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笑傲红尘》》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澹台梦的手,印无忧的心里不知不觉地感觉到,那美丽缠绵的音乐仿佛变成了澹台梦的手,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那双秋水澄澈的眼睛,满是笑意地看着他。
微微动了动,印无忧的心跟着音乐的婉转起伏而跳动,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这乐声十分奇怪,不是琴筝,也不是箫管,列云枫侧耳倾听,那乐声柔美清澈,空灵婉转。不过瞬间,他发觉印无忧不对劲儿了,因为那股杀气渐散,印无忧的眼神迷离起来。
一笑震乾坤。
列云枫想起了那次遇到周一笑的情景,不用说,这个船上的人也在用摄魂大法,不过和周一笑相比较,这个人的功力更是闲花落地,不着痕迹。
所以要对付船上这个人,恐怕比周一笑要难些,所以列云枫没有急着动作,而是也慢慢地装作神色恍惚起来,眼神也如酒醉后般惺忪,呆呆地望着漫天的雨,可是心中在琢磨着,是不是现在就弄醒印无忧,他手上扣着银针,只要刺入印无忧的穴道,疼痛感会让印无忧有瞬间的清醒,可是如果印无忧清醒过来,他还能不能继续伪装下去?
心念转处,列云枫放弃了动手,由着那音乐越来越绮靡缠绵,他悄然地聚集内力,准备蓄积而发,一击得中。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轻轻的一声叹息,那声音居然比音乐的声音更让人销魂,微微的有几分寒意,女人,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女人的声音虽然纯净得和幽谷之泉一般,可是,听她的年龄,应该不是年轻的人。
微凉的声音,和缠绵的乐声相得益彰,互为纠结,引得人心砰然而动。
列云枫横了心不动,因为他们两个人就是联手,也未必是这个女子的对手,他的机会不多,也许只有一次,他想那一笑震乾坤的功夫,既然可以破了声摄魂,是不是也能伤到用此摄魂术的人?
一个人的功力应该是有限的,这摄魂之法,耗费内力,一个人的内力再强,也不是长流水,应该有断续的地方,那么此消彼长的契点应该是一波内力耗尽,另一波内力未动之时,这个时候,对方的气场应该最弱。
契点在哪里,列云枫心中在想,她要弹动乐曲,又要说话,一心焉得二用?而且说话的时候,那乐声就弱了一些。
一丝歉然,涌上了列云枫的心头,他不敢去看印无忧现在的表情,怕看了以后就下不了决心,虽然这样做比较理智,不过他还是感到十分歉然。无论怎么说,他在利用印无忧对付这个船上的女人。
沧海。
印无忧忽然大喊了一声,声音凄厉苍冷,这一声嘶叫,好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船上那个女人忽而轻笑,列云枫感觉到音声稍息,哪里能放过这个机会,骤然提起真气,大笑起来,这笑声来的突兀,船里的女人显然是猝不及防,呀了一声,可惜她的声音未落,印无忧纵身飞起,长剑如电,破窗而入。
凌厉的剑气,劈开一道青幽幽的光影,人,未到,气先行。
船上的木制窗户,被印无忧的剑气所破,卡啦一声列为两段,里边的帐幔也应声而裂。
列云枫微微一愣,也跟着飞身上船,穿过那破碎的窗,里边,一目了然。
死寂。
无人。或者说是没有一个活人。
走进了,才发现,这些人,都已然死去多时了,他们的脸色发暗,眼睛里边都没有光彩,生命的迹象荡然无存。
木头窗子,碎了一地,正中间儿,有一只几案,几案上放着一件乐器,方才那靡靡之音,应该就是这乐器发出。
船中僵然站立的人,有男有女,看上去都很年轻,疏疏落落地站在船舱里边,不是很多,却布满了整个船舱,显得前后左右都笼罩在阴沉的死亡气息了。
印无忧冷笑道:“我知道你没走。”他在和方才那个女子说话,他可以确定,那个女人就藏在这些僵立的人中。
列云枫笑道:“小印,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装腔作势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居然连我都骗过去了。”
印无忧哼了一声:“难道你就够意思吗?大家不过是彼此彼此。”他口中虽然这么说,眼中却微微有几分笑意。列云枫为什么那么做,他自然知道,就像在山洞里边对付天魔龙耶一般,要忍得住,要放得开,才能有几分胜算。
其实,他开始的时候,还真的被乐曲所惑,眼前出现了澹台梦的幻影,不过转念之间,印无忧就定住了心神,然后故意装作被迷惑的样子,他不知道列云枫什么打算,但是自己已经有了主意,要趁着对方轻敌怠慢之时,刺出决胜一剑。
方才那一剑,是绝杀里边最厉害的一式。
这一剑,叫做出门一笑大江横。
气势夺人,无坚不摧。
不过,这一式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达到目的。
那个女人还藏在这个船舱里,可能会随时出手,敌人在暗,他们在明,列云枫居然还笑得出来,要是从前,印无忧多半会被气死,不过,现在他也明白,列云枫是故意的,就是要引得那个女人出手,无论对手多么强悍,只要出现在明处,总是能想出办法对付。
列云枫一边说着话,一边四下张望,眼光停留在几案上的那件乐器,那件乐器,状如半截弓背,曲形共鸣槽,设在向上弯曲的曲木上,并有脚柱和肋木,共22根弦,他心念一动,认出这乐器就是箜篌,当年夜叉国也就是倭国派使臣朝见天朝帝王时,曾经用这种乐器演奏过他们的国家的乐曲,还大言不惭地说这种乐器是他们国家所创,当时就有朝臣引经据典地将其驳回。
列云枫忽然笑道:“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印无忧问道:“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列云枫又在念诗了,不过才念了几句的时候,印无忧又感觉到了那股轻轻的呼吸声,这呼吸声是飘忽不定的,那个女人在移动,可是,船舱里边僵立着的人,没有一个在动。
是他们看不见,还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印无忧搭着列云枫的话,手却紧紧握着剑柄,因为那股呼吸的声音,再慢慢接近,他无法看见对方,好像这个慢慢侵来的人是透明的一般。
列云枫笑道:“这首诗是李贺写的,咏的是箜篌,这件乐器就是箜篌,古时箜篌有三种,这个是竖箜篌,可竖抱于怀,在盛唐时候,箜篌先后传入倭国、高丽等地,不过,现在中原地区,这种乐器反而稀少。”
倭国。
印无忧立时想到了魅火教,那么这船上的女人应该是魅火教的人,那个离尘不是才死了没多久吗,这个女人是谁?早知道魅火教不会那么甘心,一定还会有所动作。
印无忧道:“你就是一只鬼,我也要把你大卸八块,鬼鬼祟祟地干什么,过来吧。”他感觉到那个女人的气息,越来越接近了,应该就在他左前方,不但五尺的地方,那地方正好站着一个僵立的尸体。他这么一说,那个女人仿佛站住不动了。
列云枫也感觉到了那股邪异的气息,魅火教,箜篌,看不见的敌人,这些联系到了一处,列云枫心中有了暗暗的猜测,于是叹了口气:“夜叉国有一种功夫,叫做忍术,可以借助气氛,迷药,幻乐,将自己的身形隐藏起来,就想我们传说中的鬼一样,不过,鬼有影儿,这个忍术也有个致命的”他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他并不知道这个忍术有什么致命之伤,可不知道忍术的破解之法,连忍术这个名字,都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夜叉国的使臣自我炫耀时提到的,而且将忍术吹得天花乱坠,好像是神仙法术一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是,人,都该有好奇心,越是自负为天下高手的人,其实好奇心就越重,尤其说到功夫,列云枫就不信这个女人会没有这份好奇。
时间,仿佛凝滞了,列云枫的内功虽然没有印无忧那么深,可是他也感觉到,那个隐形的女人停住了,她一定也想听自己下边的话,想知道忍术的致命伤。
忽然,列云枫纵身飞掠,手起扇落。
箜篌,裂成两端。
列云枫袭击的不是人,而是摆着几案上的那张箜篌。
啊。
箜篌一碎,那个女人惊呼了一声,这声音立刻暴露了她的所在,列云枫和印无忧几乎是同时飞掠过去,两个人长剑出手,蓄力而发,几乎是孤注一掷。
出门一笑大江横。
这是绝杀中最厉害的一招,剑光如雪,寒气四射。
呀,又是一声惊呼,血,忽然喷溅出来,从透明的空间喷溅出来,然后一个黑衣女人忽然出现,她捂着伤口,满面的怒色,这个女人的形容长得有些像离尘,不过,她的脸上没有离尘的那种笑意,而是冷若冰霜。
这个女人,双眼喷火地瞪着列云枫:“你敢毁了我的箜篌,我要毁了你。”她说着,忽然从腰中抽出一把长刀来,弯弯窄窄,她沾满了鲜血的双手,紧握着长刀,恨恨地举起刀,慢慢地一步步逼近。
印无忧吃了一惊,方才那一剑,刺得极深,他心中估算着,自己的剑应该能刺到这个女人的脾脏附近,她受的伤,应该不轻,只是可惜,如果他的功力再深厚些,他就可以一剑刺穿这个女人的脾脏。
至于列云枫刺到她腹部的那一剑,虽然划了很长的一道口子,不过是皮外伤而已,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刺去,印无忧的剑先刺中了这个女人,如果不是这样,列云枫那一剑未必能刺中对方,带着如此的伤势,这个女人还能撑住拼命,印无忧焉能不吃惊。
黑衣女人举着长刀,慢慢地走,她每走一步,地上都汪出一滩血泊来。
可是,她不是往前走,她是后退,慢慢地后退。
忽然,她的长刀用力一劈,寒光闪过,一道莹亮的丝线被斩断,如果不是刀光反射,这道丝线是不会被发现的。
丝丝,丝丝,一些轻巧而奇怪的声音,从那些僵立的人们身体中传来。
硝磺的味道,也忽然弥散开来。
炸药,这些僵然不动的人身上,藏着炸药。
黑衣女人仰天大笑,满目疯狂,随着笑声,她身上的血也涔涔而出。
事情急转而下,列云枫和印无忧发现不好,想要纵身飞出窗子,才发现方才破了窗子已然不见,这船舱里边已然转换了位置,整个船舱是封闭的,没有了窗子,也没有了门,他们已然是无路可逃了。
一定是方才这个黑衣女人一刀斩断的丝线,一边拉开了炸药的引线,一边也按动了这个船舱里边的机关,看样子这个黑衣女人根本也没打算活着出去。
笑声,极为狰狞,黑衣女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笑。
棚顶。
印无忧忽然想到了棚顶,因为船舱的棚顶上有丝丝的凉意吹进来,他想也不想,一把拉住列云枫,飞身向棚顶撞去。
寸草难报三春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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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变风波弹指间
网从天降。
一张晶莹闪亮的网,立时罩住了列云枫和印无忧,那网罩住两个人以后,立刻收紧了网口,两人刹那间就被这忽然飞来的网,兜住了悬挂在半空中。
因为方才是情急之下,冲向天棚,而且下边那些僵尸般的人体内,还藏匿着炸药,眼看着就要引爆,所以印无忧根本没事时间来考虑,才拉着列云枫欲从天棚冲出去。
如果只是印无忧一个人,也许能避开这张大网,可是,他不能悬崖撒手,弃下列云枫于不顾,所以眨眼之间,就被这网罩住了。
列云枫认得这张网是离尘的网,就是那张可以变成奈何桥的网,这网十分诡异,坚韧无比,可是离尘已死,她的网怎么落到这个女人的手里,看样子,这个女人一定和离尘十分熟悉。那个离尘引爆了炸药,将魅火教的大厅炸成一片废墟,这张网却没有什么损坏之处,可见这张诡异的网非同一般凡物。
那个黑衣女子一手捂着伤口,坐着椅子上,恨恨地道:“你们不用猜了,我是忘情。”
孟婆汤的汤,忘情。
十地阎罗王的手下四大使者,已然出来了三个,酆都城的城,勾魂;奈何桥的桥,离尘;孟婆汤的汤,忘情;就剩下黄泉路的路,弃世了。这三个人都非善类,只怕那个黄泉路的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么他们的主子十地阎罗王更可想而知。
如今,离尘已经死了,弃世还没有出来,那个勾魂尚不知所踪,这个忘情又冒了出来,还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实在热闹。
列云枫的嘴角微微浮着一丝冷笑,不知道这个忘情有何企图。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这个忘情对他们有所顾及,或者说是另有居心,所以不会痛下杀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有办法对付她。
不过印无忧方才急了一些,列云枫没打算从哪里冲出去,他不相信这个女子无缘无故要和他们同归于尽,就算她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儿,可以杀身成仁,那也不能得不偿失。摆了那么大一个排场,只为了杀了他们两个,实在是小题大做。
列龙川告诉过他,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冷静是最有用的武器,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脸上的微笑也不能消失,因为微笑和冷静一样,也是对付对手的极品武器。
忘情的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可是眼中犹然带着幽幽的恨意:“本来我在这里,是等着澹台玄的,没想到,没钓到金鳌,却钓到两条小鱼,不过,有了你们这两条小鱼做鱼饵,澹台玄那个老东西还能不上钩吗?受人点水之恩,应该涌泉相报,如果是受到了侮辱,也要加倍索取,这是你们中原的名言吧?”
忘情大笑起来,笑得非常得意。这得意的笑容,又带着几分恨意。
噗嗤噗嗤的响声终于没了,船上一切如常。那些僵立的人,还是木头一般僵立着,此时平静下来,再细细看去,那些人虽然像极了人,却不是真的人。列云枫想起了那些吊着美人,也是如此这般栩栩如生,看这些人的肌肤,绝对酷似人的肌肤光泽,他对易容之术并不精通,无法确定。
原来,那些导火索一般的声音,不过是个陷阱,是不会爆炸的火药。火药本来源于中国,最早是用于制作烟火,在节日的时候,燃放取乐,后来传到了国外,改变了里边的成分,才变成了炸药。
印无忧的瞳孔一缩,这个忘情也真够狡猾,居然故布疑阵,他心中一动,知道自己上当了,才想起方才;拉列云枫时,列云枫挣了一挣,可是自己还当他是怕连累自己,所以手上一用力,就扣住了列云枫的脉门,结果冲了上去,然后掉入忘情的网中。
咬着嘴唇,印无忧有些懊悔:“小枫,你,你看出这是个陷阱?”
列云枫心中叹了口气,暗道:小印啊,你看她那个样子,连进攻都鬼鬼祟祟的,哪里会舍得拼了自己的命都不要,陪着我们一起下地狱?不过他了解印无忧的性格,如果说自己方才有所觉察的话,印无忧一定会非常自责,所以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事事都洞彻先机?不过,这个老太婆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你别看她这么凶,也不过是人家的一条狗,而且还是一条老狗。”
这句老狗不但没让忘情生气,反而面露笑意:“不过,我是主上最忠实的一条走狗,更愿意死后埋在主上的忠犬神社里,让千秋万代的圣狗子孙敬仰缅怀,”她说着又冷笑一声:“你们两个最好不要乱动,这张网会越收越紧,可以勒断你们的骨头,如果不信的话,不妨一试。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做不见棺材不落泪吗?”
看她说得无比自豪,印无忧忽然有种欲呕的感觉,心中暗骂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人,本也想骂几句,可是他以前光学怎么杀人了,这骂人实在有些难为他。
列云枫笑道:“就是见了棺材,泪落的不一定是谁,看你一把年纪,又身受重伤,恐怕进棺材的机会比我们多,老太婆,趁还能哭的时候,就多掉一点眼泪吧,不然一会儿驾鹤西游了,想哭谁能看得见?”他此时倒不着急了,按照常理,方才他们刺伤了她,如今落到人家手中,这个女人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他们,没有不报复之理,可是这个忘情却没有动手,只是坐在哪里。
她为什么不动手?
可能有好几种,一个应该是她伤重,而且这条船上除了她以外,已经没了别的人,她想动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她要等待有人援手。二来,也许留着他们比杀了伤了他们更有用,方才这个忘情也说了,这里的一切是为了澹台玄准备的,他们只是凑巧撞上来,方才那艘小船上的艄公是离别谷的人,难道离别谷的印别离真正投靠了魅火教?
不过以印别离的个性,好像不太可能跑去仰人鼻息,而且,离别谷这些年在江湖中也够分量了,干什么还非要投靠这个诡异的魅火教?除非,离别谷发生了内乱,他们趁着印别离出谷之机,投靠了魅火教,有人要借助魅火教的势力,除去印别离,接掌离别谷。
可是无论是哪种原因,这个忘情都不会贸然下手动他们,列云枫故意拖延时间,想探试一下其中的缘故。
忘情冷笑一声:“小子,想套老娘的话儿?你还嫩了点儿,老娘没时间跟你们废话,你们不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吗,铁骨铮铮的英雄,我就饿你们十天八天的,看看你们还还嘴硬不硬!”她有些不耐烦了,脚尖一点舱板,只听得咔嚓一声,舱板裂开个洞,上边的网立时张开,将两个人翻了下去。
就在坠落的瞬间,列云枫托了印无忧的足尖一下,印无忧借着这一托之力,拧腰横着跃出剑光一闪,就刺向了忘情。
忘情没想到他们会在险中求胜,这样的情形之下,还能出手,眼看着剑带阴风,眨眼刺来,再站起应对,已是不及,就势把身子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全扣倒在地上。
那边列云枫已然坠入了船舱底部,他是头朝下掉下去的,上边的翻板就合上了,他在空着翻了个跟斗,就势一滚,落地时才没有摔伤,不过这船舱底下坚硬无比,还是被咯得生疼,等他站起来,四下一看,原来这船舱底下竟然是用精钢打造的一个密室,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的缝隙,只在上头出口旁边,开了几道细而窄的缝隙,自然的光线从那里射进来,这些精钢是白色的,被阳光一照,泛着刺眼的光泽。
上边是什么样的情形,下边一点儿动静都听不到。列云枫四下敲打着白精钢的壁板,感觉这精钢应该有尺半厚,而且四壁都是实心的,没有空洞的地方。
这个精钢打造的舱底,空空如也,什么东西都没有,好像整个天地都是一个密封无隙的空间,只看见自己的影子,这是白天,可以借着阳光的光线看清楚里边的情形,如果要是晚上,那如霜似雪的月光倾泻一地,只怕心里会凄寒孤寂。
如果要是做在这个地方待上三天三夜的话,只怕好人也会变成疯子。
因为上下都没有可以攀援之处,这精钢的壁板又光滑如镜,抬头看上边那块翻板已然死死地扣住了出口,列云枫算了一下,就是自己能纵身跃到那个高度,她他也没有把握弄开那块翻板,既然如此,就不要白费力气。
上天不能,不妨下地。
列云枫伏下身,敲了敲舱板,这地上的精钢板块好像比四壁薄了些,因为这个底舱下边紧挨着的恐怕就是船底了,这船自然是行于水上,被关在底舱的人,谁会捅漏了船底逃生?
因为就算砸漏了船底,出得底舱,外边也是茫茫水域,没有船只,还是无法逃得升天。
列云枫想起方才他们坐的那只小船,就算没有了浆,顺水飘着,也能在转弯处靠岸,现在这条无浆的小船应该还靠着这条大船停泊。
想到此处,列云枫心中一动,这条大船设计如此精巧,应该不是数月之功,大概也是忘情的一件致命武器,包括那些僵硬的人,都应该是忘情的机关掩饰而已,应该花费了忘情的很多心血,现在给她来个连根拔起,一定会气到忘情吐血。
浅浅的笑意,慢慢浮上了列云枫的眼睛。
扇股中的剑,砰然弹出来,这两把小剑,应该是切金断玉,锋利无比,秦谦送给他的东西,这一件最为珍贵。
提气调息,列云枫攒足了内力,运气于腕,然后手起剑落,只听得噗嗤一声,那小剑就刺进了精钢的舱板,他用足了力气,将舱板上开了一个圆形的口子,然后用力一脚揣下去,当啷一声,圆形的精钢舱板被踢落下去,一股江水喷泉一般涌了上来。
这个口子开得不算小,足可以钻出去一个人。列云枫本来想从这个开着的口子潜入水中,转念一想,这水势如此之急,现在潜水下去,又要浪费力气,不如等着水势蔓延上来,一直涨到翻板出,管他什么机关销簧,哪里架得住这江水的冲击力?
与其消耗体力,不如以逸待劳。
列云枫洑着水,那水是越灌越多,而且水的压力将方才的口子越撕越大,舱板底下的圆洞四分五裂,更多的江水涌入。他洑在水里,想着如果自己突然地冲了出去,船上的人一定会应接不暇,大吃一惊。
刹那间,他想到自己扇子里边的暗器,那些暗器讲究的就是攻其不备,暗中下手,他在水中就把扇子里边的银针装好了。
这把扇子是秦谦送给他的,里边尽管有发射暗器的机括,可是不论是师父澹台玄还是哥哥秦谦,都不怎么喜欢他用暗器伤人,这暗器从来都是投机取巧的东西,而且真正的武功高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里会伤在这些暗器之下。列云枫知道他们不喜欢,就尽量不用,可是到了紧要关头,他还是喜欢用这些东西去对付敌人。
这底舱的上边就是翻板一处开口,所有的压力都挤到那里,下边的江水不断地灌入,上边的江水无处涌出,不过片刻之间,轰隆一声,满涨的江水将翻板冲开,列云枫坐在水柱上边冲出了底舱。
此时印无忧和忘情仍然在缠斗之中,忘情一手捂着伤口,一边单手持刀,发了狠,她的内力着实深厚,如果是换了一个人,早已经躺倒了地上。
印无忧担心着陷入陷阱中的列云枫,下手自然更不留情,两个人打得难分难解,根本都没注意这艘船慢慢在下沉,直到噗地一声响,一股巨大的水柱从船底喷了出来,列云枫居然坐在水柱之上,两个人都大吃一惊,仰头看去。
那列云枫够手疾眼快,哪里能放过这个机会,趁那忘情错愕之时,手指轻动,一蓬银针射了出去。四溅的水花,喷溅了忘情一身一脸,她扭过头去躲,身子微微后撤,银针发射的声音本来就是极为轻微,如果是安静之时,忘情自然能听得到,只是现在涌出的江水声音隆隆,那些细如牛毛的银针又随着四溅的水柱飞出,忘情毫无觉察,哎呀一声,被打了个正着。扑倒在地。
印无忧见列云枫没有事儿,心里送了一口气,又见他暗中下手,伤了这个忘情,心中还是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嘴上却道:“你的这些针是不是又带了什么毒药?”
