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水灵》》 · 琼瑶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那条记忆的河水流完了,荷仙的泪也流完了。站起身来,她把额头抵在树干上。噢!老柳树,老柳树,帮助我,帮助我吧!她的头在树干上痛苦的辗转著,她用手击著树干,她的心那样痛楚著,她的血液那样翻腾著,终于,她对著那棵老柳树,爆发出一连串的呼号:

“老柳树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叫作拉马丁?什么叫拜伦?什么叫雪莱?什么叫爱伦坡?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哪!但是我懂得我爱他,这不够吗?老柳树?这不够吗?我全心,全心,全心都爱他,这不够吗?他为什么还要拉马丁?拜伦?和雪莱呢?我不懂呀!但是,我爱他!爱他!爱他!我可以为他死,为他做一切的事,只是我不懂,什么叫拉马丁呀!老柳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嘛!什么叫拉马丁?什么叫拉马丁?什么叫拉马丁?……”她啜泣著,语不成声。她的身子从树干边溜下来,她跪了下去,倒了下去,仆倒在那草地里。她用手抱住了头,不能自已的痛哭失声。然后,忽然的,她受惊了。有什么人在她身边跪了下来,有一双结实而有力的手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的身子腾空了,好一个温暖的怀抱!她惊惶的把手从脸上拿开,睁开那对泪蒙蒙的眸子,她接触到的是宝培那深情的,歉疚的,痛楚的,满溢著泪的眼睛。她惊呼:

“宝培!”“哦!荷仙!”宝培痛心的叫:“我可怜的,可怜的,可怜的荷仙!老柳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但是我可以!不过,首先,你原谅了我吧!原谅那知识给我的虚荣感吧!原谅我,荷仙!”荷仙不敢信任的看著宝培,她伸出手来,怯生生的碰触了一下宝培的面颊,然后,她低低的叹口气。

“我做了个好可爱的梦,老柳树,”她说:“我梦到他抱著我了。”他凝视她,然后,猝然的,他俯下了头,吻住了那小小的嘴,他紧紧的吻她,深深的吻她,他的泪水滴在她的唇边。

“唉!”她有了真实感了。“真的是你吗?宝培。”

“当然是我,荷仙,我来找你。”

“但是——但是——但是,”她嗫嚅的。“那个懂得拉马丁的小姐呢?”“她走了,回台北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他耸了耸肩。“当你没有出来吃晚饭,当妈告诉我,你病了一整天,我知道了。我对那位小姐说,拉马丁曾失去葛莱齐拉,而我呢,我不能让我的葛莱齐拉死去。于是,她走了。”

她大睁著一对天真的眸子。“我不懂你说的。”“你不需要懂。”他说,再吻她,温温柔柔的吻她,缠缠绵绵的吻她。“正如你说的,我们之间有爱,这就够了!管他什么拉马丁、拜伦、雪莱,和爱伦坡。”

“可是……”她可怜兮兮的说:“拉马丁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他看著她。“是‘我爱你’的意思。”

“拜伦呢?雪莱呢?爱伦坡呢?”

他沉思片刻。“一样,全一样。是‘我爱你’的意思。”他说,重新吻住了她。于是,星光璀璨。于是,月影婆娑。于是,风在高歌。于是,水在低唱。于是,老柳树笑了。一九六九年七月水灵26/37

五朵玫瑰

竹风,请听我这个故事,请听。现在,夜正岑寂,窗

外,雨露苍茫。远山远树,是一片模糊,街灯明灭,是

点点昏黄。这样的夜,我能做什么呢?

竹风,请听我这个故事,请听。

也是这样的一个深夜,夜雾低垂,天光翳翳,雨雾揉和著夜色,那样暗沉沉,又那样灰蒙蒙。在远离市区的郊野,除了田畦上的蛙鼓,和草隙里的虫鸣,几乎所有的生命都已沉睡。夜,被寂静所笼罩,被雨雾所湿透。

而罗静尘却没有睡。站在那砖造的小屋外的花圃中,罗静尘已在细雨里伫立了好几小时,他的头发、面颊,和外衣,都早被雨水浸湿,但他不想移动。就这样站著,听檐间的滴沥,深呼吸著周遭带著玫瑰花香的空气,他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伫立著,沉思著。一线幽柔的灯光从他屋内的窗口射了出来,映照在他略带萧瑟的脸庞上,也映照在他身边的几棵玫瑰花上。

