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水灵》》 · 琼瑶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水灵》

作者:琼瑶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给竹风

夜好深,夜好沉,夜好静谧。

天边看不到月亮,也没有星星,暗黑的穹苍广漠无边,而深不可测。空中有些儿风,轻轻的,微微的,细细的,仅仅能让窗纱轻微的摇曳摆动。这样的夜,我独坐窗前,捧了一杯茶,烧了一点儿檀香。沉坐在椅子里,我看著那金色的香炉中袅袅娜娜升起的一缕烟雾,闻著那清香缭绕。呵,这样的夜!这样的夜,我能做些什么呢?

桌上一灯荧然,绿色的小台灯,绿色的灯罩,我还是有那爱绿的老毛病。连我手里那盏茶杯,也是绿色的,淡青色的细磁上有藕荷色的小玫瑰花。小玫瑰花!像家乡里那大花园中爬藤的小玫瑰花!不,那不是玫瑰,玫瑰不会爬藤,我记起你每次每次对我的更正:

“这不是玫瑰,这是荼蘼,记住,这是荼蘼!”

我记不住,我总是那样的认死扣,一个固执的、永不实际的小女孩,你说的。夜好深,夜好沉,夜好静谧。

我啜了一口茶,茶是淡绿色的液体,盛在淡绿色的杯子里,像一杯液体的翡翠,有一股清清雅雅的香味。室内的窗纱静静的垂著,罩著一屋子清幽幽的宁静。呵,这样的夜,我能做些什么呢?我又记起了你,竹风。

是的,竹风,我常常记起你。当这样的夜里,当一些晓雾迷蒙的清晨,当一些暮霭苍茫的黄昏,当一些细雨霏微的长日里……我会记起你,常常地。

记忆的最底层是什么呢?

记得我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吗?常在花园中和蝴蝶追逐著,哭著要自己的肩上长出蝴蝶的翅膀,要那对“亮晶晶有银粉”的翅膀。我会缠绕在母亲的脚下,固执而吵闹的追问著:“为什么你不把我生成一只蝴蝶?妈妈?为什么?”

妈妈会甩开我,瞪大了眼睛说:

“呵!你这个稀奇古怪的小精灵!”

于是,你来了。你牵著我的手,把我牵到花园里那一大片金盏花的花丛中,让我躺在花堆里,你用无数朵水红色的小蔷薇,穿成长长的一串,环绕在我的身上,环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你说:“噢,你看!你是个蔷薇仙子,何必羡慕那有翅膀的蝴蝶呢?”我在花中嘻笑,你因为我的笑而嘻笑。捉住我,把我放在你的膝上,你说:“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变成一只蝴蝶?”

于是,我说了。那是我第一次说故事给你听,一个我杜撰的故事。我说:蝴蝶是个小仙人变的,她用玫瑰花作床,用星星作小灯,用露珠儿洗脸,用柳条儿作饰带,用银粉作衣裳……你瞪大了眼睛听,听得那样津津有味,那样的惊讶和困惑,当我说完,你揽住我,用那样惊奇的声音喊著说:

“噢!你有个多么奇怪的小脑袋呀!”

接著的岁月里,我常常说故事给你听了。在花园里的荼蘼架下,在后山坡的松林里,在小溪边的岩石上,在月光下的花棚里,你牵著我的手,静静的说:

“说个故事给我听吧!”

我不住的说,那些经常在我脑子里酝酿幻化滋生的故事,关于公主王子的,关于星星月亮的,关于神灵仙女的……你不厌其烦的听,从不表示厌倦,你那关怀的眼睛曾是我故事的泉源,我为你而编造故事,一个又一个。直到我离开了家乡,结束了我的童年。当我们再相遇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是小姑娘了,童年离我已很遥远,我长发垂肩,镜子前的人影颀长。而你呢?你的女儿已经和我当年在花园中捉蝴蝶时一般大了。在初见面的一刹那,我们相对凝视,似乎都已不再能认识彼此,然后,你说:“嗨,说个故事给我听吧!”

十几年的隔阂在一瞬间溜走,成长后的陌生也顿时消失无踪,往日的亲密回来了,我还是那个爱说故事的小姑娘,你仍然是那个爱倾听的大听众。

然后,是另一段岁月的开始。

在那十二月的雨季里,冷风寒恻恻的吹拂著,细雨无边无际的飘洒著。你穿著深蓝色的雨衣,为我执著我那把有著绿色碎花的小伞,我们并肩走在那蒙蒙的细雨中。雨在伞上细碎的敲击,像一首好美好美的小诗。我的头靠著你的肩,你的手揽在我的腰上。雨雾苍苍茫茫的织成了好大的一片网,我们走在网中,走在雾中,走在那片苍茫里。你说:

“说个故事给我听吧!”

我说了,不再是公主王子的故事,不再是神仙和蝴蝶,我说了些成人的故事,因为我已经长成,也早就懂得了那份属于成人的忧郁。在那六月的黄昏,燠热而炽烈的太阳已经被远处的山峰所吞噬了,残余的彩霞却大片大片的泼洒在天际。阳光虽然隐在山峰的后面,却仍然把那些彩霞照得发光发亮,成为一片又一片,一层又一层发著亮光的嫣红。我们手牵著手,沐浴在那灿烂的霞光之下,一任那落霞将我们的发上身上染上了红光。你的眼睛在霞光下发亮,凝视著我,你静静的说:

“说个故事给我听吧!”

我又说了,那些在我脑中不停滋生著的故事。

秋天,秋天是为我们所热爱的。乡间有条通向山上的小径,小径边生长著无数的槭树,随著秋的脚步,槭树的叶子由绿而黄,由黄而红,由红而褐。我们喜欢在槭树夹道的小径上漫步。径上遍布著落叶,松松脆脆的,踩上去簌簌作声。我们缓缓的走过去,一步又一步。听著脚下那落叶的低吟,看著那遍山野的红叶飞舞,我们四目相瞩,宁静的欢愉从心底油然而生。偶然,我们在路边的荆棘丛中,发现了一朵白色的,小小的雏菊。看著那稚弱的小花在那粗野的荆棘中伸展著花瓣,迎著秋风微微的颤动,那情况是颇为动人的。我叹息,为那些生命的奥秘和大自然的神奇而叹息。于是,你挽住我,轻轻的说:“说个故事给我听吧!”

我说了,一个美丽的小故事,关于秋风、红叶,和小雏菊的故事。春天,春天是我们所不能遗忘的。那些灿烂一片的杜鹃花都开了,粉的,白的,红的,紫的……各种花瓣,迎著太阳光,闪耀著生命的光华。树梢那些嫩得可以滴水的小绿叶,草丛中那些叫不出名目来的小野花,以及天际那些薄薄的云,空中那些微微的风,甚至原野中那份淡淡的泥土的气息……每一样都让我们欢欣喜悦。我们喜欢远离城市的喧嚣,到郊外的山野里去“寻寻觅觅”。寻觅些什么呢?那不为人们所注意的地方有多少令人惊奇的美!看到一粒小小的、鲜红欲滴的果实镶在一大片绿色的羊齿植物里,会引起我一连串的欢呼。看到一只有著淡蓝色、长尾巴的蜥蜴从小径上陡的窜过去,会引起我一连串的惊叹。你走在我的身边,唇边始终带著个若有若无的微笑,眼光却那样深深沉沉的追踪著我。当我的目光和你猛的相遇,你会迅速的调开目光,很快的说:

“噢,说个故事给我听吧!”

于是,我再度说出一个小故事,故事里有著小红果实、小野花,和无数的春天。呵!多少多少的记忆!竹风,你说的,人的一生都是由记忆堆积出来的,美丽的记忆堆积成美丽的一生,痛苦的记忆堆积成痛苦的一生。属于我们的记忆又是怎样的呢?

台灯放射著静幽幽的光线。远远的,有只鸟儿在低鸣,你听到了吗?竹风?夜好深,夜好沉,夜好静谧。

我再啜了一口茶。茶,这是我们两人都喜爱的,不是吗?在我那间小屋里,我们曾经静静的相对品茗,让那清清的茶叶香浮在我们之间。我也常像今夜一样,烧起一炉檀香。然后,握著茶杯,我们相对无言的看著那烟雾氤氲。那金色的,有著铜狮子的香炉是你送我的,烟雾从那狮子的嘴中不断的喷出来,正是李清照所谓的“瑞脑销金兽”。于是,当你又说:“说个故事给我听吧!”我说了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故事。他们怎样的恩爱,怎样的情投意合,怎样的以茶当酒,赌记书句,而把茶泼洒在身上。你静静的听著,你的眼睛好深好深,好亮好亮,好温柔好温柔。还有那个月夜,记得吗?竹风?

那个月夜,你派人送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著:

“玉人何处梦蝶?思一见冰雪,须写个帖儿叮咛说:

试问道肯来吗?今夜小院无人,重楼有月!”

好一个别致的邀请,我到了你那儿,坐在你的小院子里。院中有两棵芭蕉,月光从叶隙中筛落,筛了一地的银白。墙边栽著一排绿色开白花的草本植物,无数的流萤,在那草丛中穿梭。明明灭灭,闪闪烁烁,像一盏一盏摇曳飘浮著的、小小的灯,和天际璀璨的星光遥遥相映。月亮高而皎洁,月光清幽而温柔。星星撒满了天空,疏密有致,布成一条清晰的光带。你告诉我,那条光带叫做“银河”,你指给我看,那一颗星星是“织女”,那一颗星星是“牛郎”。你念了一阕前人的词给我听,关于那“牛郎”和“织女”的:水灵2/37

“云疏月淡,桥成何处?应是鹊多乌少,人间夜夜

共罗帏,只可惜姻缘易老。

经年恨别,秋初欢会,此夕双星怕晓,算来若不隔

银河,怎见得相逢最好?”

我抬著头,望著那银河,望著那两颗隔著银河的星星,然后,低下头来,我望著你。是月光染白了你的面颊吗?是星星坠落到你的眼睛里去了吗?为什么你的面色那样苍白,你的眼睛那样闪亮?我注视著你,不,是我们彼此注视。一些属于欢愉的,宁静的东西从我们的眼底悄悄的飞走,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颤栗的,痉挛的,酸楚的情绪。我觉得自己的眼睛发热,我觉得那树叶梢上所挂著的露珠已经坠进了我的眼中,使月光下所有的景物在我眼前都变得那么朦胧。于是,你猝然的捉住我的手,用那种故作欢愉的口吻嚷著说:

“噢,小姑娘,说个故事给我听吧!”

我说了。我又说了。我颤抖著起了故事的头:

“从前,有一个很笨很笨的小女孩,她除了说故事,什么都不会。大家都不喜欢她,大家都认为她是个莫名其妙的小傻瓜。可是,却有一个比她更笨更傻的人,喜欢听她说故事。他们在月光下说故事,在落日下说故事,在树林里,小溪边,花园中……到处说著故事。说的人不知疲倦,听的人不知厌烦,然后……然后……然后……”

故事继续不下去了,这原是个笨拙开头。有什么硬的东西阻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呼吸急促而声音哽塞。你站起身来,一把揽住了我,你的双手捧住了我的面颊,你的眼睛深深的看进了我的眼底,你的声音又低又沉,带著些压抑不住的粗鲁:“我从没听过这样坏的故事!”

“是的,”我说,眼泪冲出了我的眼眶。“这是个很坏的故事,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但是,你不能太苛求,两个傻瓜不会制造出什么完整的故事来!”

你的眉毛紧紧的锁拢,你的眼睛闭了起来,抱住我,你把我的头紧压在你的胸前。我可以听到你的心跳,听到那沉重呼吸在你胸腔中起伏。于是,我哭了。我啜泣得像个小娃娃。这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第一次对你说了个破碎的,没有完的故事。“呵,别哭,”你轻轻的说:“人生的故事原有好多种,有多少的主角会是聪明人呢!这原是个苯人的世界呵!”

月亮仍然清亮,幽幽然的照射著那小小的花园。我知道,这笨拙的故事将永无结尾。事实上,这一夜以后,我还对你说过故事吗?好像没有了。那就是我对你说的最后的一个故事。你离开的时候,给了我一封短笺,上面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字:

“避免让那个故事变得更坏,我走了。但愿再相遇

的时候,你会说一个最美丽最完整的故事给我听,故事

中的主角应该是个最聪明最聪明的女孩。”

够了,用不著再写什么,你一向都是那样简洁。接下来的岁月里,我确实用心地想塑造一个美丽的故事,我不愿再见到你的时候,交给你的是一张白卷。只是呵,竹风,可悲的是,我仍然是那样一个很笨很笨的傻女孩。

月圆月缺,日升日沉,多少的日子从我的手底流过去了。我仍然在说故事,说了许许多多的故事,给许许多多的人听。只是呵,竹风,当这样的深夜里,当我捧著一杯茶,点燃了一炉檀香,静静的坐在窗前,我遗憾著,你在何方呢?你依旧喜欢听故事吗?竹风?多少的夜,我就这样问著,站在窗前,对著黑暗的、广漠的穹苍问著。然后,你的信来了,像是在答复我一切的问题,你写著:“你现在成为说故事的专家了,其中可有说给我听

的故事?自从不再见到那个只会说故事的傻女孩,我的

日子是一连串寂寞的堆积。我想你了解的。

继续说你的故事吧,记住有一个傻瓜要听。和以前

一样,这傻瓜渴望著你的每一个故事;完整的或不完整

的,有结局的或没结局的,他都要听!”

还是那样简洁。只是,在信尾,你加了一阕词: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

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

常。”是的,你没有忘记那些说故事的日子,没有忘记那些说李清照“赌书泼茶”的夜晚。呵,竹风!

淡绿色的光线在室内照得好幽柔,微风在窗外低低的吟唱,远处还有些儿疏疏落落的灯光。那只不知名的鸟儿又在叫了,叫得好抑扬,叫得好寥落。呵!这样的夜!

这样的夜,我能做些什么呢?

让我再给你说个故事吧!竹风。以后,每夜每夜,我将为你说许多许多的故事。竹风,你静静的听吧!

夜好深,夜好沉,夜好静谧。

静静的听吧!竹风。静静的听吧!你。一九六八·四·八·夜水灵3/37水灵

竹风,还记得我们在海边共同消磨的那些下午么?还

记得那海浪的翻腾,那海风的呼啸,和那海鸥的翱翔么?

还记得那嵯峨的岩石,和岩石隙缝中爬行的寄居蟹么?还

有那些浪花,白色的,一层又一层,一朵又一朵,和天

空的白云相映。记得么?竹风,那海水无边无际的蔚蓝

常常和天空那无边无际的蔚蓝相合,成为那样一片柔和

舒适的蓝色氍毹,使你想在上面酣睡,想在上面打滚。记

得么?竹风。还有那海面的落日和暮霭,还有那海边的夜景和繁

星,还有那远处的归帆和暗夜中明明灭灭的渔火。都记

得么?竹风。海一向使我们沉迷,一向使我们醺然如醉,

一向能将我们引进一个忘我的境界,是不?竹风。所以,

今夜,让我告诉你一个关于海的故事。一江宇文终于来到了那滨海的小渔村,停留在那幢简陋的小木屋之前了。那正是夏日的午后,灼热的太阳毫不留情的曝晒著大地,曝晒著那小小的村庄,曝晒著裸露在海岸边的礁石和绵延的沙滩。海风干燥的掠了过来,夹带著细沙和海水的咸味。海浪拍击著岩石的声音显得单调而倦怠——整个的小村庄都是倦怠的,在这燠热的夏日的骄阳之下沉睡。路边的草丛上晒著渔网,发散著浓重的鱼腥味,尼龙线编织的渔网上间或还挂著几片鱼鳞,迎著太阳光闪烁。

整个小村大概只有三四十户人家,都是同样原始的、木板的建筑,偶然有一两家围著矮矮的泥墙,墙上也挂满渔网。几乎每家的门都是半掩半闭的,你可以一直看到里面堂屋中设立的神像,和一些木板凳子,木凳上可能躺著个熟睡的孩子,或是坐著个梳著髻的老太婆,在那儿一边补著渔网,一边静静的打著盹。江宇文的出现并没有惊动这沉睡著的小村庄,只有几个在门外嬉戏著的孩子对他投来了好奇的一瞥,村庄睡得很熟。村里的男人都是利用夜里来捕鱼,早上归航的,所以,这正是男人们休憩的时光。江宇文提著他的旅行袋,肩上背著他那一大捆的书籍,挨著每一户的门外,找寻著门牌号码。然后,他停在那小木屋的前面了。

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小屋显得那样的宁静和单纯。有一堵矮矮的围墙,围墙没有门,只留了一个宽宽的入口,墙里,有一棵又高又大的老榕树,树根虬结的冒出了地面,树干粗而茁壮,看样子三个人也无法合抱。树枝上垂著无数的气根,迎著海风飘荡,像个庄严的老人的髯髯长须。

榕树下还有个石凳子,现在,石凳上正挺立著一只“道貌岸然”的大白公鸡,高高的昂著它那雄伟的头,它斜睨著站在围墙外的这个陌生人,有股骄傲的、自负的、不可一世的气概。石凳下面,它的“太太们”正带著一群儿女在嬉戏,倒是一幅挺美的“天伦图”。

江宇文呼出了一口气,烈日已经晒得他的头发昏,汗也湿透了背脊上的衣服,跨进了围墙的入口,他走进了那小小的院落,在那半掩半闭的门口张望了一下,门里没有人,神像前的方桌上,有一束摘了一半的空心菜。

他停了几秒钟,然后扬著声音喊:

“喂喂,有人在家吗?”

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答应。推开了那两扇半掩的门,他走了进去,堂屋不大,水泥铺的地,木板砌的墙,倒也相当整洁。那不知名的神像前,还有残余的烟火,一缕青烟在静幽幽的缭绕著。他下意识的打量著屋子,把书籍和旅行袋都放在方桌上面。这会是一个念书和休憩的好所在,他模糊的想著,耳边又飘起李正雄的话来:“别对那小屋期望过高,宇文,它不是过惯了都市生活的你所能想像的。你既然一心一意要去住一段时间,你就去住吧,反正我家里现在只有一个老姑妈在看房子,房间都空著,我又宁愿待在城里不愿回去,老姑妈是巴不得有个人去住住的。你只管去住,但是,别用你的文学头脑,把它幻想成什么海滨的别墅呵,那只是个单单调调的小渔村,一幢简简单单的小木屋,我包管你在那儿住不到一星期就会厌倦了。”

会厌倦吗?江宇文看著那神坛前袅袅上升的一缕青烟,看著屋外那棵老榕树,那灿烂一片的阳光,听著不远处那海浪的喧嚣……会厌倦吗?他不知道。但是,这儿起码不会有城市里复杂的情感纠缠,和那炙心的折磨,这儿会让他恢复自信,找到那失去的自我。他将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的念一点书,弥补这两年来所荒废的学业,休养那满心灵的创痕。然后,他要振起那受伤的翅膀来,好好的飞翔,飞翔,飞得又高又远,飞给那些轻视他的人看,飞给那个“她”看。

她!他咬了一下嘴唇,咬得那样重,使他因痛楚而惊跳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站在屋里出了神。跨了一大步,他伸头望向后面的房间,又扬著声音叫了一声:

“有人在家吗?喂喂,有人在家吗?”

这次,他的呼叫有了反应,一个老太婆踉踉跄跄的从后面跑了出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嵌著对惊愕的眼睛,呆呆的瞪著江宇文,结舌的说著一些江宇文不能十分了解的言语。江宇文不用问,也知道她必定就是李正雄的姑母,带著个微笑,他开门见山介绍了自己:

“我是江宇文,李正雄告诉我,他已经跟您说过了,我要在这儿借住两个月。”“呵呵,”老太婆恍然大悟,那脸孔上的皱纹立即都被笑容所填满了,难得她竟懂得国语,想必是李正雄的传授。“呵呵,是阿雄的朋友啊,阿雄怎么没有回来?”

