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瞎子王传奇》》 · leeyen007 · 2026-07-25
“你谈吧,好讲。”后生笑应道。
不料,老谋深算的小诸葛却又轻轻荡开后生关心的实质问题,以故弄玄虚的手法,直入他所关心的实质问题:“小弟弟,凭你的面相,再过三五年,没有三十元钱我不相;今天特别交你这个朋友,给你细谈终身,在相馆里,照定价要十元钱,对折计算,收五元如何?”
“五元?太贵了吧?”后生一摸口袋,“道长,我身边只有这三块银洋,我倾囊求教,谈不谈由你。”
说罢,果真掏也三块龙洋,扔在桌子上。
“好,好,你这个朋友,我今天算是交定了。”小诸葛见再无油水可榨,当即笑着将这三块龙洋叠在桌子一角,笑道。
“时候不早了,道长请直说吧。”后生操着浓重的浦东口音,颇有些躁急。也难怪他,在烈日之下,已经足足等候了两个小时,背心处,汗水已经透过他那件薄薄的丝绸长衫,濡湿了一大块。
“这位大小姐,家住浦东正南方,比你小四岁,今年十七岁,瓜子脸,柳叶眉,大眼睛,热情愉快,朝气蓬勃。对你来说,这位姑娘乃是最理想的配偶。她很注重实际,不会过分沉溺于家庭生活,说合过门之后会全心全意帮助你的事业成功。”
说到这里,小诸葛站起身来,伸手摸了摸后生的后脑骨,又让后生张开嘴巴,看了看他的牙齿,然后坐了下去,闭目凝神有顷,这才缓缓言道:“你这个对象,如果上半年来,下半年好;下半年来,开春必好。注定有两个儿子:大儿主富,二儿主贵。”
大谈了一通“喜星”之后,小诸葛又转入到后生的一生前途之上。只见他一边在后生的脸面上指指点点,一边唾沫飞扬地言道:“小兄弟呀,你娶妻生子之后,二十六、二十七才得逐步开展,二十八至四十八,从印堂、眉、眼、鼻格局来看,应主二十年鸿运,买田造屋,名利双收。四十九、五十兰台,廷尉略有微疵,须注意得中防失。五十一走人中,直至六十一老运享通,晚年享福,寿元六十三,还可以修心补相,积德延年。”
说到此处,自然该收场了。不料小诸葛又是话锋一扫,翘出一条大尾巴:“小兄弟,喜星发动之后希望将小姑娘的八字送来合合婚,贫道一定负责到底。今天我们交了朋友,也是有缘。闲来无事的时候,请常来贫道的馆内谈谈。”
说罢,一拱手。袁珊看在眼里,心里不禁喝彩:好一个小诸葛,命相的技巧未必如何,这勾人的手段却着实高明。
“师兄,腹中已在演唱空城计了,我们回去吧。”方玄听到这里,心知小诸葛的这一台戏已经唱尽,便拉了拉袁珊的衣袖,退出场外。
回到住处,吴妈早已将饭菜晾好,坐在椅子里等急了。
“两位少爷,这么热的天,你们真好兴致呀,这么晚才回来。”吴妈见两人汗流满面的样子,连忙去打了一盆凉水,“快洗一把脸,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她把这两位年轻后生,当做了自己的小辈一般看待。
“吴妈,你太好了。”方玄虽然看不清吴妈的脸,但从她那充满情感的、欢愉的话语中,感觉到吴妈的脸上一定堆满了母亲般的慈爱的笑。
位于南市区的老城隍庙是上海滩上历史最悠久、地盘最大、知名度最高的游乐场所。众多的威灵显赫的泥塑木雕菩萨神像,引诱着一批又一批善男信女,参神拜佛,祈求保佑,甚至祈望众神将他们从受苦受难的尘世中得到超拔。贫苦的希望富有,富有的希望长寿;人的欲望无止境,虚幻的神灵也便在人们的心目中具有永久不衰的诱惑力。毫无疑问,这些对泥菩萨顶礼膜拜的人们,对于命相占卜,也同样具有高度的信任感。于是,在城隍庙大殿后身,沿环西桥豫园路一条狭长的走廊中,云集了大批命相术士,他们各树一帜,争名斗技。
袁珊携同师弟方玄来到了这一个全上海命相术士最为集中的场所。
这里的景象,与前几天在跑马厅竹篱外所见所闻迥然不同。摆地摊,搭小篷者个个大喊大叫、自吹自擂,惟恐围观者寡。云集在这条又狭又长的直廊里的许多相士,个个道貌岸然,手摇折扇,正襟危坐在宽约二尺的简易木棚内,静候顾客光临。这宽度仅能容纳一人出入的木棚,明显地表示着相士只希望也只容许一位顾客进入其内。一俟顾客进入棚内,相士便软言细语,为其测字、看相、占卦、算命。时间往往不长,三五分钟七八分钟,便做完一笔生意。所收润金虽然只有一角二角,然而这里有的是顾客,一个刚刚走出木棚,另一位顾客便已入内。这时所有的相士,似乎都在贯彻薄利广卖的方针。
总之,这里的相士文绉绉,静悄悄。
然而,人类的生存斗争是无处不有的。静寂之中仍然蕴藏着激烈的竞争。每一个木棚外侧,各有一杆挑出,飘扬着一块块白底蓝字、黄底黑字等五花八门的小旗子,上面定着棚主的道号、雅称。也有几个木棚,干脆拉一横幅,挂在仅有二尽来宽的棚口上方。
字是绝对的好。有雄浑有力的颜体,有清俊端庄的柳体,也有龙飞凤舞耐人捉摸的各式行草,或者古朴遒劲的隶书、小彖……乍一看,如临书法大赛的现场。
招牌幌子上面反映出来的激烈竞争,当然不仅表现在字体的优、劣;上面书写的名号响亮与否,才是其关键所在。
有故示谦卑藏智于拙的道号:“小落拓”、“沙不器”、“真糊涂”“布衣士”……也有写
真名以示其威的;还有以怪取胜引诱顾客的。
在一个棚里,一位肥头胖脑身披袈裟手搓念珠的中年和尚,正为一位老太太占卜。他的棚口外侧,斜挑出的那块招牌上赫然大书“花和尚”三字,特别引人注目。
袁珊将这些名号一一念与师弟听。方玄默然将它们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同行,便是他们以后在上海滩上的竞争对手。当听到“花和尚”这一名号时,他忍俊不住笑道:“真亏他挂得出这块牌子!师兄他的生意如何?”
“还算不错。正在替一位老太太占卜,棚口处还有两位顾客等候着呢!”
如在动物园里观赏动物一般,师兄弟俩从一个一个棚子前面走过去,时走时停,低谈浅笑,逐一议论。但见棚子里的相士,有男有女,有胖有瘦,有俊有丑;既有道士、和尚,也有儒生、“博士”。
有几位生意特别好的棚子,顾客排成了队,也有棚口冷落,端坐良久无人问津者。生意好的相士,神采飞扬;生意不好甚至没有生意可做的相士,神情尴尬、沮丧。
游览罢老城隍庙,师兄弟俩又去虹口的夏海庙。
这里也是命相术士云集的所在,东一簇西一摊,既有高声吹嘘摆噱头的,也有运用变戏法的技巧默默无声引诱顾客的。
听得一处传出一阵母鸡的“咯咯”叫唤声,袁珊便携住方玄踱将过去。
“师弟,是‘嘴子金’,终于碰到了!”袁珊看得真切,便附在方玄耳伴低声言道。语气之中不无惊喜。
待走近前去一瞧,但见一位年近而立,面目清瘦、身穿一领青布长衫的算命先生正操着扬州话,向一位顾客询问道:“小妹妹,你今年芳龄几何?”
“二十四岁。”顾客是一位工人模样的年轻女子,长挑身材,脸上虽然有数粒雀斑,但轮廓清晰,很有生气。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位年龄相仿也是工人模样、老实敦厚的小伙子。从两人的眉宇眼神之间不难看出,这是一对结婚不久的恩爱夫妇。
算命先生当即从褡裢中亮出百数十张五寸见方、均已折为三折的纸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一只“咯咯”之声不绝于耳的母鸡笼前侧地上,然后又从褡裢的一只小口袋内掏出几粒大米,随手洒在折纸牌前面,并将母鸡从笼中放了出来。
只见母鸡“咯咯”几声,抖了抖羽毛,便径直走向纸牌前面,先是低头啄食米粒,接着略一伸长脖子,从百数十张纸牌中啄出一张,走到主人跟前,待主人从鸡嘴里取下这张纸牌,母鸡便径自回归笼中。顿时,围观人众中爆出一阵惊叹声。
算命先生将折纸翻开,向这一对年轻夫妇展示。纸牌上写着几句顺口溜,年轻夫妇浏览了一遍,全觉都是赞美牛属相人的好话,却又一时解释不清。
“先生,你给解说一下,这上面究竟说些啥?”年轻女子向着面呈得意之色的相士言道。
“这纸牌上说,你的属相是一条金牛……”
“啊,太准了,我是属牛呀!”年轻女子笑了起来。
袁珊、方玄闻言,禁不住暗暗发笑。
原来,这位算命术士所养的这只母鸡乃是经过长期训练,养成了开笼即啄食,并随口衔纸牌的习惯。当算命先生将写有十二生肖详语的百数十张折纸牌,按类按序排列在鸡笼前侧,并熟记其地位,然后,随手将一些米粒不露痕迹地置放在已经报出年龄的顾客所属生肖的纸牌前面,母鸡一经出笼,便按着长期训练所养成的习惯,先是啄食米粒,然后在米粒相近处的纸牌中取一张,交与主人。这米粒附近的十张纸牌上,写的都是同一生肖的评语,所以母鸡任衔其中一张,都是万无一失的。
不明这一底细的顾客,以及在场的其他旁观者,眼见母鸡所衔纸牌上的内容竟与顾客的生肖相吻合,自然对这种衔牌算命的术士要油然而生信任之感了。
须说这位算命术士听得顾客赞好,当即手指纸牌上的顺口溜,信口言道:“这纸牌上说你生性稳重,安静,为人诚实,给人以信任感。不知疲倦,自己生来劳碌命,却也要家里人像你一样。不会让丈夫穿带洞的袜子,也不会让丈夫吃烧焦的饭菜。家里由你当家,虽然清苦也不会去做帐目上透支的事情。你的性情有时很固执,一旦形成看法,别人很难改变;虽然有神奇的耐力,但是一旦发起脾气来,谁也劝不住。小妹妹,我谈的这些事,可对?”
“先生说得都对,她就是这样的人!”姑娘笑了笑,还未张口,她的丈夫却已急忙替她作答了。
算命先生闻言,更来了精神,又向着这位年轻女子言道:“今年恰是牛年,你在这一年里,原先有什么计划将被推迟,并且会有意想不到的困难发生。今年你无论是结婚,还是结交什么新朋友,都很吉利。更可喜的是,这一年里你或者有婴儿降生,或者要在孩子身上花费很大的精力,还会有一些不情愿的请客应酬,但是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小妹妹,我依你这张纸牌上的内容直言相告,如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你包涵。”
“对的,对的。”年轻女子连连点头,笑言道,“不瞒先生说,今年上春我确实生了一个儿子。”
说罢,掏出一枚银角子,交与这位算命先生。
围观的人眼见这母鸡的“衔牌算命”十分灵验,便有几位纷纷挤上前去争先要求算命。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声冷笑,从人群中走出两名一身短打的彪形汉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朝着算命先生步步逼近。其中一位的脸上,一条深红色伤疤,上自左上额角,斜向鼻处,在阳光下闪闪生光,使得本来就不端正的脸面更添加了几分可怖。他本姓马,但是人们似乎把他的姓名给忘了,大凡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大头阿四”。
“什么人屙下来的东西,也不问问这夏海庙是谁的码头,就想来赚大钱了?”那位面目尚不难看的汉子,先开了腔。他叫张小铁,外号“小铁掌。”
显然,这位驱使母鸡衔牌算命的术士,是一个初来乍到之辈,还没有向霸占这夏海庙杂耍场所的地痞头子交纳例规钱。
“两位大哥贵姓?兄弟朱明生,家有妻儿老母,实在没有法子才跑来这里,混口饭吃。请你们两位高抬贵手。”术士操着扬州话,又是作揖,又是陪笑。他知道,敲竹杠的祖宗到了。
“这枚角子,还是第一笔润金,就给两位大哥买包香烟抽抽吧。”只见小铁掌轻轻一抬手,“啪”地一声响,朱明生手掌中那一枚银毫就被打飞了。
“哼,你是打发叫花子么?”小铁掌一声冷笑。
朱明生垂下那只已被打得麻木的手,自知今日再呆下去必有一场羞辱,当即躬身赔笑道:“这位大哥教训得对,朱某不知道理。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蹲下身子,收拾起地上的纸牌。待他转过身来,欲提竹笼时,却见竹笼上面早已踩上一只脚。
那是“大头阿四”的脚。他的头大,脚也大。这一脚下去,母鸡岂不要一命鸣呼?
“大哥,它是我的命根子,你就放它一条生路吧?”朱明生眼见自己辛辛苦苦训练成材的母鸡将要毁于一旦,如何不急?连忙顺势单腿曲膝下跪,拉住大头阿四那一条踩在鸡笼上的粗腿,苦苦哀求。
谁知这阿四乃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家伙,见朱明生放了“软档”,竟是一时性起,那一条腿往下一沉,只听得一阵竹篾断裂声中,母鸡已是羽毛纷飞,血流遍地了。
朱明生一时大急,竟不顾一切,带着一腔怒火,一头撞向大头阿四小腹。阿四冷不及防,顿时仰面朝天,向后跌倒在地。
小铁掌眼见同伙吃亏,勃然大怒,连忙窜将过来,一伸左手,揪住朱明生衣领,冷笑道:“你这小子想是活得不耐烦了,怎敢与我们兄弟动武?”说罢,扬起右掌,向着朱明生的脸上狠狠扇去。朱明生本是一条清瘦汉子,刚才只因阿四无备,才将他撞倒在地。如今他如何能经受住小铁掌的袭击?一掌下去顿时眼冒金星,嘴角流血,趔趄着向后倒退。刚刚立住脚跟,不料倒地的阿四已然爬将起来,一只带毛的老拳呼呼而至,正中后心。
朱明生挨此一拳,又趔趄着向前冲去。迎候他的又是小铁掌那一只厉害无比的漏风巴掌。就这样,他如同一只练功的沙袋,承受着两个地痞的攻击。他既没有还击的力量,更没有趴倒在地上的可能。
殷红的血,乌黑发肿的眼眶,充血的眼珠,破裂的嘴唇……呈现在人们的面前。
这位刚才还在替别人预算本年祸福的术士,做梦也没有想到会遭到这场飞来横祸。此时,人们并没有因此联想到这一可笑的矛盾现象,他们已经沉浸在对他的不幸遭遇的同情之中。
人们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大圈。他们虽然同情朱明生的遭遇,却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劝止,更没有一个人敢于挺身而出打抱不平。
袁珊、方玄师兄弟俩震惊了。这是他们踏上黄浦滩以来第一次亲历黑势力欺辱平民的现场。
他们难以理解,这么多围观的人,不乏身强力壮的男子汉,何以眼睁睁看着这两个地痞在光天化日之下恣意施暴?
眼看朱明生已经血污满面,摇摇欲倒。袁珊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步跨出人群,厉声呵斥道:“住手!”
正在施暴的大头阿四、小铁掌闻声,不由得一怔。因为在这夏海庙地盘上,能够当众呵斥他们的人,实在太少见了。见是一位修长文静的奶油小生,这两个地痞不禁相视一笑,松下一口气。
“又是哪一个撒尿之后不当心,把你给露了出来?”小铁掌骂骂咧咧讥刺道。
大头阿四一摔手将朱明生扔在地上,嘿然一笑:“你这小子,也想在这里凑个热闹?”
袁珊眼见两人已经住手,也不计较他们充满挑衅的言语,文质彬彬地言道:“你们既已踩死了他的鸡婆,也就算了。怎可将他打得如此模样还不停手,难道真要闹个人命不可?”
“打死他,你又怎样?惹得穷爷性起,连你也一道收拾!”大头阿四暴突双目,扬起一对老拳恶言道。
“凡事总要讲个理,你们怎么如此说话?”
“穷爷从来就是这么说话,你要讲理,滚到别处去!”
若在三年之前,莫说袁珊没有挺身而出与这两个地痞理论的胆量,即是站在一旁袖手观望,也早已双腿发软了。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三年来朝练太极拳,夜修内家功早已经内外融会贯通,气沉稳如山,身轻灵如燕。虽然未经实践,自己也难测深浅,但自忖对付眼前这两个依仗蛮力施暴的地痞,尚游刃有余。即或不济,身后还有一位从小练武,莫测高深的师弟压阵,定然万无一失。
于是乎,他陡然之间生了惩恶之心,一声冷笑:“既是这般说话,今天非让你们懂个道理不可!哪一位先上?像刚才那样一起上也行呀!”
围观人众,本来见袁珊挺身而前,都替他捏一把汗。如今听得这几句充满自信的、全然不把两个地痞放在眼里的话,才知道袁珊乃是艺高胆大之人。
俗话说,锣鼓听声,说话听音。袁珊这几句话,着实令阿四、小铁掌心怵。然而,两人苦挣数年,刚刚在这夏海庙地盘上混出个“万儿”,今天当着许多人的面,如何落得下这个篷?
便一声发喊,一个挥拳,一个劈掌,攻向袁珊。
袁珊见来者不善,当即一矮身子,马步而立,气运双手。静待大头阿四一拳冲到面门之前数寸处,才迅如闪电一般伸出左手捏住对方手腕,同时改马步为弓步,借势轻轻向后一拉,待得大头阿四挣扎抽拳,袁珊早已暗伸右掌,托住对方右胁,借势送将出来。
只见大头阿四“噌噌噌”连退七八步,“啪”地一声沉响,仰天跌倒在地。
就在送出大头阿四的同时,袁珊乘势避开了小铁掌冲着他的面部劈来的一掌,待送掉大头阿四,他又一个“云手”架式,闪电一般向后挥出右手,小铁掌的半边右脸恰巧凑上前来,只听得“啪”地一声响,小铁掌生平第一遭挨了别人的一记反掌。
俄顷之间,第一个回合,已告结束。刚才还目空一切的两个地痞,一个爬在地上挣扎,一个右半边脸上留下了红红掌印。
这两个有眼无珠的地痞,如何肯轻易服输!
于是,又一番厮斗。皮躁肉厚的大头阿四和小铁掌,也实在经打。
打斗中,袁珊虽然始终占着上风,身上的衣服,却也被对方撕破了几处,不免产生有失体面之感。然而两个不怕打的地痞纠缠不休,一时之间脱身不得。而本来静作壁上观的围观人众,此时眼见袁珊占尽上风,便再也不怕地痞的报复,一声又一声的喝打,替袁珊叫好助威。
弄得袁珊又是气又是好笑。
正在这时候,从人围外面冲进两名满脸横肉的年轻汉子。大头阿四一见,便大声喊道:“阿五、阿六,你们快来帮忙,揍这小子!”
这是两个五短身坯、肌肉丰满的野小子,腰际还各插一把铜柄匕首,模样煞是吓人。刚才还在频声喝打叫好的人们,顿时又缄口了。
袁珊见状,也不免心惊。心知再加上这两个亡命之徒,实难应付了。正欲唤请师弟援手,方玄已然拄着那根红木文明棍,“笃笃”有声地走入人圈之内。
四个亡命徒眼见戴着墨镜、拄杖而入的方玄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大为诧异。看模样,这是一个盲人;看神情,却又深浅莫测。
“你是何人?也来送死!”阿五、阿六手按腰间匕首柄,喝道。
方玄根本不与这批亡命徒正面对话,他拄杖而言,八面威风地说道:“各位今天既然要与我这位师兄非见个高下不可,我愿代其劳。只是动手动脚,难免流血、断胳膊缺腿,终身受累,实在非我所愿。所以,我这里有一个极好的解决办法。“
说到这里,他转身向着围观人群扬声言道:“哪位热心朋友帮个忙,找十块八块砖头来,倘若没有砖头,大些的石条、石片也行。”
有新鲜的热闹可看,热心人便格外多。不一会功夫,已有人找来了十几块上好的红砖。
方玄让人将十块红砖齐齐迭在一起。
“各位,我们不妨就在这堆砖头上见个高低。你们之中,有谁能用拳或掌断这砖块胜我半数者,我与师兄今天就算落败,当众赔罪;倘若我侥幸胜各位,就请不要为难这位朱先生。如何?”
小铁掌自恃掌上有点儿功夫,当即应声道:“说话算数,我先来!”
说着,紧了紧水牛皮裤带,然后半蹲身子,将四块红砖横堆于左膝之上,运劲于右手掌上,好半晌,才猛喝一声,一掌劈下,只见四块红砖断掉了上面的三块,第四块中间亦已有裂痕,两手稍稍一掰,也断裂开来。大头阿四等三个同伙,齐声喊好。围观人群中,也忍不住发出几声喊好声。
小铁掌得意非常,向方玄言道:“看你的了。”
方玄不动声色,走到高高堆起在地上的十块红砖处,步而立,左手拄杖,右手慢慢地举将起来。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正文 第五回 掩人耳目 铜钱巧压流年袋 忍无可忍 神功力挫一介士话说方玄缓缓举起右掌,已被旁人扶起的朱明生那一颗心,也顿时提到了喉间。他知道,只要这位年轻人一掌下去有一块红砖不能断裂,那么自己又将落入霸市夏海庙的“小铁掌”那一班地痞的魔掌之中。
猛然之间,只见方玄掌形一闪,舒舒然伸直腰板,从口袋内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擦去右掌沿上沾着的红砖细屑。
那高高一叠红砖,仍然整整齐齐叠在原地。
“小铁掌”一伙人面呈喜色,连忙凑上前去。然而,他们脸上刚刚浮现的喜色,却又很快消失了。“小铁掌”发现,最上面的那一块红砖,已经断裂。他一扬手,揭去两半块红砖,第二块红砖亦已断裂。一块一块揭下去直至第八块红砖,依然齐崭崭地一分为二。
随着一块又一块红砖往下揭,“小铁掌”那一只揭砖的手开始发抖了。他知道,刚才自己能够一掌劈断四块红砖,大半靠的是巧劲。因为那四块红砖有一半搁在膝上,另一半却虚空着。一掌劈下去时,虚实交界之处受力不均,才造成断裂结果。如今方玄却将完全垫实在平地上的这一叠红砖掌劈而断,毫无取巧之处,靠的全是真力。即便同样断裂四块红砖,其劲力也已远在他之上不知多少倍。何况已经揭至八块,皆已断裂,而第九块虽未揭起,其裂痕亦已显然可见。
小铁掌不想再揭下去了。也不敢再揭下去了。环视四周,围观的人群里正发出一声声喝彩。这彩声,当然不是冲着他,而是冲向那一位戴着墨镜,手拄文明棍的小伙子。他记起了一句江湖名言:“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向着阿四三兄弟一努嘴,四人便如斗败的公鸡一般,耷拉着脑袋,无声无息地溜出了人圈,甚至连“后会有期”之类的“海话”也忘了丢一句下来。
“嘻嘻嘻……”,“哈哈哈……”,身后传来一阵阵刺耳的笑声。
朱明生见“小铁掌”一伙地痞溜走,“扑通”一声跪在方玄、袁珊两人面前:“两位恩人,请受我一拜。”
“朱先生不必如此。”袁珊连忙扶住道,“你已经遍体鳞伤,还是快去医院看一下吧。”
这时,从人圈外走进一位使刀弄棒的江湖艺人,掏出一包专治跌打损伤的金创药,递给朱明生言道:“送你这包药,且涂在伤口上。我看你的鸡婆已死,生意是做不成了,还是早些儿回家去吧。等一会儿若是他们还有人来,又得受苦了。”
袁珊亦道:“这位大哥说得是,朱先生快走吧。”
朱明生谢过赠药艺人,又向着袁珊师兄弟问道:“两位恩人尊姓大名?务请一告。今日救命之恩,容朱某日后再报。“
袁珊道:“路见不平,人人皆应相助。区区小事,不必挂怀。刚才那位大哥说得对,朱先生还是快走吧。”
朱明生见袁珊师兄弟不肯吐露姓名,只得再三顿首称谢,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方玄神功外露,顿时引起众人注目,心知今日已是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游逛夏海庙,一睹杂耍种种趣事了。便与师兄折首北四川路,乘车回转家中。
吴妈一见袁珊衣破数处,不禁大吃一惊:“袁少爷,跟谁打架了?”