雨滴在玫瑰花瓣上闪烁著。

他凝视著那玫瑰花,凝视著那花瓣上的水珠,凝视著那叶梢的轻颤,那水滴的滑落……他凝视得出神了,忘形了。——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所有的美包含在几朵玫瑰花中。忽然一阵风来,玫瑰花枝陡的摇曳,筛落了无数的水珠,发出一连串簌簌的轻响。这惊动了他,打了个寒噤,他抬头看了看幽暗的天空,初次感到寒意的侵袭。挺直了背脊,深吸了口气,微微酸麻的腿提醒了他站立的久长。他再挺了挺背脊,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微喟。夜深了,雨大了,他知道,他该回到屋里去了。略一沉思,他走到玫瑰花边,摘下了五枝玫瑰。

握著那五枝玫瑰,他回到了房间里。

房间中别无长物,除简陋的桌椅以外,仅一床而已。他走到书桌前面,慢慢的坐下来。把五朵玫瑰一朵朵的排列在台灯下面。玫瑰那嫣红而湿润的花瓣,在灯光下映发著烁亮的色泽,花香馥郁,绕鼻而来。他闭了闭眼睛,沉浸在那股花香里。睁开眼睛,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提起笔,他开始写一封信,一封没有上款的长信。

我摘了五朵玫瑰,晓寒。

第一朵给你,你好簪在你黑发的鬓边。第二朵给你,你可以别在你的襟前。第三朵给你,让它躺在你的枕畔。第四朵给你,你好插在你梳妆台上的小花瓶里。第五朵,哦,晓寒,不给你,给我,为了留香。留香。是的。让它留在我的身边,让我永远可以享受这股幽香,属于你的幽香,那么,晓寒,就仿佛你永远在我的身畔,从没有离开过我,也从不会离开我。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晓寒。在早上,在黄昏,在梦里,在清醒时,第一次见你的情形,都鲜明如昨日。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都历历在目。

那是多少年前了?别去管它!时间不是重要的因素,你才是重要的。只记得那是个春天的下午,太阳和煦而温暖,草木青翠,大地在阳光下沉睡。一切都是静悄悄,懒洋洋的,连那轻柔的春风,都带著倦意,吹得人身上痒酥酥的。而那充满花香与泥土气息的空气,却更熏人欲醉。

就是那样一个下午,我们这群大孩子,刚刚跨出大学的门槛,不知天高地厚,充满了满脑子的梦想与用不完的精力。我们——有小李、小苏、小何,加我一个,小罗,被称为三剑客外加一个达太安的小团体——竟在一次无目的地的郊游中迷途了。我们在灼目的阳光下走了好几小时,不住口的争辩著出国与就业的问题,每人都有一肚子的牢骚,徘徊在梦想与现实的矛盾中。就在这样的争论里,我们发现迷途了,但并不在乎,只是焦渴难当,而带来的水壶,早已涓滴无存。

“我猜绕过这个山脚,前面一定有河流。”小李说。

“你又不是骆驼,难道能闻出水源来?”小苏接口,他们是一碰头就要辩论的,感情偏又比谁都好。

“我不是骆驼,但我有直觉。”

“直觉是天下最不可靠的东西!”

我们绕过了山脚,但没有水源,再绕过了一个,还是没有。小苏有些按捺不住,拍著小李的肩膀,他大声的叫著说:“骆驼!你闻到的水源呢?”

“我说过我不是骆驼吗!”

“别吵!”我说,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有一些什么沁人心脾的香味。“我闻到了什么!”

“哈!原来你是骆驼!”小苏转向了我。

“是了,”我说,再深吸了一口气。“是玫瑰花香,好香好香。”“胡闹!”小苏咒骂著。“玫瑰花又不能解渴!”