印无忧见过列云枫用银针暗算别人,那些被暗算的人,都是四肢瘫软,无法动弹,他不识毒性,不知道那些只是麻痹类的迷药,只当是毒药。用了暗器,暗器上边还淬毒,印无忧还是喜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杀人。
列云枫没有回答,看看忘情,她是倒扣在地上,动了动,却浑身无力,她又急又气,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栽着个少年的手里,列云枫从船舱里边找到一盘绳索,一边捆住了忘情的双手双脚,把绳子的一头在船舵上,然后拍了拍手,冲着忘情道:“前辈叫孟婆汤的汤?好像喝了孟婆汤,前生今世的烦恼就统统忘掉了,我们相逢是缘,现在小弟请你喝一晚纯正的好汤。”
那底舱涌上来的水,已经漫过了机三个人的脚踝,忘情不能动弹,眼看着江水慢慢淹上来,船也慢慢下沉,她虽然识得水性,可是,现在四肢无力,无法动弹,这样下去,只能活活淹死,也感到了恐惧。
列云枫道:“印无忧,我们走吧。”
印无忧看了忘情一眼:“你,你不管她了?”
列云枫笑道:“谁有时间管她?走吧。”
看着两个人真的要走了,忘情有些急了,她是面朝下被捆在地上的,此时勉强抬起头来:“你们,你们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暗算澹台玄吗?”
列云枫回头,但是没动,只是笑嘻嘻地道:“喂,老太婆,如果你被狗咬了一口,你会不会问那条狗,嘿,你干嘛要咬我?”
忘情又急又怒:“我没有和你们胡扯,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澹台玄和玄天宗的秘密!”
列云枫摇摇头:“我对你的秘密没有兴趣。”
他说着转身就走,印无忧不是个喜欢刺探别人秘密的人,可是现在忘情主动要说,列云枫却坚决不听,他心中奇怪,难道因为碍着自己这个外人在场?江湖中比较忌讳这个,所以他想向列云枫说话时,那个忘情又道:“印无忧,印别离在我们手上,你想不想知道他的下落?”
啊?
印无忧陡然一惊,转身就纵身到忘情的身边,想问个究竟。
小心。
列云枫惊呼了一声,印无忧猛地一震,可是再想闪身已经晚了,忘情嘴一张,一蓬银光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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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天无泪
这是一座破败的庙宇,蛛丝结满,灰尘满布,神台上的佛像已然残损不堪,供案上边,只剩下风波铜的烛台,青铜的香订,看样子如果不是在深山之中,只怕这些东西都会被别人偷去了,换着散钱喝酒了。
雪从神台后边,扯下了五彩的神幔,抖净了神幔上的尘土,然后四下寻看,东厢有些稻草,他顺手抓过来,铺在地上,又将神幔铺在稻草之上,扶着寒汐露躺下来。
他们已经走了一段路,好不容易才遇到这座庙宇,寒汐露已然奄奄一息,气若游丝了。
雪抱着寒汐露的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记得小时候,如果他要落泪,母亲会狠狠地抽打他,直到他不敢再掉眼泪。
母亲总是教训他,男孩子永远不要掉眼泪,好男儿只能流血,绝对不能流泪。从小到大,寒汐露总是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最优秀的人杀手,希望他无情冷酷,希望他武功卓绝,可是,他还是辜负了母亲的希望。。
你有名有姓,有爹有娘,这句话,好像一把刀,狠狠地刺入雪的心,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现在只想母亲能够活下去,至于他的爹娘究竟是谁,那并不重要。
萧玉轩低声道:“雪,我们还是先给前辈输些真气,这样可以吊住她这口真气不散,等找到我师父,前辈一定不会有事。’
雪的泪,还是止不住往下落,母亲先是中了碧血搜魂针,然后又和印别离打斗,她体内的碧血搜魂针虽然被逼出来,可是印别离也重伤了她,她体内有印别离的离别掌伤,方才又和北斗七杀恶斗了半日,雪都不敢为母亲搭脉,很怕感觉到母亲体内错乱的筋脉和微弱的脉搏。
萧玉轩叹了口气,他现在是一头雾水,对于自己的身世,好像是越来越复杂,不过事到如今,是什么样的来龙去脉,他反而不怎么在乎了,不像乍知此事之时,心里翻了三江五海一般,曾经有段时间,连看澹台玄都不敢看,也怕养育自己成人的澹台玄变成自己的杀父仇人,看着寒汐露现在风中飞絮、水中飘萍般孤弱无依,萧玉轩的心里,充满了同情和难过。
雪扶起寒汐露,坐在母亲的身后,萧玉轩默默地盘坐,和雪一起,为寒汐露输入真气,过了好一会儿,寒汐露苍白如纸的脸上,才有了一丝丝的晕红,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神还是涣散迷茫,向雪点点头。
寒汐露强撑着一丝笑意:“雪,我可能活不多久了,有些话如果还不说,恐怕就来不及了,虽然,你爹爹从来都不曾喜欢过我,可是,我没有对不起他,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没有愧疚的人,就是他,到了阴曹地府,见到你爹,我可以告诉他,我把你养大了。”
说到此处,寒汐露的泪,从微笑的眼睛中落下来,苍白而凄冷。这样含泪的笑容,让人心痛欲碎。
雪哽咽:“娘,先别说话,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寒汐露叹了口气:“不要再叫我娘了,我不是你娘,我骗了你快二十年了,你亲娘在地下一定会痛断肝肠,你爹爹会恨我入骨,这样也好,既然不能爱我一生一世,就恨我一生一世吧。”她说着话,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爱是恨,是悲是喜。
雪固执地道:“这个世上,我只有一个娘,就是你,其他的人,我不知道,也不认识,是娘养大我……”
寒汐露喝道:“住口!我的话你也敢反抗不听?我不是你什么人,萧念雪,你记住,我从来都不是你什么人。”
雪的心更是裂痛撕扯,现在寒汐露这个样子,好像就要弥留了一般,自己怎么忍心拂逆她,可是要他不认这个母亲,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寒汐露喘了口气:“雪,你真的要认我这个母亲?”
雪潸然泪下:“娘,我知道一句话,养育之恩大如天,生身父母放一边,无论您是不是我的生身之母,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我不能不报,不然在这个世上,孩儿生不如死。”
寒汐露苦笑了一下:“如果你真的要还偿我的养育之恩,好,你对天发誓,从今以后,要把萧玉轩当成自己的亲生哥哥一样,我欠他家的债,今生是还不了了。”
听说到了自己,萧玉轩道:“寒前辈,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活着的人,要想的是将来如何,不是只纠结在过去的恩怨伤痛里边,很多事情,当初也许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寒汐露摇头:“不是误会,那是一场有意的屠杀。”她轻轻叹口气“当年我们三个人,印别离,叶知秋和我,投到了师父门下,我们三个都是孤儿,也许是我们被师父看中了,才杀了我们的父母,将我们变成孤儿的吧,这些事情,我们不得而知,在离别谷里边,当那个杀手看着看中了那个孩子,要他传承衣钵的时候,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了那个孩子的全家,然后把那个孩子当成孤儿来养,这样相依为命,才会让自己的徒弟对自己死心塌地。不过,师父对我们三个还算不错,他最喜欢的就是叶知秋,可是,叶师兄不喜欢当杀手,他和我说过,他一定要逃出离别谷,过另一种生活。他和我说这些时,我还小,还没学会杀人。等我大了一些,师父做主,将我许给了叶师兄,叶师兄当时没有反抗的,我还当他愿意这份婚约,可好是后来才知道,他不过是在敷衍师父,因为他从来都不想在离别谷里待一辈子。
叶师兄对我说,有一天他要走的时候,一定也带着我走,然后承诺给我一个幸福的将来。其实,我不过是曲解误会了他的意思,他是觉得,既然有了那个婚约,他要是一走了之 了,剩下我在离别谷,一定会被人奚落嘲笑,他知道我心高气傲,受不了这个,他打算待我一起出去,为我找一个好的归宿,因为从始到终,他都当我是自家的妹妹。后来师父派他去杀云贞恩云真真,当时云真真在和萧念儿在一起,叶师兄受了暗算,伤重之时就被萧念儿救了,当时萧念儿没有许配任何人,他们两个日久声情日久生情,成了恋人。”
寒汐露说到这儿,眼中灼痛之色立现,看来当年得知叶知秋和萧念儿相恋的事情后,寒汐露该是何等痛心,雪有些不忍:“娘,别说了,当年怎么样都是当年的事儿。”他看着寒汐露无比痛楚的神情,提起当年的伤心事儿,无异于在旧日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寒汐露望着他,微微的一笑:“傻孩子,知道这些事的人,已经不多了,能告诉你真相的,就只有我了,如果没有你陪着我这么多年,我早就崩溃了,我会那些谷里的人一样,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行尸走肉一样,你每次叫我一声娘,我心里都会痛得要死,可是一个人知道痛好啊,知道痛,她就还有感情,雪,你让我一次说完吧,这些事儿,我都不怕丢人说出来,你一定要听。”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萧玉轩和澹台盈都默然无语,对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女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寒汐露继续道:“印别离知道叶师兄和萧念儿相爱的事情,告诉了师父,师父就命令我招叶师兄回去,不然的话,就血洗萧家。叶师兄为了萧念儿全家的安全,只好回到离别谷,师父要他立刻与我成亲,否则就要遭受万蛇啮咬之刑,固执的叶师兄居然选择了后者,当时师父气急,就想叶师兄送到万蛇洞里,然后气急败坏之下,一定要杀了叶师兄,印别离和我去为叶师兄求情,叶师兄被放了出来,已经伤重晕厥,可是口中还叫着念儿的名字。师父当时已然急怒攻心,再被印别离挑拨加火,一气之下,将谷主之位传给了印别离,还要印别离严格管教叶师兄。我去照顾叶师兄,我不恨他,从来都不曾恨过他,我只恨那个萧念儿,恨她害了叶师兄,然后叶师兄告诉我,他和萧念儿可能有了骨肉,求我去照顾她,因为萧念儿的大哥萧望岳想攀附陇西慕容氏,想把萧念儿嫁给不二山庄的慕容惊雷。我又痛又气,哪里会答应,然后叶师兄居然跪下求我,他说在离别谷里边,只有我一个人还可以求,可以信任,其实,他根本不懂得我的心思,如果他当时肯哄哄我,就不会让我那么恨,我表面答应了他,但是心里早有了打算,我要报复他,然后我拿着他的亲笔书信,去找萧念儿,萧念儿还以为我真的是叶师兄派来救她的,就跟着我走了,我把她带回了离别谷,却囚禁在葬山后边的一处石室,我不要她死,她肚子里边还有我师兄的孩子,我要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用最恶毒的方法报复她。”
寒汐露的眼神越来越凄迷,一丝冷冷的笑意浮上来:“天作孽,犹还可,人作孽,不可活,我当时还想,等萧念儿把孩子生了出来,我就当着她的面,把那个孽种活活烧死,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十月怀胎产下的婴儿,就那么痛苦的死去,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应该是最深的痛。”
明知道事情不是如此发展,可是听了寒汐露的话,几个人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雪知道,如果不是母亲觉得自己已然弥留,是不会把这些事儿说出来,可是,他知道母亲办不到,尽管寒汐露会如此想,却不会如此做。
寒汐露惨然道:“你了解了吗?雪,我本是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我当时只想要怎么折磨萧念儿,怎么折磨你,我不是你娘,一个做娘的人,是不可能有这么恶毒的念头。”
雪惨然道:“娘,你何必说这些让我恨你,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微微闭上眼睛,寒汐露努力平静一下自己的感情,才慢慢地道:“我以为,我下得了手,我恨了她那么久,可是,当我看到她为了生下你而受尽折磨,一身是血一头是汗,还紧紧抓住我的手,求我无论如何要保住你的时候,我心痛得要死,从来没有想象过,生一个孩子会让母亲那么痛苦,可是这个母亲在意的却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好不容易折腾了两天多,你才生下来,十分瘦弱的一个小婴孩儿,软软的,惊恐的哭着,我抱着你,浑身都在发抖,你娘匍匐在我脚边,拽着我的裙角,和我说,求求你,让我抱一下我的孩子。”寒汐露说到此处,也忍不住哽咽起来停了一会儿“我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在哪儿,那些天我神出鬼没,印别离一定看出了端倪,他一定会毁了这个孩子,第七天的时候,我把你抱了出来,因为实在不知道送到哪里去,只好带着你去了葬山山后一个打柴的人家,那家住在山谷里边,只要夫妻两个,有一次我在山中中了蛇毒,是那家好心的大嫂救了我。以后我偶尔会去他们家,前些时候,我去看他们的时候,那家的大嫂已经坏了身孕,我想你总是还小,需要人来哺育,于是就把你交给他们抚养,那家果然添了一个男婴,。”
她说着看了萧玉轩一眼,萧玉轩恍然,这么说,那对砍柴的夫妻就是自己的亲身父母了。
寒汐露闭着眼睛:“等我回去的时候,萧念儿已经被印别离送走了,还送给了慕容惊雷那儿,然后又放出来叶知秋,叶知秋知道我擒来过萧念儿,他以为是我把萧念儿送给了慕容家,追问我为什么要如此恶毒,本来我想告诉他,那个孩子就在葬山后边,可是,我气急了,他居然那么想我,一点也不了解我,好,他既然那么想,那就算是我杀了他们的儿子,将萧念儿送给了慕容惊雷好了,我已经不在乎,反正我是个恶人,我从来都不做好事。”
寒汐露忽然激动起来,身子微微的颤抖,看样子当年叶知秋冤枉她的时候,她一定是心痛欲死。
雪把手掌放在寒汐露的背后,缓缓为她输些真气,让她凌乱的气息平复下来。
寒汐露平静了一下后,继续道:“以后的事情,你们也该猜到了,叶知秋去了不二山庄,想去救出被迫成亲的萧念儿,结果却死在澹台玄的剑下,而且死得非常惨,浑身上下都是伤,当时慕容惊雷、萧望岳和澹台玄都在,我问他们是谁杀了叶知秋,慕容惊雷和萧望岳都看着澹台玄,澹台玄当时一脸铁青,说,叶知秋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所以他宁可死在朋友手上,也不愿意死在小人手上。”
萧玉轩此时已经听得明白,原来自己和叶知秋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心中空空落落,不是滋味,其实他在心里是有几分相信了自己和叶知秋的关系,他是个孤儿,对于一个孤儿来说,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忽然了解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过,不是叶知秋的儿子不是更好,这样他和师父澹台玄之间,就没有任何的仇怨了,可是,记得印别离说过是寒汐露杀了自己全家,这个仇该怎么报?他现在听寒汐露讲到叶知秋之死,心中还是有些凄然:“寒前辈没有亲眼看见我师父杀了叶知秋,是吗?”
寒汐露沉吟一下:“没有,不过澹台玄承认叶知秋的死和他有关系,我把叶师兄的尸体埋了以后,在他坟前待了很久,恨着萧念儿拖累他,想去慕容惊雷的家里去杀了萧念儿泄愤,可是,印别离带我回了离别谷,他说,如果要报仇的话,把那个孩子交给他。我当时认定了澹台玄这个杀人凶手,认定了萧念儿这个害人精,只要能报仇,什么都无所谓,可是我还没彻底糊涂,印别离会有什么好主意?于是,我把那对夫妻的孩子抱了出来,为了杀人灭口,我杀了他们,任然后把雪带到了别处。但是我害怕印别离见到这个孩子就会杀了他,怕他是向我骗出这个孩子,所以,我又从镇上一户人家偷了一个孩子出来,果然,印别离一见那个孩子,就杀死了他。杀了以后,又有些后悔,因为他想到一个更好的报仇方式,就是将魔之怒种在那个孩子身上,然后将那个孩子送到澹台玄经过的地方,让他收养,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以后,再告诉他这段所谓的往事,然后激发他体内的魔之怒,将澹台玄杀死。”
尽管事情过去了那那么多年,me尽管萧玉轩的心里已经有些猜测,可是事情讲述出来后,还是让他心痛不不已,毛骨悚然。
寒汐露望着萧玉轩:“本来,这个秘密我要带入坟墓,可是,你父母救过我,我却把他们都杀了,我不知道你的父母叫什么名字,不过我欠了你两条命,你要报仇,可以来拿去。”
雪抱着寒汐露的头:“不要,萧大哥,不要伤害我娘。”
寒汐露无力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雪,让开,我今生不想再欠任何人的债了。”
萧玉轩微微垂着头,自己的父母无故被杀,这个仇他当然想报,但是寒汐露还是救自己一命,可是,那个替自己死去,同时也是替雪死去的孩子,那对失去孩子的父母,还不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他们的仇,又去找谁报?他缓缓地抬起头:“你,你先养伤吧,我师父说,一个人可以从心里悔悟,是一件好事,而且杀一个人容易,改变一个人难,我们玄天宗的门规,不许乱杀无辜,也不许轻易杀生,要怎么报仇,我要问师父的意思。”
他的确没有主意,他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如果眼前这个杀死父母的仇人是穷凶极恶,气焰嚣张的话,也许他能动手,可是寒汐露和风中残烛一般,他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雪的心中也特别难过,亲生父母的故事,第一次听到,他不能不痛心,他很想问自己的母亲萧念儿后来怎么样了,可是现在他不忍,在他心中,寒汐露就是自己的母亲,他不愿意提到这个让寒汐露伤心。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问,寒汐露一定会想,自己白白养了他这么久,他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亲娘。
几个人都默默无语好半天,澹台盈才道:“寒前辈,你杀了大师兄的娘,可也救了大师兄好几次啊,不如,你收大师兄做义子,还给他一个娘,好好疼惜他,让他感觉一下有娘的温暖,然后你们都离开离别谷,我们去藏龙山好不好?”
澹台盈说得很认真,寒汐露想笑笑,都没有力气了,这个小丫头,实在太天真了,澹台盈微微翘起嘴:“你们一定会笑我,可是我说的话也是有道理的啊,报仇又怎么样?就是大师兄你杀了雪的娘,你娘也不能活了啊,这样的话,雪的娘也没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就是失去了娘。”她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萧玉轩正要安慰她几句,听到外边一匹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在说话:“姑娘,我们又不是不给你银子,为什么不给我们大爷看病?”
一个很清朗的女子声音道:“我都说了,今天已经安排出去了,人家病人还等着呢,你们有钱也好,无钱也好,我栾汨罗看病有看病的规矩。”
先前那人还在哀求:“栾姑娘,我们大爷的病不能耽搁啊,我们大爷是有名有脸的人物,我们多给你钱,好不?”
栾汨罗淡然道:“医者父母心,在我眼里,只有病人,没有高贵低贱之分。”
另一人喝道:“别和她啰嗦,告诉你,小丫头,就算皇帝老子等着你,你也得想给我们罗大爷看病,不然,得罪了我们趣乐堂,吃不了你得给我兜着走!”
说话间,这些人已经进了庙,一个红衣女子转眼看见雪他们了,也看到了躺在雪腿上的寒汐露,微微一笑:“你们吵什么,我的病人在这儿呢,等我给她看了病再说。”
跟来的人一看,还真的有个病人,原本以为这个栾汨罗是在推脱,看样子不是,于是先闭了嘴。不过有个人还是冷笑起来:“你的病人还真怪,躺在破庙里边等着你给诊治啊?”
听声音,这个人就是方才要挟栾汨罗的那个人,栾汨罗哼了一声:“这世间上无片瓦,下无立锥的人多了,不是所有人都高床暖枕,锦衣玉食,而且,这里的郎中多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为什么非要找我?”她说着话,过来蹲下,把住了寒汐露的脉。
那个人被栾汨罗一问,又是气又是恼,他身边一个人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不再反驳。
照我肝胆皆冰雪
当啷。
一阵细碎清越的响声,印无忧看到一蓬银光在自己眼前三寸的地方,被另一蓬银光击中,两蓬银光击打在一起,蹦出无数细小的火花,好像空间炸开了无数闪亮的星星。
这些美丽的星星在瞬间灿烂,继而化成陨落的光点,落入水中。
印无忧叹了口气,都怪自己太不小心了,如果方才只要加一点点儿小心的话,也不会让这个忘情差点得逞,在经受杀手训练的时候,如和防止别人的暗器,也是必修的一门课程,可是方才,忘情提到了父亲,他一时心急,就忘了防备,难怪一个杀手必须无情,只有无情才能够冷静,只有冷静,才能应对这刹那间的生死变化。
如果印别离在场,看到自己如此的不小心,一定会教训自己,只是,现在的他,还甘心情愿接受父亲的惩罚吗?
银光落地,人影一飘,有人上来船,印无忧看到来人,落地无声,眉宇间带着一丝怒意。他感觉这个人有些熟悉,应该在恍惚间见过一次面,可是在哪里见过,他反而有些模糊了。
方才就是这个人出手救了他,他本来想道声谢,那个人并不理他,只是瞪着列云枫道:“你方才喊什么?小心?你让谁小心,他还是你自己?”