袁珊便将夏海庙杂耍场上援救朱明生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吴妈听罢,告诫道:“上海滩上地痞流氓尽多,他们的背后都有‘先生’撑腰,以后再遇到这类事情,能不插手最好。”
其实,吴妈的内心里,十分赞赏这两位年轻人的行为。一个年轻小伙子,倘若没有一点儿血性岂不成了窝囊废!
在脱换扯破的罩衫时,袁珊向着方玄笑道:“师弟,刚才倘若没有你出来援手,我可真要被他们捅几个血窟窿了。”
“师兄,你能独斗他们两条恶汉多时,尚能始终占着上风,着实不错了。”方玄笑应道,“换了我,别说衣衫,脸面也要被抓破了呢。”
“师弟取笑了。你那一手劈砖功失,才厉害呢。”
“实在是侥幸。倘若那四人挥着匕首一齐扑上来,我这个盲人岂不要被他们剁成肉泥?”
“说实在话,我今天一则是见姓朱的被打得这么惨,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二则也是想试试这几年来天天练的太极拳和内功究竟能否派些用场,这才出手的。还是吴妈说得对,我们这种吃开口饭的人,以后尽量不去与那些地痞无赖结梁子为好。”
“我倒没什么,眼不见为净。师兄眼睁睁看着那些地痞流氓欺侮人,能忍得住么?”方玄笑道。
师兄弟俩议论了一阵,吴妈已经喊他们吃中饭了。
转眼之间,已是弄堂风刮得人脸生痛的冬季。
一个冬季里最受人们欢迎的艳阳天。方玄与师兄,来到了位于法租界霞飞路旁边的外国故山。这里是上海滩上命相占卜术士云集的主要场所之一。他们来这里游逛,已经不知有多少次了。每次来,几乎都能发现一些新的命相占卜方式。当然,这些行业方式,他们几乎都曾听师父讲起过,而那些不入流品的术士的实际施技,往往远不如方玄师兄弟俩原来想象中的光景。
今天,外国故山前面那一片空地上,分外热闹。从事命相占卜的明、盲术士,有如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有扯着嗓门招徕顾客的“墙金”、“地金”,也有一言不发装作哑巴的“哑金”;有笼着鸡婆衔牌算命的“中嘴子金”,也有驱使拳头大的黄雀一类小鸟衔牌算命的“小嘴子金”;有身披袈裟、两眼贼溜溜地瞧着女人的和尚命相,也有身穿八卦道袍、手执佛尘的道士占卜;还有口中念念有词地推演八字的盲人算命,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热闹的小中心。
袁珊眼观八方,寻找新鲜招式。忽然,他的双目放出了精光。
“师弟,那一圈人群中好像有‘袋子金’。”
“袋子金”对于方玄似乎没有诱惑力。可是师兄兴趣盎然,也只好跟着他走过去,并且挤入人圈内。
人圈中间的地上,摊放着一块四尺来长的正方形蓝布,上面缝制了大小一样的六十只小口袋。一位年近五旬、额头脸面上爬满了皱纹的算命先生,手持黑纸扇,询问罢一位顾客的年龄,正将一枚已经摸得黄锃锃的铜板交给他,言道:
“先生,请你将这枚铜板,随意扔在流年袋上,我再替你找出签条,便可知你的流年情况了。”顾客是一位年逾不惑,身穿皮袄,模样富态的中年汉子。当即手捏铜板,向着流年袋上一掷。算命先生蹲下身子,手指顺着铜板所压的小口袋,逆向点数,口中还念念有词。终于,他交手按在一个小口袋上,仰面言道:“先生,这里面的那一张签条上,便写着你的流年情况。”言罢,将食指、中指探入袋内,取出一张签条,递与那位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接过来一看,只见签条上方写着“乙未”两字,签条的中间,又有一行八个小字:“百花盛开,青草满地。”
算命先生解释道:“先生,这‘乙未’年的属相是羊,恰与先生属相吻合。山羊生逢百花盛开的春天,正值、青草满地的时候,可见先生先天便是衣食丰足,运气极佳。即便处在这严冬季节,也同样有如春天一般的环境之中,吃用无尽,流年大吉利。”
一番话,说得中年汉子心头乐滋滋的,当即眉开眼笑地掏出一枚银角子,“先生买杯茶喝吧。”
旁边一位青年,见算命先生的签条灵验,顿时动了看看自己流年的兴趣。“先生,也替我算算流年。”这位青年大约二十几岁,五官端正,却是面呈菜色,衣衫破旧。凡人皆有欲,他虽然目前光景可怜,却满脑子有朝一日发达起来的欲念。
只要袋里还有一角钱,算命先生一律热情接待。目下,这位青年的袋里恰恰还有一角钱,因而也享受了算命先生的一番热情。
问清年龄,算命先生将那一枚发亮的铜板交给了他。
年轻人手捏铜板,心中暗暗想道,我也是属羊的生肖,不知是如何光景?当下觑定刚才中年汉子扔下钱的小口袋,掷将过去。
铜板,竟在布面上滚了半圈,最后扣定在左上角的一个小口袋上,与刚才中年的掷中的那一个相去甚远。算命先生当即又蹲下身子,手指一个小口袋,顺向点数,最后落在一个小口袋上,言道:“小伙子,这里面的签条,便是了。”
说罢,掏出签条,递给年轻人。袁珊恰恰就站在他的紧旁,斜眼一瞧,只见左上方写着“丁未”两字,中间写着两行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青年也似乎识得是两句古诗,连读了两遍,问道:“先生,这两句诗,用在流年上,是何意思?”
算命先生哈哈一笑,言道:“小伙子,你的生肖虽然也是羊,却与刚才那一位先生有所不同。他是乙未之羊,你是丁未之羊,他乃是一只木羊,得天时,所以从小便是丰衣足食,一生优裕。你是一只火羊,羊无草不肥,然而如今即是冬天,草木本已枯萎,遇火便要焚毁。所以你一时不能得天时,至今尚衣食不足,处境困难。”
“先生,难道我一辈子倒霉不成?”年轻人沮丧道。
“也不是。”算命先生指点着那两句古诗,言道:“这上面说得清楚,枯木遇火,虽一时焚毁,根子尚存,必有生发之日。我看你面目清奇,根子很正。眼下虽处困境,然而冬尽春来,明年春季必遇好运,不仅可以摆脱困境,还有接二连三喜事发生。只是务必牢记枯荣无定、祸福相倚的道理。荣发之时仍须谨慎处世,否则必有得而复失之灾。切记,切记!”
年轻人听了这一番话,沮丧之色渐去,当即掏出身上仅有的一角银毫,交给算命先生,言道:“倘若明春果有生发,我一定再来重谢先生。”围观的人眼见算命先生连算两人的流年,都丝毫不差,交口称赞。且又收费低廉,当下又有人踊跃上前,要求算命。
方玄师兄弟俩听在耳里,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发笑。
原来,算命先生的那一方块蓝布上,缝制了六十个小口袋,将干支纪年的六十花甲子,按十二生肖中相同的五个干支为一组,如甲子、丙子、戊子、辛子、癸子均为鼠,以序排列,分别书写干支、属相并相应的评语签条,纳入小口袋中。当来人要求算命,便嘱其以铜钱掷在流年袋上,然后根据来人所报年龄,找出相应属相的五个小口袋,根据对来人气质、外貌服饰等揣测其身份、大致经历,从与其相应的小口袋中取出签条。算命先生在寻找相应的那一个小口袋时,口中念念有词,大多是故弄玄虚,以增加神秘感,也有算命先生,实在是不太熟练的缘故,才顺序背诵六十组干支以避免差错。当然,偶或也有找不太准的情况,然而因为相连的五个干支组的生肖相同,签条上所写的又大同小异,只要巧于辞令,仍可说得天衣无缝。
拆穿了一看,这种“袋子金”的方法实在与鸡婆、八哥的衔牌算命并无两样。由于袋子金的操作者是算命先生本人,所以命中率比“嘴子金”更高。然而,这种并不高明的手法,在那些不知底蕴的围观者,尤其是那些迷信算命的人眼里,却被视为神明。
这种并不高明的把戏,方玄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扯了扯师兄的衣袖,两人挤出人围。
半年的“闲逛”很快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大街小巷里,爆竹声震耳欲聋。
方玄与师兄结束了闲逛生活,谨遵师嘱,开始了举步艰难的“游业”生涯。
所谓“游业”,就是命相行业中最低一档的行街算命。因为档次最低,所以收费也最低廉,然而却可以学得不少本事,乃是从事这一行业的术士必不可少的一个阶段。大凡初学算命的人,都要通过这一种形式锻炼一下,短则一年,长则数年,因此内行中有这样一种说法:“试做三年,天下去得。”当然,也有悟性很差,时运不济者,终身潦倒街头巷尾。方玄师兄弟俩的悟性甚高,命相占卜的基本功又扎实,所以一氓道长认为他们只需半年即大器可成。
袁珊撕了一块白布,居中画了一个文王八卦方位图,左侧画了一个红笔注明几条主线的手相图,右侧又画了一个红笔标明“三停”的面相图。便掮着它今日跑马厅竹篱下,明日外国故山阔地,流动设摊行业。他的年轻俊雅,一开始便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子、年老婆婆,花十个铜板听袁珊笑谈一刻半时,觉得蛮舒意。不消一个月,袁珊那种初出茅庐的嫩脸薄皮羞怕心理,便已荡然无存。
方玄为了行街算命,却着实动了一番脑筋。
上海滩大街小巷密密层层,纵横交错,并无一定的规律可循。倘若不是久居上海,即使明眼人也常常东西难辨,有蹈迷阵之忧。因此,大凡在这行业糊口,尤其是那些档次不高、设摊开馆之余仍以行街弥补其收入的算命瞎子,都雇用一名出门时搀扶引路的男女童子(又称“纤子”)。这种男、女童子,不仅要熟悉大街小巷的路径,还要粗通文墨,聪敏灵巧。因为这种童子不仅有着搀扶引路的责任,还负有进入顾客家中之后察看环境及时向算命瞎子通报信息的任务。当年方玄在桃花镇摆设测字摊,对乡邻们的家庭底细比较了解,所以毋须别人通报信息,便能把握大概。如今,将要面对的顾客全都一无所知,虽然通过“套簧路”能够获知一些情况,但是若有一个明眼人在一旁“递簧路”,自然更佳。
方玄在上海滩上举目无亲,到哪里去觅这样一个小宝贝?
“方少爷你不要焦急,我替你去找一个来,保你称心满意。“吴妈似乎胸有成竹。
“真的?”方玄闻言,大喜过望。
“我一个亲戚的儿子,叫小发,今年十三岁,念过几年书,现在街头卖卖报纸,已有一年多。这小鬼头挺机灵,正可做你的小帮手。如何?”
“吴妈,你快去把他找来!”方玄听罢吴妈介绍,连忙说。他知道吴妈是一个极稳重可靠的人。吴妈当天便将小发领到了方玄面前。
“方先生。”一见面,小发便恭恭敬敬地向方玄弯腰施礼。
方玄以瞎子的特有方式摸了摸小发的头,拉住了小发的手:“小发,你可愿意天天跟我出去跑生意?”
“方先生,我愿意。”小发的嗓子又脆又亮,大概是当了一年多报童的缘故吧。
于是,方玄便让小发住了下来。一连几天,向他介绍瞎子算命的基本手法,交代他当“纤子”的基本任务,讲解当好“纤子”的一些诀巧,尤其是“进门三诀”,析之甚详。
原来,行街算命的瞎子一旦被人喊进屋里算命,搀扶瞎子的童子的主要任务便由搀扶转化为提供信息。跨进人家的门槛时,先要看看这家的门上是否贴有黄裱纸印成的天师符画,或钟馗之类打鬼驱邪的神祗图像,以及喜庆之类的“喜喜”字剪纸、门联等。当年,一家人家近期内所发生的婚、丧喜庆,大灾大难之事,几乎都能在这家的大门上有所反映。一旦登堂入室,便要仔细观察要求算命的人有何特殊面相,如麻脸、斜眼、黑痣、兔唇等等以及四肢是否残缺异样。然后,再仔细观察明白,当即以别人不注意的特殊方式向算命瞎子发出信号。有了这三个方面的信息,算命瞎子再施展其特有的技巧,进行一番“套簧路”,便可稳操胜算了。
“先生,怎么向您报告这些信息呢?”小发问道。
“就用这个报信。方玄用小锤敲了敲那一块长方形的黄铜板。
“这铜板不是您用的吗?”小发困惑道。
“路上弄堂里由我敲。可是一进入人家,我替人家算命,自然要把它交给你了。”方玄解释道,“你便轻敲这铜板,向我发出信号。”
就像赌博时的串通作弊一样,“纤子”敲击铜板自也有一套只有他的“先生”才能理解的暗号。说穿了,这戏法人人会变。只是要在短时间内发出众多信息,又不能被旁人察觉端倪,却并不容易,尚须训练有素。
小发果然聪敏乖巧,不费数日,即已学成“毕业”。
人是万物之灵,人类创造了远比其他生物丰富多彩的生活条件,既有物质文明的享受,也有精神文明的享受。因而人世间的生存竞争也远比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所揭示的生物界普通存在的生存竟争更为残酷、激烈。人们在追求和享受生之快乐的同时,无时无刻不感到生存竞争所引起的威胁和恐惧。
正是新年伊始,谁都希望在这时候讨个吉利;富裕得志的人,希冀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新的一年;贫贱不得志的人,希望在这一年里能够交上好运,从此脱离逆境,平步青云。已婚的人,希望早生贵子;未婚的人,希望与有情人早成眷属。年轻人,自然想前途无量;老年人,总想百病远离,长命百岁……这就给命相术士提供了赚钱的大好机会。尤其是那些穿街走弄的低档算命瞎子更看重这个新春时节,他们集长期行街经验编了一段顺口溜,正月金瞎子,二月银瞎子,三月铜瞎子,四月铁瞎子,五六月饿瞎子,利益所在,数百各算命瞎子在这个黄金季节里将诺大一个上海滩划分出数百个小区域,每人都有一个“领地”。而“领地”的大小肥瘦,则视各人在同行业中的实力地位而定。
对于这些行业规矩,方玄早已听师父讲过。只是他以为现在的行街并非为了赚钱,只是为了训练算命技巧,对他将立足生存下去的十里洋场有一个更深的了解,因此不以为意。他也并不因为正是行街算命的黄金季节而留恋于生意兴旺、顾客财力充沛的某一个区域驻足不前。他有一个全盘的计划,这就是在半年行街的时间里,将上海滩上那些小康市民集居的新式里弄走一个遍。因为他认为,这一层次的市民,是他将来开馆后的主要对象。趁这次行街锻炼的机会,他应该对这些市民的生活情况有一个切近的了解。
这一天,他在小发的搀引下,来到了苏州河北岸的北四川路。这一带的几条新式里弄里,集居着广东籍的市民。他们大多经商,而且颇有成就,较同一地区的其他籍的市民,其生活水平稍高一档;而广东籍市民对于算命瞎子的热情,也似乎比较高。
生意果然是好,一走进余庆坊,生意竟是接二连三而来。因为他不仅替人推演流年、论断“命”、“运”,还兼业测字、占卜,替人决难解疑。何况,他的润利又很低廉。所以,每进一户人家,往往大人、小孩、占事、问运,一连串的生意。
俗话讲:万事开头难,算命、占卦也是这样。走进一户人家,最紧张的便是搀引童子的观察“递簧路”。倘若一户人家中连算数人之命,那么,第一个人既已算准,再算第二、第三人,无疑轻车熟路,愈算愈顺了。此时倘再起课占事,更是十拿十稳。外人不知内中捷径,目为神异。像余庆坊这种地段,一般人家,可以讨个一、二元的润金;遇上那些殷实人家、出手又很大方的女主人,算命瞎子便巧施诱功,一翻再翻,弄个七、八元润利亦是易如反掌。方玄初出道儿,行街旨在历练,润金仅取半价之数。饶是如此,一天下来也赚了十数元。
切莫小看这十数元,在二十年代中叶的上海,足抵南货店伙计的两个月工钱。
走出余庆坊,已经夜幕降临,万家灯火。
“小发,找一家好点我的饭店,涮一顿!”方玄兴致甚高。今天是行街以来收入最丰的一天,也得慰劳一下“递簧路”有功的小兄弟。
小发闻言,自是高兴。
不多远,便是一家粤味菜馆。只花了二元钱,二拼盘,四热炒,摆了一桌。
“小发,多吃点!”方玄招呼道。
“方先生,您吃。”小发人虽小,却也知礼,将好菜频频挟在方玄的碗里。
吃罢晚饭,方玄笑问道:“小发,累不累?”
“不累。”
“这个地方难得一来,我们索性再走一条弄堂如何?”
小发刚刚享受了一顿美味佳肴,现在又见方玄如此尊重他的意见,殊为感动,当即精神抖擞地言道:“行这附近还有一个永美里,也是广东人集居的大弄堂,我领先生去那里兜一圈。好么?”
“太好了。”方玄笑着点头道。
正是晚饭刚罢,家人闲话的辰光。一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正在弄堂里家门前燃放鞭炮。春节刚过,新年的余音,仍然未绝。算命先生的悠扬吆喝声和铜板、铁板抑或铜铃、三弦的击打弹奏声,融合在此起彼伏的鞭炮炸裂声中,形成一首都市居民听之不倦的协奏曲。
如果说正月是算命先生的黄金季节,那么,现在无疑是那些行街的算命先生的黄金时刻。此时,又一位算命先生跨进了余庆坊。此人身材魁伟,卖相甚好,年龄在三十开外。说他是明眼,鼻梁上却架着一副墨镜;说他是瞎子,却只有手中一根山藤拐杖,并没有搀引童子带路。
他叫王真威,福建建阳人氏,少年时代即入武夷山拜在王道士门下学武,居然能够出拳呼然带有风声。稍长,不耐山林清寂,只身闯入上海滩,后来在一京戏班中充任武师。初时尚能循规蹈矩,时间一长,竟与班中几个女娇娃眉来眼去,勾搭成奸。班中有一同籍女戏子,眉目姣好,王真威先以义妹相樊继而诱迫强奸,事为班主所悉,一怒之下,将王逐出班子。王真威流落街头,结识了一些地痞流氓。又通过一个流氓小头目的姐夫,引荐在跑马厅充当马夫。从此以后,他整日与流氓为伍,仗着一身武艺,居然在跑马厅一带闯出了一些名声。终于恶有恶报,在一次流氓斗殴中,他的右眼被一刀捅瞎。
“王老弟,何不跟我学算命?”跑马厅竹篱外,“小诸葛”王少尘建议道。他在这一带行业,得到王真威及其兄弟们的庇护。倘若收其为徒,那一笔塞地痞腰包的钱,自然可以省下了。
“我行么?”王真威疑惑道。
“凭老弟的脑子,一年以后便可行道。”小诸葛拍胸道。
“当真?”王真威一乐,“王老道,你要收我多少拜师费?”
“收别人为徒,没有千儿八百不行。老弟愿学,分文不取!”小诸葛诡秘地一笑。
于是,王真威在充当马夫之余,得空便跟着小诸葛学起了测字、看相、起课等等。一年之后,果真可以凭藉“三脚猫”的功夫,掮着一块“算命”牌子,去大街小巷里走动了。
他知道,小诸葛在上海滩命相界的地位,充其量只是二流货色。自己当真要靠着算命这个行当在上海滩上混出一个名堂,光靠“小诸葛”的牌头是不行的。上海人特别讲究一个噱头。“名师出高徒”,在人们头脑中有着相当的影响作用。倘若拜了一流名师,即便所学无成,也可枕着他的牌子受用终身。
七转八弯,他终于拜倒在长江路一带颇有声誉的名相师严九江门下。这一次,他视金钱如粪土,拜师之日,不仅准备了一条红毡毯,一对茶碗一般粗的开通蜡烛,二大盘寿桃寿糕以及一席三牲,以敬师祖为名,孝敬师傅,而且在老城隍庙北侧的荣顺馆里摆了三桌敬师酒,雇了几辆车子,将严九江的同门师兄弟、同业好友,以及上海命相公所的一干要员统统拉来,清香的“八宝鸡”、鲜嫩的“青鱼秃肺”、刀功精细的“扣三丝”……,一道又一道美味佳肴,一番又一番殷殷敬酒,直乐了两个时辰。人们不知王真威的底细,便都被他这一番做功所迷,一个个直起大拇指,盛赞严相师收了一个好徒弟。
王真威原本就是江湖汉子,一般的骗人招数亦有几下子,况且又曾跟着“小诸葛”学过一年算命,此时拜师,无非是要讨个招牌。严九江不知底蕴,还真以为他有“闻一知三”的天才。不消一年时间,王真威竟然已经将严九江肚里的东西掏掉了十之七八。
这一天,严九江笑向徒儿言道:“真威呀,老夫所授,到此为止。从明日起,就请你的师叔、师兄向你作实际的操练。他们都是经验老到的行业好手,你务须珍惜这个机会。”
“操练?”王真威莫名其妙。去年他跟“小诸葛”学算命,可没有这一讲究。
“每天有四位师叔、师兄,分成两档,每档中一人充算命先生,一人充顾客,以行业中最疑难的问题,作实际的操练,给你观摩。两档轮流作业,这样,每日可操讲疑难问题少则五、六个,多则七、八个。二十天下来,可有百余种疑难问题供你观摩,使你终身受用。”
“二十天?”王真威闻言一惊。他知道,这些前来操作的师叔、师兄,不仅他们的来往车费、招待他们的烟酒茶饭均要由他负担,而且操作完之后,他还得向每位孝敬一个红包表示酬谢。这实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想到这儿,他的额头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二十天时间并不算长,这也是因为你的脑子比较灵的缘故。有的人,一个月下来还未能完全领悟呢。”
“谢谢师父。”王真威赶忙应道。没法子,只得去找跑马厅里那一班哥们儿想想法子了。
俗话说,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二十天的操练,每天操练完毕后严九江的总结性考问、讲解,着实使王真威受益匪浅。
“真威,店有店规,行有行规。明天的出师酒,这些人你是都要请到的。”终于熬到了满师,不料严九江又拿出两张笺纸,交给王真威。
笺纸上,开列着四十几个人名,其中一半是去年摆师酒时请过的人物,另一半却是素无瓜葛。当然,这些人名王真威大多听说过,因为他们都是本埠命相行业中的骄子,有明眼,也有瞎子。
严九江见徒儿看着名单默然无语,不乐道:“他们倘能光临你的出师酒,是给你的面子。一般人的出师酒,他们恐怕还不屑一顾呢!”
