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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瞎子王传奇》》 · leeyen007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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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错?若非这般请你们来,恐怕永不会知错吧!”佘爱珍冷笑道,“我且问你们,去姓李的那里告密,究竟是谁的主意?”

“是王先生出的主意。”张小失言道。

“哪一个王先生?”

“就是命相公所的王真威。”

“王真威?”当年王、方两人结梁子的事情,佘爱珍并不知道,因此惑然道,“他为什么要坑害方先生?”

张小铁遂将当年王、方激战横浜桥的事情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

佘爱珍听罢,才算完全明白了当年张、马告密的真正底蕴。然而,两人的背叛行为,她如何饶得!

“哼,王真威叫你们吃屎,你们难道便去吃屎不成?”她顿时脸露杀机,冷然道,“吴先生虽然死了,他立下的规矩,我也不敢破坏。宝林,将这两个瘟生送走!”

张、马闻言,脸色大变,哭道:“师娘,您就饶了我们吧!师娘——”

佘爱珍不屑一顾,缓缓站起身子,向内屋走去。

顾宝林向一旁侍立的两名彪形大汉使了一个眼色。只见两人走近张、马身旁,各自挥起老拳,向着他们的太阳穴处迅捷捣去。

张、马顿时晕死过去,被拖出客厅,塞进刚才那一辆汽车内,向着荒寂的郊外驰去。

“76号”里已经今非昔比。李士群一死,各派力量你争我夺,稍有一点儿实力的人,都想占窟为王,替代李士群空出来的位置。因此,两个喽罗的失踪,并没有引起上层人士的注意和追究。即便有几人心疑佘爱珍,也装聋作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证人既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方玄的“通匪”罪名,当然也就更加“查无实据”了。在佘爱珍的奔走呼吁下,终于跨出了极司非尔路“76号”那一扇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漆大铁门,回到了一别两年半的家里。

他是从“76号”魔窟中得以生还的极少数幸运者之一。

方玄获释的消息不胫而走。亲朋好友,相业同行,纷至沓来。久已门可罗雀的方公馆,骤然热闹起来。

“方先生,真想不到你还是一位抗日英雄啊!”来看望他的同行朋友们赞颂道。他们只知方玄因为替抗日游击队购买弹药而被捕。

那些因为方玄夫妇与佘爱珍交往而颇有微言的朋友,此时也提着慰问品,怀着歉意,前来看望刚刚获释归家的方玄。

“方先生,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民族英雄呀!”这些年已经恢复“元气”的张天笑,也闻讯赶来,看望刚从地狱归来的老朋友,“这两年多,你知道我多么惦念你哟!”

方玄含糊应付着。他的心里,却有说不出的苦楚。

这两年多时间,课命馆歇业,家中大小人口却不能歇食。只出不进,坐吃能山空。何况,为了在魔窟中图一个苟安,朱玉玲通过佘爱珍孝敬“76号”中的阎王小鬼的钱,数额逾万,几乎荡尽家底。如今刚刚被释放,不容休整,又得重操旧业了。

当年从青城山下来,船经三峡时两岸纤夫的号子声,又隐隐在他耳畔响起。对于任何一个自食其力的人来说,生活长途中的每一步路,都会像纤夫一样感到沉重若千钧。多么想歇一歇,缓解一下浑身的紧张与疲乏,然而严峻的现实生活又不容许停歇。负着沉重的纤绳,攀着狭窄崎岖的山道,绷紧着每块肌肉,缓慢地行进,直至生命的终点。

“方先生,什么时候开业?”朱明生第一次来看望便动问道。

这两年多来,太清课命馆不能开业,他便又在老城隍庙旁边,租房扯起了“问我来”命相馆。这些年,他从方玄处学得了不少东西,其知名度也远非昔比,因而“问我来”命相馆的生意,颇为兴隆。

“朱先生,‘问我来’的生意不错,你就不必再来‘太清课命馆’了罢。”方玄笑道。

“怎么,方先生不要我了?”朱明生也笑道。

“多开一个馆,便多一条生路。何必非绑在一处不可呢?”

“说实在话,这许多年依赖惯了,现在一个人坐镇‘问我来’,总有些空虚不安的感觉,还不如仍归太清馆,在你手下吃一碗省心饭。”朱明生实言道,“何况,你也需要一个合得来的帮手呀!”

朱明生的真挚情谊,很使方玄感动。在见钱眼开的人世间,能有这样一位重情谊而轻名利的朋友,他感到太难得了。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让这样的朋友一辈子委屈于太清馆。

“朱先生的深情厚谊,我心领了。”方玄坚持道,“至于太清馆的助手,这几天我也大致考虑了一位,正想与你商量呢。”

“是谁?”朱明生不料方玄要他独立“问我来”的话,并非做做姿态。

“唐绍元先生。”

“此人倒是不错。”朱明生笑着点头道,“此公的课命馆,最近又濒临关门。请他来太清馆,倒也正是时候。”

原来,唐绍元也是一位算命瞎子。此人精通命理,“业务”熟谙,上海滩上一些颇有名声的同行,如张奕堂、周凡乐等人,遇有疑难“杂症”如“做坟”日子、三代阴阳宅课,多趋向请教。然而唐绍元却老实本份,有“理”乏“术”,真正做起生意来又一筹莫展。行道十数年,事门关门达二十余次,几乎在上海滩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挂过牌开过业。

终于,他悟出了一个道理:吃命相这一碗开口饭,理论水平再高也是对牛弹琴,无济于事。然而他又不屑于去干那种设计圈套布置骗局的勾当。于是张口便得罪主顾,生意清闲不说,有时还遭人斥骂。真是吃力勿讨好。

如今开的课命馆,雅号“逍遥子”。真是馆如其名,开张半年来,生意清淡,馆主整天逍遥。虽然逍遥,却不自在。因为家里时时告贷,老婆整天斥骂。眼看着又要重蹈覆辙了。这一天,他正独坐课命馆,捧着宜兴紫砂壶发呆。忽听得门外一声招呼:“唐先生——”

“谁呀?”唐绍元精神一振,心想,今天总算来了一位顾客。

来人跨进馆门,自我介绍道:“唐先生,我是朱明生呀。”

哦,难怪声音有些熟。原来不是顾客,乃是同行。

“是太清馆的朱先生呀,失迎了,快请里面坐!”唐绍元知非顾客,心中不禁一凉,却因为来了同行,可资聊天,又转冷为热。“今天是什么风儿把你这位稀客吹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朱明生甫坐定,便说明来意。

“哎呀,鄙人怎可以抢你的饭碗?”唐绍元惊喜之作说道。他知道朱明生在太清馆的薪金甚丰。

“这是方先生的好意。何况,我现在开的‘问我来’生意很不错,也多少沾了一些方先生的光嘛!”朱明生笑言道。

“既然方先生看得起我唐某人,朱先生又愿意割爱,鄙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唐绍元道。

太清课命馆重新开张了。本来就已名满申城如今又添加了一层抗日志士的光环,方玄在一般市民心目中更是如同神明,生意红火空前。两周前预约登记,已经不再是摆摆噱前沿招徕生意的手法,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意了。

幸而方玄的内功精湛,精力旺盛,虽然整天谈命说玄,晚上静修一个时辰,倦意即可消除。

只是苦了唐绍元,自己开馆之时,生意清淡逍遥惯了,如今整天接待顾客,掐指谈命,时间一长,着实难以招架。无奈,弃掉宜兴紫砂茶壶,换上厚肉白瓷杯,天天泡上几片长白山人参,藉以拔精神。

且说命相公所的王真威,自从小铁拳、大头阿四突然失踪之后整天胆颤心惊。他情知两个徒弟的失踪,必是佘爱珍手下那一批亡命之徒所为,却又不敢对人说。在他的手下,虽然也有七八名亡命无懒供他驱策,但是这些人只能欺凌吓唬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命相士。若与佘爱珍手下顾宝林等辈抗衡,无异以卵击石。

越是心中有鬼,越是怕鬼;越是怕鬼,又偏要撞鬼。这一天,王真威收到鼓鼓囊囊的一封信,拆开一看,竟是一把小小的匕首,一张黄标纸上草书四字:“当心狗头!”

这是谁的恶作剧?王真威由张、马两人的失踪,大致也能猜出八九分。这几年中,他独霸相业所,向社会商界出租公所街面房屋,向同行出卖行业许可费,征收会员费,逼迫末流相士“进修”收取昂贵的学费,以各种手段广开财源,中饱私囊,一下子腰缠万贯,成为相业界的富翁。

他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这几年发财并不光明正大,因而很有些心惊胆颤之感。尤其在“76号特工总部”陷入“打碎狗食盆,大家吃勿成”的局面之后,他自感失去撑腰后台,以后的日子一定难挨,便有了伺机退隐的念头。

“屈先生,鄙人接得老家来信,家母不幸染病,卧床不起,明、后天即要动身回乡。公所里的一切就拜托你老弟照看了。”王真威虽然打定了携财逃逸的主意,却还是替自己留下了一个日后卷土重来的余地,因而临行之际,冠冕堂皇地向追随他的得力帮手屈能伸“博士”移交了一番“公务”。

屈能伸闻言,不禁一怔。相交数年,从未听王真威说起过老家还有老母,更难相信王真威会有如此孝心。他是个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乖巧“博士”,虽然并不知道信函匕首一节,但是从张小铁、马阿四的失踪,王真威的近日言语举措间,察觉到了王零点威此举的真正意图了。

在追随王真威的这几年里,屈能伸也着实捞到了不少油水。他知道王真威这一拍屁股溜之乎也,自己再呆在命相公所里决难讨好。于是,就在王真威席卷所有、“回乡省母”之后不久,“屈博士”也乔迁他乡,另筑新屋开新馆去了。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无人管的命相公所,在此多事之秋,谁也不想染指。于是,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命相公所,从此消逝。

命相公所的存亡,丝毫不影响上海滩上大大小小百数十命相馆、课命馆的生意。太清馆的生意,仍然是那样红火得令同人眼红;袁珊的命相馆,也日渐有了起色。用张天笑的话来说“龙,还是龙。”

吃了陈哲高一次大亏,袁珊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向对方面对面地实施报复了。他以转弯抹角的方式,向盛老三的家人暗通款曲,披露“白牛”事件的真相。

盛老三愤怒了。他再也想不到有十几年交情的陈哲高竟会生着法子骗他的钱。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这一天,他将陈哲高邀请至位于北四川路的宏济善堂。

这是一幢七层高的大厦。本来是中国银行虹口分行,如今已被日军占领。七层高处,便是盛老三主持下的“宏济善堂”总部。

乘上电梯直上七层楼,两名持刀的日本宪兵已经恭候在走廊上。陈哲高见状,饶是大胆,也不免有些战战兢兢。在两名宪兵的寻引下,脱鞋步入铺着“榻榻米”的客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室中央的一只矮几,几上置有一个红漆木架,架上横放着两把极精致的日本军刀,刀柄上镶有珠钻宝石。那两名宪兵,见了这两柄军刀,立时“啪”地一声,肃立致敬,鞠躬如仪。陈哲高暗忖,这大概便是几年前盛老三东游日本晋见皇室要人时所赐之物了。

盛老三的办公验室宽敞而且极其雅致,唯一煞风景的是在屋中央放着一张红木大烟榻。此时,他正斜躺在烟榻上,微闭双眼,手持烟枪抽着大烟。见陈哲高入室,略一点首示意。陈哲高与盛老三本是熟人,也便往烟榻另一侧坐下。静待老三抽完那一筒烟,才笑问道:“文颐兄召见,有何雅教?”

“我要告诉你,安徽乡下买来的那一头白牛已经被我宰掉了。”盛老三的大烟虽已抽完,却依然又双目微闭,缓缓而言。

陈哲高闻言一怔:“为什么宰了?”

“这就要问你哲高兄了!”盛老三突然圆睁双目,逼视对方。

“文颐兄千万不要听人挑拨。”陈哲高脱口言道。

“挑拨什么?”

“……”陈哲高顿时语塞。

盛老三冷笑道:“哲高兄牛肚刺字,真可谓用心良苦。绑票袁珊,更是手段高明!”