列云枫方才吓了一跳,他看到那个忘情、口中喷出来一蓬银针,印无忧已经躲闪不及,他在瞬间想过,应该按动扇子中的机关,虽然他的距离远了些,但是那个忘情浑身不能动弹,四肢无力,那蓬银针打出来的力道不会快过他扇子中射出来的银针,如果忘情有把握的话,也不会要骗他们靠近些才敢发出去,可是,忘情从口中发出的银针又不是一根两根,他没有把握自己射出去的银针会好不走偏地把忘情的针全部射落,而且他站的这个角度实在太刁钻,手上的尺寸有丝毫的偏差,就容易伤到印无忧。
不过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就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列云枫呀了一声,不过幸好有人出手,那人飘身上船,却是秦谦。
在住进长春帮涂阴分舵时,秦谦见过印无忧一次,不过那次印无忧身有重伤,被抬着进去,两个人不过是擦身而过,印无忧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边养伤,秦谦和卫离忙着长春帮里边的事情,回来的次数不多。这个分舵基本上就是卫离的一处别居,为的是一分隔世的宁静,所以分舵里边本来就没有太多的人,自从澹台玄他们住进来后,卫离将长春帮的人安排在山下,她偶尔回来,也是和澹台梦住在一起,自然更不会到别院去。
看到印无忧安然无事,列云枫才松了一口气,又听秦谦质问自己,若是平时,还会解释两句,不过现在看秦谦特别生气,列云枫干脆闭嘴,这种时候,如果他还巧言狡辩的话,只能火上浇油。
秦谦冷笑一声:“哑巴了?为什么不回答?你不是舌绽莲花,可以说的天花乱坠吗?你喊了一声小心就完了?他躲过去要领你的提醒之情,他躲不过去,算他学艺不精?”
列云枫微微垂着头,也不回答,他知道秦谦根本不是在怀疑他不出手帮忙,故意陷印无忧与陷阱,而是在怪自己学武不够用心,才到了关键时刻,不敢孤注一掷。不过方才的事,列云枫是很触动,如果不是秦谦及时来了,印无忧就可能伤在忘情的手下了,如果自己的功夫够好,一定会及时出手,不会让印无忧发生危险,想来还是自己不肯用功,敷衍松怠的错,秦谦骂他,他也只能听着,只要不激起他的火来,在外人面前打自己就好了。
印无忧看秦谦面沉似水地斥责列云枫,列云枫也不反驳,他不认识秦谦,但是这些日子和列云枫在一起,已经当他是自己的朋友兄弟,所以听秦谦骂列云枫,他不由得心里腾起一股气来,想起来这个人是曾经见过一此,但是当时自己在半清醒半昏迷之中,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不过看情形,应该和列云枫很熟悉,于是冷冷地道:“我躲不过,是我命该如此,我不会抱怨别人,谁用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武功比人高一点儿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用不着故意显示出来给人看。”
秦谦和列云枫都没想到印无忧会忽然说话,秦谦不认识他,列云枫本来是满心的懊悔,看到哥哥,又有些害怕,但此时仍忍俊不住,笑了起来:“难怪人说,蓬生麻间,不扶自直,白沙入缁,不练自黑。小印你再跟着我混几年,就该纵横捭阖,变成苏秦张仪了。”他转眼看到秦谦瞪他一眼,忙道“哥哥,我知道错在哪儿了,哥哥放心,我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再犯同样的错误。”
秦谦哼了一声:“这条船要沉了,走吧,你卫姐姐的船旁边呢。”
忘情此时已然连脸皮都麻木了,想说话,也说不出来,舌头也是麻木的,可是她着急,这几个人要是一走,她真的就要葬身江底了。
忘情拼命地挣扎,奈何浑身无力,只在喉咙里边里呜呜地发出低哑的声响。
秦谦看了忘情一眼:“这个人是谁?”
列云枫道:“她叫忘情,是十地阎罗王手下的四大使者之一,也是魅火教的人。”
秦谦微微一笑:“十地阎罗王手下的四大使者居然如此窝囊,实在是匪夷所思。”
列云枫笑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们都是圣狗子孙再怎么折腾,也强不过人去。哥哥奇怪什么?”
魅火教?
听到这三个字,秦谦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然:“把她带走。”
他说着话,拍了一下手,又有两个人上来船,此时这艘船上的水已经没到了忘情的嘴边,因为她是躺在地上,只要一喘气儿,江水就会呛到了口里。
过来的这两个人,是长春帮的弟子,两个人用刀斩断了绳索,将忘情了起来,随着秦谦出去。
出得船舱,对面果然有艘船,上边都是长春帮的弟子,卫离穿着淡蓝的衣裳,负手而立,站在船头,两船之间,隔得不算远也不算近,那河边的搭板是够不到如此的距离。
看他们出来有条舢板,卫离挥挥手,有人探过来两根碗口粗的毛竹,搭在两条船之间,那两名长春帮的弟子十分娴熟地驾着无法动弹的忘情,从两根毛竹上走了过去,快捷稳健,如履平地。
秦谦纵身一跃,苍蝇猎食一般,稳稳地跳过去。
列云枫笑道:“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如果我连这个都跳不过去,我哥哥就该大发雷霆了。”他是在和印无忧说话,印无忧哼了一声:“你们两个既然是兄弟,为什么武功差这么多?”
列云枫笑道:“你还混江湖的?没听过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吗?”他说着话,已然跳了过去,只是他先起的身形,却落到印无忧的身后,印无忧纵起的身影优雅无声,犹如鬼魅一般。
秦谦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忽然出手,一掌打向印无忧的前心,这一招是骤然发难,印无忧毫不防备,不及多想,闪身错步,回手就是一剑,因为事发瞬间,印无忧的这些动作都出自本能反应,只听得当啷一声,秦谦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就是这把匕首磕开了印无忧的剑,如果不是秦谦躲得及时,印无忧的剑一定会刺入他的胸上。
两人霎时分开,秦谦把手中的匕首一晃,冷冷地道:“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这把匕首!”
此时卫离也过来,脸色也变得凝重:“大哥,此事事关重大,不要看错了人。”她虽然这么说,可是眼光中也带着几分疑惑。
印无忧也盯着那柄匕首,稍稍回想一下,就想起来这把匕首的来历:“你们是扈四海的什么人?”
他这一句话,卫离也不由得浑身一震,手在剑柄上一按,不过她没有立刻发作,反而一笑:“阁下怎么称呼?怎么知道我们是扈四海的人?阁下真是深藏不露,既然知道我们是扈四海的人,还敢住在我们长春帮的分舵,你究竟是何居心?”
印无忧冷笑一声,并不说话,把剑一横,就要拼命。
列云枫看到此处,知道这里边事非寻常,他们几个像打哑谜一般,秦谦从印无忧的出手中,就猜测到他能认出自己手里的匕首,而印无忧从匕首上,就认得卫离她们和扈四海有关系,印无忧本是离别谷的少主,他要是与长春帮有什么纠葛,恐怕也是人命纠葛,如果真是如此,这件事恐怕就麻烦了。
不过,如果印无忧真的杀了扈四海,要是知道孤月峰就是长春帮在涂阴的分舵,他宁死也不会住在哪里。在养伤的那段日子里,基本都是自己在照顾他,有时候,澹台玄或者秦思思也会过来看看。澹台玄忙着寻找萧玉轩他们,每次都是诊了脉,开了药就走,秦思思每次来,只是送些好吃的菜肴。至于那个地方是孤月峰,是长春帮的分舵,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及。
卫离和秦谦显然都误会了印无忧是别有所图,印无忧懒得解释,只是无语。
秦谦脸若冰霜,声音一寒:“扈老帮主是死在你的剑下?”
印无忧冷然地一挽剑花,寒光四射,剑光映着他的眼光,照出无边的凄寒,他也不答话,聚精会神,等待秦谦的出击。
列云枫没说话,他知道秦谦心细如丝,不会无缘无故地冤枉别人,如果秦谦可以确定一件事情,基本上这件事情就不会有太大的差池,他现在是替印无忧担心,因为印无忧的功夫,恐怕不及秦谦,况且,身边还有个卫离,卫离虽然是个女子,她的武功也不容小觑,而且两个人要是联手的话,威力更增加十分。
印无忧会杀了扈四海,是件很可能的事情,印无忧本来就是个杀手,杀手杀人,再平常不过,他只是在想,怎么样才能让印无忧安然离开。
秦谦的性情,嫉恶如仇,如果印无忧真是杀了扈四海的凶手,只怕秦谦绝对不会放过印无忧。
卫离拦住了秦谦,像印无忧抱了抱拳:“在下卫离,是扈老帮主的徒弟,现任长春帮帮主。”她报了名字,仍然比较平静地问。
印无忧淡淡地道:“扈四海,是我杀的。”
沉闷,船上瞬时间都沉默下来。
长春帮的弟子,都听到这句话,人人皆是怒目而视。
列云枫听到秦谦的指骨捏得格格的声音,心中一阵阵发凉,印无忧居然承认了,想来也是,印无忧做过的事情,绝对不会否认,可是他承认杀了扈四海,那岂不是惹下了长春帮这个大麻烦。
卫离的身子,晃了晃,秦谦在旁边悄然扶了她一下,卫离站稳了,一脸悲愤:“我知道,你是离别谷的少主,可是家师和阁下有什么深仇大恨,阁下要置家师于死地?”
印无忧面无表情:“卫帮主,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愚蠢。”
卫离嘴角的肌肉一抽搐:“印无忧,我们都是江湖人,如果是江湖上的恩仇,不妨讲在当面,男子汉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果是家师对你有所亏欠,我们长春帮就不会找你报仇!”她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如果印无忧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他们就是粉身碎骨,也要为扈四海报仇。
印无忧无语。
他本来就不善于解释,之所以说了这么半天,还是看在列云枫的份上,他如此忍耐,是给列云枫面子而已。
列云枫心里暗暗着急,这个小印真是笨,为什么要承认呢,眼前的形式本来对他不利,就算那个扈四海是他杀的,也先不要承认,看看具体情形再说,如果在场的是别人,他早有办法对付过去,可是现在船上的是他的哥哥秦谦,他总不能暗算秦谦,况且,这件事情的始末根由还没弄清楚,贸然动手的成功率不高,秦谦对他那套手段诡计都十分了解,如果要帮着印无忧逃跑,一来这个印无忧要配合,二来要一次成功,骗得了秦谦才行。
从目前的形式看,这两点都比较难,那个印无忧不懂得大丈夫能曲能伸,骗得到哥哥秦谦更是不容易的事情,他现在只是想知道印无忧为什么要杀扈四海,不过当着这么多人,就算其中有些曲折,印无忧也断然不会说出来。
秦谦冷然道:“扈帮主临终之前,和我们讲起过遇袭的经过,他和你对打的武功招式,都讲给了我们听,如果不是你方才悄无声息的轻功,如果不是你被我一掌打去时迎架的那一剑泄露了你的身份,你还要瞒多久?现在你原形毕露,还有什么话说?”
印无忧冷笑一声,并不多言。
列云枫叹了口气:“哥哥,小印以前是离别谷的人。”
离别谷。
离别谷里边的人,只能是一种人,那就是杀手。
杀手杀人,动机最单纯。
秦谦眉间一挑:“我知道,枫儿,你的意思是说,你这个朋友是杀手?”他问这句话时,脸色变得铁青,满面怒火,几乎就要发作。
列云枫淡然道:“以前是朋友,现在是兄弟,小印是我师父新收的弟子,是我们玄天宗的人,君子不念旧恶,以前的事情,总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连佛陀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这几句话说得心平气和,神色淡定,不过这几句话却是相当有分量,无论印无忧以前做了什么,现在他既然投到了澹台玄的门下,就是玄天宗的人了,如果长春帮要找印无忧报仇的话,必须和玄天宗的掌门澹台玄有所交涉。
列云枫何尝不知道,这样一来,何止澹台玄带了不必要的麻烦,就是他自己也是惹祸上身,他现在假传师命,如果澹台玄不承认的话,他就是欺师背祖,会被逐出门墙,在江湖之中,无论黑白两道,对被逐出师门之人,都颇为不屑。
但是事情逼到如此,他不能暗中下手算计哥哥,也不能对印无忧袖手旁观,列云枫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反正师父澹台玄是嘴硬心软,既然肯传功夫给印无忧,又肯为印无忧疗伤,他和姑姑不是说,无忧是他们的故人之子吗,现在这个故人之子有了麻烦,他这个故人之徒出头是义不容辞。大不了是挨澹台玄一顿藤条,反正木已成舟,逼得澹台玄不得不承认。
印无忧咬着嘴唇,换了别人,他早翻脸否认,他不需要这种保护,这种保护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侮辱,但是说话的是列云枫,他哪里能不了解列云枫的用心,那句澹台玄和我没关系的话噎在了喉咙,没有说出来。而且,列云枫已经把话说出去了,除非他和列云枫翻脸,不然此时再加以否认,就是陷列云枫于不义之地。
不过印无忧有印无忧的主意,反正他们会去向澹台玄求证,他要想一个法子将列云枫摘拆清楚,不过动脑筋对印无忧来说,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他一时想不出来,紧紧地皱着眉。
秦谦冷笑道:“原来如此,枫儿,你还真敢信口雌黄,离别谷的少主变成玄天宗的弟子?”他说话间,重重地一耳光打了过去,列云枫躲都未躲,立时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闪,耳中轰然而响,半边脸先是一麻,然后才感觉到疼痛。
印无忧刚一开口:“你……”
列云枫淡然道:“魔有向善之心,佛有动嗔之时,为什么离别谷的杀手不能选择另一种生活?漂泊江湖,刀头舔血,本是无可奈何之事,为什么不能回恶向善,放下屠刀?难道哥哥以为,杀尽天下所谓的恶人,就可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吗?”
列云枫的话,让印无忧的心轰然一痛,澹台梦也说过类似的话,其实澹台梦一直希望他过另一种生活,认识了澹台梦以后,印无忧很少会去杀人,原因很简单,因为澹台梦不希望他永远是离别谷的印无忧,永远是个杀手。
秦谦微微愣了一下,他不相信澹台玄会收一个杀手为弟子,但是列云枫从来都不敢骗他,现在如此淡定坦然,不似往日撒娇赌气,这时的小弟好像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动容,哪里想往日那个任性使气的列云枫。列云枫如此一说,他也不能确定澹台玄没收印无忧这个弟子,他会生气动手,是气列云枫会为了印无忧抬出玄天宗和澹台玄来压自己,不过尽管他生气之极,可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现在还真的不能贸然动手。
卫离过来:“好,既然列兄弟如此说,我们长春帮会向贵派讨个公道,大哥,我想,列兄弟不会骗你,我信你,所以信他。”
看着列云枫腮上一片淤青,秦谦沉着的脸没有释然:“枫儿,如果你要是说谎骗我,我会扒了你的皮。好,这个私人恩怨,我们可以暂时放下,我们今天是赴约前来,去和趣乐堂的人谈些事情,这是长春帮和趣乐堂之间的事情,所以……”他的意思,是让列云枫和印无忧回避。
卫离忙道:“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当然了解江湖规矩,现在下着雨,又没有别的船,还是一起去吧。”
秦谦知道卫离的心思,好不容易找到杀死扈四海的人,她是怕印无忧会悄然离去,到那是就是海底捞针,不过,他虽然不了解印无忧,却信得过自己的小弟,列云枫既然能为印无忧出头,印无忧自然是个值得列云枫出头的人,怎么可能私自逃开?
秦谦淡淡地道:“卫帮主,你放心,如果印无忧不在,有我秦谦为你偿命。”
卫离眉间微蹙,秦谦这么说,是生气了,可是杀师之仇,焉同儿戏,卫离强压住心头的悲痛,脸上肃然凝重:“好,秦大哥,我信得过你,长春帮的弟子听着,老帮主的事情卫离绝对不会袖手,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不过没有我卫离的命令,不许私下去找印无忧报仇,凡是违背命令者,按照我们帮规严惩不贷!”
卫离声音不高,可是一呼百应。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在按照时间解开v的部分,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意义,解锁,其实是件很讽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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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破恩仇尽柔肠
简陋的茅庐里边,弥漫着药香,栾汨罗坐在一只蒲草变成的垫子上,用蒲扇扇着灶炉中的火,上边的砂吊子里边,不断腾起浅白色的烟雾,那些浓郁的药香,随着白雾慢慢弥散。
栾汨罗这些日子很忙,一边为他们熬药,一边还要去趣乐堂那边,而且这草庐里边,还常有慕名而来的求医者,忙这些事情,已经让栾汨罗有时候连吃饭的事情都没有,但是汨罗还是在草庐外边摆了施药的摊子,前几个月时间,涂江和玄衣江泛滥,江水决堤,这涂阴和涂阳一带淹了很多良田民居,朝廷发下的赈灾粮谷却是生了虫子的陈谷烂麦。
幸好有位不之名的善人,发粮施谷,还散了钱物,才不至于让涂阳、涂阴两地饿殍满地,哀鸿遍野。这个人行事隐瞒,此地官府还以为是邪教异徒借机生事,别有居心,曾经派了好多人马去寻搜,结果那个赈灾的善人没找到,涂阳和涂阴两县的知县却被人弹劾,因为私动赈灾粮谷,中饱私囊,被一道特令下来,判了斩立决,杀头其实并不稀罕,稀罕的是两个知县一切被砍头,当时看热闹的人山人海,事情过后,人们还是喜欢谈论这些事情,猜测着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善人是谁,这两个知县怎么会形迹败露、东窗事发。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在草庐里边听来,因为到了汛期,前些日子,又是一场大水,这次大水过后,引出一场瘟疫,栾汨罗几乎就绊在这里,为得了瘟疫的人发药治病。栾汨罗对人都特别好,也够耐心,这些前来看病求药的百姓总是谈论这些事情,听得雪耳朵里边都起了茧子,可是栾汨罗每次都笑呵呵地听着那些人唠叨个不停。
雪叹了口气。
在丽日和天下,火光如娇红的玫瑰色,透明而嫣然,栾汨罗殷红的衣衫,雪白的肌肤,被阳光渲染出一层浅浅的晕红。
雪看着她,有些发呆,这个看上去娇美淡然的女子,居然如此厉害,他还以为母亲寒汐露一定是要撒手西去,怎么看都是奄奄一息了,恐怕是大罗神仙来也是束手无策,可是栾汨罗一把金针,几副方子,一连十几天过去,寒汐露居然起死回生,栾汨罗不但治好了寒汐露,还煎了药强迫他来喝,他自己的这些练功积下的伤痛,居然渐渐有了起色。
因为想急于求成,所以他练功的路数都是剑走偏锋,铤而走险,报仇,曾经是他这些年里,唯一的生活目标,也是唯一的梦想,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可是,忽然之间,一切仿佛都发生了改变,他现在唯一的盼念,就是母亲寒汐露平安无事地活下来,好给他一个偿还养育之恩的机会,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这个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疑惑和伤痛?只要寒汐露可以活着,报不报仇反而无所谓了。
只是,他不会改名叫萧念雪,他问过寒汐露,知道了答案,因为叶知秋不愿意自己的孩子了解自己的过去,不愿意那段离别谷的杀手生涯成为孩子心内的痛,所以叶知秋对萧念儿说过,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不必姓叶,要姓萧,随着念儿姓萧,可是雪不想姓叶,也不想姓萧,他习惯了没有姓氏,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如果硬要给他加一个姓的话,他宁愿姓寒。
轻轻地一笑,栾汨罗已经到了他身边,端着一碗药:“又再发呆?你娘已经安稳地睡着了,你也歇歇吧,这些天,衣不解带照顾她,不累吗?”
栾汨罗语柔声暖,春风化雨一般,雪的脸就无端一红:“嗯。”他嗯了一声,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感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栾汨罗看着雪接过药碗,把药汁一饮而尽,眉尖微微蹙紧,那药很苦,她知道,雪此时的表情,像一个孩子:“很苦?”
雪还是嗯了一声。
栾汨罗笑了:“我见了你好些天了,除了嗯,你都不会说别的?你把衣服解下来,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口好了没有。”
不。
这回雪说了一个字,脸更红,他身上有伤口,是打斗时候留下的,却不愿意告诉任何人,以前受了伤,也是自己胡乱上些药而已,反正时间一长,那些伤口上不上药都会愈合,不过了留些疤痕而已。隔着衣服和包扎的细棉,栾汨罗居然都闻到他伤口肿腐的味道,然后按着他掀开了衣襟,给他重新清理上药。
不过,每次雪都特别不好意思,尽管他知道栾汨罗是个郎中,可是看她的样子,和自己年纪相仿,也许比自己还小一些,这样赤裸着肌肤坦露在栾汨罗的眼前,是十分困窘的事情。
栾汨罗摇头:“你们这些男孩子,人大了,心眼就小了,有什么要避着郎中?枫儿也是这样,小时候他挨了打,不愿意让他屋子里边的人看到,都会偷偷来找我,现在大了,看都不给我看,你也和他一样。”她的口气,有些埋怨和责备。
枫儿?
雪对这个名字敏感:“枫儿,谁?列云枫?”
栾汨罗点头,有些奇怪雪的反应,笑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雪哼了一声:“扒了皮,我认识他的骨头。”
栾汨罗笑了:“你怎么和小孩子赌气似的?你和他有仇?新仇还是旧恨?”
数日来接触,栾汨罗发现这个雪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只是一直伪装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求,外表一幅冷冰冰的样子,她不介意雪究竟是谁,只看到他对寒汐露的态度就够了,一个人,如果可以真心真意地孝顺父母,总不会坏到哪里去。
还记得被秦思思收入弟子,在无奈何庐里边遇见列云枫,栾汨罗是遭际坎坷之人,自小流落江湖,见够了世态炎凉,历经了人情冷暖,被人欺负,遭人戏弄,对列云枫那种富家子弟,天性中就带着一种敌意和戒备,后来接触了几次,才发觉这个张扬任性的小王爷,其实心纯肠热,对秦思思和秦谦都充满了骨肉亲情。秦思思早把列云枫当成自己的儿子,栾汨罗也将他当成自己的弟弟。
此时看到雪,栾汨罗一眼看穿了雪的所有伪装,一个人活着伪装里边绝对不会快乐,治好他身上的伤不过是治标,还要治好他心里的伤,让温暖的阳光投射进他的心里。栾汨罗也暗中笑自己和列云枫一样,喜欢多管闲事,不过看着雪咬着嘴唇,黯然无语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伸出手,拉住这个孩子。
雪微微垂着头,嗯了一声,没回答,栾汨罗叫列云枫叫得这么亲切,一定是和那个小子很熟悉,雪心里一片怅然,为什么她们都和那混账小子那样熟悉?列云枫是澹台梦的师弟,所以澹台梦叫他枫儿,这个栾汨罗也叫他枫儿,不知道和那小子什么关系?其实他和列云枫也没有太大的仇恨,不过那件事想起来,就是一肚子火气。
栾汨罗笑道:“雪,你心里最大的盼望是什么?”