“他的工作离不开!”江宇文说著,心底模糊的想著李正雄,一个渔人的儿子,竟读到大学毕业,做了工程师,这简直是难以思议的。“他托我带了点钱来,”他拿出了一个信封,交给老太婆,笑著说:“里面两千块,你点一点吧。另外呢,”他又掏出两千元来,放在方桌上,说:“这是我给您的,我在这儿住,一日三餐,总是要花钱的,所以……”

“呵呵,”老太婆叫著说,由衷的惶惑了起来,一口气交给她这么多钱,使她完全手足失措,“免啦!免啦!”她喊著:“不要拿钱呀,江先生!阿雄早就交代过啦,你就住阿雄房间,不麻烦呀,免啦!免啦……”

“收下吧,阿婆。”江宇文说,把钱塞进了那颤抖著的、粗糙的、干而瘦削的手中。“不然我就走了。”

老太婆终于收下了钱,然后,她立刻开始忙碌了起来,带著那么大的欢愉和敬意,她捧来了洗脸水,拿来了肥皂毛巾,又急急乎的带江宇文走进他的房间。那原是李正雄回家时住的,显然是全屋里最好的一间,宽敞、整洁,而且还出乎意外的有纱窗和纱门,窗上还垂著粗布的窗帘。室内除了床之外,有书桌,有书橱,有衣柜,还有两张藤的躺椅。

老太婆那么忙碌和热心的更换著床上的被单和枕头套,又一再的抹拭著那原已很干净的桌椅,使江宇文都不好意思起来,经过了一番争执般的客气,老阿婆才依依的退出了那房间,跑去挖空心思的去弄晚餐了。

这儿,江宇文打开了他的旅行袋,把衣服挂进了衣橱里。然后,将书籍放在书柜的空档中,文具放在桌上,他环室四顾,禁不住深深的叹息了一声。谁能料到,昨天他还在城市的酒绿灯红中挣扎,而今天,他却已遁避到这原始的小渔村来了!走到窗子前面,他拉开了窗帘,一阵海风对他迎面扑来,带著浓重的、海的气息。他这才惊奇的发现,这扇窗竟然是面海的,站在这儿,可以一直看到那广漠无边的大海,太阳绚烂的照射著,在海面反射著无数耀目的银光。他深吸了口气,不由自主的对那大海伸展手臂,闭上眼睛,高声喊著说:

“海!洗净我吧!洗净我那满身满心灵的尘嚣吧!”水灵4/37

二海边的头两天,他完全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念书。握著一本《世界名诗选》,他走遍了附近数哩之内的海岸线,把整个的时间,用来探索和找寻海的奥秘,欣赏著那海面瞬息万变的神奇。从来没有度过像这样的日子,他往往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块大岩石上,瞪视著大海,一坐数小时。在那时候,他的思绪空漠,他的心灵宁静,他整个神志都陷在一种虚无的忘我的境界里。海岸是由沙岸和岩岸混合组成的,在一段沙滩之后,必有一段嵯峨的岩石,这使海岸显得生动。岩石是形形色色的,处处遗留著海浪侵蚀的痕迹,每块石块都值得你长时间的探讨和研究。有的耸立,高入云霄,有的躺卧,广如平野。中间还掺杂著一些神秘的岩洞和隙缝,任你探索,任你流连。岩石上有无数的断痕和纹路,像个大力的雕塑家用塑刀大刀阔斧造成的,每个纹路都诉说著几千几万年来海的故事。

沙滩上的沙细而白,迎著太阳,常常闪烁发光,像许多星星,被击碎在沙子里。那些沙,厚而广漠,里面嵌著无数的贝壳,大部分的贝壳都已经不再完整,却被海浪搓揉得光滑,洗涤得洁净。贝壳的颜色成千成万,白的如雪,红的如霞,紫的像夜晚来临前天空中最后一朵发亮的云。

海上的日出是最奇异的一瞬,数道红色的霞光镶著金色的边,首先从那黑暗的浪层中射了出来,接著,无数朵绚烂的云,烘托著那一轮火似的红日,逐渐的、冉冉的、缓慢的向上升,向上升,向上升……一直升到你的眼睛再也无法直视它。而海面,却由夜色的黝暗,先转为一片红浪,由一片红浪而转为蔚蓝中嵌著白色的浪花。这变化是奇异的,诱人的,让你屏息止气的。海上的夜色呢?那数不清的星星璀璨在高而远的天空里,海面像一块黑色的丝绒,闪烁著点点粼光,在那儿起伏著,波动著。傍晚出发的渔船在海面上布下了许许多多的渔火,他们利用灯光来引诱鱼群,那些渔火明灭在黑暗的海面,像无数灿烂的钻石,闪烁在黑色的锦缎上。海风呼啸著,海浪低吟而喘息,这样的夜是活生生的,是充满了神秘性的,是梦一般的。江宇文就这样被海所吸引著、所迷惑著。早上,看海上的日出,看渔船的归航。中午,看无际的海岸平伸到天的尽头,看孩童们在浅水的沙滩上戏水。黄昏,看落日被海浪所吞噬,看霞光把碧波染成嫣红。深夜,看星星的璀璨,看渔火的明灭。他忙碌的把自己的足迹遍印在沙滩上和岩石上,终日流连在海边的柔风里。他常躺在沙滩上,一任阳光曝晒,也常坐在岩石上,一任夜雾来临。他奇异的行止曾使渔村里的老少们谈论,也曾引起一些少女的关怀,但是,除了老阿婆以外,他在渔村没有交到朋友,不同的身分,不同的教育,不同的社会经验隔开了他们,他在海岸边的影子是孤独的。可是,他并不惧怕孤独,相反的,他在享受著他的孤独。

就这样,到了第三天,他才振作起来,想好好的看一点书了。在日出以前,他就匆匆的起身了,吃了一点稀饭,带了本相对论,他走向了海边。他一直走到一块人烟稀少的、远离渔村的海岸,找到了一块岩石嵯峨的地区,然后,他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摊开了他的书本。

他没有即刻进入他的书本,因为海上的日出又习惯性的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无法把天边那绚丽纷杂的彩色和相对论连在一起。用手抱住膝,他出神的看著那刺破了浪花的万道霞光,又凝视著海面及岸边的一切在日光下的转变,然后,突然间,他游移的目光被海边什么特别的东西所吸引了。

他正高踞在一块岩石上,在他的右下方,是一块由三面岩石一面大海围成的凹地,铺满了白色的细沙,像个被隔绝了的世外桃源。岩石与岩石之间,还有好几个洞穴,他到这儿的第一天,就曾在那沙滩上独坐久之。这儿因为距离渔村很远,所以没有丝毫人的痕迹。他曾在这儿望著落日沉没,望著晚霞铺展,因此,他给这个小沙滩取了个名字,叫它“望霞湾”,而私下把它当作属于自己的一块小天地。

这时,他惊奇的发现,在那望霞湾边的海浪里,正有一样白色的物体在浮沉,随著海浪的冲击,那物体时而浮上沙滩,时而涌向大海。他挺直了身子,集中了目力,对那物体望过去,在逐渐明亮的日光下,那物体也越来越清晰,于是他猛的惊跳了起来,那竟是一个人体!

一个人体!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那黑发的头颅,那白色的衣衫,以及那躯体……不是人又是什么?他抛下了书本,从岩石上连滑带滚的奔向了沙滩,对那人体的方向跑去。是的,那是个人,一个女人,正仰躺在海浪里,她的身子已经搁浅在沙滩上了,海浪淹过她的身子,又退回去,她那长长的黑发铺在沙滩上。

他直奔过去,谁家的女孩淹死了?怎会呢?在这人烟绝迹的地区?他踩进了海水中,顾不得脱鞋子,谁知道?说不定还可以救!海水涌上来,湿透了他的裤管,他扑过去,想抓住那女孩的衣角,但是,海浪来势太猛,那女孩又迅速的被海浪卷去,他也被浪头打了个跄踉,栽进水中,弄了一身一头的海水,好不容易挣扎著站起身来,他搜寻著那女孩的身影,于是,他的惊异更大了,站在那儿,他简直呆愣愣的说不出话来了!原来那女孩已经一挺身,从浪花里站起来了!什么淹死?什么尸体?那竟是个活生生的少女!一个躺在海浪中戏水的渔家女!这时,她亭亭玉立的站在海水中,浑身像人鱼一样滴著水,却睁著一对黑白分明的、孩子似的大眼睛,天真的望著他。从没有这么尴尬和啼笑皆非的一刻,江宇文很有点儿被谁捉弄了的情绪。可是,面前这稚气未除的女孩是不会捉弄人的,是他太低估了这些渔家女孩子对于水的能耐了。她躺在海浪上,原是那样优游自在的任海浪将她的身子举起或放下,那样舒适的享受著海水的清凉。他竟可笑的把她当成了一具尸体!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为自己的行为发笑,而这一笑,就有点儿收拾不住的趋势,那女孩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微微的张著嘴,呆呆的望著他。

“哦,哦,对不起,”他收住了笑,慌忙对她解释的说:“我以为你出了什么危险呢!”

她没有回答,好像根本不太了解他的话。她穿著件白麻布的衣服,已经很旧很旧了。一件从头上套下去的长衣,说不出来是什么服式,倒很像件睡袍。这时,那衣服被水湿透了,紧贴在她那已经成熟了的躯体上。她的头发湿淋淋的披在肩上,水珠从头发里滚出来,沿著面颊滚落。她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淡淡的红褐色,满脸的水珠迎著太阳光在闪亮。那模样却是相当动人的,有一份原始的、淳朴的美。

“抱歉,你大概根本不懂国语。”江宇文喃喃的说,近乎自语的。“我懂的!”那女孩猛的开了口,还像和谁争论似的挺了挺下巴。接著,她就仿佛因为自己的开口而大吃了一惊似的,惶惑的四面张望了一下。她的眼睛大而天真,下巴尖尖的,面孔上随时都带著种近乎吃惊的表情,那样子充满了孩子气,似乎只有六七岁,但从她的身段上看,她起码有十七岁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下意识的,开始觉得她的有趣。

她继续望著他,又不说话了,彩霞将她的身子和面孔染红了。一阵海风吹来,她打了个寒噤,垂下了眼帘,她用赤裸的脚拨弄著海水,低低的说:

“海水很冷。”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她那赤裸的脚在海浪里动来动去,像一条在水中穿梭著的、白色的鱼。江宇文有些眩惑了,她身上有某种特殊的气质,他很难形容,也很难了解,但却很深的感觉到。“你叫什么名字?”他再问。

她仍然用脚拨弄著海水。

“海水很冷。”她重复的说。“海水会说话。”

“嗯?”他诧异而不解的挑起了眉梢。

她忽然抬起了头,大而天真的眸子又投向了他,接著,她就那样吃惊的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意外的呼唤一般。摔开了他,她开始向岸上奔跑过去。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追了她两步,她钻进了一个岩石的隙缝里,就那么一闪,就看不见了。江宇文走到那隙缝边,可以看到从隙缝里透过来的岩石那一面的天空,显然这儿可以穿出去,不必翻越岩石。那奇怪的女孩已经走了。耸了耸肩,江宇文不再去注意那女孩,这只是个小小的插曲而已。他回到了岩石上面,再重新拾起那本相对论,打开了书本,他注视著书页上那些蟹形的文字,要用功了!他想著,前途和未来全在这些书页里,他必须利用这两个月的时间来好好的准备一下留学考试,这考试是只许成功,不能失败的。抬起头来,他一眼看到一只海鸥正在迎著太阳飞去。是的,飞翔,他要飞,要飞得又高又远,飞向那高不可攀的云端,然后,让她知道,他也不是个等闲人物!

她,这个“她”字在他心中划过去,带来一阵深深的刺痛。奇怪,在海边的头两天,他几乎完全没有想到她。而现在,这个“她”字在他心中一出现,那份平静的宁和的心情就完全丧失了。他弓起了膝,把头埋在膝上,可以感到太阳正温暖的抚著他的后颈,听著海浪拍击著礁石的声响……而涌现在他脑子里的,不是海浪,不是岩石,不是渔船……而是她,她那白皙的皮肤,她那深邃乌黑而坦率的眸子,她那份骄傲,以及她那份冷漠……

“我不能嫁你,宇文,”她说,声调虽然那么轻柔,却是那么坦白和坚定。“你看,我被环境已经娇宠成这个样子了,我了解自己,我不能吃苦,不能安于贫贱……我一身都是缺点……我不能做你的妻子,放弃我吧!宇文!”

而他不能放弃,他无法放弃,他对她有种疯狂的、近乎崇拜的激情,他要她!他每根血管,每条纤维都在呐喊著要她!他无法放弃,他永远都不会放弃,今生,来生,世世代代!他让那份爱情把自己折磨得憔悴,让那份爱情把自己弄得疯狂和可笑。他可以跪在地下吻她的衣角,可以俯伏著吻她所践踏过的地方。而她呢?她走了,一声不响的飞向了海的彼岸,去追寻一个她所谓的安乐窝。水灵5/37

于是,他的生活破碎了,他的灵魂和意志都破碎了,他走向了歌台舞榭,他沉进了酒绿灯红……而最后,他惊异的发现:他仍然爱她!疯狂的爱她!不顾一切的要她!

所以,他带著书本,来到了海边。所以,再在岩石上展开了相对论——自己所选择的而从未喜爱过的课程——他要飞翔,飞得远而高,飞到她的身边去!他要成功,他要金钱和势力,他要把贫穷践踏在脚下!

太阳升高了,后颈上那温暖的抚摸变成了烧灼般的热力,他抬起头来,太阳闪烁得他睁不开眼睛。迎著阳光,在这空漠无人的海边上,他大声喊著:

“天!助我!助我!助我!”

三一连好几天,他看书看得十分顺利,十分用功,也十分有收获。海边的空气和阳光对他有益,老阿婆所做的简单菜肴也对他有效,他黑了、壮了、结实了。他对自己又充满了信心,他可以看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光明灿烂的远景。

这天晚上,在灯下看完了一章书,他收拾好了书本,决心到海边去走走,舒散一下被那些蟹形文字弄得相当疲劳的神经。海边的月色很好,白昼的暑气已被夜晚的海风一卷无遗。远处地平线上散布的渔火仍然是夜色中最好的点缀,明明灭灭的,带著梦幻似的色彩,把夜弄得生动,弄得柔和。他沿著海岸线,毫无目的的、慢吞吞的向前走著。海滩上只有他一个人,月光把他的影子长长的投射在沙滩上。

他走了很久,在那柔和的、海的呼吸声里,在那月亮的光晕中,在那海风的抚摸下,他的每根神经都松弛著,他的心灵陷进一种半睡眠状态的休憩中。

他什么都没想,甚至没有想到“她”。

就这样,他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望霞湾,爬上了大岩石,他居高临下的对那湾中的沙滩看去。于是,一瞬间,他被那湾内的一幅奇异的景象所惊呆了。

月光将湾内那块平坦的沙滩照耀得十分清晰,那湾内并非像他所预料的那样空旷无人。在月光下,一个白色的人影正在沙滩上舞蹈,她的影子在那细细沙上晃动,充满了某种妖异的色彩。江宇文蹬大了眼睛,惊愕得无法动弹。

这就是前几天他所碰到过的那个古怪的女孩!这时,她正一个人在月光下跳著舞,她的手时而伸向空中,时而俯向沙滩,她那黑发的头前后摆动著,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舞起来。沙滩上,她的影子随著她的舞动而变幻,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忽然在前,忽然在后。这景象竟使他联想起苏东坡的词句:“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又想起李白的句子:“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就站在那儿,呆呆的看著那情景,看得完全出神了。

那女孩继续舞动著,她舞得那么高兴,显然正沉溺在她自己的欢乐中,完全没有料到有个额外的观众,正在默默的注视她。她舞得忘我,江宇文看得也忘形了,禁不住喊了一声:“好呀!这有诗情画意呢!”

那女的猛的停住了舞动,对这岩石上望了过来,江宇文知道自己正暴露在月光之下,而且是无从遁形的。于是,他干脆滑下了岩石,对这女孩走了过来,那女孩并没有退避,只是睁大著那对带著吃惊的神情的眼睛,对他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很对不起,”他由衷的说著。“我又破坏了你的快乐了。”

那女孩没有答话,仍然呆呆的注视著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非常清楚,那对黑眼珠在月光下闪著某种特殊的、奇异的光采。她依旧穿著那件破旧的麻布衣服,肩上撕破了一块,露出了里面坚实而浑圆的肩头。衣服的下摆被海水浸湿,赤裸的脚在沙子中不安的蠕动著。

“你记得我吗?”他问。

她不语。“你住在村上吗?”江宇文再问,指了指远处的渔村,那女孩的沉默使他多少感到有些讪讪的,他发现自己是个极不受欢迎的闯入者。她仍然沉默著。“好了,”江宇文自我解嘲的笑了笑。“你既然不高兴说话,我就走了。我不知道这儿是属于你的天地。”

他转身欲去,可是,那女孩陡的开了口:

“对了,你是那个说国语的人!”她轻轻的说,似乎这时才想起他是谁。他回过身子来,高兴的说:

“是,你想起来了。我姓江,江宇文,你呢?”

她低头用脚拨著沙子,文不对题的说:

“我在看我的影子,我动,影子也会动。”“哦?”江宇文又奇怪的看著她,这是什么意思呢?一个在月光下玩影子的渔家女!他蹙起了眉头,研究的看著面前的这个女孩。这时,她微俯著头,脸上有种专注的神色,她像在沉思什么,睫毛半垂。

“你天天到这儿来的吗?”他又问。

“听!”她低喊著:“海在说话!”

他又愣了愣。看到她那副专注的神情,他也不由自主的倾听起来。海风在呼啸,海水在澎湃,那些海浪此起彼落的喧嚣,和空中穿梭流荡的风声相和,是一支歌,是一组乐曲,是无数的低语的组合。“哦。”他应著,开始感到这少女的话有她的意义,这岂不神奇!是的,海在说话,它在诉说著无数无数的言语,从天地初开之日起,它就开始它漫长的诉说了。谁有情致去听海的诉说呢?一个衣衫褴褛的渔家少女么?他凝视著面前那单纯得近乎天真的女孩,不由自主的迷糊了,眩惑了。“是的,海在说话。”他喃喃的说。

“你听到吗?”那少女迅速的抬起头来,满脸涌现著一份难言的喜悦,她的眼睛突然焕发出那样的光采来,使她那淳朴的脸显得美丽。“你也听到吗?”她追问著,带著迫不及待的期盼。“你也听到吗?”“是的,我听到,”他热心的回答,感染了这少女的狂热。“海在说话。”“那——海是真的在说话了?”她胜利而喜悦的喊著。“他们还说我是傻瓜!”“哦,是吗?”江宇文望著她,有点了解了。“他们说你?”“他们说我傻!”她低低的说,有些羞涩,有些沮丧。“说我的脑子有病……但是,海是真的在说话,是吗?”她重新提起兴致来。“是的,它不止说,它还会唱歌,会哭,也会笑,会吵,也会闹。”她微侧著头,狂喜的凝视著他,眼里闪耀著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然后,她忘形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细小而清凉,手指却很有力。她那薄薄的嘴唇微张著,喜悦的笑影从她的嘴角漾开,一直散布到她的眼底眉梢。她轻轻的说:

“跟我来!”拉住他,她向岸上的岩石走去,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跟随著她走去,她不时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月光涂抹在她的身上,手上,头发上,面颊上,增加了她一份飘逸,使她看来如虚如幻。江宇文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可笑的感觉,这是在做什么呢?可是,在那可笑的感觉以外,他还另外有种模糊的,梦样的不真实感。这女孩,从月光下的舞蹈,到关于“海会说话”的对白,她岂止像外表那样单纯?这不是个海中的女神?仙子?幽灵?或鬼魂?他看著她,在海风下她的长发飘飞,衣袂翩然,他的不真实感更重了。

到了岩石旁边,她牵著他走进了岩石的阴影里,江宇文忽然感到一份沁人心脾的阴凉,同时,面前成了一片黑暗,他们走进了一条岩石的隙缝,显然,这就是上次她所消失的地方。接著,她低声说:“小心!”弯下腰,她向右边一拐,江宇文的头差点撞在岩石上,于是,他惊奇的发现,在这岩壁上竟有一个岩洞,入口处很狭窄,假如你不细心观察,是决不会发现的。弯著腰,他跟随她钻入到一片黑暗中,月光被遗留在洞外了,这儿伸手不见五指,包围著他的,是浓浓的黑暗,和潮湿的、凉凉的空气。

“别动呵!”她在他身边说,放开了牵著他的手。他听到她走动的父声,接著,一声划火柴的声响,他看到了她站在岩壁之前,手里拿著一支燃著的火柴,在那岩壁的凹处,有支燃烧得只剩了短短一截的蜡烛。她点燃了蜡烛,然后用种胜利的、骄傲的神态说:“你看!”他四面环顾,一时间,在巨大的惊愕之下,他竟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烛火的光晕中,岩洞中的一切都很清晰。这只是个小小的岩洞,却整理得十分干净。使他惊愕的,是岩洞里的布置。地上,铺满了白色和紫色的小贝壳,那么厚厚的一层,不知是多少年月不断收集而成的,全是同一类型的,小小的,都洗涤得光亮莹洁。墙上,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岩石上面,都嵌著一些令人眩惑的、海洋的产物,一树美丽的白珊瑚,一只大大的海螺,或是一串串由破碎的小贝壳穿成的珠帘。这还罢了,更让他咋舌的,是在一边的岩壁上,垂著一面白色尼龙线的渔网,在那网上,嵌著好几个海星,成为一件离奇而美丽的装饰品。烛光下,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梦幻的彩衣,那些贝壳闪著光,白的如雪,红的如霞,紫色的像夜晚天空中最后一朵发亮的云。江宇文屏息凝神的看著这一切,依稀恍惚的感到自己被引进了基度山恩仇记中那个神秘的宝窟里了。“好吗?”她站在他的面前,昂著头问:“这是我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是你布置的?你捡来的贝壳?”江宇文不信任的问,迷惑的看著面前那少女的面庞,烛光照亮了她那如水的黑眸,她虚幻得像个水中的精灵。“是的,都是我的!都是的!”她伸展著双臂,毫不造作的在洞内旋转,嘴里歌唱似的嚷奢:“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你多么富有呵!”江宇文慨叹的、由衷的说,被迷惑得更深了。“来!”她停止了旋转,忽然拉住他说:“躺下来!”她首先躺了下去,平躺在那贝壳的氍毹上,伸展著她的手。她的脸孔发著光。“躺下来,听一听!”

他被催眠似的听话,身不由己的躺在那凉凉的贝壳上面。

“你听!”她轻声说:“海在说话,它说了好多好多话,你听!它不停的说,不停的唱,它从来不累,从来不休息。”

是的,从这岩洞里,仍然可以清晰的听到海浪的低语,海风的轻唱。那此起彼落的潮声,时而高歌,时而细语,时而凝咽,终宵达旦,由昼而夜,无完无了,无休无止。水灵6/37

一段静静的沉默之后,他坐起身来,回到现实中来了。望著那张正一心一意倾听的脸庞,他说:

“夜很深了。”那女孩不语,继续倾听著。

“喂!”江宇文轻轻的摇了摇她的肩头。“你难道不回家?你的父母会著急,起来,让我送你回去吧!”

她侧过头来望著他,眼睛大而天真。

“你说什么?”她问。“回家!”江宇文说:“夜很深了,你该回去了(奇qIsuu.cOm書),岩洞里太凉,在这儿睡觉会生病。”

她摇摇头,微笑的看著他,没有说话。

“听到吗?”江宇文有些不耐了。“走吧!”

她再摇摇头。“喂!”江宇文忍耐的注视著她:“你到底是哪一家的女孩子?你姓什么?你的家在哪儿?”

她继续对他微笑著摇摇头。

“好!”江宇文站起身来,走向洞口:“假如你不回去,我可要走了。你就一个人留在这洞里吧!”

她对他的威胁似乎毫不在意,仍然那样笑容可掬的,安安静静的望著他。他走到了洞口,再回头望望那个奇怪的女孩,她躺在烛光之下,贝壳之上。孤独、宁静,而恬然。他感到一阵神思恍惚,这烛光,这岩洞,这贝壳,和这奇异的少女构成了一张多么特别的画面。谁说这女孩是个人呢?她该是个从海里钻出来的幽灵!

半晌,这少女仍没有离去的意思,江宇文没有耐心等她了。甩了甩头,他向洞外走去,管她呢!这个陌生的女孩与他有什么相干?要他来代她操心!可是,到了洞外,他又停住了,不能这样丢下她!在这黑暗无人的岩洞里,这样是残忍的!他折回了洞里,一直走向那女孩的身边,弯下腰,他抓住了那女孩的胳膊。“起来!”他命令的说。“啊?”她惊奇的看著他。

“起来!我们走!”她没有反抗,很顺从的站起来了。

“好了,别和我淘气,”他哄孩子似的说:“跟我回村里去!”

吹灭了蜡烛,他牵著那少女走出了岩洞,她很温顺的跟著他,丝毫都不给他惹麻烦。就这样,他们沿著海岸走回了村里。因为不知道那女孩的家在何处,他只好把她带到自己的住处。叫开了门,老阿婆惊奇的喊著:

“海莲!”“海莲?”江宇文扬了扬眉毛。“这是她的名字吗?你看,我在海边‘捡’到了她!阿婆,你最好送她回家去,即使是渔村里,女孩子半夜三更在外面流荡总是不对的,你送她回家吧!”“她——她没有家呀!”老阿婆说。

“什么?”江宇文愣住了。“没有家?”

“她的父亲十年前去打鱼,就没有回来过,”老阿婆解释的说:“她妈五年前生病也死掉了,她家的房子早就被张阿土买去了,所以,她根本没有家。”

“那——那——”江宇文皱著眉说:“你们村子里的人就让她这样自生自灭的吗?”