“这都是袁珊为了当年大小月之争落败一事,挟隙诬陷,文颐兄万不能信……”

“好了,好了!”盛老三愠怒道,“牛肚刺字一事,我已派人调查清楚。今天叫你来,是要告诉你几句话。”

陈哲高知事情败露,狡辩已经无用,此时此境,惟有俯首听训了。

“第一,你我十数年交情,从此一刀两断!上次赠你十万元,我也不再追回。但是,那一只回首铜鹿宣炉,因赠非其人,有辱宝器,必须归还我!”盛老三一字一顿,厉声言道,“第二,袁先生已是我的朋友,不许你再有任何报复行为。上次绑款,必须如数归还。”

陈哲高唯唯连声,额头上早已吓得冒出了冷汗。

盛老三又冷笑一声,言道:“你是有名的‘赤练蛇’,我算是被你咬过一口了。但是从今以后,不许你再使诈作鬼。目前这上海滩上,我盛老三自信还可以治治你的!”

“文颐兄……”

“我们情义已绝,不必再称兄道弟了!”

“是。盛先生!我财迷心窍,有愧您先生,罪该万死。”本来在盛老三面前平起平坐惯了的陈哲高,此际自觉矮了一截,低声下气地言道,“刚才先生所言,在下都记住了,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盛老三一声冷笑,向门口喊道:“送客!”

两名持刀宪兵,立即闪将出来。

陈哲高见状,连忙起身,向已经躺倒在烟榻上的盛老三鞠躬引退。

走出七层大厦,步下光溜溜的大理石台阶,瞥了一眼熙熙攘攘的北四川路,陈哲高才长出一口气,犹如丰都城阎王殿中归来一般,慌忙钻进了自备汽车,疾驰而去。

他深知日本宪兵在上海滩上的能耐。即便英、法公共租界,此时也已被日本军所“接收”。

要想跳出盛老三的手掌心,显然不可能。

陈哲高一回转家门,当即取出宣炉宝器、银行支票,分别送往盛、袁两处。尔后,变卖掉房产、家具、汽车,携带巨款远遁他乡,隐姓埋名。

巨额财产失而复得,袁珊喜出望外。陈哲高远遁他乡,更令他欢欣不已。

陈哲高、袁珊都是上海滩上众所瞩目的名相士,一遁一富,立即引起世人的关注。好事的新闻记者,如蝇逐臭一般,盯住时贫时富的袁珊,打探内情。

最先探得内情的,当然是那位与袁珊已有十数年交情的甄非儒了。年岁不饶人,当年的风流倜傥的青年才子,如今已是年愈不惑、华发初上的老儒了。那张畅销苏杭一带的《时报》,因为上海的沦陷而早已停刊。如今,他投在以孔祥熙为后台老板的《新闻报》屈居本埠新闻部主任。

于是,一篇详细揭露名相士陈哲高牛肚刺字、富翁盛老三受骗上当的新闻,热气腾腾地出笼了。

如同三年前发表盛老三轮回转世、胎投白占的新闻那样,牛肚刺字的内幕一经暴露于世,又一次激动了人们的好奇之心。命相师们的信誉,不免受到了影响。盛老三更是一百个不乐意。

袁珊因为隐去了敲诈陈哲高一节内情,只将遭绑与揭露串联在一起,便成为命相骗局的叛逆者,受到世人的赞赏和信赖。一时间,生意空前的兴隆。

“哈哈哈……”他久已没有这么开怀畅笑了。一度低沉压抑的情绪,一荡而尽。

方玄却大摇其头。因为他知道内情。

就这样,命相业与整个社会一样,从未停止过尔虞我诈的争斗、恩恩怨怨的纠葛。随着历史车轮的滚滚前行,大大小小的命相士们,挟带着旧社会赐予他们的污泥浊水,举步维艰地跋涉在坎坷不平的人生路上。

转眼之间,又是二年过去了。中华儿女经过八年抗日战争,终于驱走了日本侵略者。命相业虽未参与抗战阵线,却也如同其他行业的人们一样,享受着抗战胜利之后的欢悦。

自从王真威携款逃遁后,命相公所便已不复存在。如今抗战既已胜利,各种社会团体纷纷恢复,命相业的头面人物,也便自然地萌动起建立同业组织、抬高自身价格的念头。

最起劲的是当年明眼相士中的后起之秀,如今甫入中年的吴天定、吴天宝昆仲,他们联络袁珊等人,推拥前辈成名人物丁大炎为明眼领袖。盲人中的张天笑,虽年逾五旬尤不甘落伍,真心联合张奕堂、周凡乐等盲人同道,拥出一个方玄,作为盲人领袖,积极参与组建同业公会的活动。

这一天,方玄正在替一位浦东老汉推算“做坟”日子,忽然屋角处的电话铃声响起。

“你是哪一位?”方玄甚是不乐意地拎起话筒问道。

“方先生吗?我是丁大炎哪。”

“喔,是丁老先生呀!”方玄顿时语音欢快起来,“有何雅教?”

“我想和你商量,确定一个时间地点,开一次盲明星相公所的筹备会议。如何呀?”

“行哪。时间、地点都由您老定吧。”方玄道。

“那就定于后天下午两点钟,在我寓所碰头吧,怎么样?”

“行。”方玄笑应道。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正文 第十三回明争暗斗 同人联合筹公会 花样新翻 命理哲学拒盲人话说方玄接获丁大炎的电话,立即遣人邀集张天笑、张奕堂、周凡乐等盲人代表,当天晚上在他住处召开了一个筹备会议前的预备会议。

“方先生,我们盲人在命相界的地位,历来底人一等。这次重建公会,有您领头,务必不能再受明眼同行的窝囊气了。”周凡乐振臂言道。

张天笑频频点头:“对,从筹备委员的人数开始,我们就要寸步不让!”

“关键是公会的章程,我辈务必坚持权益平等的原则。”张奕堂也踊跃发言道。

“会长的人选,也极为关键。”另一位姓樊名明的代表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因此,在会长人选问题上,我们必须据理力争,当仁不让。”

“对,丁大炎虽然年长一些,但是论功力,讲声望,难与方先生并论。”朱明生也在一旁插言。他虽然明眼人,却因为长期与方玄合作,充任助手,从感情上倾向于盲人一边。如今虽然另开命相馆,仍时来方家走动。听得今晚盲人代表聚会,也赶来“参谋”。旁人知其与方玄的渊源极深,亦不当外人相避。

方玄闻言,连忙笑言道:“这是不行的。公会诸事繁杂,盲人主事万难讨好。何况,我是一个性喜清静的人,各位还是莫提此事,饶了我罢!”

“此事关系到我辈数百个同行的利益,方先生万不可推辞!”张奕堂急道。

在众人的再三相劝下,方玄才苦笑一声:“那就走着瞧吧。”

盲明星相公会第一次筹备会议,如期在新闸子路培鑫里丁大炎家的客厅里召开了。参加会议的人,除了盲、明双方的十几位代表以外,还有吴道光等几位命相业界的前辈老人。

丁大炎以老前辈和召集人的双重身份,首先开言:“诸位同人,上海的星相公所,自从潘公子良先生开创以来,已有整整八十年的历史了。八十年来,公所作为星相业同人的唯一公开合法的组织,无论在经济上还是业务上,对于同人都有着很大的帮助。遗憾的是,东洋鬼子占领上海之后,公所为王真威一伙人霸持,搞得乌烟瘴气,后来王真威、屈能伸又携款逃遁,公所数十年积余财产荡然无存。现在,磨难终于结束,值此百废俱兴之际,我等同人又能相聚一堂,共商星相业的振兴大事,真是不亦乐乎啊!”

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掌声甫定,丁大炎又侃侃言道:“上海星相业,目前开馆已达二百数十家,加上摆摊、行街者,人数逾千。倘若没有一个统一的、合法的组织,这千余同人便是一盘散沙,经不起任何风浪。只有组织起来,如以前一样,建立一个自己的组织,将同人凝聚在一块,才能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社会力量,经得起大的风浪。今天,我们聚会在一起,便是要商量重建一个盲明星相公会,加强同人之间的联系,加强盲明之间的合作,以保障星相职业的神圣权利。各位有何高见,请畅所欲言吧。”

吴天宝扫视了一下满屋子的人,提议道:“以我看,是否先搞一个短小精干的筹备委员会,具体负责各项筹备事务,包括申请文件、公会章程的起草等。否则,几十个人各抒己见,恐怕难以集中意见、有效地办事。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行!”张天笑积极附议道,“筹备委员不要超过十人。”

“我提议,除了丁老先生以外,盲、明双方各推举四人,组成一个九人委员会。”吴天宝提出了一个更个体的方案。

这样的组合,形成盲四明五格局,盲人无疑在人数上吃了一点儿亏。然而,筹备一个公会,头绪甚多,明人力事方便,故尔盲人代表们稍稍迟疑一下之后,也便欣然赞成。

经过一阵子的酝酿、推举,盲人代表中的方玄、张天笑、张奕堂、樊明;明人代表中的吴氏昆仲、袁珊以及一位号称“紫虚上人”的名相士,组成了以丁大炎为首的筹划备委员会。

申请成立盲明星相公会的报告,很快递呈到了市政府社会局局长吴绍澍办公桌上。

“哈,算命先生也冠冕堂皇地动起真格的来了,真是百废俱兴啊!”吴绍澍一看呈文标题,便笑着讥刺道,“小王,你看怎么办?”

站立一旁的秘书小王已经收受了一条“大黄鱼”的贿赂,自然极力促成其事。当即笑答道:“局长,上海的星相公所已有八十年历史,只因前几年汉奸霸持,才名存实亡。如今他们申请登记,重建公会,也是郑重的考虑。”

“批文一发表,不会有助长迷信之嫌么?”吴局长言道。

“不会吧,战前也是这样处理的么。”小王笑道,“何况,上海滩上的盲、明命相士将近二千人,设馆开业的也有二三百家。他们分布大街小巷各个角落,整天摇唇鼓舌。有了一个组织机构,也可以对这批人加以约束管理。这对于社会安定是大有好处的呀!”

吴绍澍听罢,点了点头,遂在那一张申请书上写了“照准”两字。

丁大炎接获取批文,暗忖道:“好快的速度,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当即通知另八位筹备委员,在他家的客厅里举行了第二次会议,讨论各项筹备事务的开展。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这个公会也得有一个章程。每一个会员,都须知道自己的权利和义务。如此,才能成为一个有地位、有影响的社会团体。因此,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我看还是讨论起草一份公会章程。”丁大炎言道,“另外,我要申明一下,本人年事已高虽有筹建公会之热心,自揣并无参与公会事务之精力,公会正式成立后,本人决不担任任何职务。”

与会委员,若论资排辈,在九人委员会中,这会长宝座非丁大炎莫属。如今丁大炎既一本正经作出郑重申明,以后的会长人选,就难免要有一场竞争了。不少人在心里暗暗计算着自己当选会长的可能性。一时之间,反而沉默了。

丁大炎微微一笑,以超然的姿态说着:“我看,还是先讨论一下起草章程的事情吧。方先生,你带一个头,谈谈高见。”

方玄听得丁大炎点了自己的名,便爽然言道:“行,我先说几句,抛砖引玉吧。星相公所创立至今已经八十年,我看就以历届的章程作今天讨论的基础。另外,鉴于目前社会上鱼龙混杂,为提高公会在社会上的信誉和地位,会员业务资格的审查标准以及入会以后的业务进修等等,是否在章程中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毫无疑问,与会九人中,方玄的命理业务是出类拔萃的,即便丁大炎与袁珊,也自叹勿如。

现在听得方玄口口声声“业务”两字,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吴氏仲昆向以命相世家子弟自居,如何容得别人先声夺人?居长的吴天定当即一声哈哈,笑应道:“方先生所言不差,章程之中,有关会员业务的标准当然应该写清楚,但是也不宜将门户关得太紧,称孤道寡,自绝群众。只要有渊源,根子正,即便业务稍差,我看也还是可以加入公会。入会之后,还可以不断进修嘛。”

“鄙人浅见,以为制订章程的关键,乃会员之义务与权利。”紫虚上人一字一顿地缓缓言道。此人姓孔名悦之,年逾五旬,身材颀长,面目却颇令人生厌。然而“人不可貌相”,他的命相技巧,在同行业中堪称上乘。平时道家打扮,目空一切。在南京路口热闹处开了一家命相馆,馆名更是惊人:“一声雷”。只是脾性如面目,甚是不佳,常与顾客呕气,大宗生意往往被吓跑掉。此番明眼人推其为代表,又晋升“委员”,更是看中了他的脾性,以便在与盲人算命先生的谈判中发挥其长处多讨些便宜。适才听得丁大炎明确表示不参与公会领导,心中不禁一喜。掐指算来,在座九位中,除却丁老头子,若论年资,当数他为尊。这领导二千人的会长一席,应该非他莫属了。不料听得丁大炎口气,竟有垂青方玄之心,而方玄的发言,又以“业务”两字咄咄逼人,心中不免有了一团火气。于是,心机一动,来一个“别个生面”。

当下,众人听他说得在理,便都点头道:“孔先生所言极是。”

“孔先生可否将义务与权利方面的意思,说得详细一些?”丁大炎言道。

孔悦之闻言,正中下怀,连忙言道:“义务与权利,应该均等。也就是说,尽一份义务,便有一份权利;义务尽得少,享受权利也便少。诸位以为然否?”