王真威立刻赔笑道:“师父不要误会,徒儿并不是个不领市面的人。我是纳闷,这些人不属一个门派之中,平时难免勾心斗角的,请他们坐在一块,是否合适?”
“不会。他们都精灵得很,场面上有一套。何况冲着老夫的面子,他们也不至于脸红面白地过不去。”
这条以前惯于敲榨勒索的恶棍,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会被别人大敲竹杠。当然,他也明白,今天的被人大敲竹杠,是为了明天更巧妙的去敲别人的竹杠,去获取十倍、百倍、千倍的利息。
王真威从交纳学费、摆敬师酒起,到如今摆完出师酒花掉了近千元银洋,终于换得了名门高徒的资格。
他知道,光靠同行们的认可还是难成气候的。在这鱼龙混杂的十里洋场,他还需要找一位帮会黑势力中的有力人物支撑腰杆。于是,他便不惜重金,东挪西借了三百块龙洋,向青帮“通”字辈人物、长江帮头子季云卿投了门生帖子。不消数日,便由季云卿保荐,在青帮另一“通”字辈人物戴步祥开设在四马路上的大中华饭店租借了一个小房间,挂起了“了然命相室”的牌子,自号“一介士”,专替那些名妓舞女及其花钱如流水的嫖客憨大看相算命占卜。
然而,他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岂能天天株守在大饭店里?几个月之后,他便在一班混混儿的哄动帮助下,霸占了油水较足的北四川路横浜桥一带弄堂,作为他在“大中华”坐堂之余捞些外快的财源基地。一些本来在这一带做行街生意的命相术士,慑于王真威及其一班流氓的淫威,只得忍气吞声,拱手相让。这几天,春节刚过,那些花钱的主儿大多乖乖呆在家里陪伴长辈享天伦之乐,大中华饭店的生意一时清冷进入低谷,却正是行街术士大发利市的黄金时节。王真威行业虽已近年,身上衣装日渐光鲜,千余借债却尚未还清,因而面临黄金时节,亦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白昼与黄昏。
今日傍晚,他一吃罢晚饭,便头戴黑呢铜盆帽,身穿深灰哔叽长衫,足登棕色尖头皮鞋,一手撑着紫色野藤拐杖,摇摇摆摆走进余庆坊。他一边摇晃着摸课小木箱,一边拉长声调唱道:“流年吉凶,正财偏财,闲时摸课忙时用,事到临头后悔迟……”
毕竟在京戏斑里呆过几年,即便充当武师,也学得了几种调子。如今一经亮嗓喝唱,自是有板有眼,不同凡响。
然而,走了一大段弄堂,却不见有人开门要求算命。正暗暗纳闷之际,一个在弄堂里燃放鞭炮的半大小子向他喊道:“喂,独眼龙,别瞎起劲了,今天有一个瞎子先生已经来弄堂里做过生意了。”
王真威闻言,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嘴上却笑言道:“小弟弟,别跟我开玩笑。谁会到这里来算命?我可不信!”
“哈哈,你还不信!”男孩乜视了一下王真威言道,“我外婆叫他算了命呢。”
“当真?”
“骗你是小狗。”男孩见他的话已被重视,也便一本正经言道,“外婆还夸他算得准,收费也比你这个独眼先生便宜得多。”
王真威听罢,顿时怒火中烧。原来,这个瞎子是完全冲着他来了。不仅占他的地盘,还在收费上跟他抬杠子。婊子养的!
他一转身,怒气冲冲走出了余庆坊。
既来之,则安之。他又走进了永美里。总算还好,刚一进弄堂,便被一位帮忙娘姨喊进屋里,替她的女主人占一个卦。心头的怒火,总算渐渐平息下去。
不料,当他从第二个顾客家里走出来,却从背后响起了铜板的敲击之声。回头一瞧,只见一个男孩,正笑嘻嘻地搀引着一个手执铜板的瞎子走将过来。王真威当即断定,白天在余庆坊做生意的,定是此人无疑了。肯定是他。一日之内不可能再有别人接连向他挑战。那一股刚刚平息的怒火,更炽烈地复燃起来。
他愤怒的摇动起那一只摸课小木箱,如同大将军把守关隘一般,当弄而立。
方玄闻声,心知的异,忙问小发:“前面是什么人?”
借着弄内昏暗的电灯光,小发仔细打量了一下尚在三四十米开外的王真威,回道:“先生,也是一个算命先生,穿着蛮好,并无搀引童子,却也戴着一副墨镜,是明是瞎吃勿准。不知什么缘故,他正冲我们站在当弄。”
说话之间,已经前行十数步,距王真威只有二三十米了。
“别怕,我们继续前行!”方玄已大概猜知八九,拍了拍小发的肩膀,低声壮胆道。
王真威眼见对方不仅不避不躲继续向他走来,而且瞎子的手那块铜板依然击节有声,不免肝火愈炽。
相距只有三四米了,走在方玄前面引路的小发一旦看清楚王真威那种迫人的煞气,不禁停住了脚步。“先生,那个人的块头很大,样子很凶。”
“先生,能让一条路吗?”方玄止住脚步,微笑着,不卑不亢地招呼道。
对方停滞止了摸课箱的摇动。
沉默。
骤然,一声冷笑。
“瞎掉你的眼睛!不知道这块地方是谁的吗?”王真威终于开腔。
“鄙人的眼睛本来就是瞎的。”方玄笑道,“先生之言,鄙人实在不懂是什么意思?”
“别装聋作哑!”王真威冷笑道,“这横浜桥一带十几条弄堂的生意,历来归我做。你这瞎小子,为何不识相,竟来抢我一介士的饭碗?”
“先生说话请自爱一些。”方玄收敛起笑容,正言道,“本人乃偶尔来此做一天生意,并不知道先生叫什么一介士,更不知这一带弄堂是先生的生意场。所以,不存在与先生抢饭碗的问题。”
“哼!你叫什么名字?师父是谁?”
“本人并不想与先生交朋友,贱名不必告诉先生了吧?”方玄微笑道,“至于我师父的姓名,难道也有告诉先生的必要么?”
“怎么没有必要?”王真威碰了钉子,愈发恼怒,“我要去告诉你的师父,让他好好教训教训你!”
“恐怕先生没有去找我师傅的雅兴吧”方玄哈哈一笑。
“此话怎讲?”
“因为我的师父远在四川青城山上。”
“他叫什么名字?”
“很遗憾,他老人家不喜欢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他的名字。”
“浑小子,你竟敢捉弄我一介士!”王真威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识相点,将余庆坊攒的钱统统交出来,立即滚回去!不识相,马上让你尝尝辣货酱!”
“哈哈,这样一来,先生岂不成了剪径的强人?”方玄依然不动声色,“俗话讲,既来之,则安之。还是请先生网开一面,让我们过去,做完今天的生意吧。”
“瞎小子,想得倒美!”王真威冷笑道,“你要做这里的生意嘛,当然可以,只要有本事从我这里过去。”
说罢,用手中那一根野藤拐杖指了指他身后的弄堂。
实在多此一举,因为对方是瞎子。然而,方玄从他的话中明白了意思。
“此话当真?”
王真威自负地点了点头。也是一个无用功。猛然想起对方是瞎子,又连忙“嘿”了一声:“大丈夫一言九鼎!”
“小发,你且退后。”方玄吩咐道。
小发瞧了瞧王真威那结实高大的身材,以及他手中那一根又粗又长的野藤拐杖,不禁替方玄担心。后退中,凑在方玄耳边低语道:“他不是瞎子,先生当心点。”
方玄一笑:“你尽管后退些吧。”
“瞎小子,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劝你还是放下钱,趁早回去吧!”王真威以为方玄心怯,得意地说道。
“先生既已划下道儿,区区岂敢反悔。”方玄笑道,“你快注意,我要过来了!”
王真威见对方一副神定气闲的样子,以为只是说说而已的。不料对方的话音刚落,人已飘然而至。王真威暗暗一惊,连忙伸杖向着对方的膝部扫去。
方玄两眼本非全瞎,借着暗弱的路灯光,依稀可辨对手身影所在。更兼他长其以来练就了异乎常人的辨风听器能力,因而当王真威一杖疾扫而来,他便凭感觉,早将手中那一根红木文明棍迎将上去。
只听得“啪”地一声响,王真威手中那一根粗大的藤杖已被反弹回去。
方玄心中一惊。他没有想到一介士手杖上竟然会有如此劲力,能够经受他这已聚五成之力的一格而使他斜窜出去的身子也顿时受阻。他怎会知道,面前这个流氓相士,也是一位拜过名师的习武之人。
王真威更是大吃一惊。他原以为这一杖横扫过去,对方的膝盖骨非断即伤,趴在水泥地上呼爷叫叔。不料对方出手之快棍上之力是如此惊人,震得他的虎口发麻,已聚七分真力的藤杖亦被荡开二尺。心知不妙,急忙借着反弹之力倒纵出去。
刚刚落地,站稳身子,方玄亦已如影随形而至。
“阁下真好身手啊!”王真威冷冷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他不敢再小觑对手了。说话之间的骄横之气也稍稍收敛起来。
“先生的身手也不赖呀。”方玄微微一笑,“不过,想要阻我,恐怕你还办不到。”
此时,小发也跟随了过来。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从刚才双方一伸手之中,也已经看出了方玄艺高一筹。
“方先生,别跟他多讲,冲过去!”
王真威自知今晚碰到了“定头货”,一场硬仗在所难免。但他自恃一目尚可了然,认真动起手来,对方毕竟是瞎子,不辨东西,难免要吃瞎亏。当即冷笑道:“好哇,原来你姓方!姓方的,今晚不是鱼死,便是网破,上吧!”
“好——”方玄话音未落,便执定手中文明棍,一晃身子,斜窜过去。
“呼”地一声,王真威那一根藤杖,亦同时扬起,向着方玄的腰际狠狠扫去。这一次,他已用足了十成力气。
方玄听得杖势凶猛,自亦不敢怠慢。当即一横红木棍,凝聚八成内力相迎。
这一次,王真威手中那根藤杖再也握不住了。棍杖相击之后,他只感到虎口一阵裂痛,心知
不妙,当即松开五指,听凭藤杖脱手而去。
谁知藤杖斜飞出去,恰恰撞在一户居民的二楼后窗上,“哗啦”一阵响亮,窗玻璃被击得粉
碎。
一阵杂乱的惊恐声之后,一个脑袋从破窗户中钻将出来。
“啥人作死——啊唷,快来看呀,瞎子相打,有趣煞哉!”
顿时,一个个窗户里钻出一个个因为新春佳节而特别油光可鉴的脑袋。不多一会儿功夫,弄堂里挤满了人。
“这不是经常来做生意的王先生吗?”人们终于认出了王真威。
王真威感到自己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已经无路可退,惟有拼力决一死战了。当即扔掉课箱,摘掉铜盆帽,脱下哔叽长衫,咬牙道:“瞎小子,今天老子与你拼了!”
说罢,挥舞双拳,向着方玄迫去。
方玄依然笑脸相迎:“既然一介士先生有此雅兴,鄙人就领教你几招。”
说罢,将铜板、文明棍交给小发。
“方先生,你可要当心点。”小发叮嘱道。
“你放心吧。”方玄感激地摸了摸小发的脑袋,然后转过身,迎着王真威,缓缓伸出双掌,“一介士先生,请吧!”
王真威一瞧方玄所摆的架势,便知对方亦精于拳术,心中不免着慌。但他毕竟阅历深广,在跑马厅竹篱下,也不知参与过多少次的打斗。既知对方并非易与之辈,也便按下恼恨焦躁之气,独眼圆睁,围着方玄团团转,寻找机会发动攻击。围观的居民,越来越多了。
“快来看呀,瞎子瞎打啦——”一个大男孩拍手拍脚,高声大喊。这里的居民,大多误以为王真威也是一个算命瞎子。
然而,围观的人们很快便意识到,今晚的瞎子,并没有瞎打,招式之间,有板有眼。
人们更没有料到,身材魁伟,气势汹汹的一介士,十几个照面之后,竟是落了下风,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大块头不行了!”人丛中有人喊着。
王真威一听,又急又气,猛然鼓足劲力,和身向着方玄扑去,大有两败俱伤之概。方玄听风辨形,待得对方扑近身旁,蓦然一侧身,左掌连肘向上一扬。王真威见状,疾忙伸出右手抵住,并猛提左膝,向着方玄小腹撞去。谁知他快,方玄更快,早已在左掌上扬之时,右掌从左肘之下伸将出去,一记肘底偷掌,拍在对方商曲处,并由下往上直滑至幽门。
可怜王真威左膝既已抬起,一足立地,如何经受得起方玄这一记凝集了八分真力的一掌?顿时向后直跌出去,“扑通”一声,仰天跌倒在地。他的五脏六腑,在方玄滑掌之下,亦已错位,只觉得一阵玄晕,便“哗”地一声,呕吐起来。
“一介士先生,方某今晚得罪了。”耳闻跌倒、呕吐之声,方玄冷然笑道,“今后,请你不要再做恃力霸市、欺凌同道的事情。倘若不然,我们还有后会之期。”
方玄刚刚挤出人群而去,从弄口奔进三条大汉。他们挤入人群一瞧,不由得大吃一惊。
为首一条大汉,头颅特大。他就是夏海庙称霸的大头阿四,另两条汉子,便是他的兄弟阿五、阿六。这兄弟三人,吃罢晚饭没事干,便在北四川路上兜游。他们本是没事寻事的闲汉、寻衅滋事的太岁,觑见这条弄内人群汹涌,当然如蝇逐臭,赶奔进来。
“师父,怎么一回事?”他们曾经跟着王真威学过几个月拳术,知道王真威功夫不弱,如今眼见他跌坐在地上,呕吐不止,如何不惊!
“阿四,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快去盯住那个瞎小子!”王真威喘着粗气,手指方玄离去的方向,向大头阿四命令道。
“阿五、阿六,你们照顾好师父,我去盯住那个瞎小子。”说罢,如飞一般冲向弄口。
数日后的晌午,方玄与师兄恰在家中休息,交流近日的生意情况。吴妈领进一位工役模样的人。
“你就是方先生么?”来人一见脸架墨镜的方玄,便躬身问道。
“师傅客气了,鄙人正是方玄。”方玄闻声,站起身子,笑问道,“师傅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命相公所刘诩先生派来的。刘先生要你方先生有空去一趟命相公所,有些事情想要问问先生。”
“师傅可知道是什么事情么?”袁珊插言道。
“这……”役工迟疑一下,终于直言道,“好像是为了方先生与王真威先生吵架的事情,王先生告到了刘先生那里。”
“王真威?他是谁?”方玄疑问道。
“就是号称一介士的那位王先生呀,方先生难道不认识?”工役惊讶道。
“噢原来是他,认识,认识的。”方玄顿时明白了一切,当即询问站在一旁的袁珊,“师兄,我们明日就去拜望刘诩先生,如何?”
“好。”袁珊响应道。
方玄听得师兄同意,便对工役说道:“老师傅,请你转告刘先生,就说我们师兄弟明日上午即去看望他。”
说罢,掏出一块龙洋,递给工役:“谢谢老师傅专程来跑一趟,这块洋细,务请笑纳,买一杯茶解解渴。”
工役顿时眉开眼笑,接过龙洋,告谢而去。
第二天上午九时光景,方玄与师兄袁珊叫了一辆黄包车,按着工役留下来的地址,如约来到位于南市区的命相公所。
现任命相公所所长刘诩,两鬓斑白,年近花甲。在面一脸富态,精神很是健旺。眼见进来的是两位年仅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后生,神态举止之间不免流露出些许居高临下的姿态。
宾主落座之后,刘诩缓缓问道:“请问两位尊姓大名?师承何人?因何未在本所注册便去街上行业?”
“刘先生,鄙人姓袁名珊。这位是我的师弟,姓方名玄。我们师兄弟到上海已经半年多,早就想来拜望先生了,只是怕有扰老先生清雅,故尔迟迟未敢前来。务请刘先生原谅。”袁珊言至于此,从衣袋内掏出一封信,递给刘诩,“这是我们师父给先生的信,敬请过目。”
刘诩接过信件,浏览之后,不禁惊喜道:“啊呀,原来你们乃是郑老前辈的高足,失敬了,实在失敬了!”
说罢,连忙起身,走到袁珊、方玄面前,热情洋溢地拉住他们的手:“你们来到上海这么久了,怎么不来通知我一声,也好去府上看望你们呀!”
“刘老先生太客气了,这如何敢当呢?”方玄笑着解释道,“我们本想在正工设馆营业时再来打扰先生的,不料现在与人有纠纷,给先生添了麻烦,实在不安得很。”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刘诩哈哈一笑,“只不知方先生如何将王真威打成了煨灶猫,跑到这里告状的?”
方玄便将那天晚上的经过,简约地讲了一遍。
“真看不出方先生有此神功,佩服,佩服。”刘诩言道,“不瞒两位说,王真威自从出道以来仗恃青帮头子季云卿的势力和他一身的武功,欺行霸市,劣迹累累。不少同仁曾来我们公所反映情况,要求取消他的行业资格。可是他有季云卿作靠山,他的师父严九江又一味护短,我们也实在奈何他不得,只好眼开眼闭,听之任之。这次方先生出头惩治了他一下,真是大快人心。说实在话,也只有你们两位,可以治他一下。”
“刘老先生此话怎讲?”袁珊纳闷道。
“郑老前辈当年在沪开业时,与青帮‘理’字辈的几个爷们相上甚好,其中与季云卿的师祖关系更非一般。因此之故,郑老产辈虽非青帮中人,却受到青帮大、通辈人的普遍尊重。如今你们是郑老前辈的高足,季云卿岂能不买你们帐?”
“他怎知我们是郑师父的弟子?”袁珊不解。
“我去跟他讲。说不定,他还会跟你们套近乎,让王真威向你们赔罪呢!”
“赔罪倒是不必了。只要他们别来找我们麻烦,便已经谢天谢地。”方玄笑道。
说话之间,时已中午。刘诩殷殷地将袁、方师兄弟请到距公所不远的家里,酒菜款待。席间,讲论命相、占卜理论,师兄弟俩口若悬何,把一个一向自视甚高的刘诩,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位先生真不愧是郑老前辈看中的衣钵传人!”刘诩由衷言道,“当年先父最佩服的便是郑前辈,我也曾得郑老前辈的不少指点,只是每一提及拜他老人家为师,总遭婉拒。三、四年前听说收了两位年轻弟子,不知去向,却原来就是你们两位。”言语之间,充满着羡慕之情。
“刘老先生家传绝学,我们以后要向你请教的问题多着呢。”方玄谦虚地说道,“说实在话,我们现在是赵括的学问,中听不中用。所以师父要我们在熟悉上海滩上的一般情况之后,还要行街半年。”
“行街之后,你们开馆的事情,我替你们安排。”
方玄道:“这岂不太麻烦老先生了,如何使得?”
“能为两位先生效劳,是鄙人的荣幸。”刘诩虽然年长袁、方两人不止一倍之数,却因为论资乃属同辈,更何况已经知道袁、方两人文、武俱精,故言语之间甚是谦恭和谐,“不瞒两位说,我已年高精力日渐不济,公所事务纷繁,棘手之事频频。我们这个行业之中,各式样人都有,有时候只好睁一眼闭一眼。如今有了两位,我的腰杆也觉硬了起来。以后要借重两位的地方,一定不少,到时候,务请鼎力帮衬。”
“刘老先生言重了。以后有用得着我们师兄弟俩的地方,关照一声就是了。”袁珊道。“刘老先生,我想在行街之后,先与人搭伙行业一段时间,您看可好?”方玄问道。
刘诩笑道:“以方先生的能力,其实完全可以独立开馆了。”
方玄道:“我跟师兄的情况不同。前些日子虽然了解了不少情况,懂得了上海滩上的许多世故,但毕竟仅靠耳闻,与师兄相比差得很远。所以想先与人搭个大篷,试几个月,把根基打得更牢固一些。”
刘诩听罢,心知方玄乃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不由得暗暗赞好,当即表示:“方先生既然有此打算,我一定尽力替你选择一个合适的伙伴。”
袁珊与刘诩都不知道,方玄邀人合伙搭篷而不想独立成馆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的内功修炼正处在即将臻于化境的关健时刻。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正文 第六回 课命有术 明盲联袂点大篷 姻缘前定 淑女助建太清馆话说方玄自从青城山上最后一宵得恩师大力,气通小周天,内功的修炼虽然有了质的飞跃,用于命相占卜实践,尚难裕如。近来行街算命,他试着借助内功,发放外气,进行同步信息追踪,虽然时断时续,一时之间尚无规律可循,但是他相信时间一长,算命对象一多,总可以把握规律,成为命理演算时的得力助手,弥补自己双目失明的缺憾。他已然隐隐感觉到,能否驱气追踪别人的残余信息,既与能否准确驾御自己的外气发放量与发放方式有关,还与对象的年龄、性别、经历、气质等诸多因素密切相关。将这许多错觉综复杂的关系理顺,仅仅半年的行街实践还是不够的。倘若在此之前便急于挂牌开馆,万一有个闪失,难免贻笑大方。因此,他想在行街之后,再与人合伙搭篷,居于幕后行业一段时间,俟内功修炼臻于化境之后,再亮牌开馆。
且说王真威状告方玄之后,一直等候着刘诩的回音。谁知一连两天,毫无讯息。这一天上午,命相公所的工役前来通知他,刘诩先生要他下午去公所一趟。
那天晚上在余庆坊吃瘪,他如何咽得下这一口恶气?回到家里,寻思再三,决定从两个方面实施复仇。一方面,向公所告状,指控方某人(此时他只知道对手姓方)无证行业、恃力行凶,请公所主持公道,逼令方某人向他赔礼道歉,并赔偿他的经济损失。另一方面,与同门师兄弟联络,伺机群殴方谋人,让他知道一介士绝非可欺之辈。
如今接获通知,以为刘诩一定向方某人施加压力,替他出气。吃罢中饭,立即兴冲冲赶往南市命相公所。跨进公所大门,远远瞥见师父严九江,正在大厅里与刘诩说话。
“师父,您老人家也来啦!”
