,很快就好的!)
寂静落下的雪里,趁着铁浮屠们楞神的刹那,风四娘动了,大红的衣裳下,两柄泛着幽芒的软刀到了她手上,划过了身旁铁浮屠的喉咙。
阿紫像头敏捷的豹子窜出,手里的小刀就像嗜血的兽牙,刺入铁浮屠脆弱的脖颈。岑籍按在大氅里的手拔出了黑柄的大刀,砍飞了左侧铁浮屠的脑袋。
血腥味在风里飘散,三具铁浮屠的尸体倒在了雪里,风四娘,阿紫,岑籍三人也不吭声,杀向了四周的铁浮屠。
白鸦从马上跃起,斩马刀带着强劲的呼啸声,扑向了红衣的风四娘,他早就看出这个女人有问题,只是没想到她出手这般狠辣迅捷,身边的人身手更是厉害得不像话。
“呸!”风四娘迎着扑击的白鸦就是一唾,接着身形一侧,趁着白鸦躲闪,飞起一脚,踢起地上的雪,罩向了白鸦,骇得他胡乱地挥刀起来。
双刀交错,白鸦捂着喉咙,盯着面前的风四娘,眼睛睁得滚圆,不甘心地倒在了雪里。“老娘杀人就是这样不讲规矩,怎么样?”风四娘看着死不瞑目的白鸦,骂道,“呸!”
铁浮屠虽然悍勇,可是下了马的他们,被身上的铁甲所累,陷在厚厚的雪里,不过几下功夫,就被杀了个干净。
“老岑,把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给老娘全扒了。”甩去刀尖上的血,收回衣服里,风四娘转过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裳,笑吟吟地看向了车辕上的李政。
“李公子还真是好胆色,倒像是见惯场面的好汉爷们!”风四娘盯着依旧一脸笑意的李政,娇笑道,眼里却闪着冷厉的芒。
“哪里哪里!”李政笑了起来,看了一眼身旁在衣服上擦拭小刀的阿紫,开口道,“在下其实是个生意人,先前说是太学的穷书生,不过是怕人劫财,才隐瞒身份,风老板莫怪。”
“生意人。”风四娘打量着一袭白色长袍,脸上总挂着笑的李政,然后啧啧道,“生意人!李公子这张笑口常开的脸倒是一般生意人也没有的本事!”
“风老板不也一样吗?”李政听风四娘的话里有刺,哈哈一笑,然后不待风四娘说话,自叹道,“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发不了大财,只能是替别人跑跑腿,赚点小钱罢了!”
“能让李公子这样的人跑腿,那位大老板倒也不简单!”看李政的神情不似作伪,风四娘走回了车子,阿紫跟在她身后,冷冷地盯着李政进了车子。
马车又往前跑了起来,车厢内,李昂醒了过来,昏红的火光里,他缓缓睁开了眼,看向了两旁。
“别动,你身上刚上了药,要是裂开的话,神仙都救不了你。”看着想要动弹的李昂,风四娘开了口,“你要是想谢老娘的话,最好拿金铢来谢,越多越好。”
“谢谢你。”李昂打量着面前的漂亮女人,声音虚弱,“你想要多少金铢?”
看着面前少年似狼一样的冷冽眼神,风四娘楞了楞,接着大笑,“那要看你觉得你这条命值多少金铢了?”
“很公道。”李昂自语道,然后问,“我的东西呢?”
“都在这里。”风四娘把李昂身边的东西拿了出来,其实也没几样,不过是一柄军刺,一本泛黄的册子,还有一块虎豹骑都尉的铁牌。
“我的命值三千金铢。”李昂看到于栗磾给他的泛黄册子,眼里一暖,然后朝一直盯着他的风四娘道,“我会一分不少的给你。”
说完话,李昂似是疲倦极了,他闭上眼,很快便睡着了。
“风老板。”上车以后一直没说过话的李政朝风四娘拱了拱手道,“恭喜恭喜,三千金铢的大买卖啊!”
“三千金铢。”风四娘笑起来,看向睡着的李昂,口里道,“他给的出来,老娘还不敢拿咧!”
“要是风老板你不愿接这大买卖的话,不妨让给小弟。”李政看着风四娘,目光落到了她手里李昂的那几样东西上。
“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风四娘手一抽,把东西收了起来,朝伸手的李政道,“到了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这笔横财,李公子就当没见着吧?”她笑吟吟地看着收回手的李政。
“风老板是女中豪杰,小弟哪敢跟你抢买卖,不过是玩笑话罢了。”李政缩回了手,眼睛盯着风四娘那盖得严实的大红衣裳,笑道,“风老板可千万别误会啊!”
“李公子哪里的话!”风四娘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干干净净得什么都没有,她浅笑道,“咱这地方,怪人多得很,您是长安来的贵客,还是小心点好。”
“多谢风老板提点。”李政的手里多了几枚金铢,挨近了风四娘,笑道,“以后风老板可要多照顾一下小弟啊!”
“李公子还真是客气。”风四娘接过金铢,脸上笑开了花,“阿紫,拿咱们的冰里烧给李公子尝尝。”
从面色不善的阿紫手里接过玉青的酒瓶,拍开酒封,李政浅饮一口,回味了许久,方才笑道,“想不到风老板竟然藏了如此好酒,也不早点拿出来!”
“这酒啊,一般人可喝不着。”风四娘坐到了李政边上,手里几枚金铢耀眼得很,“不过只要有它在,那就什么都不难了。”
“风老板直言不讳,真是性情中人。”李政笑着,竖起了大拇指道。
见李政自斟自酌,一脸的快活逍遥。风四娘也不再说话,脸上虽然仍是笑意盈盈,可是心里头对这个笑脸常开,好像戴了一张面具的人戒备得很。
过了不久,车停了下来,帘子外头传来了岑籍的声音,“老板娘,客栈到了。”
风四娘看了一眼睡着的李昂,找了件狐皮大氅,将他裹了起来,走出车厢,对岑籍道,“把人送棺材黄哪里去,告诉他,一定要给老娘弄活了。”
李政从车上跳下,看了一眼四周没什么人的街道,自语道,“这苦水镇,看上去好像也不像传言里那么可怕吗!”
“阿紫,等会带李公子去清净点的客房,不要被那帮俗人给惊扰了。”风四娘推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李政朝冷冷盯着自己的阿紫,笑了笑,走进了客栈。
正传 第三十二章 黄泉猛鬼
黑漆漆的屋子,烟雾缭绕,泛着股药材的苦味,人高的木桶里,水汽弥漫,李昂泡在里面,苍白的脸,安静得吓人。
一盏豆大的油灯晃动,照亮了屋子,黄泉踏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走了进来,他的脸惨白,没有半丝血色,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人总是定定的,就好像是鬼盯人一样,把灯搁在角落的柜上,他看向了泡在药汁里一语不发的李昂,手伸了进去,试了一下水温。
走到烧着火的药炉前,他闻了闻味道,随后拎了起来,带着腥臭的黑色汁水倒进了案上的瓷碗里,端到了李昂面前。
接过碗,李昂也不说话,一口一口喝了起来,不急不缓,不温不火,好像文雅的士人在品茶一样。
黄泉已经不是第一次看面前的李昂喝药,可还是不由得心里感慨,能把他亲自配制的‘鬼见愁’当成茶来喝的人,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看着喝得干干净净不剩一滴的大碗,黄泉鬼一样的脸晃了晃,把药炉里的药渣倒进了木桶,然后又从另一处烧着的炉子上拿起铜壶,倒进了热气滚滚的沸水。
倒完水之后,黄泉看了一眼还是什么话都没有的李昂,愤愤然<img src="" />走出屋子,碰上了门。
一排排的棺材整齐<img src="" />叠放在大堂里,阴沉沉得骇人,黄泉踩着没有半点声息的步子,出现在了风四娘的背后,开口说,“你来了。”
阴森的声音在风四娘的背后响起,吓得风四娘猛<img src="" />往前跳了一步,才转过身来,“棺材黄,你想吓死老娘啊!老娘要死了的话,那些帐你自己垫吧!”见到是吊着脸的黄泉,她骂了起来。
“习惯这样走了。”黄泉看着骂他的风四娘,咧开嘴笑,比鬼哭还要吓人。
“你还是不要笑。”风四娘瞪了一眼黄泉,然后朝内堂里面望,问,“他怎么样?”
“死不了。”黄泉皱了皱眉,“他身上有老伤,本就没好透,要不是有我在,他这次就算活下来,以后迟早也是废人一个。”
“也不知道怎么了,连半大的小子都上阵了。”黄泉摇起了头,自语道。
“半大的小子!”风四娘看着摇头的黄泉,把李昂的军刺递给了他,“这是他身上的。”
黄泉一直死气沉沉的眼睛,看到那柄军刺的瞬间猛然睁亮了,不过却只是很短的刹那,短到风四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杀人的好东西啊!”摸着军刺,黄泉的脸跳了跳,喃喃低语,声音里有着些许的怀念。
“突厥人出了三千金铢买他的人头。”风四娘没去管黄泉,只是自言自语了起来,“那可得多少钱啊,差不多能打个和他一样大小的金人了。”
“你打算把他交给突厥人。”听到风四娘的话,黄泉皱紧了眉头。
“把他给突厥人,死了都要背一个叛国的大罪。”风四娘的声音高了起来,“老娘可不想英年早逝,再说他讲他会给老娘三千金铢,突厥人那些烫手的钱,老娘才不要哩!”
“五百金铢,我替你看着他,直到帝朝派人过来怎么样?”黄泉想了想,忽然对风四娘道,惨白的脸上有了几丝嫣红的血色。
“去你爹的,当老娘是冤大头啊!”风四娘跳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五百金铢,老娘都能买下东心雷那个死鬼的三百蒙兀室韦人,叫他们拼命了。”
“你一个人难道还能拼得过东心雷和他那帮狼崽子不成。”风四娘对着黄泉越说越上瘾,就差没拍旁边的棺材板,跳上去大骂了。
“我说错话还不成,姑奶奶你就别骂了。”看着母老虎一样的风四娘,黄泉苦着脸道。
“知道说错话了,那这次的帐,给老娘算个八成。”风四娘笑起来,走到黄泉身边,拍了拍手道。
“姑奶奶,你每一次都是得理不饶人,杀价杀这么狠,九成好不。”黄泉苍白的脸,一下子变得比哭还难看。
“看你那死样,那就九成好了。”风四娘转过身,到了大堂口的时候,又忽<img src="" />回过了头,让黄泉一阵心惊肉跳,看到他那样子,风四娘噗哧笑出了声,“人治好了,记得给老娘捎个信,别忘了。”
“小丫头片子。”看着渐渐消失的红影,黄泉的眼睛里是老人看着小辈才有的宠溺,他摇了摇头,走回了黑暗里,脚步依然似鬼魅一样,悄无声息。
…
还算干净的房间里,李政一杯一杯<img src="" />喝着酒,脸上丝毫不见醉态,他在这客栈里住了六天,也足不出户了六天,他在等,等那个看似风骚贪钱的风四娘来找他,不过可惜的是,他似乎小看了她,直到现在,她都没出现,只是暗<img src="" />里,多了只老鼠。
放下酒杯,李政站起身,吹熄了烛火,然后身子一隐,到了窗子旁,轻轻拉开一点,指尖的铜钿弹了出去。
不过半会,房里进了人,步子鬼祟,不发出一点声息,那人摸到床前,手探了探,便闪到了窗子旁,拉开看了看,才退出了房间。
从房梁上跃下,李政笑了笑,走出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目光停在了房间外墙的一处缝隙里,他走过去,小心<img src="" />拨弄出一小截细密的金丝,笑了起来。远处的院子里,忽<img src="" />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李政身子一凛,藏入了黑暗里。
“老板娘,人丢了。”老纪看着风四娘,苦着一张脸,一双眉毛像是要拧在一起似的。
“老娘早就知道那小白脸不是好货了。”瞄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房间,风四娘看向了老纪,戳着他的额头骂道,“你啊,什么金丝听音,亏你以前还说自己是贼祖宗,真是气死老娘了。”
“棺材黄那里,要是出了什么岔子,看老娘怎么收拾你。”风四娘狠狠瞪了一眼老纪,走出了房间。藏在暗处的李政看着她,想了想,最后悄悄跟了上去。
站在棺材铺子前,李政眼里显出了几分诡异,他笑了笑,从旁边的围墙翻了进去。阴森森的大堂里,一排排黑漆漆的棺材排在那里,一点豆大的油灯,忽闪忽闪的,直叫人心里头不住<img src="" />发慌。
看着没有半个人影的大堂,李政小心<img src="" />戒备了起来。“客官,想买什么样的棺材?”阴森,不带一点人味儿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李政的额上沁出细汗,一动不动<img src="" />站定了。
大堂忽然亮堂了起来,风四娘举着明晃晃的蜡烛走了出来,她看着李政笑了起来,“你以为老娘的酒那么好喝,老娘早就闻到你身上那股味了!”
李政愣了愣,然后想起了这几天喝的烈酒,“大意了啊!”他自语着摇了摇头。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风四娘看着脸上依然笑着的李政,也笑了,“老娘可是打听过了,老娘这趟要接的人可不是李大公子你。”
“身后的朋友可是摸刀的。”李政并没有回答风四娘的问题,而是拿出了一枚令牌,递到了身后。
黄泉搭在李政肩上的手松开了,指缝里的细针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看着收回令牌的李政,风四娘皱了皱眉,看向黄泉问道。
正传 第三十三章 刽子手!屠夫!