“哈,别武断!谁知道呢?”我叫著说,兴奋的指著前面。我们刚在山凹里转了一个弯,眼前竟豁然开朗,一片想像不到的景致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小苏、小何,和小李都呆住了。那是一大片玫瑰园,使我们惊异的,不是玫瑰园,而是你,晓寒。你,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玫瑰花丛中,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面颊,闪烁著亮晶晶的眼睛,一头略嫌零乱而乌黑的浓发,披垂在肩头,而在耳际的浓发间,簪著一朵艳丽的红玫瑰。在你手中,一个浇花的水壶正喷著水,无数的水珠,纷纷洒洒的射向那些花朵。小苏转头瞪著我。

“真有你的!小罗,你怎么知道玫瑰花香会和水源在一块儿的?”我笑著。望著你。受了我们的惊扰,你抬起头来,你的目光和我的接触了,倏然间,我感到心头莫名其妙的一震,竟然笑不出来了。你的眼睛那样清亮,那样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描绘不出来的天真与宁静。竟使我心中立刻涌上一个念头:怎样的一对眼睛!里面该盛载著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呢!这世界定然是没有纷扰,没有烦忧,充满了恬然与安详的世外桃源吧!哦,晓寒,我对吗?在我以后和你的接近中,却真证实了我当初见你第一面时的看法呢!

“嗨!”小何已开始和你打招呼:“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水喝?”你很快的扫了我们一眼,迅速的微笑了。那微笑在你的唇边漾开,正像一滴颜料溶解在一盆清水中,那样快的使你整个面庞都布满了笑意。如此天真,如此诚挚,又如此可人。你是上帝的使者,手中捧著甘露,踩著云彩,来到人间,将济世活人。我模糊的想著,却又嗤笑自己把你比喻得还太俗气了。“要冷开水吗?”你说,微扬著眉。“我到屋里去倒给你们。”

我这才注意到玫瑰园边那栋平凡的建筑,石砌的小围墙,砖造的平房,和种著些扶桑翠竹的院落,是典型的农村住宅。你转过身子,放下了水壶,轻快的向屋中走去。我怔怔的望著你的背影,那小小的腰肢,那轻盈的步伐,那在风中飘曳的裙角……我想我是有些忘形了。

“你想得到农家中会有这样的人才吗?”小李在我耳边低声说。“凭她这个长相,在都市里可以吃喝不尽了!”

我不由自主的紧蹙了一下眉,第一次对小李起了强烈的反感,只因他把你亵渎了。

“嗨,小罗,”小苏也对我凑了过来。“你爸爸不是振华电影公司的董事长吗?你可以代他物色一个好演员了!现在女明星只要脸蛋儿漂亮,教育水准是大可不计较的。这块蓬门碧玉呀,所需要的只是服装和化妆而已。”

我心里的不满更扩大了,我惊奇于小李和小苏等人只看到了你的美丽,而忽视了你身上其他的东西,那份恬然,与那份天真。你将永不属于城市,我想著:永不!

你从屋里出来了,手中捧著一杯冷开水,带著一脸的笑意和一脸的歉意,你喃喃的说:

“真对不起,只剩下一杯开水,我已经去烧水了,你们要不要到院子里来等?”“算了,别那样麻烦了,”小何说:“你不论什么水倒点儿来就好了,自来水、井水都可以,还烧……”

小何的话没说完,小李已狠狠的跺了他一脚,跺得小何直叫哎哟。小李就迅速的打断了小何,对你一叠连声的说:

“谢谢你,谢谢你,我们是需要一些开水,而且很高兴到你院子里去等。这儿还有几个水壶,麻烦你也帮我们灌灌满,多谢,多谢。”我从不知道小李是这样油腔滑调的。小苏已接过你手里的杯子,乘我们不注意,全杯水都灌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里。你抱著一大堆水壶站在那儿,惊异的望著我们,是我们的粗犷,还是我们的旁若无人冒犯了你吗?我好不安。而你,那样不以为意的,那样安详自如的接受了我们给你的麻烦。只是嫣然一笑,就抱著那一大堆水壶转身进去了。