“嗯。”严九江的脸色很不好看。王真威见状,心头不觉一沉。
“王先生,你与方先生之间发生纠纷的事,我详细调查过了。刚才已将调查情况告诉了你的师父。”刘诩招呼王真威坐在一旁,微笑着说道。
“真威,你可知道那个姓方的是谁么?”严九江问道,不待徒弟开口,便又自答道,“他就是老夫曾与你说起的那个相业奇人郑清老前辈的高足。”
“就是三年前上海相业界盛传郑老前辈所收两个徒弟中的一个,他叫方玄。”刘诩补充道。
王真威闻言,不由得一怔,嘴巴却仍硬道:“既是郑老前辈的高足,就更不能行凶霸市了。
还请刘老先生主持公道才是。”
刘诩苦笑道:“王先生,据我调查所知,那天晚上是你先要方先生交出所获的润金,并且不许他继续行业,这才引起的纠纷的。对么?”
王真威自知难以抵赖这一实情,便强言道:“划区行业,这是大家约定的俗成的规矩,我这样做并没有什么错。”
“事情虽然可以这样做,但却不能拿到桌面上来讲。我们公所历来都未将这一条作为行业的正式规矩确定下来,放入公约之中,原因也正在于此。这一点,严老先生也是清楚的。”
刘诩的强硬态度,颇有些出乎严九江师徒意料。
“可是,方玄不是我们命相公所的人,本来就不可以行业。”王真威反驳道。
刘诩不慌不记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搁在八仙桌上,笑道:“王先生有所不知,方玄先生与他师兄袁珊先生去年夏天来沪之后,便向我报到了。这是当时郑清老前辈写给我的一封介绍信。以郑老前辈这样的身份,有一封介绍信已经足够,再去讨论袁、方两先生的资格问题似已多余。故尔有不少人并不知道袁、方两位已是我们公所中人。”
“方玄行凶一节,难道也就此作罢了么?”王真威不服道。
“王先生此言差矣。”刘诩哈哈一笑。
“刘老先生,此话怎讲?”
“据老夫所知,你们二人是划下道儿才对仗的。这就不是什么一方行凶一方被欺的局面。何况,方先生在将你击倒的一瞬间,突然化拳为掌,只是轻轻地移动了一下你的内脏位置,却并未伤及你的任何器官。你当时虽然呕吐不止,回家之后只要一碗热茶下肚便一切恢复正常,没有任何后遗症状。倘若方先生真要行凶,那一拳击在你胸口上,度想后果又是如何?”
王真威本是习武之人,又是当事人,心中自然比刘诩更明白。听罢刘诩之言,一时沉默无语。
然而,刘诩毕竟是上海相业界的领袖。从王真威的满脸煞气中,早已明白他此时正在想些什么。““王先生,老夫还有几句忠告。”
“刘老先生请讲。”王真威冷然一笑。
“你与方先生之间的事情,我看就到这里为止,千万不要再生什么枝节。”刘诩说到这里,转身面向严九江,“严先生大概了知道,郑老前辈当年在上海滩上行业之时,与季云卿先生、戴步祥先生的师祖乃莫逆之交。”
“知道,知道。”严九江连连点头。
“所以,方先生虽然年轻,若论资排辈起来季先生、戴先生也要敬他几分。如果王先生别生枝节,不惟老夫要为难,季先生、戴先生那里,恐怕你也不太好交代。到那时个,只怕吃亏的还是你王先生。”
严九江点头道:“真威,刘先生所言极是,你务须记住。事情到止,季先生那里也不要提起了。”
王真威这才完全弄清楚,自己果真碰上“定头货”,这场原以为必胜无疑的官司,是必败无疑而且永难“翻梢”了。
一晃便是数月。江南的五月,到处是色彩娇艳的鲜花、婆娑弄姿的绿柳。繁华的上海滩,季节的变换却只有从人们的衣着时装上显示出来。
袁珊、方玄终于结束了颇为艰辛的行街实践。袁珊有四马路杏花楼附近,以自己的真名开设了“袁珊命相馆”。初时生意难免清淡一些,时间稍久,主顾渐渐曾多。幸而他有杭州家里不时接济,暂时也还不以生意多寡为意。
方玄在刘诩的热心帮助下,终于找到了一位合适的伙伴。
真是无巧不成书,刘诩找来的这位伙伴,竟是去年夏海庙笼着鸡婆耍中嘴子金的扬州相士朱明生。
“啊唷,您不就是夏海庙救我性命的恩公么?”朱明生一见方玄,便激动得流了眼泪。
方玄有过耳不忘之能。如今又听得朱明生重提夏海庙救命之事,更明白面前此人为谁。当下两手抱拳作礼道:“原来是朱先生,别来无恙?”
“两位原来是旧相识?”刘诩不免有些诧异。
朱明生便将去年夏海庙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向刘诩叙述了一遍。
“方先生真有当年郑老前辈风范,实乃上海相业界之大幸。”刘诩由衷言道“明生,也是你造化不浅,去年得方先生之援手,如今又得与方先生伴档。”
“刘老先生说得极是。”朱明生垂手唯唯。
“我替你们在城隍庙福佑找了一套门面房子,租金比较便宜。如果两位没有意见,随时都可以去那里开馆行业了。”
朱明生知道,那块地方乃是开设命相馆的黄金地段,因此同行之间竞争十分激烈。一般的人要想在那里亮牌开业,谈何容易!且不论“游生”、“条林码子”的打秋风吃不消,即同行们的“盘道”刁难,也实在招架不住。
“刘老先生,能否再麻烦您替我们给那里的同行打一声招呼?”朱明生战战兢地请求道。
“明生放心,我已给他们打过招呼了。”刘诩哈哈一笑。
“刘老先生,你替我们安排得太周到了。深情厚谊,容当后报。”方玄知道,刘诩这一番安排实非易事,不禁由衷谢道。
数日之后,在福佑路城隍庙左近,平添了一个高挑着“问我来“蓝字白底幌子的命相馆。
每逢初一、十五,城隍庙显得格外热闹。城隍庙的旺盛香火,使周围几条弄堂的生意人大沾其光,其中受益最多的,莫过于命相行业了。
“问我来“地处要冲,然而毕竟是新开张,一时尚难取信于广大的善男信女。
正是中秋时节,风和日丽。充任前台角儿的朱明生身穿浅灰色派力司长袍,站在单开间门面的命相馆门口,一手轻摇折扇,一手支撑着前面那一张铺着玻璃板的广漆香红木写字桌,操着略带扬州语音的国语,向着门前熙攘而行的路人亮开嗓门,抑扬顿挫地方道:“天有日月,人有两目;天有春夏秋冬,人有两手两足;天有金木水火土五星,人有眉眼耳鼻口五官;天有无数星斗,人有无数汗毛;天有雷雨风雹,人有喜怒哀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天有阴晴冷热,人有富贵贫贱,寿夭贫苦……”
朱明生在江湖上混迹有年,这一番天人之间的类比,朗朗出口,一气呵成;手中那一柄折扇,也时张时合,如同乐团指挥一般在胸前点点划划,颇有气派。顿时引动一般闲游男女,渐渐围将拢来。
眼看着这段开场白产生了预期的效果,朱明生精神大振。
“石崇豪富范舟穷,朝发甘罗晚太公,袁祖寿高颜(回)命短,六人均在五行中。太白斗酒诗百篇,纯阳贪色成了仙,赵匡胤好赌为天子,周瑜气大保孙权。”
一段顺口溜,道出一个古代人物,全是众人所熟知的。围观人群中,顿时发生一阵低低的议论。
朱明生眼观四面,见状暗喜。当即又断续扬声言道:“天高高明星亮月,地高高百草发青,人高高神清气爽,树高高枝叶遮荫。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凋零,人不得时时运不济。这正是,马虽有千里之程,无人骑不能自往;人虽有凌云之志,无鸿运怎能通行?
秦甘罗十二岁为宰相,姜太公八十岁遇文王;韩信失时辱于胯下,一朝通运登台拜将!诸位
客官,这都是运哪!运哪!”
福佑路上熙来攘往的人,其中大多数本来就是前来城隍庙凑热闹的。见“问我来”命相馆门前围了一圈人众,听着朱明生那一番招徕顾客的演讲,男女老少,纷纷驻足,继而向前凑去。命相馆的前面里三层外三层顿时热闹起来。朱明生眼见围观者愈聚愈多,越发抖擞精神,口若悬何,滔滔不绝。
“韩信先贫后贵,原因在于发际过低,少运不佳,所以在二十岁后才得时;他的地角不丰,故寿命不永,得位后骄傲自满,自封三齐王,最终死于六根。姜太公交运迟,因为地角丰隆。甘罗少年得志,实乃发际高耸,虎头龙脑,天庭饱满所致。”
说到这里,朱明生忽然打住,两眼在人群中慢慢地横扫了一遍,才又说道:“面前各位先生、夫人、少爷、小姐中,便有先苦后甜的,也有先富后贫的!”
众人经他这么一讲,不免各自对号入座,掂量起自己究竟属何类命运了。讵料,就在众人一时默然之际,朱明生又讲出了几句惊人之语。只见他向着左前方一角人群中言道:“可惜呵可惜,这里有一位先生,在十天之内必有大祸临身了。”
被朱明生注视的一片人众,个个面面相觑,人人自危,不知那大祸九临在谁人身上?就在众人发呆发怔的瞬间,朱明生已经侧转身子,向着另一方向的人群,煞有介事地言道:
“可贺呵可贺,这里也有一位先生,在两周内必有喜事,而且是双喜临门!”
这一堆人众,闻言自是兴奋,不少深信命相的观者,不免心中翻腾,作起了对号入座的遐思美梦。
深居馆内的方玄,对于朱明生这一番招徕顾客的演说,声志入耳,不禁感慨万端。在青城山学艺期间,他曾聆听过师父关于相师如同厨师的妙论懂得了掌握顾客心理之于行业的重要性,使他在原来只是抱着替人指示迷津这一善良愿望之上添加了对于一引起社会骗子也不妨施展技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内容。
显然,现在馆门口被朱明生吸引的那些人[5.1.7.z.手.机.电.子.书],只是一般市民,实在不应该采用这一套摆噱头、设圈套的方法去引诱他们,捉弄他们。然而,舍此而外,在这人生竞技场上,他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使世人知晓他确实具有可以预测人生吉凶祸福的能力,使他这个双目失明、为世人所歧视的青年像正常人一样凭着自己的才华,享受人生的快乐。
人是矛盾的产物,永远怀揣着一颗矛盾的心。人与人之间所不同的,只是有人自觉地感受到了种中矛盾,有人冥然不觉;有人正视并努力解决这些矛盾,有人极力掩饰并且回避这些矛盾。方玄深深地感觉到了眼前这一矛盾。他采取了任其发展,在矛盾的发展过程中尽可能凭着自己的良知予以解决的态度。
此时,幕前的朱明生,仍在向越聚越多的人们大摆其噱头。只见他左、右分说之后,又正面而立,瞪眼注视一番,立即面呈惊愕,大声言道:“啊呀,当中尚有一位先生,目前便有飞来横祸,大则牢狱之灾,小则血肉之苦!”
观者闻言,不免一阵紧张。
“喔,还有一位先生,现在却正是枯木逢春,目前便有贵人相助,否极泰来,不必焦心。”
一会儿紧张,一会儿缓和,将众人弄得晕头转向。人众中自不免有一、二清醒者,冷笑着问
道:“先生,你既有这样好的本事,何不将这些有灾有喜的人明白指示出来?”
好一个朱明生,临阵不乱,微微一笑:“这位先生莫性急。这些情况,我暂不指出,等一会儿自然要给大家谈的。到时候,听知有祸的人不必担忧,有福的人也且慢高兴。““哼,你尽吹大牛!“又一人从鼻孔中透出气来。
“那位先生说我吹牛,我是否吹牛,立竿见影!”朱明生“啪”地一声打开折扇,一边摇风,一边目视众人言道,“我准备奉送三位手相,分文不取,看看我的本事究竟如何?”
这一硬招,把那些颇有微言者镇住了。本来就对命相术士深信不疑的人,更是如遇神明,跃跃欲试。
朱明生洞若观火,引而不发。
“不瞒诸位,在下虽然行业已有十个年头,替人谈相算命不在少数,今天却也只能在这馆门口作作广告,替里面一位方先生扬扬名气。”
“方先生?”
“是的,里面那位先生姓方,来自四川青城山,乃是一氓道长的高足。说起一氓道长,在场的老先生亦当有所耳闻,他就是当年名扬上海滩的郑清郑老先生,是我们上海相世界德高望重、身怀绝技的首席元老。他老人家一生只收了两名徒弟,里面的方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
一提起郑清的大名,几位老人果然应声赞叹起来:“倘若真是郑老先生的高足,本领一定错不了!”
“方先生因得高人的倾囊传授,本领当然远在鄙人之上,判断既往得失,恍若亲历;吉凶祸福,一望便知。等一会儿,各位不妨试试。”朱明生说到这里,稍稍停顿,又侃侃言道,“大凡看过麻衣,柳庄相法的朋友,均会劈面相,就是在骤见之下,即对来人容貌不自觉地产生或好或坏的印象。就拿五官而论,左耳属金,右耳属木,天庭属火,地角属水,鼻子属土。一个人如果生了招风耳,必定是贫苦出身;两耳无轮,一定夭亡;耳大有轮,当中生有毫毛,必主高寿;耳后有痣,必主聪明;耳高于眉而白于面,必主闻名天下。如果生了鹰爪鼻,必非善良之辈,不可与他交朋友;如果生了三角眼,必然诡计多端,阴险毒辣。麻衣相书说得好:眼睛三角,其人必恶,不是曹操,便是董卓。如果生得龙眉凤目,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像刘玄德那样,便有帝王之尊。关云长生得丹凤眼?卧蚕眉,赤胆忠心保刘轩,人称关圣帝。决定人的寿数,主要看眼,如果生有一对乌龟眼……”
“先生,什么叫乌龟眼,”一青年好奇地问道。
“就是形状小而且圆,眼珠发绿,闪烁有光,神气十足的眼睛。这种眼睛,再配上地角丰隆,眉有长毫,耳内生毛,就是一尊无量寿佛。当初彭祖和姜太公,均生此相,所以他们寿比南山,福如东海,而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颜回鼻梁塌落,所以三十岁便一命归天。”
朱明生如数家珍一般地搬弄了阵古人古相,便直切主题言道:“在座各位先生,有富相也有贵相,有贫相也有贱相;寿夭孤苦各种情况,在各位之中均有存在。但是像刘备、关公、彭祖,姜尚那样大富大贵、高寿厚福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刚才我已经指出,各位之中有大吉大凶之人,也有高寿天亡之辈。现在我就遵照诺言,送看三位手相,分文不取。”
众人被他吊了这么长时间的胃口,早已按捺不住。当即你推我挤地涌上前去,伸手要求看相。
“各位且慢!我这里有三送三不送,先要交代清楚。”朱明生眼见得围观人众纷纷上钩,当即又来一个欲擒故纵,“第一种是酒醉糊涂的不送,因为他酒后神志不清,而且酒走皮色,无从辨真;第二种是三年未上街,五年未进城,手伸出来怕被人抓住不放的人不送。第三种是不相信命相的,喜爱奉承的,相信耶稣教的和不满十六岁的儿童不送。这就是我的三不送。但是,对南来北往的贵客,够义气的朋友,爱好命相的知音,我是绝对的欢迎,而且免费接待。身上没有带钱而心里想谈的,尽可以伸出手来,免费送看。有的先生也许要说我在这里发神经,开着这么大的门面,给人看相不要铜钿,岂非发痴?实际上刚才我已讲过,我兄弟在此不过是做做广告,接待各位,主要是里面的方先生天资颖慧,又得高人奇人真传,准备与诸位结个缘。我不过是他的马前小卒,道行浅薄,试着谈谈,尚请高明赐教。”
说罢,朱明生两手抱拳,朝着四下里一拱,随即从那张香红木写字桌的抽屉内,拈出三个纸卷,向着众人笑着说:“现在凭着这三个纸卷,作为挂号单,各位不要争夺,先拿先谈,后拿后谈。这里我兄弟有一个困难,在座捧场朋友不少,而我又无法全送。常言道得好,送你不送他,说我勿到家;送他勿送你,说我瞧不起。考虑一下,我只有凭这纸卷挂号,送看手相三位。关于我的这一点点道行,好不好,灵不灵,当场有验。俗话说,卖酒的不说酒酸,卖瓜的不说瓜苦。闲话少说,请诸位朋友来拿纸卷吧!拿到者依次直谈,请各位看官当场鉴别一下我是否吹牛!”
话音刚落,一下子便有十数只手伸上前来,讨要纸卷。
其实,朱明生早在滔滔不绝地发青演说的时候,便已从人们的神色变化中觑得真切,吃准了涌在前头几位对命相深信不疑的围观者。如今,当这些人纷纷伸出手来,争夺他手中三个不花钱的纸卷时,便不露形迹地逐一递到他们手里。
拿到注有第一号纸卷的人,年约三十光景,身高一米八十以上,虽然面带风尘,却是肤色红润,肌肉健壮。
“先生,我是第一号,先替我看看。”他因为侥幸抢到了一个不花钱的看相机会而兴奋。
“行,行。”朱明生笑应道,“请你将右手伸出来,放在这桌面上。”
“先生,我这手相好么?”此人操着一崇(明)戾启(东)海(门)土音。
朱明生用手中折扇按定以方手掌,定睛细看,但见掌肉厚实,五指骨节粗大,手心及拇指内侧老茧特厚,纹杂错、平坦。看罢手形,朱明生又抬头审视了一下对方的面形。
“朋友,你可是海门人吧?”朱明生笑问道。
“是的。”海门人肃然起敬,“先生真是高明。”
崇(明)启(东)海(门)虽属同一语系,其中也有些微差异。这些差异,不要说在一般的外籍人听来难以辨别,即崇、启、海人,倘不留心也难以辨清。朱明生虽非此语系中人,却因为行业有年,职业使然,十分注意对不同地区语音的辨别,故尔自有一功。
“贵庚几何了?”
“整三十。”海门人有问必答,甚是爽快。
“朋友,你的发际很低,主出道很早,对不对?”
“对。”海门人点头道。
“根据相形,你应该十四五岁甚至更早些便已来上海学生意了。可对?”
“对。我十三岁那年就来上海学生意。”
原来,当时农家子弟来沪生意,大我十四五岁光景。这个海门人的遗传基因不赖,长到十二三岁,个头即已如同别家孩子十五六岁模样,所以来沪当学徒的年龄也便比别人更小一些。
旁观者不大注意这些一般情况的考察,只听得朱明生讲一声“可对”,海门人应声“对”,便惊诧不已,连呼“灵光”。
朱明生听得赞叹之声,更是神乎其神。
“可怜你朋友自幼贫困,六亲无靠,学生意三年苦头吃足,但是你又偏是交上墓库运,别人学三年,你要学六年,对么?
“你怎知道这样清楚?”海门人惊讶不已。
“从你这掌纹上看出来的呀!”朱明生笑言道。
其实,他是凭经验推测的。在当时,愈是年少出门学艺的人,这境愈是贫寒。而那时剥削成性的店主老板“收徒”,往往在三年即将期满之时,处心积虑找一个藉口,或将学徒辞去,或期满之后再让他无偿服务三年。那些年少学徒仗着年轻,只是另投门路,从头再“学”起,或者忍气吞声再白干三年。像眼前这位海门人,正是典型的“二茬”材料。
朱明生眼见海门人深信不疑,当即又大改朝换代说道:“朋友呵,我不仅知道你学艺六年才得满师,而且学的生意也不太好。”
“真的?”
“你学的可是操刀生意?”
“是的。”海门人点头道,“不瞒先生说,我就在小东门那一�腌腊行里做生意。”
“如何?我说得一点没错吧。”朱明生得意万分。他凭着经验,从海门人手上那些老茧的生成部位,知道此人职业与刀斧有关。
朱明生既已摸到了这许多信息,自然越发“料事如神”了。
“六年满师后,老婆要你自己讨,工作要你自己搞。我看你自创自立自成家,你老婆讨过了吧?”
“讨过了。”海门人点头道。
“我说的对吧?”
“对。”
“朋友啊,你虽然发际低下,主定先前吃苦,然而你的乙奇线甚好,主体健如彪,只要勤劳,后梢颇有发展。你面部的中停亦佳,主三十一岁发眉运,至少有十年好运。明年今日,朋友你必然已是左右逢源了。到那时,可别忘了替我扬扬名啊!”
海门人听说明年即可高运,如何不喜!当即眉开眼笑道:“一定!一定!”
“第二号是哪位先生?”朱明生面向人群,明知故问。
“是我,是我!”一位五十岁光景的大爷连忙扬起手中纸卷,笑应道。
众人一瞧,但见此人五短身材,衣着陈旧,神情委靡,脸上皱纹密布,操的是本地浦东口音。
“老先生,请伸过手来。”未明生一看此人模样,心中已然有数。
稍一看手相,便道:“老先生,我朱某人一向直言谈相,奉承话可是不会讲,请你不要见怪。”
“朱先生,你直说无妨。”浦东老汉苦笑道。
“你老先生辛苦一辈子,可惜是劳碌命,成就有限;手上罗纹少,做事便不妙,吃力勿讨好,对么?”
一上来,便又施展出“逼响刚”的手段。
“对!”浦东人见问,只得回答一声。
“你上顾老,下顾小,顾老顾小结果仍然吃力不讨好。对么?”
“对。”浦东人点点头。
馆内的方玄听了朱明生的第二次问话,不禁叹道:“废话!”他听了这么长时间,实在替前台搭档脸红。如果这就是命相,实在见鬼了。当然,他也知道,朱明生耍弄这些雕虫末技,哄哄馆门口这些小市民,还是绰然有余的。在上海滩上,历来是噱头高于一切。若是真像他在桃花镇上一本正经地替人看相、占卦,保准净喝西北风。
只听是置身前台的朱明生又在手指浦东人眼角边那些深形皱纹说道:“你鱼尾开药鬼见愁,结发夫妻难到头,中年主克妻刑子,四十九岁左右有关口,应在三、六九月出现。如果未见,则要到五十三四岁,最晚五十六岁必见!”
口气是那样地斩钉截铁,实则从四十九岁延续到五十六岁,活络得很。
不料,浦东人听罢,却触动衷肠,顿时两眼一红:“不瞒朱先生说,发妻已经作古两年了。”
“如何?我说得不差吧!”朱明生向众人一张扬,即又朝向浦东人,“老先生,我刚才讲过,一向直谈命相,不会奉承。自古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从四十九岁到现在,棺材应买一大一小。如果已死二人,此后平安无事;如果只死一人,那么还缺一个。”
相士当众把话说得如此之硬,实出众人意料。大家十分注意倾听那位浦东人的下文。
“朱先生所言大致不差。”浦东人言道,“我家阿五头,才八岁,从小便有弱症,说句不怕大这取笑的话,平时连吃饭也成问题,哪有大把的钱送他去大医院看病呢,只得一直拖着。
不料入了今年这个秋季,病势日重。如今听朱先生说来,我这阿五头当真无救了?”