雪不假思索:“希望我娘可以长命百岁。”
这句话很俗,很简单,却让人油然地升起一种感动。
栾汨罗道:“你知道枫儿心里最大的盼望是什么吗?”
雪也是不假思索地:“他能想什么?还不是怎么耀武扬威?”他一听到列云枫的名字,就会想到他颐指气使,倨傲轻狂的样子。
栾汨罗叹了口气:“他心中最大的盼望就是四海靖,天下平,”
嗯?
雪不解,也懒得去想。
栾汨罗摇头,微笑:“君者威而不戾,臣者贤而不谀,风雨调而五谷丰,世平乐而民安居,远兵戎而天伦聚,畅情真而动红鸾。”
雪更不解:“你说什么?”
栾汨罗道:“不是我说的,是枫儿一篇文章里边写过的话。”她说着,有些叹息,这篇文章还是列云枫几年前写的,是秦谦拿过来给她看的,栾汨罗也通些文墨,虽然不能出口成章,可是唱多了戏文,又潜心研究那些古代医书,文中之意也感悟十之八九。
雪先是哼了一声,他是不怎么明白这文绉绉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从栾汨罗的神色间,看得出她对了列云枫的疼爱,栾汨罗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他如何了解列云枫,只是想化解他们之间的罅隙而已。雪心里明白,不过懒得说出来。
栾汨罗道:“想过以后怎么样吗?”
雪冲口道:“我要退隐江湖,带着我娘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退隐江湖?
栾汨罗笑了:“这江湖你才闯荡了多久,还没见到真正的风浪呢,居然要退隐?”
雪固执地道:“我想过了,很认真,什么名利、仇恨,现在都没有我娘重要,我就是要退隐江湖,我娘辛苦煎熬了半辈子,我要她以后的日子都顺心快乐。”
栾汨罗一笑,想要说话时,却听到外边澹台盈和萧玉轩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地走进来,她这个草庐是在山脚下,倚着山壁搭上去的,面山对路,挨着山,是为了上山采药方便,临着路,是为了给人看病方便。她这些天忙得厉害,萧玉轩就带着小师妹澹台盈上山,帮着她去采药,澹台玄在苍龙山下有间药庐,萧玉轩和林瑜常帮忙打点,他们两个并不喜欢针灸药石之术,但是一些常用的草药还是识得,上山采药之余,顺便打些猎物回来。
见他们进来,雪站了起来,寒汐露吩咐过,要他将萧玉轩当成自己的亲生哥哥一样对待,雪对寒汐露的命令很少会违抗反驳,只是原来以为他是自己亲生哥哥的时候,那句大哥还叫得出来,现在情形完全不同,这句大哥就叫不出口。雪看到萧玉轩手里拎着几只野兔,顺手接过来,转身就要离开。
雪大哥,等等。
澹台盈叫了一声,然后推着萧玉轩:“大师兄,说话啊。”
雪站住,不过没转身,萧玉轩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说。
澹台盈一跺脚:“你们怎么都婆婆妈妈的,有什麽话不好意思说?如果是小师兄在,有什么话早就说开了。雪大哥,我大师兄说,你娘杀了他的父母,为人子女者,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报,就无颜面对惨死于九泉的父母,但是,你娘对我们又有救命之恩,有恩不报,又不是江湖人的规矩,所以,大师兄说了,他和你娘之间的仇,就和你来算好了。”
澹台盈一番话,让雪的表情由忧而喜,微微一笑:“父债子偿,也是天经地义,你,”他看了萧玉轩一眼“你什么时候找我算这笔老账?”
澹台盈笑道:“雪大哥,你好像很乐意大师兄找你算账,万一大师兄失手伤了你,你不后悔?”
雪哦了一声,并不回答。
萧玉轩长出来一口气,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报仇这件事上纠缠不清,无比困惑,寒汐露恩将仇报杀了自己的父母,可是她也救了自己,如果她当时不救自己,或者她一直死死瞒着这件事儿,自己又焉能了解当年的真相?不过他实在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来,幸亏澹台盈在他身边,时时劝解他,澹台盈想得简单,不过说的话也不无道理。现在师妹替他说了出来他心里的打算,他也松了一口气。
澹台盈道:“栾姐姐,我和大师兄准备去找我爹了,已经离开他十几天了,我爹一定急死了。”
栾汨罗道:“这件事儿不用急,也许根本不用你们去找,就会见到澹台前辈。”她说着,嫣然一笑,带着几分俏丽。
萧玉轩喜形于色:“栾姑娘怎么知道我师父的行踪?是小师弟告诉你们的吗?枫儿也来了?”他在京都时,曾在王府外边见过栾汨罗和列云枫在一起,当时两个人说说笑笑,应该相当熟悉,后来在皇宫里边也见过一次,那个陷害师弟林瑜的水清灵还是栾汨罗捉到的,后来栾汨罗就留在皇宫里边了。
栾汨罗道:“我去给趣乐堂的那位大爷治病,无意间故意听到,明天他们要和长春帮的人在涂江孽龙滩相约,长春帮的帮主是卫离,卫离在的地方,一定能找到秦谦,我接到秦谦的信了,你师父他们都住在孤月峰,离这里也不是很远。”
萧玉轩道:“长春帮和趣乐堂之间的纠纷,我师父怎么能在场?”他有些奇怪,江湖中有江湖的规矩,人家两个门派之间的纠葛,如果不是两派特意邀请的调和的人,其他人不应该搅合进去。师父澹台玄因为超凡的武功,已然被一些江湖人所忌讳,这些年更是很少过问江湖是非,散功以前的澹台玄,一门心思研究岐黄之术,比研究武功更加专心致志。
栾汨罗笑道:“除非澹台前辈不知道,不然一定会去,因为这次趣乐堂请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在江湖中虽然声望不高,但是,一定能劳动令师的大驾。”
萧玉轩仍然是不解其意,就算他们趣乐堂请来个能惊动师父的人,师父也没要卷入长春帮和趣乐堂的纠纷里边去。
栾汨罗心中微微叹口气,如果是枫儿,一定猜到这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她也是在趣乐堂为人治病时,偷偷听到的消息,那些人说得都是彭州的方言,声音又很低,碰巧栾汨罗的家就住在彭州郊外,后来在江湖中沦落,最后跟着秦思思住在京都,一口的京城腔调,家乡的话虽然不怎么会说了,可是听还能听个十之八九。栾汨罗就听见那些人说了一句,要弄来一个人,可以把澹台玄吸引来。后边的话声音太低,她没有听清,不过心中已经狐疑,趣乐堂到底在打什么注意?
长春帮,卫离,她都很熟悉,他们的一些情况,栾汨罗也奉秦思思之命打听过,秦思思不喜欢卫离,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只是栾汨罗觉得,只要卫离为人磊落坦荡,对秦谦是真心诚意,她是不是江湖帮派的头目,倒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好像秦思思也不是对卫离这个人有什么太多的反感,而是不喜欢她这个长春帮帮主的身份。
既然事关秦谦与卫离的将来,栾汨罗很是慎重,可是探听的结果却多少有些意外,包括长春帮的弟子,对卫离居然都不算太了解,只知道她是扈四海的徒弟,在继任帮主之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卫离给人的感觉还是恩怨分明,豁达大度,除了她的身份来历有些让人狐疑外,人们对这个人并无太多微词。
可是,栾汨罗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一个人怎么可能来历不明呢?除非她要刻意隐瞒什么,而且长春帮在三江两河一带,势力不容小觑,这个帮主的位子分量不轻。栾汨罗把这份疑惑藏了起来,没有和秦思思说,无凭无据,她怕自己太过武断,只是告诉了列云枫,至于秦谦哪里,等见了面,她会旁敲侧击,让秦谦心里有数。
但是明日之约,想来也有些奇怪,如果说趣乐堂想扩充势力,吞并长春帮,还说得过去,可为什么要引来澹台玄?这件事儿就有些古怪了,她心里的主意,是想明天一起去看个究竟,可惜,萧玉轩居然没明白她的话外之音。
澹台盈又追问了一句:“栾姐姐,那个人是谁啊?”
栾汨罗一笑:“等明天我们看看去,不就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路上的兄弟对文文的一路支持,感谢所有打分、写评的亲们,感谢砸砖的朋友,感谢温柔的霸王,感谢教会我写字的老师,感谢让我学会思考的遭际,感谢世事变迁让我明白什么是感恩,感谢我认识、不认识的人,感谢我坚持到了今天。
明天,我去做一个小小的手术,感谢病痛让我知道珍惜昨日和今天。感谢我没有患上严重的疾病,感谢我还知道什么是疼痛。
每个昨天,都有回忆的点点滴滴,每个明天,都有今天的祝福和期盼,感谢那些祝福我回来的兄弟们。
我会回来,我会尽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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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神采自飞扬
雨过天晴。
天空的蓝,蓝得透彻澄清,一汪静水般,微风吹过,气爽神清。
孽龙滩,船慢慢行驶,迎面早停泊了一艘船,帆正张扬,船头之上,站着很多人,中间拥簇一个青衫人,年纪也就是四十多岁,一幅文人雅士的打扮。
这个中年的青衫文士站在一张桌子前边,此时正挽着袖面,一手摇着折扇,一手凝神提笔,刷刷点点,在纸上不知道写着什么。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年纪也就在三十多岁,长得面如冠玉,眉目清俊,微微垂着眼睛,嘴角微翘,一股傲然之气,凌驾于众人之上,尽管他谁也不瞧,可是站在哪里,特别显眼,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上错金镶玉,十分豪气。
两船挨近了,那个青衫文士还是自顾写着字,好像入了化境,对于尘世间的事情,不屑一顾。
列云枫从心底哼了一声,知道这个青衫文士不过是在装腔作势,如果来了这么多人,他还不知不觉,也是有眼如盲,还在江湖上混什么,早被人砍成八段,尸首无存了,这个人分明就是没把长春帮放在眼里,故意不给卫离面子,这个样子还谈什么谈,摆明了是给卫离下马威,要人家好看。
如果不是秦谦在这儿,列云枫早忍不住戏弄戏弄这个青衫文士了,方才秦谦还在生气,他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去虎口拔牙,只好先忍忍再说。
卫离久在江湖,哪里看不出来其中的意思,只是不动声色,抱拳道:“谢兄,多日不见,一向可好,卫某有礼。”卫离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是自有威严,她不叫谢堂主,可是称呼谢兄,因为这个谢堂主根本没把他们长春帮放在眼中,既然他对长春帮不敬,她卫离自然就不用敬重谢君恩这个堂主。
谢君恩乃是趣乐堂四大堂主之一,此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文采风流,儒雅高傲,一般的人,他都不瞧在眼里,他和卫离只见过一次,就是卫离荣任帮主时,他代表趣乐堂前去道贺。
听了卫离的话,谢君恩心中冷冷一笑,然后放下了笔,微笑抬头:“卫姑娘,谢某临江把酒,念江山兴易,人世变迁,万千感慨,皆有中来,兴致随之,信笔涂诌,一时忘情,怠慢之处,请卫姑娘见谅。”他口中说着,眼中皆是不屑。
卫离笑道:“谢兄是雅人,别有心胸,我们这些江湖上人物,哪里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列云枫冷笑了一声,低低地道:“什么雅人,倒像是个穷酸,真名士自风流,用得着如此卖弄吗?”他本来对这个青衫文士就没什么好感,现在看他故意咬文嚼字地,明显着欺负卫离是个江湖女子,不懂他这些之乎者也,终于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他这几句话,虽然声音很低,可是在场的人还是都听得到。
谢君恩眼光一凛,有些不悦,那喜欢舞文弄墨之人,原来是听不得穷酸两字,这远比骂他祖宗还要厉害。他眼光一扫,看列云枫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不便发作。
谢君恩抱拳道:“卫姑娘,请过船一叙,如果卫姑娘害怕我们趣乐堂在船上设了埋伏,我们就去姑娘的船上。”
谢君恩说着,挑衅似的看着卫离。
激将法。
卫离一笑:“谢兄是足智多谋之人,如果谢兄诚心要设下埋伏,卫某也是防不胜防,卫某既然遵约前来,自然带着诚意与贵堂相谈,就是谢兄摆下了鸿门宴,卫奇--書∧網某心胸坦荡荡,何所畏惧?”
这卫离不卑不亢的几句话,也让谢君恩心中一动,暗道这个丫头年纪不大,却是厉害,还真的不能疏忽轻视,这边卫离、秦谦纵身过去,列云枫向印无忧一使眼色,两个人也跟了过去。
谢君恩微微笑着抱拳:“卫姑娘,三江两河,历来由我们趣乐堂和你们长春帮所辖,几十年来平安无事,扈老帮主和我们尹爷也是相处融洽,大家都是在江湖上寻一立锥之地,和气生财,方得久安,不知道谢某的这席话,卫姑娘可否认同?”
卫离笑道:“不错,大家在风尖浪口上混日子,脑袋搁在腰里边,不过是混口饭吃,所谓大道通天,各走半边,长春帮是长春帮,趣乐堂是趣乐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谢君恩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孔夫子曾云,为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盖其女子与小人之言,皆文过饰非,言不由衷,希望卫姑娘说的话,不过敷衍搪塞,不然,你手下的人捣了我们趣乐堂在乱风津,让人觉得你卫姑娘是一山容不了二虎,一心要你们长春帮暗地做大,独霸三江两河的地界。如果真是如此,只怕就是我们趣乐堂心存仁厚,不去计较,这个江湖中的朋友,也看不过眼,会向卫姑娘讨个说法。”他的话说得是毫不客气了,还带着威胁之意。
卫离不为所动,淡淡地道:“那么说,谢兄所说的江湖朋友,也包括那位以毒伤人、滥杀无辜的天魔龙耶了?但是就算你们趣乐堂和我们长春帮过不去,为什么还有牵累到和我们长春帮有往来的江湖门派,卫某想,抓了人家的妻儿老小,威胁那些门派必须与我们长春帮断绝一切往来的主意,应该是那位邪道魔头天魔龙耶的主意吧?谢兄在江湖中,声名远播,虽然不是泰斗宗师,料也不会做出如此下三滥的勾当。”
一听提到天魔龙耶,谢君恩的脸立刻一红,这个女人是他请来的,就是要暗中下手,阻断所有门派和商贾与长春帮的往来,好断了长春帮的水路命脉。没想到在法音寺一战,天魔龙耶居然没了踪影,那些被挟持来的门派中人,也被卫离所救,他们趣乐堂还伤了好些兄弟。
因为这件事儿,他被尹爷训斥责骂,怪他不敢去请来天魔龙耶这种人,他认识天魔龙耶也是一个偶然,因为谢君恩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次野外抚琴,正巧天魔龙耶路过,天魔龙耶对琴技十分热衷,两个人抚琴论艺,成为琴友。
这次是天魔龙耶主动找到他,答应为他帮忙,不过也要谢君恩帮她一件事,谢君恩知道天魔龙耶武功高深,而且御气于琴,杀人无形,再问天魔龙耶所托之事,不过是想要趣乐堂帮着找一个人,所以谢君恩就答应下来,结果天魔龙耶在法音寺忽然不见,导致原来的计划失败,无从补救,而天魔龙耶要他找什么人,他还无从知道。如今卫离一提这件事,谢君恩焉能不气?
谢君恩微怒道:“我不认识天魔龙耶,也不知道法音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列云枫噗嗤一笑,碰了碰印无忧:“小印,你听听,说他是个穷酸,还是抬举了他,那穷酸虽然酸,也会几句之乎者也,明白几个成语俗谚,这个家伙居然连此地无银三百两都不晓得,还在哪里掩耳盗铃,所谓不打自招,应当如是哉!”
他这几句,声音不是很低,所有人都听得真真,谢君恩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人家卫离又没提法音寺,不过是说了一句天魔龙耶而已,自己这么说,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不过这个小子也太刁钻,居然从自己的一句话上,挑出纰漏,不由得怒意暗生,但是此时他要是恼羞成怒,未免太没有气度,但是不说话,这口气如何出得,于是暗中碰了身边的那个青年人一下。
这个动作,也落入了列云枫的眼中,微微冷笑一下。
谢君恩身边的那个傲气的青年人忽然跨出一步,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久闻长春帮帮规森严,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规没规矩,礼无礼法,真让我叶梧开了眼界。”他是在笑卫离在前头说话,列云枫在后边嘲弄谢君恩,他还以为列云枫也是长春帮的人,所以笑他们长春帮没有规矩。
这个叶梧长得虽然不错,但是说话多少有些口齿不清,这几句话说得快了些,有些字就含糊不清了。但是从他笑得声音中可以听出内气十足,看来内功不弱。
大家都是安然静立,这个叫叶梧的人一笑,打破了宁静的气氛,显得十分诡异。
列云枫冷笑道:“五十步笑一百步,还居然如此得意?你昼伏夜出,坐井观天,没有见识,有什么好奇怪的?”
秦谦皱下眉头:“枫儿,不得无礼。”他虽然是轻轻斥责一声,不过他对谢君恩和这个叫叶梧的人,也颇为不满。这个谢君恩做了事却缩头缩尾,不敢承担,那个叶梧是替人出头,却太过傲慢。
叶梧冷然收笑:“小子,你说什么?谁昼伏夜出,坐井观天?”这叶梧长得玉树临风,颇为自得,而且心高气傲,目空一切,听列云枫笑他,自然动气。
列云枫看了秦谦一眼,秦谦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于是笑道:“姓叶的兄台,你是风波铜的还是金镶玉的?”
叶梧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列云枫笑道:“兄台方才不是道了万儿吗?”
叶梧有些摸不准头脑:“怎么样,我叫叶梧,小子,这个名字应该如雷轰顶吧?”
他不知道列云枫方才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句话说得慢,两艘船上的人都听得清楚,有些免不了掩口而笑,原是这个叶梧口齿不清,这个叶梧两个字,怎么听都像夜壶。
列云枫反而不笑了,哗啦打开了折扇,慢条斯理地道:“小弟是孤陋寡闻,见识浅薄,这夜壶是非如雷轰顶无从查证,不过臭气熏天却是妇孺皆知。”
他一语出口,轰然一片笑声,趣乐堂的人虽然不好意思笑,不过长春帮的人却笑成一片,卫离也忍俊不住,笑了一声,有些埋怨地看了秦谦一眼,她是觉得列云枫有些过分,这种场合,如此戏弄人家,实在不该。
秦谦没笑,只是点了点头。知道列云枫是故意要激怒这个叶梧,因为看这情势,这个叶梧不像是趣乐堂的人,叶梧方才闪身跨步时,身形利落优雅,那是用了功夫,有意展示给众人看的,同时,秦谦也看到列云枫有些惊讶,好像认识叶梧的武功路数,所以列云枫说得话再过分,也是有意激怒叶梧,想套出叶梧的底细。
果然,那个叶梧气得一张玉面变成了关公,双目充血:“小畜生,你敢如此无礼,你知道我是谁?老子是玄天宗的弟子!”
他此话一出,让船上的人都为之一惊。
谢君恩的表情刚刚为之一傲,列云枫笑道:“啊?玄天宗要是有你这种弟子,早在江湖中成为过街老鼠了,虽然人生于世,免不了常常骗人,但是骗人不是这个骗法,小心李鬼当久了,就会遇到李逵,到时候不但无地自容,连性命脸面都一起丢了!”
叶梧可没想到列云枫连玄天宗的名号都不怕,诧异之外,怒火中烧:“小畜生,你活得不耐烦了啊?你知不知道我师叔是谢神通,我掌门师兄是澹台玄?我叶梧是名门弟子,你敢如此蔑视我们玄天宗?你是什么东西?”
列云枫哼了一声:“谢神通我听过,澹台玄我也听过,叶梧,没听过,玄天宗虽然不是大门大派,不过也是门禁森严,怎么会允许门下弟子在外边招摇生事?你说你是玄天宗的弟子,拿出证据来给大家看看!”
叶梧气急:“什么证据,我为什么要给你拿出证据?”
列云枫摇着折扇,笑呵呵地道:“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玄天宗的弟子,我们怎么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他说着一指印无忧,神色傲然。
叶梧哪里会信,只当这个列云枫是故意戏弄找自己的碴儿,藏龙山上那些师叔伯,师兄弟,以及师侄们他都认识,哪里会有这么两个人,而且玄天宗的门规严命,门下弟子,除非有掌门或者师尊之命,否则严禁在江湖上走动。
叶梧的师父是谢神通的师弟莫逍遥,本来谢神通和云昭娘的一场爱恋,那玄天宗掌门差一点就落在莫逍遥的身上,可惜,阴差阳错,最后继承掌门之位的还是谢神通。莫逍遥表面上没有什么表示,其实却气郁于心,收了很多徒弟。本来玄天宗的规矩,收徒的条件很严,宁缺毋滥,但是莫逍遥却以本派支脉微弱,弟子疏零,要广收弟子,光大玄天为由,收了很多弟子。
这个叶梧是莫逍遥众多弟子中最小的一个,才二十七岁,天性聪明,但是因为口齿有些含糊的毛病,屡屡受人嘲笑奚落,叶梧嗔恨心重,每次被人笑了以后,都会不择手段地报复,绝不手软。
莫逍遥就是看了这一点,才收了这个弟子,十年功夫,叶梧的武艺比他的师兄弟都好,而且变得心高气傲,极为自负。只恨门规所限,无法显示人前,哪能甘心,前些时日,看师父闭关,掌门师兄又不在,终于按捺不住,偷偷下了藏龙山。一路上寻碴找事儿,与人打斗过几场,且都占了上风,更有些忘乎所以,后来遇到了这个趣乐堂的谢君恩谢堂主,谢堂主对他敬如上宾,又邀他为自己摆平门派纠葛,叶梧的心里自然十分受用,这调停两派纷争的,都是江湖上德高望重之人,叶梧自觉自己是玄天宗弟子,又是身怀绝技,渐露峥嵘,竟不多想,一口应承,不过叶梧也有叶梧的狡猾,每次报出来的都是谢神通和澹台玄的名号,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列云枫一点儿也不买他的帐,好像连谢神通和澹台玄都不放在眼里,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冷笑道:“好,好,小子,我们玄天宗的内功浑厚,独树一帜,你要有胆子,我们单打独斗,让你也见识见识我们玄天宗的功夫,要是没有胆子,就不要在此大言不惭!”