“锦衣卫指挥使。”黄泉从李政身旁缓缓走出,看向了风四娘。
“指挥使,那可是个大官了。”风四娘盯着李政,眼里还是不放心,“老娘看他不像个好货。”
“锦衣卫里头本来就没有好货。”黄泉答道,走到风四娘身边,看了一眼李政,“受伤的那个不是说给你三千金铢的买命钱,你可以先跟他要。”
风四娘眼睛亮了起来,她看向了李政,“李大官人…”
“虽然虎豹骑和我们锦衣卫没什么关系,不过这点钱,还不算什么!”李政道,脸上笑着,眼里是计算后的从容,“只要风老板替我找几个人,一切好说。”
“李大官人可真是找对人了,这苦水镇上,没什么事能瞒过老…啊,不,是小女子的。”风四娘看着李政,搓着手娇笑起来,“只是这个…三千金铢可不是笔小数目啊!李大官人…”
“风老板放心。”李政从怀里摸出了一包鼓囊囊的锦囊,里面倒出了十颗滚圆的猫眼石,放在一旁的空棺材上道,“三千金,只多不少。”
“不知道李大官人要找什么人啊?”风四娘从那些猫儿眼上收回目光,笑靥如花,不过声音冷静得很。
“这是他们的画像。”李政手里多了卷锦帛,扔给了风四娘,笑道,“找到的话,支会我一声,价钱好说。”
李政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黄泉,笑着走出了大堂,身影没入了黑暗。
“棺材黄,你以前究竟是干什么的?”李政走后,风四娘看向了身旁的黄泉,俏生生的脸上有些隐隐的担心。
“我以前,也是当兵的。”黄泉看着眼前有些担心自己的风四娘,声音有些发苦,“就是那种杀了很多人,连老人和小孩也不放过的那种。”
“瞒…了你那么久。”黄泉不敢去看风四娘,死人一样苍白的脸低了下去,“我…只是…不想…你知道…我以前…”
黄泉的话没有说完,他忽地看向了内堂,那里传来了一个人的模糊低语。
“老人和小孩吗?”脸色苍白的李昂靠着门梁,自嘲地笑着:“我也一样啊!”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叫人听不清楚。
“你怎么出来了?”黄泉看着挺直身体,不让自己倒下的李昂,似乎看到了过去。
“我不喜欢躺着,更不喜欢像个废人一样一动不动。”李昂身上披着件黑色的袍子,越发显得他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那模样像是和黄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许就像被杀掉的人永远不会再活过来一样,沾过血的手也永远不会洗干净,他这样想。内疚或是忏悔,只是些无聊的东西罢了。
“当兵杀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李昂忽然抬起头,看向了黄泉,“战场上,没有老弱妇孺,只有敌人,你死或他死,仅此而已。”
“你懂什么?”黄泉听着冷酷的话,大吼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有了妖异的血色,他的眼睛里好像烧起了一团火,“我和我的兄弟,杀的是手无寸铁的俘虏,不是在战场上,你知道吗,我们就是一帮刽子手,一群屠夫,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既然你觉得自己是刽子手,是屠夫,心里头认定自己十恶不赦,那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活下来?”李昂的话,刻薄而冰冷,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黄泉那自认为有罪的语气,就会想起过去…
那是在弥漫着刺鼻硝烟味的残破村子,他和他的部下放过了被击杀的东突恐怖分子的家人,那些老人,小孩和妇女,。还给了他们食物和水,可最后这些人拿起了枪,在他们背后开枪,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部下死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逃了出去。
夜晚,受伤的他潜回了村子,就像嗜血的狼一样,杀光了所有的活口,老人,小孩,妇女,一个都没有放过。回去之后,上级压下了这件事,可是他也成了所有人眼里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冷血的屠夫。
后来,最残酷,最黑暗的任务都由他来执行。因为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台无血无泪,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的冰冷机器。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同伴!
从来都只是一个人,没有人会在意他。
这就是他的过去。
…
黄泉看着李昂脸上冰冷的自嘲,还有眼睛最深处的那种痛苦,他愣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这个刀锋一样冷酷的少年,让他想起了死去的将军。
“士兵有士兵的正义,将军有将军的正义。”黄泉口里低喃自语,脑海里一幕幕过去的画面翻滚,似乎从未离他远去,也从未褪色。
看着忽然间沉寂下来的两个男人,风四娘俏丽的脸上露出了怒容,她忽然朝着两人大喊了起来,“你们两个,发什么呆,当老娘是死人呐!”
风四娘的喊声惊醒了沉浸在回忆的黄泉,他猛地抬起了头,不知所措地看向了风四娘。
“看什么看,老娘管你以前是刽子手,还是屠夫,你只是老娘认识的棺材黄!”风四娘瞪了一眼黄泉,又朝李昂道,“你醒了,那就是没事了,有个冤大头替你把帐付了,接下来你的死活和老娘无关,记得伤好了,来客栈拿你的东西,不认识路的话,找他。”
风四娘说完,也不管两个男人,把猫眼儿揣进怀里,风一样地走了。
“她一向都是如此吗?”看着飞去的大红衣裳,李昂看向了黄泉。
“你放心,四娘一向都是口是心非,在帝朝的人来之前,没人能要你的命。”黄泉笑了笑,朝李昂道。
“你很在意她。”李昂看着黄泉提到风四娘时的温暖眼神,问道。
“对我来讲,除了你之外,能对着我这个恶鬼一样的老头的人就只有她了。”黄泉踩着没有声息的步子到了李昂身边,“你和我以前的将军很像,一样的喜欢对自己冷酷,一样的喜欢把痛苦藏在心里。”
“你们就是疯子。”黄泉扶着李昂骂道,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有了生气。
“疯子总胜过行尸走肉。”李昂没有挣开黄泉,只是朝着那张惨白的脸道。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摆满棺材的大堂里,叫人毛骨悚然。
“你不怕我杀了你。”静下来的黄泉,盯着李昂,黑漆漆的眼睛阴冷得吓人。
“你可以试试。”李昂盯着黄泉的眼睛,笑着说,瞳子里透出的光,像野兽一样。
黄泉没有再说话,只是扶着李昂进了充满苦味的屋子,继续把他泡在了木桶里,“三天以后,我保你生龙活虎,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我到底杀不杀得了你。”离开时,他这样说。
“我等着。”李昂只是轻轻回了一句,便闭上了眼,让门口的黄泉狠狠地跺了一脚,才抽着脸走了。
正传 第三十四章 乌鼠山大盗
夜色渐临。落雪下的大地显得更苍凉,更辽阔,也更孤寂。喧闹的客栈里,人声鼎沸,来自五湖四海,番邦异国的汉子们,操着口音各异的汉话,围在那张脏兮兮的大桌前,眼睛盯着青花瓷的大碗里,滴溜溜转着的三粒骰子,大声叫喊着。
“三个六,豹子,通杀!”岑籍光着膀子,泛着红光的脸上,毒虫般的刀疤狞跳着,双手抓向了桌上堆满的铜钿,银毫,金铢。
“怎么可能连开七把豹子,我要验骰子。”一个别扭的声音响起,让闹哄哄的客栈安静了下来,输了钱的汉子们看向了说话的人,那是个波斯来的刀客,卷发碧眼,身形高大,穿着波斯人的袍子,一把弯刀胡乱地别在腰里。
“你要验骰子。”岑籍看着波斯刀客,脸上狞笑着,让客栈里那些待了有些日子的‘老人’心惊胆颤了起来。
“是,我要验骰子。”波斯刀客操着一口怪异口音的汉话道。
“要是这骰子没问题的话,你怎么样?”岑籍眯着眼睛,打量起了面前穿戴得干净整齐的波斯刀客,问道。
“要是没问题的话,这些钱给你。”波斯刀客把手里的钱袋倒在了桌上,几十枚金铢耀花了周围人群的眼睛。
看了一眼桌上的金铢,岑籍摇了摇头,朝波斯刀客道,“客栈有客栈的规矩,你要验骰子可以,不过要是骰子没问题的话,你身上要留样东西下来。”
话音尚未落下,桌上已多了柄寒气森然的大刀,岑籍嘴角一点一点地扩开,笑得所有的人心里头打了个冷颤。“怎么样,你要不要验,老子很久没有卸过人身上的物件了。”岑籍的手抚摸着黑漆漆的刀柄,舔着嘴唇道。
看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岑籍,波斯刀客咽了口口水,目光朝桌子上那把骇人的大刀瞄了一眼,手伸向了倒出的金铢。
岑籍一手盖住了那些金铢,朝变了脸的波斯刀客道,“你要不验骰子的话,这些钱就算是给老子的陪礼钱,拿不回去了。”
“你这个强盗,你…”那波斯刀客看着面前的大汉,暴跳了起来。
“老子本来就是强盗。”岑籍‘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大骂了起来,“狗番子,也不把招子放亮点,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找死的东西。”
二楼的李政看着那被人拉下的波斯刀客,摇了摇头,锦衣卫的外围探子,该好好整顿整顿了,这个扮波斯刀客的番子,衣服穿得太干净,哪像是从波斯来的亡命徒,一点狠辣的匪气都没有。
走回房间,李政看着桌上那几卷案宗,想到刘谨忠这个被东厂安插进锦衣卫的倒霉棋子,不由笑了起来,“唔,干得总算还不错,从长安到这儿,没超过二十天。”
展开卷宗,李政扫过了上面的名字。
岑籍,男,生年不详,籍贯不详。原河西乌鼠山大盗,三年前失踪,刑部重犯。
纪云,男,秦历一一六年生,籍贯并州,二十三岁因窃入狱,五年后出狱,化名摘星手,半年之内,连盗六县,惊动刑部铁捕营,于押解长安时逃脱,之后不详。
阿紫,生年不详,籍贯不详,事迹不详。
风四娘,生年不详,籍贯不详,事迹不详。
“两个在逃的重犯,看起来这客栈还真是家黑店。”李政将这些刚送到的卷宗扔进火盆,心里对风四娘的兴趣更浓,敢开黑店的女人,可不会简单啊!
…
棺材铺内,一身墨衣的李昂,看着面前古旧的棋盘,皱着眉头,最后他将手里执着的黑子扔在了棋盘上,投子认负了。“我输了。”他随意道,显然未将胜负放在心上。
“你下棋和将军很像,更本就不在乎输赢。”看着盘面上平分秋色的棋势,黄泉想起了回忆里那个同样不执着于胜负的男人。
“我不是不在乎,只是棋输了,可以再来,所以没必要太在意。”李昂从棺材上跃下,朝黄泉道,“大不了下次再来,总能胜你一盘。”
“你说的将军究竟是什么人,你好像很尊敬他。”李昂忽然问。
“他是我以前的大人,教了我很多的东西。”黄泉收拾起棋盘,他将棋子一枚一枚地放回棋盒,自语道,“可像他那么厉害的人,最后还是死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黄泉叹息着从棺材上落了下来,没发出一点声息。
“你这是什么功夫。”李昂盯着黄泉总是轻飘飘的脚步,问道。
“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不过要先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够不够资格学这本事。”黄泉看了一眼站得笔直的李昂,忽地朝前大步跨出。
盯着几乎是刹那就到了面前的黄泉,李昂一个侧步,闪了开去,右拳凶猛地击向了他的脸。
“打人莫打脸。”黄泉随意地躲开,口里说着,拳头打向了李昂的腰。
…
两人的速度都是极快,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可打的时间越长,黄泉心里越是心惊,李昂的拳脚显然是千锤百炼,浸淫多年才练得出来的真功夫,没有半点取巧的地方,而最让他觉得可怕的是李昂那冷静的计算,一开始若说他还可以靠着步伐占些许上风,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步伐已全然无用了。
“不用打了。”黄泉一记力道十足的横踢,将李昂逼退之后,闪到了一旁喊道,“你的近身功夫很厉害,放到黑骑营也算得上好手了。
“只是不知道你的兵器功夫怎么样?”黄泉走到墙边一处棺材旁,推开棺盖,拿出两把横刀,一把扔给了李昂。
“来!”黄泉拔出横刀,朝李昂招了招手,眼里有些迫不及待。
李昂持刀在手,小心地靠近了黄泉,来大秦三年,除了弓术,他的刀术和枪术勉强只算是半个高手。
李昂抢攻,他知道自己不是黄泉对手,黄泉拔刀时的那种自信,就像他以前开枪狙杀目标人物一样。
“力量不错,速度也够快。”黄泉单手挥刀,接下李昂的斩击,点头道。
“不过,毫无技巧可言。”有着些许怒气的声音猛然响起,黄泉挥出了自己的刀,他的刀并不比李昂的更快,也不比李昂的更有力量,可是偏偏就能够把李昂逼得狼狈不已。
“重要的是角度和时机。”黄泉一边挥刀,一边说着,“不要学那些拼命的刀术,蛮勇血烈,只能拼得了一时。”
李昂在黄泉的刀下,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似乎随时都会被吞噬,沉入大海,片帆不存。
“记得,每一刀要有每一刀的用处,不要盲目地出刀。”黄泉挥出最后一刀,闪到了一旁。
李昂强撑着,他的身体躺了太久,在黄泉近乎恐怖的刀术下,差点就支持不下来,此时的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着,手里的刀似乎随时都会掉地上。
“你的天赋很高,而且意志坚韧。我的本事,用不了多久就能学去。”黄泉握刀的手放到身后,不住地抖动着,他看上去好像举重若轻,一派大家风度,其实比李昂也好不了多少。
“承你贵言。”李昂朝黄泉笑了笑,松开了握刀的手,‘哐当’一声里,整个人仰面倒下,摔在了地上。
见李昂摔倒在地,黄泉也松开了握刀的手,倒在地上大口喘起了气。隔了会,缓过气的两人,看着对方,一齐笑了起来。
正传 第三十五章 曲动心声
冬雪初晴,风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李昂站在厚厚的积雪中,看着热闹异常的的街道,不由得发起楞来。苦水镇是边陲最凶恶的地方,这是他在玉龙堡时,那些老兵常挂在嘴里的话。
马贼,强盗,小偷,在逃的犯人,杀人取赏的游侠,番邦蛮国来的亡命徒,还有那些做见不得光生意的龌龊商人,就是苦水镇的全部。这处地方,天皇老子来了也管不了。
“发什么楞呢?”走在前面的黄泉转过了头,看着李昂问道。
“没什么,只是以前听人说过苦水镇,本以为是个…”看着四周整齐干净的街道,吆喝着做买卖的商铺,李昂摇了摇头道。
“在这里的虽说都是些恶棍,流氓,可是总是有些规矩要守的。”黄泉瞥了一眼李昂,“不过你要是待的时间长了,就知道有的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可信。”
“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始终只是一个过客。”黄泉转过身,叹了一口气,“你不属于这里。”
看着黄泉的背影,李昂笑了笑,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除了那一身可怕的功夫,还真看不出曾经和他一样,也有着血腥黑暗的过去。真不知道自己老了以后,会不会和他一样啰嗦,多愁善感,这样想着,李昂的眼里多了些对未来的憧憬,总是显得凌厉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
推开客栈的大门,黄泉冷冷地扫过那些盯向他们的汉子,领着李昂直接到了掌柜的地方,对着拨弄小刀的阿紫道,“给我间房?”