老阿婆不懂什么叫“自生自灭”,但她很容易看出江宇文的满脸愤慨和不平。摊了摊手,她艰难的想把这其中缘故说个清楚:“不是不管她,先生,你不知道她——她——她——”老阿婆看了看那少女,又摊了摊手,说:“她原是个蛮聪明的女孩,她妈生她的时候,梦到了一朵莲花,漂在海上,所以给她取名字叫海莲,从小她就长得好,又聪明,全村里都喜欢她,她还读过书,读到小学毕业呢!可怜,十二岁那年,她生了一场病,好了之后,脑筋就不清楚了,一天到晚自说自唱的,阿雄说这叫作白——白——”

“白痴?”江宇文接口。

“对了,白痴!”老阿婆笑了笑,露出嘴中残缺的牙齿。“村里人都想管她,不过她总是跑走,常常找不到人,饿了才会来找吃的,大家拿她没办法,只有看到她的时候,就给她点东西吃,给她点衣服穿!”

“哦!”江宇文应了一声,觉得胃里很不舒服,转头再去看那个海莲,她正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脸上仍然带著恬然的微笑,眼光温温柔柔的望著他。对于他和老阿婆的这篇谈话,她完全无动于衷,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谈论的是她自己。“哦,”江宇文再哦了一声,对老阿婆说:“那么,我把她交给你吧!看样子,她需要一番梳洗,换件衣服,和——好好的给她吃一顿!”转过身子,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和衣倒在床上,他思绪飘浮,心情迷乱,他无法分析自己的情绪,可是,他觉得有份凄凉,有份怆恻,有份莫名的、说不出缘由的沮丧。水灵7/37

四早晨,江宇文胁下夹著书,走出了房子,想到海边去找个清静的地方看书,刚刚走到院子里,就一眼看到了海莲,她坐在那棵老榕树下的石凳上,静静的对著树下的大白公鸡出神。她的头发梳洗过了,乌黑而光亮的披在肩上,衬托著她那张健康而发亮的脸庞,显得颇有生气。老阿婆已经给她换了一件衣服,一件本来可能是红色或粉红色花,现在已洗成灰白色的连衫裙。衣服太大了,极不合身,套在她的身上,晃晃荡荡的,看来十分可笑。可是,她那样干干净净的坐在朝霞之下,样子却很动人。“嗨!海莲!”他走过去,温和而含笑的招呼她。

她迅速的回过头来,眼睛发亮。

“噢,说国语的人!”她用充满了喜悦的声音叫著。“我正等你呢!”“说国语的人?”江宇文的眉头皱了皱。“这实在不是个好称呼,叫我江宇文吧,江宇文,记得住吗?我告诉过你好几次了。”她笑容可掬的望著他。

“江宇文,记住了吗?念一念给我听听!”

“江——宇——文。”她像孩子学念书似的学著。

“对了。”江宇文笑笑,把书本抱在胸前,对她鼓励的点了点头。白痴?谁说这孩子是个白痴呢?她并不笨呵。转过身子,他准备离去了,按进度,他今天一定要看完“量子力学”才行,并且背熟全部的公式。不再顾及海莲,他向院门走去。可是,才走了两三步,他听到身后一连串的呼喊:

“等等!说国语的人!等等!等等!”

又是“说国语的人”!他站住了,回过头来,海莲正连跑带跳的追了过来,笑嘻嘻的站在他面前。“去洞那里,好吗?”她问,满脸期盼的神色。

江宇文扬了扬眉毛,要拒绝这天真的女孩几乎是不可能的。而望霞湾未始不是个看书的好地方,也罢!就去那儿吧!他对海莲含笑的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到了望霞湾。

坐在那雪白的沙滩上,江宇文望著太阳升高,听著海潮澎湃,一时间,他没有展开书本的情绪。海莲正在海岸边的浅水中拾贝壳,像小女孩一样,她用裙子兜了一衣兜的贝壳,不论整的碎的,她都拾了起来,放在衣兜里。弯著腰,她那长发垂著,罩住了她的脸,风又把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不时回过头来,对江宇文嫣然而笑,那对发亮的眼睛被发丝半遮半掩著,别有一种情致。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跟著微笑起来,心中充溢著一份难言的温柔。

过了一会儿,她站直身子,对他跑了过去。跪在他的面前,她把一衣兜贝壳抖落在他面前的沙滩上,那是五颜六色的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她笑著说:

“你看!”他拾起了一粒浅紫色的,拂去了它上面的细沙,让它躺在他的掌中,那小小的贝壳在他掌里颤动,上面仍有著海水,水光迎著太阳闪烁。他摇动著手掌,让那粒贝壳在他掌心中旋转,她跪在一边,带著种虔诚的神情,望奢他手里的贝壳。然后,她轻轻的说:“这是海的孩子。”“嗯?”江宇文望著她。

“海的孩子。”她重复著,捧起了一大把贝壳,再让它们从她掌中滑下去。“海有好多好多的孩子,他们到处漂,漂到沙滩上,就回不去了。他们就被太阳晒死,成千成万的,像这样……”她的声音有些震颤,捧起了一把贝壳,她呆呆的凝视著它们。江宇文惊奇的看著她,他那样讶异,因为她眼里竟充满了泪光。这是怎样一个生长在童话故事中的女孩!“我天天来找它们,给它们一个家。”她继续说,叹息了一声。“它们好美,不是吗?”“是的。”江宇文说。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面对著大海,她的眼睛朦朦胧胧的凝注在海面上。“我常常这样看著海,”她轻轻的说:“海有的时候好和气,好安静,静得让我想躺在上面睡觉。有时候,它又会变得好凶,好厉害……就像它带走爸爸的那天晚上……”

“爸爸?”江宇文盯著她,她并不是没有记忆和思想呵!“你还记得你爸爸吗?”“是的,”她说,于是,她低声的念起一课数年前小学国语教科书上的课文:“天这么黑,风这么大,爸爸捕鱼去,为什么还不回家?”念完,她的头仆倒在她弓起的膝上,突然啜泣了起来,江宇文出乎本能的,一把揽住了她。他把她的头压在他的胸前,拍抚著她的背脊,嘴里喃喃的安慰著:

“噢,海莲!可怜的海莲,别哭,别哭呵,让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海莲仆在他胸前,那样轻声而细碎的啜泣著,她的身子在他怀抱中颤动,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娃娃,那模样是可怜兮兮的。可是,听到江宇文的话后,她几乎立即就把头抬起来了,泪水洗亮了她的眼睛和面颊。

“什么故事?”她孩子气的问。

“来,坐好,让我来讲给你听!”他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用手揽著她的肩头。“从前,海有一个女儿,”他顺口编造著,注视著海面。“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小东西。她常常幻变成各种形态,一条小鱼,一个小海星,一只寄居蟹,或是别的东西,在水中到处游玩嬉戏。有时,她也变成一颗美丽的小水珠,浮到海面上来,去偷看陆地上的人在做什么。她看到陆地上的人穿著衣服,跑来跑去,又会笑,又会闹,又会唱歌,她觉得非常有趣。于是,她想,如果我能变成一个人,又有多好呢!这样,有一天,当她又变成一簇小水珠浮在海面上的时候,被一个渔夫的妻子看到了,那正是晚霞满天的时候,霞光把那簇小水珠染红了,像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渔夫的妻子叫著说:‘多美的莲花呵!’她伸手把那簇小水珠捞了起来。于是,这海的女儿就乘势钻进了她的怀中,投生做了她的女儿。这渔夫的妻子生下个非常美丽的小娃娃,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海莲。”海莲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江宇文,听他讲到这儿,她似乎明白了,一个羞涩的笑浮上了她的嘴角,她的泪痕已经干了。于是,江宇文跳了起来,笑著说:

“来吧!让我们把这些贝壳送进你那个基度山岩洞去!”

海莲的兴致立刻被提了起来,站起身子,她用衣兜装了贝壳,那样兴高彩烈的和江宇文走入了岩洞,他们点燃了蜡烛,细心的擦亮了那些贝壳,再将它们铺在地下。海莲的面孔发光,眼睛发亮,无尽的喜悦流转在她的脸上、身上和眼睛里。水灵8/37

五许多个日子流逝在海边的日出日沉、潮生潮落之中了。

江宇文忽然惊奇的发现,海莲竟成为了他的影子,无论他走到哪儿,海莲总是跟在他的身边。当他埋头在书本里的时候,当他热中于功课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的一边拾著贝壳。当他放下了书本,她就喜悦的向他诉说著海的秘密。他不知不觉的和她打发了许多的时光,在沙滩上,在岩石边,在那燃著烛光的洞穴里。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她说话,那些似乎是很幼稚、又似乎深奥无穷的言语。他常常因为她的话而迷惑,而惊讶,而陷入深深的沉思里。一次,他们共同坐在望霞湾中看落日,海莲忽然说:

“海多么奇怪呵!”“怎么?”他问。“你看,村里的人都靠海生活,他们打鱼,海里的鱼永远打不完,海造出来的,海造出好多鱼啦,蟹啦,蚌壳啦……我们就被海养著。可是,有一天,海生气了,它就把渔船毁掉,把人卷走……海,多奇怪呵!”

江宇文怔住了,是的,海制造生命,滋生生命,它也吞噬生命。它是最坚强的,也是最柔弱的,它是最美丽的,也是最凶悍的……他凝视著海,困惑了,迷糊了。再看著海莲,他问:“你喜欢海?还是不喜欢海呢?”

“喜欢!”海莲毫不犹豫的回答。

“为什么呢?”“它是那么……那么大呵!”海莲用手比著,眼里闪耀著崇拜的光彩,注视著那浩瀚无边的海面。“它会说话,会唱歌,也会生气,会吼,会叫,会大吵大闹……它多么大呵!”

她的句子用得很单纯,没有经过思索,也没有经过整理。但是,江宇文觉得她所说的那个“大”字,包涵的意思是一种力量,一种权威,一种凡人不能控制、不能抗拒、也不能探测的神威。而那些说话、唱歌、生气的句子,莫非指海的“真实”?是的,海是真实的,毫不造作的,它美得自然,它温柔得自然,它剽悍得同样自然。谁真心的研究过海?谁真正的了解过海?他凝视著海莲,在落日的霞光下,她那丝毫没有经过人工修饰的脸庞,闪耀著动人的光彩。她的皮肤红润,她的眼睛清亮,她的肌肉结实……他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嘴里喃喃的喊著:“你是谁?难道真是海的女儿吗?是天地孕育的水中的精灵吗?你身上怎会有这么多奇异的、发掘不完的宝藏?谁说你是个白痴呢?你浑身散现的灵气,岂是一个凡人所能了解的呢?”于是,他模糊的想:所谓“白痴”,是不是正是凡人所不能了解的人物,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境界里,那境界可能美丽得出奇,可能是五彩缤纷的。说不定一个真正的白痴却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呢!就这样,他消磨在海边的日子里,海莲竟占著绝大部位。晚上,她也开始跟著他回到李正雄的家里,连老阿婆都惊奇的说:“海莲好像慢慢好起来了呢!江先生,你是怎样医治她的呀?”江宇文哑然失笑,海莲又何尝需要医治呢?或者,需要医治的是他,而她才是那个医生呢!因为,他从没有像这两天这样平和而宁静的心情。

到海边的第三个星期,他忽然接到了一封李正雄从城里转来给他的信,一看到信封上的字迹,他就禁不住心脏的狂跳和血液的沸腾。那是她!那个已远在异域找寻安乐窝的她!他迫不及待的拆开了信封,一张四□照片落了下来,他拾起照片,照片中的女人含笑而立,那明眸皓齿,那雍容华丽……那个他时时刻刻不能遗忘的她呵!他喘息著闭上了眼睛,把那张照片迭到唇边去深深的吻著,然后,他再去看那信的内容。信里面说:“……听说你也准备到这儿来了,我多高兴!这儿有你料想不到的物质享受和繁华,你继续努力吧,追寻吧!假如你真能到这儿来给我设立一个温柔的小窝,我将等待著……”他抛下信笺,狂喜的在屋子里旋转,捧著那张照片,他用眼泪和无数的吻盖在它的上面,像疯子一样的雀跃腾欢。然后,静下来,算算日子,离留学考试的时间已经只有一个月了,他不禁惋惜著那些和海莲所荒废掉的时光。摊开信纸,他刻不容缓的要给她写回信。可是,一声门响,海莲笑靥迎人的站在门前:“去海边吗?去拾贝壳吗?”她歪著头问,满脸天真的期盼。“呵,不,今天不去!”他说,走到门边来,把她轻轻的推出门外。“现在,我要写信,别来烦我,好吗?”他温和的说著,关上了房门。三小时以后,当他握著信封,走出房门,他竟一眼看到海莲,呆呆的坐在他的门槛上,用双手托著下巴发愣。他不禁怔了一下,说:“怎么,海莲?你一直没有走开?”

“我等你,”海莲站起身来,依然笑靥迎人。“现在,去海边吗?去拾贝壳?”她问,还是那样天真的微歪著头。

“呵,海莲,”他皱了一下眉头,困难的说。“我今天不去海边,我有许多事情要做,你自己去玩吧。以后,我也不能这样天天陪你了,我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前途,没多久,我就会离开这儿,然后,可能不再回来……”他顿了顿。“懂吗?海莲?”海莲用那对天真而坦白的眸子望著他。

“不懂吗?”江宇文无奈的笑笑。“好了,去吧!海莲,去玩你自己的吧!”他走开了,去寄掉了信。回到小屋来,他发现海莲仍然站在他的房门口,脸上有种萧索的、无助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一眼看到了他,她的脸上立刻又焕发出光彩来,眼睛重新变得明亮了,微侧著头,她笑容可掬的说:“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哦!海莲,你怎么搞的?”江宇文忍耐的说,却无法用呵责的口气,因为海莲那副模样,是让人不忍呵责的。“我告诉过你了,我今天不去海边了,我要好好的念一点书,再过不久,我就要走了,懂吗?你不能变得如此依赖我呵!”

海莲怪天真的看著他。

“好了,去吧。”他拍了拍她的肩头,然后自顾自的走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他一直到晚上才走出房间,当他看到海莲依旧坐在他房间的门槛上时,他是那样的惊异和不知所措,尤其,当那孩子抬起一对略带畏缩的眸子来看他,不再笑容可掬,而用毫无把握的、怯生生的声音说: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那时候,他心里竟猛烈的激荡了一下,顿时,一种不忍的、感动的、歉疚的情绪抓住了他,为了掩饰这种情绪,他用力咳了一声说:“咳!你这个固执的小东西!好了!我屈服了!”他拉住她的手:“走吧!我们去海边,去拾贝壳!”

海莲欢呼了一声,跳了起来,她显得那样狂喜和欢乐,竟使江宇文感到满心酸楚。他们奔向了海边,手牵著手,沿著海岸跑著,一直跑到了那个属于他们的望霞湾。

月光很好,湾内宁静得一如往常。江宇文的双手握著她的双手,他们笑著,喊著,在湾内绕著圈圈。海莲不停的笑,笑得像一个小孩,这感染了江宇文,他也笑,一面拚命的旋转,旋转,旋转……一直转得两个人都头晕了,他们跌倒在沙滩上。海莲仍然在笑,在喘息,发丝拂了满脸。江宇文伏在沙上望著她,望著她那明亮的眼睛,望著她那颤动的嘴唇,然后,不知怎的,他的头对她俯了过去,他的嘴唇盖上了她的……。忽然间,他惊跳了起来,他发觉她的手紧箍著他的颈项,她的身子瘫软如棉。他挣扎的费力的拉开了她的手,喘息著站起身来,心里在强烈的自责著:怎么回事?自己是疯了,还是丧失了理智?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海莲仍然躺在沙上,她的四肢软软的伸展著,脸上有著奇异的光,眼睛半睁半闭的仰视著他。浑身充满了一份原始的、女性的、诱惑的美。“水灵!”他喃喃的念著:“你蛊惑我!”

抛开她,他大踏步的跑开,翻过了岩石,他头也不回的奔回了住处,一口气跑进了房间。他关上了房门,立即拿起早上收到的那张照片,他把照片放在床上,自己在照片前面跪了下来,不断的喊著说: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夜里,他决定了,他必须马上离去,以免做出更大的错事来。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他就悄悄的走了,临行前,他没有再看到海莲。水灵9/37

六回到了都市里,江宇文立即被一片喧嚣的人群和穿梭不停的街车所吞噬了。他发现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飞驰的车辆,那些闪亮热闹的霓虹灯,和那些商店中五颜六色的橱窗,对他都变得无比无比的陌生了。不止陌生,而且是令人心慌,令人紧张,令人不安的。这和海边的落日和日出,渔火和繁星距离得太遥远了,遥远得让他无法习惯也无法接受了。他像逃避什么似的在街上行走,像被什么恶劣可怕的东西追赶一般,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藏起来。

一连数日,他那迷失和慌乱的感觉始终有增无减,在迷失与慌乱的感觉以外,他还有种茫然的、不安的,和若有所失的感觉。他发现自己无法看书,无法工作,无法吃饭,也无法睡觉,甚至,他最后竟觉得自己根本不会生活了。闭上眼睛,他看到的是海边的落日和黄昏,睁开眼睛,他看到的是海边的日出和清晨。他的耳边,终日响著的是海风的吟唱和海浪的低唱,他的脑子里,一连串叠印著出现的,是海边的岩洞和贝壳。他挣扎不出萦绕著他的海的气息,摆脱不开那份强烈的、对于海的思念。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他听什么都不入耳,整日整夜,他心神恍惚,看到的全是一幅幅海边的情景,听到的全是一声声海浪的澎湃。还有那月光下的沙滩,以及沙滩上那个像水中的精灵般舞蹈著的人影。

“水灵,”他喃喃的自语。“那个水灵,她有多大的蛊惑力和媚力!”摇摇头,他强迫著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摊开了相对论,摊开了量子力学,摊开了固态物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精神放在书本上。但是,没有用,那些书本里的文字变得如此艰深,那些公式变得如此晦涩,他完全没有办法集中思想。于是,他愤怒的站起身来,绕室疾行。然后,他找出了那个“她”的照片,用镜框配著,放在自己的眼前,凝视著照片,他生气的对自己说:“看吧!江宇文,这个你梦寐所求的女孩子正在等待著你去为她建造一个安乐窝!努力吧!念书吧!去创造你的前途和未来吧!不要再昏头昏脑的发傻劲了!”

可是,这照片也失去了它的力量。他注意著照片,总觉得这照片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最后,他发现了,那镜框里的面孔并非那个“她”,而是睁著一对天真的眼睛,对他默默的凝视著的海莲!“我疯了!”他想。“我真的是中了魔了!”

摔开照片,他仆在桌上,用手紧紧的抱著头。

李正雄对于他的突然归来并不感到意外,看到了他笑著说:“我知道你一定住不久,你会受不了那儿的枯寂和单调!”

“枯寂!单调!谁说那儿枯寂和单调!”江宇文热烈的嚷著。“在那儿,你永不会觉得枯寂和单调,日出日沉,潮生潮落,海边有你看不完的景致。夜里,海会对你说话,对你唱歌,对你讲故事。那些海的孩子——我指的是贝壳——等著你去为它安排一个家。那些海的女儿,变成了无数的小水珠,浮在海面上……”“你在说些什么呵!”李正雄惊愕的望著他。“你对海著了迷吗?你说的话像个白痴!”

像个白痴?江宇文浑身一震,这句话提醒了他什么,他猛然间发现自己竟运用了海莲的话,并且自然而然的有了她的思想。难道“白痴”这种疾病也是传染的吗?他呆得愣愣的瞪视著窗外,半晌,才低低的说:

“可能我也成了白痴了,因为白痴的世界比较美丽!”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李正雄说。

“你不懂吗?”他微微一笑,心底忽然涌起一份莫名的怅惘。“可是,有个人会懂的,那个水边的小精灵,那个海的女儿。她懂的。”于是,这夜,他辗转难眠。他不住的看到海莲,那个用对天真的眸子望著他、笑容可掬的央求著的女孩: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翻身,海莲仍然在说: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用棉被蒙住头,海莲仍然在说: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海莲还是在说:

“去海边吗?去拾贝壳!”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忍不住大声的喊著:

“海莲!”这一声呼唤既出,他就愣住了。用手抱住膝,他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心里涌塞著一份难言的、酸酸楚楚的感情,里面带著浓浓的思念和淡淡的沮丧。

“回海边去?回海边去?回海边去?”这念头终日在他的脑子里徘徊。海,带著强大的力量在呼唤著他,一声又一声的呼唤著他,他听著那呼唤,一声比一声强,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猛烈。但是,他仍然在挣扎,在抗拒,在退缩,抱著桌上的照片,他把它当作护身符般放在胸前,用来抵抗海的呼唤。“你救救我吧!”他对照片里的那个她说:“救救我!救救我!”于是,午后,他收到了她来自异域的信,打开来,粉红色的信笺上有著法国高级的香水味,娟秀的字迹优美整齐:

“……如果你考上了留美,大概九月就可以来了,我会很高兴的接待你。我现在生活得很舒适,常常和许多朋友去夜总会跳舞,你来了,可以加入我们一块儿玩……再有,来的时候,帮我带一粒钻石来,要大的,台湾的钻石比这儿的便宜多了,不过,这并不表示我愿意嫁你,我还想多玩几年,多享受几年,你会愿意等的,不是吗?……”

信纸从他的手里滑落到地下,他默默良久。然后,逐渐的,逐渐的,他感到一种崭新的感觉流进了他的血管,他闻到的,不再是法国的高级香水味,而是海水的咸味,混合了岩石与沙子的气息。他心中的郁结忽然开朗了,奇迹般的,豁然的开朗了。他眼前是一片明亮的广旷的海潮,他的心在喜悦的跳动,他的血液在热烈的奔流。“解脱了!”他脱口高呼。“解脱了!”他惊奇而狂喜的高呼。解脱了!多年的枷锁和心灵上的压迫在一刹那间解脱了!他冲出了屋外,他跳跃,他旋转,他高歌。然后,他浑身每个细胞,每根纤维,每滴血都开始呼喊:“海莲!海莲!海莲!”

他一口气跑到了李正雄那儿,带著自己也不了解的兴奋,抖出了他积蓄已久为了准备出国的全部费用,迫不及待的说:“这够不够购买你海边的小木屋?”

“你疯了!”李正雄嚷著说:“你要购买那栋破房子做什么?你明知道那根本不值钱!”

“那是座皇宫!”江宇文笑著喊,声音里夹带著数不尽的兴奋。“一座为了海的女儿和驸马爷所准备的皇宫!”

“你说些什么?你成了白痴了吗?”