“能否脱此关口,我光凭着你手相、面相是不行的。里面那位方先生,本事比我不知高明多少,请他替你的阿五头细算一下流年,解一解星宿,或能逃脱这一关口。”浦东人闻言“解星宿”呈可使阿五头逃脱夺命之灾,自是高兴,然而一想解星宿耗资亦巨,不禁眉头打结,长叹了一口气:“唉,是祸逃不掉,挺着瞧吧。”
说罢,也不待朱明生还有什么话说,转身挤出人群,垂首而去。
众人见状,亦为之动容。
“第三位是……”
不待朱明生问完,便有一个声音响应道:“是我!”
这是一个年约二十左右的小伙子,国字脸形,眉清目朗,肤色光洁红润,头发油光可鉴,身穿一领质地良好的浅色长衫,足登一双乌黑锃亮的水牛皮鞋。
朱明一观察这人的面貌打扮,只是在极短的瞥之间。当即微微一笑,执定对方的手掌,但觉柔软如绵,掌心滋润。闪目一瞧掌形手纹,便开言道:“小兄弟,根据你这饱满的天庭,应是聪慧多才;倘能继续读书上进,将来必在军、政两界大作为。从你这手相上看,出身应是书香门第,你从小便养尊处优,父亲不是做官,便是当老板。可对?”
“不对,我父亲是个郎中。”青年摇头道。
“怎么不对?郎中先生开业,与老板开店何异?”朱明生笑道。
按着“青年要夸”的原则,朱明生展开了一番宏论。结果,那位青年满意而去,旁观者更是深信不疑。
人们见他果然有一些本事,便纷纷要求替自己看看相。
朱明生做功十足,连连拱手笑道:“对不起,送手相三人已满,如有朋友还要求谈,当然要收取润金了。我早已说过,凭我这一手三脚猫的本事,怎么可以收取你们的润金呢?我只不过在这里做做广告而已,真正有本事的方先生在里面恭候。方先生虽然年轻,却得自青城山高人真传,不用你开口,即能断你过去吉凶,终身祸福,父母存亡,兄弟多寡,妻室贤愚,子息有无。说不准,分文不取。”
从人听朱明生对馆内那一位方先生中此推崇,便有跃跃欲试之心。然而,他们也知道“好货不便宜,便宜无好货”的社会经济原则。当下一人扬声问道:“方先生的收费高不高?”
“如果各位再过一个月来这里,相金非二元一位不行。今天因是本馆开张不久,为了扬扬名,每位号金只取二角。半卖半送,每日只送五位。”说到这里,朱明生拿来起写字桌一角上放着的墨笔,笔头在砚台里轻轻舔了几下,向众人说道,“哪些朋友欲请方先生看相谈命?
请先登记。登记到的不要欢喜,登不到的切莫发愁,明日请早。”
话音刚落,便有几位顾客争相要求挂号看相。五名之数,倾刻满额。
抢得首号的,乃是一位年届不惑的阿大先生。付掉两角号金,战战兢入得馆门。想着朱明生的一番推崇之辞,对于即将见面的方先生,谁个不敬!
内室,居中端坐着一位年轻后生,看光景,仅二十三四岁的模样。挺直的鼻梁上,戴着一副墨镜,显然还是一个瞎子。阿大先生不禁愕然。
他就是那个方先生?阿大先生环视全室,除了面前这个年轻人,别无他人。
“请问,你就是方先生?”阿大先生的敬畏之心,已经荡然无存。心中不免升起被骗的感觉。
“正是在下,先生请坐吧。”回答之声清朗异常。
一经交谈,见多识广的阿大先生才知刚才朱先生所言不虚。
与朱明生大摆噱头的风格恰成鲜明对照,方玄朴实无华,注重实际,每句话都使顾客受用。
先是拈字测目前疑难,见果然有验,阿大先生暗暗赞叹,当即又亮出八字,要求细算一下流年。方玄虽然馆门初开,,却因根底扎实,又已行街半年,推演流年自是老到;如同行云流水。
花了三块银洋,阿大先生十分满意。临行,又听方玄笑问道:“先生可有气管之疾?”
“有,有,老毛病了。”
“近日感觉不太好吧?”
“是的,毛病虽然未发,可是喉头总像有一口浓痰,驱之不去;胸口也隐隐发闷。”可大先生一面据实相告,一面暗忖这个瞎子先生如何知道我有此疾?“
“不妨,我替你看看。”方玄说罢,面对阿大先生,遥遥伸出一掌,向着他的喉部、胸部晃动数圈,即收掌笑言道:“现在你咳嗽一下,看感觉如何?”
阿大先生连忙依言一声咳嗽,一口浓痰就吐了出来,顺势又一吸气,但觉胸间爽快无比。
“方先生,你怎么一下子便帮我除掉这个顽症?”阿大先生如遇神明,愈发敬佩,掏出两块银洋,放在八仙桌上的润金盘内,“这两块钱,表示一下先生替我治病的心意,请笑纳。”
方玄连忙挡住道:“先生不必客气,我是见先生长期受此病折磨,才伸手的,就算是今天先生作成我方某人生意的回敬吧。况且,先生此病确系顽症,我也只能帮你一时痛快,若要彻底驱除此病,我倒可以教你一种简便易行的吐纳练气方法,只要持之以恒,此疾自可根除。
只是现在外面尚有几个先生在等着我,你真有除病之心,请改日再来,如何?”
“好,好,改天我一定来学。方先生,真谢谢你!”阿大先生收回银洋,连连点头。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方玄一时慈心,替那位阿大先生治了一下气管毛病,却不料那位阿大先生因此感动不已,回到店里,逢人便赞福佑路上新开张的“问我来”方先生本事如何高明,不但能断过去未来、吉凶祸福,还能各病治病,神异莫测。他不仅在店里讲,还在居住的弄堂里讲,在同行、朋友中间讲。他是一个持重、有信誉的人,受他感染影响的人,也便不在少数;人们纷纷慕名有去测字、问卦、算命。有病的,干脆去算命之余直陈额外要求。
受惠者日渐增多。人们一传十,十传百,而且愈传愈奇,愈传愈神。方玄的名声,也便渐渐门庭若市。这样一来,却是便宜了前台搭档朱明生。他再也用不到因为招徕顾客而大费口舌、大摆噱头了。虽然,他仍需要每天在馆门口站一会儿“市面”;但那只是应应景而已,或者更确切地说,藉此以获得周末分红时的心理平衡。
受到严重影响的,是城隍庙大殿后身那条狭长走廊里的一大批命相术士。左近“问我来”命相馆的兴隆,使这里本来就很激烈的竞争,越发激烈了。更使他们坐立不安的是,有些顾客在这里刚刚命相、问卦完毕,又趋“问我来”再卜再算,结果,两处难免有相左之处,而事情的发展,又往往在方玄的预测之中。于是,城隍庙里那一批相士的蹩脚伎俩,成了方玄扬名的阶梯。
“城隍庙里那一班相士勿灵光!”在一般市民中间日渐传开。
绝大多数的命相术士曾因为刘诩的打招呼看得起而一时自喜,然而,如今利害攸关,便又当别论。尤其那向位因与方玄判断相左而出了洋相的相士,更是恼怒不已。
又是一个明朗的秋日,只是西风已然掩至沪上。马路上不多的树木,开始纷纷堕叶,偶尔从那些平房大宅院中,随风飘散出一阵淡淡的桂花时。
“问我来”命相馆门口,朱明生开演着招徕顾客的“串戏”。正伸着手掌请他看相的瘦长汉子,年约三十五六光景,衣衫不整,满脸烟色,一副委靡不振的样子。
“朋友,本人直言谈相,从来不说奉承话,说得对,不要笑;说得不对,也别跳。可行?”
朱明生笑眯眯的言道。
“别噜苏,你说吧。”汉子似不耐烦。
“你发际发得颇高,手掌之上的乙奇、丙奇两线源于一处且有一段相粘,主二十岁以前生活安定优裕,颇得父母长辈宠爱。”言至于此,忽又话锋一转,“遗憾的是,你这一条乙奇线紧围天任位,线的末端又伸向天心位,主二十岁以后的十年间,必有丧亲之事,安定的生活也告结束;且丙奇线末端向天蓬位走行,主做事无长性,支出浪费,有日有敷出之象……”
朱明生正在循着白粉老枪一路人物的一般规律侃侃而谈,骤闻一声“嘿”然冷笑,不由一怔!
冷笑声,出自这位瘦长汉子的鼻腔。
“瘪三,你在诅谁的爹妈死了?”烟色甚重工业瘦长汉子怒目圆睁。
“我可没说呀?”朱明生辩道。
“你刚刚老汉是说我二十岁以后的十年内必有丧亲之事么?”
“丧亲者,并非一定指父母,祖父母也是你的亲人长辈么!”朱明生笑脸相迎。他暗暗庆幸在刚才的断语中留了余地。
不料,“啪”的一声,一个漏风巴掌已经揍在他那清癯的脸皮。
“你怎打人——”朱明生骤遭袭击,忙用手中折扇架住瘦长汉子的再次攻击。
“臭瘪三,你家大爷的祖父母也还健在呢!”瘦长汉子一边冷笑,一边又举起了那一只青筋暴露的手。
与此同时,站在写字台一侧刚才还替朱明生喝过彩的两个年轻后生也突然发难,喊道:“这个臭瘪三乱话三千,诅咒人家的父母,该打!”
说着,将搭在门口的香红木写字台掀翻在地,包抄朱明生的后路。瘦长汉子乘机趋前一步,一把揪住朱明生的衣领。
那些胆小怕事的人,见事不妙,纷纷散去。爱看热闹的人,自是不肯错过这个一饱眼福的机会。
偌大一堆人,不乏粗壮汉子,却没有一个敢于挺身相劝的。
眼见得朱明生要受一顿老拳之苦。突然,一声娇叱:“喂,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欺侮人家!”
联手围攻朱明生的三条汉子不禁一愣。循声一看,发话的是一位长身玉立的女子,年龄约在二十左右,那一张清灵的脸,一片冷然,颇惧男儿气概。在她的旁边,紧靠着一位年龄稍大,但充其量也只有二十二三岁光景的女子,与发话的女子相比,自是矮了个头,因为激动的缘故,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
包抄朱明生后路的一位后生小子,贼溜溜地瞧着这两位大胆女子,难道:“这姓朱的瘪三是你的什么人,值如此心疼他?”
“你这小流氓,说话不要夹七夹八!”长身女子闻言盛怒,跨前两步,大有伸手之概。
娇小女子连忙上前,扯住前者衣袖:“秀珍——”
三条汉子岂会将这长身女子放在心上!其中一人道:“别愣着,快收拾这个臭瘪三!”于是,瘦长汉子重新举起老拳,向着朱明生的身上捣去。
就在这电闪雷鸣的瞬间,从馆门内传出一声喝叱:“住手!”
瘦长汉子竟然一下子被这低沉有力、撼人心魄的声音镇住了,已经递将出去的老拳,半途而止。
年轻的白面书生,手持文明棍,跨出馆门。一副大号墨镜遮住了他的半个脸,正气凛然,在三位作贼心虚者的眼里,不缔天神临世。
“就是他?”长身女子低声问身旁的同伴。
妩媚的女子两眼发直,紧盯着那个白面书生,对于长身女子的发问恍若未闻。
长身女子“嘿”地一笑,同伴的眼神无疑已经给了她明确的回答。
“方先生,三位游生无理取闹!”朱明生见救星出来,顿时精神大振。
“朱先生,退篷吧。”方玄不动声色。
朱明生见方玄放“软档”,不替自己撑腰,不免有些委屈。然而方玄是命相馆的主帅,朱明生尽管心有不甘,也只得强颜欢笑,一整衣衫,向众人抱拳言道:“各位先生、女士,实在抱歉,本馆今天不能开业了,明日请早吧。”
说罢,一甩衣袖,转身入馆。
“臭瘪三,你想溜么?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正欲散去的人们,眼见风波又起,也便驻足观看。这种“白戏”,不看白不看!
“朋友,不要欺人太甚!”方玄冷然言道。
“小瞎子,我们不找你算帐,已是你的造化,不要打肿了脸充胖子。给我退到一边去!”瘦
长汉子抬起空着的右手,在方玄肩头狠力一推。
方玄辨风起手,一闪之下已以扣住了瘦长汉子的手腕。瘦长汉子欲待挣扎,这才发现方玄这一只看似无缚鸡之力的手,竟然中同铁箍一般将他的右手箍住。当着众人的面,他如何肯放“软档”,连忙松开抓朱明生后领的左手,强言道:“小瞎子你待怎样?”,
“嘿,你这位朋友好不识相!”方玄见他左一声“小瞎子,”右一声“小瞎子”,心知不让他吃点苦头不会罢休,当即手中一紧。
“啊哟妈呀——”瘦长汉子如遭电击一般,浑身一震,随即瘫软委地。刚才还是凶光暴射的眼窝里,滚出了两颗混浊的泪珠。
另两名年轻的闹事者,齐声怒吼,发疯一般扑将过来。
人们着实替方玄捏了一把汗。尤其与长身女子一起的那一位姑娘,刚才还泛着红晕的脸,如今已紧张得同白纸一般;纤细的五指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稍稍先至的一位闹事者,就在与方玄相交的瞬间,如同碰上了石块一般,一阵痛彻心肺的感觉,从那只一向引以自豪的右拳上传来。顿时,尚算端正的脸,被痛楚所扭曲,在不自觉的“啊哟”声中,现出一种滑稽的丑态。
另一位见势不妙,紧欲收势,已经迟了。已然伸至距方玄面颊不足一寸的那一只手已被方详细扣住。不知他的骨头原来就比瘦长汉子的软,还是有鉴于前车之覆?总之,不待方玄手紧,他便已经软了下来:“方先生……”
方玄一松的,微笑着柱杖回转馆内:“朱先生,请这几位朋友进来坐坐。”
一个年纪轻轻的算命瞎子居然有如此功夫、气慨,令围观的人们大开眼界,惊叹不已。
人们不知,正本好戏,是在尔后的馆内进行。
瘦长汉子三人,战战兢地坐在命相馆内间的凳子上,听候着方玄的发落。尤其瘦长汉子,在城隍庙一带厮混有年,打秋风、闹场子不知其数,今天还是第一次摔这么大一个跟斗!
“不错,我是一个瞎子,所以在这十里光明磊落场混一口饭吃更不容易。你们同位朋友今天这样搅我场子,太不落坎了!”方玄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对对面前这几个小流氓,只得收起
高雅的心性,摆出一副江湖术士的派头。
“是的,是的……”三人唯唯。
“不过,我这个瞎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谁若想跟我过不去,尽可一试!”方玄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方先生,我等有眼无珠,以后再也不敢了。”瘦长汉子一副猥琐之相,讷讷言道。
“我很清楚,你们几位只是受人教唆而来。”方玄微微一笑,“朱先生,这三位朋友,每人送两块钱,买几包香烟抽抽。”
“好。”朱明生依言取出六块银圆,交与瘦汉子。刚才挨了瘦长汉子的老拳,如今又送钱给他们,岂能心甘?然而,他明白,方玄这样做是对的。因为真的与这些地痞流氓结下梁子,他们隔三差五地来捣乱,也着实受不了。
“方先生,这如何使得——”瘦长汉子手捧银圆,受宠若惊。
“我们这个命相馆,生意还不错。大财虽然发不了,香烟老酒铜钿是有的。以后你们手头缺少香烟铜钿,尽管开口。不过,再不允许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了!”方玄软硬兼施,玩弄他们于股掌之间。朱明生在一旁自愧弗如。
三人诺诺告退。
朱明生将三人送出内间,发现外间椅子里坐着两位年青女子。她们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挺身而出的长身女子和她的同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漂亮的脸蛋,顿使刚刚挨过揍的朱明生眉开眼笑起来:
“小姐,谢谢您刚才的仗义执言。”
“朱先生不必客气。”长身女子落落大方。
“两位小姐可是想看看相算算命?”寒暄之后,朱明生自以为吃准了她们坐在这里的意思。
“不。找人。”依然是长身女子作生答。
“小姐找谁?”朱明生不禁纳闷。
“不是我找人,是她找人。”长身女子指了指同伴。
“找方先生。”妩媚女子终于启口,声音就像她那双眼睛一样动人。
正端坐在内间的方玄将外间客厅时朱明生与两位女子的谈话,听得明白。迨至听得妩媚女子的声音,不由一怔!
好熟好熟的口音!呵,是她,一定是她!奇怪,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来找我要干什么?
他那一颗刚刚平静的心,又因为新的刺激,猛然掀起了波涛,连一向稳如泰山的身子,也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来了,来了,已经久违的轻盈脚步声。随着那位女子的入室,近身,他那颤动着的身子也慢慢立了起来。
几乎同时,一声轻呼从这一对青年男女的唇间吐出:
“玄哥!”
“玲妹!”
这位妩媚女子便是当年曾与方玄联过姻的桃花镇朱镇长之女朱玉玲。
五年前,朱镇长为了彻底斩断女儿与方玄之间的情线,将她送到上海伯父家里,进洋学堂念书。朱玉玲原本聪慧过人,又是在私塾里打的国语底子,很快考进了启秀女子中学,居然跳了两次级。去年学校毕业,便在《时报》馆当了一名校对员。虽然工钱菲薄,却以自立为乐。逢年过节,她便回桃花镇,知道方玄已经跟随一位相业高人进了深山学艺。
凡人,都有情欲,何况是一位芳龄淑女。她的美貌和才情,引来了许多自视甚高的年轻后生的追逐。自从进入报社以后,一些起以风流才子自负的年轻编辑,也一个劲儿地借故往她身边凑。可是她却正眼儿也不看。她并非孤芳自负,而是心中早已有了一位永远也排遣不掉的郎君——她的玄哥。
她等他,找他。她要冲破封建家庭的羁绊,扑进他的怀里,向他颂诉自己的情愫。她要让永远地隐入了黑暗世界中的玄哥看到他的人生旅途中依然充满光明。她知道他是一位绝不会向生活低头的真正男子汉,她要尽自己的力量,扶助他在前进的路上走得更加稳妥、坚实。
这些年来,她做过多少个梦,有惊,有喜;有乐有悲。最多的,是玫瑰色的甜梦。在林中,她与玄哥相聚,然而翻身醒来,依然独身一人。在华灯初上,香风习习的南京路上,看着成双成对的情侣相依而行,她便想起此时正不知在何方的玄哥,禁不住潸然泪下。
忽然,一个同事采来一条新闻,城隍庙福佑路上新开了一家“问我来”命相馆,坐镇内档的是一位姓方的年轻瞎子,算命奇准。她的心骤然一紧!难道真是他!
于是,她拉着中学时代的老同学,她在上海滩上最知己的好朋友佘秀珍,来到了这时。
方玄被朱玉玲的真情深深感动了。然而,他那一颗因为朱玉玲的意外到来而掀起了波涛的心,随着她的娓娓倾吐,反而渐渐归于平静。他并没有像一般的男子汉那样,告诉她不应该来找他这个举步维艰的瞎子;因为他爱她,所以他也不愿因为自己的残缺而连累她;她应该去找一位堪与般配的俊秀才子……因为,他懂得她苦寻苦等了这五年,意味着什么。无论什么形式的拒绝,都意味着对这一颗经过了爱的炽火锻炼而成的纯洁刚毅之心的凌辱。只有坦然接受,才是对她的最好回报。
他小心翼翼地捧住那一双柔嫩的手,深情地说道:“玉玲,从现在起,恁是风吹浪打,我们同舟共济;海枯石烂,我们相濡以沫!”
坐在旁的佘秀珍,感慨万千。虽然是朱玉玲的知己同学,她对于朱玉玲执意追求、等待一个双目失明的男子,仍有诸多不解。目睹了今天的一切,才算对朱玉玲的痴情有了真正的理解。
回家路上,佘秀珍由衷地说道:“玉玲,你的眼光真好!”
她本是一个豪爽开朗如同男儿的女子,只因错配姻缘,嫁给了一个脂粉味浓重、缠绵不豁达的富家子,有一种被判了无期徒刑的感觉。今天,方玄那一副俊逸脱尘的丰采,举手投足之间便将三个闹事“游生”制服的本领,尤其是坦然接受情人爱情时表现出来的那一种绝无半点矫揉造作的男子汉气质,使她越发感到自己丈夫窝囊。
朱玉玲与方玄相会,使朱父暴跳如雷。他亲自赶来上海,与女儿对垒再三,软硬兼施。无奈女儿心坚如同磐石。
消息传到龚逸清老人那里,老人顿时眉开眼笑。
“玄儿有福气,玉玲有眼力,好!”
朱玉玲辞去了报馆校对的职务,全力以赴,帮助方玄,筹办课命馆。
为了筹集一大笔购房开馆资金,方玄破釜沉舟,抽出了桃花镇上最大一家布店里的股份,卖掉了十几亩祖传产业田。
父亲毕竟是父亲。朱镇长眼见女儿婚事已经不能逆转,也解囊了。开馆前夕,捧来一笔数目可观的憎仪。玉玲哭了。
“太清课命馆”,饱浸着一对情人的心血和希望,在法租界内一条颇为清静的马路北沿,正式开张。
前来致贺的客人,有命相公所的刘诩等上海相业界的名人,也有玉玲在报馆时的同事、《时报》的几位年轻编辑。当然,方玄的师兄袁珊、玉玲的知友佘秀珍,也在必到之列。教人想不到的是,龚逸清老人拉着朱镇长,也乘着小木船赶来了。
望着双目失明的方玄,手执酒盅的朱镇长忧心忡忡,向着身旁的龚逸清老人苦笑道:“你看小玄这孩子,真能行么?”
老人拍了拍他肩膀,哈哈一笑:“放心吧,小玄这孩子,我最清楚,准行!”