我们走进了你的院子,和一般农家的院落一样,你家的院子里也放著好几张小木凳,我们不需要主人招呼,就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我的凳子旁边,有两个小篮子,里面放著一些剥了一半的蚕豆荚。料想那是你在浇花之前未完成的工作,我竟下意识的拾起豆荚,默默的帮你剥起来了。而小李和小苏,居然堂而皇之的在你院落中,拿你打起赌来了,他们争著说要请你看电影,打赌谁能获胜。哦,晓寒,你恐怕永远无法了解,我们追女孩子的那份心情,那种无聊,和那种游戏的态度。就在我握著豆荚,沉默的坐在你院落中时,才使我第一次想到,我们这些年轻人,是多么缺乏一份严肃的生活态度!你重新出来了,倚门而立,笑容可掬。

“要等一会儿呢!”你抱歉似的说。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小苏说。于是,小苏、小李、小何,他们开始对你家庭调查似的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你卷起嘴角,笑而不答。

“说呀!讲讲名字又没关系!”

“张晓寒。”“大小的小?含蓄的含?”

“是清晓的晓,寒冷的寒。”你仍然笑著。

“哈!你念过书?”“只念过小学。”“你妈妈爸爸不在家?”水灵27/37

“爸爸去田里,妈妈死了。”

“你家种什么?”“蔬菜,还有——玫瑰花。”

“你常去台北?”“不常去。”“喜不喜欢台北?”“不喜欢。”“为什么?”“人太多了,车子也太多。”

“跟我们去台北,请你看电影!”

你俯下头,又卷起嘴角,羞涩的笑著,从唇间轻轻的吐出两个字:“不去。”“为什么?”你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笑。然后,转过身子,你又翩然的走向屋里去了。当你捧著我们的水壶和烧好的开水走出来时,你脸上仍然挂著那个笑;轻盈、温柔,而带著淡淡的羞涩。“水烧好了。”你把杯子给我们,并殷勤的为我们一一注满开水,当你走到我身边,把杯子放在地下,弯著腰倒开水时,不知怎么,你鬓边那一朵小小的红玫瑰,竟滚落了下来,刚好掉在我剥好的豆荚篮里,你轻轻的呀了一声,举目看我,微惊微喜微羞的说:“你都给我剥好了。”我拾起了那朵红玫瑰,望著你。

“送我?”我问,声音竟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虔诚。

你的脸不知所以的红了,像那朵小红玫瑰,垂下睫毛,你很快的说:“这朵不好,已经谢了。”

“这朵就好。”

你没有说什么,又笑了。哦,晓寒,天知道你有多爱笑!而你的笑又多么可人!提著水壶,你走开了。而片刻之后,你重新走来,手中竟举著一束刚剪下来的红玫瑰。

“哈!”小李叫了起来。“给我的吗?”

“不,”你的脸嫣红如酒,望著我。“给你!”

我受宠若惊,愕然的接过玫瑰,一时间,竟听不到小李等人哄然大叫的调侃与取笑,只看到你的笑,你的脸红,和你的羞涩。由于小李、小苏等叫笑得那么厉害,你不安了,似乎惊觉到自已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你蓦然转过身子,奔进门里去了。“瞧你们!”我责备的说:“把人家给吓跑了!”

“她可真是慧眼独具!”小苏嚷著,重重的拍著我的肩膀:“她准看出你是我们中间最有钱的一个!”

多么恶劣!多么卑鄙!我狠狠的瞪了小苏一眼,从没有这样厌恶过他。哦,晓寒,这就是我们第一次的见面。那天,你没有再从房里走出来,我们只好在门外高叫著道谢和再见。握著那束玫瑰,我走向归途,仍然没想到你即将在我生命中占据著怎样的位置。我眼前,只一再浮现著你的脸庞;那笑,那天真,与那份脱俗的清丽。哦,晓寒,是谁在冥冥中操纵著人生的遇合?主宰著人类的命运?谁知道那日一见,和几朵玫瑰的牵引,你竟改变了我的一生,从思想到生活,从内在到外在。哦,晓寒,就在那日你赠我玫瑰时,你可曾预料到我们的未来吗?是的,未来,未来是谁也无法预测的未知数。晓寒,坦白说,在那个春日的午后,我曾以为我们也不过缘尽于一面而已,因为我不相信我还会再遇见你。可是,自那日归来以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却再也平静不下来,你的形影会那样深深的铭刻在我心中,使我自己都觉得惊奇。我开始揣测你的未来,想像你将来成为一个农家的主妇,哺儿挑菜,汲水洗衣……竟代你感慨,代你不平,代你怨造物之不公,如你生在我这样的家庭,你会有多么不同的命运。