叶梧眼带杀机,公然叫板,要和列云枫单挑。
如果叶梧真是玄天宗的人,卫离知道列云枫也是玄天宗的人,这就成了他们门派内部的争斗,她是长春帮的帮主,如果要出手,也要考虑下站在什么立场,更重要的是,叶梧已然提出单挑,做为江湖人,面对别人的挑战,就是死也不能退缩。
秦谦皱下眉,列云枫的功夫根本不是叶梧的对手,他过来拍了一下列云枫的肩头:“枫儿,你要是敢输给他,回去我打断你的腿。”
列云枫听出哥哥的话外之音,立时满眼笑意,他还真不把这个叶梧放在眼中,为了几句奚落嘲讽就大动肝火,这种人往往眼高于顶,过于自负,自负的人和自卑的人都比较容易对付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只是碍着哥哥秦谦,他多少有些顾及,现在秦谦如此说,列云枫心里有了底儿,笑呵呵地走过去:“好啊,叶梧,既然你自觉内功是卓尔不群,小爷要是比别的,未免让人家笑我以我之长,攻尔之短,来,我们就比一比内功。”他口中说着,心中就有了主意,脸上的笑更加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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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缘灭自有时
屋子里边的气氛一下子凝滞起来,澹台玄坐在哪儿,一语不发。
列云枫略等了等,依然没有动静,知道澹台玄是真的被气到了,不过要他认错,实在有些为难,何况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错处,一边撑起身子一边自言自语:“掌门不过是个虚名儿,谁稀罕?我要是当了掌门,这种货色早扫地出门,还留着他给我们玄天宗丢人现眼?师父你顾念他什么?还是顾忌他什么?就算他师父莫逍遥是你师叔又怎么样?但凡关系到门派声威的事情,难道他还能拗过你去?那帝王之家何尝不是有尊卑家法,可是侄儿坐了龙椅,没听说哪个叔伯们在金銮殿上边不叩头下跪。师父你这个掌门是当假的?别说是师叔,就是师祖又怎么样?这世间除了辈分长幼,不是还有个是非曲直嘛?”
他身上虽然痛的厉害,可是这话要是不说出来,还是如鲠在喉,反正都挨过打,要是澹台玄为了叶梧的面子上过不去,当着叶梧打他几下,他也不会生气,如今叶梧又没在,澹台玄还打得如此之重,列云枫又生气,又委屈。
澹台玄冷笑道:“是非曲直?你觉得自己来个釜底抽薪,将叶梧逼走,就能够快刀斩乱麻,不让玄天宗卷入这场纷乱吗?如果你真想清理门户,就该将叶梧带回来,你不是机敏聪慧,足智多谋吗?别告诉我你没法子将叶梧弄回来,现在叶梧走了,心里自然衔仇怀恨,趣乐堂能放过这个机会吗?叶梧自负倨傲,当众受辱,他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有人别有居心,设下圈套,叶梧要是上了当,误入歧途,贻害师门,始作俑者该当何罪?”
列云枫一愣,心中转念,不觉愧然,自己当时只是想逼走叶梧,如此釜底抽薪,谅他们趣乐堂打什么主意都会化成泡影。如今澹台玄一说,列云枫也感觉自己做事情没有考虑太长远,谢君恩既然搭上了叶梧,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如果叶梧知道自己真的是澹台玄的弟子,本来的嫌隙岂不更加深了?谢君恩焉能不把这等事情告诉叶梧,只要稍动声色,架桥拨火,叶梧恐怕就成了谢君恩手里的一杆枪,指哪打哪儿了。
澹台玄看他不语,才哼了一声:“怎么样?我有没有打错了你?”
列云枫脸一红,低下眼光,身上又针挑火烧般的蹦着痛,脸上又感觉发烧,心中又开始担忧叶梧如果被人利用,做下什么危害师门的事情,势必牵涉到莫逍遥一脉,那是如果导致玄天宗内部分崩离析,自己总是事起之由。
澹台玄看了列云枫一眼,冷冷地道:“谁让你起来了?”
这次列云枫倒是没用澹台玄动手,自己乖乖地伏在桌子上,口中却道:“就是我做事决绝,师父也未必厚道,叶梧都跑了,你才出来,还不是故意让谢君恩知道我的身份?好去找叶梧搬弄是非?叶梧也够倒霉,这回变成了鱼饵,让师父放长线去钓鱼,只怕他到了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得担个为祸师门的罪名!啊~~”
话音未落,身上又挨了一下,这下打得更重,澹台玄喝道:“不错,我故意迟些才出来,就是要谢君恩去找叶梧,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鬼,究竟对我们玄天宗打什么主意,可是我这么做,也是要叶梧能够受些教训,他为人自负倨傲,自以为是,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一番挫折磨砺,岂能痛定思痛?你在想什么?想着怎么样将叶梧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利用他揭开趣乐堂的隐秘,还入人于罪?”他心中即喜欢列云枫的聪明,一点就透,同时也恨他太过狡黠诡诈,机心狠辣,如果这件事儿让列云枫来做,列云枫一定有本事利用完叶梧再卸磨杀驴,并把所有过失罪过都推到叶梧身上,以列云枫的地位、智谋,如果不导入正途,只怕会变成一个翻云覆雨,杀人无形的绝世枭雄。
澹台玄心中是又痛又气,打下去的藤条不由得加了几分力道。他手上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不过是打到皮里肉外,连皮儿都不会破,更不会伤筋动骨,却能让人痛不欲生,列云枫果然痛得冷汗淋漓,还得强压着不叫出来,实在辛苦。
澹台梦一向不愿意见到鞭责场景,既然无法劝止,以往此时多半会走开,其实人生气的时候,如果加以劝阻却说不到心坎里边的话,往往弄巧成拙,火上浇油。
她心中何尝不知道父亲澹台玄的用心良苦,别看澹台玄收养了好几个弟子,也都视如己出,可是一个人的天赋资质如何,一半是天生赐予,一半是天道酬勤,对列云枫这个被挟而收的徒弟,越来越喜欢看中,美玉在手,谁忍不琢?她亦知父亲澹台玄下手自有分寸,不过是给列云枫一个教训而已。
可是鞭子打到身上,总是痛极,看列云枫忍得辛苦,几乎落泪,心也跟着揪痛,终是忍不住道:“爹爹,玉须雕琢,可过镂易碎,教人以理,理通人自服,枫儿已经明白其中利害了,不会再擅自妄为,趣乐堂居心叵测,叶师叔凶险难料,大事当前,爹爹也不要太过生气,气则迷,迷则乱,很多事情还指望爹爹裁断呢。”
澹台梦柔声细语,不温不火,澹台玄住了手,女儿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说这么多话了,他心中陡然酸痛,不是滋味,望着澹台梦,感慨万千。
澹台梦受不了父亲的眼光,有伤感有埋怨也有怜惜,她附身跪下:“爹爹,枫儿已然明白了,请爹爹不要生气了。”
澹台玄叹了口气:“明白道理?他什么时候没有道理了?枫儿,我问你,师父是不是老的糊涂了?”
列云枫趴在桌子上,汗湿衣衫,痛到面白如纸,听澹台玄这话,就明白澹台玄所问之意了,低哼了两声:“拜得名师,不过是侥幸巧合,可是得遇高足,却是可遇不可求,像小印这样的人中俊杰,我替你抢了过来,师父你不用低头都捡到宝,如果到手的宝贝还要让给人,就真的糊涂了。”
印无忧听列云枫到了此般时候,还为自己说话,眼中也微有湿意,看来列云枫是一心一意要他拜入澹台玄的门下,这样才有机会让离别谷翻天覆地,也有机会与澹台梦朝夕相对。至于澹台玄是不是天下第一,倒是无所谓的事情。
澹台玄哼了一声,还未说话,外边有人道:“难道枫儿说得不对?可惜我们葫芦派不收男弟子,不然这么便宜的事情,哪里能轮到你?”说着话,秦思思已然摔着帘子进来,几步过去,眉头一皱“你怎么做人家师父的?枫儿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你居然下此毒手?他打了叶梧又怎么样?那小子暂且不说,莫逍遥就是个欠揍的混蛋,哪天惹恼了我,上你们藏龙山拆了莫逍遥的骨头。他那副德行,还能教出什么徒弟来?我看是枫儿打他打得太轻了,要是我在,一定把他当成猪头!”她说着扶着列云枫起来,掏出帕子给列云枫拭汗。
澹台玄听秦思思所言,自然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但是这些事儿,秦谦不应该知道如此之细,连他们玄天宗内部的事情都如此了解,叶梧拜莫逍遥为师,是近十年的事情,秦思思早离开了藏龙山,那这些话是谁告诉秦思思的?
这秦思思过来,明明是为了列云枫而来,秦思思对列云枫感情极深,这个他是知道的,可是没想到秦思思真的会来,其实以秦思思的个性,和对他们玄天宗的衔恨,只怕就是他们藏龙山天塌地陷,秦思思也懒得去管,现在肯过来,自然是怕自己怒极之下,下手过重,会伤到列云枫。能将秦思思请了来,他那几个徒弟即想不到这一点,也没有那份心劲儿,算来算去那就只有澹台梦了,澹台梦不是一直对秦思思耿耿于怀吗?她肯为了列云枫去求秦思思?想到这儿,他看了澹台梦一眼,澹台梦立刻避开他的眼光。
秦思思一手拉起了澹台梦:“你爹老糊涂了,不要跪他,女儿膝下有黄金,焉能俯首跪愚人?以后他要在不分是非地乱打人,你也不用求他,只管拉着枫儿跑了就是,枫儿的轻功可是炉火纯青,你爹爹也未必能追的上。”
秦思思如此一说,澹台玄全然明白,一定是女儿澹台梦去找的秦思思,只见秦思思拉起了澹台梦后,转身忽然踢了印无忧一脚,正好踢在印无忧的腿弯处,印无忧毫无防备,站立不稳,一下子跪倒在地。
印无忧乍逢此变,不知何意,秦思思喝道:“看什么看?我脸上长出一朵花来吗?你杀人杀得那么溜,不会连怎么拜师磕头都不懂吧?”
印无忧才明白秦思思的用意,可是此事澹台玄并未首肯,而且他也觉得无端认个师父实在别扭,刚张了张嘴:“我,”
秦思思一瞪眼道:“你什么你?我这个人从来就不讲道理,而且和你更不用讲什么道理!我和你娘是结拜姐妹,你也和我的孩子一样,再敢不听话,我可没耐性客客气气地哄你。拜师总比杀人省力吧?而且枫儿已经代师收徒了,你愿不愿意,都得愿意。”
一提到母亲,就像冰雪遇到阳光,秦思思对他是真心诚意的那种照顾和关爱,印无忧焉能体会不到?他只得默然地扣了几个头,澹台玄拉他起来,哼了一声:“枫儿当初是胁迫我收他为徒,你现在强迫他拜师。你们这强人所难的本事还真的很像。”
秦思思也哼了一声:“是又怎么样?枫儿是我儿子,当然得像我,我告可诉你,无忧这个徒弟是你一心要收的,枫儿只是奉了你的命令而已,知道吗?”
澹台玄笑道:“那有什么区别,反正别人也都知道我有这么个徒弟,木已成舟,谁还能改变吗?”
秦思思瞪了他一眼:“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们玄天宗那点儿事儿?你已经够糊涂顽固,你师父简直就是食古不化,冥顽不灵!枫儿这个孩子,他都未必会喜欢,要是知道无忧还是枫儿弄进去的,还不知道会歪派给什么罪名给他们。”
澹台玄笑而不语,情知秦思思如此说,是另有原因,谢神通再不讲理,也不会想秦思思说得如此蛮横,不过谢神通倒是真的不喜欢朝廷中人,不愿意门下弟子和为官做宰的有牵连来往却是事实。就连他认识齐明德,谢神通都特别不快。其实,他和齐明德的交情不过是场巧合。那是齐明德外放为官时,举家上任,半路上遇到强盗,要杀了他们全家,正巧澹台玄路过,救了他们全家,齐明德这个人虽然胆小谨慎,无甚做为,但是为人才算感恩图报,做官也比较清廉,不然澹台玄也不会在林瑜出事后,想到去京城找他。
列云枫叹口气:“姑姑,你帮我也没有用,哥哥一问,我还是不敢瞒着他。”
秦思思微微有些得意地道:“你看到了,枫儿就是聪明。”她笑着对列云枫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几天你哥哥不可能来找你的麻烦,你就安安心心做你的事儿,下次再遇到那个叶梧,给我好好教训他。”
列云枫一惊,身上的疼痛也忘了,一把抓住了秦思思:“姑姑,你,你知道了?”
秦思思笑着望着他:“是啊,你们两个还真是兄弟哈?一起联手骗我,瞒得我严严实实的?你们两个心里还有我这个娘吗?”她虽然在笑,可是眼中带着气。
列云枫立时就跪下了:“姑姑,你别怪哥哥,这事儿是我的主意,是我撺掇哥哥的,和哥哥没有关系!”
秦思思道:“你撺掇他?谦儿能听你的才怪,他要是不肯帮忙?你能摆得平他?枫儿,你不敢和你哥哥撒谎,就敢在我面前瞪眼说谎话?”她说着话,瞪起眼睛,带着几分怒气。
列云枫急道:“姑姑,真的是我的主意……”
秦思思未等他说完,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去:“还敢说谎?”
印无忧在旁边心中奇怪,这个列云枫到底弄出多少事儿来?这边还未消停,那边又起来,还真像澹台梦说得,压得住葫芦,未必按得下瓢,可是,澹台梦如何知道,是不是列云枫会把自己心里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澹台梦?不然他们之间,怎么会如此默契?是心有灵犀还是惺惺相惜?
列云枫拉着秦思思的手:“姑姑,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哥哥只是帮我而已,你要生气,打我好了,不要责怪哥哥了,都是我的错。哥哥只是心疼我,才迫不得已帮我。”
秦思思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不过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挨不了几下子,我打也打不过瘾,还不如不打,起来吧。”
慢慢地起身,身上的伤处火辣辣地痛疼,一动都会扯心连肝,不时地吸气,只是列云枫还是惦记着秦谦:“姑姑,哥哥他……”
秦思思瞪了他一眼:“少跟我提他,你想看他,只管去,他现在老老实实趴在床上呢。”
这么说,哥哥还是被姑姑责罚过了,都是被自己所累,列云枫此时后悔不已,方才挨打时忍住的眼泪,此时禁不住流了下来。秦思思瞪他一眼:“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打下牙齿和血吞,再敢哭,我打烂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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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潮来天地青
晨曦初透山林绿,风雨潮来天地青。
每年的七月中旬,中元之夜,涂江都会江水倒流,灌入入裂天峡,那峡谷就在孤月峰的东侧,长约二十几里,宽处十丈,窄处三尺,阴风嗖嗖,终日不息。连挨着裂天峡的山坡上都寸草不生。
平日里,裂天峡云岚雾气,萦绕迂回,隐隐约约有风雷轰响之声,昼夜翻滚。那潮水倒灌之时,百尺高的巨浪,崩云裂石,席天卷地,天地为之色变,乾坤为之摇动,仿佛整个孤月峰都摇摇欲坠,仿佛是鬼门关一样森然可怖。那些观潮的人们都远远站在涂江两岸,连孤月峰的边儿都不敢沾。不过就是潮水未到之时,也从来都没有人敢去峡谷探个究竟,裂天峡里边究竟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
山风猎猎,晨雾沾衣。
列云枫站在孤月峰的峰巅上,举目四望,负手而立。
苍穹杳杳,一碧万顷。涂江汤汤,九曲迂回。
别日长歌画角哀,霜天落月自徘徊。千里孤坟故国梦,北邙谁复踏青来。
这首绝句,诗写的苍凉落寞,字写的铁钩银划,一张淡蓝色的诗笺,这种诗笺名字叫瑶台笺,和世面流行的薛涛笺完全不同,无论是质地颜色还是纸笺上散发出来的芳香,都不尽相同。
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列云枫已然站在这里,手中拿着这张瑶台笺。
昨夜子时,一地流霜般的月光,辗转难眠的时候,忽然有人扔了这张诗笺来,他察觉到了来人,不过佯装沉睡,等那个人走了以后,再翻身起来。
他没有去追,如果这个人是故意来寻他,此番不过是投石问路,一定还会来寻。不然他对对方的情况毫不了解,就贸然追了去,恐怕无法知己知彼。凡事三思而后行,要能静能定,才可运筹帷幄。这是父亲列龙川常来教导他的话,列云枫嘴上未必会说,不过父亲的教诲他都铭刻不忘。
纸笺是包着块石头扔进来的,列云枫拿起来的时候,先没看纸笺上边写着什么,而是看看里边的石头,这石头在皎洁的月色下隐隐闪着星星荧光,这块应该是萤石,孤月峰上没有这种石头。也许这个投石留笺的人怕人看出他的来历,才会如此小心,不然何必从别处弄块石头来?
一翻手,那块晶莹的石头托在手上,列云枫淡淡的微笑浮现眼中,所谓欲盖弥彰就是如此吧?留笺的人,应该是小心谨慎过矣,好像考虑周全,其实却适得其反。
这个人应该就在孤月峰上,应该就在分舵里边,应该是长春帮的人,因为这上边的山居实际上是卫离的别居,除了几个看护院落的家人和几个干活的粗使丫头,平常时节,这里的人并不多,如今他们暂时住着,仍旧是这么几个人,真正的长春帮分舵,其实设下孤月峰下的山坳里边,山坳里边有个村庄,几乎都是靠着涂江打渔为生的渔民,其中十之八九都是长春帮的人。
这个孤月峰既然是帮主卫离的别居,自然也成了禁地,闲杂人等,均不得靠近,而山居里边的人看似平常,应该有深藏不露的高手在里边,不然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的人来去无踪?
更主要的是,那个人顺利的摸到他住的地方,还应该了解这山居里边的情况。
前些时候,他几乎都呆在印无忧的屋子里边,为的是照顾起来方便。只是前天被师父澹台玄教训了一顿后,才自己住到最后边的屋子里,那屋子的后山墙紧挨着山体,他贪图那屋子里边凉快,虽然澹台玄下手有分寸,也没皮开肉绽,也没淤血成伤,但是疼痛却无法免得,他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特别狼狈的样子,干脆就独自住在后边的屋子里。更重要的是,他要等待该来的东西。
现在来则来了,只是不知道这层薄薄的纸笺背后,是不是他想等的东西。
山居里边的家人和丫头们不过就那么几个人而已,列云枫从心中将这些人细细又想了一遍,感觉不出什么可疑之处,如果这些人都没有嫌疑的话,那么最有嫌疑的就是长春帮的帮主卫离了。
卫离武功好,行事果断,她是扈四海的弟子,掌管着三江两河最有势力的帮派,一个女子能有如此成就,这个人就绝不简单。
“人家都在那边练武,你跑到这里吹风,枫儿,你是认真不怕爹爹的家法,还是居心叵测,另有图谋?”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戏谑的口气,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澹台梦。
不用想都知道,自己出来的时候,澹台梦一定是去看自己了,然后就跟着自己上山来,只是自己已然万分的小心,居然还是没有觉察出澹台梦来,难道澹台梦的轻功会比自己高吗?不可能,一定是另有缘故。
心念未消,澹台梦已然到了身边,浅笑盈盈,犹自带着几分嗔怨:“我煎的药又没下毒,为什么不吃?”
列云枫笑道:“谁说的?是药三分毒,我已经没事儿了,还吃它做什么?”
澹台梦瞥了列云枫一眼,眼光在那张纸笺上瞄了一下:“我听无忧说了,可惜没亲眼目睹某公子的翩翩风采,如今思来,还后悔晚矣,当时那番情景,该满场唏嘘吧?”她似笑非笑地说着话,没看列云枫,而是望向远处的峰峦。
列云枫手中翻动着那块石头:“小师姐是笑我太张扬了?”
澹台梦不答,依然笑道:“人家长春帮和趣乐堂在那里商洽,半路出来个不省事的叶梧,这倒是不怪,那个叶梧本来就有些着三不着四,人家给几句好话,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了,不过他既然被你气走,人家两方就可以鼓对鼓、锣对锣了,聪明如你,自然知道临风把酒,与道说禅是件乐事,可是为喑鼓瑟,对瞽描龙,实在没有必要,你会跑出来趟这趟浑水,还真是奇怪。”
列云枫笑笑,把手中的那张瑶台笺递了过去,澹台梦接过来扫了一眼,本来笑意如花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别日长歌画角哀,霜天落月自徘徊。千里孤坟故国梦,北邙谁复踏青来。
这二十八个字惊心触目,字里行间都隐隐蕴藏着亡国之恨,让澹台梦倒吸了口凉气,可是这张纸笺为什么会在列云枫手中,而列云枫居然肯给她看,立时感觉薄薄的纸笺,有千斤之重,不觉蛾眉微蹙,缓缓吟道:“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她微微停了一下“其实这首破阵子不是更好吗?”
列云枫摇头:“只怕他们没这个胆子如此浅露,而且他们现在应该是在试探,可是也未免试探得过头了,按道理怎么痴心妄想,也想不到我头上来,除非,个中另有因由。”
澹台梦有些担忧:“有件事,很奇怪,那个孟而修‘故去’以后,各地应该搜拿他的余党,封查他各处经营的穴巢才是,为什么我们经过的这些地方,都毫无动静?好像这件事就不了了之?难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有他的人在暗中蠢蠢欲动?还是有人要借尸还魂,另有图谋?”