“太清课命馆”,这一用爱心和毅力筑构成的扁舟,终于扬帆了。方玄,双目失明的年轻舵手,将以自己的特殊手段,直面人生。江湖中称命相业是“金生意”,却多有潦倒街头形同乞丐的相士。汰劣存强的自然法则,同样在相业界起着作用。这位双目失明的舵手,却自信是强者!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正文 第七回 同行盘道 馆主技惊座上宾 脚底抹油 红颜拆白小天师话说第二天清晨,《时报》的社会新闻栏上发了一条太清课命馆开张的消息,并另有一篇近二千字的介绍文章,对馆主方玄古镇测字、奇遇高人、身怀绝技等经历,绘声绘色形绘影地渲染了一番。《时报》乃是上海滩上三大报纸之一,畅销苏杭一带,影响自非一般社会小报可比。故尔此篇报道一发表,无疑是一个不花钱的广告,而其影响效果又远较一般广告大得多。这自然是玉玲曾在该报任过职、一般的编辑、记者对她很有好感的缘故。秀才人情一张纸,然而这一张纸的价值却并不轻。
报馆素有无冕帝王、三千毛瑟之称。开罪达官显贵虽非其能,而对付一般的黎民百姓,还是游刃有余。使一个人闻名遐尔、红得发紫或使一个人声名狼藉、遮颜过市,只是举手之劳。
如今,方玄一开张便得力于《时报》的援手,如虎添翼,虽然馆居僻静所在,却应了“花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老话,慕名前来测字、占卦、算命的顾客,络绎不绝。甚至有不少同道瞎子,听说是郑清老前辈的高足,也纷纷前来切磋讨都教,有一些人,还是已经成名的人物。
当然,在这些成名人物中,也不乏借口拜访实施“盘道”者。他们大都出自名师,因而对于郑清老人居然也收盲人徒弟,自然很不服气。
这一天,在太清馆中充任号房的小发,闻得大门铜环啪啪作响,以为来了顾客,便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戴着一副金丝边墨镜,手拄文明棍,虽是盲人,神态却颇为倨傲,看样子,年龄约在四十以上。女的年仅二十余岁,雪白粉嫩的鹅蛋脸,亭亭玉立,打扮得花枝招展,显得有几分妖气。
“先生,你们是……”小发有些吃不准这一对男女究竟是父女还是夫妻,是来算命的顾客还是来拜访的客人。
“伲是来看看耐方先生的。”女子操着一口吴侬软语,笑言道。
“原来是这样,小姐请进!”
“她是我的太太。”瞎子更正道。
刚刚跨入客厅,仍然充任助手,方玄替人批命时担任记录的朱明生也闻声从楼上下来。一见来人,连忙笑迎道:“啊呀,是张先生!这位是张太太吧?”
原来,这个瞎子姓张名天笑,自号“小天师”,乃是上海命相界中极负盛名的角色,在黄河路上开了一�“时雨”命相馆,隔日挂号,每命定金三元。他还雇用一名助手,替他做些薄利多销的生意。然而,这些收入事实上还只是表面的利润,主要的收入,乃是故布疑阵,替那些发了横财的豪门巨富之家尤其是这些家庭的太太、姨太太们“解星宿”,从中大敲竹扛,大捞油水。在他手上,有一班落魄的算命瞎子,可谓一呼百应。这些瞎子平时沦落街头,形同乞丐,张天笑一有捞到解星宿做道场的生意,便将他们唤去,充当廉价劳动力。主家是按人头高额付款结果大部分进了一个人的腰包。此外,张天笑还与几大的香烛店串通一气,一有解星宿的生意,他便狮子大开口,列出一大批香、烛、烧纸的货单,介绍主家到他那
几�穿连裆裤的香烛店去购买。在解星宿中,这是一笔比重很大的开销,而其中的相当一笔钱,也曲线灌进了张天笑的腰包。于是,一场解星宿,张天笑的收入少则上百元,多则数百元乃至上千元。
张天笑的收入实在不亚于上海滩上那些大老板们。幸亏他也是一位花钱如流水的主儿,洋钿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嫌糟糠之妻“土头土脑”,早些年便已纳了一个小妾。讵料时间一长,随着名声日盛,觉得那个小妾也不时髦,与他这个大名人的名头不甚般配,前不久又不知从哪儿掏得一位年以貌美的粉头。成亲那一晚,在杏花楼摆了六桌上好酒菜,成为上海滩上轰动一时的头号社会新闻。有几位年轻朋友,一边喝他的喜酒,一边调侃他,无非是“聋子放炮仗,响拨人家听”,“瞎子插花,摆给人家看”之类。
谁知张天笑不以为然,反以为荣,每每出门、访友,总是挽着这个新姨太,招摇过市,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漂亮老婆。
自然,他也是明白人,深怕别人插一手,害得他这个“小天师”也戴“绿帽子”。因此,他便在这三姨太面前,百依百顺,只要她张口,金、银、珠、宝,无不立时办到。不下半年,上海滩上那几家特大的金银首饰店,绸缎庄的老板、伙计,都已认识他,并且成为最受他们欢迎的主顾。
一方面是财大气粗,另一方面也确有几下子扎实的骗人功夫,所以张天笑对于上海滩上那一班瞎子同行,没有几个能看得上眼的,似乎天底下的瞎子,数他最有本事。听得人说上海滩上新来了一个算命瞎子,还是当年郑清老人的高足;年纪很轻,本事却极好,连《时报》也百般奉承他,不禁冲起一团无名之火。
“什么娃娃,刚出道儿便想骑在别人头里做窝!”他愤愤然骂道。也难怪他,大凡吃这碗开口饭的都明白,扎实的骗人技巧是从实践中炼历出来的。一年炼历便是一年功力,取巧不得。那还是头脑十分灵巧的。有一班迂儒相士,干了几十年依然不能开窍,一辈子潦倒街头。
这方玄据说只有二十三四岁,悟性再好,怕也不是张牙舞爪成气候的辰光!
于是,他以前辈的姿态,怀着“盘道”的用心,挽着宠爱的如夫人,叩响了太清课命馆的大门。
朱明生曾中命相公所的一些活动中见过张天笑几面,而张天笑本是瞎子,当然不认识朱明生。
“你是谁?”
“张先生,我是方先生的助手,叫朱明生。”
“哦。”朱明生这个名字,张天笑连听都未听见过,“我是来拜访你们方先生的。”
“方先生正在楼上替人起课,请先生和太太稍候。”
虽然来了一位盛名人物,朱明生兀自不敢破坏方玄的规矩。
张天笑这些年来名满江湖,何曾受过同行如此冷待?不禁气冲牛斗,然而又不便发作,只得耐下性了,在客厅中等候。不基寂寞的三姨太,见号房小发人小机灵,便有一搭无一搭地与他搭讪。
“小弟弟,几岁啦?”
“十四岁。”小发对于这位妖冶的年轻女子并无好感。出于礼貌,只得笑脸应对。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发。”
“你当号房能行么?”三姨太嫁给张天笑只有两个月,却也知道课命馆晨的号房实是算命先生的得力帮手。
原来,号房掌握一只电铃,每有顾客前来占卜、算命,号房便将来人的主要特征,预先通过按电铃的途径告诉瞎子。按电铃的技法,与行街瞎子与引路童子之间以轻敲铜板暗通信息相仿,在按铃的长短、节奏方面各有一套约定的信号。待至顾客拾级而上,见到瞎子时,瞎子已对来人的大概情况如贫、富、胖、瘦、面相有何特征等了然于胸。于是,往往瞎子一开口,便吃准对方的贫、富情况,或者面部有何特点,象征什么什么,就如明眼人以见到一般,令顾客惊叹如遇神明,也便一古脑儿地掏出自己的“家底”,悉凭瞎子推算评判。如此一来瞎先生已经了解对方许多了。”
“哦——,方先生与独眼王真威争斗那一次,你也在场?”静坐一旁的张天笑,不知怎地记起了一年的那个传说,插话道。
“当然在场。”小发顿时神气起来。
“究竟怎么一个经过,你说说看。”
从开门起,小发便讨厌张天笑这副倨傲神态。如今听他这一问,心想这倒是抖抖方先生的威风、煞一煞这位张先生傲气的好机会,便一五一十、活龙活现地讲述起方玄神功力挫王真威的经过,直听得三姨太杏眼圆睁,张天笑举舌不下。
“姓方的这小子,果然有两下子!”张天笑暗忖道。脸上那一副傲然之气,不免稍稍收敛了些许。
突然,闻得一阵楼梯响,只见一对青年男女,笑嘻嘻地走下楼来,在朱明生一叠声“请下次再来”的欢送辞中,满意而去。
“张先生,实在对不起,劳你们久等了。请上楼吧。”朱明生送罢顾客,这才热情地招呼张天笑夫妇。
张天笑明显地感觉到,这里的人,上上下下,都按照正常的秩序工作,待客,丝毫没有因为他这个同行巨子的光临而受宠若惊,破格优待。
方玄早已候在二楼课命室门口,迎接张氏夫妇。
“张先生,仰您的大名,今日真是幸会哪!”他紧紧抓住张天笑的手,不卑不亢,热情、真挚地说道。
论年龄,张天笑长一辈;论行业辈份,因为方玄是郑清老人的徒弟,张天笑反而低一辈。然而,张天笑乃是上海滩上的成名人物,自我感觉极好。
“方老弟,不必客气。从《时报》上知道你是郑老前辈的高足,兼修文武,十分了得,故尔与贱内一起,慕名而来。”
“哦,张太太也来了?欢迎,欢迎。”
“方先生,你真客气,让小发陪我们说了一阵子话。”三姨太毕竟年轻,一开口便话中带刺,抱怨起来。
“刚才正有顾客,实在怠慢了张先生张太太,务请见谅。”方玄微笑道,“朱先生,快替客人泡茶!”
茶是绝对的好,正宗上品龙井,袁珊从老家拿来送给师弟的,张天笑虽是瞎子,却是一位行乐专家。酒、烟、茶三样,件件皆精。浅尝之后,暗暗赞好。
张天笑原为“盘道”而来,几句话之后,便与方玄较起劲来。
“郑老前辈学富五车,上海命相界人人皆知,方老弟既是他的高足,一定得益匪浅。张某想讨教几招,不知老弟肯否?”
“盘道”的帷幄终于拉开。方玄慊慊然一笑。
“吾师学识深不可测,确非常人可及;他老人家也曾倾囊相授,可惜区区智拙质劣,只能得其十一。先生名重江湖,过人之处必然良多,尚请不吝示教。”
“师承不同,必然各有千秋,互相切磋吧。”张天笑哈哈一笑,“当今江湖之中,命理经典各有所藏,不知方老弟所治何本?”
“师父传授十数咱,区区自感愚笨,企图以勤补拙,故尔大多记了下来。”方玄轻描淡写,浅浅一笑。
张天笑闻言,不由一惊。他知道,世传命理曲籍虽然很多,然而执于地各家各派之手,往往密不示人,以为奇货,可以“一朝行,吃遍天。”一个命相术士,倘能掌握三四种已经不错了。尤其盲人,能熟练掌握一两种,旁通一两种,便算是功底很好的了。如今听说方玄竟能通晓十数种,岂非有点儿神话兮兮?
“老弟能通十数种经典,真是天才,佩服,佩服。只不知令师如何个教法?”逐字逐句地教授一个瞎子背育十数种晦涩的命理著作,郑清老人会有如此耐心?
“不瞒先生说,我是与师兄袁珊一起学的。”
“是在四马路杏花楼附近开馆的那个袁珊?”
“是的。当初由师兄念给我听,开始一两种,我在三五遍后才能记下来;后来入了门,发现这些书其实大同小异,也就容易记了。”
“老弟能否言之大概,也让我这个寡陋之人开开眼界?”
“张先生取笑了。”方玄不愠不恼,依然微笑言道,“倘若先生不以为我在班门弄斧,倒是愿意谈些看法,也好请先生指正。”
“老弟不必谦虚。”
根据我所知道的这些典籍,以《滴天髓经》为最古老,《渊海事平》、《命理正宗》两书最通俗;至于命理演算虽然《紫微斗数》、《铁板神数》、《河洛理数、《张果老神数》、《白鹤神数》都脱离不了八卦、十二宫、二十八星宿、月将贵人等,其演算方法,却都能别具一格,各有巧妙,其中陈抟老祖之《紫微斗数》,排列之术虽然简单,却深得易经真旨,推演中的衍化灵活性,较之其他书尤其显著。倘能准确把握这些变易规律,预测人生自非难事;倘若一知半解,生搬硬套,难免流于诡辩,不惟顾客无益,自己也要出尽洋相。不知张先生以为然否?”
“高见,高见。”张先天笑连连点头。事实上,他对于方玄刚才如数家珍一般的那些书,大多只知有其名而不知其实,尤其《滴天髓经》这一部古籍,不仅是他,整个上海滩上那么多明、盲高手,恐怕也没有几个曾看过学过的。至于《紫斗数》,他虽承师传,却正如方玄所批评的那样,自忖只是一知半解。若是再谈下去,自己难免要露马脚。于是,话锋一转:“鄙人行业十数载,深感于我们这一行最基本也最困难的是在顾客报出出生年、月、日、时之后,准确地演算出他的八字。方老弟以为然否?”
“张先生所言极是。”方玄顺势侃侃言道,“我辈不像明眼人,可以随手查阅万年历。而是必须凭借熟练的记忆,准确核算出顾客的八字。比较而言,核算年、月、时的干支容易一些,而每天的干支和每月的主要节气,则稍稍困难一些。”
“对,对。”张天笑频频点头。
“幸而各门师传都有一套流星诀,虽然初记之时费功夫一些,熟练之后也与翻看万年历一般无二。”
“不错,不错。师门不同,流星诀自也不同。不知老弟所受之诀如何?肯否见示一二?”
“这个……”方玄不觉有些儿迟疑。原因很简单,流星诀乃是秘诀,非本门弟子不得窥视。
然而,今天张天笑“盘道”而来,不示之一二,他又不肯罢休,所以方玄颇为两难。
“老弟若是为难,也不必勉强。”张天笑哈哈一笑。
“不妨。”方玄终于拿定主意。
“我这位三姨太,乃是光绪二十七年生的。贵门核算这一年生辰八字的流星诀,不知如何说法?”
方玄略一沉思,便朗朗言道:“辛丑戊辰娄犬咽,杏桃蔷荷桂梅主。”
张天笑听罢,黯然良久,才抚掌赞道:“好!好!郑老前辈真不愧奇才之称!”
原来,瞎子用以推演八字的秘诀,一般都彩歌诀的形式。由于前来算命的顾客有老有少,所以,每一算命瞎子都要熟记七、八十年的歌诀。而每一流年的歌诀内容中,又必须包含这样四个内容:本年干支,本年正月初一干支,本年立春日时,以及本年固定的小月月次。如何将这许多信息量储存于每一年的流星诀中,是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因此,如何使流星诀短小精练,既顺口便于记忆又不容易失密,标志着一个门派宗师常识修养的深浅。
“辛丑戊辰娄犬咽,杏桃蔷荷桂梅主”这十四字秘诀,便是掐算光绪二十七年各日的干支和全部主要节气交进时日的根据。
“辛丑”两字,表示光绪二十七年是辛丑年,“戊辰”则是辛丑上正月初一的干支纪日,“娄”是二十八星宿中的第十六位星宿之名,此处借喻为十六日,“犬”是十二生肖之一,相应的地支名为“戌”,此处借为十二时辰中的戌时。六个字统观,即表示:辛丑年正月初一干支为戊辰,正月十六日戌时立春。第七字“咽”为虚字,但在这里却起着对“犬”的形象性描写,使记忆者加深印象的作用。
在中国的传统习惯中,杏花、兰花、桃花、蔷薇、石榴、荷花、凤仙、桂花、菊花、芙蓉、水仙、腊梅等十二种花卉,分别代表着一年十二个月份。因此,方玄在下半句中,便用相应六种花卉名称,揭示了光绪二十七年中的一、三、四、六、八、十二月均为小月。
十四字既精练、易记,又清雅脱俗;无一字明数,又无一字不寓数。实非市井间的一般流星诀可比。张天笑乃上海滩上算命瞎了中有数的几位高手之一,侥是如此,也使出了吃奶力气,好不容易才理解其中奥义。
核定一个人的八字,还与每个月中的节气有着密切关系。在算命瞎子的推算规定中,倘若一个人的生日在该月中心节气之前,应以上月的干支为标准进行算命,倘若在该月中心节气之后节日,才可按本月干支推算。这些中心节气是:正月为立春,二月为惊蛰,三月为清明,四月为立夏,五月为芒种,六月为小暑,七月为立秋,八月膦白露,九月为寒露,十月为立冬,十一月为大雪,十二月为小寒。因此,记住了流星诀,还须懂得如何据此推算每月的中心节气及其交进时间。
当下,张天笑对流星诀着实赞叹了一番,便又继续探问道:“方老弟,贵门主于中心节气及其交进时间的推演方法,是否也有特殊招数?”
“未知张先生的推演方法如何?可否先请示教一、二?”
“可以,可以。”张天笑当即诵道,“今岁要知来岁春,该加五日三时辰,退走三时为惊蛰,一时一刻到清明,立夏九时三刻止,芒种二日退一时,……”
“差不多,差不多。”方玄笑道,“小暑三日加五时,立秋五日退三时,白露六日退一时,……”
两人顿时哈哈一笑,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方老弟的流星诀,共有多少年?”
方玄微微一笑:“需要多少年,便有多少年。”
“此话怎讲?”张天笑不解。
“师传数十年秘诀,自己从中悟出了一些规律,因而可以上溯下推任何一年一月一日一时。
至于编排歌诀,自是更容易一些了。”
“当真?”张天笑似乎不信。凭着他自己的功力,自忖还到不了这一步。方玄如此年轻,竟能达到这一步。
“张先生不妨一试。”方玄泰然道。
“民国五十年,当作如何说?”张天笑当即发难。下推四十年,这在一般的师传秘诀中是不可能有的。
方玄当即默坐静思,俄顷,才展颜道:“张先生,我算出来了。”
“老弟算得好快。”张天笑暗暗心惊,要知道,相隔四十年,若逐年往后推演,即便能够,也非半天时间不可。
方玄不但已经核算出所需之内容,而且已经将这些数字化为本系统的歌诀。
“辛丑已卯毕已春,上双菊子记在心。这一年是辛丑年,正月初一日的干支是己卯,正月十九日巳时单立春。这一年中的二、四、六、九、十一月是小月。张先生,可对?”
“高明,方先生实在高明!”张天笑由衷赞道。他再也不敢小觑方玄了,连称呼也从“老弟”改为“方先生”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张天笑感慨不已。
方玄又从八字的用神格局、起运的演算,谈到十二宫种类、旺衰术数,从周堂择吉,谈到三元合婚。纵横恣肆,时透玄机,直令一个本来目空一切、号称“小天师”的张天笑听得自惭形秽,心为之折。
一旁苦了惯作轻浮的三姨太,自从嫁了张天笑,何曾受过这种一坐便是几个小时且无人与她搭话的冷待?她根本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也便没有插嘴的乘机抖抖三姨太的威风,顺便也看看这一场瞎子角逐的好戏。不料既看不到剑拔弩张的场面,更无法抖落她这位三姨太的威风,好不懊恼。
她终于忍受不住了。
在年轻太太的一再娇叱下,张天笑终于起身告辞。
“张先生,请慢一步。”方玄言道。
“方先生还有何大教?”张天笑笑吟吟问道。
“今天尊驾来访,示教甚多,区区心中很是感激,所以,考虑再三,意欲送一礼物给先生。”
“方先生太客气了。不必,不必。”张天笑连忙拒绝道。
“此件礼物非比它物,张先生别忙推拒。”
“哦,那是什么?”张天笑好奇心顿起。一旁的三姨太闻说,也不由得精神大振。
“只是一句话。”方玄正色言道。
“什么话?”张天笑大惑。
“张先生近期内有破财之灾。”
“哦?”张天笑闻言一笑。这中吓唬人的口气,乃是他们这一行业中最常使用的办法。心中不禁暗道,这小子,刚对他尊重了一些,便跟我来这一手。想在我身上打主意,真是天大的笑话。
“怎么,张先生不信?”方玄似乎已经猜到了对方在想些什么。
“不,方先生既然郑重地向我指出,必有所据理力争。”张天笑哈哈一笑,“方先生究竟如何知道鄙人有破财之灾,可否见告?”
“此乃师父秘传,恕不能相告。至于区区所言,希望先生相信,刻意提防,也不枉我们今天相识一场。”
“侬真拎勿清,人家在触侬霉头,还当补药吃!”三姨太早已气得两颊发赤,拉住张天笑的胳膊,往外便走。
“张先生走好,恕不远送。”方玄抱拳致礼道,“以后有空,还请常来走走。”
“一定,一定。”张天笑被三姨太拉着,不由自主地下楼而去。
张天笑夫妇一走,朱明生便问:“方先生,你说张先生近有破财之灾,可是当真?”
“自然当真。”方玄答道,“怎么,你也不信?”
“我还以为你在同他开一个玩笑呢?”朱明生见方玄一脸正经,知非戏言。然而他仍不明白,他们两人一直在谈论着命理演算技巧,方玄怎么会突然之间算出张天笑在近期内有破财之灾呢?
事实上,方玄的同步跟踪别人信息的功能,经过了半年的搭大篷实践,又有了一层进展,已经能够配合命理推演,自如地感知别人在一段时期内的发展趋势。今天,当他一见到张天笑夫妇,便有一种极不协调的感觉。凭着他的特有功能以及对事物的细密的观察分析能力,知道三姨太之于张天笑,是一个来自财帛方面的祸根,而且为期已经不远。
“朱先生,你是明眼人,应当看见张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而那位三姨太又是一个怎样的人。”方玄见朱明一仍然满腹疑团,遂解释道,“一个是年逾不惑的烟枪酒鬼,其尊容可以想见。”
“是的,张先生脸色灰暗,皮肤干枯,容貌实在不敢恭维。“朱明生言道。
“然而他的三姨太却是妙龄女子,冶容鲜服,一定光彩照人。”
“你说得一点不错。”朱明生笑道。
“所以,这位娇嫩的小姐,为何投入其貌不扬、双目失明,家中已有两个老婆、其职业也未见得受人尊重的张天笑怀抱中呢?原因无它,只为钱。”方玄呷了一口茶水,又侃侃分析道,“大凡有钱总有势,唯有我们这种算命瞎子,有钱已属万幸,断无再有势之理。因此,年轻女人一旦得其所愿,即便扬长而去,亦奈何她不得。何况,张天笑虽然有日时斗金之传说,却极爱虚荣,凡事讲排场,平时又能抽爱喝喜嫖,家中妻妾成群,互相争奇斗艳。稍有风波,便难支应。有些眼光的人,对于他的结局应该是看得清楚的。然而,一个年轻女子却居然肯投入到这个随时都有可能曲终席散的家庭里,她不是白痴,便是别有用心。这本是稍具一点儿常识头脑的人都可意料的,惟有当局者迷。在命理方面,我认为他确是一位并非浪得虚名人物,才有意提醒他。”
“方先生,听你这一番分析,我总算明白了。”朱明生言道,“怪不得你一说张先生有破财之灾,那位姨太太就变脸作色。真是作贼心虚啊。”
转眼之间,太清课命馆开张已经三个月了。正是春暖花开时节,古老的桃花镇,又一次成了桃花的世界。空气中,处处弥漫着肉眼不能见的芬芳的花粉。据说,有神经病史的人,一经吸食这种充满花粉的空气,便会旧病复发。而更多的青年男女,在这鲜花如潮的季节,青春的火焰燃烧得更加艳丽、炽热。
几个月来,一向以文静孺弱著称的朱玉玲,只身回到桃花镇,打开封尘已久的方家大院,请工匠修饰房舍,除芜草,整理花园,紧张地进行着婚前准备。朱镇长见平时手不提篮、肩不荷锄,逢人便先脸红的女儿,此番回归故里,竟似换了一个人儿,豁达开朗,遇事能提能放,俨如男儿一般。
其实,人都是这样。在强有力的保护伞下,都会滋生出一种依赖性;一旦失去了保护伞,甚至自己最亲近的人也需要自己去保护的时候,人的潜有能力便会显现出来,表现出一种坚毅、勇往直前的精神面貌。此时的朱玉玲正是如此。她清楚的知道,方玄在事业上是一位强者,但在生活上却无疑是一个弱者,需要她的全力支撑和扶助。以此番筹备婚事而言,方玄实难插手。因此,她一双纤弱的肩膀,负起了婚事筹备这一副并不轻松的担子。
龚逸清父子自不甘落后。他们自告奋勇,老人充当监工,云松充当采办。
“玉玲呀,缺什么东西,尽管添置,万不可过于节俭。钱不够,我有!”逸清老人再三嘱咐。如花似玉的玉玲又成了外孙媳,他如何不喜!他不禁想起了当年因婚变而气死的女儿。云卿在九泉之下,也该满足了。
就在桃花争艳的季节,阔别家乡已经五载的方玄,在春申江潮的鼓涌下,一叶扁舟,回到了桃花镇。呼吸着家乡的清新的空气,听着乡亲们的熟悉的话音,他自有一番感慨。
结婚那天,师兄袁珊携着成婚不久的师嫂,也一起赶来致贺。师嫂姓吴,名小倩,吴妈的远房侄女。人如其名,生得十分俏丽;念过几年书,粗通文墨,却极能持家。
清晨,露若珠,雾似云,桃花、嫩柳绰约。龚云卿夫妇的坟头,跪着一对青年男女。几支棒香,散出缕缕青烟,在雾气颇重的空中,若有若无。一叠纸灰,被微拂的晨风吹得飘飘欲飞。
这一对青年,便是新婚的方玄夫妇。此是,方玄正流淌着热泪,喃喃低语:“娘,玄儿成家了,带着您喜欢的儿媳玉玲,看您来了……”
玉玲也涌出了热泪。婆母是多么喜欢自己啊,因为爹爹赖婚,她老人家才伤心成疾,凄然辞世……
方玄夫妇在“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轻烟”的桃花镇故居度完蜜月,回到了喧嚣的上海。
上海,依然如昨,除了气温,很难看出季节的变换。
朱明生向方玄报告的第一件新闻,便是关于张天笑的事情。
“方先生,张先生果然被你不幸言中了,而且祸不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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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说?”