“楼上左手第三间。”阿紫看了一眼黄泉,从身后的楼牌上取下铜钥,随手扔给了他。
穿过显得有些挤的人群,两人上了楼,李昂才回头看了一眼阿紫,问道,“他究竟是男是女。”
“男的,是个孤儿,四娘捡了他,把他从小养大的。”黄泉头也不回地答道,“跟四娘待一起久了,看上去有些像女人。怎么,你好那一口?”说到最后,黄泉戏谑地笑了。
“不是,只是看他弄刀的手法,有些眼熟。”李昂回过头,看着黄泉道,“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他的刀,是跟我学的。”黄泉答道,眼里是得意。
进了房间,李昂看着没有离开意思的黄泉,问道,“你打算和我住?”
“我答应了传你那些功夫,就不会赖账。”黄泉坐下,倒了一杯茶,喝下道。
“真要传的话,你那棺材铺子才是个好地方,没什么人打扰。”李昂摇了摇头,坐在了黄泉对面,盯着他道,“你是怕风老板会出事,才来的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黄泉放下茶杯,低低地笑了起来,过了会儿,才看着李昂道,“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大人物都来了,天晓得要出什么大事!”
“我啊,就是怕她一不小心卷了进去,到时候惹了不该惹的人,沾了不该沾的事。”黄泉摇起了头。
“风老板,好像是个明白人。”想到那个一身大红衣裳,风姿绰约的风四娘,李昂皱了皱眉道。
“再明白也是个女人。”黄泉叹了口气,“女人,就爱耍些小聪明,有时候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道。”
“她又是个犟性子,和她老娘一样,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被惹毛了的话,就算天皇老子来,也照砍不误。”
黄泉的声音里透了几分怀念,李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下杯中的茶,心里想起了一些人,亲人,知己,朋友,还有浴血奋战的袍泽。
“你去哪里?”看着忽然起身的李昂,黄泉有些意外,猜不到他想去干什么。
“去找锦衣卫的那位大人,想问他些事情。”李昂推开门答道。
“沉不住气啊!”黄泉看着李昂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自语起来,“等他来找你不是更好吗?你去找他,岂不是送上门去…”说着,黄泉摇起了头。
站在门前,李昂敲起了门,他知道自己这样会失了先机,可是他已不是以前那台无血无泪,没有感情,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冰冷机器。他有关心的人和事,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
“进来吧,门没关。”李政抱着一架三弦,校着音,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轻声道,然后拨起了弦。
李昂推门而入,看到了微阖双眼,陶然拨弦的李政,他也不说话,只是找了处地方坐下,静静地听了起来。
客栈里头,回响起了有些哀愁的弦声,叫人心里头揪心得很,大堂里,赌得正畅快的一干人,被这弦声一扰,都是骂了起来。
“什么鸟曲,弹得这般难听。”…
骂声里,有人推搡着,想要上楼,找弹曲的人晦气。
“那是我们老板娘的贵客,哪个找麻烦,就是和我们老板娘过不去,和我们老板娘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
岑籍放下装骰子的大碗,开了口道,一下子镇住了所有的人。赌徒们悻悻地回了大桌旁,不敢再聒噪,只能听着那哀愁的曲子,渐渐地,慢慢地被勾起了心事。
一曲既罢,李政放下了三弦,看着一脸平静的李昂,笑道,“李都尉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也坚毅得多。”
“寻常人听了我这撩人心事的哀愁曲子,难免会想起些伤心事。”李政盯着李昂的脸,轻声道,“不过李都尉是个例外,从始至终都是静静听着,没有一点儿动静,真是叫我有些意外啊!”
听着李政的话,李昂还是安静地坐着,也不答话,倒像是个愚钝木纳的偶人。
“李都尉行事,向来都是出人意料,叫人难以招架啊!”看着不说话,进来之后,连一点儿表情都没有的李昂,李政叹了口气。
“接应李都尉的人马…”李政盯着李昂的脸,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黑矟公孤身血战,身中一百六十七箭,死得惨烈,可惜我大秦少了一员猛将!”
“多谢李大人,在下告辞。”李昂起了身,脸上依然平静,只是握着的手有些发颤。
“冷静得近乎冷酷,可终究不是冷血,真要是无情的话,也不会来我这儿了。”看着关上的门,李政摇头自语,脸上没了平时的笑意。
走回房间,李昂看着依然坐着的黄泉,静静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黄泉抬起头,迎着李昂杀气凛冽的眼瞳,站了起来,过了会才道,“只要不会牵连到她。”
“我明白。”李昂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吓人,“我想要知道这镇上谁和突厥人有见不得光的关系。”
黄泉看着面无表情的李昂,最后说出了两个商人的名字。
正传 第三十六章 诡秘的商人
去往苦水镇的官道上,跑着一溜儿马车,上面俱是打着‘镇威’的旗号,前后是骑马的镖师往来奔驰。车队靠后的一驾大车内,一个黑脸阔眉的汉子和一个长相儒雅的年轻人下着棋,不过两人虽是执着棋子,可是心思显是不在面前的棋盘上。
“于栗磾他的功夫,确实比我高,可惜我已不能向他亲口承认。”韩擒豹放下了手里的棋子,黝黑的脸上有些感伤,北庭五虎神里,他虽与于栗磾没什么交情,也曾经交过手,可心里一直都很佩服这个一步一步凭着军功晋升的寒门军人。
“突厥人会付出代价的。”花满堂清朗的声音里溢出了杀气,手中拈着的棋子被捏得粉碎。
“高敖曹和杨大眼不会来了。”韩擒豹看着花满堂,手里的棋子敲在了棋盘上。
“他们不来,我们就杀不了‘他’吗?”花满堂拈起一枚棋子,盯着棋盘,自语道。
“你就不怕到时候死得是我们?”看着花满堂落下的棋子,韩擒豹忽地冷笑,“我还是不相信姓朱的。”
“我也不相信他。”花满堂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韩擒豹,声音低了下来,“离苦水镇还有三天的脚程,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夜。”韩擒豹的棋子落在天元,然后朝花满堂道,“你输了。”
“好,听你的。”花满堂低头看着盘面上的棋局,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如你!”
…
苦水镇,一名看上去三十年纪,显得有些落魄的中年文士到了云来客栈前,推开了那扇黑漆漆的门。
“姑娘,给我开间房。”落魄的中年文士走到了大柜前。
“我是男的。”阿紫冷冷看了一眼面前眉目如鹰的人,提起了记账的笔,“叫什么名字,打算住多久。”
“徐燕然,大概要住上半个月?”
“十枚金铢,酒饭钱另算。”飞快地写完,阿紫冷冷道。
从怀里摸出十枚金铢,徐燕然放在案上,叹了起来,“这价钱都快赶上长安的天然居了。”
阿紫取过铜钥,扔过去后冷声道,“你可以不住,随时都可以走,不过房钱不退。”
二楼,李昂靠着栏杆,看着嘈杂的大堂,目光落在了进来的中年文士身上。
“你在看他?”风四娘像朵红云般飘到了李昂身边,瞥了一眼后,笑了起来,“想不到你年纪不大,眼睛倒蛮毒的。”
“风老板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李昂看向了身旁的风四娘,问道。
“老江湖,小心眼。”风四娘扫了一眼靠墙的中年文士道,“棘手得很。”
“有这么厉害吗?”李昂盯着风四娘,眉毛抖了抖。
“你就不要跟我装了,棺材黄看上的人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老娘去买块豆腐撞死好了。”风四娘嫣然一笑,飘下了楼。
“李都尉觉得风老板怎么样?”李政负着手走到了李昂身后,笑问道。
“应该算是个好人吧!”李昂转过身,看着走来的李政答道。
李政走到栏杆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人,自语了起来,“唔,靠墙而坐,一目了然,来什么人,去什么东西,看得清清楚楚,还真是挑了个好地方。”
“不知道这么小心的人,会是哪条道上的?”回过头,李政看向了李昂,笑道。
“李大人可以派人查他的底。”李昂转过身,笑道,“要是查不清楚的话,不妨杀了。”
李昂说完,抱拳告辞,回了房间。这客栈里头,暗地里盯着他的眼睛不只一双,除了锦衣卫之外,还有其他人插进一脚,算得上是龙蛇混杂,杀机暗藏了。
看着远去的背影,李政嘴角的笑容渐渐地隐去了,李昂给他的感觉太稳,根本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答的语,句句滴水不漏,绵里藏针。少年老成用在他身上并不合适,老辣两个字才差不多。
“想不到军堂之中,也藏有如此人物,看起来回去要好好查一下他的底细了。”想到李昂那份过于平淡简单的卷宗,李政自语起来,眼里闪过了厉芒。
徐燕然早就注意到了李昂,不过令他吃惊得是后来的李政,“有趣,想不到他也来了,看起来督公说得没错,镇抚司这趟浑水,谁都来踩上一脚了。”轻叹声里,徐燕然离席而起,走向了自己的房间,他现在要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
李昂坐着,桌上铺开的纸上,画了一处地方,那是苦水镇上,一处长安大商的宅院,那个商人,正是黄泉告诉他的两个和突厥人有勾连的名字之一。
自从一百五十年前大秦开国的时候起,旧汉的商人们在太祖皇帝曹操的扶持下,地位日高,而作为回报,商人们全力支持了太祖的西征计划,他们沿着丝路,一边做买卖,一边探清道路城郭,并且在各个小国购置产业,囤积粮草,后来甚至担负起了大秦军团的全部后勤,正是有了他们,大秦军团才得以一路推进到地中海,建立了属于汉人的世界霸权。
太祖皇帝之后,太宗皇帝曹昂继续扶植商人,在强大的军力支持下,大秦的商人们独占了丝路,以及罗马帝国到大秦的海上航道,赚取着巨额的财富。尽管他们不能踏足朝堂,可是其势力也不容小觑。
而苦水镇,除了亡命徒之外,还有一种人很多,那就是商人,那种只要有钱赚,什么生意都做的商人,哪怕是帝朝明令禁止的东西,他们也照样敢卖,而能够在苦水镇这种地方安身立命的商人,就更加的不简单。
李昂看着纸上自己画的宅子,摇起了头,这宅子实在太大,而且没有足够的消息,他就算去了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黄泉告诉他的两个名字里,另外一个小商人很明显只是用来弃車保将的小角色,若是动了的话,很容易打草惊蛇,让那个长安大商察觉。
“很高明的一手,就算旁人知道,也无从下手。”自语声里,李昂长身而起,将那张花了他一天功夫才弄清楚宅子有多大的画,扔进了火盆。
正传 第三十七章 两只老虎
“他每天上午和那个叫黄泉的老头一起,房里不时有兵刃碰击的声音传出。下午就去镇上逛,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干净的房间里,李政静静坐着,听着扮成江湖汉子的部下回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说他下午去镇上逛,天天都去吗?”
“天天都去,而且是随意地乱走,东晃西荡的,根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把他这几天去的地方,走过的路,都给我画出来。”李政指向了桌上的笔纸。
“是。”那扮成江湖汉子的锦衣卫密探,提起笔在六张纸上画下了李昂这几天在苦水镇上的行踪。
拿起六张纸,李政仔细地看了起来,过了会,他拿过苦水镇的地图,用笔在上面点了五个地方,道,“派人去查查这五个地方的底细。”
看着离去的部下,李政看着那六张画纸,笑了笑,自语道,“每天都经过这五个地方,实在是巧了点。”
推开门,李政走了出去,他要去找那位东厂大档头,好好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帝朝三大密探司的头把交椅,也该换人坐坐了。
徐燕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坐在墙角,一筷一筷地夹着菜往嘴里送,看着客栈里往来的人,倒也悠闲得很。
“徐兄倒是会挑位子得很哪!”李政笑着坐到了徐燕然的对面,笑着说。
“李兄,不也一样吗?”看着坐下的李政,徐燕然也笑了起来,两人看上去倒像是久别重逢的好朋友一样亲热。
“有菜岂可无酒。”看着一桌的小菜,李政笑道,喊过小二,“拿你们的冰里烧来。”
很快,酒便奉上了桌,在杯中满上酒,李政推到了徐燕然面前道,“这小镇客栈的酒倒也别有滋味,徐兄,不妨尝尝味儿!”
看着面前杯中清澈的酒,徐燕然推了回去,“李兄盛情,不过老哥我向来是不喝酒的,李兄可莫要见怪啊!”
“哪里的话,喝酒误事,徐兄不喝酒,是好事!”李政打着哈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道。
两人忽然没了话语,一人低头吃菜,一人闷头喝酒,静静地吃,静静地喝,在喧闹的客栈里头显得诡异得很。
“老板娘,那两个人?”老远的帐房柜前,岑籍看着李政和徐燕然,转向了身旁的风四娘。
“两只老虎对上了,谁都想占上风。”风四娘看了一眼道,“也不知道这个姓徐的什么来路,不过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好货。”
“老板娘,咱们怎么办?”岑籍看向了风四娘,手握上了腰后面的刀。
“要死啊你。”风四娘看着摸刀的岑籍,骂了起来,“滚厨房去,让老纪多烧几道好菜,另外把冰里烧往死里上,老娘不信撑不死他们,看他们还大眼瞪小眼,一声不吭的。”说着,风四娘笑了起来。
“老板娘,高,实在是高。”岑籍也嘿嘿地笑着,皮笑肉不笑的脸寒碜得吓人。
“笑你个球,还不给老娘快去。”风四娘凤眼一瞪,唬得岑籍赶忙地去了。
看着端上的酒菜,徐燕然和李政同时抬头看向了岑籍。
“老板娘说了,两位都是贵客,这顿是她聊表一点心意,两位慢用啊!”岑籍咧开嘴道,脸上堆着笑。
“店家一番好意,徐兄莫要浪费了啊!”看着摆在徐燕然面前的小菜,李政转过头笑道。
徐燕然脸上也笑,看向李政面前的粗大酒坛道,“李兄海量,想必这区区的几坛子,也未放在眼里吧!”