“是的!”江宇文笑得更高兴了。“我是白痴,好可惜,我到今天才发现我是白痴,我必须去找寻我的同类!”他笑著,一面向屋外冲去。“喂喂,你去哪儿?”李正雄追著嚷。

“去海边!”“什么时候回来?”“再也不回来了!”“那么,你的留美考试呢?你的她呢?”

“我的她在海边上,”他站住,笑容可掬的说。“她正等著我陪她去拾贝壳。至于另外那一个在国外的她,她不需要我,她有许多另一类型的白痴包围著,给她金银珠宝,给她物质繁华,给她大粒的钻石。”

他走了,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当天晚上,他就回到了那滨海的小渔村,回到了那小木屋前面。

抓住了那惊喜交集的老阿婆,他嚷著问:

“海莲呢?”“她跑走了。”老阿婆说:“你走的头几天,她就傻傻的坐在你房间的门槛上,一动也不动。后来她就跑走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已经有三天没有看到她!”

江宇文丢开了老阿婆,掉转身子,他向著海边狂奔,他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他跑著,不顾一切的跑著,沿著海岸线向前跑,嘴里大声的喊著:

“海莲!”“海莲!”“海莲!”他一直跑向了望霞湾,爬上了岩石,他不住口的喊:

“海莲!海莲!海莲!”

于是,他看到海莲了,她正从那岩石的隙缝里爬了出来,困难的抬头看他,由于饥饿,由于衰弱,她站起来又跌倒,跌倒了又挣扎著站起来……江宇文连滚带滑的从岩石上溜了下去,迅速的奔向她,她又跌倒了,却仰著满是光彩的脸,对他渴望的伸长了手。他跑过去,她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腿,抱得紧紧的,死命的,一面把她那为泪水濡湿的脸颊,紧贴在他的腿上。“海莲!海莲!海莲!”他哽咽的喊著,跪下身子,抱住了那黑发的头。“我回来了,回来陪你拾贝壳,陪你听海说话,陪你看日出日落……陪你一辈子!”

她用那对天真的眸子仰视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样充满了灵性、焕发著光彩和喜悦的一张脸,像一个小仙灵!她的嘴唇轻轻的蠕动著,笑靥迎人:

“我知道你会回来!”她低声的说,带著梦似的温柔和一份毫无怀疑的信念:“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海在他们的身边唱著歌,一支好美丽好美丽的歌。月光静静的笼罩著他们,一幅好美丽好美丽的画。

一九六八·四·十九,深夜,初稿,于台北

一九六八·四·二十二,午后,修正完毕水灵10/37

云霏华厦

你听过这故事吗?竹风?你知道那个傻傻的小姑娘,

名叫云霏的吗?在这儿,我要告诉你这个故事,这个关

于云霏的故事。“这实在是个倒楣的日子!倒楣倒到了家!倒到了十八层地狱,倒到印度国,倒到西天上去了!”

云霏一面向屋后的山坡上冲去,一面嘴里叽哩咕噜的骂著。她穿了件红衬衫,松松的挽著袖口,敞著衣领,下面穿著条白色运动短裤,裸露著两条修长而亭匀的腿。一顶宽边的白色大草帽下,是一张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和一对怒睁著的、冒著火的大黑眼睛。那浓眉上扬著,一股桀骜不驯的样子,那挺直的鼻梁更显得倨傲和倔强,至于那长得相当美好的嘴,却那样严重的努著,显出一副说不出来的任性和鲁莽。这就是云霏,像她母亲说的,“永不可能变成一个大家闺秀,”谁要做大家闺秀呢?天知道!她走向那山坡上的一个小树林里,这是她最爱的树林,由一些槭树、尤加利、榕树,和相思树合组而成。不论春夏秋冬,这树林永远是一片绿叶葱莒。因此,云霏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它“绿屋”。若干年前,她曾看过一部奥黛丽赫本演的电影,名叫“绿厦”,这绿屋的典故,就出于此。绿屋是云霏的一个小天地,像这一类的小天地,她还有好几个。绿屋后面,有一条河,水面反射著阳光,总是一片晶莹,河边是无数的鹅卵石与岩石,是个垂钓的好所在,这条河,云霏称它作“水晶房”。假若你沿著水晶房往上游走,会走到一个山谷中,山谷里是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面缀满了一簇簇紫色的、铃状的小野花。这山谷,云霏称它作“紫铃馆”。再往上深入,可以爬到一个山头上,上面有孤松直立,终日云锁山岭,烟雾蒙蒙。云霏就叫它“烟霞楼”。这“绿屋”、“水晶房”、“紫铃馆”、“烟霞楼”合起来,就成为云霏的世界。她给了它一个总名称,叫作“云霏华厦”。

现在,云霏走进了“绿屋”,胁下夹著一本都德的名著《小东西》,嘴里兀自在不停的咒骂。一面,她选择了一棵大树,有著粗壮的树干,分叉的枝桠,和浓密的绿叶的树。四顾无人,她就攀住了枝干,轻捷的纵了上去,然后,沿著树干,她熟练的往上爬,选择了一个十分舒服的所在,她坐了下来,伸长了双腿,倚靠在树干上,整个的身子都隐藏在密叶深处。“好了!”她喃喃的自语。“让他们来找我吧,找得到我才见了他们的大头鬼!想叫我在宴会上装淑女,呸!做梦!”

扯掉了大草帽,露出了满头乌黑的、乱糟糟的短发,她用手枕著头,把书本放在一边的枝干上,开始出神的想起来。

一切是怎样开始的呢?

怨来怨去,怪来怪去,恨来恨去,都是那个张伯母不好,就是她,三天两头跑到家里来对母亲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李太太,我看你们家云霏的毛病,就是没个男朋友。别看现在社交公开,男女都自由恋爱,但是,像云霏这种女孩子,还真要父母帮帮忙!你给她找个男朋友,我包你,她那千奇百怪的毛病儿就都好了!”

千奇百怪的毛病儿!天知道!她有什么毛病呢?如果说成天喜欢在山野里跑算是“毛病”的话,她觉得成天待在一间几坪大的屋里搬弄是非才是更大的“毛病”呢!但是,那老实的母亲呵,却认真的发起愁来了。于是,已经结了婚的大姐、二姐、三姐都被奉命“给云霏物色个丈夫”了。就这样,一天到晚,就看到大姐二姐三姐轮流回娘家,同时,赵钱孙李诸家太太川流不息的来和母亲交头接耳,然后,这件倒了十八辈子楣的事就发生了。

那天,大姐云霓兴冲冲的跑了来,劈头一句话就是:

“妈!你还记得徐震亚吗?”

“徐震亚?”母亲只眨巴眼睛。

“就是小时候和我们邻居,整天跟云霏打架比爬树的那个徐震亚!”“哦!他呀!”母亲恍然大悟:“就是云霏给他起外号,叫他虎头狗,他也给云霏起外号,叫云霏疯丫头的那个孩子吗?”

“是呀!”“他不是举家都搬到美国去了?我和那徐太太还是好朋友呢!多年都没消息了。你怎么突然记起他来?”

“我告诉你,妈,那徐震亚现在在美国已经拿到博士学位了,马上就要回台湾。他的哥哥和立群在美国时是同学,写封信给立群说,要我们照顾徐震亚,同时,帮他物色一个女朋友,换言之,就是托我们给徐震亚做媒,你看,这不是云霏的大好机会吗?”立群是云霓的丈夫,该死!谁让他认识那个见鬼的徐震亚!那个虎头狗!云霏对他记忆犹存,一张大脸,满身结实的肌肉,会爬树,会掏鸟窝,会打架,还会欺侮人!让他下十八层地狱去吧!那倒楣的虎头狗!但是,母亲的兴趣却来了:“那孩子……长得如何?”

“你以为人家还像虎头狗呀?长大了,挺漂亮呢!我这儿有照片,妈,你看!”于是,母女二人的头凑在一块儿,对著那张照片穷看,看得那样津津有味,好像那是十八世纪海盗的藏宝地图似的。母亲的头点得像咕咕叫钟上的鸽子,眉开眼笑,嘴里不住的赞美著:“真不错,确实不错!的确不错!他到台湾来做什么呀?”

“他是美国一家工厂的工程师,那家工厂要在台湾设分厂,派他来打前站的。”“哦,条件真不坏,确实不坏,的确不坏!”

“我说,妈,你这儿房子大,又在郊外,空气好,干脆把他接到家里来住,这样,他们两个接触的机会多……事情准成!但是,你可得让云霏打扮打扮,放文静点儿,否则,她那副疯丫头相,不把别人吓昏才怪!”

“这个徐震亚什么时候来呀?”“就是下个月!”“那就这样说定了吧!”母亲兴高采烈的说:“我马上给徐太太去封信,拉拉老关系。再收拾出一间房间来,哎,这事要是成了,那才好呢!我心里这个大疙瘩才放得下呀!”

然后,今天这个倒楣的日子就来了。一清早,大姐、大姐夫、二姐、二姐夫、三姐、三姐夫全到齐了,母亲叫了一桌子菜,说是要给那个虎头狗接风。三个姐姐挤在云霏的房里,要给她化妆,要给她梳头,要给她穿上一件……天!居然是件旗袍呢!气得她又吼又叫又发脾气又诅咒,但是,几个姐姐加一个母亲,叽叽喳喳的,扯胳膊扯腿的,闹得她毫无办法。母亲又那样低声下气的,好言好语的,摇头叹气的,左一句,右一句:“我的好小姐,你就依了我吧!”

“我的天魔星呀,你穿上这件衣服吧!”

“真是的,我哪一辈子欠了债,生下你这个造孽的东西呀!”她一生不怕别的,就怕母亲的叹气和唠叨,最后,她实在耐不住了,豁出去让她们“作怪”吧!坐在那儿,她像个木头人一样,说不动就不动,任凭她们搽胭脂抹粉画眉毛,她只当自己是木头做的,僵著胳膊和腿,让她们换衣服。最后,总算都弄停当了,大姐说:

“瞧,化化妆不就成了小美人了!”

“真漂亮,”二姐接口:“真想不到云霏这样出色!”

“哎,那个徐震亚不著迷才怪呢!”三姐说。

云霏揽镜一照,禁不住“呀”了一声,身子往后就倒。大姐慌忙扶住她,急急的问:

“怎么了?怎么了?”“我要晕倒!”她叫著说:“我马上就会晕倒,快把镜子砸了吧,里面那个妖怪让我倒足了胃口!”

“你知道什么,云霏!”大姐说:“男人就喜欢女人这个样儿!”“原来男人都喜欢妖怪,”她呻吟著。“他们一定有很稀奇的结构。”“别说怪话了,”母亲说:“我们也该出发到飞机场去接人了!”“你休想我这个样子出门,”她嚷著:“也休想让我去接那条虎头狗!”“跟你商量商量好吗?”母亲忍著气说:“待会儿你当面别叫他虎头狗好吗?”“那叫他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思索著。“对了,虎头狗是俗名,学名叫作——拳师狗,对了!是拳师狗!”

“天!”母亲从鼻子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有谁能教教我,该拿这个疯丫头怎么办?”

“该去机场了,妈,”大姐说:“我看,就让云霏留在家里,我们去接吧,反正等会儿就见面了。”

于是,母亲唉声叹气的,跟姐姐们走了。云霏就等著她们出门,她们前脚才踏出大门,她已经冲进了浴室,放上一盆水,只两分钟的时间,就把那张妖怪脸给打发掉了。然后,她扯下了那件衣服,穿上了自己的衬衫短裤,抓了一顶草帽,从后门冲了出去,一溜烟的跑了。

这就是云霏现在坐在大树上生气咒骂的原因。

时间慢慢的流过去,她悠哉游哉的躺在大树上,虚眯著眼睛,从那树叶隙中,看天际的白云青天。只一会儿,她就忘怀了徐震亚,天空那样蓝,蓝得澄净,蓝得透明,蓝得发亮,白云飘浮,如烟如絮,来了,去了,在那片澄蓝上不留下丝毫痕迹,她看呆了,看得出神了。

“云霏!云霏!云霏!你在那儿?”

一连串的呼唤声打破了绿屋中那份沉静安详的空气,云霏陡的一惊,思想从遥远的天际被拉回了地面,她拨开一些树枝,悄悄的向下看,大姐云霓正气急败坏的冲进了绿屋,把手圈在嘴边,大声的吼叫著:

“云霏!你别开玩笑,全家都等你吃饭呢!云霏!云霏!云霏!”她喊著,经过了云霏所躲藏的大树下,丝毫没有发现云霏就在她的头顶上。云霏禁不住要笑,又慌忙用手去捂住嘴,因为这样一动,她身边那本《小东西》就“噗”的一声掉落了下去,不偏不倚的打在云霓的头上,云霓迅速的抬起头来,向大树顶上看去,云霏被发现了。

“云霏!你还不下来!这真太过分了!”云霓气得涨红了脸。“哦,我可不是故意的!”云霏慌忙解释。“那本书……那本书……它自己要下去!”水灵11/37

“你怎样?你到底来不来吃饭?”云霓板著脸,拿出云霏最怕的武器,她知道这个小妹妹虽然倔强,却最重姐妹之情。“我告诉你,你要不然就下来,乖乖的跟我回去吃饭,要不然,我这个做姐姐的就再也不要理你,今生今世都不跟你说话!”

“哟,好姐姐,”云霏果然慌了。“干嘛生这样大的气,回去就回去好了!”从树上跳了下去,她满头发挂著树叶树枝,浑身的青草和树皮,裸露的大腿上抹了一大片黑,衣领上还垂著根稻草,笑嘻嘻的对云霓咧开了嘴:

“怎样?那个‘真不错,确实不错,的确不错’的虎头狗已经来了吗?”云霓瞪视著她,深吸了口气:

“我的天!”她喊著:“你不把他吓晕倒才怪!快从后门进去,赶快化化妆再见客吧!”

“休想!”云霏叫:“我回去了!我先走,你慢慢来!”撒开腿她如飞般的向前冲了出去。

“云霏!云霏!哎,我的天!”云霓直著脖子在后面喊,云霏却早就跑得没有影子了。

像个大火车头,云霏直冲进大门,又直冲进客厅,正好云霏的二姐云霞正在向那客人吹嘘著自己的妹妹:

“我的小妹是我们家最文静,最漂亮,也最温柔的……”她的句子中断了,目瞪口呆的望著那刚刚冲进来的云霏,满桌子的人都呆住了。只有那位来客,却用一对神采奕奕的眸子,含笑的盯著那闯进来的少女。

云霏直视著座中的生客,那人颇出乎她意料之外,丝毫也不像个虎头狗,修长的个子,整洁而并不考究的服装,两道不太驯服的浓眉下,是一对慧黠而漂亮的眼睛。他正含著笑,那笑容是略带嘲弄而又满不在乎的。“好,”云霏对他点了点头,挑了挑眉毛,尖刻的说:“想必你就是那位‘真不错,确实不错,的确不错’的虎头狗了?”

那男士怔了怔,一时似乎颇为困惑。但是,立即,他掩饰了自己的惊奇,对她徐徐弯腰,笑容在他的嘴角加深。

“是的。”他坦率的回答,紧盯著她,眼光灼灼逼人。“那么,你应该就是那位‘最文静,最漂亮,也最温柔’的疯丫头了。”这次,轮到云霏来发怔了,她怔了两秒钟,接著,她就纵声大笑了起来,笑得天翻地覆,地覆天翻。而那只虎头狗呢,也跟著笑了起来,笑得比她更厉害,更起劲。然后,满桌子的人也都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当那气喘吁吁的云霓赶回来的时候,就碰到这个“狂笑”的“大场面”,她呆怔在那儿,真弄不清楚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发疯了。

晚上,有很好的月光。

徐震亚在那块绿色的山坡上,缓慢的踱著步子,那青草的芬芳,和那出野的气息包围著他。天上,寒星明灭,皓月当空,几片淡淡的云,轻飘飘的,不著边际的掠过。几丝微微的风,轻柔的扑面而来,带著些野百合和雏菊的混合香味。他有些儿神思恍惚,多少年来,被关在都市的烦嚣中,他几乎已遗忘了自然的世界。现在,听著远处的鸟啼,看著草丛里营火虫的明灭,他深陷在一种颇受感动的情绪里。

一阵脚步声急促的赶来,一声鲁莽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沉思:“喂喂!我在到处找你!”

他回过头,月光下,云霏的眸子清亮。

“哦,”他笑笑。“我的名字不叫喂喂。”

“叫什么都一样,反正我在叫你。”她大踏步走上前来。

“有什么事吗?”他问。

“你会在我家住很久,所以,我要在你刚来的时候,就先和你谈清楚一件事,免得以后麻烦。”

“哦?”他盯著她。“是这样,”她指指身后的那幢房子:“你知道在你来以前,那幢房子里就在进行一项阴谋吗?”

“阴谋?”他挑高了眉毛。

“是的,我母亲和我的姐姐们。她们在苦心的计划一项阴谋,”她坦率的望著他,重重的说:“她们‘居然’想要把我嫁给你!”“哦?”徐震亚愣了一下,立即,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他的眼睛里闪烁著一抹颇有兴味的光芒,深深的看著她。“我必须告诉你,”她继续说,语气是坚决果断而自信的。“我根本不会嫁给你,完全无此可能。”

“是吗?”他微笑起来。“为什么?”

“是这样,”她有些困难的说:“首先,你要了解,我不是那种肯关在几个榻榻米的房间里,为一个男人而活著的女人,我离不开我的云霏华厦。”

“云霏华厦?那是什么地方?”

“你现在就在云霏华厦里。”她一本正经的说。

“哦?”他眼里的兴味更加深了。“说下去!”“第二,我不会恋爱,也不会爱你,爱情是婚姻最重要的因素,所以,我不能嫁你。”

“为什么不会爱我?”“你不漂亮!”“噢!”“最起码,没有星星、浮云、树木、原野、流水、岩石……这些来得漂亮,你不必生气,事实上,没有一个人类是漂亮的。”“哦,”他惊奇的望著她。“再有呢?”

“第三,你也不会爱上我。”

“是吗?”“我警告你,我有千奇百怪的毛病儿。”

他点点头,盯著她的眼睛更亮了。

“你说完了吗?”他问。

“差不多了。”“那么,听我说几句吧!”他站住,微笑的。“第一,我并没有意思要娶你。第二,我也没有爱上你。第三,我根本不要结婚。第四,我在美国有女朋友。第五,我警告你别爱上我,我有万奇千怪的毛病儿。”

云霏怔了怔,接著,忍不住笑了。

“这么说来,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冲突了?”

“完全没有。”“也都彼此了解了?”她再问。

“我相信是的!”“好!”她对他伸出手来,显出一副慷慨而大方的样子来:“我允许你做云霏华厦的访客!”

他握住了那只手,很紧。流萤在他们四周穿梭。

“你的访客不少。”他看著那些流萤:“刚刚我还听到一只鹁鸪鸟在叫门呢!”她的眉毛飞扬。“你懂了。”她轻声说:“你是第一个认识云霏华厦的人。明天,我该带你到整个大厦里参观一番,你必须看看绿屋、水晶房、紫铃馆,和烟霞楼。”

一星期过去了。这天下午,阳光美好的照射著,大地静悄悄的。云霏走进了紫铃馆,她一面走著,一面在高声的唱著一支她自编的小歌:“云儿飘,水儿摇,鸟啼声唤破清晓。山如画,柳如眉,春光旖旎无限好。蝶儿舞,蜂儿闹,惜春常怕花开早。紫铃馆,烟霞楼,草裙款摆香风袅。我高歌,我逍遥,倚泉石醉卧芳草。”

唱著,唱著,在那喜悦的情绪中,在那阳光的闪熠下,在那草原和野花的芬芳里,以及那懒洋洋的、初春时节的和风微醺之中,她不由自主的手舞足蹈起来,她歌唱,她旋转,她腾跃……。她把无尽的青春与活力抖落在那无人的山谷中。像一只无拘无束的小鸟,像一片逍逍遥遥的浮云,像一缕穿梭而潇洒的微风……她奔跑,旋转,跳跃……然后,忽然间,她踩到了一样东西,同时,一个人从紫色小花和草丛深处跳了出来。“噢!”云霏吓了一大跳,瞪著他,那个徐震亚!“你在这儿干什么?”她有些其势汹汹的,很不高兴有人闯入了她的小天地,又破坏了她正沉迷著的那份宁静的、悠闲的喜悦。

“倚泉石醉卧芳草!”徐震亚慢慢的回答,望著她。“原谅我擅自走进你的紫铃馆里来,你知道,这儿太诱惑我。草裙款摆香风袅,我只想欣赏一会儿,却不知不觉的睡著了。”

云霏看看他,在他身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你喜欢这儿的一些什么?”她问。

“太多了!”徐震亚由衷的叹了口气。“我在这儿已经消磨了好几小时,看那些小紫花在微风下点头,还有那片狗尾草像波浪似的摇曳……刚刚有一条蜥蜴从那块大石头上爬过去,还有只绿色的鸟在水面穿来穿去的唱著歌,接著,又有个白衣服的小仙女驾著一片云飘坠下来,在水边的草地上散布著春天的声音……”“小仙女?”云霏瞪著他:“我不信。”

“我发誓!”他一本正经的。“确实有个小仙女,她唱著一支十分美妙的小歌,我还记得前面几句。”“怎样的?”“云儿飘,水儿摇,鸟啼声唤破清晓。山如画,柳如眉,春光旖旎无限好……”

云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原来你在开玩笑!”她不高兴的说。

“你错了,我没有开玩笑。”徐震亚深深的望著她,语音有些特别。“我一点儿也不开玩笑。瞧瞧这儿,云霏,一片云,一支草,一朵小野花,一块小岩石,以至于小溪流里的一滴水,一个小泡沫,一条小银鱼,或一只鸟,一缕微风,一线阳光,一颗鲜红的草莓,一叶青翠的万年青……全都这么美,这么生动,这是自然的产物,然后,它们加上一个你,变成了一份真真实实的‘完美’。你那样飘逸,那样脱俗,那样不食人间烟火……你不是小仙女,又该是什么?”

云霏坐在那儿,弓著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她呆呆的看著徐震亚,大而野性的眼睛里有一丝迷惑。

“你知道……你知道……你居然知道这些东西的美丽。”她喃喃的说。“我知道,”徐震亚似乎受到了侮辱:“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能领会吗?哦,云霏,你当我是什么?”

“是一个大机器上的一个小齿轮。”

徐震亚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咀嚼这句话,而越咀嚼就越感到有深深的意味。岂不是!这些年来,读书,奋斗,竞争,做事,匆忙,奔波……面对的是大机器、小机器,看的是数字、表格、电脑、计算机……是的,他只是个大机器上的小齿轮,无止无休的操作,操作,旋转,旋转……。这些年来,他从没有认清过自己,但在这一刹那,她用一句话就完完全全的说明白了:是一个大机器上的小齿轮!水灵12/37

“哦!”好半天之后,他才轻呼出一口气来。紧盯著云霏,他眩惑的说:“那么,助我吧,小仙女,用你手里那支小金棒点我一下吧!”她手里正在玩弄著一支长长的狗尾草,听到他这样说,她就毫不考虑的用那狗尾草在他身上打了一下。他却不由自主的一震,好像这真是根仙女的魔棒,已把他抽筋换骨,打落了他的凡胎俗根。“现在,”他沉吟的说:“我是不是‘漂亮’一些了?”