“张先生是被号房耍了一下,差点儿让顾客砸掉牌子;不久,他的三姨太又拆白了近万元,与帮他一起做生意的那个小白脸私奔了。”
“嗨,祸兮,福之所倚。迟发不如早发,这样也好。”方玄感叹道,“究竟怎么一个过程呢?”
于是,朱明生便将听到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方玄。
张天笑日进斗金,平是爱虚荣,能挥霍,对待下人却十分吝啬。号房“小宁波”跟他已有十数年,眼见着主人一大笔一大笔的进帐,自己成天替他“递簧路”,却依然薪金非薄,偶或“开恩”,也只是二三元的“东道”,心中自是忿忿不平。
这一天,一位头戴“白花”、面呈戚色,头已斑白的富家老太太,在一个所约十五六岁左右的侍女伴随下,摇动着那一双“三寸金莲”,跨进了“时雨”课命馆。“小宁波”察言观色,连忙以电铃这一特殊方式将有关信息传递给正在楼上课命室里端着宜兴紫砂茶壶悠悠然品茶的张天笑。
“好!”张天笑得此信息,顿时精神大振。待得富媪上楼,他早已成竹在胸。
“老太太,您是测字、问卦,还是排八字算流年?”张天笑待对方坐定,便和颜悦色地问道。
“张先生,替我排排八字。”
“请问老太太出生何年何月何日何时?”
“同治三年五月初五吃中饭辰光生的。”老太太以前虽也请人算过命,却记不住那拗口的八字,只得以实相报。
张天笑当即口中念念有词,掐指细算了一会,便赞道:“老太太的八字,乃是甲子、庚行、甲辰、庚午。”
“这八字如何?”老太太急问。
“老太太这八字,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张天笑说到这里,语气一沉,“可惜,甲辰乃大败日,日座大败,印绶破伤;年下子水,印用神也受伤。且子午冲破,水火难容。命理书上说,‘印绶破伤,母年早亡’。以命而论,老太太应当早年伤母。倘非如此,则您的母亲八字中必有奇巧。”
“没错,没错。我是十五岁上便丧母的。”老太太连忙说明道。
张天笑闻言,心中窃喜。
“老太太,我是一惯直谈命理的,请你不要见怪。倘若说得不对,也请原谅。”张天笑故意摆出一副测摸不定的样子。
“不妨,张先生请直说吧。”老太太反而鼓励道。
“老太太月上七煞,八字更硬,伤官两重,有伤夫克子之象。按月建干支逆行推演,此伤夫克子之灾当在今明两年。”话至于此,张天笑故作姿态,慢悠悠呷了口茶,抹了抹嘴巴,这才又补充言道,“伤夫克子之灾,应是伤夫在前克子在后……”
话音未竟,便已听得一串抽泣之声。
“老太太怎么啦……”张天笑明知故问。
“张先生,我那老头子四个月之前已经谢世了。”老太太眼见得张在笑连连说准自己家中的隐患,不禁对这位号称“小天师”的算命瞎子深信不疑,当即收住伤心之泪,将家中近况和盘托出,以便张天笑能够更准确地预测她家的未来。
张天笑闻言,连连顿足道:“哎呀,老太太倘能早来这里,或许还可以替你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老太太急问。
张天笑心知对方已入圈套,不由微微一笑。
“办法嘛,自有一些,比中说,换一下八字,或者算一下‘关口’,设法化解掉……”
“八字也可换?”老太太惊愕道。
“能换的。”张天笑点点头,“只要不让别人知道就行。只是效果不如解星宿好。”
“张先生,不瞒你说,自从我家老头子去世后,独养儿子阿德竟又染上虚病,卧床已近一个月了。请了几个郎中先生,换了好几种药,总不见好。因听说先生算命算得准,所以来这里请教先生,我这老太婆的命,为啥这样苦?唉,谁曾想是自己作孽,害了老头子,又要害儿子。”老太太说到这里,扭住拳头捶打自己胸口。
“老太太别急,你儿子的病还刚刚开始,我替他也算个命如何?或许他的命中有文昌吉星可以化解。”张天笑乘势而入言道。
“行,行。”老太太闻说,也不问命金几何,连连点头,并报出了独生子阿德的出生年、月、日、时。
张天笑正襟危坐,口中“甲乙丙丁子丑寅卯”念念有声。细细一查,却没有文昌吉星可以化解。
“张先生,再没有什么可以化解么?”老太太大急。
“化解的方法还是有的。”
“什么办法?”
“请和尚道士开堂诵经解星宿,可保太平无事。”
“解星宿?要花多少钱?”老太太入门以来,第一次提到了钱。
“这要看你请多少和尚、道士了。一般的情况,三四百元也就差不多了。”
“这么贵?”老太太不由得迟疑了起来。
“老太太倘嫌费用大,替你请几位我的同道,费用可以省一些,效果却也相仿。”
“省多少?”
“二百来元也就够了。”
二百元钱,这在当时也是一笔不算小的数目了。老太太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然而,这只是六个算命瞎子摇铃敲木鱼念经焚纸的工钱,待到择吉开堂解星宿,主持人张天笑又开列了一大批香、烛、纸、布,以及黄裱纸上印满红点的各种“经”。这一切应用之物,自然是在张天笑所指定的香烛店和寺庙、道观中购买来的。
烛光闪动,香烟缭绕,诵经之声嗡嗡不绝之际,张天笑还向老太太推荐了一位在英租界开业、学贯中西的陈医生。
“老太太,解星宿只是化解灾星,你儿子乃久病之人,还需物质上的调理,才能很快康复。
我有一位做医生的好朋友,世代国医,他年轻时又去英国剑桥学了西医,是一位医学博士。
请你拿了我的名片去找他,请他上门来替你儿子看看,开几帖药吃吃,一定见效更快。”
老太太如奉圣谕,当即手执张天笑的烫金名片,亲自去请陈医生。
这孙医生也是与张天笑穿连裆裤的人物。只是他那学贯中西的本领,却着实不虚。否则,张天笑也不会与他搭档了。
解星宿,吃药,老太太独养儿子阿德的病果然渐渐好转。半个月之后,可以在花木扶疏的院子里散散步,透透新鲜空气了。然而,老太太一算细帐,发现前前后后总共花费了近千元大洋,几与数月前料理老头子后事的费用相仿。
分赃的结果,张天笑一人独得四百多元。“小宁波”将沉甸甸的钱袋背回“时雨”课命馆,张天笑的三个老婆抢着将钱接去。
“小宁波,给你买一包果子吃!”大老婆见额头上沁出了汗珠的小宁波站在那里,瞪着钱袋不走,便摸出一块鹰洋,扔给他。
小宁波依然站在那里,不走。
“怎么,嫌少?”二老婆瞪了他一眼。
“张先生,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小宁波忍无可忍,“那一天,若不是我发给你那么多信号,怎么赚到这么多的钱?”
“小宁波,你想造反么!”张天笑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我给人工钱,你给我发信号,两不亏。刚才大太太这钱,已是额外赏你的了,还不满足?”
小宁波见张天笑并无再给钱之意,只得一声冷笑,退出房门。
这一天,“时雨”课馆的生意,似乎特别好。楼下客厅里那四张红木太师椅上坐满了顾客。
号房“小宁波”,心着替顾客端茶、敬烟。楼上亭子间里,张天笑雇佣来的那一位助手,也抖擞精神,替张天笑做一些油水不大,不值得“小天师”亲自顾问的生意。这位助手姓沙,是一个明眼人,年纪在二十五六岁之间,吃过一年洋面包。因为家里突遭变故,无力再供养他,不得不提早回国,在一个专门演文明戏的剧团里当了一演员。谁料想屋漏偏逢连夜雨,演员生涯未满一年,嗓音突然嘶哑,文明戏演不成,无奈拜在命相名师朱道门人,学习命相占卜。毕竟是一位肚里有墨水的人,一年之后,便已通晓内、外五行的理论。
想当年出洋留学之时,意气风发,壮志凌云,谁料得此时竟然做了江湖术士!他感慨万千,行业时便替自己取了一个艺名:“沙不器”。
行业的结果,竟然也应了“不器”之名。他不谙变通之道,更少设置骗局的勇气,因此,在英租界、法租界相继开设了几处命相馆,到头为都因为不能招徕顾客、生意清冷而关闭。幸而他的英语还算不错,独守空馆之时,便找来几部国外关于手相、面相的书,译成中文,交给一位出版商。书出之日,居然颇为走俏,不仅赚了几个钱,他在相业界中也顿时有了一席之地。一些成名人物,有时居然也会找上门来,与他切磋相学相论。
然而,清谈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几番开馆半馆之后,自叹这一辈子大器难成,只得去城隍庙正殿后面那条窄长的弄堂里,租了一个小棚子,做些薄利多销的小买卖。开棚伊始,不少人冲着他是几部相学新书的译者,着实热闹了几天。日子一长,又在激烈的竞争中败下阵来。
没奈何,受雇于张天笑,每月总有数十元收入,且远比自己开馆省心。
且说楼下客厅里,号房小宁波正与几位等待命相的顾客闲聊,大门外又走进一男一女。男的年约三十余岁,西装革履,头发锃亮;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女的约在二十四五岁光景,细皮白肉已被浓妆所掩;开叉很高的丝绸旗袍,将身子裹得紧紧的,直透出一股风骚之气。
“先生,太太,你们找谁?”小宁波见状,早已赶将过去招呼起来。
“到课命馆来,当然是算命嘛。”男客哈哈一笑。
“先生昨天没有来预约过吧?”小宁波乃是高级课命馆的号房,并未被对方的气势镇住,“本馆的规矩,是隔天挂号的。”
“规矩?哈哈!”男客向同来的风骚女人笑道,“你看,这位小阿弟要同我讲规矩了。”
女人闪动媚眼,对着小宁波咯咯一笑:“小阿弟,你别跟他讲规矩。这个先生,向来勿守规矩的。”
“这……”小宁波被这一男一女弄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小阿弟,笑话归笑话,我们可是慕你们张先生大名才来让他替我这位太太算命的。你帮的忙,老哥不会亏待你。”男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银元及一张名片,递将过去。
小宁波接过名片一看,呆板的脸色顿时开展起来,热情招呼道:“啊呀,原来您老便是丁先生。小子真是有眼无珠啦。快请坐!”
原来,此人乃法租界华捕督察长黄金荣的大弟子之一,号称“笑面虎”。藉着师父的黑势力,在上海滩上八面威风,人见人避的“白相人”。因为久闻“时雨”馆主张天笑算命本事邪好,所以今天携着娇妻胡文绣来这里叩问一下妻子养儿育女之事,也想算算自己的前景。胡文绣外表矫揉造作,一副媚态,心地甚是阴狠毒辣,在白相界,享有“文绣辣子”之称。
小宁波虽不知文绣辣子其名,而对“笑面虎”的来龙去脉,却是了如指掌。
坐在客厅里等候算命的四位顾客,一个个虎视耽耽,唯恐这一对突然之间受到号房热情礼遇的男女后来居上。然而,小宁波并未作弊。他知道,大凡出得起三元挂号费来这里算命的顾客,都有些头面,不论男女老少,谁也得罪不起。
幸而今天坐在客厅里的几位顾客并非大生意,张天笑大都让给沙不器去做了。所以约莫等候了一个时辰,便已轮到丁氏夫妇。就在丁氏夫妇相携上楼之时,小宁波冷笑着按动了挂号处的那一只电铃,以其特有的方式,向楼上的张天笑发出了一连串信息。
张天笑得到信息,自是高兴,想不到这么快便又有一笔大生意要来了。
再说丁氏夫妇乃是一对刁钻成性的白相人,对于被人奉若神明的“小天师”张天笑,自是不会尽信。因而上得楼为,“笑面虎”隐在一旁,一声不吭,竟欲先轧轧张瞎子的苗头再说。
胡文绣是个有名的“辣子”,自然也不会轻易便将底牌亮给张天笑听再由他顺梯上天一味胡谄。
“笑面虎”的沉默,张天笑居然错认为定是佣人无疑;“辣子文绣”的少言寡语,他又错认为是心有伤感。于是,依据被故意弄错的信号演绎开来,这位上海滩上享有盛誉的“小天师”,作出了错误的结论。
“太太,我是一贯直谈命理的,请你不要见怪。”他一循常规,先给对方打了一针预防药。
“不妨,张先生请讲。”辣子文绣不动声色。
“太太这个八字,与我日前替一位老太太算的八字十分相像。”
“哦!”
“太太的八字非常硬,伤官数重,有伤夫克子之象。”张天笑见对方沉默无语,以为已被说中,精神愈发抖擞,一如既往,信口侃道,“女命伤官月中求,丈夫离别到登州,若要夫妻来相会,除非梦中来碰头……”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冷笑。辣子文绣忍无可忍,站起身来,走近张天笑,扬起了那一只平时打惯女佣的巴掌,向着对方的脸上扇去,咬牙切齿地骂道:“瞎脱侬的狗眼!侬睁开眼睛看看,阿拉丈夫正好端端地坐在这屋里呢!”
“笑面虎”被张天笑骤然触了一顿霉头,气得脸色发青,揎拳捋袖,上前揪住张天笑的衣襟,一阵痛打。
“救命呀,救命……”张天笑平生第一次发出了呼喊救命的声音。
正在亭子间里替人算命的沙不器,闻声赶来,眼见张瞎子正遭惨打,便拼命挡在他的前头,连连打拱人揖,笑脸相陪。
“先生,太太,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说话之间,也难免承受了丁氏夫妇的几下老拳。
临走,笑面虎丢下一句话:“张瞎子,老子饶不了你,这破馆嘛,也该寿终正寝了!”
张天笑心知今天上了号房小宁波的当。小宁波不但不否认,还反问他:“张先生,你知道我今天为啥这样做吗?”
“你这个脑后生反骨的东西,给我滚!”张天笑手摸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气不打一处来。
“滚?没那么容易!”小宁波有恃无恐,“你不怕我将你的老底定宣出去?”
“你……”张天笑一下子闷住了。是呵,小宁波若将他一贯依赖号房的电铃暗通信息故示神秘的底牌亮在世人面前,他这“时雨”课命馆不就完了?
“张先生,你难道也不想知道刚才那一位先生、太太是谁么?”小宁波继续威胁道。
“是谁?快说!”张天笑如梦方醒。
“你还赶我走么?”
天笑默然,即使小宁波不说出是谁,他也不敢赶他走呀。这不是明着欺主吗?
“小宁波,刚才那一对夫妇是谁?”沙不器好奇地问道。他虽然下时对张天笑的剥削也深为不满,但在表面上却比小宁波做得光漂一些。
“他们就是黄金荣的大弟子、号称‘笑面虎’的丁氏夫妇。”小宁波见沙不器发问,这才见势落篷,如实相告。
语惊四座。
“小宁波,你今天害惨我啦……”张天笑腿肚子一软,瘫倒在地板上,泪水挂满两腮。他知道,这地黑社会势力中人,你不去得罪他,平时还要不时孝敬他们“月规钱”什么的,被他们敲几下竹杠;如今得罪了他们,得罪的又非等闲之辈。这个祸,实在太大了,着实令人骇怕。
张天笑毕竟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他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江湖朋友,向丁氏夫妇讨饶。几天后,他以近千元的代价,总算平息了这一场风波。
痛定思痛,他想起了不久前方玄关于近期内有破财之灾的预言。“唉,果然应了他的话!”
从此,他对那位不起眼的号房小宁波,也另眼相看,不敢薄待了。
“蜡烛不点不亮!”小宁波却在暗暗发笑。
讵料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自从挨了丁氏夫妇一顿毒打之后,张天笑为了尽快平息这场随时可能掀起灭顶之灾的风浪,各方求援,整天忙于疏通关系,便把一个本来形影不离的三姨太冷置一旁。三姨太得此机会,真是如释重负,一个人车来车去,整天兜风、逛街,来去如风,自比手中挽着一个睁眼瞎子爽快得多。
平息丁氏夫妇的怒气之后不久的一天,时已深夜,尚未见独来独往的三姨太归府,张天笑坐天客厅里,不免心焦。
然而一直等到雄鸡报晓,尚不见三姨太的影子。刚刚从热被窝里钻将出来的大老婆、二老婆,睡眼惺松,嘴里咭咭哝哝,乘机发泄对三姨太的愤懑之气。此时此境,张天笑唯有苦笑。
一连几天,不见三姨太的人影。偌大一个上海滩,人海茫茫,何处去找?登广告,又怕世人耻笑。只得应了时人一句话:“拍脱门牙往肚里咽。”
遗憾的是,事情的发展,并未到此为止。
这一天上午,一位身穿长衫的中年汉子,手挟皮包,大踏步跨进了“时雨”课命馆的客厅。
看样子,便知不是问卜算命的顾客。
“号房,张先生在吗?”来人问。
“在楼上,先生有何事?”小宁波瞥了一眼来人,见他胸前挂着一块店徽。原来是一家绸布大商号的职员。
“收钱。”绸布店职员拍拍腋下的皮包。
张天知闻言,莫名其妙。“先生,你要收什么钱?”
“前几天你的太太去我们店里剪了一批呢绒衣料,这是太太签过字的货单,总计五百二十元……”张天笑的脑子,顿时“嗡”地一声混乱起来。混乱之中,他隐隐地意识到,一场更大的灾难,已经降临到他的头上。
果然,当天下午,又一家在上海滩上牌子扎硬的绸布店,派员前来讨帐,数目更在前一家之上。
第二天,一家银楼的职员,也挟着货单前来讨帐了。
第三天,一家珠宝店的职员,坐着轿车前来结帐。
数目一个比一个大。
张天笑的“日进斗金”一说,大半是他自己平时爱虚荣,摆阔气,恣肆挥霍所致,与那些银行阔老,赌台老板“日进斗金”,自是不能同日而语。时雨馆进项虽多,每月也只在千儿八百元左右,最好时的光景,也不过一千二三百元。倘若平时省吃俭用,悠着点儿花钱,这么些年积攒下来二三万元的内囊也许不成问题。然而他既是一位赚钱能手也是一位花钱如流水的主儿,平日间仗着赚钱容易,有钱便花,虽是瞎子,吃喝玩乐方面的享受欲望,甚于明眼人。自从娶了这位第三房姨太太,一个任着性儿使,一个尽着劲儿花,时常入不敷出,只好翻动数量有限的内囊。前几天因为小宁波的捣乱,被丁氏夫妇敲掉近千元竹杠,如今三姨太掮着张天笑的名号,在各大商店欠下的一笔又一笔债,开始一两天还能尽力掏摸得出,到得后来,唯有典当大二老婆的首饰。然而这些年他也并没有在这两个“俗物”身上多花功夫,所当之物价值有限,而替三姨太所购的首饰珍品,自然早已人走楼空,席卷而去了。
顿足长叹之余,张天笑别无他法,唯有老着脸皮,去向各亲友挪拿。不消数日,已经还债五六千元之数。顿时之间,家庭生活陷入困境。两个老婆,整天哭哭啼啼,骂骂咧咧。
“这个小婊子,害得我好苦!”事至今日,张天笑才恍然大悟方玄所指破财之灾,实非指丁氏夫妇的敲榨,而是小老婆的作崇。怪不得那天听了方玄的破财预言,这个小婊子一把拉着他便走。
“唉,真是当局者迷呀!”张天笑懊恼万分。
就在接连破财之后不几天,沙不器也告辞而去。
于是,流言四起。有人说,风流倜傥的沙不器早就与玉树临风的三姨太媚眼来往,勾搭上了。中间只欺着一个瞎子,朦然不觉。这次三姨太拆白而去,便是与沙不器暗定计划。现在沙不器的辞走,是与三姨太“会师”去了。五六千元的现货,加上这些年来陆续购置的全部道饰等物,价值近万,足够他俩享乐一阵子了。
是呵,早不走,晚不走,沙不器在三姨太失踪后不久告辞而去,确实令人生疑。
也有人说,三姨太乃是青帮女流氓放出来的一只“白鸽”,如今“时雨”馆主的内囊既被刮尽,老板自然要收回这只“白鸽”了。可怜张瞎子虽无渔色之能,徒担好色之名,落得个倾家荡产,充当“瘟生”的悲剧。
不管如何,张天笑这些年来尽思竭力、好不容易骗到手里的作孽钱,被势盛的恶棍,更高明的骗子敲诈净尽了。真是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正文 第八回媚态万状 袁珊胡吹麻子相 人情一纸 天然色迷弄墨人话说方玄听罢了张天笑的破财经过,点头笑道:“祸兮,福之所倚,张先生吃了这场大亏,从此痛改前非,未始不是好事。朱先生,你说是么?”