袁珊点头道:“理应如此。”

“因此,说到会员的义务与权利,道德便要将明人与盲人加以区别。”孔悦之终于亮出了底牌。

“明、盲区别?”张天笑一愣。

“是的,要加以区别!”孔悦之言道,“公会成立后,盲人因为残疾,不便为盲人尽义务、任职做事。与之相称,就应该少写出一些权利了。”

“孔先生的言极当!”吴天宝积极响应道。

盲人委员闻言,才恍然大悟孔悦之排挤盲人的用意。顿时一个个怒形于色。

“孔先生兜了一个大圈子,原来这个意思!”周凡乐冷冷地哼了一声。

方玄压住怒火,笑言道:“任职一事,有待酝酿推举,暂且不论罢?义务与权利的问题,我看还是根据前辈们创制的公会会员一律平等的传统精神,在遵循盲、明双方义务权利各半的原则基础上拟定具体的条款吧。”

“不行!”孔悦之坚持道,“所谓平等,仅仅是指人格的平等,权利是一种有着具体内容的利害关系,它必须与享受权利者所尽义务相联系。”

“是啊,从人数上看,盲人行业者大大多于明眼相师,然而公众性的事务,明眼人总要比盲人多承担一些吧?倘若权利各半,明眼是明摆着吃亏了。”吴天宝不仅明确表示了自己的态度,而且又笑着向袁珊言道,“袁先生,你说是么?”

袁珊微微点头,神情尴尬地笑道:“我的想法还没有成熟,先听听大家的。”

就在才盲、明双方激烈争执的时候,袁珊的心理复杂异常。当丁大炎宣布不参与会长角逐的时候,他也萌生了竞争会长的念头。他替自己这样盘算着:论门第,乃郑清老人的大弟子;论资历,在上海滩上开馆已有二十多年;论人事,既有吴氏昆仲等一批明眼相士朋友,又是师弟方玄在盲人算命先生中起着领袖作用。若论单项分数,或有不如孔悦之处,若算总积分,自忖稍高他人一筹。算来算去,惟一不在他之下的会长人选,是自己的师弟方玄。因为方玄不仅在命理方面的造诣明显地高出一筹,而且为人宽厚,在盲人方面具有绝对的权威,在明眼人相士中也不乏朋友。况且,他还有一段因为抗日而蹲过“76号”大牢的光荣历史!

当孔悦之明确亮出明、盲权利不能平等的主张时,他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是呵,此说若能成立,师弟也便不能与他竞争了。

他可以这么想,却不可以这么说。因为他是方玄的师兄,倘若在众人面前贬低、排挤盲人,既有失宽厚,也有伤师兄弟间的感情。倘若因此失去师弟的感情,那么他与别的明眼人如孔悦之竞争会长的资本,也便失去大半!

袁珊的态度,引起了盲、明双方的不瞒。

在明眼委员们想来,袁珊也是明眼人代表,理应站在明眼人的立场上说话。何况盲人中一言九鼎的人物又是他的师弟,他的话,对于盲人起着别人所不能起到的作用。在盲人委员想来,别人可以因为自己的利益而排挤盲人,袁珊是方玄的师兄,即使不为广大盲人,也当替自己的师弟想想,出头讲几句公道话。

樊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的白脸微红,铿然言道:“孔先生,吴先生,你们口口声声盲人不便尽义务,我看这个大前提是站不住脚的!”

“怎么站不住脚?”孔悦之冷笑道。

“前几年王真威主持公所,结果大饱私囊。方先生解囊抗日以致坐牢两年。可见,能否尽义务,并不决定于是明眼还是目盲。何况,公会中义务,也是多方面的。有些事务,明眼人固然易于尽义务;有些事务,即并非仅靠眼珠便能尽义务的。诸位先生当然还会记得抗战前的那一次大小月之争,刘诩老先生固然为排解纠纷尽了不少义务,但是最终拍板定论平息那一场纠纷的却是方玄先生。今天,我们虽然作为盲人一方的代表参与公会筹建,但是我们所尽的义务,并不仅仅为了盲人的利益,也包括为了明眼同人的利益。孔先生说我们盲人残疾不能为盲人尽义务的说法,不仅是片面的,也是根本站不住脚的歪理!”樊明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

“樊先生说得对!”张天笑接言道,“公会的义务,我们盲人同样能够承担。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向同人推荐一位会长,这就是方先生。”

“张先生,你别这么说!”方玄连忙言道,“诸位先生,会长一席,方某人是决不会承当的。但是,公会若有事情要我方某去做,决不推辞。只是孔先生刚才提议的少写盲人权利一事,本人决难同意!”

孔悦之、袁珊听得张天笑等几位盲人委员口口声声提议方玄担任会长,不禁为恼怒。尤其孔悦之,更是怒形于色。

“不管你们怎么说,盲人不如明眼人,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孔悦之言道,“章程中必须少写盲人的权利,否则,本人决不答应!”

“师弟,顾全大局,那就少写一些盲人权利吧。”袁珊终于表态了。

“师兄,这可不是我个人的事情。”方玄笑道,“既然顾全大局,你们明眼人又为什么只算计自己的吃亏与否呢?”

丁大炎眼见双方各执己见,谁也不肯退让,心知今天的讨论很难有什么结果,只得无可奈何地言道:“大家既然不能统一意见,今天的会议就到此为止吧。大家回去后冷静考虑一下,一切都要从大局出发,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呵!”

事情的发展,并没有以丁大炎的良好愿望为转移。

孔悦之一走出相家大门,便向方玄为首的四位盲人委员甩下一句话:“你们瞎吵好了,非叫你们吃点苦头不可!”

方玄一声冷笑:“孔先生想学王真威的样子么?彼一时此一时,恐怕办不到�!”

“哼,走着瞧吧!”孔悦之怒气冲冲,指袖而去。

且说方玄回到家里,一肚子不愉快。原以为批文下来,可以顺顺当当筹备公会的,谁知明眼委员偏要作祟。师兄袁珊,也是阴阳不定,不肯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人呵,难道真像荀子说的那样“性本恶”么?

回转家门发现妻子朱玉玲也是少言寡语,不免诧然。筹备会议上的争执,她还不可能知道。

她的不愉快,又为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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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玲,有什么事吗?”方玄虽然目盲,感觉特灵。

“爱珍被关进去了。”朱玉玲一声长叹。

方玄闻言,不觉呆了半晌。佘爱珍虽说是汉奸魔头的遗孀,但毕竟是玉玲的同窗好以,尤其方玄被关押在“76号特工总部”的两年间,佘爱珍没少费精神。

“关在什么地方?”

“南市监牢。”朱玉玲答道。

“吴世保罪孽深重,爱珍有助纣之嫌,关押几天是应该的。”方玄苦笑道,“不过,你们小姐妹一场,人情还是要的。过几天,你去看看她。”

“嗯。”朱玉玲点了点头,这才想起丈夫正在忙乎的事情,“玄哥,你们的筹备会议开得如何?”

“唉——”这下轮到方玄叹气了。

“究竟怎么啦?”方玄遂将会议上的盲、明争吵的情况叙述了一遍。

“太欺侮人了!怎么连师兄也没有一点儿正义感?”朱玉玲听罢,忿然道。

“师兄是在变了。同情心、正义感,在他身上越来越少。”方玄叹息道,“这些年,他没有少受别人的挤兑欺辱,可是,他也老是想踩着别人的肩膀上天去。我忖他的心思,也与孔悦之他们一样,想踩着盲人的肩膀登上会长的交椅。”

星相公会的会长,有什么可稀罕的,值得他们这样不顾脸面地大吵大闹?“朱玉玲不解道。

“首先是名利。方玄言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有名,自然也就有利。生意兴旺不说,命金也可高人一筹。”

“玄哥,你可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会长这把交椅,白送给你也别要!”朱玉玲劝道,“孩子都快就业了,我们不缺钱花,太太平平过日子吧!”

方玄苦笑道:“我何尝不想过太平日子啊,只是此番盲、明争执,关系近千位盲人同道的名誉、人格,也直接影响到他们的经济利益。我岂能只图自己太平,袖手旁观,听凭盲人同道被人欺侮呢!”

再说,孔悦之眼见得盲人委员不肯俯首称臣,十分恼火。当天晚上便将吴氏兄弟邀至家里,一边饮酒,一边商量对策。

“擒贼先擒王!”吴天宝言道。

“对,只要制住方玄,事情就好办。”吴天宝附和道,“只是听说他兼修内外功夫,十分了得,制住他谈何容易!”

“吴先生别忘了现在是洋枪洋炮的时代,武士的拳脚功夫,早已吃不开了!”孔悦之笑道,“真要制住姓方的,实在并不难。”

“孔先生有何良策?”吴天宝喜问道。

“鄙人有几个朋友,在沪西赌台抱台柱。我与他们打个招呼,请他们几位出一出场,不怕方玄不服!”孔悦之满有把握地言道。

“这个办法果然不错!”吴天宝赞道。

“不过,这几位朋友都是见钱眼开的家伙,钱是少不得他们的。”孔悦之言道。

吴氏兄弟闻言,不觉面面相觑。愣了一会,吴天宝言道:“只要事情成功,我们兄弟俩可以凑一部分。”

孔悦之这才故示大方地笑道:“你们不必客气。请那几位朋友做一趟事情的费用,我还是出得起的嘛!”

转眼之间,又是筹备委员会约定议事的日子了。

方玄临出门,朱玉玲再三嘱咐:“玄哥,忍让一些,别搞得剑拔弩张。”

“玉玲,你放心吧。”方玄笑道。

“阿强,方先生眼拙,你可得多留意一些儿呀!”朱玉玲又向司机阿强嘱咐道。

“太太放心吧。”阿强拍了拍皮茄克的口袋,精神抖擞地言道。自从前几年袁珊被绑架之事发生后,他也便格外提高了警惕。这几年,潜心学得一手飞镖功夫,一扬手之间便可连发三镖,十数步内取人要穴百发百中。平时开车外出,口袋里装下十枚八枚,以备不测。

汽车开至新闸路培鑫里弄口,方玄下得车来,手拄文明棍,如往常一般向着弟四排丁大炎所居寓所走去。他的目盲,其实并非一团漆黑的“全盲”,本来便能够依稀见得光亮。二十几年来的内功修练,虽然不能令双目复明,所见光亮度却有缓慢增加的趋势。大凡十数步内的人物,也能依稀看出点轮廓。更兼三十年目盲,听觉已经锻炼得非常人可比,十数步内些许响动,都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真是艺高胆大,虽知孔悦之今日不会善罢甘休,定有非常之举,方玄兀自神不慌心不跳,不待阿强锁车关门,已自缓步入弄。

却说孔悦之果然已经买通了沪西赌馆中的两名“抱台柱”兄弟,一名陆士贤,一名陈世仁。

陆士贤中等身材,白胖脸庞,虽非近视眼,鼻梁上却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不明底细的人,还以为他是一位学贯中西的洋博士,其实是一个心狠手辣的职业杀手,精于拳脚功夫,沪西一带,有“白面狼”之称。陈世仁瘦长身材,黝黑的脸上,几处刀疤幽然发亮,两颗眼珠内凹,一看面相,便知是一个不逞之徒。他的拳脚步功夫稍逊于“白面狼”,手中那一支快枪,却准头极佳,大凡撞在他枪口上的,难逃活路,故尔在沪西一带,有“陈死人”之称。

如今,两人受孔悦之重托,埋伏在培鑫里第二幢房子里侧,眼见得方玄手拄文明棍缓步而来,立时紧贴墙壁,缓气静立。事先,他俩已经从孔悦之口中,得悉方玄虽然目盲,却兼修内外功,心知稍有不慎,便难做成这一笔“生意”。

方玄走过第二幢房子,忽然觉得身后两侧风动,心知有异,左右腰际已同时被硬物顶住。

“姓方的,放聪明些!”发话的是“白面狼”陆士贤。

“朋友有话好说。”方玄心知此时处境,百动不如一静。

“识相点!”陆士贤沉声言道,“不识相,就吃辣货酱!”