“怎么说?”“记得第一天晚上的谈话吗?”他凝视她:“拿我和你手里那根狗尾草比比吧,哪一个漂亮?”

她认真的比较著,看看狗尾草,又看看徐震亚,再看看狗尾草,再看看徐震亚。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抛掉了草,她跳起来说:“我看,你快被我那些千奇百怪的毛病儿传染了!”

“确实。”他微吟著。“来!”她抓住了他的手腕:“我们去烟霞楼,我有东西要让你看!”他站了起来。“即使你让我看的是一个神仙们的舞蹈会,我也不会觉得奇怪!”他喃喃的说著,跟著她向群山深处跑去。

“哦,妈,你一定得让小妹化妆得漂亮点儿。”大姐云霓又在和母亲嘀嘀咕咕了。“怎么自从徐震亚搬来之后,我看小妹丝毫没变好,反而更疯了!”

“还说呢,”母亲叹口气:“震亚刚来的时候,还人模人样的,这几个月下来,他也跟著云霏学,不修边幅,整天除了上班以外的时间,就和云霏在山野里跑。”

“那么,岂不是……”云霓含有深意的和母亲挤挤眼睛:“那也不错呀!”“你不知道,他们……他们根本像两个孩子,每天谈的全是大树呀,喇叭花呀,小鱼呀,狗尾草呀……哦哦,云霓,我告诉你,不止我们的云霏是个疯丫头,我看……我看……那徐震亚也是个疯小子呢!”

云霏站在窗外,听完了母亲这段议论之后,她就大大的撇了撇嘴,耸了耸鼻子,转身向山坡上走去了。

穿过了绿屋,她来到了水晶房,坐在一块大岩石上,她脱掉了鞋袜,把脚浸在那凉沁沁的水中,用脚趾不住的拨弄著流水。这正是黄昏,落日正向紫铃馆的方向沉落,晚霞满天,是许许多多发亮的、彩色的云,把流水都染红了。她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沉思著,忽然感到了一份难言的、奇异的落寞,四周是太静了。流水的潺□,鸟声的啾啁,微风的低吟……自然的音籁不绝于耳,但是,汇合起来却依然“沉静”。为什么呢?她侧耳凝思,潜意识里却似有所待。

“云霏!云霏!你在哪儿?”

一声男性的呼唤破空而来,云霏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一个微笑悄悄的浮上她的嘴角,那个疯小子来了。

“云霏!云霏!云霏!”

随著呼唤声,徐震亚出现了,望著坐在岩石上的云霏,他责备的嚷著:“好哦,你坐在这儿一声也不响,让我找遍了云霏华厦,你干嘛不理我?”“我在想……”“想什么?”她摇摇头,迷惘的笑笑。

“我也不知道。”她轻声说。

徐震亚看著她,落日的光芒,柔和的染在她的身上、发上,和面颊上,那对亮晶晶的黑眼珠闪烁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采,温柔如梦,闪亮如星。她身上那份野性不知在何时已消失了,这时,她看来几乎是沉静的。

“哦,”他微吟,跨著水中凸起的岩石向她走近。“有没有位子给我坐?”她的身子向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狭小的位置。

“你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他说,在她身边坐下来。

“妈妈和大姐刚刚在家里骂我们呢!”她说。

“是吗?”“她说我是个疯丫头,你是个疯小子!”

他咬住嘴唇,想笑。一种新的、颖悟的情绪贯穿了他,他瞪视著她,笑容遍布在眼底眉梢。

“你笑什么?”她问。“你母亲的话,颇有点道理。”

“哼!”她耸耸肩。“我不觉得有什么道理!”

“瞧!”他指著:“一只翠鸟!”

她看过去,果然,一只好漂亮好漂亮的翠鸟,满身蓝金色的羽毛,迎著太阳,发出宝石般的亮光。它在水面不住的回旋、翻飞,卖弄似的伸展著它的翅膀,然后,它停在一块岩石上,开始颇为骄傲的,用那美丽的长喙梳弄著它的羽毛,一面梳著,它一面微侧著头,转动著骨碌碌的黑眼珠,似乎在倾听著什么。然后,另一只翠鸟掠空而来,直扑到那只翠鸟面前的水波里。“噢,还有一只呢!”云霏低呼著。

“是的,这是只公的,石头上那只是母的。”徐震亚说,他的手不知不觉的绕在云霏的腰上。

那只公的翠鸟掠水而过,它开始啁啾的低鸣,环绕著另一只低飞,不住的展览著那美丽的羽毛,接著,它停在那只对面的石块上,开始了一段小步的舞蹈,它蹦跳,它唱歌,它展开它的翅膀……。“哦,好美!”云霏轻轻的说,眩惑的。“但是,它在做什么?”徐震亚注视著云霏。你!这山林的小仙女,你教过我许许多多的东西,现在,轮到我来教你了。

“它在求爱。”他低声的,温柔的说:“这是自然,你懂吗?上帝造物,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阴有阳,有男翠鸟,也有女翠鸟。”“哦?”她望著他,瞪大了眼睛。

“现在,男翠鸟在向女翠鸟求爱,女的高踞在上,等待著男的,男的尽量卖弄他的英姿,去博取女的欢心。”

“哦?”“你爱自然,你爱美,你可知道,求爱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且,是最美的一部分。你看它们!”

她看过去,那只公的翠鸟已跳到它女友的那块岩石上,像捉迷藏一般,它们开始了一小段的追逐和逃避,一个欲擒故纵,一个半推半就,它们彼此对峙著,歌唱、舞蹈、跳跃,然后相近、相扑、相倚偎……那蓝金色的羽翼扑落了无数灿烂的、眩目的光华。“这就是最美丽的那份自然,”他继续说著:“这就是世界,是天地万物存在的源泉,一个字:爱!”他盯著她:“看到了吗?有母翠鸟,就有公翠鸟,有凤必有凰,有鸳必有鸯,……上帝造它们,为了要让它们相爱,所以,有疯丫头,必定有个疯小子!”他的头俯下来,在她还沉浸在那份眩惑中的片刻,他的嘴唇已紧压在她的唇上,他的手臂绕过来,紧紧的拥住了她。流水潺□,微风低吟,翠鸟在彼此叽叽咕咕的述说著衷情……万籁俱寂,天地混沌……她从他的胳膊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那黑亮的眼珠现在看起来好无助,好温柔,好可怜。“我……我……我说过,我……不是那种为一个男人而活著的女人。”她可怜兮兮的说。“但你是为我而活著的!”他望著她,深深的。

“我……我……我离不开云霏华厦。”她更嗫嚅了。

“没有人要你离开,只是,你应该给云霏华厦找一个男主人,你一个人照顾这样大的大厦,不是太孤独了吗?我会是个很好的男主人。”“还有……还有……”她的模样愈加可怜了。“我……我……我还有千奇百怪的毛病儿呢!”

“我有万奇千怪的毛病儿呢!”他嚷著。

“而且,而且,我说过……我是不结婚的!”

“这种傻话,我们都说过,那是因为我们没有长大,也没有认识这世界!”“再有……再有……你不是说你在美国有女朋友吗?”

“那是我编出来骗你的,因为你那时太骄傲了!”

“哦!”她瞪大眼睛:“但是,但是……”

“哦,我的天!”他喊著:“我有药方儿来治疗你这些‘还有’‘再有’‘但是’和‘而且’!”

迅速的,他的嘴唇重新压了下去,堵住了那张小小的、可怜兮兮的、嗫嚅著的嘴唇。她呻吟,她叹息,然后,她的手臂绕了上来,紧紧的环抱住了他。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大地静悄悄的,只有流水的潺□和微风的轻唱。那两只翠鸟,现在已经不再啁啾和跳舞了,它们庄严的站在岩石上,微侧著头儿,对他们两人凝视著,似乎也颇为明白,自己完成了一些怎样神圣的任务。本来吗,在希腊神话里,翠鸟就是由两个相爱著的好神仙变幻出来的。现在,它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子,扑了扑翅膀,双双无声无息的飞走了。

太阳沉落了下去,暮色慢慢的游来。天边已闪现出夏夜的第一颗星光。几点萤火虫从草从中飞来,围绕在他们四周飞舞穿梭,一只青蛙在岩石缝里探著头儿,榕树上有只蝉儿突然引颈而歌……云霏华厦里的客人们都悄悄聚拢,在暗中保护著它们的男女主人。这世界是爱人们的。不是吗?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四日夜水灵13/37

风铃

窗外在下雨,竹风。那些白茫茫的云层厚而重的堆

积著。飘飞的细雨漠漠无边,像烟,像雾。也像我那飘

浮的、捉摸不定的思绪,好苍茫,好寥落。

想听故事吗?竹风?我这儿有一个。让我说给你听

吧!轻轻地、轻轻地说给你听。

一对著那整面墙的大镜子,沈盈盈再一次的打量著自己,那件黑缎子低胸的晚礼服合身的紧裹著她那纤小的腰肢,胸前领口上缀著的亮片片在灯光下闪烁。颈项上那串发亮的项链和耳朵上的长耳坠相映,她周身似手都闪耀著光华,整个人都像个发光的物体。她知道自己长得美,从童年的时候就知道。现在镜子里那张脸,经过了细心的化妆,更有著夺人的艳丽,那长长的睫毛,那雾蒙蒙的眼睛,那挺挺的鼻梁,和那小小的嘴……她看来依然年轻,依然迷人,虽然,那最好的年龄已经离开了她,很久以来,她就发现自己的生活里不再有梦了。而没有梦的生活是什么呢?只是一大片的空白而已。她摇摇头,锁锁眉毛,再轻轻的叹口气。今晚她有点儿神魂不定,她希望等会儿不要唱错了拍子。怎么回事呢?她不知道。上电视、上银幕、上舞台,对她都是驾轻就熟的事。这些年来,她不是早就习惯于这种忙碌的、奔波的、“粉饰”的生涯了吗?为什么今晚却这样厌倦,这样茫然,这样带著感伤的、无奈的情绪?“掌声能满足你吗?只怕有一天,掌声也不能满足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些什么!”

若干年前,有人对她说过这样几句话。说这话的人早就不知道到何处去了?欧洲?美洲?澳洲?总之在世界的一个角落里,过他自己所谓的“小天地”中的生活。“小天地”!她陡的一愣,脑中有一丝灵感闪现,是了!她突然找到自己的毛病了,她所缺乏的,就是那样一个“小天地”啊!那曾被她藐视,被她讥笑,被她弃之如敝屣的小天地!如今,她拥有成千成万的影迷、歌迷,但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样空洞,没有一点儿“天地”呢?

“我迷失了。”她对著镜子轻轻的说。“我遗失了很多东西,太多太多了!”她再叹口气。化妆室的门外,有人在急切的敲著门,节目负责人在喊著:“沈小姐,请快一点,该你上了!”

她抛下了手里的粉扑,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对节目负责人说:“通知乐队,我要改变预定的歌,换一支,我今晚想唱《风铃》。”“哦,”那负责人张口结舌:“这有些困难,沈小姐,节目都是预先排好的,乐队现在又没有《风铃》的谱,临时让他们换……”“他们做得到的,真不行,只要打拍子就好了,你告诉他们吧。”沈盈盈打断了他,微笑的说。

节目负责人看了她一眼,在她那种微笑下,你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他了解她的个性,决定了一件事情,她就不肯改变了。如果是别的歌星或影星,他一定不理这一套,要改节目这样难侍候,你以后就别想再上电视了!但是,沈盈盈可不行!人家是大牌红星嘛!观众要她。有了她,节目才有光彩,没有她,节目就黯然无光。有什么话好说呢?风铃就风铃吧!他咬咬牙,匆匆的走去通知乐队了。

时间到了,沈盈盈握著麦克风,缓缓的走到摄影机前面,几万瓦的灯光照射著她,她对著摄影机微微弯腰。她知道,现在正有成千上万的人,坐在电视机前面,看著她的演出。要微笑,要微笑,要微笑……这是她一直明白的一件事。“沈盈盈的笑”!有一个杂志曾以这样的标题大作过文章,充满了“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这类的句子。但是,今晚,她不想笑。敛眉仁立,听著乐队的前奏,她心神缥缈。风铃,风铃,风铃!她听到了铃声叮当,张开嘴,歌声从她的灵魂深处奔泻了出来,好一支歌!“我有一个风铃,

叮当!叮当!叮当!它唤回了旧日的时光,

我曾欢笑,我曾歌唱,

我曾用梦筑起了我的宫墙,

叮当!叮当!叮当!我有一个风铃,叮当!叮当!叮当!它诉出了我的衷肠,多少凝盼,多少期望,

多少诉不尽的相思与痴狂,

叮当!叮当!叮当!我有一个风铃,叮当!叮当!叮当!它敲进了我的心房,旧梦如烟,新愁正长,

问一声人儿你在何方?

叮当!叮当!叮当!我有一个风铃,叮当!叮当!叮当!它奏出了我的悲凉,红颜易老,青春不长,

你可听到我的呼唤与怀想?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歌声在无数个“叮当”下绵邈而尽。沈盈盈慢慢的退后,摄影机也慢慢的往前拉,她在萤光幕上的身影越变越小,随著那越减越弱的叮当声而消失了。退到了摄影机的范围之外,沈盈盈把麦克风交给了下一个上场的歌星,立即退出播演室。她觉得眼眶潮湿,心情激荡,一种难解的、惆怅的、落寞的情绪把她给抓住了。刚走进化妆室,梳妆台上的电话蓦的响了起来,化妆室中没有别人,她握起了听筒。

“喂,请沈盈盈小姐听电话。”对方是电视公司的接线小姐。“我就是。”“有一位听众坚持要跟你说话。”

“告诉他我已经走了。”她不耐的说。

“他非常坚持。”接线小姐婉转的说。

是的,别得罪你的听众和观众!记住,她所倚靠的就是群众!她叹了口气,好无奈,好倦怠。

“接过来吧!”她说。电话接过来了,对方是个男性,低沉的声音:

“喂?”“喂,我是沈盈盈,请问哪一位?”

一阵沉默。“喂,喂,喂?”她一叠连声的喊著。“哪一位?”

一声轻轻的,微喟似的叹息。好熟悉,她怔了怔,心神恍惚,声音不由自主的放温柔了:

“喂,到底是谁?怎么不说话?”

“是我。”对方终于开口了。“风铃小姐,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刚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忍不住打个电话给你,问你一声‘好不好’?”风铃小姐?风铃小姐?怎样的称呼!她屏息了几秒钟,脑中有一刹那的空白。“哦,我不敢相信,难道你是……”

“是的,”对方接口了:“我是德凯!”

“德凯?”她不自由主的轻呼:“哦,太意外了,我真没想到……”她有些儿结舌,停顿了一下,才又说:“真的是你?”

“是的,能见面谈谈吗?”

“什么时候?”“马上。”“噢,你还是这样的急脾气。”

“行吗?”“好!”她对著镜子扬了扬眉毛。“你到电视公司来接我!”

“十分钟之内赶到!”电话挂断了,她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呆站在镜子前面,瞪视著镜子中的自己。一切多突然,多奇异,是德凯,竟是德凯!噢,今晚一开始就不对头,是自己有什么特别的预感吗?否则为什么单单要在今晚突然更改节目,偏偏选中那支《风铃》?呵,风铃,风铃!她软软的坐进梳妆台前的椅子里,耳畔又听到了风铃叮当。叮当,叮当,叮当……一阵风吹送而过,那铃声清脆得像一支歌,叮当,叮当,叮当……水灵14/37

二那是个夏日的午后,吸引沈盈盈走进那家特产店的,就是那排挂在商店门口的风铃。那午后好燥热,太阳把柏油路面晒软了,晒得人皮肤发烫。沈盈盈沿著人行道走著,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串清脆的叮当,好清脆,好清脆。沈盈盈不由自主的一怔,抬起头来,她看到了那些风铃,铜制的,一个个小亭子,一朵朵小莲花,垂著无数的铜柱,每当风过,那些铜柱彼此敲击,发出一连串的轻响。那响声那样悦耳,那样优美,如诗,如歌,如少女那低低的、梦似的醉语,竟使沈盈盈心神一爽,连那堆积著的暑气都被那铃声所驱散了。于是,她走进了那家特产店。

“我要看看那个风铃。”她对那胖胖的老板娘说。

老板娘递了一个给她。

拿著那风铃上的丝绦,她轻轻的摇晃著,铃声叮当,从窗口射进的阳光,在亮亮的铜条上反射,洒出无数的光影。叮叮当当,光影四散,叮叮当当……。她喜悦的看著,微笑著。然后,她听到身边有个男性的声音在问:

“请问,这是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来,接触到一对闪亮的、惊奇而带喜悦的眸子。那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好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有一张略带孩子气的脸庞,浓眉英挺,那神采奕奕的眼睛带著三分天真,和七分鲁莽。他正用充满了好奇的神情,瞪视著沈盈盈手里的风铃,好像他一生都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你在问我吗?”沈盈盈犹豫的说。

“是的。”“这是风铃,难道你没有见过风铃?”沈盈盈诧异的问,那里跑来这样的土包子?“这是做什么用的?”那土包子居然问得出哪!

“做什么用?”沈盈盈张大了眼睛。“不做什么用,只让你挂在窗口,等有风的时候,听听它的响声。”

“哦!”他恍然的瞪著那风铃。“能给我看看吗?”

她扬扬眉毛,无所谓的把风铃递给他。他接过来,仔细的、研究的看著那风铃,又不住的摇晃它,再倾听著那清脆的响声。然后,他望著她,高兴的微笑著:

“中国人是个充满了诗意与艺术感的民族,不是吗?”他问。“你不是中国人吗?”沈盈盈不解的看著他。

“当然是哩!”他颇受伤害似的扬起了下巴。“谁说我不是中国人?”沈盈盈不自禁的噗嗤一笑。

“哦,我以为……”她笑著说,不知为什么,他的样子使她想笑。“你说话的那样子,你好像不认识风铃,使我觉得……”她又笑了起来。“噢,是这样,”他也笑了,她的笑传染给了他。“我昨天才到台湾,这是我第一次来台湾,我是个华侨,在美国长大的。”原来如此!她点点头,收住了笑,怪不得他对这特产店中的东西都这样好奇呢!她接过了那个风铃,不想再和这陌生的男人谈下去了,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呢!招呼了一声那胖胖的老板娘,她说:“我要这个风铃,多少钱?”

“等一等,”那男人突然拦了过来,笑嘻嘻的。“允许我买这个风铃送给你,好不好?你是我在台湾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子。”哦,多鲁莽的人哪!认识?他从那一点就能说是“认识”她了呢?或者,这就是美国男孩子的习气,随便和女孩子交谈,随便做朋友……。她武装了自己,笑容从脸上敛去。她要“唬”一下这个“洋”包子。

“你或者是在美国住久了,中国女孩不随便接受别人的礼物,你这样是很鲁莽的。”

“哦,真的?”他果然有些儿惊慌失措。那孩子气的脸庞涨红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结舌的说,大大的不安起来。沈盈盈懊悔了,她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十分严峻。何必呢?无论如何,人家要买东西送自己,总不是恶意呀!何苦让别人刚刚回到祖国,充满了人情温暖的时候,就被一个“第一次认识”的女孩子碰一鼻子灰?

“哦,不过……”她立即笑了起来,为自己的严厉觉得很抱歉,面对著那张年轻的、天真的脸庞,你实在无法板脸的,“我愿意接受你的礼物。”“是吗?”他眉开眼笑,好兴奋,好欣慰,仿佛是她给了他一个莫大的恩惠,一叠连声的说:“谢谢你!谢谢你!”

她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没看过这样的人,买东西送人,还要向人道谢。那男人看著她笑,也就挺高兴的跟著她笑,这样子多少有点儿傻气,沈盈盈笑得更厉害了。那男人已选了两个风铃,拿到柜台上去付了帐,把一个风铃交给她,他说:“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呵,不能。”她笑著说。

他挑了挑眉毛,作出一股失意的、无奈的样子来,然后他耸了耸肩,笑笑说:“那么,再见,风铃小姐。无论如何,我仍然要谢谢你。”

风铃小姐!怎样的称呼呀!沈盈盈又有些想笑,不知怎么回事,今天下午自己这样爱笑。捧著那风铃,她走向商店门口,她无意于让这男人知道她的姓名地址,包围在她身边的男孩子已经太多了。“再见!”她说著,对那男人最后抛下了一个微笑,走进那刺目的阳光中去了。对于她,这件“风铃”事只是生活中一个太小太小的小插曲,她很快就忘怀这事了。只是,偶然,当风从窗口吹来,那悬在窗口的风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时,她会很模糊的想起那个有张孩儿脸的、陌生的、送风铃给她的男人。但,那印象那样模糊,像一块薄薄的云,风稍微大一点儿,就被吹得无影无踪了。何况,二十岁的年龄,对一个读大学三年级,美丽而活跃的女学生来说,有著太多太多新奇、刺激而绚丽的事物呢!水灵15/37

三一个暑假那样快就过去了,消失在碧潭的游艇,金山的海风,和郊外的小径上了。

捧著厚厚的西洋文学史,沈盈盈匆匆的走进校门,开学第一天,别迟到才好。沿著校园中,椰树夹道的石子小径,她向前急急的走著。忽然,路边有个人影一闪,拦住了她,一个惊喜的声音在嚷著:“嗨!你不是风铃小姐吗?”

她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那张孩子气的脸庞,发光的眼睛,对她笑嘻嘻咧开的大嘴!这竟是一个月前在特产店买风铃送给她的人!她不禁笑了,世界真小呀!

“你在这儿做什么?”她问。

他拍了拍手里捧著的书本,她看过去,很巧,也是一本西洋文学史!“我正想找个人问一问,西洋文学史的教室在什么地方?我实在摸不清楚。”他说,询问的望著她。

“那么,你是新生了。”沈盈盈说:“侨生?”

“唔,”他哼了一声,微笑的盯著她手里的书本。“你也是去上西洋文学史的课吗?”

“是的,”她摆出一副老大姐的派头来:“你就跟著我走吧!听说今年来了个名教授,去晚了不见得有位子,我们走快些吧!”他顺从的跟在她身边,加快了步子,一面仍然笑嘻嘻的盯著她,带著点儿傻气,结结巴巴的说:

“那个——那个风铃好吗?”