“哪里哪里,徐兄说笑了!”“李兄客气,来来来。”
笑语声里,两人对着一桌子酒菜,吃喝起来。
李昂从外面回来,看着掩着嘴偷笑的风四娘,不由问道,“风老板,什么事,这么高兴。”
风四娘朝李政,徐燕然那桌儿努了努嘴,笑道,“两只老虎犯冲,叫老娘看了一出好戏。”
李昂顺着风四娘看去,只见不大的方桌上,叠满了碗碟和酒坛,鼓胀着肚子坐着的两人双手撑住桌子,朝对方笑着,一动不动。
“看起来我错过精彩的地方了。”眼睛扫过那些碗碟酒坛,李昂自语道。
“还没呢,老娘倒要看看这两个吃撑得动弹不了的怎么爬回去。”风四娘俏丽的脸一颤。笑了起来,“也不知道老娘这客栈里住进了多少小鬼。”
“我想不会少。”李昂看着走向两人,泾渭分明的两帮汉子,朝风四娘道,“风老板觉得他们会打起来吗?”
“那两个吃撑了的,虚情假意得让老娘看着都觉得恶心。”风四娘看了一眼,回头说:“他们不会让小鬼乱搞的。”
“那可不一定。”李昂笑了起来,他看着客栈里灰扑扑的桌椅,朝风四娘道,“风老板,那位姓徐的先生我不清楚,可是李大官人是个有钱人,你不觉得这客栈里的东西也该换些新的了吗?”
“哎呀,想不到你这么坏啊!”风四娘睁大眼打量起了李昂,啧啧道,“人家李大官人可替你付了三千金铢的账,你还算计他。”
“他替我付账,也是别有用心,我又何必对他感恩戴德。”李昂看着风四娘,脸上坦然得很。
“老板娘要是再不出手,这个机会可没了哦!”李昂瞥了一眼快要走到两人身边的两方汉子头领,走向了楼上。
“嗯,想不到他坏起来的时候,倒比平常那死样子顺眼多了。”风四娘对着李昂的背影,眼里一亮,随后看向那两帮互相瞪着眼,各占一边的汉子,笑了起来,“有钱赚,老娘干嘛不要。”
李政和徐燕然,互相看了一眼,也知道继续怄气,没什么好处,两人同时点点头,打算吩咐过来的心腹把人散了。
“啊!”惨叫声忽然响起,两帮汉子里头同时有人倒了下去,身上见了红。顿时本就互相瞪着的两群人动起了手,抽着刀子对掐了起来。
李政和徐燕然看着乱成一团的大堂,都是眼里闪过一抹自嘲,这次两人算是载了个大跟头,怄气怄到被别人算计的份上,对这两个锦衣卫和东厂的头面人物来讲,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晚上,再见面吧!”徐燕然苦笑一声,朝李政道,给这么出一闹,他也不想再怄气了,还是和锦衣卫合作一把,把镇抚司先踩下去再说。
李政看了一眼帐房柜前一脸看热闹的风四娘,知道自己又要出血了,不过,这笔帐怎么也要让东厂出一半,想到这里,他看着徐燕然道,“好,晚上见,不过这笔帐,咱们一人一半。”
徐燕然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摇头道,“我的人比你少,我四你六。”说完,在身旁心腹的护卫下,回了房间。
李政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起来。
正传 第三十八章 带她走吧
暮色随着夕阳下落而慢慢退却,夜幕开始笼罩大地。韩擒豹和花满堂策马停在了苦水镇外的小道上。
“咱们住哪儿?”花满堂从马上跳下,看向了身后的韩擒豹问道。
“我有个族叔,恰好在这里有些产业,咱们住他那里。”韩擒豹答道,看着远处渐渐被黑暗吞噬的小镇,脸上的神情很乱。
花满堂看着下马的韩擒豹,有些意外,他很少看到这个沉稳的同伴分神的样子,隔了会,等韩擒豹静下来后,他才问,“渊字旅第一队已经到了,要不要和他们碰个面?”
“不必了,让他们去那家客栈吧,要是那个叫李昂的出事。”韩擒豹自言自语了起来,“咱们的黑矟公就白死了。”
“我知道了。”提到死去的于栗磾,花满堂沉默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两人静静地牵着马,在黑暗的夜色里,牵着马进了苦水镇。
***通明的客栈里,伙计们收拾着白天被打烂的桌椅,而那些住在客栈里的亡命徒,似乎也嗅出了些不寻常的味道,一个个都收敛起来,不复往日的喧闹,都是老实得很。
风四娘推开李昂的房间,脸上高兴得很,她把一袋钱扔给了和黄泉下棋的李昂。
“风老板…。”解开钱袋,李昂看着里面的几十枚金铢,一脸的不解。
“托你的福,老娘狠狠赚了一笔。”风四娘笑着坐到了两人的中央,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道。
“托我的福?”李昂听得奇怪,不由看向了风四娘。
“不是你叫老娘出手,今天怎么会打得那么热闹。”风四娘盯着李昂,笑了起来,“说起来,李大官人还真不是好货,老娘本来是想敲他和那个姓徐的一百个金铢,哪想到他竟然找老娘合伙坑那个姓徐的死鬼。”
“哦!”李昂听到风四娘得意的语气,转头盯着风四娘问道,“怎么讲?”
“他让我找他们两个要赔的时候,开这个价。”风四娘素手一扬一翻,大笑了起来,“整整一千金铢,他付六百,姓徐的出四百,你可是没看见,掏钱的时候,他那好像死了老爹的样子装得不知道有多精彩,最好笑的是,那个姓徐的被坑了一把,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要是回头让他知道李大官人转个屁股就把六百金铢给拿回去了,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要不是你提醒老娘,那些破桌烂凳的可不值这么多金铢。”风四娘看向了李昂,浅笑着说,“老娘不是没良心的人,那些是给你的。”
“那就多谢风老板了。”李昂收起了那袋金铢,朝风四娘一笑,看得风四娘楞了楞。
“看不出来啊,你平常冷得跟刀子一样,笑起来的样子倒蛮好看的。”风四娘盯着李昂的脸,忽地掩嘴娇笑起来。
李昂听到风四娘的话,不由脸红了红,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一个女人说他笑得好看。
“你脸红了。”风四娘看着李昂脸上掠过的一抹嫣红,笑得更开心了,“老娘受不了,先走了!”说着,风四娘像风一样地起身,走出了房间,只余下一阵女儿家的香气。
“想不到你也会害羞?”一直沉默的黄泉直到风四娘离开,才古怪地看着李昂,摇起了头,他怎么也想不到强悍冷酷的李昂居然还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我只是…”李昂想解释,可是想到黄泉那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什么都不说,省得被曲解意思,越描越黑。
“我输了。”扫了一眼未下完的棋局,李昂看着黄泉说,然后摇起头来,“以后动手脚的时候,记得不要太贪心。”
“又被你看穿了,真是没劲。”黄泉叹了口气,拨乱了棋盘,这半个月下来,他已经把酷似将军的年轻人当成了半个知己,半个弟子。
“你查得这么样了?”收起棋盘,黄泉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后,忽地问道。
“有人会替我去查的。”李昂也替自己倒了一杯茶,那些跟踪他的锦衣卫从第一天起就被他发现了,他故意带着他们逛了六天,想必‘李大官人’一定看得出那故布疑阵的五处地方。
“你打算和锦衣卫合作。”黄泉听罢,饮下杯里的茶,皱了皱眉问。
“没有情报,没有人手,我能做的事情有限。”李昂的声音低沉了下去,“镇抚司给虎豹骑的情报出了差池,他们的人我不相信。”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都太诡异,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现在还想不好该找哪家合作。”李昂放下茶杯,站起了身,看向了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
“东厂?”黄泉的眉皱得更紧了,“你怎么知道那个姓徐的是东厂的人。”
“你说过,镇抚司一向是三大密探司里最大的那家,从来都看不起锦衣卫和东厂,那个姓徐的若是镇抚司的人,怎么会和锦衣卫客气,而传闻里锦衣卫和东厂一向喜欢互相拆台,看看李大官人算计姓徐的手段,那姓徐的身份也就八九不离十了。”李昂缓缓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黄泉放下茶杯,走到了李昂身边。
“等,等援兵。”李昂的瞳孔紧缩了,“锦衣卫肯定把我的消息传回北庭了,我不信上面的将军们会没有任何举动。”
“大秦的将军,向来都是睚眦必报的。”黄泉自语起来,声音低沉,“看起来苦水镇要不太平了。”
“你担心风老板。”李昂看向了脸色有些难看的黄泉,心里想到风四娘那张三分艳丽,七分俏真的脸,不由问道,“风老板究竟是你什么人。”
“我答应个一个人,会好好照顾她的。”黄泉自语着答道,“至于他是谁,我不能告诉你。”
“我明白。”李昂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有过去,都有秘密,有些东西,到死也是不能说出来的。
“你有没有想过让风老板离开这里。”李昂忽然看着黄泉道,“不管她装得有多凶,多厉害,她还是个女人,难道你想看着她在这个地方开一辈子的黑店。”
“我不觉得脸上在笑,就是开兴。”
听着李昂的话,黄泉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答应将军要照顾好他的女儿,让她开心,可一直以来,他好像都没有注意过她是不是真地开心。
“我真是个蠢货。”黄泉喃喃自语,跌坐在椅子里,头埋了下去。这世上哪有女孩子会喜欢开黑店,每天和一帮恶棍,亡命徒厮混在一起的。
“带风老板走吧,趁这局棋还没开始,走。”李昂的脸,渐渐地冷毅起来,“身在局中,还想着置身事外的话,只会死得更快,倒不如趁早抽身。”说完,李昂走出了房间。
正传 第三十九章 开诚布公
黎明,破晓之时。昨夜的冷星与残月还依稀可见。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细雪落下的‘沙沙’声。李昂一身黑衣,如鬼魅般行走在黑暗里。
客栈后门的小巷内,李昂停住脚步,解去脸上蒙着的黑巾,回头冷冷道,“跟了我那么久,出来吧!”
冷冽的声音里,三个黑衣人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成品字形围住了李昂,手里是黑漆漆的钩镰刀,弯曲的刀锋透着凶诡的寒气。
李昂按腰,呈弯弧的阔刃短刀到了手上,与他以前用惯的特种格斗刀有着七八分相似,这柄‘刀’是黄泉以前用的斥候刀,是柄杀人无算的凶刀。
李昂右手握刀,盯着靠近的三名黑衣人,猛地动了,他是个崇尚进攻的军人,以攻代守就是他的战场信条。
离李昂最近的那名黑衣人显然没有想到拔刀的李昂出手这样快,快得好似扑击的豹子,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等他想到挥刀格挡的时候,他听到了风声。
一阵血色的淡雾从他的喉咙处喷薄而出,染红了落下的雪。
李昂手指缓缓拭去刀刃上的血线,听着身后传来的细微踏雪声,斜斜地跨出了步子,反手横削,退出三步外,静静地看着转身的两名黑衣人。
裂帛声响起,左边那名黑衣人腰腹间,血顺着裂开的衣服冲出,滴落在了雪地里,他的脸扭曲着,咬牙强忍着断肠的剧痛。他忽然看向了身旁的同伴,眼睛里有祈求之色。
看着最后的黑衣人,手里钩镰刀放上同伴的脖子,冷酷地划过。李昂眼神一冷,他眼前的是冷血的死士,就算生擒也没什么意义。
最后的黑衣人握着钩镰刀,向前扑击。李昂大步踏前,侧身,刀锋送入了黑衣人的胸膛,滚烫的血顺着刀锋溢出,溅在了他的手上,有些温热的感觉。
近距离盯着那蒙着面的黑衣人,李昂抽出了刀锋。依然是悄无声息,只有失去生命的身体倒入雪中的声音。
蹲下身,摘去黑衣人脸上的黑巾,李昂握住他的下颌发力,看着那少了半截的舌头,松开手,抓起一把雪,抹过沾血的刀身,站起身来,回刀入鞘,朝远处黑漆漆的墙上看了一眼,走入了客栈的后门。
“出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恐怕早就死了不下十回了。”
待得李昂进了客栈后,李政和徐燕然从远处高墙上跃了下来,走到了那三具黑衣人尸体旁。
拿起透着凶诡的钩镰刀,徐燕然扫了几眼,轻声道,“这种反钩刀,会使的人很少,我没听说过镇抚司有用这种刀的人马。”
“不是汉人。”李政拨弄着那几具尸体,忽然道,“看样子像是瀛洲的扶桑人。”
“扶桑人。”徐燕然想了想,扔掉了手里的钩镰刀,问道,“你觉得他们会是谁的人马?”
“不知道,我想镇抚司不会那么蠢吧?”李政摇摇头道。
“这一趟,真是糊涂了。”徐燕然叹了口气,“虎豹骑遭了暗算,五虎神里死了一个,北庭那帮子将军居然安静得出奇,咱们这里,镇抚司的人马又到现在还没现身,这究竟是唱得哪出戏,我是越瞧越不明白了。”
“虎豹骑渊字旅第一队来了。”李政看着叹气的徐燕然,忽然笑道,“看起来北庭那边,也不相信镇抚司。”
“你怎么知道他们来了。”徐燕然盯着李政,问道,眼里闪着寒芒。
“不要多疑,你们东厂办不到的事,咱们锦衣卫也差不多,这消息是花钱买的。”李政朝客栈笑了笑,“强龙难压地头蛇,这客栈的老板娘可不简单,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可以合伙出钱跟她买消息。”
“那个姓风的女人太黑。”徐燕然拒绝了李政,“而且,她的消息准不准也不一定。”
“那就随你了。”李政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他本想继续坑徐燕然一把,让他出点血,哪想到他这么干脆就拒绝了。
“咱们的李都尉,今夜去的那户人家,有什么看法?”
“有死士藏在附近的人家。”徐燕然答道,“怎么也不会是好人家!”
“那你觉得咱们的李都尉知道些什么?”李政又问道。
“不要把我当傻子,你比我早来,他知道的,你会不知道?”徐燕然瞥了一眼淡笑的李政,声音变冷了,“既然合作,就该有合作的诚意,你和那个姓风的女人合伙坑我,真地当我不知道吗?”
“镇抚司一天不倒,咱们两家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我不和你翻脸,并不是怕了你,只是我不想坏了大事,你如果觉得我是在说笑的话,可以试试继续和我玩阴的?”