“这是什么意思?”方玄佯装不知地问道。

“什么意思你还不清楚吗?”陈世仁冷笑道。手中的枪管在方玄的腰际重重顶了一下,“不要与明眼先生们作对了,明白吗?”

“原来如此。”方玄笑道。“那么我回家算了,这会议不去参加了。”

“不行!”陈世仁冷笑道,“会议仍要去参加,但不许兴风作浪!”

就在陆、陈两人突袭方玄之际,阿强亦已走进弄堂口。见两名汉子突然窜出,挟住了方玄,心知不妙。想发喊,于方玄大是不利。冲上去搏斗,更是危险。惊骇之后,很快镇静下来。

两手插在茄克衫口袋里,嘴里吹着口哨,故意东张西望,没事人闲逛一般地向着弄内踱将进去。

陆、陈见有人进弄,不像与方玄有关系的人,也便不加警惕,惟将方玄挟持一旁。在外人看来,乃是三位朋友手挽手商量什么事情。

饶是如此,陆士贤那一双眼眼,仍然紧盯着渐渐走近的阿强。

只有七八步远近了。阿强的两手突然从茄克衫口袋中抽出,两道寒光疾奔陆、陈而来。陆士贤心知不妙,刚待调转枪口,右肩上已是一麻,手中那一支快枪,亦自垂下。

阿强渐渐走近的脚步和口哨声,尔后两枚飞镖的破空声,方玄听得一清二楚。迨至陆、陈两人“哎唷”声起,他已丢掉拐杖,两手一伸,紧紧扣住了陆、陈的右手脉门。

阿强急步上前,从地上拣起两支快枪,端详了一下陆、陈两人,笑问道:“这两位朋友面生得很,与我们方先生有何仇恨,用这种劳什子吓人?”

陆、陈两人肩上中镖,又被方玄紧锁脉门,半个身子早已麻木。

“方先生,我们兄弟今天认栽了,是罚是打,听凭尊便。”陆士贤忍住伤痛,兀自充好汉。

“是谁请你们来的?”方玄笑问道。

“这你就不必问了。”陈世仁言道,“我们认栽便是了。”

“哼!”方玄微微冷笑,“你们也太不漂亮了,既认载,就该听我的话,有问必答才是呀?”

陆、陈两人沉默不语。

“两位也就够朋友了!”方玄冷笑道。当即两手加力。

“哎唷——”陆、陈立时惨叫起来。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

然而,方玄不仅不松手,而且不时加力。

陈世仁终于吃痛不住了:“方先生,快松松手,我说就是了。”

方玄闻言,稍稍松了手:“说吧!”

“是孔先生请我们来找你麻烦的。”

且说丁大炎家里,参加会议的人,大多已经光临,正品尝着袁珊奉献出来的龙井新茶。他的老家就与龙井村相邻,因而对于龙井茶的知识,自有其特殊的发言权。

“听我家老一辈人说,真正产龙井茶的地方原本只是很小的一片山坡,几十棵茶树。这个山坡属寺庙所有,故尔能品尝龙井茶的人,除了寺庙中那些有地位的大和尚,只有主持方丈的有数几位名人雅士朋友,以及住在附近山村中的几位大施主。后来,由于那些文人墨客的鼓吹宣扬,附近村民也种植起茶树,并如法炒制,标以‘龙井’,以假乱真,牟取厚利。”袁珊一边吃茶,一边吹嘘道,“到了现在,龙井茶树已在西湖一带满山遍野皆有,其中最著名的则是龙井、狮峰、云栖、虎跑、梅坞五处地方,有龙、狮、云、虎、梅五品之称。”

“袁先生,你这龙井茶,属于哪一品?”吴天宝笑问道。

“当然是龙品。”袁珊答道,“我家就住在龙井附近,家父与据有龙井坡的寺院方丈交情甚深,故尔每年总可以获得一二斤明前春茶。这便是昨天家父刚派人送到的新茶。”

“啧,形美、色翠、味鲜、香清,果然好茶!”丁大炎赞道。

然而,品茶的议论,并没有完全驱除上次明、盲权利论争引起的不和谐的气氛。尤其平时发言热烈的孔悦之,今天端坐在一角,少言寡语,若有所思。

“方先生怎么还不来?”樊明向身旁的张天笑低声问道。

张天笑道:“该来了吧?”

适在此时,忽听得外面大门口传来一阵声响。拐杖拄地的笃笃声,尤其清晰。

“方先生来了!”樊明笑道。

跨进客厅门坎,不只是方玄。在他身后,还有三条明眼汉子。

众皆愕然。孔悦之更是惊恐异常。

因为,方玄的身后,两条垂头丧气的汉子,右肩上渗着血;最后那一条双手提枪,一脸得意之色的汉子,明眼人都认出是方玄的司机阿强。

丁大炎诧然问道:“方先生,怎么一回事情?”

“孔悦之先生来了没有?”方玄问道。

“孔先生来了。”丁大炎道。转身一瞧,才发现孔悦之的神态极其尴尬。

“孔先生,你向大家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吧!”方玄微笑道。

“方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孔悦之尚欲抵赖。

“好吧,我替你解释!”方玄仍然微笑着,“这两位朋友,一位姓陆,另一位姓陈,是孔先生花了一百元大洋请他用那两支快枪顶住我的腰眼,然后转告我三个字:‘识相点’。遗憾的是我方玄并不识相,不但没有听从他们的这一转告,还让他们来与大家照一照面,并且要请孔先生解释一下这‘识相点’三个字,究竟什么意思?”

明、盲众人顿时全都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张天笑大声怒斥道:“姓孔的,你怎么如此卑劣!”

丁大炎也长叹一声:“孔先生,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孔悦之不料陆、陈两位竟会如此脓包,不仅束手被擒,而且供认不讳。

“孔悦之,你这真是偷鸡不成反蚀脱一把米呀!”樊明讽刺道。

待遣走陆、陈两位,明、盲委员们重又坐了下来。

孔悦之被众人遣责了一通,当场向方玄赔礼道歉。

然而,言及盲人权利平等问题,明眼人仍然坚持,不肯做丝毫让步。

盲人本来就得理不让人。如今抓住了孔悦之雇用暴徒武力威胁的把柄,更是理直气壮。

丁大炎眼见得明盲联合无望,不禁生气地言道:“既然意见分歧无法调和,那就联合向社会局写一个撤消筹备盲明公会的申请吧?”

讵料这一建议,竟获得了盲、明委员们的一致同意,于是,一纸申请上去,社会局很快撤消了原来核准的公会批令。

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便宜了社会局那一位姓王的秘书。因为那一条金灿灿的“黄鱼”,是决不会“撤消”的。

星相公会批令的撤消,连同孔悦之雇用暴徒胁盲人委员的内幕,很快便通过几家小报的新闻媒介为世人所知。无论是西装革履的明眼相士,还是长袍马褂的明眼相士,一时间都被世人疑之为孔悦之一类欺凌残疾同行的人物,生意大受影响。

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本来野心勃勃的孔悦之,一招失手,竟成为盲、明争斗中最惨的牺牲品。在人人指戳其项背的情况下,命相馆是开不下去了。只得卷起铺盖,流窜外地去了。

“不行,我们不能这么栽了!”吴天定、吴天宝愤然道。他们拉上了妹妹吴天然一起,来到袁珊寓所,共商东山再起的良策。

“联合不成,难道就不可以单独筹建?”袁珊沉思了一会言道。

“是啊,我们就是来与你商量这件事的。”吴天然笑言道。十几年来,她凭着自己的天然美色,招徕了不少有钱主顾,生意一直很是兴旺。如今虽已徐娘半老,风姿犹存。何况历练有年,命相技术也已日臻成熟,在上海命相界的女流中,堪称班首。

“如今学术界很时兴哲学,我看到最近有几本介绍外国星相知识的书,也有称其为哲学一类的。所以我想,以前申请的星相公会之类的组织,从名字上看有些陈腐气,此次若再筹建组织,何不就打出‘命理哲学’的旗帜?”袁珊笑言道。

一语甫出,满座称妙。

自从联合公会批令撤消,袁珊便开始了再建明眼命相组织的盘算。孔悦之逸去,无疑减少了一位与他竞争领袖的对手,然而由他领头组建一个没有盲人参加的命相公会,于师弟面上说不过去,于众多盲人同业也有失厚道。他可不愿再步孔悦之后尘,担此臭名。绞尽脑汁之后,终于想出了这么一个新招。

当下,吴天然见袁珊言犹未尽,于赞“妙”之余又笑问道:“袁先生此招甚妙,只是掮比招牌,组织的名号又用什么?”

“研究会。如何?”袁珊言道。

“研究会?更妙了!”吴天然拍案叫绝。

“命理哲学研究会,学术性团体,品相好,格调高,我赞成!”吴天定附和道,“社会局也准会批准。”

当下,由袁珊执笔,起草了一份申请书。吴氏三兄妹分别串联明眼同人,广泛征集意见,征收贿赂资金,仍然走动社会局秘书小王的门路,递呈到了吴局长的案头上。

“嗯,这个名称不错。”吴绍澍局长浏览了一下申请书,点头道。

批文下来,袁珊、吴氏三兄妹为首的明眼命相士喜得手舞足蹈。

既是“命理哲学研究会”,占上了几分洋气,仅仅袁珊、吴氏兄妹这一批“土包子”,自然难以支撑局面了。于是,几位上过洋学堂的时髦相士,也便应运而生。

一位是在南京路大庆里租了整幢房子开业有年的魏千里。此人五十余岁,早年毕业于美国圣公会不沪西梵王渡路苏州河南岸建立的圣约翰大学学文学院,于命理方面的造诣未必超胜袁珊等辈,然而名牌大学毕业生这一资历,给人以“命理哲学”正宗人物的印象。另一位姓夏名幼石,亦年近五旬。早年出洋西欧,弄回来一张哲学学士的证书。此人以面相、手相、骨相为主,以“唯物主义”自诩,着实迷惑了一批新学青年,平时生意甚好。如今袁珊等辈筹建“命理哲学研究会”,正对了他“专业”,自是喜不自胜,闻讯赶来。

筹建工作发展到这一地步,实在出袁珊、吴氏兄妹意料。在这群正宗“哲学家”面前,他们颇有自惭形秽、低人一筹之感。然而,此时已是马行狭谷,惟有前行了。

经过几个月的磋商酝酿,“命理哲学研究会”张于在北京路“湖社”正式召开成立大会。出席会议的会员,多达四百余人。

吴天然是会议的招待组组长。这一天,淡妆素裹,胸前别着一块会议领导成员的标牌,站在大厅入口处,指挥着几名工作人员收取会费、分发会员证,忙得香汗直流。

同行中,认识她的人不在少数,这就更加重了她的接待任务。时间一长,那一张颇有魅力的笑脸,不免有些肌肉酸疼之感。

每人交纳两元会费,便可领取一张印有“命理哲学研究会”字样的烫金会员证。有了这一张证件,也便取得了开业的合法身份。

数十位盲人同行闻讯赶来,掏出二元钱,要求加入“研究会”。

“真对不起,本会以明眼为限。”吴天然笑脸相迎,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命相业历来盲明不分家,你们怎么只收明眼人?”一位盲人责问道。

“这是我们明眼人的学术团体,不是政府的慈善机构,你们别弄错了榫头!”一位充任劳任工作人员的明眼相士大声言道,话语中不无讥刺。

“你们欺人太甚!”另一位盲人抗议道。

“哼,研究会?摆什么狗屁噱头!”又一位盲人反唇相稽。

盲、明双方,顿时争吵起来。都是吃开口饭的江湖人物,口才俱佳,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吴天然见势不妙,连忙奔进大厅,向袁珊、魏千里等人求援。

“请几位巡捕先生来压压阵吧。”袁珊建议道。

“行!”魏千里等人一致同意。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食人间烟火的巡捕。只要舍得花钱,手提警棍子的巡捕很快便赶到了现场。

“喂,人家开会,是得到政府批准的。你们在这里瞎吵什么!”巡捕气势汹汹,端的威风。

几十个闹事的瞎子,都是识时务的。听得巡捕光临,也便骂骂咧咧地散去。

“湖社”大厅里,四百余名明眼算命先生,正聆听着“研究会”筹备主任袁珊宣布选举结果:会长魏千里,副会长袁珊、夏幼石,常务理事五人,理事十一人。吴天定起劲了这么多日子,只捞到一个常务理事,他的妹妹吴天然,沾了性别的光,以女相士代表的身份,跻身理事,并兼任秘书长。

为工作方便计,研究会的会址,便设在大庆里魏千里的相馆。

坐收渔利的魏千里,红光满面,好不得意。

命理哲学研究会成立大会,以及拒绝盲人参加的消息,当天便传到方玄、张天笑等人的耳朵里。

“方先生,我们也得加紧行动,成立一个盲人自己的组织。”张天笑、张奕堂、樊明等相约来到方玄的家里,商量道。

“是呵,他们也实在欺人太甚了。”方玄苦笑道,“只是命相业已经有了一个组织,我们再申请建立一个组织,难度一定很大。”

“我有一个朋友,叫李修甫,是远东饭店的电话部主任,与市党部、市政府的一些头面人物有交情。倘若他肯出面帮忙,或许有些办法。”张奕堂言道。

“这个李修甫我也听说过,确是一位能人。”方玄点头道,“那就请你找找他。铺路的钱,尽管开口,我们大家凑一凑吧。”

“我们这个组织叫什么名称呢?”张奕堂道。

方玄沉思了一会,才言道:“就叫‘盲人星卜互助会’如何?”