她又笑了。“当然好,没生病!”她说,忍俊不禁。

“我那个,”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慢吞吞的说:“也没生病。”

她大笑了起来,笑弯了腰。这个人,倒真是傻气得可以!看到她笑得那样开心,他也在一边讪讪的笑著。等她笑停了,他才说:“对了,我总不能永远叫你风铃小姐的,现在,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呵,不能。”她笑著说,觉得逗弄这个大男孩子是件挺好玩的事情。事实上,既然彼此是同学,他当然不可能永远不知道她的名字的。他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并不深究。但是,他仍然轻轻的眨了眨眼睛,扬了扬眉,又耸了耸肩,显出一股满“滑稽”的“失意”相。这使沈盈盈又忍俊不禁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教室有前后两个门,从窗口看去,沈盈盈就知道前面都坐满了,所以她从后门进去,一面对身边那位“新生”说:

“我们只好坐后面了。或者有人帮我占了位子。”

她走进去,果然,有位男同学已在靠前面的地方给她留了位子,老远就招呼著她,叫著她。她微笑著走过去,心中多少有点儿得意,男同学帮她留位子,这是从大一的时候就如此的了。回过头来,她说:

“我有位子了!你随便找个位子……”

她猛的住了口,因为她发现身后根本没有人,那个傻兮兮的“新生”不知到哪儿去了。上课钟已经敲响,同时,教授从前门跨进了教室,她身边那个名叫宋中尧的男同学已经拉她坐了下来。她坐定了,心里还在奇怪那个“新生”怎么不见了?她一面想,一面向讲台上看去,顿时,她像挨了一棍,刹那间目瞪口呆,因为,那从从容容走上讲台,带著个淡淡微类的教授,却正是那个“傻新生”呀!

“这就是魏教授,魏德凯,”宋中尧凑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从美国聘来的客座教授,别看他那样年轻,听说在美国已经当了三年教授了,很有名气呢!”

沈盈盈像化石一般呆坐在那儿,一时间,心中像打翻了调味瓶,说不出的不是滋味。尤其回想到刚才自己那副颐指气使的态度和骄气,就更加坐立不安了。而那“教授”呢?他那样从容不迫,那样微笑的、安详的站在那儿,用那对神采奕奕的眸子,含笑的扫视著全室。天哪!他身上何尝有一丝一毫的傻气?他的微笑是温和而亲切的,他的眼光却有著镇压全室的力量,就那样站在那儿,没开口说一句话,整个教室中已鸦雀无声了。“同学们,”他终于开口了,笑意漾在眼角。他的眼光似有意又似无意的从沈盈盈的脸上掠过去,带著一抹淡淡的、调侃的意味。“这是我第一天和大家见面,我不认为我有资格来教你们书,却很希望和你们交交朋友,然后,我们大家一起来研究研究西洋文学,你们会发现这是一个很有趣味的课程。”他顿了顿。“在开始上课之前,首先,我们应该彼此认识一下,所以,”他拿起了点名册。“我念到的人,答应我一声,好吗?”

大家在底下应著“好”,惟有沈盈盈,她是那么难堪,那么尴尴尬尬的。而且,最重要的,她发现这个魏德凯竟是个活泼、幽默而慧黠的人物,他的傻气全是装出来的。他捉弄了她!生平她没有被人这样捉弄过。这打击了她的骄傲,伤了她那微妙的自尊,一层近乎愤怒的情绪在她心中升起。尤其,当那“教授”清楚的叫出了她的名字,而她又不得不答应的时候。魏德凯的眼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好一对狡黠的、带笑的眼睛!沈盈盈冒火的回视著他,不由自主的紧咬了一下嘴唇。魏德凯调开了眼光,沈盈盈没有忽略掉,笑意在他的眼睛里是漾得更深了。

一节课在一分轻松的、谈笑的空气中度过,魏德凯的风趣、幽默,以及那清楚的口齿、亲切的作风,立即征服了全班同学,教室中笑声叠起。正像魏德凯所说的,他不像是在“教书”,而是讨论,他和学生们打成了一片。当下课钟响之后,仍有许多同学挤上前去,陪著这位新教授走出教室,和他不住的谈著。沈盈盈呢?她躲向了远远的一边,下一节她没课,她一直走向校园深处。宋中尧在她后面追逐著她,他从大一时就开始追逐在她身旁了。他正在不住口的说著:

“这个教授真有他一套,不是吗?他讲得可真好,不是吗?听这样的教授讲书才过瘾,不是吗?”

沈盈盈猛的车转身子,对他大叫著说:

“你真烦人烦透了!不是吗?”

宋中尧呆住了,半晌,他才摸摸脑袋,自言自语的说:

“我今天运气可真不好,不是吗?”水灵16/37

四魏德凯成为了学生拥戴的名教授。

上课的时候,他的教室中永远座无虚席,不但如此,旁听的学生常常站满了教室的后面。没课的时候,他那间学校分配给他的宿舍——一间窗明几净的小屋——也总是川流不息的充满了学生。男男女女,他们拜访他,和他谈文学,谈艺术,谈人生,甚至于,谈他们的恋爱。这位年轻的教授,成为了他们的朋友和兄弟。连女同学们,对他的兴趣也十分浓厚,她们常在背后谈论他:

“听说他有个未婚妻在美国,不是中国人。”

“他是独生子,父母就等著他赶快结婚。”

“他当完一年客座教授,就要回美国去结婚了。”

“他是个奇才,十九岁大学毕业,二十二岁就拿了博士学位,年纪轻轻的就当了教授!”

“……”对于他的谈论是没有完的,但是,只有一个人,永不参与这些谈论,这就是沈盈盈。她从没拜访过魏德凯,从不加入那些谈论者,也从不赞美他。宋中尧常常对她说: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反对魏德凯,像他这样的教授有几个?天晓得!”“哼!”沈盈盈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一句话也不说,就掉头走开了。宋中尧只好大踏步的追上前来,一个劲儿的说:“小姐,你最好别生气!让那个魏德凯下地狱,好吗?”

沈盈盈站住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干嘛咒人家下地狱?你才该下地狱呢!”

宋中尧摸著脑袋,呆住了。

“女孩子!”终于,他摇著头,叹口气说:“你永远无法了解她们!唉!”然后,那一次学校里的英文话剧公演了。沈盈盈是外语系之花,理所当然的演了女主角。他们选择了莎翁的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是一次成功的演出,不仅是轰动了校内,也轰动了校外。在排演的时候,魏德凯就被请来当指导,他曾认真的纠正过沈盈盈的发音和动作。有时,他们排到深夜,魏德凯也一直陪他们到深夜。排完了,魏德凯常常掏腰包请他们去吃一顿宵夜。在整个排演的过程中,沈盈盈都表现得严肃而认真。她对魏德凯的态度是冷淡的,疏远的,不苟言笑的。魏德凯似乎并不注意这个,他永远那样淡然,那样笑嘻嘻,那样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沈盈盈知道,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决不为她的美丽而动心的男人。本来嘛,人家有个美丽的未婚妻呀!那次的公演出乎意料之外的成功,沈盈盈演活了朱丽叶,那么美,那么动人,那么痴情,那么细腻,那么柔弱又那么纯真。戏一演完,观众都疯了,他们为沈盈盈欢呼,声音把一座礼堂都几乎震倒。沈盈盈躲在化妆室里,卸了装,对著镜子发呆。宋中尧带著一大群人拥进了化妆室,叫著说:

“走,我们的朱丽叶!我们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庆功宴!目标:四川牛肉面馆!”

她在人群里搜索,没有看到魏德凯,偏偏另一个同学在一边说:“本来我们想拉魏教授一起去的,可是他一下幕,就一个人悄悄的走掉了。”沈盈盈的心沉了下去,忽然间,觉得兴趣索然了。整晚,她神思恍惚,她情绪低落,她不说话,不笑,却喝了过多的酒,同学们说:“沈盈盈还没有从朱丽叶的角色回复过来呢!”

她喝醉了。回到家中,她大吐了一场。第二天,她无法去上学,躺在床上,她听到的是那窗口的风铃声:叮当!叮当!叮当!她用棉被蒙住头,风铃声仍清晰传来,清脆温柔得像一支歌,叮当!叮当!叮当……她咬住嘴唇,悄悄的哭了。黄昏的时候,母亲推开门走进来。

“外面有个年轻人,大概是你同学,他说要见你!”

准是宋中尧!她没好气的叫:

“告诉他我生病了!不见客!”

母亲出去了。片刻之后,她又回到屋里来,递给她一张折叠著的短笺。她打开来,上面是龙飞凤舞的笔迹,胡乱的涂著几句话:“听那风铃的低响,叮当!叮当!叮当!它低诉著我的衷肠,多少凝盼,多少期望,

多少说不出的相思与痴狂!

叮当!叮当!叮当!”

她从床上直跳起来,喘著气问:

“人呢?”“走了!”她顾不得自己正蓬松著头发,散乱著衣襟,就握著短笺,直冲到大门口。可是,那儿是空空的,来客早就走得无影无踪了。她退回到自己的卧室中,嗒然若失的坐在床沿上。打开那张短笺,她反复的看著,读著,耳边响著那窗前的铃声叮当。她大概足足坐了十分钟之久,然后,她迅速的站起身来,换了一件红色的洋装,随随便便的拢了拢头发,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苍白的、憔悴的脸庞,和一对燃烧著火焰的狂野的眼睛,她看来有些儿疯狂。

她走向门口,母亲在后面追著喊:

“你到哪儿去?你的脸色不好,像在发烧呢!”

“我是在发烧,”她喘息著说:“我周身都冒著火,但我必须出去!”迎著拂面而来的、暮秋时节的凉风,她打了个寒噤,却觉得自己身体里燃烧的火焰更加炽烈。她的胸腔里蠢动著无数火山中的熔岩,正翻腾著,汹涌著,急切的要从她的身体里迸裂出来。她向前急急的走,走得那样急,好像有千军万马正在她身后追赶她,她手里仍然紧握著那张短笺。

就这样,她停在魏德凯那间小屋之外了。这幢旧式的小房子,曾有多少次她过门而不入。现在,她猛烈的敲著门,并没有顾虑到这屋里会不会有其他的同学。她不顾虑,在这一刻,她什么都不顾虑。开门的是魏德凯本人,他用一对惊喜、仓皇、而又眩惑的眸子迎接著她。她直冲了进去,像个火力十足的火车头。房里并没有其他的人,房门刚刚阖上,她就举起手里的短笺,直送到他的鼻子前面去,其势汹汹的嚷著说:

“这是你写的吗?是你送来的吗?”

魏德凯凝视著她,一眼也不看她手里的纸条。他的眼光是深沉的,莫测的,而又温柔的,宁静的。这种镇定使沈盈盈更加冒火了,她把纸条对他劈手扔过去,开始大声的,倒水般的怒吼了起来:“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送来这样的纸条?你凭什么向我示爱?你以为你是个年轻漂亮的客座教授,就能够征服我?你!我告诉你!我讨厌你!讨厌你的骄傲,讨厌你的自信!讨厌你浑身带著的那份满不在乎劲儿!你以为同学们都崇拜你,我也该一样崇拜你吗?你错了!你错了!我从头到尾的讨厌你!现在,收回你的情书吧,离我远远的!我警告你!”一口气喊完了,她重重的喘著气,眼里冒著火,转过身子,她向门口走去。但是,她被拦住了,魏德凯紧紧的盯著她,目光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一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他不说话,也不动,就这样深深的盯著她。这眼光把她给折服了,她怔住了,迷茫了,瑟缩了,迎视著这目光,她觉得自己在变小,变弱,变成了一团烟,一团雾,一团虚无。她微张著嘴,闪动著眼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有多久,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温柔的,像一声微喟般的叹息:

“你的话都说完了吗?盈盈?”

“没……没有,”她蠕动著嘴唇,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声音软弱得像是窗隙间的微风:“我……我要告……告诉你,我……我……”她没有说完她的话,因为,一下子,魏德凯的嘴唇已经捉住了她的。她被拥进他的胳膊里去了,那男性的,温暖的,宽阔的胸怀!他的嘴唇压住她,那奇异的,轻飘的,梦似的一瞬!她用手环抱住他的颈项,闭上眼睛,泪水沿颊滚落,她忍声的低低的啜泣,像个在沙漠中经过长途跋涉,而终于找到了一片绿洲的旅人。她低泣又低泣,为她的疲倦,为她的挣扎,为她那说不出来的委屈与欢乐。

他吻著她,不住的吻著她,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的泪。他的嘴唇凑近了她的耳边,用著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微带震颤的声音,叹息般的说:

“天知道,我多爱你,多爱你,多爱你!”

她又忍不住的啜泣,在那低低的啜泣声中,在那心魂如醉的时刻里,她听到的,是那窗下的风铃声,那样如梦似的轻扬著:叮当,叮当,叮当。水灵17/37

五“告诉我,从什么时候起,你爱上了我?”沈盈盈扬著那长长的睫毛,微笑的看著坐在她对面的魏德凯。秋已经很深了,他们正坐在一条小船上,荡漾在那秋日的、微带寒意的碧潭水面上。“唔,”魏德凯含糊的应了一声,轻轻的摇著桨,一面注视著沈盈盈,怎样一对摄人心魂的眸子呵!在那特产店中,这对眸子就足以震摄住他了,不是吗?“我不知道,或者,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开始了!”

“但是,你后来表现得多骄傲!”她带著点儿薄嗔:“你捉弄我!你折磨我!你明知道我……噢,”她咬咬牙。“想起来,我仍然恨你!”他望著她,然后,他低下头来,注视著船舷边的潭水。一层薄薄的红色染上了他的面颊,他竟有些儿忸怩了。微微的含著笑,他轻声的说:“不,你错了,盈盈。我不骄傲,我只是努力的在和自己挣扎,我怕你,我怕被你捕获,怕被你征服,我逃避,而最终,仍然不能不对你屈服。”

“逃避?”她盯著他,目光是灼灼逼人的。“为什么呢?为什么你怕爱上我?为什么?”

“唔,”他不敢看她,他的目光回避的望著潭水。“我不知道,我想,我想……”“为了你在美国的未婚妻?”她冲口而出的问。

他迅速的抬起头来,注视著她。

“你说什么?”他问。“你的未婚妻,”她咬咬牙。“那个美国女孩子,等著你回去跟她结婚的那个女孩子!”

“你听谁说的?”他继续盯著她,仍然在微笑,似乎并不在乎,这刺伤了她。“怎么,谁都在说,每一个人都知道,你在美国有个未婚妻,是个爱尔兰人,还是苏格兰人……”

“都错了,”他收起了笑,一本正经的说:“是一个印第安人。”她紧紧的望著他,从他那严肃而正经的脸上,你根本无法看出他是否在开玩笑。“你说真的?”她憋著气问。

“当然是假的,”他慢吞吞的说:“只有傻瓜才会相信我有一个印第安族的未婚妻!何况,我在你身上看不出丝毫印第安人的血统来!”“噢,你——你真是——”沈盈盈大叫著,气呼呼的捞起一把潭水来,泼了他一脸一身。魏德凯放下了桨,一面笑著,一面作势对她扑过来,嘴里嚷著说:

“当心,你这个坏东西!看我来收拾你,保管叫你喝一肚子水回去!”“哦,哦!别,别这样,”沈盈盈又笑又躲,真的害怕了。“好人,别闹,待会儿船翻了,我可不会游泳!”

“你还顽皮吗?”他抓住了她的双手,威胁著要把她扔进水里去。“不,不了,好人!”她央告著,深黑的眼珠雾蒙蒙的望著他,那眼睛里也汪著一潭水,比碧潭的水更深、更黑、更清澈。他蹬著她,不由自主的叹息,然后,他把面颊紧贴在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上,再用唇轻轻的吻著它,喃喃的说:

“哦,盈盈,我多爱你!”

她抽回自己的手来,略带娇羞的微笑著。

“你还没有回答我,关于你未婚妻的事。”她嘟著嘴,不满的说,眼底有一丝娇嗔。

他静静的凝视著她,手扶在桨上,却忘了划动,小船在秋意的凉风下,静悄悄的向下游缓慢的淌著。

“我在美国根本没有什么未婚妻,”终于,他诚挚的说,深深的望进她的眼底。“那些关于未婚妻的话都是谣传。我在中国倒有一个。”“是吗?”她把握不住他的意思。

“是的,你。”他清晰的说。

她震动了一下,垂下了眼睑。

“你在求婚吗?”她含糊的问。

“是的。怎样?你愿意做我的未婚妻吗?”

她很快的抬起睫毛来瞬了他一眼。

“谈这问题是不是太早了?”她支吾的说:“我还没有大学毕业呢!”“只有一年半了,我等你。”他说,望著那颗低俯著的、黑发的头颅,和那微微向上翘的小鼻梁。“我们可以先订婚,等你大学毕业之后再结婚。我要向学校当局要求,延长客座教授的时间。好吗?盈盈?”

“你要当一辈子的大学教授吗?”她仍然注视著潭水,一面无意识的用手指在潭水里搅动著。

“是的,我喜欢年轻人,我也喜欢书本。如果你和我结了婚,你的同学们将喊你一声师母了。”他笑著,沉湎在一份喜悦的浪潮里。“告诉我,盈盈,你可愿意嫁给我?我们将有个小小的小天地,有个小小的家。我不富有,盈盈,但我们的小天地里会充满了温暖和甜蜜,我保证。怎样?盈盈?”

红晕染上了她的面颊,羞涩飞上了她的眉梢,她默默的微笑,不发一语。“或者,你嫌弃我?”他刺探的,深思的。“我的世界对你会太小吗?这就是我一直担心著的问题,也是我逃避你的最主要的原因,我怕你。”“哦,”她抬起头来了,询问而不解的望著他。“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太强了,盈盈。”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微喟似的叹息。“你的世界太大,你浑身充满了野性和热力,你太美,你有太多的崇拜者,你有野心,你有壮志,我怕我的怀抱太小,会抱不住你。到了那时候,将是我的悲剧的开始。所以,我怕你,我真的怕你,盈盈!”

“哦!”她喊著,眼睛里冒著火。“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你以为我是虚荣的,世俗的吗?你看轻了我!”她挺直了背脊,用力的说:“我告诉你吧!德凯,我这辈子会跟定了你!不管你做什么,我跟你上刀山,跟你下地狱,跟你上天堂!”

他一把抓紧了她的双手,他的眼睛闪亮,紧紧的盯著她,喜悦笼罩在他整个的脸庞上,他的胸腔剧烈的起伏著。他喘息,他呻吟:“真的吗?盈盈?这是你的许诺吗?盈盈?永不会反悔吗?盈盈?”“是的!是的!是的!”她一连串的回答。

他打开了她的手掌,把自己的脸孔埋进她的掌心中,用嘴唇紧压著那小小的手掌。忽然间,她发出一声惊呼,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他们的小船已经滑向下游的一个大水闸旁,眼看就要卷进那瀑布般的水流里了。魏德凯慌忙拿起桨来,用力的划开了小船,当他们划到了安全的地方,两人松了一口气,禁不住相视一笑。

“即使你要把我带到瀑布下的水流里,我也跟你去!”她一往情深的说。“我不会,”他说:“我会给你一个小天地,一个充满了宁静、温暖和安详的小天地。”

他们默默相视,无尽的言语,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然后,他又继续划动了桨。她的身子向后舒适的倚著,眼光无意的移向了天空——一片好辽阔好辽阔的天空。那么广大,那么澄净,那么无边无际,你简直不知道天外边还有些什么。一时间,她有些儿神思恍惚,她忽然无法揣想,属于德凯的那“小天地”里有一些什么了?

四周好安静,好安静,一片乌云,正轻悄悄的从天边缓缓的游来。水灵18/37

六是的,乌云是无声无息的飘浮过来了。

自从《罗密欧与朱丽叶》上演之后,沈盈盈的名字就自然而然的响了起来,她的美,她的演技,几乎是远近闻名的。在校内,她是校花。在校外,更有无数的人在觊觎著她的美丽。于是,一天,她对魏德凯说:“人家都鼓励我去参加选美,你说呢?”

魏德凯深深的注视著她。

“别问我意见,盈盈。”他低低的说:“问你自己吧!如果你想参加,就参加吧!”“你不反对吗?”魏德凯深思的微笑了一下。

“我不反对,但我也不赞成,”他慢吞吞的说:“你该自己决定你自己的事情。但是,记住一件事,盈盈。选美是选你的外表,而美丽的外表都是与生俱来的。胜了,你该谢谢造物者,败了,也不必难过。最主要的,不论胜与败,你该保持一颗美丽的心。”“哈!到底是教书教惯了,一句话引出这么多的教训来!”沈盈盈说著,站在镜子前面,她正在魏德凯的小房间里。她打量著镜子里的自己,看著镜子里那张顾盼神飞的脸,她不自禁的有些儿沾沾自喜。站到魏德凯的面前,她扬著眉说:“我告诉你吧,德凯,我一定会成功!一定会胜利的!”

于是,一连串的竞选活动展开了。沈盈盈惊奇的发现,自己身边竟会拥出那么多助选的人来。她整日被人群包围著,忙得晕头转向。她要做衣服,要学美容,要招待记者,要参加许多重要的宴会……选美还没开始,她已整日忙得马不停蹄,连学校的课都没有时间上了。魏德凯对她的选美抱著一种淡漠的、旁观的态度,他和助选团那群人格格不入,他也不参加任何助选活动,他是这段时间里,和她说恭维话说得最少的一个人。然后,发现自己反而碍她的事之后,他干脆退开了,把自己深深的藏在那小屋里。有时,她会像一阵旋风一样卷到他的屋子里来,把一张闪耀著光彩的脸,和一对发亮的眼睛,凑到他的面前来,好抱歉好抱歉的说:

“对不起,德凯,等我忙过这一阵,一定好好的陪你!别生气呵,德凯!”魏德凯会摇摇头,勉强的笑笑。于是,她会哄孩子似的弯下腰,吻他的面颊,吻他的额,吻他的眼睛和耳朵,低低的,抚慰的说:“告诉我,这几天,你在做些什么呢?”

“只是坐在这儿,”他安静的回答:“听那窗前的风铃。”

这就是他的答复,这种答复常引起她一阵恻然与内疚,只为了,他们曾共同听过无数次的风铃声响,在那铃声叮当下编织过无数的绮梦。但是,这种恻然和内疚很快就被那五彩缤纷的生活所冲淡了。她太忙,太兴奋,选美的热潮淹没了她,她再也无暇来领略那风铃的韵味了。

然后,选美开始了,经过了初选、复选、决选,她一关一关的突破,以绝对的最高分领先。每一次的胜利,都带来更多的崇拜者,听到更多的掌声和欢呼。她晕眩了,她陶醉了,她快乐的周旋在那些拥护者之中,像个美丽的蝴蝶,迎著阳光扑闪著她那彩色闪亮的翅膀,不住的穿梭著,飞舞著。

终于,最后一次的评选结束了。沈盈盈以第一名当选,当她站在那选美的舞台上,让主席把那顶缀满珠饰的后冠罩在她头上,听著四面八方震耳欲聋的掌声,她喜悦,她振奋,她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整个的世界。挺立在那儿,她微笑,她扬眉,她对人群挥手。呵,掌声,掌声,掌声……她从没有听过那么美丽的声音,她再也记不得风铃的声响了。

选美之后,有一次盛大的庆功宴,魏德凯虽然参加了那宴会,却早早的就悄然而退了。事后,当沈盈盈盛气凌人的跑到他屋里去责备他的时候,他只是怅然的微笑著,轻声的说:“原谅我,盈盈,那种环境使我晕眩。”

“为什么?你见不得世面!你永远生活在一个狭窄的世界里,你就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大!”