眼中掠过一丝欣然,澹台梦果然心思缜密,见识不同,不然他也不会把这个东西给澹台梦看,列云枫道:“可怜他做了那个隐处龙头的替死鬼,我爹爹派人盯了他多时了,那些各处他名下的庄田别院,在他要出手的前三四个月,就已然虚有其表,不过有几个人在那里应承着,往来通信,飞鸽传书,让京都里边的人继续安然做着他的春秋大梦,不然苦心经营了十数年,怎么会刹间就灰飞烟灭?”
眼波盈盈,略带着一丝嘲弄,澹台梦叹了口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来令尊大人也是不动声色,暗中部署,只可笑那个年年压金线的人,只是既然有人在暗中偷梁换柱,又怎么会将那些经营起来的东西废弃?”
列云枫淡淡笑道:“他们焉能舍得?上不了天,可以遁地,魅火教的厅堂下,那些蜿蜒的地道,绝不是一日之功。也许那些表面上闲置废弃的庄宅,都有暗道相通,我在想这一路来遇到的事儿,看似散乱,可是这些人好像都冲着玄天宗,玄天宗在江湖中有些名气,不过是因为师父的缘故,其实单就门派而论,它根本无法和武当少林抗衡,这些人为什么总是绕着玄天宗转?难道你爹爹是块宝贝,谁得到了能长生不老?”
澹台梦噗嗤一声笑了:“你就胡说吧,枫儿,你在怀疑我爹爹什么?而且你怀疑了,为什么还告诉我?就算我和我爹爹失睦不和,可是认真关头,我也绝对不会帮着你去对付他。”
列云枫也笑了:“你不觉得玄天宗的规矩很奇怪,谁家要养了个儿子,不都盼望着飞黄腾达,名闻天下吗?说什么但愿生儿愚且蠢,无灾无难到公卿,真的又愚又蠢,哪里做得到公卿,当个府尹就不错了,只怕没权没势,连个清水衙门的官儿都捞不到。人同此心,世同此理,哪里有见了门派不希望发扬光大的啊?不随便涉足江湖,还成什么门派,树倒猢狲散算了。”
澹台梦笑道:“这个你别问我,他们玄天宗的事情和我没关系,光大也好,轰散也罢,没我什么事儿。你不当我是外人,我也告诉你一句真心的话,我能猜得到的事情,人家也猜得到,虽然世间尽是骗局,人人行骗,人人被骗,有时和道义无关,只看手段高下。”
她如此说,是要列云枫小心行事,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列云枫点头,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奇怪,因为在船上他遇到那个写字的谢君恩,心中就十分狐疑,本来趣乐堂和长春帮约在那里应该是为了乱风津的事情进行交涉,江湖事,江湖了,谈不了就打,也是经常的事情,谢君恩居然摆了书案写字,未必有些太眨眼了,他看过谢君恩写的字,是一首诗,诗的内容是刘禹锡的怀古,当时他就觉得有些古怪,所以才在船帆上边写了那么一首诗,同样是江山锦绣,物是人非的意思。凭着直觉,如果谢君恩和趣乐堂真的有问题的话,一定会来找他。
不过,有一件事儿,列云枫尚在疑惑,趣乐堂不可能知道他会跟着长春帮前去,总不会连那个忘情都是事先设好的一个局吧?如果忘情是局的话,那么长春帮的船赶到的也太及时了,如果不是巧合,卫离就有问题。或者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谢君恩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他准备的,不过是他碰巧了遇到。现在这张没头没脑的诗笺出现,旨在引起他的注意,随后一定还会有事情发生。
澹台梦幽幽地道:“无忧是离别谷的人,和诗文江山没有关系,卫离是个女人,就是打下江山,也轮不到她来做,如果是她铤而走险,只能是为了她要托付终生的人。”
这个人不用说,已是跃然。
秦谦?
列云枫心中也隐隐猜测着,谢君恩要等的人,可能就是秦谦,出了要帮自己做的事儿,秦谦没理由总是和卫离在一起,他又不是长春帮的人,不过是卫离的朋友而已。秦思思不喜欢秦谦和江湖中人往来,现在却连她也住在这里,其中必有因由。
长春帮掌控着三江两河大部分的水运码头,趣乐堂能控制的并不多,而且当时京都林子外边那场厮杀,也是很多人听命于趣乐堂,将孟而修身边的人临阵抽走。趣乐堂针对着长春帮,意图已是很明显,要取而代之。
忘情是十地阎罗王的手下,如果她的出现是局,她在帮着谁设局?趣乐堂还是长春帮?
哥哥知道忘情的身份后,就让长春帮的人将其押走,不知道是他还是长春帮要这个人,这个人要来何用?
列云枫摇头:“小师姐,你又不是没见过卫离,她会是那种为情所困为情颠倒的人吗?胆小焉得将军坐?情多怎堪掌微权?”
澹台梦眼波转动:“你不喜欢卫离那样的女子?因为她果敢决断,能独撑一方天地?”
微微地笑意,浮在眉间,列云枫拿过那张诗笺:“这种纸笺叫瑶台笺,出自彭州,彭州毗邻着前朝的皇都,地处要冲,犹如潼关之余长安,我们家原来就住在彭州。”
澹台梦立时恍然:“这个留笺的人,是冲着你来的?”她忽然又笑了“欲问今生果。前生做者是。看样子人家是有备而来,不过欲之加罪,总得有名,住在彭州的多了,何不寻上你?除非,你和前朝的皇室血脉有所关联,才会身处高位,引人主忌。”
列云枫点点头:“我也没想过瞒你,也是瞒不住你。”他口中如此说,却没深谈与前朝皇室的渊源,不过已然承认澹台梦所言了。
澹台梦认真起来:“都说红颜是祸水,其实,这权位两字,却是更大的祸水,枫儿,这件事可是诡诈险恶,一个不周全,只怕凶险异常。”
列云枫微微一笑,将那张纸笺撕碎了,信手一撒,片片如蝴蝶飘飞,落入云雾之中:“小师姐,今天晚上,涂江回潮,你不来看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生活中没有朋友太空洞,有了朋友变成黑洞,无论是怎么样的深陷,都是心甘情愿,我们在世上的贪图,其实谁贪的不过是那一点幸福?被关切的幸福,被责备的幸福,被思念的幸福?
这周是世界好友周 ,如果你愿意 ,把这条信息发给你所有的好朋友,也包括那些憎恨你讨厌你执意要伤害打击你的人,因为当有人要刻意对付你的时候,兄弟,恭喜地说,你以及开始变红了,有名了,惹得人疯狂嫉妒了。
当所有人都在关注你飞得高不高时,只有朋友才关心你飞得累不累,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再累也千万不要累死,如果想死的话,可以去见义勇为,起码可以名垂青史,万古流芳,当然见义勇为的时候,要有人看到,壮烈牺牲以后,要有铺天盖地的报道。
朋友虽不常联系却一直惦念,天凉记得认真感冒,只有连感冒都认真的人,才会珍惜现在的生活,珍惜身边的小幸福。
少喝奶茶,因为现在的奶茶里边既找不到茶,也没有奶,都是写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不吃刚烤的面包,刚烤的太烫牙了,如果你的牙是假的,可以忽视这条。要远离充电电源,如果真的无法避免,建议您代替电池去直接充电,家常照明电轻易不会打死人,只当按摩。
白天多喝水,晚上多做梦,当然颠倒也可以,不过白日梦做多了,人会傻,晚上水喝多了,怕尿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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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要记得睡觉,现在粮食太贵了,可以少吃一顿饭,多睡一些觉,不但省粮食,还省电字。睡眠不足八小时人会变笨,有午睡的习惯人不易老,但是睡眠太多了,容易老年痴呆症。
手机信号剩一格时不要打电话,剩一格时辐射是平时的一千倍,还要记得用左耳接电话,用右耳会直接伤害到大脑,如果吗分不清左右的话,建议可以不用耳朵来听电话,不过在此之前,要训练好你的鼻子,闻电话就可以了。
看到了就转发给每一个你珍惜的朋友,祝他们好友周快乐。
静日山居风漠漠
山居风凉,幽静雅致。
几棵参天的古槐,蓊郁苍翠,遮阴蔽日,林瑜、贝小熙和印无忧在树荫下边练武。
今天一大早,澹台玄带着萧玉轩和澹台盈下了孤月峰,不知道去做什么,临走的时候,吩咐他们几个在这里练功。
舞了一会儿剑,贝小熙笑着凑过来,问林瑜:“小瑜子,你知不知道师父他们去做什么?为什么带着大师兄?而且还把盈儿也带去了?”
林瑜淡淡地道:“应该是有事儿吧。”
贝小熙撇了一下嘴:“废话,没事儿谁会出去?怎么热的天,都能把人晒干巴了,师父带着大师兄是正常的事儿,可是为什么还带着盈儿,盈儿又不是玄天宗的人,如果要带女儿,也该带着梦儿去。”他自己嘀咕着,又呵呵笑了,一副忍俊不住的样子。
看着贝小熙乐不可支的样子,林瑜也不觉淡然一笑:“喜乐无度,皆会伤神,什么事情就笑成这个样子?”
贝小熙一脸的不屑:“小瑜子,不弄这个之乎哀哉,你就不会说话了吗?不过,”他说着又笑了“你说,师父是不是给大师兄和盈儿去张罗喜事去了?”
林瑜一收剑,笑道:“你胡扯什么呢?不要无中生有了。”
贝小熙哼了一声:“又不是说你,用得掩掩藏藏的吗?大师兄喜欢盈儿,谁看不出来?反正咱们玄天宗这个掌门,师父迟早会传给大师兄,而且师父也没有儿子,正好大师兄娶了小师妹,从徒弟变成了女婿,这个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边印无忧自己在舞剑。听了贝小熙的话,也微微一笑。
夏日初阳,是如此明媚温暖,照在人的身上,还带着花木的芳香。原来在阳光下舞剑,是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以前在离别谷的时候,练武几乎都在夜里,一半是因为夜静时,可以专心专意,一半是因为杀手动手杀人,选择的时间都是在深夜,所以在夜里练功,更好地适应黑夜的环境,杀人本来就是件隐秘的事情,夜色就是最好的掩护。
林瑜望着贝小熙,有些微微地发愣,自从上次从那个魅火教出来,他心里始终挽着一个结,因为离尘的话,让他心里十分疑惑,空穴来风,必然有因,魅火教费了那么大的精力,怎么会轻易搞错?他们前时说贝小熙是邹断肠的儿子,不过是个骗局,他们一心一意想安排的是贝小熙和澹台梦成亲,还说贝小熙是澹台玄的儿子,是澹台梦的哥哥,可是澹台梦明明比贝小熙大一些,到底是魅火教的人搞错了,还是其中另有蹊跷?
其实秦思思和澹台玄曾经有个孩子,但是那个孩子已经夭折,这些事情,秦思思告诉了澹台玄,他们几个人并不知道。但是贝小熙还和往常一样,嘻嘻哈哈,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
贝小熙让林瑜看得不自在了:“看什么?你没看过我?”
林瑜摇头:“小熙,我们可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亲如兄弟,有什麽事儿,你不要放在心里,一个人心中藏着事情,怎么会过得快乐呢?其实坚守着秘密和埋藏着疑问一样,食不知味,睡不安寝。”
晃着手中的剑,贝小熙绕着林瑜走了几步:“小瑜子,你中邪了?以前你说的话,虽然不全通,可是也能让人懂一半,怎么现在这话说得跟念咒似的,我一句也听不懂。”
林瑜道:“小熙,你不想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吗?不想知道你爹娘是谁?如果你不好意思问师父,我替去你问好了。”
贝小熙乐了:“有什么好问的?如果师父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我。我们几个不都是孤儿吗,既然是孤儿,哪里来的父母?那个身世知不知道又怎么样?只要我还是我不就够了。你们这些人,书读多了,好像人也没聪明得怎么样,你看看那魅火教的几个妖怪,一会儿说我是邹断肠的儿子,一会儿说我是师父的儿子,编得一点儿谱儿都没有。看邹断肠那副德行,给我当孙子我都不要,还冒充我老子,难为他怎么想来着,还用什么少教主来诱惑我,就他那样,就是皇太子我都不稀罕。”他噼里啪啦地说着话,笑得更厉害:“更好笑的还说我是师父的儿子,我哪里会像师父,师父能文能武,还精通医术,我和别人打架,还常常会打输。要说像,我看列云枫那小子比较像师父,武功虽然不行,一张嘴也可以说死人。只可惜他不是,也幸亏不是,不然就他那张嘴,早晚把师父气死。”
林瑜有些讶异,还真没想到贝小熙会如此想,贝小熙说得这些话,又让他又可气又可笑:“你真不想向师父问给究竟吗?”
贝小熙有些不耐烦了:“我骗你干什么?那些话明明是那帮妖人在骗人,我为什么要信?没爹没娘,我也活这么大了,我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只要我记得我是谁徒弟就成了。”他说着有些讨好地对林瑜道“林师兄,那天你们几个用的是什么剑法?实在太厉害了,把那些狗东西杀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林瑜有些叹息,更多的还是欣然,想不到贝小熙平日里嘻嘻哈哈,从来懒得去动脑筋,也不是绝顶聪明之人,反而看得开,现在听贝小熙问那个剑法,也猜到了他想用意:“那个?那是你被抓走以后,师父教给我们三个的,叫做绝杀。”
贝小熙有些愤愤:“教给你们三个?连列云枫和印无忧都教了?”他眼珠儿一转“林师兄,你说的我们是兄弟,那个兄弟就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和林瑜相差不多,所以他很少管林瑜叫师兄,除非他有求于林瑜的时候。
林瑜笑道:“你别说了,叫我师兄也没用,师父可没说可以传给你,你想学,和师父说去。”
看自己的用心让林瑜识破了,贝小熙哼了一声:“多会了一点儿功夫,有什么了不起?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不够意思。”他转眼看见印无忧了,几步过去,笑呵呵地说:“小印,我们练练剑好不好?我看你的剑法很有潜质,好好练习的话,将来一定能成为剑术大家。”
印无忧嗯了一声,也没多话,算是答应了。
贝小熙挥剑就刺,印无忧反而把剑收住了,贝小熙忙错步拧身,才收住剑势,不由得有些生气:“小印,你也欺负我是不是?”
印无忧瞄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贝小熙气道:“我怎么不是你的对手,你太小看人了,不信我们比试比试!”
印无忧瞪他一眼:“你要和我比试?不是要学绝杀?”
贝小熙啊了一声,大叫道:“你们怎么都知道我想什么?小印,印师弟,你真的肯教我?”
印无忧懒得说话,嗯了一声,眼中却有了一丝笑意,其实,他也看出来贝小熙和他练剑的本意,贝小熙和谁都不拘束,印无忧看他这个人有趣,忽然动了童心,故意逗逗贝小熙。
贝小熙大笑起来:“小印,你真是好人,我们玄天宗总是有点人情味儿了,小瑜子,你就接着装腔作势吧,我上吊也不再找你这棵歪脖树了。”
林瑜道:“小熙你别胡闹,师父没交代让你学,现在你让小印教你,万一师父追究下来,会连累小印,小印才拜入师门,不知道规矩,你也忘记了?违抗师命,可要受罚,你别牵累印师弟。”
印无忧淡然地道:“不就是藤条吗?”他不以为然地,什么样的苦他没吃过,什么样的打他没挨过,做为一个优秀的杀手,不但要武功高强,还要抗得住打,熬得住刑,虽然印别离没有像训练别的杀手那样,对进行熬刑的训练,不过,为了练武,挨打总是难免。印别离下手才不会像澹台玄那样,蜻蜓点水一般,不过是一时的疼痛难忍,印别离不轻易动手,可是他每次要责打谁,一定会让被罚的人记一辈子。
本来印无忧以为,自己忽然拜师,萧玉轩、林瑜和贝小熙一定会排斥他,因为在他们离别谷里边,每个人之间都疏离冰冷,翻脸无情,因为他是少主,所以人们表面上带着虚伪的敬重,可是那股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冰冷,还有无法名状的寂寞,都让印无忧十分渴望一些温暖和关切。没想到这几个人知道他拜入玄天宗门下后,自然而然地就当他是同门兄弟,这种感觉,和现在沐浴的阳光一样,透明,温暖。
贝小熙心花怒放:“就是啊,不就是藤条吗,还是小印够兄弟,你和大师兄都纠缠不清,一点儿也不爽快,怕什么?师父要是生气,我替你扛着。”
林瑜微微皱眉:“小熙……”他知道自己劝了也白劝,贝小熙从来就不肯听他的话,以前在藏龙山的时候,明知道私自下山和人家比斗,回来会挨罚,可是贝小熙还是忍不住会下去,吃一堑长一智这句话,多他一点儿用都没有,贝小熙绝对不会挨一回打,学一次乖。
贝小熙抢道:“大师兄不在,又换了你来啰嗦,别说为了我好,更不要搬出师父来吓唬我,什么师父之命,没有让你传给我,我才不管呢,先学到手再说,你要够兄弟,就不要偷偷告诉师父,等我学好了以后,你爱什么说就怎么说!”
他这里说着话,却听列云枫笑道:“师父没说要我们传给贝小熙,可也没说不许传给贝小熙啊?而且我们不也没传给他吗,就是在这里练的时候,贝小熙一不小心就看见了,他那么聪明,对剑法又深有造诣,结果一看就会了,这个可能怪谁呢?”
他笑呵呵地说着话,和澹台梦一起走进来。
林瑜摇头,本来一个贝小熙耍赖磨泡,他就搪塞不了,还架得住列云枫也来帮腔,他又不会端出师兄的架子来教训人,只是淡淡一笑。
贝小熙更加得意:“列云枫,我终于发现,你原来是个好人。”
列云枫笑道:“我一直都是好人,你也太后知后觉了。”
印无忧道:“你,你身上的伤不要紧了吧?”他在问列云枫,其实列云枫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列云枫摇头微笑,澹台梦笑道:“你们要练功啊?那我去煮些桂花酸梅汤来给你们解解署。”
列云枫道:“不要弄那个桂花酸梅汤了,还得加甘草,味道有些涩,不加冰块怎么喝啊,不如熬着丁香酸梅汤吧,丁香行气温中,我讨厌甘草的味道。”
贝小熙马上道:“我不要喝酸梅汤,加什么东西都是酸酸甜甜的,不好喝,我要喝绿豆汤,那个有味道。”
澹台梦笑道:“绿豆汤就免了,你还是准备喝荷叶粥吧。”她笑着问印无忧:“你要喝什么?加丁香还是桂花?”
印无忧哦了一声,他对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在意,其实只要吃得饱就好了,这些个东西,可有可无,真若是渴了,喝口凉水就够了,弄个汤一定会很费事,澹台梦应该擅长这些东西,听列云枫说得也头头是道,想来他们王府里边吃穿用度,一定十分讲究了,不然喝个酸梅汤,还分什么丁香、桂花?
见澹台梦问他,才道:“随便吧,不用那么费事。”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喜欢酸甜的东西,不过更不愿意澹台梦费事。
澹台梦刚要走,却来了个粗使的丫头,跑了过来,一头是汗,然后看看他们几个人,最后向列云枫福了一福:“少侠,前厅有一群人要来见你们。”她对这几个人都不太熟悉,平日里只在二门儿外边干些杂活,今天卫离下山去了,他们几个人都在忙活,平日里这儿很少人来,没想到今天来了二十多个人。
贝小熙问道:“都谁啊?找我们的吗?”
那丫头摇头:“不知道,我就认识一个。”
贝小熙道:“走吧,我们先去看看热闹,居然有人找我们?如果是找麻烦的,我就终于有个理由松松筋骨了。”他心中想着,既然跑到这孤月峰上来找他们,估计也不是什么善者,还拉帮结伙,来了很多,一定是找他们麻烦的人。
他也不问别人,自己就往前厅跑去,林瑜、列云枫、印无忧也跟了去,澹台梦犹豫一下,转身想走,列云枫一把拉住她:“这山中难道看见几个活物,别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头,走吧。”澹台梦低眉一笑,也跟着往前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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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冷,人更冷。
一袭黑衣,黑漆漆,如凝重不散的夜色,让人看不到一丝曙光和希望。这张脸,也苍白如雪,透明的那种苍白,没有血色,没有温度。除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整张脸都是凄冷的苍白,连两片唇,几乎也是没有血色的白,只在唇峰处,晕开浅浅的粉红色,薄地像挂了一层霜。
慕容愁。这个通身只有黑白两色的女子正是慕容愁。
舞月光的诡魅寒芒,映着她眼中的洌洌冷色,看到这双眼睛,才能感觉到什么叫眼若秋水,只要她的眼光瞥过来,都会弥散开秋雨的萧瑟。慕容云裳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你又跑出来丢人现眼了?想和我争,你他娘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分量,不用说你那个鬼一样的爹爹,就冲着你那个疯狗一样的哥哥,你要是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我他娘的就跟你的姓。”
慕容惊雷看着两个女子斗嘴,满面都是笑意:“女娃子就是心眼小,这还没成亲呢,怎么就争风吃醋了?小林子,这齐人之福好像不怎么好想啊,早知道这样,干嘛一招惹就招惹了俩?”他自己说着,自己又忍不住大笑“不过人活一辈子,老婆要不多娶几个,还真是白白浪费了大好光阴,不过要娶老婆,一个太少,两个太吵,三个正好,这三国鼎立,司马昭才能趁机渔利,你要死心塌地地做一朝臣子,恐怕被皇帝赐死了都得山呼万岁。”他说着大笑起来。
他的话很滑稽,也很可笑,慕容惊雷也觉得自己说得很可笑,所以自己就捧腹大笑。列云枫微微沉了下目光,望向澹台梦,正好澹台梦也在望向他,看澹台梦的神色,应该也听出慕容惊雷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纰漏,就算慕容惊雷是江湖中人,对官宦仕途,不以为然,可是这种对皇权帝威大不敬的话,还是不应该说出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在江湖,可以视功名于粪土,却无法践皇权于脚下,如果官府真的要全力缉捕,恐怕天下之大,江湖之深,也难有立足之处。这个慕容惊雷是映雪山庄的庄主,说得话半文半白,颠三倒四,好像是无拘无束,心至口来,若非有其心,绝不会顺口出此玩笑话。列云枫心中既有狐疑,面上更不流露出来。
慕容惊雷这些话,让慕容云裳气得粉面涨红,跺着脚:“爹爹,你怎么向着外人?女儿都被她那个疯狗一样的哥哥欺负过,如果不是我们当家的救了我,我现在都被慕容孤扔到河里喂鱼了。”慕容愁却是满眼的寒意,手中的剑微微颤抖一下,咬着嘴唇。
慕容惊雷笑着哄道:“宝贝云儿,你不是没死吧,既然没死,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做人要厚道,心胸要开阔,嗯,嗯……”他冥思苦想却想不出更合适的词,就冲林瑜道:“小林子,你干嘛傻站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纲不振,牝鸡司晨,这个时候,你得说话,现在就弹压不住她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林瑜正色地抱拳:“慕容前辈,我想你有些误会,我和令爱萍水相逢,互不相识,彼此之间,毫无瓜葛,请前辈不要以婚姻大事相戏,林某是一介白衣,如飘蓬断梗,荣辱毁誉,一笑置之,令爱却是待字闺中,清誉如雪,不能闪失。”
林瑜声音未落,慕容云裳抢白道:“喂,你什么意思?做了的事儿,想不承认?”