朱明生也笑道:“方先生所言极是。”
“玉玲,拿二十块洋钿,让小发送去,聊尽同行之谊吧。”方玄向妻子言道。
落难中的张天笑,手捧着这“雪中送炭”的二十元银洋,干瘪的眼窝里,淌出了热泪。自此,他改变了一个观念,上海滩上算命瞎子中屈指数第一的不是张天笑,而是年轻后生方玄。
不仅算命理论,还有为人处世,他都自愧不如。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方玄已是年逾而立、拥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的父亲。太清课命馆日渐兴旺,名满申城。原来,愈是乱世,人们愈是对前途关切;灾难愈多,人们愈是祈求摆脱厄运。尤其是那些走马灯似的官场混混儿,更寄希望于那些命相大师,企图抓住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往上窜,在世界上最为肮脏的政治争斗中稳操胜券。
当年青城山上郑清老人借厨师譬喻的命相技巧,方玄在这些年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对于那些老实至诚的顾客,他一如当年桃花镇上摆摊时的态度,也至诚相待,凭着自己愈练愈精的特异功能所递供的直觉信息,以及自己对事物发展规律的把握能力,认真指点;对于那些图谋不轨的市井歹徒,他便借着命理略示警诫;而对于那些巧取豪夺的大腹商贾,尔虞我诈的无耻政客,他便投其所好,胡编假话。于是,人人都慕名而来,满意而去,大把小把的钱,心甘情愿地往他的腰包里塞。
朱玉玲持家有方,十分珍惜丈夫挣来的每一块钱。几年来,她将积赞下来的钱,在自己伯父经营的五金行和佘秀珍父亲所开的茶叶店里入股。于是,不仅每月有积余,而且每年有盈利,生活日益丰裕,家产逐年厚实,成为命相业界屈指可数的殷实户。玉玲仍将富日子当作紧日子过。她有一个目标,这就是在最近几年里,购买一辆轿车,作为方玄外出时的代步。而大凡有自备汽车的人家,又必与花园洋房配套,否则,买来汽车,也没有地方停。按目前的实力,买一辆汽车自不成问题,然而购买一幢洋房,尚非能力所及。
方玄的师兄袁珊,这些年更是得意非凡。娇小的妻子替他生养了二儿一女,个个聪明伶俐,如同小天使。事业上,生意兴隆,声誉日盛一日,在相业界中一言九鼎。社会人际关系方面,三教九流,交了不少朋友。因为郑清老人的关系,还与青、洪帮中的一些头面人物称兄道弟,频有往来。前不久,花了一万多元,在巨籁达路西部买了一幢花园小洋房,还转买了一部半新不旧的自备汽车。
这一天,是袁珊的妻子吴小倩三十岁生日。按小倩的意思,刚刚购置洋房、汽车,内囊如洗,让其悄然过去算了。袁珊却不依。这几年妻子养儿育女,克勤克俭持家用功,三十岁的生日,是无论如何要像个样子地庆贺一下子的。于是,向师弟处挪借了一千元,邀来亲朋好友,热闹起来。
相士的朋友,自是不乏同行,但也不少是官场报界名士,以及青帮中的人物。
方玄夫妇相携穿过花木扶疏的小花园,踏上一尘不染的洋楼石阶,跨进红毡铺的客厅;袁珊夫妇迎了上来。
“玉玲,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呀?”吴小倩满面红光,溢着笑意,一把拉住了朱玉玲的手,亲切如同姐妹。
“师弟,我替你介绍几位朋友。”袁珊也从朱玉玲的臂弯里夺下了方玄,扶着他向已经从沙发中站起的几位客人走去。
“诸位先生,他就是我的师弟方玄。”
“方先生,久仰,久仰。”几个客人同时招呼道。
“师弟,这位是万家春命相馆馆主吴道光先生。”袁珊将年纪最长的那一位同行朋友介绍给方玄。
此人年届五旬,鬓发斑白,眼梢布满鱼尾纹,显示着经历的艰辛。
方玄一闻其名,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拉住对方的手,真挚言道:“啊呀,原来是吴先生,久仰了。”
原来,吴道光在相业界的名声很响亮。他二十岁时只身来沪,在夏海庙等几个热闹场所摆测字摊,做了几年漂泊无定的生意。随着经验的积累,终于租房开起了命相馆。然而命相业的生意往往受社会大背景的影响,因而开开停停了好几次,才逐渐站稳脚跟,在新城隍庙建立了一个相对稳定,具有较高声誉的“万家春”命相馆,成为上海滩上数以千计的命相术士中的一流相士。
吴道光在相业界中的名头,近年来日甚一日。这是因为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也同操此业。他的大儿子叫吴天定,已经出道多年,现在吴宫饭店借了房间,开设了一个“黄花客”命相馆。女儿吴天然,也已经学成出道,在东新桥华通旅馆借房开业。此女虽然出道在后,却比其兄会做人,因而在一些社会小报如《大晶报》、《小日报》上,已是经常可以看到有关于她的命相事迹的介绍。她的生意,也决不逊于其兄“黄花客”。次子吴天宝,本来是一家炒货店的学徒,眼见兄长、阿姐事业发展,捞钱不少,也便放弃经商之路,改行命相,拜在与父亲齐名的另一名相师门下,已有两年。
今天,吴氏父子四人,竟来了三人。
“天定,天然,快来见过方先生!”吴道光与方玄握手为礼后,连忙将大儿子和女儿唤上前来,向方玄行礼。
“爷叔,我爹爹经常向我们赞叹您的学问,今天以在这里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啦!”吴天然果然乖巧异常,未待长兄天定开腔,她便已经拉住方玄的一只手,热情万分地套起了近乎。她已有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人如其名,确有几分姿色。一般情况下,无论坐着站着,都显得敏慧而又端庄,颇有点儿大家闺秀的风范。可是在一此特殊的交际场合,她又可以将自己塑成一朵艳冶迷人的鲜花。
遗憾的是方玄不能欣赏她那一副诱人的媚笑。
“吴小姐,你的大名,我经常在内子读报时听到,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佩服,佩服!”
方玄被对方抓住了手不放,只得寒暄几句,“吴先生,恭喜你养了这么个聪明的女儿!”
“方先生过奖了。以后犬子犬女还要请你多予赐教指点呢。”吴道光自然知道女儿的名气是那些小报的年轻记者们给捧起来的,心中不免有些虚软。
与吴氏父女寒暄了几句,袁珊又将一年轻俊逸的客人介绍给方玄:“师弟,这位是丁督察长的得意东床,申城后起之秀尤子虚老弟。”
“方先生,小弟久仰你的大名,早就想请袁先生引见。今日幸遇了。哈哈!”尤子虚自然知道方玄是个盲人,便主动上前握住方玄的手,连连摇动,以示亲热。
“尤先生,请多关照。”方玄微微一笑。
“方先生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尤子虚的口气,似乎与他的年龄不太符合。然而,倘若知道他的岳父就是上海滩头号黑势力人物黄金荣的大弟子,现任法捕房华控督察长,也就可以理解了。
论辈份,袁、方因是郑清老人的弟子,与黄金荣称兄道弟才对。面前这个奶油小生只是黄金荣的徒孙,袁珊却居然与他称兄道弟,未免有失身份。然而方玄明白,这个姓尤的因为岳父乃是法浦房督察长的缘太,当然不能循常理而论了。作为一个命相术士,能搭上这个关系称兄道弟,已是莫大之幸,极有面子了。
类似的人物,袁珊居然请了不少。有些人,方玄也与他们有过交往;有些人,则仅仅闻其名而未曾交往过。毫无疑顺,这些人都是袁珊的重要社会基础。这些年来“袁珊命相馆”之所以生意兴隆,牌子红火,与这些朋友的帮忙是分不开的。
即将开席的时候,又来了两位明眼同行。一位姓丁,名大炎,俗家打扮,住新闸路培鑫里;另一位姓陈名哲高。前者乃是当今命相界中间屈指可数的代表人物,后者更是命相界中威势赫赫的人物。
“陈先生,您怎么现在才来?”尤子虚见陈哲高进门,显得分外热络。
“子虚,你也在这里呀!”陈哲高并不因为对方是捕房督察长的女婿而易容,只是哈哈一笑,便与别人客套寒暄去了。
原来,陈哲高乃是上海滩上有名的“三条赤练蛇”之一,为人极其狡诈奸猾,虽以命相著称,却是头号大亨黄金荣的狗头军师。因而在黄金荣势力所及的圈子里,享有特殊地位。别说尤子虚,即是他的岳父遇到陈哲高,也要礼让三分。今天袁珊以将这尊菩萨请到,实在算得是很大的面子了。在场的各路朋友,纷纷与他握手,招呼,致礼。陈哲高坦然受之。惟有方玄,端坐一旁,恍若未闻。
“袁先生,这位可就是你的师弟方玄方先生?”袁珊颇为尴尬,连忙介绍道。
方玄这才施施然站起身来,向着陈哲高一拱手:“陈先生,方某眼拙,请别见怪。”
“陈某早就听说方先生的课命术数深不可测,有机会请赐教几招,如何呀?”
“陈先生乃是成名人物,不必取笑了。”方玄淡淡一笑。
“别客气了,大家快点儿入坐吧!”吴妈端着一盘冷菜,走了上来,向着众人招呼道。于是,由命相精英、政界浊吏、社会渣滓组合在一起的“朋友”们,开始了你敬我让,互敬互让这一具有我国传统特点的“酒文化”交流。
交流的结果,便是杯盘狼藉、醉话连篇,以及江湖义气为外衣、互相利用为躯干的“友情”的建立和加深。
然而,方玄、陈哲高、吴道光、丁大炎这些盲、明高手,对于命相理论,却个个讳莫如深,绝口不谈,他们都知道,面前这些同行,都是混迹江湖有年的老手,稍稍不慎,自己的老底便会被对方盘去,弄得不好,甚至会当场出丑。
与方玄相邻的酒桌上,情况却恰恰相反。吴天然嫩脸逢春,媚眼频抛,措辞着几分酒意,向几个小报的记者、编辑大南殷勤。
当年朱玉玲任职过的《时报》记者甄非儒,如今已是该报主笔。因为方玄夫妇的关系,早与袁珊成为莫逆。他不仅写得一手好文章,还能赋诗吟词,其内容,大多风花雪月,因而博得了一个风流才子的名号。虽然不无贬意,他却沾沾自喜。家里娇妻如玉,犹不满足,经常在外拈花惹柳,自号赛虎,妄图与唐寅一比高低。早就耳闻吴天然聪敏过人,姿色出众,一时之是无缘相识,引以为憾。今天竟在这里得与相见,并且同桌比肩饮酒,不禁喜出望外。
“甄先生誉之太过了。”吴天然嫣然一笑,吐气如兰,“不瞒您说,区区挣得一点儿小名气,也是这几位朋友捧场所致。”说罢,向同桌的另同位小报记者投出一串情深的秋波。
“吴小姐太谦虚了,我等只是如实报道而已。既是甄主笔向你求教,见示一二又有何妨?一则我等也好再睹小姐绝技,二则借此助助酒兴,岂不甚好?”一位姓柳的记者哈哈一笑,推波助澜。
“吴小姐,你可不能厚彼薄此呀。”甄非儒话中隐隐然别有寓意。
“甄先生当真看得起,我只好献丑了。”吴小姐笑道,“不过,我们命相行中有一个规矩,要请你谅解。”
“什么规矩?”甄非儒一边替吴天然挟了一筷子冷菜,放在她的碟子里,一边笑问道。
吴天然故意一字一顿地言道:“不替酒醉之人看面相!”
“这又为什么?”甄非儒明知故问。
“面相看气色。酒醉之后气色难辨。”吴天然言至于此,两眼在甄非儒的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笑道,“如今甄先生红光满面,光彩照人,即便帝王、神仙之相,也没有你这样好。这当然是因为你喝了老酒的缘故,而不是真的什么神仙皇帝。”
“吴小姐别小看人,你怎知甄主笔以后不会做皇帝?”姓柳的记者逗道。
“什么以后?鄙人现在就是一个无冕皇帝嘛!”甄非儒笑道。
“既是皇帝,便当称孤道寡。然而你自称鄙人,便不是皇帝。”姓柳的哈哈一笑。
“笑话慢讲,言归正传,还是请吴小姐看相吧。”甄非儒颇有些按捺不住,“吴小姐,相面不能,相手总可以吧?”
“可以。”吴小姐点头笑道,“请甄先生伸出手来吧。”
甄非儒闻言,连忙将左手凑将上去。
吴天然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左手托定甄非儒之手,右手在他的手掌心一摩,同时香腮凑近,吐气如兰。甄非儒侥是情场老手,此际心中不禁一荡。
“甄先生,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既是看相,就得依相面言,若有不好听的话,可只能怪你的手相,不能怪我呀?”吴天然欲擒故纵。说罢,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向对方深深一注。
“当然,当然。”甄非儒如沐春风,受用无比,当下连连点头应道,“只要吴小姐别趁机捉弄我就好。”
“民女岂敢捉弄主笔大人。”吴小姐嫣然笑道。
旁观者不耐烦了。姓柳的那一位记者话中带刺地笑道,“你们俩人别光打雷不下雨,快来真格的。”
吴天然将甄非儒的那只左手翻转过来,看了一下又翻回原状,笑道,“甄先生指尖细而指根粗,乃是标的炎上手型。”
“炎上手型怎么讲?”甄非儒问道。
“呈这种手相的人,感觉敏锐,才华横溢。想象力丰富,因而极端讨厌定型的生活和规则。”吴天然正经言道,“甄先生位居主笔,正可谓人尽其才了。”
“不行,你知道甄先生是主笔、才子,才这么套上去讲的。”柳记者异议道。
吴天然笑道:“柳先生别净打横炮,我这是一本正经在替甄先生谈相。人的手相,依据手指关节以及指尖指根的粗细,可以分为稼穑型、曲直型、纵草型、炎上型、阔下型以合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道。甄先生正是属火之炎上型。相是外青显然可见的东西,岂以随便迎合?”
“吴小姐别理他,我相信你便是了。”甄非儒连忙安慰道。
吴天然闪动媚眼,冲着甄非儒微微一笑,“我先替你看看三奇线如何?”
“行。”甄非儒点头道。
“这一条便是三奇线中最主要的线,叫乙奇线。”吴天然指点着围绕大拇指一圈成半圆状的掌纹,娓娓言道,“先生这条线的末端走向天心位,从好的方面讲,你的兴趣广泛,适于从事自由职业。”
“从坏的方面讲呢?”柳记者呷了一口酒,插言道。
“遇事不冷静,容易感情用事。”吴天然答道。
“不冷静便是热情,感情丰富有甚不好?哈哈!”另一位记者也插言胡搅道。
“你们少耍贫嘴,且听吴小姐谈下去!”甄非儒笑叱道。
“这条半圆线的包围范围大小与一个人的吉凶祸福也大有关系。先生这半圆形的范围很宽大,说明您心胸开阔,为人豪放,遇事总能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吴天然说到这里,抬起双眼,向着对方挑逗地一笑,“不过,手上这许多掌纹之间,是有千丝万缕联系的。”
甄非儒乃情场老手,当然对于吴天然这一笑的含意心领神会,当即嗫嚅问道:“怎么一个联系法?”
吴天然指点着无名指下方的一条纵线,言道:“这一条叫己仪线,您的这条己仪线既深又清楚,意味着您家中一定有一位很漂亮的太太。”
“什么缘故?”甄非儒讶问道。
“因为这条己仪线表明您在选择妻子时,一定很注重对方的容貌。”吴天然诡笑道,“可是您的乙奇线末端不仅伸向天心位,而且呈现波浪型,这就意味着您是一个见异思迁的人,因而尽管拥有了一位漂亮妻子,却还时常做一些寻花问柳之事……”
“吴小姐谈得太高明了!”柳记者闻言,不待吴天然话尽,便已大笑起来。
甄非儒不以为忤,反以为喜。这位以风流才子自诩的主笔,有一个奇怪的逻辑;有才气的人必然风流,惟有风流才堪称才子,因而平时谁说他风流,他便高兴。作文写新闻,都不离风流,平时作人,也尽干风流事。始时妻子在家大吵大闹,后来见他本性难移,也便不闻不问了。如今听得吴天然半挑逗半正经地谈相,自我感觉极佳。
“老柳别打岔,听吴小姐谈下去!”他故作愠怒道。
吴天然便又指点着横切掌心的那一条纹言道:“这条丙奇线主财利。您这一条线很长,直达小指下部,意味着您的财气很旺,即使没有资本,您本身的才能也可以成为大的收源,一生之中决不会在金钱而受困潦倒。只是这一条丙奇经的末端向着天心位走向,却意味着您以于金钱的支配往往毫不在意,钱财来的容易,去的也快,因而这一辈子不可能成为腰缠万贯的大财主。”
“对,对!”甄非儒连连点头笑道,“我这个人最看不起的东西便是钱。钱是王八蛋,不花是混蛋!”
众人闻言皆乐。
“甄先生的丁奇线初始处支岔甚多,可见您是一位非常富有感情的人;此线比直延伸到了中指根部,又显示出您的性情非常浪漫,非常……”说到这里,吴天然忽然显得期期艾起来。
“非常什么?”甄非儒见状,笑着追问道。
吴天然将粉脸更加贴近过去,轻言道:“非常好色。”
甄非儒也乘势将散发着酒气的头脸凑近过去,在她的耳畔悄声道:“你说得太对了!”
说罢,又仰脸哈哈大笑。
柳记者抗议道:“你们怎么说起悄悄话来了?讲给大家听听!”
“柳先生,命相涉及的有些事情,相者有义务替顾客保密。务必请你原谅。”吴天然朝着柳记者嫣然一笑,又转过脸来向着甄非儒言道,“甄先生,我再替您看看指纹,如何?”
甄非儒自然连声称“好”。
“啊唷,甄先生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您这一手指纹,乃是三白纹配九地纹,大吉之相。”吴天然用自己那一双柔嫩的玉手将对方的五根手指细细搬弄、搓揉了一番,便连声赞叹起来。
“什么叫三白纹、九地纹?”甄非儒笑问道。
“拇指、食指都是涡纹,便叫三白纹;中指、无名指、小指都是流纹,便是九地纹。三白纹与九地纹配合,叫做白地纹。”吴天然讲解道,“凡属这种手相的人,具有宽宏豁达的性恪,正直、聪明,心地善良,讲礼义,重人情,轻金钱,愿意真诚地帮助、照顾他人,对别人的事情比对自己的事情还要着意操心。在事业上,既有祖业的承继,又有骨肉亲友的协助,所以,很早便能开拓人生之路。由于乐意助人,所以也能时常得到朋友的帮助,事业发展得很顺利。早年多少辛苦些,但是离开双亲或故乡之后,发展的机会便一个接着一个地来临,而立之年便会有大的成功,不惑之年会有更大的成功,晚年生活安定。届时,名誉、地位、金钱这三样人们所舍命祈待的,您都会具有。”
“吴小姐,甄先生这辈子还有多少艳遇?也请讲讲。”柳记者对这一大套“常规”谈相似乎听得不耐烦了,端起酒盅呷了一口绍兴酒,戏言道。
吴天然含情脉脉地瞟了甄非儒一眼,转向柳记者,随口笑应道:“和您柳先生的一样多。”
“哈哈,答得妙!”甄非儒顿时捧腹,并趁机将左手搭在她那滚圆丰满的肩上,轻轻地捏了几下。
酒酣人醉之际,吴天然把握时机,将猎不知所云诱至蔽处,提出了要求:“甄先生,可否在你们的时报上替我宣扬宣扬?”
“行!”醉汉爽快答允道,“我们这就去你命相馆写稿。我是外行,起草后你还得审查修改一下,如何?”
“太好了!”吴天然高兴得跳了起来,几乎要搂住醉汉的脖子亲吻几下子。她是江湖中人,当然知道带着面前这位醉汉去命相馆内“写稿”的代价。然而,为了自己的声誉,以及接踵而来的大把金钱,她愿意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去做一些不名誉的事情。何况,面前的醉汉飘逸如浮云,乃是上海滩上知名度很高的风流才子。
甄非儒不仅是情场好手,也是文坛“快枪手。”只两天,一篇题名为《雏凤声清,天然国手》的大块文章便出笼了。
这一天,朱明生一打开散发出浓重油味的《时报》,醒目的“目击记”便跃然眼前。
“方先生,老甄写了一篇吹捧吴天然的文章。我读几段给你听听。
“老甄的手法好快呀!”方玄笑道。他订了好几种本地、外地的报纸,尤其本埠新闻一栏,他天天要求朱明生读给他听。这也是一种“投资”,是干这一行不可或缺的信息投资。
这篇“目击记”,洋洋洒洒数千言。甄非儒从天然女士的“家传绝学”起势,将她的命相技术吹得神乎其神。
“好一个芳林新叶,雏凤声清!”方玄听着,不觉笑出声来。
然而,文章所涉内容,还不仅于此。
“……天然女士慧心其内,秀质其外,其肓若削成,其腰如丝囊,延颈秀项,皓质呈露,真乃天生丽质也……”朱明生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念着。
“这一来,吴天然的生意,愈发兴隆了。”方玄感叹道。
果然,此文一出笔,自有一班既有金钱又有闲工夫的年轻哥儿,慕名前往东新桥华通旅馆,寻找吴天然女士看相、算命。在美貌女子面前,男子的骨头往往又轻又贱。不待天然女士“逼刚口”,他们已经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家庭情况、个人经历和盘托出。于是,天然女士的命相准确率也就令人十分钦佩。每天的润金,连她的父亲吴道光也自叹勿如。再说方玄的师兄袁珊,与法捕房华探督察的女婿尤子虚兴冲冲地来到袁珊命相馆。袁珊笑问道:“子虚老弟,什么事情这般高兴?”
“袁兄,恭喜你了!”
“我有什么喜事?”袁珊不禁诧异道。
“黄老板请你去看相。”
“哪一个黄老板?”
“还有哪一个?我岳父的师父呀!”
袁珊心头一乐:“当真?”
当然是真的。
“他有陈哲高先生充当军师,还用得着我去替他看相?”袁珊不解。
“谁知道,换换新鲜吧。”尤子虚言道:“不过,请你老兄去,却是我的极力鼓吹,若有好上,切莫忘了我!”
“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十点。”
第二天上午袁珊坐着那一辆半新不旧的自备汽车,按时来到了八仙桥恩派亚电影院对面的钧培里黄金荣住处。踏上黄浦滩十二年,几乎天天听人谈论这位黑社会中的头号人物,却从未见过一面。近年来与尤子虚热络,目的就在借梯上天,向这位上海滩上的头号青帮大亨靠近。他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这些年,生意兴隆,财源滚滚而来,不免引起了同行的嫉妒、黑势力的眼红。若想保住既得的利益,巩固并发展日益兴盛的财源,非得有一个坚硬的后台不可。他反复思虑,最后确定了“金荣麻子”。一年多以来,声色不露,与尤子虚交朋友、套近乎,今天终于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