“或者,”他勉强的笑著:“我只能生活在我的小天地里,那是个小小的天地!”“小天地?什么叫小天地?你有的只是一个蜗牛壳罢了!你一辈子只能缩在自己的壳里过日子!”

他不语,只默默的抬起头来,望著那悬挂在窗前的那串风铃,这时正是初春,一阵风过,铃声叮当。他仍然微笑著,但那笑容里含著那样深切的一层悲哀,这使她心中一凛,再加上那铃声,那清清脆脆的铃声,唤起了许许多多回忆和灵性的铃声……她猛的发出一声喊,扑过去,她抱住了魏德凯的颈项,热烈的吻他,一面嚷著说:

“饶恕我!饶恕我!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你饶恕我,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拥住了她。一刹那间,她看到他的眼底漾满了泪。他吻她,深深地,切切地,辗转地吻她。然后在她耳畔低沉的说:“记住,我爱你,盈盈,不单是你那美丽的外表,也爱你那份灵气,那份善良和纯真。现在,你身边包围著爱你的人们,他们是否都能认识你的心灵?”

她低下头,用手环抱住他的腰,然后把面颊深深的埋进他胸前的夹克里,闭上眼睛,她觉得一阵心境虚空,觉得满心的恬然与宁静。在这心与灵会的一瞬,她比较了解他了,他的境界和他的“小天地”。她低低叹息。一时间,两人都默然不语,只有窗前的风铃,兀自发出一连串又一连串的叮当。

可是,没多久,她被派到国外去参加一项国际性的选美了,新的选美热潮又鼓动了她。当她载誉归来,她已不再是个没没无闻的女学生,而成为家喻户晓的大人物了。她的照片被登在报纸的第一版,记者们追踪著她,她的一举一动,那爱吃牛肉干的习惯,都会变成新闻见报。于是,电视公司访问她,杂志报章报导她,电影公司也开始争取她了。

“你认为我去演电影怎样?”她问魏德凯。

“你会成为红演员。”他答得干脆。

“你的意思是赞成我去演?”

“我不知道我的赞成与否对你有什么影响力,我想,你自己早已经决定了。”他闷闷的说。

“你猜对了!”她兴高彩烈的叫著:“事实上,我昨天已和××电影公司签了三年的合同,你猜他们给我多少钱一部戏?十万元!”他盯著她。“我以为……”他慢吞吞的说:“我们是有婚约的。”

“哦,你不能泼我的冷水,我现在不要结婚,我的事业刚开始,我不能埋没在婚姻里!你也无权要求我放弃这样优厚待遇的合同,也放弃一大段光明灿烂的前途,是不是?”

“说得好!我是无权!”他咬咬牙。“我早就说过,你有权决定自己的事情!”“那么,别管我,我要演电影,我要成功!我要听掌声!”

“掌声能满足你吗?只怕有一天,掌声也不能满足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些什么!”他注视著她,语重心长的说。

“你只是嫉妒!你不希望我成功,不希望我压倒你,不希望我被群众所拥戴,你自私!德凯,你完完全全是自私,你要占有我!”“你的话有些对,”他说:“爱情本身就是自私的,但是,你却无法责备爱情!”“如果你真爱我,”她用那对燃烧著光采的大眼睛,灼灼的逼视著他:“你就等我三年!”

“恐怕不止三年,”他悲哀的笑著。“三年以后,你会接受新的合同,那时的待遇会涨到二十万。谁知道呢?你不是要求我等三年,或者,竟是三十年。”

“如果是三十年,你等么?”她逼视他。“昨天还有个男人对我说,要等我一辈子呢!”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去,用背对著她。他的声音变得僵硬而冷漠了:“别把我算进去,我不会对你说这种话,我也没有那份耐性!去演电影吧,反正有的是男人等著你!”

“你呢?”她冒火的喊:“你不等,是吗?”

“是的,我不等。”“你卑鄙!你下流!你混帐!”她大骂著,愤怒的喊著:“你的爱情里没有牺牲!只有自私!我不稀罕你!我也不要你等我,我们走著瞧吧!”“砰”的一声,她冲出房间,重重的带上房门,走了。

于是,她开始了水银灯下的生活。她的照片成为大杂志的封面,她出席各种社交活动,她上电视、她唱歌、她表演、她参加话剧的演出,不到三个月,她已经红了,红透了半边天。她身边围绕著男士们,她几乎不去上课了,以前包围在她身边的男同学,像宋中尧等人,早已不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生活是忙碌的、紧张的、刺激的、多采多姿的。她学会了化妆,她懂得如何打扮自己,她是更美、更活跃、更迷人、也更出名了。然后,一天深夜,她在片场拍完了一场戏,正要收工回家,魏德凯忽然出现了。“我要和你谈谈。”他说,眼睛里布满了红丝,身上带著浓重的酒气。“你喝了酒?”她惊奇的问。

“是的,我想我有点醉,这可以增添我的勇气,对你说几句心里的话!”“要说就快说吧,还有人等著要请我吃消夜!”她说,不耐的。“你打发他们走,我们散散步。”

“不行,会得罪人。”“那么,好,我就在这儿说吧!”他喘了口气,脸上的肌肉被痛苦所扭曲了。“我来告诉你,我要你,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摆脱这所有的杂务吧,嫁给我!跟我走!好吗?”

“你醉了。”她冷冷的说。“没有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地步!”他说,抓住她的手腕,他的眼睛迫切的盯著她,声音颤抖:“跟我走!我求你,因为没有别人比我更爱你,更了解你!”

“哈!”她嗤之以鼻。“别自作聪明了!你从来就没有了解过我!告诉你吧,我不会跟你走,也不会嫁你。”她垂下了眼睑,一时间,她有些儿难过了,她看出眼前这男人,是如何在一份痛苦的感情中挣扎著,而毕竟,他们曾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叹了口气,她的声音柔和了:“我抱歉,德凯。你也看得出来,现在的局面都不同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沈盈盈了,也不再是你的风铃小姐。放掉我,回美国去吧,你会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女人,能跟你一起建立一个小天地的女人!”“那个女人就是你!”他鲁莽的说,眼眶湿润。“你一定要跟我走,盈盈,我求你。我这一生从没有求过人,可是,现在,我求你。我已经把男性的自尊全体抛开了。嫁我吧!盈盈,你会发现我那个天地虽小,却不失为温暖安宁的所在。我将保护你、爱护你,给你一个小小的安乐窝。盈盈,来吧!跟我在一起!”他一连串急促而迅速的说著,带著那样强烈的渴望和祈求。他那潮湿的眼睛又显出那份孩子气的任性和固执,痛苦和悲哀。这绞痛了沈盈盈的心脏。但是,望著那片场中的道具,和那仍然悬挂著的水银灯,她知道自己是永不会放弃目前这份生活的。她已经深陷下去,不能也不愿退出了。他那“小天地”对她的诱惑力已变得那样渺小,再也无法吸引她了。水灵19/37

“原谅我,”她低低的说:“我不能跟你走。”“但是,你说过,你将跟我上刀山,跟我下地狱,跟我进天堂!”“是的,我说过,”她痛苦而忍心的说:“但那时我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我想,我对你的感情,只是一时的迷惑,我还太年轻。”他瞪著她,脸色可怕的苍白了起来。她这几句话击倒了他,他的眼睛里冒著火,他的嘴唇发青,他的声音发抖:

“那么,你是连那段感情也否决了?”

“我抱歉,德凯。”她低下了头,畏怯的看著地面,嗫嚅的说:“你放了我吧,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

他沉默了片刻,呼吸沉重的鼓动著空气。终于,他点点头,语无伦次的说:“好,好,可以。我懂了,我总算明白了。没什么,我不会再来麻烦你了。事实上,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怪我不自量力。好,好,我们就这样分手吧!你去听你的掌声,我去听我的——风铃。哈哈!”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凄楚,笑得怆恻。“风铃!”他盯著她:“你可曾听过铃声的叮当吗?”推开她,他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用力的掉转头,他走了。她含著泪,却忍心的看著他的背影,一面笑著,一面跄踉的、孤独的隐进那浓浓的夜雾里。

这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没多久,她听说他回美国去了,从此就失去了他的消息。七多少年过去了?五年?不,六年了。在这六年中,世界已有了多少不同的变化。她如愿以偿的成功了,跃登为最红的女演员,拿最高的片酬,过最豪华的生活,听最多的掌声。但是,一年年的过去,她却逐渐的感到一份难言的空虚和寥落,她开始怀念起那风铃声的叮当了。多少个午夜和清晨,她在揉和著泪的梦中惊醒,渴望著听一听那风铃的叮当。从尘封的旧箱笼中,翻出了那已变色的风铃,她悬挂起来,铃声依然清脆,她却在铃声里默默的哭泣,只为了她再也拼不拢那梦的碎片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作了一支曲子《风铃》,这成为她最爱唱的一支歌,她唱著,唱著,唱著,往往唱得遗忘了自己——她看到一个懵懂的女孩,怎样在迷乱的摸索著她的未来。成长,你要对它付出何等巨大的代价!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那是真的么?再听到那人的声音,再听到他低声的呼唤。那是真的么?可能么?故事会有一个欢乐的结局,她不敢想。可能么?可能么?今夕何夕?

她用手托著下巴,忘了卸装,也忘了换衣服,只是对著镜子痴痴的出著神。门上一阵轻扣,有人推门走进来:

“沈小姐,外面有人找!”

她惊跳起来,来不及换衣服了。抓起梳妆台上的小手提袋和化妆箱,她走出了化妆室,神志仍然恍惚。

“嗨!盈盈!”一声呼唤,多熟悉的声音!她抬起头来,不太信任的看著眼前那个男人,整齐、挺拔、神采奕奕!那对发亮的、笑嘻嘻的眼睛,紧紧的盯著她。他的变化不大,依然故我的带著那份天真和潇洒,只是眉梢眼底,他显得成熟了,稳重了。沈盈盈好一阵心神摇荡,依稀仿佛,她又回到那特产店中,和×大的校园里去了。“还记得我吗?”他问,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化妆箱。

“是的,”她微笑著,却有些儿酸涩。“那个找不著教室的新生。”他笑了,笑容依然年轻,依然动人。她也笑了。

“那个风铃,”他盯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吗?”

“是的,没生病。”“我那个,也没生病。”他说。

他们又笑了起来,旧时往日,依稀如在目前。她笑著,眼前却忽然间模糊了。走出了电视公司,他们站在街边上。

“我们去那儿?”他问。

“愿意到我家坐坐吗?”她说。

“不会不方便?”“很方便,我自己有一栋公寓房子。”

他不再说话,叫了一辆计程车,他们坐了进去。

“到台湾多久了?”她问。[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刚好一星期,看了两部你演的电影,又在电视上看到你好几次,恭喜你,盈盈,这几年你没有白过!”

她苦笑了一下,她不想谈自己。“成就”两个字是多方面的,或者,大家都看到了她的成就。但那心灵的空泛呢?如何去填补?“还是回来当客座教授吗?”

“是的,老行业。”“结婚了吗?”终于,她问了出来,这句话已梗在她喉咙里好半天了。“是的。”他笑笑。轻描淡写的说,“有两个孩子了,一男一女。”“哦,”她轻嘘一口气。“真快,不是吗?”她心底漾开了一片模糊的酸涩。“好多年了,你知道。”

“是的——”她拉长了声音:“你太太,是外国人吗?”

“不是爱尔兰人,也不是苏格兰人,更不是印第安人!”他笑著,显出一种单纯的幸福和满足。“她是中国人。一个很平凡,但是很可爱的女人。”

“你们一定有一个共同的、温暖的小天地了?”她说。觉得心里的那片苦涩在扩大,一层难言的痛楚和失望抓住了她。那小天地!她原该是那小天地中的女主人呵!但是,她放弃了,她不要了,她要一个更大的天地,更大的世界,可是,她到底得到了些什么呢?那些恭维,那些赞美,是何等的虚泛!“你身边包围著爱你的人们,他们是否都能认识你的心灵?”是谁说过的话?那么久以前!呵,她所轻视的小天地!如今,她是一丁点儿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哦,是的,我们那小天地很美很美。”完全看不出她情绪上的苦涩,他高兴的回答著,眼睛发亮,脸庞发光。“一个最完美,最甜蜜的小家庭,我的妻子……”他看著她,微笑而深思的。“她的世界就是我,你懂吗?”

“你确实抵得上一个世界。”她说,轻轻地。感到那份混合著妒嫉的失意。“是么?”他更深的盯著她。“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这样看我,也曾有个女人认为我抵不上一粒沙。”

她的脸涨红了,不由自主的咬了一下嘴唇。那个女人是个傻瓜!她想。“别提了,好吗?”她说。“你太太和孩子也到台湾来了吗?”

“没有,他们在美国,我只教一年就要回去。”

“哦,”她微喟著。“很想认识他们。”

“你呢?”他凝视她。“怎样?除了事业上的成功以外,感情上的呢?想必也有很大的收获吧!”

“我的眼光太高了,”她微笑著。“我觉得,孤独对于我更合适些。”“你孤独吗?”他继续盯著她:“我想你不会孤独,很多人包围著你。”“因为有很多人包围著,所以才更孤独,”她含蓄的,深沉的,叹息的说。他一震,他的眼睛闪亮了一下,她迎视著他的目光,顿时,她觉得心脏紧缩,眼眶湿润,她看出来了,这男人了解她,一直了解到她的内心深处。这就是她在许多年以来,梦寐所求的那种了解呵!

车子到了目的地,停下来了。他跟著她走进她的寓所,那是幢豪华的公寓。在那布置华丽的客厅中坐了下来,佣人送上了一杯芬香馥郁的茶。“记得你爱喝茶。”她说,微笑的望他:“你坐一下,我去换一件衣服。”她进去了,片刻之后,她重新走了出来,魏德凯禁不住眼睛一亮。她穿了件家常的,浅蓝色的洋装,披散了满头美好的长发,洗去脸上所有的化妆,在毫无铅华的情况下,显出一份好沉静,好朴素的美。魏德凯眩惑的望著她,一瞬间,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纯洁的女学生。所不同的,是一份成熟代替了当初的稚嫩,一份宁静取代了当初的任性。他一瞬也不瞬的注视她,慢慢的吐出一口气来。

“你更美了,盈盈,而且,成熟了。”

“我为成长付出过很高的代价。”她轻声说,不能遏止自己那澎湃的感情,和深切的感伤。

“举例说,是什么?”“你。”她冲口而出的说,立即,她后悔了,但已无法收回这个字,于是,泪迅速的涌进了她的眼眶。

他怔了怔,然后,他的一只手盖上她的手背,他的声音是激动而略带不信任的。“是真的么?”他轻问。

她很快的站起身来,摆脱了他,走向窗前去。不行,以前已经错了,她失去了他!现在她必须克制自己,不能再错,去破坏一个小天地的宁静,她没有这份权利呵!

“我在开玩笑,”她生硬的说,武装了自己。“你别和我认真吧!”他走了过来,站在她身旁。

“是吗?是开玩笑?我想也是的,”他自我解嘲的笑笑。“我敢说,这几年以来,你从没有想到过我,是不是,你想到过吗?”“哦,”她嗫嚅的,瞪视著夜空中的几点寒星。“我很忙,你知道,”她横了横心。“我根本没有什么时间来思想。我要拍戏,要唱歌,要上电视,要灌唱片……”

她的声音陡的中断了,因为,在一阵夜风的轻拂下,那窗下悬挂的风铃忽然发出一连串的轻响,这打断了她的句子,扰乱了她的情绪。这时,魏德凯惊喜的抬起头来,望著那闪闪发光的风铃,高兴的说:

“你买了个新风铃!”“不,这是原来那个风铃!”她说。

“原来那个?”他瞪著她。

“是的,你送的那个,我每天用铜油擦一遍,使它完整如新。”他静静的注视著她,怎样的注视!她瑟缩了,害怕了,不由自主的,她向后退,泪逐渐的弥漫开来,充盈在眼眶里了。他向前跨了一大步,他的手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是吗?盈盈?你每天擦一遍,使它完整如新?是吗?盈盈?”“放开我,”她轻声说,泪滑下了她的面颊。“我已无权……我不能伤害你的妻子……”她低泣著。泪闸一旦打开了,就一泻而不可止。“我梦过许多次,再见到你,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但是……但是……”她泣不成声。“我已没有这份述说的权利……放开我,求你……”水灵20/37

他捧起她的面颊,深深的凝视她。

“可是……”他慢吞吞的说:“我没有妻子呵。”

“哦?”她带泪的眸子睁大了。

“没有,盈盈,我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了解吗?那些关于妻子和儿女的话是我编造出来的,我不能不先武装自己,因为我太怕再受一次伤害。那旧的创痕还没有痊愈,我怕你会再给我一刀,那我会受不了。如果你今晚在电视台不唱那支风铃,我是怎样也没有勇气来看你的,你懂了吗?”

“哦?”沈盈盈瞪视著他,那蓄满了泪的眸子好清澈,好明亮,又好凄楚,好哀伤,带著那样楚楚可怜的、祈谅的神情,痴痴的望著他。“真的?”

“真的。”他诚恳的说,继续捧著她的面颊。“我来找你,只想问你一句话。”“哦?”“你可愿意和我共享一个小天地吗?”他慢慢的说:“一个小小的小天地。”她注视他,默然不语,但是,泪珠滚下了她的面颊,而一个喜悦的,动人的,而又深情的笑容浮上了她的嘴角。那笑容那样使人动心,以至于他再等不及她的答案了,就迫切的把自己的唇紧压在那个笑容上。

房里好静,好静。只有窗前的风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

一九七○年四月柳树下

竹风,窗外正下著细雨,这正是“雨横风狂三月

暮”的时节。现在是黄昏,窗外那些远山远树,都半隐

半现在一片苍茫里。整个下午,我都独自坐在窗前,捧

著一杯香茗,静静的沉思。沉思!我真是沉思了好长好

长的一段时间,我的思绪始终飘浮在窗外那斜风细雨中。

“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我承认,我有些儿萧索,有

些儿落寞,有些儿孤独。但是,萧索、落寞,与孤独,都

是刺激心灵活动的好因素,所以,我又有了说故事的欲

望。听吧!竹风,我要讲一个故事给你听,一个小小的

故事,关于一个小女孩。听吧!竹风。

一那棵老柳树生长在溪边,有著合抱的树干,有著长垂的柳条。夏季里,它像一个绿色的大伞,伞下,覆盖著一个绿荫荫的小天地。冬天,它铺了一地的落叶,光秃秃的柳条在细雨纷飞中轻轻飘动,挂了一树的苍凉与落寞。春天,枝上的新绿初绽,秋天,所有的绿色都转为枯黄……再也没有一棵树,像这棵老柳树那样对季节敏感,那样懂得寒温冷暖,那样分得清春夏秋冬。或者,这就是荷仙如此热爱这棵树的原因吧!她曾对宝培说过:“这棵树是有感情的,我告诉你,它会哭,它也会笑,它还会说话。”真的,当冬天来临的时候,那些长垂的枝条,挂著无数的雨珠,一滴一滴的滴落下去,你能不信它在哭吗?而春天到了,枝上那一个个淡绿色的小叶蕾,那样兴奋的、喜悦的,迎著初升的朝阳绽放开来,那翠翠的、嫩嫩的绿在阳光下闪亮。你能不信它在笑吗?夏天的时候,枝叶扶疏,一阵风过,那叶条儿簌簌作声,你闭上眼睛,倾听吧!你能不信那树在说话吗?宝培说:“你懂得这棵树,它是你的。”

这树是她的吗?荷仙不知道,她从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该属于她的。但是,在多少的风朝雨夕,多少的月夜清晨,她却习惯于走到这棵树下,向这棵树倾吐她的心迹,她的悲哀,她的烦恼,她的寂寞,她的快乐,以及她的希望。她向它倾吐一切,这棵树是世界上唯一知道她心底每个秘密和纤维的生物。而现在,她就呆呆的坐在这棵树底下,夜已深沉,月色朦胧,几点疏疏落落的星光,点缀在黑暗的穹苍里。溪水静悄悄的流著,河面上反映著星星点点的光芒。她坐著,倚靠著那老树的树干。她那长长的头发编成了两条发辫,垂在胸前,那沉静的黑眼珠,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河面,河面反射的星光和她眼中的泪光相映。她静静的坐著,她的思想沉浸在一条记忆的河流里,在那儿缓慢的、缓慢的流动著,流动著,流动著。流走了时间,流走了一段长长的岁月,她成了一个小女孩。一个小小的女孩。水灵21/37

二她的名字叫荷仙,因为她生在荷花盛开的季节。她的母亲说:“呵,一个女孩儿!愿她像荷花仙子一样美丽!”

于是,她的父亲给她取名叫荷仙。但是,她的出世带来了什么呢?她还没有满月,母亲就因产褥热而去世了。父亲捧著襁褓中的她,诅咒的说:

“荷仙!你这个不祥的,不祥的,不祥的东西!”

四岁,继母来了。继母长得很漂亮,细挑身材,瓜子脸,长长的眉毛,水汪汪的眼睛。她常默默的瞅著荷仙,从她的头,看到她的脚。一年后,继母生了个弟弟,再一年,又生了个弟弟。家中的人口增加了,她那做木工的父亲必须从早忙到晚。六岁,她背著弟弟在河边洗衣服,摔了一跤,摔破了弟弟的头,继母用鞭子抽了她两小时,父亲指著她诅咒:

“荷仙!你这个不祥的,不祥的,不祥的东西!”

弟弟头上的创伤好了,她身上的鞭痕还没痊愈。有一支古老的小歌,可以唱出她的童年: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三岁整呀!没了娘呀,

跟著爸爸,还好过呀,

只怕爸爸,娶后娘呀,

娶了后娘,三年整呀,

生个弟弟,比我强呀,

弟弟吃面,我喝汤呀,

端起饭碗,泪汪汪呀!

………………”七岁,继母的肚子又大了。父亲坐在门前的长板凳上皱眉头,继母坐在一边的小竹凳上摘黄豆芽。一边摘著,一边轻描淡写的说:“荷仙这孩子,虽然命硬,长相倒是不坏的。反正女孩子家,带到多大也是别人的。上回听前村张家姑娘回娘家的时候说,她们镇上有家姓方的,家里蛮有钱,要买个女孩子,只要模样长得好就行了,出的价钱还不少呢!只怕别人看不上荷仙,要不然,倒也是荷仙的造化呢!”