“行!”张天笑道,“标明‘盲人’,与他们对着干;‘互助会’,反映了我们的宗旨乃是互相帮助,不是‘研究会’什么的欺世盗名!”

且说远东饭店的电话部主任李修甫乃是市党部直属第四区分部负责人,与张奕堂为世交。听罢张奕堂来意,颇为同情。

“奕堂兄,明眼人既已成立命理哲学研究会,你们再成立星卜互助会,确实有难度。据我所知,社会局有规定,一个行业不能成立两个组织。因此,总须想一个别的办法才好。”

“修甫兄,这件事情全仰仗你了。你给我们出一个主意吧。”张奕堂言道。

“星卜互助会成立后,谁当会长?”李修甫问。

“这要由大家公推。不过,方玄先生担任会长的可能性最大。”张奕堂直言相告。

“唔,就是寻全曾替吴佩孚算过命,后来又被‘76号’关押过两年的方先生?”

“是的。”

“这就好办了。”李修甫言道,“你与方先生商量一下,由我介绍你们两位在我所管辖的直属第四区分部加入国民党,然后,你们再以党员的身份,同时向市党部组织科和市政府社会局提出筹建星卜互助会的申请。组织科的周科长是我的挚友,只要市党部组织科同意,社会局那一头也就好办多了。你看这个办法如何?”张奕堂闻言,连连点头:“行,我与方先生商量一下,明天就给你答复!”

“唔,就是寻全曾替吴佩孚算过命,后来又被‘76号’关押过两年的方先生?”

“是的。”

“这就好办了。”李修甫言道,“你与方先生商量一下,由我介绍你们两位在我所管辖的直属第四区分部加入国民党,然后,你们再以党员的身份,同时向市党部组织科和市政府社会局提出筹建星卜互助会的申请。组织科的周科长是我的挚友,只要市党部组织科同意,社会局那一头也就好办多了。你看这个办法如何?”张奕堂闻言,连连点头:“行,我与方先生商量一下,明天就给你答复!”

方玄是一个绝不愿与政治沾边的人,一听说要加入国民党,难免犹豫。

“没有别的法子么?”他问道。

张奕堂急了:“方先生,李修甫先生与我是世交,这个人很可靠,介绍我们入党纯属好意,绝不会有别的用心。你放心好了!”

方玄反复考虑,终于点头道:“只要星卜互助会能够早日成立,加入吧!”

一个月后,方玄、张奕堂,以新同志的名义,假座远东饭店贵宾室宴请市党部组织科的周廉泽。介绍人李修甫,一旁作陪。

“方先生和张先生,我是慕名已久的了。”周廉泽笑言道。他年已五旬,毫无官架子。当然,即便要摆架子,在这两位盲人面前,也是无用功。

“我们刚刚进入党内,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请周科长多多指导、关照呢。”张奕堂谦词道。

“张先生不必谦虚了。两位先生都是上海滩上的名人,以后还要仰仗两位,多替本党做些民众工作呢。”周廉泽言道。

“周科长,方先生和张先生最近打算组建一个盲人星卜互助会,希望以得到您的支持、指导。”李修甫乘机插言道。

周廉泽一下子明白了今晚宴请他的真实目的。当即微微一笑,询问道:“相业界不是刚成立了一个命理哲学研究会么,你们没有参加?”

“他们歧视盲人,拒绝所有的盲人同行参加研究会。”张奕堂答道。

“你们盲人算命先生有多少?基本情况如何?”

“大约近千人。绝大多数人行街做生意,开设课命馆的只有一百多家。行街做生意的同业生活比较贫苦,尤其到冬季,走街串巷生意不多,生活更艰难。因此,我们想建立一个互助会,一方面,便于命理学术的交流学习,另一方面,在生活上也可以互相帮助。”方玄趁着介绍情况的机会,也谈了互助会的成立宗旨。

李修甫在一旁敲边鼓道:“这么多算命盲人,确实需要有一个组织才好。”

“你们先写一个申请报告吧。”周廉泽爽快地言道,“市党部组织科和市府社会局,各递一份。我事情多,恐怕一时照顾不到,老李你多关心关心。”

有了这几句话,方玄、张奕堂心中的一块石头立刻落了地。

宴会结束,张奕堂从袋里掏出一方精美的小方盒子,呈交周廉泽:“周科长,这是方先生和我的一点点心意,请您老笑纳。”

盒内,是一只价值千元的金表。

“这如何使得,快收起来。”周廉泽虽不知盒内何物,却能从两名相士的高收入推测这份礼物的价值。

半推半让中,小盒子落入了周廉泽那件中山装的口袋里。

一旁的李修甫,自然也早已收受了一份礼物。

科长大人一离开,方、张与李修甫商量如何进军社会局的事情。

“上次申请联合公会,这次他们申请研究会,都是走了王秘书的门路。”方玄向李修甫介绍道。

“姓王的这小子很受吴绍澍的宠信,我看你们仍然走他这条路吧。”李修甫言道,“他常来我们这里玩乐,跟我很熟的。你们先把申请书交上去,我见到他时再说一说。”

“那就全拜托你了。”方玄言道。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王秘书果然携着一位摩登女郎来到了远东饭店。

“李先生。”他一见李修甫,便主动招呼起来。

“哎哟,是王先生,久违了!”李修甫如同猎人,盼候他已有好几天了。连忙热情招呼,让至一间雅室,“这位小姐贵姓?”

“陈小姐,我的朋友。”王秘书介绍道,“小陈,李修甫先生是这家饭店的电话部主任,我的要好朋友。”

不一会儿功夫,美酒佳肴已罗列桌上。

“陈小姐首次光临鄙店,今天我请客。”李修甫热情洋溢。

王秘书见李修甫如此热情,颇为感动:“李先生,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他不知道,真正会钞的朋友不姓李,而是姓“盲”。

“王先生这句话未免见外了。你我是好朋友,陈小姐既是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李修甫慷慨言道,“既然来到本店,我理应尽一下地主之谊。陈小姐,你说对么?”

脸似桃花的陈小姐,含羞点头:“那就谢谢李主任了。”

酒至半酣,李修甫言道:“我有一位世交朋友,最近在筹建一个互助会,据说申请已呈交贵局,央我打听一下核准情况。今天王先生来,正凑巧了。”

王秘书问道:“互助会的全名叫什么?”

“盲人星卜互助会。”

王秘书略一思索,即笑道:“有这么一回事,那份申请正搁在我的桌子上。怎么,你那位世交是瞎子?”

李修甫点头道:“是一个瞎子。”

“他尊姓大名?”

“张奕堂。”

“原来是张先生,我认识的。”王秘书言道,“只是此事有些棘手。”

“为什么?”

“他们同行中已经有了一个命理哲学研究会,市政府有规定,同一行业只能有一个社团组织。”

“研究会是明眼人的组织,互助会标明是盲人的组织。”李修甫解释道,“不瞒王先生说,牵头的两位朋友,都是我党同志,他们为筹建这个组织,也向市党部组织乎于交了一份申请。前天听周廉泽科长说,组织科已经批准了他们的申请,现在就剩下贵局的行政审核了。王先生,你看能否想想办法,通融一下?”

听说方玄、张奕堂也是国民党员,王秘书不免有些惊诧。又听得市党部已经批准,社会局恐怕只好放行了。何况,此番盲人向社会局递交申请时,也向他送了一笔人情。

既如此,今晚这个顺水人情,乐得送了。

“既然市党部已经审查过,他们又是李先生的朋友,我回去尽快办就是了。”王秘书哈哈一笑,“就按着李先生所示,在明、盲有别上头做一做文章吧。”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正文 第十四回苦撑门面 会长解囊购福包 甘居清静 瞎王闭馆归故里话说李修甫热络王秘书不几天,社会局核准盲人星卜互助会的批文便颁发下来,消息一传开,前来登记要求加入互助会的算命瞎子,多达八九百人。一些稍懂皮毛,却还不能行街串巷做生意的瞎子,也纷纷前来,要求加入互助会。

“这是盲人星卜互助会,不是盲人互助会,会员资格必须有一个明确的规定。”张天笑建议道,“凡是不够格的,不钻研命理的,业务不熟练的,一概拒绝接收。否则,要倒牌子的。”

“张先生说得对极了。可是也不能得罪那一批不合格的人呀?”樊明言道。

“这样行不行?我们先将合格的人吸收入会,宣称他们是本会第一批会员,以后合格一个便吸收一个。这样,现在还不合格的人也便有一个盼头,为争取早些加入互助会,还会与我们格外亲近呢。”方玄深思熟虑地言道。

“方先生这个办法好,我看就这么办。”张奕堂附合道。

几经审查、筛选,最后确定七百二十一人,为星卜互助会的第一批会员。

受贿作弊、鱼龙混杂的现象,在这一支庞大的算命瞎子队伍中,是不可避免的。那些在社会上已经混出了一点儿名头,有资格充任入会介绍人的算命瞎子,只要有利可图,便放胆介绍,将那些本无资格加入互助会的瞎子拉入会内。另一些不得其门而主的瞎子,便投递检举信,或亲赴太清馆,搅得乌烟瘴气。

方玄暗暗叫苦。

“先生,这样下去如何得了?”阿发也皱眉头。

就像政治舞台上的表演一样,一个盲人星卜团体的筹建,大量工作尤其是关键性的工作,也是在开台锣鼓之前的幕后进行。

按照籍贯,算命瞎子与明眼算命先生一样,分为苏北、宁波、本地共三个帮派。其中苏北帮人数最多,约占百分之五十;宁波帮次之,约占百分之四十;本地帮最少,仅占百分之十。

然而,论经济实力,则宁波帮居首,本地帮次之,苏北帮最弱。成立互助会,首先是确定理事会人数,以及理事名额的分配。在确定理事名额的分配比例时,既要考虑各帮派的人数,又考虑各帮派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

经济决定政治,经济也同样支配着盲人星卜互助会的组建结构。反复酝酿的结果,确定理事二十一名,其中宁波帮九名,本地帮七名,苏北帮五名。桃花古镇地属浙江,从不参与帮派活动的方玄,也便成了宁波帮的代表。

二十一名理事中,再推举七名常务理事。于是,又一次确定各帮的名额分配,然后落实到具体的人选。宁波帮、本地帮不乏高手。宁波帮推举方玄、张天笑、张奕堂;本地帮推举樊明、王盛阳;苏北帮只好矮子堆中拔长子,推举俞忠祥、王宝善两位,但任常务理事。

第一次常务理事会议在太清课命馆的西侧厢小客厅中举行。这是一个确定理事长、副理事长,以及会务分工的实质性会议。出席会议的人,一个个神情肃然。

“诸位同仁,鄙人提议,请方玄先生担任互助会的理事长!”张天笑率先发言。他是七人中年龄最长、资历最老者。

“我同意天笑先生的提议。”本地帮首领樊明立即响应,“论学问、名望、人际关系,方先生都是最合适的理事长人选。”

“方先生担任理事长,我赞成!”苏北帮的俞忠祥激动地站了起来,“说实在话,这些年我们盲人在相业界能有这样的地位,可以跟明眼人分庭抗礼,多亏了方先生。这次明眼人与我们分道扬镳,我看多半也是怕我们推举方先生坐上联合公会理事长的交椅!”