看着忽然摊牌的徐燕然,李政脸上的笑容没了,“既然徐兄这样说了,那么我要继续玩阴的,那就简直蠢到家了。”
“在扳倒镇抚司前,我会和徐兄合作,绝不使绊子,不过也请徐兄不要装糊涂。”李政看着徐燕然道,“我的性子也不太好。”
互相看了一眼,两人一起进了客栈,既然话已说尽,那么也就不必再假客气了。
…
推门入房,李昂看到亮着的油灯,看向了灯下显得有些骇人的黄泉,“你没睡。”
“我在等你。”黄泉站起身,鼻子动了动,看着李昂问道,“杀人了。”
“嗯。”李昂聪桌上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低声应道,“有什么事吗?”
“我要你帮我护着四娘。”黄泉盯着李昂道,“等这次事情一了,我会带她离开这里。”
“我说过,等这局棋开始,你想抽身就难了。”李昂看着黄泉皱眉道,“为什么不马上带她走。”
“你以为说走就走,是那么容易的吗?”黄泉苦笑了起来,“四娘她…,我要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拉她走,她会走吗?”
“好,我答应你,可是我不能保证我能护她周全。”李昂看着黄泉,想了想道,“若是情势实在危急的话,就不要管她愿不愿意了,以你的身手,要带她走应该不是件难事。”
“但愿不会那样。”黄泉摇了摇头,自语道,苍白的脸上忽然多了很多皱纹。
李昂安静地靠在床沿,看着老了很多的黄泉,想起了远在长安的妹妹,‘我一定会回去的!’他心里默默道,阖上了眼。
正传 第四十章 谁想得到
天才微亮,客栈的伙计开门不久,一群风尘仆仆的商旅进了客栈。
帐房大柜前,岑籍看着风四娘不由问,“老板娘,我怎么觉着这群人看上去不像是做生意的。”
“他们当然不是做生意的。”风四娘扫了岑籍一眼,道,“你没看他们走路走得有多稳,,上楼的时候,一个接着一个,前后相距,丝毫不差,摆明了是群摸刀的军爷。”
“老板娘,您这双眼真是太毒了。”岑籍又瞧了瞧那些客商,朝风四娘谄笑了起来。
“毒你个头啊,老娘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早嗝屁着凉,躺棺材了。”风四娘眼睛一瞪,骂道,“你啊,还不去干活,杵在这里跟个木头似的等雷劈啊!”
“我这就去,这就去。”岑籍一缩头,忙不迭地走了。
“棺材黄一声不吭地住进来,也不知道搞什么鬼啊?”风四娘转过身,拿着笔,对着账簿发起了呆。
二楼,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靠在床上假寐的李昂睁开了眼,他轻巧地下了地,到了房门旁,手按上了腰里的短刀。敲门声响了起来,一共三响,中间间隔的两下停顿,时间一样长,半分不差。
“什么人?”李昂低声问。
“虎豹骑渊字旅第一队彭程前来李都尉帐下听用。”低沉的男声响起,报上了所属的番号和目的。
李昂开了门,看到了一个商旅打扮的中年男人,身形不高不矮,长相普通,只是眼睛里不时流动着冷峻的光。
“卑下见过李都尉。”进了房间之后,彭程挺直身体,右拳击胸,行了军礼,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印了火漆的信笺递给了李昂,“这是侯君集大人命卑下务必要亲手交给李都尉的密信。”接过信,李昂看了一眼彭程,拆开信笺,看了起来。
过了半晌,李昂才看完信,将信笺扔入火盆,他看着彭程道,“先安置好咱们的人,有事情的话,我自会与你联系。”
“喏。”彭程低应一声,也不问为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李昂坐在椅中,替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想到侯君集给他的信笺上的内容,他的手不由握紧了茶杯,重重地一饮而尽。
…
暗沉沉的大堂内,几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恭谨地站立在一身紫衣的老人身后。
“宗严,”紫衣老人忽然转过身,看着立在身旁的黑衣人道,“你跟我几年了?”
“回主上,已经九年七个月了。”被称为宗严的黑衣男子恭敬地答道。
“嗯,再有几个月,你就可以脱离扶桑籍,想过以后的前程吗?”朱亭忽地问道,一双透着寒气的眼睛盯着黑衣的部下。
一百五十年前,大都督周瑜率水军讨伐日本,重置其名为瀛州,岛上倭人与虾夷人俱被征为民夫,前往帝朝挖掘运河,最后还者百不余一,帝朝念其功苦,立扶桑郡国,置于瀛州牧下管辖,男子不得与汉女通婚,只有立下功勋,方能脱离籍入汉。
“宗严愿跟随主上左右。”黑衣男子猛地跪在地上,他身后的黑衣同伴亦是一起跪下了。他们都是扶桑的忍者,最精擅刺探消息以及暗杀。
“都起来吧,跪着像个什么事?”朱亭微微点头,让宗严等人起身,道,“你们既然跟了我,就该知道我一向最是赏罚分明,从今往后起,你们便去了扶桑姓氏,改用汉姓吧!”
“谢主上!”听到朱亭的话,宗严和身旁的同伴,俱是高呼起来,扶桑国内,重儒学,尊孔孟,汉feng盛行,只有那些最上等的名门,才可以取汉姓。
“这数年来,你们为我尽忠,这是你们应得的。”朱亭看着几乎难以自制的宗严等人,沉声道,“我有件事要你们去做。”
“愿为主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一众忍者跪在了地上,大声道。他们自幼在扶桑山中长大,平时除了苦练技艺,便是信奉背诵儒家孔孟的教义,最讲究忠君侍主。
“云来客栈那里,你们给我仔细盯着,若是有机会,便杀了这几个人。”朱亭从袖中掏出几卷帛纸,扔给了宗严,“记得,不要勉强。”
“是,主上。”恭敬地接过帛卷,宗严杀气腾腾地应道。
“好了,你们下去吧。”朱亭挥了挥手,遣下了这些养了很多年的死士。
不过须臾,一众忍者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只剩下朱亭一个人静静站在黑暗里,看着大堂正中的年画,愣愣发呆。
“刘大人,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跟内阁那些人走得太近。”朱亭的眼睛里有些不忍,不过很快他低声笑了起来,自语道,“我连我自己这条命都不要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
徐燕然走到了李政的房门口,还未推门,门自己开了,李政看着站在门口的徐燕然,叹了口气,道,“你那边消息也到了。”
“到了。”徐燕然点点头,走进了房间,坐下,朝李政看了一眼,叹道,“我想不到事情居然是这样。”
“我也想不到。”李政往杯里倒满茶,推到了徐燕然面前,语气有些嘲讽,“谁想得到,镇抚司的大统领,居然会和突厥人勾结。”
“是啊,谁想得到。”徐燕然眼里也划过嘲讽,他举起茶杯朝李政笑道,然后一饮而尽。
“这出戏的主角登场了,你我就在一旁帮衬吧!”李政摇摇头,笑道。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李政和徐燕然,两人饮着茶,一语不发。
…
苦水镇外,阿史那云烈,桑若,执史思力三人穿着汉服,悠然策马,在落下的小雪里缓慢前行。
“汉人的衣服穿着怎么样?”阿史那云烈转过头,看着两个第一次穿汉服的年青人问道。
“有些难受。”执史思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自语道,“穿着这衣服,好像被关起来一样。”
“你也这样想吗?”看着不说话的桑若,阿史那云烈笑了。
“我只是觉得穿了这衣服,做事情就不如以前那样随便了。”桑若想了想答道。
阿史那云烈眼里笑意浓烈起来,他朝桑若点了点头,然后对着两人道,“汉人很讲究规矩和秩序,所以他们穿的衣服,一点都随意不得,一百五十年前,他们的太祖皇帝,就是靠着钢铁一样的规矩和秩序,打造了一支无敌的军团,纵横天下,立下了今日的大秦帝国,汉家威霸。”
“我们草原上的人,就是太随意了,没有规矩和秩序,所以才不是汉人的对手,我让你们穿汉人的衣裳,就是要让你们知道,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先想想,不要太随意了。”
听着阿史那云烈的话,桑若和执史思力看向了身上华美却繁杂的汉服,眉头拧在了一起。
正传 第四十一章 暗道
苦水镇上,随着年关临近,做生意的商人们陆续离开,渐渐变得冷清起来。云来客栈门前,看着店里的伙计们挂起大红灯笼,李昂怔怔地站定,自从上辈子参军以后,他就好像再也没有过年的印象。
“记不得了啊!”李昂忽地走到了那些伙计中,和他们一起挂起了灯笼。
风四娘从店堂里走出来,看着和伙计们说笑,挂灯笼的李昂,自言自语了起来,“老娘不是看花眼了吧!”
“风老板,看什么呢?”李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风四娘身边。
“看男人呗!难道这里除了老娘,还有其他女人不成。”风四娘头也不回,看着远处挂灯笼的李昂道。
“原来风老板在看李都尉啊!”李政笑了起来,摇着头啧啧道,“嗯,李都尉不是冷冰冰的模样还真…”
“去你爹的,你哪只眼睛见到老娘在看他了。”风四娘不待李政说完,已是转过身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听到风四娘的声音,李昂回头看去,只见风四娘看到他之后,朝他瞪了一眼,像风一样地进了客栈。
“女人。”李昂摇摇头,转过身继续挂起了灯笼。
“你喜欢那头母老虎。”和风四娘擦肩而过的徐燕然到了李政身边,看着他,笑了起来。
“你在和我说笑话吗?”李政转过头,盯着徐燕然问道。
“就算我讲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徐燕然避开李政冷下来的眼睛,看向了远处的李昂,“渊字旅的人已经住进了店,不过好像还没找他。”
“渊字旅到底有没有找他,可是说不准的事。”李政摇摇头道,“镇抚司的的货到了,突厥人也差不多该来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来的究竟是不是他们的武神。”
“不管来的是谁。”徐燕然冷笑了起来,“都别想活着离开。”
“这句话说得好,不管来的是谁。”李政也冷笑了起来,“都别想活着离开。”
店堂内,岑籍看着门口冷笑的两人,不由浑身打了个寒碜,回头道,“老板娘,那两人笑得好吓人。”
“哼,两只笑面虎,都不是好货,不知道哪个倒霉鬼要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风四娘扫了一眼客栈门前,也去挂灯笼的两人,冷声道。
镇子东头,一幢不大的清净宅院里,韩擒豹和花满堂,坐在天井里,吃着小面。“你的手艺有进步。”吃了一口面,韩擒豹品了会儿,自语道。
“太安静了。”花满堂放下碗,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皱眉道,“那些突厥人什么时候到?”
“要是消息不差的话,三天后到,正好是除夕。”韩擒豹答道,吃起了面。
“咱们就呆在这里等?”花满堂的眉头皱得更紧,“锦衣卫都和东厂联手了,镇抚司姓刘的这次死定了…”
“不要小看朱亭,他为了扳倒刘廉,保住镇抚司,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你以为他会让魏宗道和曹少钦趁火打劫吗?”韩擒豹放下面碗,淡淡地说道。
“姓李的和姓徐的是魏宗道和曹少钦的头号心腹,他们两个里面要是死了一个,你说魏宗道和曹少钦会不会翻脸。”
“这个朱亭还真毒啊,死了都要算计一把。”花满堂想了想,叹道,“可惜镇抚司不是他掌权,不然哪有这么多档子事!”
“他的确可惜了。”韩擒豹也叹了口气,“要不是姓刘的想自立门户,上头也不会做得那么绝。”
“还有三天啊!”花满堂自语着摇了摇头,端起面碗,吃起了剩下的面。
…
客栈里头,渊字旅第一队的三个火长带着麾下的好手,跟着彭程出了大门,直奔镇南的一处隐僻小宅。
“这里,这里,这里…各派两个人盯着。”李昂在简陋的图上点着,看着彭程和三个火长道,“其他人跟我从正门进去,顽抗的,全部杀!”
“喏!”听完李昂的布置,彭程和三名火长大声应道,跟着李昂走向了小宅。
“上。”彭程点了麾下两名身形高大的亲兵,猛地撞开大门。接着十二名虎豹骑精锐,分两路冲进了僻静的院落。
屋顶上忽然响起了箭羽声,一群白衣的汉子从雪里起身,手里持着连弩。不过他们只射出一轮箭,就被外面射来的强弩,扎成了刺猬。
靠着廊道的柱子,李昂看向了彭程,“有没有人受伤?”
“轻伤两人,其他人没事。”彭程答道,心里不由佩服李昂的布置,那些外面布下的哨点,等于替他们扫清了屋面上的敌人,可比硬冲要高明多了。
“留个人,和他们守这里。”李昂弓着腰冲向了内堂,身后是紧跟的彭程和八名虎豹骑。
看着十三个握刀的死士,李昂使出了黄泉教他的步伐,身子鬼魅地闪过,割断了两人的喉咙。他的身手,让后面的虎豹骑暗惊不已,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都尉杀起人来这般老道,倒像是个上了岁数,杀人如麻的老兵。
李昂冲向了书房,身后虎豹骑敌住了那些使钩镰刀的死士,只有彭程仍紧紧跟着他。
一脚踢开书房大门,一柄透着寒气的刀悄无声息地到了李昂面前,离眉心不过一寸。李昂折下腰,勘勘躲过夺命的刀锋,这时他身后彭程横刀架住了下切的刀锋,李昂左手一撑地,腰腹一弹,人向前挺起,右手的短刀划向了那使刀的人胸膛。
裂帛声里,那使刀的黑衣人往后疾步连退,双手握刀,斜斜地指着两人,身后,书架缓缓地吞噬着墙壁处开着的暗道。
“李都尉,你先去,他交给我。”彭程横刀横斜,对着那使刀的人,神色冷峻。
“你小心。”李昂看了一眼彭程,人窜向了快要关上的暗道。黑衣人猛地出刀,刀如电芒,斩向了李昂,想要阻他入暗道。
彭程跨步,一步到了黑衣人面前,横刀架住了下劈的刀锋,他盯着黑衣人面无表情的脸,冷冷道,“你的对手是我!”
轰地一声,在暗道口关上的刹那,李昂冲进了暗道,堕入了黑暗中。
正传 第四十二章 一石二鸟
寂静无声的甬道里,李昂踩着没有声息的步子在黑暗中前行,忽然他停了下来,盯着前方,从身后拔出了短刀。
火光照亮了甬道,李昂的瞳孔紧缩,眼前模糊了一下。
一个断了气的人在李昂面前缓缓倒下,他的喉骨被捏碎,眼睛睁得很大,显然是没有想到身旁的人会要了自己的命,死也死得死不瞑目。
看着冷冷盯着自己的李昂,朱亭点了点头,“你比我想得要聪明的多,也果决得多。”
“你,是,朱,亭。”看着一身紫衣,面相威武的老人,李昂一字一字道,声音低沉。
“看起来你已经知道不少事情了。”看着李昂脸上的表情,朱亭笑了起来,转过身道,“就当没见过我吧!”