慕容惊雷转着手里的石胆:“小林子,男子汉,大丈夫,可要敢作敢当,就算你杀人放火,只要敢承认,也绝对是条好汉。我们丫头都不屑隐瞒藏掖,你的胆色总不会不如一个女人吧?”
慕容愁冷笑道:“我看他有色胆,却未必有胆色,你们慕容家人前是人,人后是鬼,口蜜腹剑,卑鄙无耻,世间的女人就是死绝了,他也未必有胆子娶你们慕容家的这位大小姐。”她冷冷地瞪了林瑜一眼,又冲着慕容惊雷道:“慕容惊雷,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已经断子绝孙得到报应,再不知道收手,恐怕连这个女儿,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言出,闻者寒。
这些话,远远比慕容云裳口里那些娘长娘短的话要恶毒得多,慕容云裳听到后立时眉立,大喝一声:“慕容愁,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她口中骂着,顺手从那些呆立的大汉手中抢了一把剑来,劈手就奔着慕容愁刺去,慕容愁哪里会让过,两个人很快打在一起。不过慕容云裳的那把夜飞雪在林瑜的手里,所以她知道慕容愁手中舞月光的厉害,不敢用自己的剑去磕挡对方的宝剑,她们两个人的武功本来是不相伯仲,现慕容云裳不免有些吃亏,但是此时气道疯狂,已然拼了性命,慕容愁可没想和她拼命,苍白的脸上冷笑如刀。
谁知道那个慕容惊雷却一点儿也不恼,反而笑呵呵、懒洋洋地说:“真是小孩子,一句话不合就开打啊?断子绝孙有什么不好啊?生儿是累不是福,苛求是药溺是毒。女儿不肖了,是夫家不幸,摊上个泼妇悍妇,是他自己倒霉,可是要是儿子不肖,不仅老子一辈子的脸面让他丢光了,就是埋在下边的祖宗也会颜面无光,愁儿啊,你说大伯说得对不对啊?”
慕容愁冷然道:“我爹爹没有哥哥!”她说着,剑尖一挑,几乎是从慕容云裳的脸上划过去,慕容云裳也吓出一身冷汗,骂道:“慕容愁,有种你要了姑奶奶的命,你要是划伤了我的脸,我挖出你的眼睛去喂狗!”
慕容惊雷连忙道:“哎呀,你们小心一点儿啊,玩归玩,闹归闹,可别往脸上招呼啊,那女孩子要是破了相,可比男人没银子更惨啊,都会没人要没人给的啊,郎才女貌,郎才女貌,这貌要没了,郎就不来了啊。”他手舞足蹈,十分紧张,可是只站在一旁,并不出手“小林子,你怎么还戳着啊,她们再打下去,可是会出人命的啊。”
眼下这个情势,慕容云裳已然血贯瞳仁,不依不饶,慕容愁的怒气也给激了出来,两个人都在拼命,稍有闪失,就会有性命之忧。
无论从哪里说,现在都该是林瑜出手阻拦才是,那边慕容惊雷是客边,他既然这两位慕容姑娘的长辈,又是慕容云裳的父亲,自然有些不方便动手,怕有以大欺小之嫌。而自己这边,他们几个都比自己小,出头担责任的事情,自然要他先来做,可是要真的出手,这本来就纠缠不清的事情,就更加百口莫辩了。还有慕容云裳的那把夜飞雪现在就缠在他的腰间,因为这把剑比较名贵,还有着特殊的来历,他时时都得小心看护着,准备还给慕容云裳,所以干脆带在身上,现在好容易见到映雪山庄的人了,还来不及还剑,两位姑娘却先打个你死我活。
慕容惊雷跺起脚来,直着脖子嚷嚷:“澹台玄,你个老笨蛋,怎么交出的徒弟也是榆木疙瘩一块啊,老夫是被人暗算后,武功尽失,要是能出手,我干嘛在这儿戳着啊,我早动手了!林瑜,兄弟,两个老婆虽然烦点儿,不过要是出了意外,可是一个都没了啊。”说到这儿,还是忍不住向那些大汉们吼了一嗓子:“我说得对不对啊!”
那些大汉不动声色地也齐声吼道:“老庄主说得对!”
他怎么一嚷,林瑜感觉再不出手阻拦,实在是说不过去,贝小熙不愿意和女人动手,恐怕印无忧更不屑于出头,列云枫平时倒是喜欢管些闲事儿,现在却连声儿都不吭了,也是他本来就不是面冷心硬之人,看不得流血,手不知不觉碰到了夜飞雪的剑把,列云枫却按住了林瑜的手,低声地道:“风动幡动,仁者心动,可是天地无情,好心未必好报,且随他风扬幡卷,干你何事?你现在不仁不义,总比将来焦头烂额好。”
林瑜虽然感觉列云枫说得极有道理,可是看着慕容云裳在慕容愁的凌厉剑法下有些渐渐不支,慕容愁更是步步紧逼,恨不得一剑把慕容云裳毙于剑下。林瑜无法在看下去,抽出夜飞雪来,就要过去,却被列云枫一把将夜飞雪夺了过来,身形一飘,落入当场,轻似流云,落入飞絮,慕容惊雷不由得大喝一声:“哎呀,好俊的轻功,小兄弟,你又是谁?”
列云枫笑道:“你不是叫我小兄弟吗,怎么不知道我是谁?兄弟也是乱叫的?”他口中说着话,却笑意更浓:“这么打下去,迟早两败俱伤,不如我帮你们一下,直接驾鹤西游吧。”他说着话,剑光立时暴涨,如燕山之雪,片片如席,一丝喘息的空隙都没有,寒光熠熠,直逼两人的双目,这一招虽不凌厉,却是疾快吓人,慕容愁惊呼一声,连忙退了十几步,慕容云裳吓得忘了躲,瞠目结舌地钉在哪里,不过列云枫的剑光如漫天幻影,在一刹间就水过无痕。
慕容惊雷拍掌大笑:“小兄弟,有你的,够果敢够决断,你也是澹台那个老家伙的徒弟吗?”慕容云裳才缓过神来,忍不住擂了列云枫一拳:“你怎么帮她不帮我?居然用我的剑来刺我的眼睛,列云枫,你太不够意思了!你到底是哪儿头的?我们老大是这样教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吗?你太过分了,还算什么兄弟?要是兄弟,就该两肋插刀!”她说着话,还忍不住怒气冲冲,满是怨愤。
贝小熙哼了一声:“列云枫,你多余帮她,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本来对这个慕容惊雷没什么恶感,可是这个老头硬是要把女儿塞给林瑜,让贝小熙心里特别不好,这种事情还能强人所难吗,林瑜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老头还是跟没听懂一样,贝小熙立时就对慕容惊雷讨厌起来。他看人看事,从来都是极其简单,在贝小熙的眼里,不是好人就是坏人,不好不坏的就不是人。偏偏这个慕容云裳又有些娇蛮,贝小熙就更讨厌他们父女了。
澹台梦淡淡地道:“狗咬了吕洞宾,是吕洞宾倒霉,和狗什么关系,狗要知道明辨是非,知恩图报,早就修成人了,还能不分好歹地见人就咬?”
澹台梦这话很明显地在嘲笑慕容云裳,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列云枫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澹台梦历来我行我素,人前总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漠然疏离,今天居然会如此显山露水地得罪人,实在令人费解。
看着人们注视过来的眼光,慕容云裳也听明白了,哪里能咽下这口气,居然有人骂她是狗,真是岂有此理,她一怒之下,也不多想,手中剑一举,飞身就兜头劈向澹台梦。
她这一剑是怒极而刺,下手并无轻重衡量,那列云枫飞身而起,落到澹台梦的前边,反手一剑,听得当啷一声,夜飞雪和慕容云裳的剑磕到了一处,就在列云枫纵起的瞬间,印无忧也骤然出手。
慕容云裳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剑已然断为三截 ,还没等她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一把冰冷的剑已经抵在她的咽喉,印无忧的眼冰冷如霜,冷冷地:“道歉!”
慕容云裳气的要死,从牙缝儿里边挤出两个字:“做梦!”
嗖。
寒风一道,慕容云裳只觉得脖子上陡然一凉,然后热乎乎的一股细流淌下来,继而一阵疼痛。
印无忧冷冷地:“道歉!”
血,顺着慕容云裳的脖子流下来,慕容云裳的脸也白了,嘴唇发青,身子开始发抖,她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句重话都不曾受过,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让印无忧用剑逼住了咽喉,还要她向嘲笑她的澹台梦道歉,慕容云裳咬着嘴唇,瞪着印无忧。
那边慕容惊雷急了:“印世兄啊,那剑可不张眼睛,这个玩笑开不得,其实老夫真的很喜欢你,年纪轻轻,功夫就到了如此境地,连当杀手都当得那么厉害,如果要是当了大侠,这江湖中恐怕都容纳不了世兄了啊,令尊大人和老夫都叙过盟定了,云裳可是你没过门的妻子啊,她小孩子胡闹,非要我来看这个赠剑的林瑜,其实我是来要回夜飞雪的,我们映雪山庄是一诺千金,答应了令尊的婚定,怎么还能悔改呢?”
印无忧冷然道:“道歉!这两个字,我不会再重复。”他说着,剑尖一动,又划了一道口子,这一下子比方才那道深了些,他知道怎么样下手,会伤得不重,但却痛入骨髓,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对付一个女人,他从来都不屑去教训女人,如果看着讨厌,直接杀死了事,可是他现在要的是慕容云裳的一句对不起。慕容惊雷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印兄弟,云儿不懂事儿,她是个女孩子,总是娇气了些,你干嘛和她认真计较?”
慕容愁在旁边冷笑着道:“大小姐,你可是映雪山庄未来的继承者,做错了就要道歉,挨打就要站直,你们映雪山庄的人,还真是不要脸,老子抢女婿,女儿拉郎配,你又没本事让人家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还有脸脚踏两条船?”
慕容云裳怒气萦心,双目喷火,瞪着印无忧,一字一句地道:“王八蛋,你去死!”她说着,忽然身子往前一挺,撞向印无忧的剑,印无忧万万没料到慕容云裳如此强横,在剑压脖项之下,不但不肯道歉,竟然宁死不弯,他忙中撤剑,还是晚了一步,扑哧一声,慕容云裳的脖颈相连之处立时血如泉涌。印无忧退了两步,有些发呆,慕容云裳还是狠狠地瞪着他,身子一晃,摔倒在地。
印无忧用剑逼住了慕容云裳,列云枫就悄然退到一旁,表面上好像在看着场上发生的一切,眼角的余光可没离开过慕容惊雷,女儿云裳被印无忧以剑相挟,慕容惊雷虽然急得乱叫,可是眼中掠过那丝欣喜之色,还是没逃过列云枫的眼睛。列云枫心中暗道,就知道你此行必有所图,好吧,你就继续演戏,你演什么,小爷我就看什么,等你狐狸尾巴露出来的时候,小爷再扒你的皮。他心中如此想,更是冷眼旁观,淡然无语。
此时慕容云裳半幅衣裙都是血痕,已然晕倒在地。
慕容惊雷愣了一愣,飞快地跑过去,一下子坐到地上,抱起了慕容云裳,大哭起来:“云儿,宝贝,你可别死啊,你快点睁开眼睛,爹爹什么都听你的,你要嫁谁咱就嫁谁,他不答应我就杀了他,只要你乐意,爹爹我就乐意,其实我也是为了江湖之幸,才和离别谷联姻的啊,你不喜欢你就说啊,一跑出去怎么久,可找到你了,你怎么还死了……”男人的哭,本来就和女人不同,这慕容惊雷须发皆乍,有声无泪,更似怒容,忽然又冲着林瑜怒道:“林瑜,夜飞雪是你动手夺取的,老夫是以德服人,不以长辈的身份压你,你却目中无人,不把我们映雪山庄放在眼里,我要问问澹台玄,他是怎么教徒弟的!”
澹台梦微微冷笑:“令爱还没死呢,那一剑又没伤到要害,不过是急怒攻心,晕了过去,如果不及时止血,恐怕就是华佗来了,也束手无策了。”
明月夜伏首双星
夜色渐浓,皓月当空。
孤月峰上,山风猎猎,站在山巅,借着流霜落雪的月色看去,涂江回潮,大有地动山摇之势。
只见那滔滔江水,倒卷入裂天峡,骇浪惊天,翻云卷雪,连山巅都感觉到了四溅水花腾起的烟雾,江水到处,九天雷动,轰鸣声裂。
列云枫和澹台梦就住在山顶的一块岩石上,因为这波涛声实在太响了,说起话隔得远了都听不到,所以两个人挨得很近,澹台梦被风吹动着的长发,丝丝拂到列云枫的脸庞,柔如晴丝,顺滑似缎,他们几乎衣裾相结,澹台梦身上淡淡的香气,自然而然地飘过来。
这股香气,不似花香,极淡极雅,让人心旷神怡,心中不免动过无数绮思。
列云枫有些失神,他从来都没有和澹台梦如此无言静默地靠近,上次在地洞里边虽然背负着她,但那是生死关头,无暇多想,现在明月如霜,江涛似鼓,一片幽寂深邃中,有千军万马、冲杀驰骋之势,这股淡淡的香气回旋弥散,忽然之间,列云枫怅然若失,心潮澎湃。
澹台梦的眼光,比月色清寒幽冷,而月的清辉,更凸显出她皮肤的剔透晶莹,宛如雪雕玉琢,她双手抱膝,望着冲向峡谷的江水,幽然一叹:“逝者如斯夫,不分昼夜,可惜人生苦短,恨事滋长,杞人忧天,未必无由,尘凡多憾,却是难免。”这种叹息,从心间涌起,如此的月夜良宵,该是何等优美雅致,天地间笼罩在一片水晶宫般的清辉幽静里边,偏偏这倒卷的江水,崩云裂石,打破月夜的幽深静谧,好像人世间一场陶然的美梦,做到一半儿的时候,就被惹人的暴风雨催醒。
听到澹台梦的忧伤,列云枫笑道:“孔夫子叹气,是他时运不济,命乖运舛,自觉是经天纬地之才,怀负兼济天下之志,到处摇动三寸不烂之舌,鼓吹蛊惑,待价而沽,可惜周游了列国,也没找到一个风鹏正举的去处,到最后只好酸溜溜地说暮春三月,冠者五六人,童子二三人,沐乎沂,风呼舞谀,咏而归。小师姐丽质天生,冰雪聪明,正是豆蔻华年,娇颜初蕊,何必同他做老气横秋之叹?”
列云枫本是伶牙俐齿,说起话来,更是神采飞扬,他有意引逗澹台梦一笑,语气神色都比平时夸张,果然澹台梦本来蹙紧的眉尖,立时舒开,笑道:“枫儿,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列云枫先是脸一红,然后又扑哧一笑:“那么尴尬的事情,怎么可能忘记?只是没想到山外有山,我那个百试皆灵的迷药,居然没迷倒你,你跑了就跑了把,还留个字条笑我。”
澹台梦低低地笑:“谁让你那么轻狂?居然班门弄斧,我在藏龙山采药的时候,你可能被你爹爹追得满院子跑呢,留个字条,是看得起你,给你个教训,别眼生于顶,目中无人,你还记得上边写着什么吗?”
列云枫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绣花的荷包,又从里边拿出一个叠得方正的帕子,帕子展开了,居然是那张字条,上边字痕犹在,他微微笑道:“以前都是我在骗人,你爹爹也好,大师兄他们也好,被我骗到,是因为心里对我是不设防,当时师父虽然脾气暴躁,可是他嘴硬心软,尽管嘴上不愿意承认,可是心里已经对我放弃了戒备,所以才会上过一次当后,还会上第二次。可是我和你素不相识,你深夜来府,必有所图,我心里一百二十个防着你,却还是被你骗到,这张纸条,可为铭于座右,时刻自省,深以为戒,免得下次再重蹈覆辙。”
想起当时的情形,澹台梦的眼角眉间都是笑意:“本来想写首诗来好好笑笑你,不过我可以小看你,却不敢轻视你爹爹,时间紧迫,来不及了,只好顺手写了几个字,你留着也好。”她说着盈盈一笑,秋波慢转“以前我们素不相识,骗到你,是意料当中,如今你也该知己知彼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骗得到你。”她说着话,居然叹了一口气。
列云枫好笑地望着她:“为什么非要骗到我?”
澹台梦忍俊不住的笑意,飘上眼角:“不为什么,你家世显赫,世代簪缨,已经让人艳羡妒忌,令尊大人又是铁骨铮铮的血性男儿,驰骋沙场,威扬天下,令堂大人更是巾帼英雄,不让须眉,你还又机敏灵动,慧黠过人,天下的便宜好像都让你占尽了,俗话说,月满则缺,水满则溢,太过则损,偶尔被人戏弄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免得天妒英才,必有多劫。可惜我太心慈面软,藏不住话,如今都告诉了你,再要骗到你,恐怕不易了。”她说着有些惋惜地叹口气。
看她的表情,不似往时,带着小女孩子的俏皮和任性,还多少有些娇媚的张扬,列云枫不觉有些发呆,半晌才道:“会被骗到,一则有所贪求,二则心不设防,其实骗到我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小师姐可以试试。”
澹台梦呆了一呆,然后微笑道“你爹爹教训你的那些话,看来是对牛弹琴了,说得话还是刁钻刻薄,其实我爹爹和你爹爹相反,他是口是心非,对你能言善辩喜欢得很。”
忽然就岔开了话题,列云枫心中叹了口气,应该是自己方才说得那些话,触痛了澹台梦心中某些不能碰的部分,既然她不愿意触碰,转过了也好,他也微笑道:“那位慕容姑娘好烈的性子,虽然没什么大碍了,可是这一半天恐怕下不了山,我看那个庄主是装疯卖傻,故意要留在山上,不知道他葫芦里边想卖什么药。自己的女儿,还真舍得。”他说着有些轻蔑地笑了笑。
慕容云裳受了伤,伤口虽然不太深,却流了很多血,幸好印无忧及时撤了几分力道,不然切到了喉管,一定会一命呜呼了。
澹台梦为她清理伤口,止血敷药的时候,澹台玄带着玉轩和澹台盈就回来了,因为慕容云裳不方便颠簸,慕容惊雷也住在孤月峰上。澹台梦自然知道列云枫的言下之意,慕容惊雷自言武功尽失,不能动手,可是他要真的准备动手的话,身边不是还有很多人呢,难道那些人就是摆摆排场、装装声威而已?更可气的是,不仅他们父女留下了,慕容惊雷还让那个慕容愁也留了下来。用他的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慕容来,慕容愁虽然冷得和团冰一样,却没有反对。
一见到澹台玄,慕容惊雷就开始提起女儿和林瑜的婚事,不过他没有说得太明了,澹台玄也就故作不懂,而且先要照顾慕容云裳,别的事情只好先放一放了。
澹台梦笑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过是女儿,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怕到了关键时候,连儿子都舍得。枫儿,你要等的人,如果不来呢?”
列云枫道:“应该会来,这个时候,只怕打雷都不会被听到,而且他不是留了诗笺吗,一定会找机会来寻我。如果是要我去寻他们,也该故意露些蛛丝马迹。”
澹台梦笑道:“枫儿,你要给他们个机会来找你,又怕他们怀疑,所以就把我拽了来,我来了,他们就不怀疑了吗?”
有些戏虐地一笑,列云枫的眼中都是笑意:“半夜三更,我一个人到这儿,还不是明白告诉人家,来吧,我鱼饵都撒下了,大鱼你怎么还不来啊,不过带着小师姐就不一样了,月上树梢头,人约黄昏后,谁会怀疑?”
看了列云枫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里笑意暖暖,澹台梦嫣然一笑:“难怪你不肯把小印带来,原来我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将军大人,你要我这个小卒怎么往前走?我要是过了楚河汉界,可是举手无回了。”
列云枫笑道:“如果真有那条河,如果是一去不复的结局,我会让那条河改道,给你让出一条路去。”
澹台梦微微一笑,继而沉吟,一晌才道:“枫儿,你想没想过,也许那张纸笺不是给你的?你是临时住到哪里去,以前那个屋子是谁住的?或者,那里边从来就没有住过谁,只是彼此通信的一个地方?”
微微愣了一下,列云枫道:“你是说,长春帮的这个地方,有些古怪?”