“大家别这么说。”方玄连忙言道,“理事长的责任,鄙人实在愧不敢受。张奕堂先生的命理水平高组织能力强,又有很多社会关系可以利用。这次筹建互助会,他是起了关键性作用的。我建议大家推举他担任理事长吧。”

“方先生,理事长一席众望所归,非你莫属,你不要再把我推上来出丑了。”张奕堂笑道。

“张奕堂先生确实也行。我提议,方先生担任理事长,张奕堂先生担任副理事长。诸位先生以为如何?”张天笑又发言道。

“不行,副理事长一职,还是请樊先生担任比较妥当吧?”张奕堂顾忌正、副会长均由宁波帮的人担任,所以极力推让。

“依我看,奕堂先生担任副会长也未尝不可以。樊先生是本地人,关系比较多,能力也强,就担任互助会的秘书长,协助方先生处理日常会务吧。”王宝善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本以为很棘手的问题,竟在如此和睦友好的气氛中得到解决。在这种真挚友好的所氛中,方玄心知再没有谦辞的必要。

然而,一个盲人去领导七百作众的民间协和体,实非易事;领导一个七百余众的盲人团体,更非易事。方玄自知肩上责任重大,稍有差错便会引来帮派间的矛盾,被明眼同业看笑话。

他精思熟虑,与理事、常务理事反复磋商,妥善安排,历时数月,这才选定一个黄道吉日,假座云南南路上的四明公所,隆重召开盲人星卜互助会成立大会。

会场外,鞭炮频鸣。架着墨镜、拄着拐杖的盲人,排成队伍,在会场入口处对号领取贴有自己照片的烫金会员证,并由会议服务员在他们胸前衣襟上佩戴一枚长方形的铜质证章。

会场内,张灯结彩,鼓乐频奏。胸佩证章的盲人由服务员导引,挨次坐在座位里,听着悠扬的江南采茶曲,或与近旁的熟人交谈几句,聊聊家常,谈谈感受。

主席台上,坐着二十一位理事。他们的胸前衣襟上,佩带着虽亦长方形却是红色银质的证章。紧挨着方玄,还坐着三位身穿西装的明眼人,胸前没有佩带红色证章,却有一朵红艳的绸布花。其中一位,便是社会局的王秘书;另一位则是市党部组织科的科员谭先生。他们以“指导员”的身份,应邀出席今天的成立大会。他们是明白人,心知既有“指导员”之名,会议结束后,一定还会有“指导员”的身份,应邀出席今天的成立大会。他们是明白人,心知既有“指导员”之名,会议结束后,一定还会有“指导员”之实。还有一位明眼人,年龄约在二十岁左右。他叫周慕生,乃市党部组织科长周廉泽的侄孙。由周廉泽介绍,担任星卜互助会的书记。紧挨着方玄,还坐着三位身穿西装的明眼人,胸前没有佩带红色证章,却有一朵红艳的绸布花。其中一位,便是社会局的王秘书;另一位则是市党部组织科的科员谭先生。他们以“指导员”的身份,应邀出席今天的成立大会。他们是明白人,心知既有“指导员”之名,会议结束后,一定还会有“指导员”的身份,应邀出席今天的成立大会。他们是明白人,心知既有“指导员”之名,会议结束后,一定还会有“指导员”之实。还有一位明眼人,年龄约在二十岁左右。他叫周慕生,乃市党部组织科长周廉泽的侄孙。由周廉泽介绍,担任星卜互助会的书记。

会议开始后,方玄以理事长的身份介绍了互助会的组织情况:理事会下设财务、总务、福利、交际、调查、调解、学术等七个处。每一个处,均有一位常务理事主管。例如:张奕堂的社会关系多,人头熟,便主理交际处;苏北帮的纠纷比较多,便由俞忠祥主理调处;会长方玄的命理研究、星卜知识高人一筹,便兼任学术处。

方玄还宣布,根据行严所在地段,对遍布全市的七百作众会员进行划区管理。提篮桥至虹口为市东区;南市为市南区;沪西徐家江一带为市西区;闸北为市北区,苏州何之南,外滩之西,延安路之北为中甲区;外滩之西人民路之北,瑞金路之东以及法华区为中乙区;周浦、南海汇一带为浦东区。各区派有理事,负责事务,如协助调解处调解本区发生的纪纷事件,收取会费,汇交总会财务处等。

互助会会址设在广东路七一七号,规定每月召开一次理事会,每年五月十七日鬼谷子“圣诞”和九月十七日鬼谷子“得道”的日子,全体会员聚会供拜,并免费聚餐一次,款项由互助会筹捐,不足之数由总会负责人支付。

互助会还设立互助资金福利会。会员在百日关时期,只要有两个会员担保,均可向福利处提出申请,获得免息贷款,金额在十至三十元之间,于来年春季生意兴旺时按月分期偿还。其基金从会费中抽取一部分,不足部分由收入好的同行认募。会员生病无力医治,可提出申请,由福利会负责联系住入四明医院三等病房;死后无力棺葬者,亦由互助会代办葬入相业公墓,费用由互助会负担。女会员生产(分娩)期间不能行业生活困难者,亦可提出申请,免息贷款。

方玄每宣布一项内容,会场内便响起一阵掌声、叫好声。毫无疑问,互助会的每一条规定,对于大多数生意不景气的会员,是有益无害的。

闻讯前来采访新闻的几家报社、电台记者,镁光灯闪闪,忙着照相、记录。去年,他们也参加过明眼人的“命理哲学研究会”成立大会。本以为盲人的星卜互助会难与之抗衡。现在,他们发现估计借了。无论会议的排场、组织机构的完善,不定期是组织者的才能,会员的情绪,互助会都毫不逊色于研究会。

第二天的报纸上、电台中,都将盲人星卜互助会的成立作为一条本埠重要新闻。方玄的名字前面,被加上了“瞎子王”在个字。

又一次成为社会新闻人物的方玄,照理说对于命相生意是极其有利的。然而,由于登上了“瞎子王”的宝座,互助会的诸多会务花去了他的不少精力。尽管互助会的组织分工很细,仍然有不少事情递交到他这位理事长的手上。遇到急迫的事情,他只得丢下手头的生意,先行处理“公务”。这样,不仅被冷落一旁的顾客不满意,方玄的生意收入,也不免受到影响。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去当这个理事长了!”妻子朱玉玲开始口出怨言。繁忙的“公务”,无疑也干扰了正常的家庭生活。

然而,真正烦神恼人的事情,还在后头。

盲人星卜互助会成立不久,便是鬼谷子的“圣诞”日子。因为是互助会成立后的第一次全体会员到会供拜的活动,理事会的理事们都主张将这一次活动搞得漂亮、热闹一点儿。

漂亮也好,热闹也罢,无非是花钱。

互助会的经费,便是每个会员入会时交纳的二元会费。七百余人之众,居然也收得一千五百元之巨。然而,除却申请筹建互助会的疏通费,成立大会的场租费,会员证及证章的印刷、铸造费,经及两名“指导员”的指导费,书记的“薪水”,招待记者的酒菜费,北京路七一七号会所的租贷费等,会费早已所剩无几。

“鬼谷子先生的圣诞,宁波福包是不能少的。”张天笑言道,“以每人四只计,至少要订三千只福包。这么多福包,一时之间是急不出来的,务必派人尽早落实。”

“岂止是福包,寿面也是一个大问题。十六日晚,十七日早、中,一顿吃福包,一顿吃面条。以每人两碗筷计数,少说也得八百斤面条。”樊明道,“如今天气比较热,早制要发酸,晚制又恐来不及,总之是一桩麻烦事,不可掉以轻心。”

几经议论,最后确定并落实了雇用明眼杂务清洁工的人数,四名弹唱“文书”的汽车接送、招待酒菜、点心的规格,道士拜谶做法事的规模以及焚化锡箔、点香燃烛等祭祀祖辈的具体事项。按规定,这一次鬼谷子“圣诞”日的费用,应由互助会会费中开销,不足数则由负责人支付。如今互助会刚刚成立,会费已经所剩无几,此番七百余众的祭祀供奉之资,稍为漂亮热闹一些的话,少了一千元是办不成的。算命瞎子中,如方玄这样生意兴旺家资逾万者,本来就观测毛麟角。何况前一时期为筹建互助会,拼凑过几次“疏通费”,现在再要他们拿出一大笔钱来,大多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即或有拿得出的,也难免有些心痛手软。为筹资一事,方玄专门召开了一次常务理事会议。

主持财务处的王盛阳,向大家报告了“反谷子圣诞”纪念活动的预算经费。以及已经筹集到的资金数额。

“尚缺半数,需要在座诸位掏腰包了。”最后,王盛阳摊牌道。

这是一笔并不小的数字。众人听罢,一时默然。

“锡箔香烛费,我来出吧。”位居秘书长的樊明,终于冲破沉默,率先表态道。

俄顷,兼职交际处的副理事长张奕堂,也启口道:“四名弹唱文书的酬金,汽车接送费,烟酒点心费,都由我开销吧。”

有人带了头事情就好办。别人也有了比较的标准。于是,主持总务的张天笑、主持财务的王盛阳,以及经济条件比较差一些的俞忠祥、王宝善,也纷纷“认资”。

然而,纲有最大的两项开销,却无人问津。人们期待着腰囊最丰的理事长。

方玄听得众人已经纷纷认资,虽有避重就轻之嫌,心中仍是很高兴。“那么,购买福包、大肉寿面的钱,我来出吧。”

也就是说,从十六日晚餐,直至十七日午餐,连同临时雇用的杂务工、拜谶法事的道士八百来人的伙食费,全由方玄一人掏腰包了。这一笔费用,少说也要二百多元。

众人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方先生,您一人挑大梁了。”王宝善由衷言道。

“盛阳兄,你算算看,现在经费够了么?”方玄听得王盛阳的欢声不高,便含笑询问道。

“相差无几,紧点儿用吧。”王盛阳笑道,“做法事的那一班道士,平时多得我们照顾生意,请他们高抬贵手,少收些费,就行了。”

“这可不行。”方玄道,“我会第一次做事情,不能揩他们道士的油。倘若费用还不够,我来补平!”

众人闻言,纷纷道:“这怎么好意思。方先生已认了大头,这不足之数,到时候我们几个人平摊吧!”

鬼谷子“圣诞”经费有了着落,人人心时像放下了一块石头一般轻松。然而,具体筹办起来,还是大伤脑筋。瞎子办事,更是困难重重。那些聘请来的明眼办事人,见是一个有利可图的机会,便欺着瞎子看不见,做起了虚报账、捞油水的手脚。幸而发现及时,张天笑、王盛阳跑来找方玄商量改进办法。

方玄听罢张、王的情况汇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因为会议上表示过,费用倘若缺少,由他补平。虽然其他几位常务理事也表示了大家分摊的态度,然而倘若缺口太大,这些人未必不会临阵缩头。

“亡羊补牢,尚未为晚。你们看怎么补救?”