“我想知道,于将军的死究竟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李昂喊住了朱亭,眼睛里的光冷得叫人心生寒意。
“给你们的消息没有错,那支忽然出现的铁浮屠,我事先并不知道。”朱亭转过了身,静静答道,“于栗磾将军的死,我也没想到,这笔帐,你应该记在突厥人头上。”
“你还想知道什么?”看着依然冷冷盯着自己的李昂,朱亭笑了。
“全部。”李昂将刀纳入刀鞘,走近了朱亭,面无表情地说,“我要,知道,全部。”
“年轻人啊!”朱亭看着走近的李昂,摇了摇头,叹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李昂听着朱亭的讲述,模糊的诸多事情渐渐清晰了起来。三十年未动刀兵的大秦,朝堂上,内阁已经隐隐压倒了军堂。而原本隶属军堂的镇抚司,自从大统领刘廉掌权以来,逐渐倒向内阁,打算自立门户。
“军堂早就想要对付刘廉,只是一直抓不到他的把柄。”朱亭说到这里,看向了李昂,“而在你生擒突厥的两位王子以后,军堂的密探查出了和突厥人暗通款曲的镇抚司叛徒,从那个时候起,军堂就决定将这个人和刘廉扯上关系。”
“那个人是他。”李昂看向了朱亭脚旁的尸体,问道。
“没错,就是他。”朱亭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他在苦水镇,以商人的身份做掩护,暗地里和突厥人做犯禁的买卖,这处宅子才是他真正的藏身地方,另外那处大宅和所谓的长安大商才是障眼法。”
“很高明的手法,我差点就被瞒过去。”李昂沉声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很多人都知道这句话,可是真的会那样做的人很少。
“锦衣卫和东厂一向觊觎镇抚司的地位,这个叛徒的事情,给了他们打压镇抚司的口实,所以他们才会派出头面人物过来。”
“刘廉虽然不知道军堂的算计,可是也知道绝不能让这个叛徒活着,所以他派我来这里,杀人灭口。”说到这里,朱亭冷笑起来,“可是他想不到,我会出卖他。”
“你为什么要出卖他?”李昂看着朱亭的眼睛,好像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似的。
“我不出卖他,镇抚司就会败亡,镇抚司上上下下三万人就要倒霉。”朱亭瞥了一眼李昂,摇头道,“军堂背后的势力,可不是那群文官想的那样简单。”
“我到了北庭以后,恰好是你扬威突厥,处罗可汗放话买你人头的时候。”朱亭又说了起来,“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军堂就决定用你做饵,来钓另外一条大鱼。”
“这条大鱼就是突厥人的武神,阿史那云烈。”朱亭扫了一眼似乎并不惊讶的李昂,继续道,“把你和虎豹骑的行踪透露出去,只是为了得到他的信任,以便那个叛徒能和他做一笔大买卖,把他钓出来。”
“而最后,这笔买卖会算到刘廉的头上,里通外国的罪名足够治他死罪。”朱亭冷笑起来,“至于那个突厥的武神,也休想活着回去。”
“一石二鸟的好算计。”李昂拍起手来,看向了朱亭脚边的尸体,“最后问你个问题,你是怎么让他信你的?”
“杀人,当着他的面杀掉他认为我绝不敢杀的人。”朱亭冷冷地答道,转过了身,“三天之后,我会在那所大宅里,和突厥的武神谈买卖,这个功劳我送给你。”
“送给我。”李昂皱了皱眉,看向了朱亭的背影,“你要杀锦衣卫和东厂的人。”
“你很聪明。”朱亭笑了起来,“他们想捡便宜,也要看我肯不肯给。”
看着朱亭大步消失在甬道里,李昂转过了身,他想不到事情竟真是这个样子,侯君集给他的信,并没有骗他。
书房内,暗道的出口打开,李昂看到了彭程,他的肩头受了伤。
“兄弟们怎么样?”
“四个兄弟的伤势重了点,其他人没事。”彭程答道,没有问李昂暗道的事情。
“敌人呢?”李昂看向了书房外。
“一共二十七人,全都死了。”彭程摇了摇头,那些黑衣死士的顽抗让他记忆深刻。
“咱们回客栈。”李昂走出书房,看着地上那些尸体,摇了摇头。
回到客栈,李昂径直回了房,关上门,他看着黄泉道,“这几天看着她点,也许要出事。”
“什么事?”假寐的黄泉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一双眼睛盯着李昂,声音有些急促,“你去哪里了,到底要出什么事?”
“有人要找锦衣卫和东厂的麻烦。”李昂坐了下来,替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下道,“这次的事情,到后天的除夕夜就算完了,这三天里面,你不要离开她身边就是。”
“算我欠你的。”黄泉看了一眼李昂,走出了房间。
“三天之后,就见分晓了啊!”李昂长叹一声,心里觉得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等杀了那个突厥的武神,他就可以回长安,回家了。
…
苦水镇西街,一处安静的宅院里,桑若,执史思力坐在阿史那云烈身旁,看着他手法娴熟的煮茶技艺,眼里满是疑惑。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偷偷去过大秦,学到了不少东西。”阿史那云烈的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情,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汉人的文化很伟大,伟大到可以让任何人迷失在那些文化里,而无法自拔。”
“我们草原上的人,应该学习汉人的文化,我们太野蛮了。”阿史那云烈轻叹,提起雅致的茶壶,替两个面露不忿的年青人倒满,缓缓道,“你们不应该愤怒,学习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学了汉人的那套,那我们还是突厥人吗?”执史思力没有喝茶,只是愤然地说道。
“我们突厥本来只是一个小部落,靠着上天的眷顾,才有了今日的国运。”阿史那云烈并不气恼执史思力的举动,仍旧是淡淡的表情,“被我们征服的那些部落,只是屈从于我们的刀,只要一有机会,他们还是会反叛的。”
“在草原上,曾经崛起过多少强大的部落,可是最后,他们依然还是湮灭成灰。”阿史那云烈站了起来,看向了东方,“文化,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我们突厥没有自己的文化,所以我们得向汉人学习。”
“记得,不要被偏见蒙蔽你们的心,多读点汉人的书,好好用脑子去想想为什么汉人比我们强大,比其他世上的任何国家都要强大。”
“把茶喝了。”阿史那云烈收回目光,看向了执史思力。
“大人,我们是来打仗,而不是喝茶的。”执史思力还是忍不住说道。
“仗要打,茶也要喝。”阿史那云烈朝执史思力摇了摇头,看向了安静饮茶的桑如,“汉人的茶道,可以让你的心静下来,心静下来,想事情就不会冲动。”
执史思力看着面前看上去小得似乎能一口吞下的小茶盅,最后拿了起来,学着两人的样子喝起茶来。
正传 第四十三章 夜宴杀机
腊月三十午后,灰蒙蒙的天又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雪片里,一帮马队进了苦水镇,马上的人穿着突厥人的长袍,腰里别着六尺长的刀,被风掀开的衣角下露出了黝黑的铁甲,他们个个面孔冷峻,神情凶狠。
“我讨厌下雪。”赤奴扯去毡帽,褐色的长发在风里被吹散,他从马上跳了下来,拉过了身旁的人,“你们的地方什么时候到?”
“很…很快…就到了。”被那双像猛虎一样的瞳子逼视着,镇抚司的密探不有打起了哆嗦,说话也不利落,“就…就在前面。”
街道两旁的屋顶上,看着前行的马队,几点黑影悄悄地下了房,消失在了苍茫的落雪里。
客栈里,李政和徐燕然坐着,身后是泾渭分明的两帮人马,不下百人,个个都是一脸凶悍,手按着兵器。
二楼,李昂和彭程倚栏而立,底下是静得诡异的大堂。“你看他们像什么?”李昂的声音不高,有些戏谑的意味。
“卑下看着有些像长安黑街的帮派大佬,聚齐了人手,打算出去和人火并。”彭程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摇头道,“这些人去打仗,只是送死。”
“他们只是些刺探消息的探子罢了,上不得阵。”李昂笑了笑,转过了身,“咱们走。”彭程看了一眼楼下的‘乌合之众’,恭敬地跟在李昂身后大步走了。
客栈的门打开,冲进一阵风雪,两个白衣汉子到了李政和徐燕然身边,低头耳语。
李政和徐燕然一同站了起来,走向了外面,他们身后,近百的密探,握紧了手里的兵器,跟着自家大人出了客栈。
“李大人慢走。”一名商旅打扮的虎豹骑汉子,拦住了锦衣卫的去路。
“退下。”挥下护在身前的亲卫,李政看向了那名虎豹骑,“你有什么事?”
“我家都尉让卑下转告李大人,此去恐有凶险,还请小心,这个消息就算是还大人的三千金铢。”那名虎豹骑道,说完拱手为礼,回身入了客栈。
“大人…”李政身旁的亲信看着那名虎豹骑,眼里将信将疑。
“宁可信其有。”李政嘴角的笑意褪下,声音低冷,“传令下去,加强戒备,不要着了人家的道。”
客栈后门的小巷里,李昂看着换上军服的三十三名虎豹骑,挺直了身体,右拳击在了胸膛上,沉默中,三十三名虎豹骑同时击胸,随后大步跟着李昂走向了远方。
临窗看着消失在风雪里的李昂和虎豹骑,风四娘安静的脸转向了身旁的黄泉,“他们会回来吃团圆饭的吧?”
“将军从不打没把握的仗。”黄泉一直盯着李昂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是一个好将军,一定会带着那些士兵回来的。”
“他们这一走,客栈里空空荡荡的。”想到离开的那些人,风四娘落寞的脸上自嘲地笑了起来,“老娘心里居然有些舍不得,难道老娘真地老了?”
“四娘,过完年,把客栈关了吧!”黄泉看着风四娘,苍老的脸庞上是父辈般的慈爱,“咱们回大秦去。”
“回大秦,回去哪里?”风四娘笑了笑,看向了黄泉,眼里的苍凉看得黄泉心里难受,“还是这里合适老娘,你啊,不必替老娘操心,老娘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要你照看的小丫头了。”
黄泉看着风四娘离开的身影,跌坐在了椅子里,无神的双眼让他看上去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岁。
“去镇外,告诉鬼狼还有那些鬣狗,该动手了。”阿史那云烈抬头看了眼暗下来的天际,对着执史思力静静道。
“是。”执史思力重重地应了一声,提着刀急匆匆地走了。
白色的雪里,一个穿着镖师衣服的人静静地躺着,脸上犹自挂着贪婪的笑,眉心裂开的地方汨汨地流着血,身旁黄澄澄的金子散落在雪里,好像在嘲弄着他。
阿史那云烈看了眼雪里的尸体,对着走到身旁的桑若感慨道,“不管多伟大的民族,总是有些卑劣的人。”
“大人,我不明白。既然那些兵刃铠甲货真价实,为何还要让赤奴去送死。”桑若看了一眼那个镇威镖局的镖师,问道。
“草原上那些曾经雄极一时的部落,因一个不世出的英雄而强盛,又随着英雄的陨落而衰败,我不希望突厥也这样。”阿史那云烈叹息道,“突厥的年轻人太崇拜‘武神’这个名号,以至于他们忘了所谓的‘神’也只是和他们一样平凡的人。”
“与其等到将来这个‘神话’在战场上被大秦军团击碎,还不如现在就破败。”
桑若看着气度翩然的阿史那云烈,心里是难以抑制的悸动,他面前的人,所看到的东西,已不是他能揣测的了。
“赤奴和他哥哥不一样,他太耿直,是个好武士。”阿史那云烈看向了远处,“就让他作为我的替身,让‘武神’陨落吧!”
落雪无言里,桑若静静地站在了阿史那云烈身后,随他走出了庭院。
大宅内,***通明,铺着大红绸缎的圆桌上,一道道冷盘摆上,开了封的酒坛,散发着浓烈的酒香。朱亭负手看着昏暗的天空,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下来的街道上,一群黑衣人拦住了锦衣卫的去路。
“扶桑人。”看着黑衣人手上有些弯弧的横刀,李政眼神一凛,“当心埋伏。”他大喊起来,可还是晚了,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射出了交错的弩箭。
“保护大人。”锦衣卫们大呼着,死死地护住了李政。另一边的街道,东厂的密探亦是在伏击下损失惨重,徐燕然看着毫不惜命的扶桑武士,脸色和另一边的李政一样难看。
黑暗里,惨烈的厮杀血腥而残忍。可相距不过一街的大宅内,觥筹交错,酒香四溢,华美可口的菜肴似流水一般摆上了大桌。
朱亭举起酒坛,朝喝得面色酡红的赤奴道,“这一杯,是我敬武神阁下的。”
“朱大人,干。”对着面前威武的汉人老者,赤奴举起了手里的酒坛,长灌起来,他想不到汉人里也有如此豪爽能喝的人。
大宅里的一处僻静院落里,李昂看着手提连弩的虎豹骑们,声音冷冽如刀,“十人一组,从东厢的酒席开始,鸡犬不留。”
“喏。”虎豹骑们轰然应声,随后踏着厚厚的积雪,沿着廊道,杀向了饮宴的突厥人。
正传 第四十四章 体面的死
东西厢房内,赤奴麾下的铁浮屠们喝着平日里难得见到的汉家美酒,个个面红耳赤,东倒西歪,大声呼喝,浑然没有一点规矩。
厢房外,落满积雪的庭中,树影斑驳,摇曳不定,凄冷的月光下,只有收摄声息的细微脚步声。虎豹骑们提着三联装的连弩,神情冷酷地围死了东西厢房。
一声似夜枭般的啸声,猛然划破寂静的庭院,两队虎豹骑同时发动。他们踢开厢房的大门,闯了进去。喝的醉意酩酊的铁浮屠们望着忽然闯进的不速之客,都是愣了愣,直到急促的箭羽声响起,他们才猛然醒悟,面前的黑衣人是秦国的士兵。
刹那间,碗碟破碎的声音,中箭闷哼的声音,身体倒地的声音,抽刀反击的声音在两座厢房内不绝如缕。虎豹骑手里的三联装连弩,威力不及军中的骑兵弩,可是胜在弩矢众多,一次十枚,可怜发三次,近距离下,就算身穿重甲,也难以幸免。
两座厢房内的铁浮屠,在疾风骤雨般的弩矢下,伤亡惨重,那些靠近厢房门口的铁浮屠几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倒在了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三轮弩箭过后,虎豹骑们冷冷扫视着狼藉一片的厢房,抽出了腰里的横刀,走向翻倒的酒桌,绞杀起还活着的铁浮屠。
大宅的正堂内,喝酒的赤奴隐约听到了厢房传来的呼喊声,他猛地看向了一脸笑意的朱亭,放下了手里的酒坛。
朱亭的脸,冷静,不见丝毫慌张,他坦然地对着赤奴如刀一般的目光,举杯道,“我再敬武神阁下一杯。”说完,仰脖而尽,松开了手中名贵的青瓷酒盅。
清冽的破碎声响起,溅起的瓷片宛如盛开的青花,在地上绽放。赤奴眼神一凛,从席间站了起来,他身旁的铁浮屠亲卫在刹那间整齐如一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指向了神态自若的朱亭。
沉闷的脚步声从堂后两侧响起,李昂身后,手持连弩的虎豹骑呈扇形瞄准了对面拔刀的铁浮屠和赤奴。赤奴的脸色沉静,静的仿佛好像早就知道一切似的。
李昂看着面前褐发赤眼的突厥武神,挥下了手,他身后,虎豹骑们扣动了扳机,铁浮屠们挥刀向前,可是在近距离射出的钢弩下,他们被扎成了刺猬,倒飞出去,重重地落下,身上的铁甲砸碎了青石方砖铺成的地板。
猩红的血染红了青砖,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浓烈的酒香,在***通明的大堂内四溢。赤奴依然站着,只是身边躺满了部下的尸体。
“你不是突厥的武神。”盯着赤奴,李昂的声音缓慢而阴冷,“你到底是谁?”