就这样一篇话,就决定了荷仙的命运。于是,在一个寒风恻恻,细雨霏微的黄昏,她跟著那个张家姑姑,在坐了那么长的一段火车之后,来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村落,第一次走进了方家的大门。她还记得自己拎著个小包袱,瑟缩而颤栗的站在方家的大厅内,像个小小的待决的囚犯。那方家的女主人(后来成为她的养母,她叫她“妈”了。)用一对锐利而清亮的眸子,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打量她。养母有张细长的脸儿,有对明亮的眼睛,头发乌溜溜的在脑后盘了个髻,穿著身翠蓝色的衣衫和裤子,好整齐,好清爽,好利落的样子。她嘴边带著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好清脆。像是小铜匙敲著玻璃瓶发出的叮铃声响:“样子吗?是长得还不错,只是太瘦了一点,看样子身体不太好,我想要个壮壮的,结实点儿的。要不然,三天两头生病,我可吃不消。”“方太太,别看她瘦小,倒是从小不生病的。是不是?荷仙?”张姑姑在一边一个劲儿的推著她,推得她一直打著踉跄。天气冷,她冻得手脚僵僵的,张开嘴来,只是发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长得挺灵巧的,怎么不说话儿?”方太太仍然似笑非笑的盯著她。“脑筋没毛病吧?”

“啊,才聪明呢!她只是认生罢了!”张姑姑又推了她一大把。“叫人哪!荷仙,叫声妈吧!”

她怔了怔,张开嘴,好不容易的喊了出来:

“妈!”方太太在房里绕了一圈,还没说话,房门陡的被推开了,一个男孩子直闯了进来,背著书包,穿著小学校的制服,一眼看到房里有人,他紧急煞车·收住了往里冲的脚步。一对骨碌碌转著的大黑眼珠,那么新奇的,惊讶的盯在荷仙的脸上。方太太笑了,一把拉过那个男孩子来,她说:

“噢,宝培,你倒看看,你可喜欢这个妹妹吗?假若你喜欢,我们就留她下来,将来给你送作堆。(注:台湾习俗,养女与其养兄,在成年后可结为夫妇,俗称“送作堆”。)你说,你喜不喜欢她?说呀!说呀!我们要不要留她下来?说呀?宝培!”荷仙不由自主的低垂了头,虽然,她对于“送作堆”的意思根本就不了解,但却本能的有份难解的羞涩。低下了头,她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偷偷的,她从睫毛下去窥视那男孩子,那明朗的大眼睛,那挺秀的眉毛,那清秀而又调皮的脸庞……发现她在看自己,那男孩子咧开嘴嘻嘻一笑,吓得荷仙慌忙垂下了睫毛,头俯得更低了。方太太还在一个劲的问著:“喜欢吗?宝培?别尽站在这儿傻笑!喜欢,就为你留下来,说呀!傻瓜!”“哦!我……我不知道!”男孩子终于冲出一句话来,接著就对著荷仙又是嘻嘻一笑,背著书包,就一溜烟的跑掉了。

方太太笑逐颜开了。拉著荷仙的手,她笑著说:

“好吧!你就留下来吧!”

这是荷仙第一次看到宝培,那年,她七岁,他九岁。水灵22/37

三养父母没有女儿,宝培是独子。因此,荷仙走进方家来,倒真成了她的造化。养父母家境宽裕,不需要她工作。暑假之后,她就被送进了国民小学,接受义务教育。宝培比她高两班。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荷仙的功课不会做,宝培教她。宝培在学校里和同学打架,荷仙站在一边掉眼泪。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们比一般亲兄妹的感情更好。宝培珍惜这个突然得来的妹妹,荷仙却在一种几乎是惊喜和崇拜的情绪中,像个小影子般跟随著宝培。一连好几年,荷仙的口头语都是:“宝培说的……。”是的,宝培说的就是法律!就是真理!就是她所依从的规则。她常仰著小脸,那样热烈的看著宝培,听他说话,听他唱歌,听他吹口哨,呵!他的口哨吹得那么好听,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赶得过他!他的歌声也是。他的手工也是第一流的,他做的风筝比买来的还好,他用泥巴捏的小人都像活的……他什么都会,什么都强,什么都能,他是她的上帝,她的神,她的主人!九岁,她跟他到溪边玩,这棵老柳树已经成为了他们的老朋友,看著他们在溪边捉迷藏,看著他们在一点儿一点儿的长大。那是夏天,烈日像火般的烧灼著大地,两个孩子都晒得脸颊红扑扑的,额上的汗珠仍然在不断的沁出来。宝培在老柳树下一坐,呼出一口气来说:

“太热了,我要到河里去游泳!”

“你去,我帮你看衣服!”荷仙说,当然,宝培的游泳技术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宝培脱掉了衣服和鞋子,只剩下一条短裤,走到溪边,他一窜就窜进了溪水中。在水里,他来往穿梭,像一条小小的银鱼。荷仙羡慕而崇拜的看著他,他多能干!他多勇敢!宝培从水中仰起头来,对她叫著说:

“这溪水凉极了,好舒服!荷仙,你也下来!”

“可是……可是……”荷仙好犹豫:“可是,我不会游泳哪!”“你学呀!快下来!”“很容易学吗?”荷仙有些儿瑟缩。

“怕什么?有我呢!”小男孩挺了挺胸,一个仰游冲了出去,好逍遥,好自在。真的,怕什么?有他呢!有宝培呢!怕什么?他是神,他是上帝,他是无所不能!怕什么?他在叫她,他在对她招手,他要她下去。她脱掉了裙子,也只穿一条短裤,走到浅水中,她叫著说:“宝培,我来了!”就“呼”的一声,冲进了水中,那样没头没脑的,对著那溪水一个倒栽葱钻了下去。一股水堵住了她的口鼻,她不能呼吸,她不能看,她不能叫。那溪水的寒冽沁进了她的肺腑,迅速的包裹了她。她张开嘴,水从她口中直冲进去,她不由自主的咽著水,窒息使她的头胀痛昏沉,使她的意识迷离飘浮。但是,她不恐惧,她一点儿也不恐惧,她心里还在想著:“怕什么?有宝培呢!”

然后,她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老柳树下面的阴影里,头仍然昏昏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她张开嘴,吐出好多水来。于是,她发现宝培正在胡乱的扳动著她,呼叫著她,他那张清秀的面庞好白好白。看到她睁开眼睛,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说:

“荷仙,你吓坏了我!”

她对他软弱的笑笑,真不该吓坏他的!她好抱歉。“你没有怎样吧?荷仙?”他脆在她身边,俯身看她。“你好吗?”她点点头。“怕吗?”她摇摇头,勇敢的微笑著。

“怕什么?”她由衷的说:“有你呢!”

十三岁,她从国民小学毕业,他已经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了。穿著中学制服的他,好神气,好漂亮。但是她呢,养母说:“女孩子家,念书也没什么用,留在家里帮帮忙吧!也该学著做做家务事了,一年年大起来了,总要结婚生孩子的!”

学校的门不再为她而开,但她并不遗憾。她知道,自己能读到小学毕业,已经是养父母的恩惠了。她开始学著做家务,做针线,她补缀宝培的制服,帮他钉掉了的钮扣,她常把针衔在嘴中,对著他的衣服低低叹息。在老柳树下,他教她唱一支在学校里学会的歌:

“井旁边大门前面,有一棵菩提树,我曾在树荫底下,做过甜梦无数,我曾在树皮上面,刻过宠句无数,欢乐和苦痛的时候,常常走近这树!”

他们把头两句歌词窜改了,改成了“溪旁边小镇后面,有一棵老柳树。”他们就在老柳树下唱著,一遍又一遍,乐此而不疲。亚热带的女孩子是早熟的,十三岁的荷仙已经亭亭玉立。两条粗粗的长辫子,宽宽的额,白皙的皮肤,修长的眉,清澈的眸子,揽镜自视,荷仙也知道自己好看。在树下,宝培开始会对著她发愣了,会用一种特殊的眼光,长长久久的注视她。而且,他会提起孩提时养母的戏语来了:

“荷仙,妈说过,你长大了要"奇"书"網-Q'i's'u'u'.'C'o'm"给我做太太的!”

“乱讲!”她说,背过脸去。

“不信?你去问妈去!”

“乱讲!乱讲!乱讲!”她跺著脚,红了脸,绕到树的后面去。“才不乱讲呢!”他追了过来,笑嘻嘻的。“妈说,等我们长大了,要把我们‘送作堆’,你知道什么叫作‘送作堆’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她一叠连声的喊著,用两只手捂住了耳朵,有七分羞涩,有三分矫情。然后,她一溜烟的跑掉了,两条长长的辫子在脑后一抛一抛的,那扭动著的小腰身已经是一个少女的身段了,成长,往往就是这样不知不觉的,一下子,你就会发现自己长大了。水灵23/37

四是的,一下子,你就会发现自己长大了。

荷仙十六岁的时候,宝培高中毕业了。

那是个月亮很好的夏夜,老柳树在溪边的草地上投下了婆娑的树影,成群的萤火虫在草丛中闪烁穿梭,明明灭灭,掩掩映映,像许许多多盏小小的灯。河水潺□,星光璀璨,穿过原野的夜风,从树梢上奏出了无数低柔恬静的音符。夜,好安详。夜,好静谧。荷仙在老柳树下缓慢的踱著步子,时而静立,时而仰首向天,时而弯下身去拨弄著草丛,又时而轻轻的旋转身子,让那长辫子在空中划上一道弧线。宝培站在河边,望著她。出神的望著她。那款摆著的小腰肢,那轻盈的行动,那爱娇的回眸微笑……这就是那个和他一同长大的小荷仙吗?他不由自主的看呆了,看傻了,看得忘形了。荷仙又弯下腰去了,一会儿,她站直了身子,双手像蚌壳一样阖著,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喜悦的低呼,抬头对他望著,高兴的说:

“你来看!”“什么?”他惊讶的。“一只萤火虫,我捉住了一只萤火虫!”她说,孩子气的微笑著。他走了过来。她把阖著的双手举起来,露开一点指缝,让他看进去。那萤火虫在她的手中一明一灭,那白皙的,丰腴的小手。指缝处,被萤火虫的光芒照耀著,是淡淡的粉红色。他看著,捧起了那双手,他眯著眼睛往里看,然后,他的唇盖了下去,盖在那柔软的,白皙的,握著光明的那双手上。

她惊呼,乍惊乍喜,欲笑还颦。手一松,萤火虫飞掉了,飞向了水面,飞向了原野深处,飞向了黑暗的穹苍。她跺跺脚,噘起了嘴,低低的说:“你瞧!你瞧!飞了,飞掉了。都是你闹的!你瞧!你瞧!”

“让它飞吧!”他说,握紧了她的双手,嘴唇在她的手背上紧压著。“只要你不飞就好!”

她害羞了,用力的抽出自己的手来,她再跺跺脚,装出一份生气的样子来,但是,笑意却不受控制的流露在她的眼底唇边。“你坏!”她说,转过身子,向树后面跑去。

“别跑!”他追过来:“有话对你说!”

“不听!”她继续跑著,发出一串轻笑。

“抓住了你,我要呵你痒!”他威胁著。

“你抓不住我!”“试试看!”于是,她跑,他追。绕著那棵大柳树。这就是爱情的游戏,人类的游戏,从我们的老祖宗起,从亚当夏娃开始,这游戏就盛行不衰了。绕了好几圈之后,荷仙的头昏了,而且喘不过气来了。他抓住了她,她跌倒在草地上,仍然笑著,又喘气又笑。他跪在她的身边,把她按在地下,他不住的呵著她的痒,一面笑著说:“看你还跑不跑?看你怕不怕了?”

荷仙扭动著身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乱七八糟的嚷著:“我不跑了,我怕了,饶了我吧!你是好人!饶了我吧!你是好人嘛!”听她喊得那么甜,宝培不由自主的停了手,但他仍然下意识的按著她。她也没有企图站起来,躺在那儿,她依旧笑意盎然。月光涂抹在她的脸上,发上,身上。两颗星星在她的眼底闪亮。那小小的鼻头,那丰润的,红滟滟的嘴唇,那细腻的,吹弹得破的肌肤……他盯著她看,目不转睛的,迷惑的,惊奇的……然后,他的嘴唇压了下来,一下子就紧盖在她的唇上。她轻轻的呻吟,又轻轻的叹息。他紧拥住她,吻得她心跳,吻得她脸红,吻得她透不过气来。

“哦!”她终于推开了他,坐起身来,一个辫子松了,披泻了一肩长发,她拂了拂头发,开始重新编结著那个发辫。“瞧你!瞧你!”她爱娇的说:“你弄乱了我的头发,你坏,你欺侮人!”“不欺侮人。”他说,郑重的。“你知道,你从小就是我的人。”“不害臊!”她斜睨了他一眼。

“这有什么可害臊的?”他望著她。“我们都要长大,从孩子变成大人。你,也将成为我的妻子,这是件严肃的事,不需要害羞,也不需要逃避。”

她俯下了头,把脸埋在弓起的膝上。

“你在说些什么呀?”她一半儿欢喜,一半儿矫情。

“我在说,要和你结婚。”

她的头俯得更低了。“我们结婚好吗?”他问,拉住她的手。“等我满二十岁的时候,我们结婚,好吗?好吗?”

她轻笑不答,把头转向一边。

“好吗?好吗?”

他追问著,把她的脸扳过来,然后,他的唇又盖了上去,她倚进了他的怀里,紧紧的,紧紧的,紧紧的。那个刚结好的发辫又松了。水灵24/37

五然后,有一长段时间,老柳树底下失去了两个人的影子,而变得只有荷仙一个人了。宝培去了台北,读大学,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荷仙经常一个人徘徊在老柳树底下,拾掇一些过去的片片段段,计划一些未来的点点滴滴。她做梦,她幻想,她回忆。她笑,她流泪,她叹息……对著老柳树说话的习惯,也就是这个时候养成的。老柳树开始分担著她的喜悦与哀愁了。她常常就那样站在树底下,用手指在树干上划著,一面絮絮叨叨的数落:“他有一个星期没来信了,你想他会忘了我吗?台北地方那么大,人那么多,他还会记得我吗?他一定不会像我想他那样想我的,要不然他会多写几封信给我!呵呵!他是个没心肝的东西,没心肝的东西……”话没说完,她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睁大了一对惊惶的眼睛:“天啦!原谅我!我怎能骂他呢?我怎能?”用手抱住树干,她把面颊贴在那老柳树粗糙的树皮上。“呵,老柳树,老柳树,你知道我不是真心想骂他的,我那么爱他,怎能骂他呢?怎忍心骂他呢?不过,天哪,让他早点给我写信吧!只要一个字就好了!一个字!”

下一天,她会跑到老柳树下,疯狂的抱住树干转圈子,她手中高擎著信纸信封,像个得胜的,凯旋归来的武士!她把信纸张开,给老柳树看,嘴里胡乱的说著:

“你瞧!你瞧哪!他来信了!他没有忘记我,他没有忘记我呢!他写了那么多,不止一个字呢!我数过了,六百三十一个字!你信吗?不过……”她悄悄的垂下了头,羞红了脸,低低的说:“我希望我能看懂他写了些什么,我希望我不要这样笨就好了!”她叹息,把信纸压在唇上,好低好低的说:“我爱他!呵!我爱他!”许多个月夜,她呆呆的坐在柳树下,用手抱著膝,把面颊倚在膝上,静静的看著河里的月亮说:

“月亮呵,你照著我也照著他,你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求你告诉他吧!因为我不会写信哪!因为我说不出来哪!求你告诉他吧!”也有许多个黄昏,她坐在那儿,静悄悄的垂著泪,低低的,埋怨的轻语:“他怎么还不回来呢?这样一天天等下去,我一定会死掉!呵呵,不!我不能死掉,我要为他活著,为他好好的活著!”

对著溪流,她在水中照著自己的影子,顾前盼后,仔细的打量自己,然后对水中的影子说:

“你不许瘦呵!你不许变难看呵!他喜欢漂亮的女孩子,你一定要漂亮呵!”老柳树听够了她那爱情呓语,看多了她那思慕的泪痕。于是,在一天晚上,这树下的影子又变成了两个。那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在树底下捉住了她的手,叫著说:

“让我看看你!荷仙,让我好好的看看你!一回家,人那么多,我都没有办法好好的看你!”

“看吧!宝培,随你怎么看!看吧!看吧!看吧!”她仰著头,旋转著身子。他看著她,惊奇的,迷惑的。那短袄,那长裤,那成熟的胴体;那刘海,那发辫,那毫无装饰的面庞;那眉线,那嘴唇,那燃烧著火焰的眼睛。他张开了手臂,大声的说:

“来吧!你是我的葛莱齐拉!”

“葛莱齐拉?那是什么东西?”她扬著眉,天真地。

“那是拉马丁笔下的人物。”

“拉马丁?”她笑嘻嘻的。“是马车夫吗?”

他噗嗤一声笑了。她红了脸。

“我说错话了,是吗?”她问,一阵乌云轻轻的罩在她的脸上,她低低的叹息。“不,”他说,凝视著她。“你没有说错什么。拉马丁和他的葛莱齐拉距离你太遥远了,那是虚幻的,你是实在的,你不必管什么葛莱齐拉,真的!”

她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她的面容好忧愁。

“呵!”她轻语。“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了?”

他瞅著她,失笑了。“是我不好,不该和你说这些。”他抬起了眉毛。“现在,让我说一句你懂的话吧:我爱你!”

她发出了一声低喊,扑进了他的怀中。他拥著她,那温暖的小身子紧贴著他,那满是光彩的面庞仰向了他,她喜悦的,不住口的说:“你是真心的吗?宝培?我等你等得好苦!好苦!好苦!噢,宝培!你不会嫌我?我是很笨、很苯、很笨的呢!你不会嫌我?”“嫌你?为什么呢?”他喃喃的说,吻著她。“我永不会嫌你!荷仙!”她仰首向天,谢谢天!谢谢月亮!谢谢大柳树!谢谢溪水!呵,谢谢这世界上一切的东西!水灵25/37

六呵!谢谢这世界上一切的东西!真该谢谢这世界上一切的东西吗?接著,开学之后,宝培又去了台北,这个假期是那样的短暂,那样的易逝,留给荷仙的,又是等待和等待。朝朝暮暮,暮暮朝朝,魂牵梦萦,梦萦魂牵。她很少写信给宝培,因为提起笔来,她自惭形秽。本来嘛,“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她只是把自己那无尽的思念,都抖落在大柳树下。就这样,她送走了多少个黄昏,多少个清晨,多少个无眠的长夜!然后,这天早上,当她在菜场上买菜的时候,隔壁家的阿银对她说:“你家的宝培回来了呢!我刚刚看到他!”

一阵呼吸停顿,一阵思想冻结。然后,顾不得菜只买了一半,拎起菜篮子,向家中就跑。呵,宝培!呵!宝培!呵,宝培!快到家门口,她又猛的收住了步子,看看自己,衣衫上挂著菜叶子,带著汗渍,带著菜场上的鱼腥味,摸摸头发,两鬓微乱,发脚蓬松。呵,不行!自己不能这样子出现在他面前,她得先换件衣服,洗净手脸,他喜欢女孩子清清爽爽的。不敢走前门,怕被宝培撞见。她从后门溜回家,把菜篮放到厨房里,就迅速的回到卧房。换了件白底子小红花的衫裤,对著镜子,打开头发,重新结著发辫。呵,心那样猛烈的跳著,手竟微微的发著抖,那发辫硬是结不整齐。好不容易梳好了头,镜子中呈现出一张被汗水所濡湿的,因兴奋而发红的面庞,一对燃烧著爱情和喜悦的眸子。呵,她必须再洗洗脸。折回到厨房,她把自己发热的面庞浸在水盆中,呵,老天,不要让我这样紧张这样慌乱吧!

养母走到厨房里来了,看到荷仙,她匆匆的吩咐著:

“快,荷仙,宝培回来了,你快些倒两杯茶送到客厅里去!”

她深吸了口气,是的,倒两杯茶出去,可以掩饰她的窘态和羞涩。她倒著茶,可完全没有想到,干嘛要倒“两杯”茶呢?拿著托盘,两杯茶碰得托盘叮叮当当响,自己的手怎么就无法稳定呢?跨进了客厅,心跳到了喉咙口,呵,宝培!猛的收住了步子,她呆住了!宝培正背对著她,脸对著窗口站著,他不是一个人,在他身边,一个身材苗条而修长的女孩子正依偎著他,长发直披在腰际,一件浅蓝色的洋装裹著一个纤细的身子。他的手就环在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上。荷仙僵住了,端住托盘的手发软,茶杯发出了更大的叮当声。她失去了意识,失去了知觉,失去了思想的能力。听到声音,宝培回过头来了,发现是荷仙,他笑笑,那样满不在乎的说:

“嗨!荷仙,茶放在这边小茶几上吧!”

她机械化的走上前去,把茶放了下来,抬起头,她看了那女孩一眼,长长的脸,黑黑的眼睛,一股聪明样。她咽了一口口水,拿著空的托盘,悄悄的退了下去。退到门外,她听到里面那女孩在问:“这是谁?长得好漂亮!标准的小家碧玉。”

她站住,要听听宝培怎样回答。

“她吗?”宝培轻描淡写的。“我妈的养女,从小买来的。”

“那——和你倒是一对儿,”女孩子嘻嘻的笑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呀!”“别胡说,”宝培讪讪的。“有一次我和她谈拉马丁,她问我是不是马车夫。”那女孩发出一阵狂笑,笑得格格不停,宝培也笑,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笑动了天,笑动了地,在笑声中,夹著那女孩的声音:“拉马丁!天!你何不跟她谈谈雪莱,拜伦,或是爱伦坡!”

他们又笑,真的这样好笑吗?眼泪从荷仙的面颊上滑了下来,她匆匆的离开了那门口,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一整天,荷仙都把自己关在房内,她没有吃午餐,也没有吃晚饭。养母来看过她,对这从小带大的养女,养母倒有份真心的感情。她不笨,她知道荷仙是怎么回事,摸摸荷仙的额头,她说:“大概是中了暑,天气太热了,躺躺也好。”

走出去,她却长长的叹了口气。儿女的事,这时代谁做得了主?孩子念了大学,眼界宽了,荷仙到底只是个乡下姑娘呀!夜来了,荷仙溜到了老柳树之下。

这就是为什么荷仙坐在老柳树下流泪的原因,为什么对著那溪流,对著那星光发愣的原因。世界已经碎了,草丛中飞的不再是萤火虫,而是梦的碎片。呵,那梦曾如何璀璨过,如今,碎了,碎在拉马丁手里!碎在雪莱,拜伦,和爱伦坡手里!呵,那该死的拉马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