王盛阳吞吞吐吐道:“办法倒有一个,只是……”

“有困难么?大家想办法克服嘛。先说说看,是什么好办法?”方玄鼓励道。

张天笑直言道:“我与盛阳兄商量,只有从出资多的几个常务理事中选择一、两位能力强的明眼家眷,主持这一次的祭祀内务,才可堵塞漏洞。”

“这个办法倒真是可行的。”方玄笑道。

张天笑又道:“方先生也知道,我们这几位中间,有两位的老婆也是盲人,另几位的老婆虽是明眼人,却未必有上能力。就以鄙人而言家里的老婆虽有两个,却都是大字识不得几个,整天只知撒泼的婆娘。算来算去,惟有方太太聪敏干练,堪当此任。况且方先生此番出资最多,干系最大。方太太倘肯执掌内务,最为理想了。只是此番排场大,头绪多,偏劳方太太,我等心实难安。”

方玄听罢,也不禁沉吟起来。论能力,他知道妻子朱玉玲可以挑起这副担子。然而正如张天笑所言,此番活动排场大,头绪多,偏劳玉玲,别说张天笑,即他方玄本人,也真难以启齿。何况,自从他担任星卜互助会理事长以来,因为经常干扰正常的家庭生活,玉玲已经颇为不满。

“方先生若为难,也就不必勉强,听凭那些明眼人揩些油吧。”王盛阳一旁激将道。

“盛阳兄不必激我。”方玄笑道,“我与内子商量一下,如何?不过,她的能力我知道,未必能够料理好这一次的祖师圣诞活动。”

“方先生肯做太太工作,一定马到成功!”张天笑抚掌道。

果然不出方玄所料,朱玉玲听罢请她主持祭祀活动内务的恳求,埋怨道:“玄哥,你好聪明哟,自己拖累了不说,还想把我也拖下水呀?”

“不就是两三天时间么?好玉玲,帮完这一趟忙,我一定好好慰劳你!方玄讨好道。

“怎么慰劳?”

“陪你去乡下住半个月,如何?”方玄笑言道。

朱玉玲好久没有回桃花镇了。她的父母都已年届古稀,经常托人带信来,要女儿抽空回娘家,她却因为照料丈夫的生活,几次欲行又止。方玄甚是过意不去,劝她回乡看看。她总说:“要回去,你也一起走。”

可是,太清馆的生意这么忙,半年来又为筹建星卜互助会的事情奔走不已,方玄如何撇得下,去享清闲呢?

如今听得丈夫要撇下生意陪她去乡下住半个月,自是高兴。她本是一个明理的人,平时虽有怨言,也无非是出于对丈夫的关怀爱护。丈夫的目前处境,她很清楚。在这关键时刻,她不挺身而帮扶一把,谁来在扶他?

“唉,你真是一个冤家!”她终于让步了,“回乡下去的事情,到时候可不许赖帐!”

听说方太太主持祭祀活动内务,阿发也自告奋勇,要求充任助手。朱明生闻讯,也将“问我来”命相馆歇业三天,赶来帮忙。

“朱先生,你肯来帮忙,我十分欢迎,可是是研究会的那些人,会跟你过不去的呀?”朱玉玲知道明、盲之间的矛盾正在日渐扩大、加深,故尔颇为朱明生此举担心。

“我本来就是方先生的助手,他们有什么好说的!”朱明生坦然道,“大不了‘问我来’关门,我重回太清馆嘛!”

方玄深为明生这种真诚的友谊所感动。“朱先生,有你帮忙,我就放一百个心啦!”

农历五月十七日,正是上海天气最热的季节。老天也真作美,这几天天气特别晴朗,气温自然也就特别地热。

“啊唷,这猪肉的味道,怎么有点儿不对劲?”阿发一边过秤,一边言道。

“先生,这是昨天下午刚宰的猪,新鲜着呢!”取货的杂工言道。

“这么热的天气,隔天宰哪能行呢?”阿发言道,“不行,退货!”

原来,这都是肉铺里早市卖不完的肉。去取货的两名杂工受了好处费,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扛回来了。

“先生将就些吧,烧菜时让大师傅多加些作料,不就成了?”

“吃坏了大家的肚子,谁负责?”阿发坚执不肯。

朱玉玲闻声过来,“阿发,怎么啦?”

“师娘,你看这猪肉,有些发臭了。”

朱玉玲嗅了嗅肉味,摇头道:“这肉不能吃。阿发,你跑一趟,将这肉退回去,另买新鲜的。”

到了肉铺,老板却不认帐:“这肉出店时还是好好的,来回折腾半天,才变了味。大热天,难保新鲜。实在对不起!”

时间紧迫,没有回旋余地。朱玉玲只好自认倒霉,另找肉铺,杀活猪,购进新鲜肉。

猪肉进货迟,灶上的大师傅有了意见:“这么晚才见到肉怎么烧菜?”

上灯时,七百多瞎子已然饿得咕咕叫。不免有了议论,“那位方太太怎么搞的,现在还不给开饭?想饿死我们?”

一旦开饭,由于饿极,食量必大。于是原来的估计又显不足之象,连忙赶做二茬饭菜。

一顿晚餐,直忙得朱玉玲汗流浃背,眼冒金星。

吃罢晚饭,道士们搭棚做法事,四名“文书”弹唱助兴,自有朱明生往来照应。

“师娘,明天的寿面,你看再添多少斤?”阿发忙碌了半天,也已精疲力尽。虽然已是两更天气,仍不敢松气休息。

望着电灯泡光下黑鸦鸦一大片的瞎子,朱玉玲轻轻叹了一口气。今晚听“文书”弹唱,道士拜谶做法事,彻夜不眠,明天早上的胃口,定然不小。

“早上每人再发两只福包,一碗大肉面;中午每人两碗肉面。总够了吧?”

本来打算中午每人一碗肉面的[5.1.7.z.手.机.电.子.书],现在每人多加一碗,少说也得增加二、三百斤寿面。阿发计算了一下,言道:“那就再添三百斤寿面吧?”

“行,你赶快通知面坊,让他们明早先送三百斤寿面,中午用的五百斤寿面,十点钟以前务必送到。”朱玉玲吩咐道。

有了十六日晚上开饭的经验,第二天的早、中餐、似乎不再那么手忙脚乱了。然而,因为增加的那一碗寿面中缺少了一块红烧大肉,一些盲人便有些不满之言。

“明明说的是大肉面,怎么一碗有肉一碗无肉?”

“主事人太不够意思了,就少这一块肉么?”

明理的盲人自也有不少,一旁劝道:“老兄少说几句吧。这七八百号人,就两碗面也不容易了。”

那些因为朱玉玲的中途插手而失去揩油水机会的招待、杂工,一边端面,收拾碗筷,一边乘机挑拨道:“那是方太太照顾你们,怕大热天多吃肉会滑肠闹病呀!”

“就这光面,也是人家方太太掏腰包奉送的,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冷嘲热讽,传入朱玉玲耳内,如中人拳击,胸口顿时一闷。好不容易撑到天黑,人尽散去,她那一张原来红润光亮的脸,已是煞白如纸。

“师娘——”阿发以为师娘劳累所致,连忙过来扶住,“这里的事情,由我和朱先生料理,你快回家休息吧。”

应酬忙碌了一天一夜的方玄,也闻声过来,一摸妻子的手,冷得厉害,惊问道:“玉玲,你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累了一些。”朱玉玲勉强笑道。

“玉玲,你先坐下,歇一会儿。”方玄让妻子坐在一旁凳子上,一只手搭住了她的腕部脉门。

朱玉玲只觉得一股暖流,由内关穴处阵阵涌入,以臂、肩流向她的四肢会百骸。她心知这是丈夫在将他的精元之气输入她的体内,帮助她驱除疲乏,恢复体力。这是丈夫在她操持家务疲劳时经常施行的有效办法。然而,她知道现在自己的四肢冰凉、浑身虚乏并非全因操劳过度所致,丈夫的内气功,今天恐怕不能奏效了。

果然,方玄发气有顷,发觉妻子的胸气严重受阻,几次冲击均难通畅,不由得轻“咦”一声:“玉玲,你今天究竟怎么啦?”

“玄哥,我现在精神好多了,回家再说吧。”朱玉玲言罢,款款起身。

回转家中,她才将日间听到的那些言语告诉丈夫。

“唉,我当有什么大事,原来如此而已。”方玄听罢,轻轻一笑,“这么大的一个团体,哪能每一个人都明白事理、心思完全一致呢?你就权当没有听见,不必生这个闲气。”

“我可没有这么好的修养。”朱玉玲依然气恼道,“费了那么多精力,到头来反落得这许多闲话,真是何苦呢?”

其实,方玄又何尝不气恼。这次祭祀活动,他出资三百多元,又动员妻子亲自披挂上阵,主持伙食等内务,结果仍有一些同人不体谅、不理解,在大庭广众中间口出怨言,说三道四。

只是他的气恼并没有像玉玲那样积郁在胸间驱之不去。

“玉玲,不要再气了。”方玄笑言道,“你可要知道,气恼最易伤人肝脾。来,再替你疏通一下气脉,将你积郁在胸中的那一股气冲散掉,好好睡一觉。过几天我们就到乡下去。”

由于丈夫的再三劝慰,玉玲胸间的那一股怨气总算渐渐散去。

过了几天,朱玉玲正在打点行囊,准备与丈夫一起回乡省视长辈,消闲半月,不料师嫂吴小倩急急登门来访。

“玉玲,外面对你们夫妇的传言,你可知道?”

“什么传言?”朱玉玲闻言一怔。

“前几天,听你们师兄回家说,盲人互助会中有些人对你们夫妇连挡操办鬼谷子圣诞祭祀活动颇有微言,我还不以为然,认为那是他们研究会的人故意在造师弟的谣言,败坏他的名誉。谁知今天有一家报纸竟然公开刊登了一篇文章,说你们夫妇包办互助会的祭祀活动,趁机中饱私囊等等。我是决不相信这种鬼话的,可是你看,被报纸上这么一宣扬,一传十,十传百,人言可畏,可得尽快想一个办法,澄清事实,堵住这些人的嘴啊!”吴小倩说到这里,从衣袋里掏出那张报纸,递给朱玉玲。

朱玉玲闻言,早已气得细牙紧咬,两眼发直。

“这些没有良心的东西!”怔了一会儿,她才狠声言道。

“玉玲,现在生气也没有用,还是设法澄清事实要紧哪。”吴小倩言道,“互助会有理事会,你们是否中饱私囊,他们最清楚,请他们发表一个声明吧。”

朱玉玲渐渐从强刺激缓过神来。听得师嫂此说,勉强一笑道:“师嫂这个主意很好,待方玄回来,我跟他说一下。澄清这个事实,还是容易的。我只是不理解,那些造谣的人,吃饱了饭什么事情不好做,偏爱干这没出息的事呢?”

吴小倩临走,朱玉玲拉着她的手,动情地言道:“师嫂,这么热的天,你特地跑来一趟,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玉玲,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吴小倩的话,真挚感人。

然而,为了是否要澄清事实,方玄夫妇俩发生了分歧。

“发表声明?这岂不进一步扩大影响,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谣言的内容吗?”方玄言道,“稍有头脑的人都会明白,方某人收入颇丰,又位居理事长,决不会做这种事的。”

“报纸上既然登载这篇文章,至少说明报馆的人是相信这个谣言的。”朱玉玲反驳道,“何况,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头脑的人多于有头脑的人。大多数人跟着谣言起哄,我可受不了。

十多年前,阮玲玉被谣言逼死的么?不澄清事实,难道也让我朱玉玲被谣言逼死吗?”

终于,方玄作了让步,听凭妻子部署澄清事实的一切措施。

两天后,盲人星卜互助会的理事在报纸、电台集体发表声明,祭祀活动的经费开销清单,也在一家小报上登载。原来那家发表谣言文章的小报,因为来自市党部组织科的压力,刊登了一篇百数十字的道歉文字。

一场谣言风波,总算很快平息了。然而,方玄夫妇为此付出了近千元代价。倘若只有理没有钱,恐怕是很难“澄清事实”的。

风波平息,总算松了一口气。朱玉玲又感到极度的虚乏疲倦。这种虚乏,又不是方玄的内气功所能“接济”充实的。

“玉玲,我又连累你了。”方玄充满歉意地言道,“你怨恨我么?”

“是的,我怨恨你。”朱玉玲点头道,“上次你坐牢,即使倾家荡产,我也不怨你。但是这一次,虽然只破掉一点儿小财,我却怨你,恨你!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方玄苦笑道:“是我不好,你骂吧,消消气。早些消掉气,我们就去乡下住几天。”

“你别尽哄我。”朱玉玲正色道,“玄哥,这个倒霉的理事长,你难道还想继续干下去吗?再过三个半月,就是鬼谷子的‘得道’日子,七百几十人又要供拜、聚餐,你又想出钱出老婆,买一个‘中饱私囊’的造谣么?‘得道’两个月以后,便是百日关了。那些造谣、起哄的同道,混杂在几百个贫困者中间,伸出手来说:‘理事长,给我们二十块免息贷款吧!’你掏不掏腰包呢?不掏?他们便说,姓方的花言巧语当上理事长,便将我们忘了!命理哲学研究会的那一帮人则说:好一个见死不救的互助会!掏?恐怕掏不胜掏。即便打发了今年,还有明年,我们有多少家当让他们折腾?”