‘顺利,太顺利了!’朱亭看着遍地的尸体,摇起了头,他知道自己小瞧了那个突厥的武神,面前来和他谈‘生意’的根本就是个替身。
赤奴没有回答李昂的问题,只是手扶在了腰里九尺斩马长刀的刀柄上。
李昂根本没有给赤奴拔刀的机会,他从身旁彭程手里拿过了连弩,这时,赤奴在刹那间前冲,整个人如猛虎一般扑向了李昂。
扳机清脆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密集的箭羽声,赤奴前冲的身体摔在了地上,右腿上钉着几根黑羽的短弩,中箭处,血如泉涌,他咬着牙,拄着刀撑起了身子,眼神愤怒地盯着李昂,声音生涩,冷硬,“卑鄙,懦夫。”
看着挺直身体的赤奴,李昂笑,冷笑,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弯弧,再一次扣动了连弩的扳机,射残了赤奴的左腿。
赤奴跪在了地上,跪在了李昂面前,他握刀的手背上,青色的手筋绷得好像要暴断一样,瞪裂的眼眶里,火炭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给我个体面的死。”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赤奴就像被困在铁笼中的野兽一样,充满绝望。
“体面的死!”李昂扔掉手里的连弩,盯着跪在地上的赤奴,想到死去的于栗磾,那个说要教他枪术,让他比他更强的老实男人,他的神情变得凶狠起来,声音也更加冷酷,“我的同伴,他死的时候,身中一百六十七箭,他死的体面吗?”
“我再问你一遍。”李昂走到赤奴身旁,踢掉了他握着的刀,大吼,“你到底是谁,真正的武神在哪里,你们有什么阴谋?”
赤奴盯着面容扭曲的李昂,沉默如石,‘绝不出卖主人’,这是他以前发过的誓言,所以就算会耻辱地死去,他也不绝不会背叛自己的誓言。
看着一言不发的赤奴,李昂直起腰,看向了彭程。‘哗’,十名虎豹骑齐刷刷地举起了连弩,对准了忍着剧痛,缓慢起身的赤奴,眼里露出了些许敬重。
李昂转过身的瞬间,虎豹骑们扣动了扳机,一百枚短弩密密麻麻地淹没了站起来的赤奴。赤奴仰天倒了下去,临死前,他想起了那个名字叫做于栗磾的秦国将军,那个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甘,愤怒,还是无奈?‘砰’地一声,赤奴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上,闭上了眼。
大宅的门前,李政和徐燕然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惨淡地笑了起来,他们身后,是残存无几的锦衣卫和东厂密探。
“朱亭,是打算要咱们的命,不过可惜,你我的命好像硬得很。”李政看着面前的朱漆大门,咬着牙道,浑然没有平时的笑语吟吟。
“他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拉我们两个垫背,倒也说得过去。”徐燕然脸上闪着阴狠,骇人得很,“走,肉咱们抢不到,捞点汤喝喝总该吧!”
黑暗里,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探们撞开了大门,护着自家的大人,进了大宅。
…
咆哮的风雪中,三百名身形瘦削,身穿黑衣,戴着面具的鬼狼众,摸向了黑暗里的苦水镇,锦衣卫和东厂的哨探来不及回去报信被他们全部杀死,他们是阿史那云烈手里真正的精锐,暗夜中的鬼狼,精善夜袭和刺杀。
屋顶上,阿史那云烈站在黑暗里,看着鬼狼众悄无声息地潜向不远处的大宅,嘴角低笑了起来。
“大人,这一仗,我们胜了。”看着围住大宅的鬼狼众,阿史那云烈身后的桑若低声道。
“还不能这样讲?”阿史那云烈摇了摇头,“这次的那些兵器铠甲,过于精良,我猜不透大秦的真正意图,所以不到最后,不要轻易言胜。”
那些聚集起来的马贼也该来了,阿史那云烈,没有再看袭向大宅的鬼狼众,而是看向了黑暗的远处。
“大人,您真地打算让那些马贼事后进我们突厥避祸?”桑若忽然问道。
“当然不会,我只是利用他们而已,把这次的事情推到他们身上而已。”阿史那云烈轻笑起来,“到时候我会杀光这些马贼,把他们的头颅送到大秦,就算大秦的将军们知道里面有鬼,也没办法。”
“现在,还不是开战的时候。”阿史那云烈瞥了一眼桑若,淡淡道。看着阿史那云烈的背影,桑若沉思起来,很快,雪就落满了两人的衣服。
正传 第四十五章 鬼狼众
泛着血腥味的大堂里,李昂和朱亭坐着,握在手里的酒杯微微晃着,就好像他们起伏的心情一样。李政和徐燕然从堂外走进,看着满地的铁浮屠尸体,眉头皱了皱,接着看向了坐在一起的两人。
“看起来这份大功属于李都尉了。”李政笑着,坐了下来,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朝朱亭举杯道,“朱大总管的麾下可真是厉害,差点就要了我和徐兄的小命啊!”
徐燕然也坐了下来,他并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朱亭,倒像是合着李政给朱亭威压。
“东厂什么时候和锦衣卫站一块儿了?”朱亭放下酒杯,冷冷地笑了起来,神色不善,“你们想要来抢功,也要看我愿不愿意给,没死已经是你们的福气了。”
李政和徐燕然面色一变,他们想不到朱亭连半点余地都不留,直接撕破了脸皮,倒叫他们有些意外。
“朱大总管,一心求仁,叫我好生佩服。”李政收起脸上笑意,声音也冷了下来,“朱大总管,咱们长安再见。”
看着起身放下狠话的李政,徐燕然笑了起来,“李兄,你我在这个荒凉之地待了那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说好歹,这叛国的贼子被擒,你我总算出了一份力,要不是咱们拖住那群扶桑死士,李都尉怕也不能轻易地擒下此獠。”
“李都尉,你说呢?”徐燕然看向了一直不说话的李昂,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李昂对三大密探司之间的尔虞我诈没有半点兴致,他站起了身,朝李政和徐燕然道,“后院的大车,一共装了三千套山字甲,三千架连弩,可今夜来的突厥武神是个替身。”
“两位,觉得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李昂目光如刀,逼视着两人,问道。
“想不到我们竟被突厥人算计了。”李政一愣,摇起头来,“我们已经暴露,突厥人却还在暗处,看起来情势不妙啊!”
“李都尉可有对策?”徐燕然看着面容冷静的李昂,忽地问道,如鹰的眉目紧皱。
“我已命人在那些大车上淋上火油烈酒,若是有万一的话,就付之一炬。”李昂答道,脸上平静似古井的表情看得徐燕然和李政不由一愣,近十万金珠的军械,竟然浑不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这份果决,真是叫人心生冷意。
“如此多的军械,看起来朱大总管胃口还真不小。”李政看了一眼不言不语的朱亭,笑道,他已猜到军堂的意图,那些将军们不但要把刘廉这个镇抚司大统领给掳下来,还要把靠向内阁的兵部也一并给废了,真的是好算计。
“朱大总管的安全,不容有失。”李昂起身,看着漠然饮酒的朱亭,忽地转向李政和徐燕然,沉声道,“还请两位一路护得周全,直到长安。”
李政和徐燕然看着淡然而语的李昂,俱是齐齐皱眉,盯向了他,一同道,“李都尉想做什么?”
这时,堂外忽然想起了兵刃的金铁声,彭程挎刀闯入,朝李昂道,“都尉,宅外有人进犯,人数极众。”
“派一火护送几位大人离开,二火,三火随我迎敌。”李昂手按刀柄,大步出了大堂。
“李都尉…”堂内三人同时出声,却只看见李昂的身形稍停,回头朝他们一笑,“还未领教突厥的武神,倒要见识一下。”
李昂说完,大步走入雪里。彭程朝脸上莫名愕然的三人胸膛一挺,随后转过身,大步紧紧跟上了李昂。
强攻大门的鬼狼众在虎豹骑的连弩压制下,一时倒也冲不进。李昂跨入大门前的庭院里,朝着持弩的虎豹骑大声道,“放他们进来,二火阻敌,三火散射。”
领命的虎豹骑刹那间,停下了连弩,趁着这敌人欺进的短暂时间,将最后的两筒弩矢,装上连弩,集中到了三火手里。
李昂抽出横刀,一脚踢起地上的雪,罩向涌进的鬼狼众,人像出柙的猛虎一样向前冲出,身后,是十二名血脉贲张的虎豹骑。
一刀切入当先的鬼狼众脖颈,李昂猛然发力,斩飞了头颅。一脚踢倒无头的身体,李昂转身斜斩,刀锋划过身后挥刀鬼狼众的胸膛腰间,溅起三尺飞血,洒落在了地上。
看着李昂瞬杀两人,那些虎豹骑的士气更加高昂,生生压下了人数数倍于己的鬼狼众,将他们逼到了一处。
“放箭!”李昂高呼起来,刹那间,伏于庭院两侧的虎豹骑扣动了扳机,十二把三联装连弩疯狂倾泻出了三百六十支短弩,将被压迫到一起的二十三名鬼狼众射成了刺猬。
‘砰,砰,砰。’的闷响里,庭院两侧的高墙上,几个手持弩机的鬼狼众掉了下来,三枚白羽箭在他们的背心处犹自震颤。
李昂抬头,只看见墙上多了两人,俱是一袭黑色大秦军服,外面披着钢蓝色的铁甲。那持弓的是个年青人,转眼间,又射出三箭,大门处,三名鬼狼众被一箭贯喉,一头栽在了雪里。那另外一人手持长枪,猛地从墙上高高跃起,像俯冲猎食的苍鹰一样冲落进涌来的鬼狼众里,甩枪横扫,呼啸的气流声里,他面前的七名鬼狼众被扫得倒飞出去。
“先离开这里,有什么话待会再说?”韩擒豹看了一眼四周墙上跃下的鬼狼众,挥动长枪挡下开始密集起来的箭矢,大喊道。
“走!”李昂高呼,带着身边还活着的十三名虎豹骑领着花满堂和韩擒豹往堆放兵器的后院撤去,就算要走,他也不会把那些东西留给敌人。
闻到浓重的烈酒味,韩擒豹和花满堂看着李昂点燃火折子,扔向那些摆放兵器的大车,看着李昂的目光不由多了些佩服,果决刚毅,有着成为名将的潜质。冲天而起的火光里,李昂他们趁着混乱,杀出了大宅。
很快火光映红了黑暗的天空,阿史那云烈看着大宅方向,一向冷静的脸上也不由动容,“传令鬼狼众,不要管宅子里的人,全都去扑火。”阿史那云烈朝着身旁的桑若道,声音急促,不复平常的从容。
“是。”应声里,桑若冲向了大宅,他心里明白,若是让那把火烧了那些军械,他们这趟就算白来了,所付出的代价也会成为一场笑话。
大街上,李昂忽然听到了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慢慢地,连大地也震颤起来。花满堂轻身跃上了两旁的屋顶,皱紧了眉头,苦水镇外的雪地里,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围向了整个镇子。
“五千骑。”韩擒豹听了听,自语道,脸上凝重得很。
“回客栈取马。”李昂看了一眼韩擒豹和花满堂这两个品秩比他高得多的将军,朝身旁的虎豹骑道。黑暗里,一行人向着客栈狂奔,他们必须在镇外的马队完成合围前冲出去,否则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正传 第四十六章 突围
客栈内,守着满堂年夜饭,愣愣发呆的风四娘,被雷潮般的马蹄声惊醒了。阿紫从屋顶翻落,冷艳的脸上有几分慌色,“老板娘,马贼在围镇子。”
这时,客栈的大门开了,看着狼狈凄惨的锦衣卫和东厂人马,风四娘俏脸一寒,拦住了他们,“李大官人,徐老板,究竟出什么事了,怎么来那么多马贼?”
“突厥人干的好事。”李政没好气地道,他和徐燕然都不是傻子,自然多少猜到了阿史那云烈的心思,说着他看了眼身旁一直无话的朱亭,要不是为了那些叫人眼红的兵甲强弩,突厥人也不敢做那么绝。
“风老板,你这里可有逃生的秘道,价钱好商量。”徐燕然盯着风四娘,想要买条生路。
“秘道,老娘哪来的秘道,再说老娘要秘道来做什么?”风四娘的话让李政和徐燕然一愣,才想到,眼前的风四娘在苦水镇这个没人管的地方算得上是头面人物,没人敢惹她,她要地道确实没什么用。
“那帮摸刀的呢?”看着发楞的两人,风四娘眉头一紧,大声问道。
“风老板是说李都尉吧!”李政看着有些焦急,迥异于平常精明强干的风四娘,目光有些怪异。
“没错,老娘说得就是他,那又怎么样?”风四娘脸上飞起一抹绯红,不过很快便消失,短得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他人呢,怎么没跟你们在一起?”