澹台梦道:“世间的事情,都要有常理可寻,你的卫姐姐和我住了几日,我是越接触她,就越看不明白。她是帮主,有个别居住着,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是,我可怎么看也看不出她是个喜欢排场讲究气派的人,广厦千间,住不过七尺而已,你卫姐姐豁达大度,这个道理哪能看不开?长春帮在三江两河不都是有分舵吗,她何必一个人巴巴地住到这儿来?”她说着又很正色地:“枫儿,我能想到的事情,就不信你想不到,如果,是因为你哥哥的关系,你更应该多想些。”
列云枫半晌才道:“情之一字,如春日晴丝,纠缠难清,就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也有虞兮奈何的情恨,旁观者不是其中滋味,当局者却看不清此中谜局,如果不是成竹在胸,岂不是打草惊蛇?其实,梦,我怕的不是卫姐姐机心诡诈,我怕的是哥哥别有居心。”
他这话说出来,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独撑诸事,从来都不习惯和人商量,倒不是列云枫过于自负,只是他要做的事情,都免不了要承担责任和风险,这种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能少连累一个是一个。
澹台梦和列云枫一样,向来都将心事藏在心里,任其腐朽成泥,也很少会对人提起,不过当着列云枫,她反而觉得不需要遮掩了,毕竟她心里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她不说,列云枫也能猜得到。
也许这样瑰丽奇诡的回潮月夜,惊涛骇浪激荡起心里最落寞的部分,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夜,有些微冷,他们静静地等候着。
山脚下,人影幢幢。
那些人是顺着山麓背后慢慢行进,看上去有几百人,只是隔得远,都是些蠕动的黑点。
列云枫立时觉得事情诡异,如果是那偷送诗笺之人,要来也要隐秘才行,怎么会如此大动干戈,弄了这么多人呢?
而且,这些人好像是奔着裂天峡而去的,那里平时就人迹罕至,今夜又是涂江回潮,他们去哪里做什么?那不是自投死路?
澹台梦也觉察到了,站了起来,列云枫道:“你别去了。”
澹台梦一笑:“你会不去吗?”
列云枫摇头:“这样的事情,实在蹊跷,我怎么可能不去?”
澹台梦似笑似嗔地瞪了他一眼:“你去了,我怎么可能不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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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为我念
轰鸣的江涛声,如万钧雷霆,震耳欲聋,淹没了人群中发出的哀求和哭号声,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彼此扶持相携,被一队横眉立目的衙役驱赶着,一步步挪向裂天峡。
那些衙役穿着牛皮甲,脸上还带着竹制的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来,每个人腰上悬挂着宝剑,手中拎着一根皮鞭,一个个火气极盛,看到谁走得慢了,就狠狠抽上几鞭子。
如今也是盛夏,身上的衣衫淡薄,那些人本来已是衣衫褴褛,一鞭子抽下去,立时衣衫破裂开来,裸露的肌肤上,留下青紫狰狞的鞭痕。
鞭打声,哭号声,一路逶迤,终于来到了裂天峡的峡谷口,再往里边看去,已然是岚雾蒸腾,水烟弥漫,只听到牛吼狼嚎一样的江水声,黑漆漆,灰蒙蒙,什么都看不到了。
到了此处,人群里边的哭声渐渐响了起来,也许欲知了以后的命运,所以这哭声里边带着更多的恐惧和惊慌。
一个衙役探了两步路,往前边望了望,然后向领头的差官抱拳:“赵头儿,依属下看,就到这儿吧,再往前走,恐怕就有危险了。”
赵头儿点点头,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三声,立时肃静下来,那些满面病容,衣衫褴褛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赵头儿,赵头儿扬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不是我赵某心狠手辣,实在是上命难违,而且各位已经是病入膏肓,也支撑不了多久了,这样拖下去,只能连累更多的人,谁家没有三亲六故,万一传染了亲朋好友,你们也是于心不忍吧。你们今日一死,也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康和生命,希望各位父老乡亲理解兄弟我的难处。大家准备准备吧,如果没勇气跳下去的话,赵某可以让手下的兄弟帮忙。”
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个年轻汉子道:“你放屁,我们已经吃了药了,很快就会好了,你们这些官府的走狗,闹灾荒了你们不管,赈灾的粮食钱物都让你们当官的贪了去,瘟疫流行了,你们也不管,我们吃了栾郎中的药,已经开始好转了,你们却非要逼死我们,你们的心肝在哪里?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你们是禽兽不如!”
他这一骂,立时引得群情激奋,大人孩子哭得哭,喊得喊,骂得骂,一片混乱。
赵头儿大怒,用鞭子一指那个说话的年轻汉子:“大胆刁民,你是什么人,居然口出狂言,污蔑朝廷?我看你不仅是个刁民,还是个反贼。”
他说着话,一鞭子抽了过去,那个年轻的汉子一闪身,躲了过去,大喝道:“当皇帝的不想着社稷,当官的不想着百姓,我们为什么还要像牲口一样,任你们驱使,任你们宰割?各位,我们都到了这样的绝地了,还和他们客气什么,他们手里的鞭子不是王法,他们的心比畜生还黑,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们这十几个人吗?”
赵头儿狞笑道:“好啊,我还真的才对了,看来你真是个反贼,你是不是趣乐堂的人?你要是条汉子,就报上名来!杀了我们,杀了我们你们能去哪里?天下之大,谁敢收你?”
那个年轻的汉子仰天大笑:“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姓洪,洪通天是也。老子宁愿是趣乐堂的人,人家趣乐堂专门杀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专门救百姓于水火!你们这些朝廷走狗反正是事到临头,告诉你们也没有关系,前两次暗中救济受灾百姓的,就是人家趣乐堂的人,要是指着你们这些禽兽,这涂阳涂阴一带的百姓,早就成了坟下的新鬼。”
一番话,引得一片哗然,这被驱赶来的百姓,乃是涂阳一带染上瘟疫之人,这场瘟疫虽然来势凶凶,幸好有位姓栾的女郎中舍了药,大部分人吃了以后,都已经痊愈了。因为他们体质较弱,恢复得慢,所以看上去都是病恹恹的样子,今天一大早,涂阳的衙门里边挨家挨户地查问,说是带着这些人去衙门治病,上边派下了朝廷里边的神医,是奉了旨意给大家治病,告诉他们不要乱吃江湖郎中的药,然后又每人收缴了一些银钱。这些人恢复得慢,听衙役们一说江湖郎中的诸多骗诈恶事,心中也有些疑惑,于是就跟着他们走了,但是这些衙役没有把他们送到府衙里边,而是送到郊外一处空落的庭院里边,说是这里比较安全清静,谁知道天色晚了的时候,居然把他们押解到这里,要把他们都投进裂天峡的涂江里边,永绝后患。
这个洪通天如此一喊,人群里边就有人响应起来,开始变得躁动不安。应和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个赵头儿发现情势不妙,马上喝道:“快,快动手,把这些乱民都给我推到江里去。”
一时间,那些衙役立刻动手,开始往江里推人,不过衙役人少,百姓人多,虽然这些百姓手里无有寸铁,但是此时已入绝地,如不反抗,恐怕是死路一条。两方人争执起来,互相推搡,乱成一团。
此时列云枫和澹台梦就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看着情势发展。
列云枫低低的声音道:“你看这个洪通天,声音洪亮,根本就不像是个有病的人。”
澹台梦道:“何止是无病,听他说得话,多蛊惑人,恐怕普通百姓不会如此言辞尖利,我看他是故意混进来,一般到了这个时候,该有位英雄横空出世,然后搭救这些水深火热的百姓了。”
这个洪通天有意无意地提到了趣乐堂,列云枫便是冷笑,他也赞同澹台梦的分析,这个洪通天自然是混进来的,他既然为趣乐堂说辞,应该和趣乐堂有关系,说不定这个人就是趣乐堂的人,可是,这些衙役怎么会如此猖狂,真的是奉了上司的命令行事?
可是这涂阴和涂阳两县的知县都被砍了头,新任的知县没有到任,那么是谁敢下这样草菅人命的命令?平民百姓也许不知道,他生长在官宦之家,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这样关涉到百十条人命的事情,需要当地最高官员签署命令,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要签字,并呈报上级府衙,况且按照朝廷的惯例,这种容易引起民愤的事情,就更加要谨慎处理,毕竟人命关天,通常的情况下,会选择隔离。
那些衙役和百姓已然交手,但是挤在前边和衙役推搡的人,却是很那么几个,后边的百姓只是挤着拥着,够不上去,那几个和衙役推推搡搡的人和衙役动手,同时也挡住了后边要伸手的百姓。
两边的人虽然都是又喊又叫,看上去好像要拼个你死我活,不过都是在原地转圈圈。
列云枫低声笑道:“如果要唱戏,就要唱得像一点儿,这是生死关头,还别扭得的和温吞水一样。”
澹台梦淡然道:“你是旁观者清,当局者情绪激动,哪里能分得清楚?喂,那个英雄来了,不过不是一个,是一群。”
列云枫微微讽刺地道:“不知道这些英雄怎么解释如此凑巧地路遇不平。”
只见忽然来了二十多人,一个个俱是劲装打扮,这些人手里都拿着棍子,为首的那个人居然是谢君恩,趣乐堂的堂主。
只见那个谢君恩大喝一声:“丧尽天良的畜生,居然如此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大家别怕,谢某最见不得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
他说着手中拿出一条藤棍来,抡起来就要动手。
赵头儿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敢和官府做对?难道你不想活了吗?”
谢君恩冷冷地道:“人固有一死,何惧之有?何况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们这些人枉披人皮,狼心狗肺,我要代天而行,为民除害!”
他说着,轮棍就砸,才不过几个回合,那个赵头儿哎呦一声,摔倒在地,双腿一蹬,就不动了。剩下那些衙役也和谢君恩的交了手,三下五下后,纷纷不敌,俱被棍子打中,翻身倒地。
有人高喊:“把这些走狗都扔到河里去,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谢君恩连忙抱拳:“各位,他们都已经死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何必和这些死人计较呢。”
那边人群安静下来,洪通天过来抱拳:“谢堂主,我认识你,你就是谢堂主,你还认识我吗?我就是被你们救过的人,我想谢堂主一定不记得了,你们做的好事实在太多了。各位父老乡亲,他们就是暗中行善,救济万民的趣乐堂的人啊,这次赈济的善事儿就是谢堂主暗中做的。”
人们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跪到,给谢君恩叩头,谢君恩忙道:“各位请起,这件事不是谢某做的,各位如此大礼,谢某受之有愧。”
列云枫笑呵呵地拉着澹台梦走出来:“谢兄,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们又见面了。常言道人贵自知,看来谢兄是个知道礼义廉耻的人。”
看见他们两个出来,谢君恩十分意外,有些干笑地抱了抱拳:“原来是小兄弟啊,上次谢某失礼了,还没请教小兄弟的名字呢。”
列云枫笑道:“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不值一提,比不了谢兄的鼎鼎大名。不过我方才听说,这次涂阴两地的救助之事,原来是趣乐堂所为,听着实在怪异。”
谢君恩的表情有些尴尬,那个洪通天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对趣乐堂不敬?那些事不是我们趣乐堂做的,难道是你做的?”
轻轻摇摇头,列云枫微微笑道:“这件事是谁做的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不是趣乐堂做的。”
洪通天怒极反笑:“小子,你这话实在没有道理,既然你不知道是谁做的,为什么就一口咬定不是我们趣乐堂做的?”他一急,也不再避讳掩饰,直接就把趣乐堂冲口而出。本来他的意思是不认识趣乐堂的,现在一口一口我们趣乐堂,实在是被列云枫激怒了。
列云枫也不着急,淡淡地道:“好,那我问你,这次赈济共发了多少次?都在哪里发放的?一共耗了多少银钱?一共购进了多少石粳米?派送了多少被褥行礼?多少衣物?在陈家集放了多少?第一句话说得是什么?第一个领赈米的是谁?”
他这一连串的发问,洪通天的气焰嚣张了下来,脸涨得通红,谢君恩的脸色也变得灰白起来。
澹台梦笑道:“虽然说理直气才壮,但是江湖中人,理不直气也要壮,只有气势有了,才能无中生有,弄假成真。”
她淡淡的几句话,摆明了是说谢君恩他们故意冒充赈济之人,欺骗百姓,别有用心。
洪通天恼了,恨恨地道:“我们不知道,难道你们这对狗男女知道?”
列云枫微微笑道:“狗男女一天到晚只想着鸡鸣狗盗的事情,急着偷名盗利,沽名钓誉,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情,兄台觉得很奇怪吗?”
先是澹台梦那几句话,然后列云枫又如此说,那些百姓没有了性命之忧,已然冷静下来,在惊天的怒涛中,彼此挨得很紧,然后看向他们。
列云枫道:“这次赈济在涂阳、涂阴的十五个逢九大集上,发了二十九次,一共耗了五十万两白银,购进了三十万石粳米,其中有十万担来此常熟,其他的都是在临城桐州买来,第一次是在陈家大集上,那次因为是头一次发赈粮,很多人倾踩拥挤,第一个领米的人受了伤,浑身是血,他拿来的布褡裢已经不见了,就兜起了自己的衣襟,说,先给我吧,给我一份就行,我娘都饿了七八天了。”他说道这里,眼睛有些湿润,声音微微哽咽。
人群立时躁动起来,忽然有人高声问道:“那,那在杜家营子呢?”
列云枫道:“杜家营子除了赈粮、散钱、行礼、被褥,还有一样特殊的东西,就是多送了一份嫁妆钱,因为杜家营子有位无父无母的孤女,为了抱出邻居家的孩子,眼看着自己的嫁妆被水冲走了,那份嫁妆是街坊们帮着凑的。”
方才问话的那个人立刻道:“对,我就是杜家营子的,你说得没错,原来暗中赈灾的那位菩萨是公子啊。”他说着跪下叩头,其他的人也恍然,开始跪拜。
列云枫一闪身:“各位误会了,我很巧地认识那个暗中放赈的人而已,他做此事,不过人之道义,量力而为,,穷则独善其身而已,各位不必放在心上。”
那个杜家营子的百姓道:“公子,你不用推辞,一定是你!”
列云枫笑道:“这位大哥误会了,如果是我,我早炫耀得人尽皆知了,小弟只是佩服哪位暗中行善,却不肯留名的英雄而已。”
看这些人居然开始相信列云枫说的话了,洪通天忽然大笑起来:“死小子,我们是沽名钓誉,你们孤男寡女,深更半夜,跑到这深山之中,不知道做下何等苟且之事,真是伤风败俗,恬不知耻,你们的话,我们才不要听!”
澹台梦淡淡笑道:“贵派的人看来是常常行侠仗义,而且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这里有那么多人要丧命江中,所以就来救命了,不过来的还真巧,巧得都和预先知道有人要在此行恶似的。”
洪通天还有说话,谢君恩冷笑道:“不错,我们就是事先知道,洪通天是我们的弟子,混在人群之中,就是为了保护大家,我们一路暗中潜行,找到了最适当的时机解救大家,这有何不可?”
澹台梦没理他,笑吟吟地问列云枫:“枫儿,要想知道一个人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你都用什么办法?”
列云枫也笑道:“如果问活人呢,他未必肯说,不如问问死人吧。”
谢君恩闻言一惊,正要动手,澹台梦玉手轻扬,那条忘忧立时箭一样飞出去,一下子咬住了赵头儿的鼻子,赵头儿妈呀一声,蹦了起来,这三更半夜,看着方才明明死了人活了过来,人群还是尖叫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发了一夜的烧,所以没来,不过我没有忘记,还有很多人在等着解锁,周日快新坑,不会v,喜欢大家会去,应该有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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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情根今萌动
静。
闷郁的静,让冲击着崖壁的涂江更加汹涌滂湃。
那些装死的衙役满面灰败地站了起来,谢君恩的脸色更加难看,那个赵头儿呲牙咧嘴,捂着鼻子,指着澹台梦跳脚骂道:“你这个死丫头,居然如此恶毒,老子招你惹你了?你用什么鬼玩意儿暗算我?”
澹台梦还未说话,列云枫笑道:“赵头儿是涂阳县的?你们大人伏法后,衙门里边的事儿都烦成县丞大人,他也够累的,不知道你们新任的那位大人什么时候到啊?”
赵头儿愣了愣,继而冷笑道:“小子,你用不着诈我,实话告诉你,那些狗屁衙门的事情,老子就是一点儿也不知道!老子就是趣乐堂的人,怎么样?”
他说着,满眼都是杀机,向着谢君恩抱拳道:“堂主,和他们费什么话?反正这荒郊野外,空旷无人,不如……”谢君恩眉头皱了皱,有些犹豫,因为他知道列云枫是玄天宗的人,如果杀得死他也就算了,如果杀不死,让他逃了,他们趣乐堂可就结下了玄天宗这个梁子了。
而且,澹台梦的这一招,已然拆穿了他们的联手做戏的伎俩,再遮掩也遮掩不住,只能让人更加的笑话,他们选了这样一个夜晚做此等事情,还不是因为涂江回潮,可以掩饰住一切声响,其实他们已然探知到澹台玄他们就住在孤月峰上,不过在江水回潮之夜,凡事皆好行动,本来计划好的事情,却忽然遭遇变故,是前功尽弃,还是破釜沉舟?
到了这个时候,谢君恩也有些犹豫了。他们此次如此费事,先派了一些堂中兄弟伪装成衙役,去了涂阳的几个村屯,然后骗来这些百姓,都聚集在一处,到了天黑的时候,才将这些人驱赶到了这里,本来的计划,是到了紧要关头,他带着手下,救了这些百姓,然后装作将衙役打死,再冒充赈济之人,一来笼络住他们,二来也让这些百姓误以为都卷入杀死朝廷官差的事件中,这样有威压相迫,有恩德相笼,好能施行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可是现在要是动手的话,不但但要杀了列云枫和澹台梦,就着这些百姓也一个也不能放过,忽然间要杀这么多人,谢君恩心头一震,有些犹豫。
赵头儿横楞着眼睛:“堂主,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再犹豫下去的话,他们要是招来援手,我们怎么去见尹爷?”
一听尹爷两个字,谢君恩嘴角的肌肉不由得一跳,眉峰挑起,向着列云枫暗然道:“小兄弟,那日见你笔走龙蛇,书画双绝,谢某从心里要交你这个朋友,所谓惺惺相惜,可是,今天我们却必须刀兵相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小兄弟,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谢某可以代你完成,绝不食言。”
话说得如此决绝,看他那个意思,是誓将列云枫他们杀死,列云枫凛然而立,淡淡地道:“谢兄此言当真?”
谢君恩道:“我谢某人一向千金一诺,除了放过你一条生路,别的都可以答应你。”
列云枫微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小弟这条性命原本就不足挂齿,只是不想死在无名小辈的手里,谢兄既然惜才错爱,不知道小弟有幸向谢兄讨教吗?”
谢君恩不由得一愣,自从那日船上,列云枫那手功夫,让他佩服不已,心中是真的升起一种想结交之意。
只是今日意外相遇,却不得不一决生死,谢君恩的遗憾源于内心,他以为列云枫所托之事,是要他放过这些百姓,或者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要求,不觉问道:“小兄弟,今日之事,情非得已,谢某实在惭愧,可是,我承诺了会答应你一件事,你不要我们放过这位姑娘或者那些人吗?”
列云枫笑道:“谢兄,小弟虽愚,但并不糊涂,如今事情败露,只能杀人灭口,谢兄已经没有了选择,这事儿就是换了小弟,小弟也会如此。只是,可惜这些无辜的百姓,都为小弟所累,如果小弟不来多管闲事,让他们相信趣乐堂是诸恶不作,众善奉行就好了。”
谢君恩的脸立时涨红,心中即可惜了列云枫如此英纵少年,又佩服列云枫的口才,短短几句话,就剥开趣乐堂的伪装。
那些百姓已然听懂,有人高声道:“小公子,我们宁可明明白白的死,也不要把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当成菩萨来拜!你走吧,我们掩护你们走,我们大家和他们拼了。”
他这一喊,立时有人纷纷响应。
列云枫一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淡然道:“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个人生死,原不足惜,岂敢累及各位?”
澹台梦冷冷地笑道:“各位请稍安勿躁,你们打不过他们,今夜千里流霜,皓月似雪,何必做那徒劳之事,人家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要当一个铁骨铮铮的英雄,我们不如冷眼旁观,临死之前还能看场热闹。”澹台梦说着话,语调揶揄奚落,脸上带着不悦和讽刺,眉间微微一皱,列云枫回头:“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澹台梦冷哼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不是我的话,说得都不是时候?”
列云枫淡淡地道:“你在怨我?”
澹台梦幽幽地道:“在你心里,我到底有没有一个位置?”
她说这句话时,眼中无限的幽怨,连语气都变得伤感。
谢君恩本来就有些难过,方才见他们携手而出,现在又看澹台梦嗔怒幽怨,还以为列云枫和澹台梦是一对恋人,他心中更是无限的惋惜,那天他见过了列云枫的轻功,也从他的呼吸中掂量出列云枫的内力如何,自算自己带的这些人,一定能把列云枫杀死。
澹台梦方才听列云枫提出要和谢君恩相斗,就猜到列云枫打算擒贼先擒王,如果没有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需要估计,他们两个联手,对付谢君恩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可是现在多了几百条人命需要顾及,最好的办法就是擒住谢君恩,好要挟趣乐堂的人。
这个方法其实很简单,任何人都要想得到,恐怕谢君恩他们也想到到,澹台梦听列云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她听的,心念一动,便接了一句,方才那个可恨的洪通天不是说他们是午夜私会的恋人,列云枫此时说这些话,不过是转移谢君恩的注意力。
其实这个时候,谢君恩他们应该比他们更加紧张焦急,毕竟是安排好的事情,却突遇变故,趣乐堂的人应该更希望快刀斩乱麻,免得夜长梦多。
如果他们现在这个时候反而纠缠不清,一定会惹得对方急躁生厌,只要他们不怀疑列云枫的用心,这个谢君恩一定会落到列云枫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