听着妻子的长篇牢骚,方玄一时无言可对。经此一番折腾,他也甚多感叹。本以为当一任理事长,替盲人争口气,做几件有益同业的事情。不料初次聚会,便惹出诸多烦恼。长此以往,真不知如何是好?

“玉玲,你这些话,最近我也反复想过,只是事到如今,又怎好抽身引退,让盲人同业心寒,让明眼同业耻笑呢?”方玄终于一声长叹,向妻子吐了苦衷。

“玄哥似乎多虑了。我们既未欠谁的钱财,又未欠谁的人情,有什么退不得的?”朱玉玲言道,“英国有一个科学家达尔文,他说世界上充满着斗争,而种内的斗争远比种间的斗争残酷激烈。去年筹建联合公会,孔悦之雇用打手武力胁逼,够凶险了吧?这次研究会的人又造谣诽谤,够恶毒了吧?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现在互助会里那些人见你声誉好,又有钱,都捧你敬你,只怕以后有了什么矛盾,闹将起来,要比研究会的那帮人还凶险恶毒呢?待到那时候,恐怕真的欲退无路了。”

“玉玲,你真是旁观者清啊!”方玄苦笑道,“在这些事情上,我确实过于理想化了。”

“至于那些连百日关也过不去的同业,依我看也没有接济的必要。”朱玉玲眼见丈夫的思想有了动摇,便接着分析道,“这些人稍稍学得了一引起命理皮毛,便胡吹大气,串街走巷蒙骗那些无知的妇孺老人,无益人之道,有害人之虑。存优汰劣,本是顺乎天理的法则,你却硬充好汉,让这些本该淘汰的劣等同业苟延下来,岂非违逆天理?你以为保全了这些人,便是保全了盲人星卜行业;我却以为恰恰相反,保全了这些末流同人,其实丢尽了星卜行业的脸面。倘若盲人同业都有你和张天笑先生、樊明先生那样的本领,那样的生活宽裕安逸,去年筹建联合公会时也不致遭受明眼同业的欺侮了。”

“你这些话,当真使我耳目一新。以前为什么不早向我说呢?”

“我也是饱受了这一场闷气之后,才渐渐悟出来的。”朱玉玲笑了起来,“玄哥,你真以为我这些话有道理么?”

方玄笑着直点头:“确有道理,我决定辞去理事长,只当太清馆馆主。”

“如果刚才的话确有道理,那么,我还想说一些有道理的话,免得你再埋怨我为什么不早说,行么?”

“当然行,我正恭听呢。夫人!”方玄笑应道。他真心诚意地想听听这位平时寡言少语温文贤淑的妻子今天究竟还有多少金玉良言,要向他倾吐。

“玄哥,当年你在桃花镇摆测字摊,后来又随郑老先生千里迢迢上青城山学艺,所为何来?”

“不依赖别人,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方玄不假思索地答道。

“现在如何呢?”

“愿望实现了。”

朱玉玲点头道:“是呵,不仅养活了自己,也养活了我,还让儿女念大学。说实在话,这些年虽然没少风风雨雨,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总算不比别人差。”

“玉玲,你说错了。不是我养活你,是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倘若没有你,我真不知现在啥样子呢!”方玄真情地言道。

“我们俩的帐,暂且不算。”朱玉玲笑道,“你那个自食其力的目标,总算实现了。如今儿女都已工作,家里的积蓄,乡下的几十亩粮田,也可供你我安度晚年,你还要继续当那个太清馆馆主,又为了什么呢?”

“这是我的职业呀。”方玄言道。

朱玉玲摇头道:“职业不是生活目的。何况,你这个职业,只能在江湖人的眼里算是金生意罢了。”

“命相职业,非知识分子莫属,我看并不低人一等。”方玄辩道,“且不论当年的周文王、孔圣人皆精此道,即是当今政府要员,也极尊重相者,如蒋介石崇拜不北名相士张德思,孔祥熙信服重庆盲人郭四海,李宗仁经常求教于北京相士彭涵锋,卫立煌折服于河南揣骨相士吴大觉,四川的刘湘将军甚至拜相士刘崇云为军师。”

“那不过是达官贵人聊以助兴,相士稍稍得宠,便大事张扬的结果罢了。相士在达官人心目中的地位,恐怕未必如你所想象的那么高吧?当年吴佩孚不是也傻等一个半月,请你占卦;一返北平,就把你忘得干干静静吗?”朱玉玲既要说服丈夫,却又惟恐伤了丈夫的自尊心,说话时的语气,便尽量缓和轻柔。

当年为扩大影响而着意戏弄吴佩孚的情景顿时浮现在方玄的脑子际。是呵,命相之士的声誉地位,我钭是玩弄花招,自己捧自己的结果。

只听得玉玲又缓缓言道:“玄哥,说一句不怕你生气的老实话,命相之士的地位,便是在我们儿女的心目中,也是低微得很的。”

“是么?”

“儿子和女儿都很爱你,也十分尊敬你,可是,他们却羞于让人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相士。”朱玉玲低叹一声,“儿女们念中学、上大学的时候,从不让同学知道他们的父亲是太清课命馆的馆主。如今儿子谈恋爱已有半年多了,也不敢将你的职业告诉女朋友。因为在具有新思想的大多数年青人看来,算命先生都是江湖骗子。”

方玄闻言,一贯清晰倍于常人的脑子,顿时“嗡”地一声,昏乱起来。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地位,在这一双视为自己生命之延续的娇儿心目中,竟然如此低贱!

他那一副从来都是红润焕发的脸,煞时之间变得苍白了。

“玄哥,你怎么啦?”朱玉玲见状大急,心知自己刚才言重了。

方玄在红木椅背上默默地靠了一会儿,才渐渐恢复常态。“玉玲,你还有什么话,只管继续说下去。”

“这一年来儿女们已经多次要我劝你,不要再开课命馆了。他们说,你我已把他们养大成人,现在应该由他们赡养我们了。”

“好呵,难得他们有此孝心。”方玄一声苦笑。他现在当然明白儿女们要父亲关闭课命馆的真实用意。

“我怕惹你生气,所以一直不跟你讲。此番身历其苦,终于豁然醒悟,也便下了决心,与你好好谈一谈。谁知竟惹得你这般生气。”

“我可没有生气。”方玄强颜笑道,“只是除了算命,我是什么也不能干呀。一个人既然活着,总得干些什么吧?”

“退隐田园,去过淡泊宁静的生活,难道不好么?”朱玉玲笑道,“陶渊明之所以为后人思羡,并非因为他当过江州祭酒、彭泽县令,而是因为退隐归田的缘故。玄哥退隐桃花镇,我看并不输与当年的陶公。”

方玄闻言,终于开怀大笑道:“玉玲,我听你的,决意回桃花镇,去过淡泊宁静的生活!”

“你若想开一个金盆洗手大会,与同业朋友们告别一下,我还是愿意效劳的。”

“不!既然归隐,何必再多此一举?就像当年悄然踏进上海滩一样,我们悄悄然地走吧,谁也别惊动!”

“行。”朱玉玲点头道,“不过,我有一位朋友,是要去告别一下的。”

“谁?”

“佘爱珍。”

南市监狱是一座四合院式的三进二院老式建筑群。朱玉玲知道,监狱从来都是最黑暗的地方

,只要袋里有钱,再重的囚犯也可以享受最优惠的待遇。所以,她去向佘爱珍告别的时候,口袋里只装了钱。

她用满把的银圆,买通了一道又一道关卡,在一位禁卒婆子引领下,直达后院女牢房前。

“佘爱珍,有人看你来了!”禁卒婆子一边吆喝着,一边解下腰间那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开锁放人。

朱玉玲睁大眼睛往那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中望去,只见二十来平方米的房间里,关押着四名女囚犯。一位是白白胖胖的老太婆,正端坐在床上一本正经看报纸;一位是头发斑白、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呆坐在墙角落里想心事;第三位是又黑又瘦的老太婆,半躺在床铺上,两眼发呆看着屋顶。第四位女囚犯,正背对着牢门,蹲在内侧墙角那一只抽水马桶旁,冲着什么。听得禁卒婆子的喊声,慢慢转过脸来。

朱玉玲终于看清了这第四位女囚犯的脸,失声喊道:“爱珍!”

“玉玲!”佘爱珍也认出了朱玉玲,扑将过来。

十来平方米的会见室里,两个老同学一时饮泣无语。

好不容易,佘爱珍擦去泪水,强堆笑容,问道:“你怎么有空来了?”

“看看你。我明天就要和方玄回乡下去了。今天也是来向你告别的。”

“方先生不是刚当上盲人星卜互助会的理事长么?怎么要回乡下去了?”佘爱珍诧异道。

“你怎么知道的?”

“这里有报纸看?”

“那么,说我们夫妇借祭祀活动中饱私囊的话,你也看到了?”

“没有。不过星卜互助会的理事们那一个声明,倒是看到了。能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佘爱珍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和方先生的为人。”

“一当上理事长,便生出不少麻烦。我见势不妙,便劝方玄趁早退隐乡下。”

“太清馆也关门?”

朱玉玲点了点头。

佘爱珍沉思片刻,言道:“玉玲,你这一步又走对了。”

“我是弱女子,方玄是残疾人,我们惹不起人家。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朱玉玲咧嘴一笑。

“是啊,最下策往往是最上策。”佘爱珍感叹道,“我这辈子就是吃了不知进退的亏。不择手段,拼命追求,总想什么都得到手,结果不仅什么也得不到,连自己的自由也失去了。唉,好悔呀!”

“我也有责任,当初你要嫁给吴世保时,就应该劝住你的。”朱玉玲真诚地言道。

“那时候我的头脑已经发热,你要劝也劝不住我。”佘爱珍仍然是率直脾气,“唉,不知进退而吃亏的女人,又何止我一个?与我关在一起的那三个女人,你知道是谁么?”

朱玉玲摇了摇头。

“那个胖老太婆,便是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头发最白的那个女人,便是叶吉卿。”

“李士群的老婆?”

佘爱珍点了点头,继续道:“躺在床上那个瘦女人,便是周佛海的老婆杨淑慧,刚关进来不久。”

“叶吉卿的头发怎么这样白了?”

“哼,她整天喊冤,翻来复去想不通,关在监牢里还想有所求,头发不白才怪呢!”佘爱珍冷笑道,“我是一关到这里,便大彻大悟无所求了,所以生活得很轻松。”

“刚才你蹲在牢房里干什么?”

“洗衣服呀!”

“那不是抽水马桶吗?”朱玉玲愕然道。

“抽水马桶里为什么不能洗衣服?”佘爱珍哈哈一笑,“这是我的发明,陈璧君、叶吉卿还直赞我呢。”

朱玉玲闻言,不由得心中一酸。这位平时爱洁成癖的老同学,竟沦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终于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以前欲深如海的佘爱珍,如今什么都失去了,连同头上那个以前始终光洁可鉴的横爱司发髻,也已荡然无存了。

“爱珍,你不要太灰心。再过几年出狱后,就去桃花镇,我们一起扶耕作,种菜浇花,过一种新的生活。”

“不会去桃花镇连累你和方先生的。”佘爱珍摇头道,“在这里坐牢,我是汉奸婆子;出了狱,仍然是汉奸婆子。所以,我一旦出狱,便去一个很远很远、没有熟人的地方,苟延残年。”

朱玉玲再无言语。

第二天朝霞初起的时候,方玄夫妇来到了浦江码头。前来送行的,只有他们的儿子和女儿以及相随多年的阿发、阿强。

“爹,妈,我们会常来看你们的。”儿子言道。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一条米黄色的凡立丁长裤,英气勃发,活脱是二十年前的方玄。

“你们要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人。知道么?”方玄叮嘱道。

“嗯,您放心吧。”儿子、女儿齐声应道。

一叶扁舟,终于扬起风帆,向着浦江的源头,飘然而去。

船头上,方玄倚妻而立,迎着晨光风,大口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心旷神怡。

古老而又醉人的桃花镇,熟悉而又崭新的生活,正等待着这位重归故里的游子。

(全书完)

后记 读者注意

此书实非本人索作,妙手偶得(可解作妙手空空而得),谬觉此书颇佳。故转献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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