“李都尉和突厥人对上了,什么情形,我们也不知道。“徐燕然摇摇头答道。
“你们就让他一个人和那帮摸刀的去拼,自个儿倒跑回来了。”风四娘脸上不屑,冷笑着,回过头朝客栈里的伙计道,“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去拿家伙啊!”
“你要去哪里?”黄泉拦住风四娘,整个人站在客栈前,苍白的脸上冷漠得很。
“你让开,老娘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盯着黄泉铁一样坚决坚决的目光,风四娘寒声道,双眉一凛。
“和你娘一样,都那么倔。”黄泉盯着风四娘的脸,叹了口气,忽然让开了路。
“我…我只是不想他死。”风四娘看着让开的黄泉,低声道,走出了客栈。
“你…”看着从背后打晕风四娘的黄泉,岑籍和阿紫同时怒哼道,刀到了手上。
“带她走。”黄泉抱着风四娘到了岑籍和阿紫面前,把人交给他们后,看向了李政和徐燕然,“有条小路,可以通到镇子外面,不过你们要带他们一起走。”
“那是自然。”李政和徐燕然点了点头,现在他们手底下人手也没剩多少,多些人总是好的。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知道出镇的小路后,李政和黄泉看向了坐在席间的黄泉。
“我第一次看到四娘那么在乎一个人啊!”黄泉看着岑籍怀里的风四娘,拿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没有生气的眼睛里有了些暖意,嘴角淡笑着自语。
最后看了一眼饮酒的黄泉,李政和徐燕然带着人离开了客栈。
黄泉饮着酒,一碗一碗,渐渐地,他苍白的脸变得通红,就像烧起了大火,忽然他起身站了起来,这时,客栈的门被风冲开,李昂他们的身影跃入了他的视线。
“他们已经走了,很安全。”黄泉静静道,忽然他脸上的表情凝滞。
韩擒豹盯着黄泉,脸上的表情也凝滞住了,他和黄泉四目相对,目光仿佛刀剑一样交锋。
“马在后面。”黄泉忽然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道,“等马贼把镇子围死,就没活路了。”说完,他大步走向了客栈的后院。
李昂看了一眼韩擒豹,带着虎豹骑跟上了黄泉。花满堂走到韩擒豹身边,眉头皱紧,“你认识他?”
“一个老朋友,很多年没见面了。”韩擒豹答道,脸上笑了笑,低声道,“走!”花满堂摇了摇头,跟着韩擒豹一起跟上了虎豹骑的脚步。
一共十七骑,闯入黑暗的夜色,杀向了东镇。街道上,马蹄声踩踏着厚厚的积雪,声音发闷,叫人心里头慌得很。李昂和身旁的虎豹骑浑身浴血,这一路过来,他们杀了不下五十骑的马贼。
“他们尚未合拢包围,咱们还杀得出去。”韩擒豹扫了一眼黄泉,看向李昂和他身边的虎豹骑,“等会我们做锋将,你带紧他们,不要落下了。”
韩擒豹说完,策马到了黄泉身边,低声问,“咱们有多久没并肩作战了?”
“快三十年了吧!”黄泉手里的长枪挑前,“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有没有长进!”低喝声里,他冲向了远处的火光。
韩擒豹冷笑策马,不落黄泉身后。花满堂朝李昂一看,“咱们可不要输给那两个老人家!”李昂一提马缰,带着身后的虎豹骑紧紧跟着三人身后,跟了上去。
黄泉,韩擒豹,花满堂三个人呈品字形,像一把尖刀,扎进了马贼横向展开的阵线,瞬间撕裂,突出了口子,李昂和紧随的虎豹骑顺着口子狂飙,冲出了马贼的包围。
马贼们被这疾风烈火般的猛烈突击杀了个措手不及,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呼喝追击起来,刹那间,数百的马贼追击了出去。
火光下,执史思力看着五个马贼头子,面若寒霜,“那些走脱的是虎豹骑,不用我说,想必你们也该清楚,要是他们活着回去的话,会有什么事!”
“你妈的,谈买卖的时候,你可没提过有帝朝的大官。”…
“财帛动人心,要怪就怪你们贪心。”执史斯力冷笑,不屑地看着那五伙马贼的头子,“没胆子就别当贼,怕死得话,抹脖子好了。”
“要是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去追,把那些逃走的虎豹骑杀掉。”冷硬的话语里,执史思力拨马掉头,身形消失在了黑暗里。
“***.”朝执史思力的背影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五个马贼头子面色阴冷的策马而走,召集自己的部下,向着镇外追击起来。
苦水镇内,阿史那云烈看着鬼狼众从大火里抢出来的兵甲武器,面沉似水。“大人,还有一半…”看着远处大宅冲天的火光,桑若摇了摇头。
“咱们回突厥。”阿史那云烈忽然转过了身,“我还是小看了他们,这一仗算是个平手。”
“大人,那些马贼。”桑若愣了愣,才问道,“不管那些逃走的人了。”
“我想到了伏兵,大秦的将军们也想得到,只不过他们要为了引我上钩,不会靠这里太近。”阿史那笑了笑,“当然也不会太远,那些马贼要是不能在三天内追击得手,他们就死定了。”
“出来太久,也该回土伦河大营看看,突骑老大人怎么样了?”阿史那云烈翻身上马,策动了马缰。桑若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史那云烈的身影,嘴动了动,最后他也上了马,打马而去。
正传 第四十七章 蒙兀室韦人
黑暗里,伴随着颠簸的感觉,风四娘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趴在马鞍上,在风雪里前行,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脖子,她从马上跳下,大喊起来,“老岑,阿紫,你们两个给老娘滚出来。”
“老板娘,我…我们…”岑籍和阿紫从队伍前头打马到了风四娘身边,两人从鞍上跳下,不敢去看风四娘生气的脸。
“老娘白养你们了。”狠狠瞪了一眼两人,风四娘从新上了马,拨转马头道,“去问问,哪个愿意跟老娘回去的?”
“老板娘,你不能回去,马贼围死了镇子,李都尉他说不定已经死了。”见风四娘要掉马回去,岑籍急得大叫起来。
“黄老说过,要我们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去。”李政不知何时策马过来,他看着一脸冷冽的风四娘,静静道。
“那是他说的话,和老娘无关。”风四娘冷笑,朝岑籍怒声道,“还不去。”风雪里,阿紫骑马到了风四娘身侧,站在了她旁边。
李政无奈地笑了起来,老天让他碰到这个令他心动的女人,却又注定两人不会有什么交集。掉转马头,他的声音苦涩,“你多保重!”
看着掉头离去的李政和孤身回来的岑籍,风四娘别过脸,“呸,都是些无情无义的东西。”骂声里,她朝向身边的岑籍和阿紫道,“走,咱们去找东心雷那头老熊去!”
听着身后渐渐消失的马蹄声,徐燕然策马到了李政身边,低声道,“她不适合咱们这种人!”
徐燕然说完,策马径自往前走了,只剩下仍旧有些失神的李政独处。
大风雪里,风四娘顶着如刀刮一样的朔风,打马冲向十里外的山坳子,那里有一群蒙兀室韦人,一群盗亦有道的大盗。三百条汉子,个个是盘弓能射雕,跑马能过风,有情有义的爷们,他们的头领叫东心雷,是她风四娘的朋友。
黑暗里,风四娘停在了谷子前头,她胯下马匹的前头,钉着一支黑色的雕翎箭,嗡嗡地响着,看着大约两百步外,影影幢幢的模糊哨塔,风四娘下了鞍,牵着马走了过去。
“告诉你们的老熊,老娘来了,叫他滚出来见老娘。”哨塔楼子前,风四娘扯着喉咙喊道。楼上昏暗的***亮了起来,一个人从上面跳了下来,砸在雪里,等爬起来看清了风四娘,他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朝楼上哇哇大喊了起来。
很快,哨楼前的鹿角栅栏打了开来,几个蒙着黑袍子的汉子跑了出来,接过风四娘他们的马匹,领着他们进了山坳。
大得可以跑马的帐子里,被炭火烤得热腾腾,暖洋洋的。穿着黑甲,像熊一样壮实的男人迎向了帐子口,朝进来的风四娘大笑了起来,“大姐,今天是吹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小崽子们,给大姐上酒。”东心雷朝周围的部下们大喊道,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进来的风四娘神色不对,蹙紧的眉头看上去焦急得很。
风四娘从怀里掏出了锦囊,摆在了大帐中央的大桌上,十颗滚圆的猫眼儿滴溜溜地钻了出来,顿时喧闹的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大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东心雷看着那起码价值三千金铢的猫眼儿,眼睛睁得老大,声音也有些异样。
“老娘要买一个人的命。”风四娘道,袖子里的两把软刀重重地摆上了桌,“你帮不帮?”
东心雷看了眼有些和平常不太对劲的风四娘,又朝那些猫眼儿看了看,大声喊了起来,“大姐你开口,什么忙我不帮!你要谁的命,一句话,咱们蒙兀室韦的汉子绝不皱下眉头。”他的话一说完,四周那些汉子们拔出刀子,哇哇大叫了起来。
“老娘不是要你去杀人,老娘是要你去救人,现在就去。”收起桌上的刀子,风四娘朝东心雷道,“咱们兴许要和三五千马贼对上一阵,你要是不接这买卖,老娘也不怨你,你想明白了再跟老娘走。”
“老岑,阿紫,咱们去外面,一刻后,走。”风四娘转过身,朝岑籍和阿紫道,走向了大帐之外。
东心雷看了看走出帐外的风四娘,又看了眼桌上的猫眼儿,笑了起来,“到了嘴的肉,哪有再吐出去的道理,不就是三五千小毛贼吗,爷怕个球!”一把抓起那些猫眼儿揣进怀里,东心雷看向四周的部下,高声道,“不怕死的,和爷一起跟大姐救人去,怕死的就待着。”说完,他抓起自己的马刀和弓箭,大步走向了帐口。
帐子里头,蒙兀室韦的汉子们推搡着,争相拿起自己的马刀弓箭,涌向了东心雷身后,不过片刻,原本还热闹得就像街市的大帐里变得空荡荡的,再没了一个人影。
“大姐,到底出什么事了,那么急?”呼啸的大风里,东心雷骑着马,跑到风四娘的身边扯开喉咙问。
“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等救完人,老娘再跟你讲。”风四娘在迎面的逆风里大喊,跳下马,牵着马朝前头不高的雪丘,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了上去。撇了撇嘴,东心雷领着三百蒙兀室韦的汉子跟了上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雪小了下来。爬上来的风四娘从高处看下去,只看到黑暗一片,脸上不由得更急起来。“大姐,那边好像有马队在跑?”东心雷忽然指向了远头的黑暗。
风四娘顺着东心雷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黑暗里,红色的点渐渐清晰了起来,那是举着火把的马队,人数在五六百左右,好像正在追什么。
“过去瞧瞧。”风四娘上了马,抽动了马鞭。“小崽子们,都跟上了!”东心雷放声大喊,打着马也从雪丘上冲了下去,身后三百条汉子没一个拉下。
李昂双腿夹着马腹,伏倒在马背上,双手弯弓,朝后头追来的马贼射着箭,他的旁边,是同样射法的花满堂,两人这一路上,射下的马贼不下三十之数,高超的箭技叫后面追着的马贼也心生忌惮,没人敢和他们拉得太近,只是隔着箭射不到的距离,吊着他们,想要等他们的马匹力竭之后,再一拥而上。
瞥了眼前方似乎总也看不到头的黑暗,李昂看着已快用尽的箭,想到离他们最近的兵营还有三天的路,被风吹得铁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心里明白,要是再这样打马跑下去,恐怕到天明时,他们就会被追上。
黑暗的旷野里,李昂和身旁的人忽然听到了狼嚎一般的啸声,那是人喊出的啸声,伴随而来的还有如潮的马蹄声,然后他们身后响起了撕裂夜空的惨叫。
正传 第四十八 夜间突袭
黑暗的夜色里,三百蒙兀室韦人嚎叫着冲向了横在面前的马贼队伍,他们仅凭双腿控马,手上拉开强弓,在呼啸的朔风里,连射三箭,刹那间,三阵密集的黑翎箭岚撕破了前方马贼队伍,射下了将近了百人。
东心雷嚎叫着,甩着马刀,策马疾冲,身后三百蒙兀室韦人红着眼,就像嗜血的狼群疯狂地闯进了陷入慌乱的马贼群中。沉重的斩马刀在马匹带起的冲击力下,飞快地掠过不知所措的马贼,一排排的人头冲天而起,滚烫的血打在脸上,还有着残余的温热。
李昂他们勒马停了下来,身后传来的金铁交鸣和厮杀声让他们精神一振,拨转马头,李昂看着身边仅存的十骑虎豹骑,高声大喊了起来,“大秦武威!”
“大秦武威!”声嘶力竭的吼声里,虎豹骑们跟着李昂逆冲而回,杀向了身后的马贼。
“你们去叫援兵吧!”黄泉看了一眼冲在最前的李昂,回过头朝身旁的韩擒豹,花满堂低声道。
韩擒豹下了马,卸下身上铁铠,只剩胸甲,扛着长枪,朝黄泉道,“很久没见过你步战的本事了,要不要比一下。”
“随时奉陪!”黄泉振眉,从马上跃落,手里提枪朝花满堂一指,“小子,三匹马够你换着跑回去叫援军,还不走!”
花满堂出身世家,自幼从军,除了几位长辈和功勋卓著的北庭老将,哪个敢指着他的鼻子喊他小子,顿时他英俊的脸一寒,就要开口反唇相讥。
“照他说得去做。”韩擒豹横枪拦在了策马向前的花满堂胸前,声音低沉,“他可是当年将军麾下的头号斥候,让罗马人心惊胆寒的暗夜死神。”
“将军?”花满堂脸上一怔,盯着韩擒豹喃喃道,“就是你常和我说的那位将军!”韩擒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小子刚才鲁莽,请老大人不要见怪。”花满堂看向黄泉,眼睛里是尊敬的目光,他双手抱拳,恭敬地道,说完之后,再也不做停留,拨转马头,奔向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