这些感慨,如今想来,都是可笑的。晓寒,那时我还没有深一步的认识你,还不能完全领会你心灵中那份与世无争的超然。让我把话扯回头吧,第二次见到你就不那样“偶然”了。那时,父亲的电影公司开拍了一部新片,我因为要承继父亲的衣钵,在学校里学的又是编导,就顺理成章的,以小老板的身分,挂上了一个“副导演”的头衔。因为片中需要一个玫瑰园的外景,物色了好几个都不中意,于是,我蓦然间想起了你的玫瑰园。那次,到你家去接洽拍外景的并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导演和摄影师。你静悄悄的站在墙角,那样怯怯的微笑著,听著我和你父亲的谈话。你父亲,晓寒,我怎样来形容他呢?一个何等奇异的老人!我至今记得和你父亲的几句对白:

“借你们的地方拍电影,我们会付一点钱的。”

“用不著,不要把花糟蹋了就好。花都是活的呢!”

“拍成了电影,你自己也可以看到影片上的玫瑰园,有多美,有多漂亮。”老人笑了,敏锐的看著我。

“我不是天天看得到吗?为什么要到影片上去看呢?”

我为之结舌,你在一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我再一次领略到你唇边那笑容的漾开,像朝阳下玫瑰花瓣的绽放。于是,我们开始在你的玫瑰园里拍戏了。你忙著为我们烧水倒茶,安安静静的像个不给人惹麻烦的孩子。哦,晓寒,我后来是多么懊悔把这一群人带到你的玫瑰园里来!那些粗手粗脚的工人们,常常怎样拿你开心,取笑著你,一次,竟有一个工人扯住你的衣角不放,你涨红了脸,窘迫得不知所措。那天,我当时就发了脾气,怒斥了那个工人。以后,虽然再没有人敢轻薄你,我却依然对你歉意良深,尤其,当那晚,大家竟摧残了玫瑰园之后。那晚,是玫瑰园中的一场主戏,男女主角都到场了,那戏的女主角是刚刚窜红的新人黄莺。人如其名,黄莺娇小玲珑,活泼可爱。可惜的是已染上了一般电影“明星”的派头,有些儿油嘴油舌,又喜欢和导演、摄影师、男演员等打情骂俏,贫嘴之处,比男演员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平常,是男演员吃女演员的豆腐,她却常常吃男演员的豆腐。那晚,她不知怎么心血来潮,目标对准了我,整晚和我缠搅不清,一会儿叫我小老板,一会儿叫我副导演,一会儿叫我准导演……闹得我头昏脑涨。而你呢,晓寒,你整晚都那样安静,悄悄的备茶,悄悄的倒水,悄悄的走来,悄悄的隐退……几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你的存在,除了我。而我,只有默默的窥探著你,看著你那轻盈的腰肢,看著你那在暗夜里闪烁的眼睛,看著你那略带窥伺与研判的神情。我说不出我心头所涨满的某种感动的情绪。你,和黄莺,是同一时代的女性,却像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

那场主戏开始了,一个晚上要拍二十几个镜头,十几万瓦的灯光用高架吊著,强烈的光线把玫瑰园照射得如同白昼。男女主角的一场吻戏足足拍了两小时,一个N·G·(重拍)又一个N·G·,灯光始终强烈的照射著。你瑟缩的躲在一边,惊奇的看著这一切。玫瑰花的刺刺伤了黄莺,她夸大的娇呼连连,一个工人走上前去,咔嚓咔嚓几剪刀,好几枝玫瑰坠落尘埃,我看到你的眉头倏然一紧,几乎能感到你那份心疼。没有表示任何抗议,你依然瑟缩在墙角,坐在墙根底下,双手抱著膝,瞪大了你那对清亮而无邪的眸子,安安静静的注视著。哦,晓寒,我已经预料到那些花儿的命运,没有任何花朵能禁得起十几万瓦强光的灸热,而我竟那样自私,那样忍心的不告诉你。戏不能为了几朵玫瑰花而停拍,少拍一个镜头就等于浪费了一大笔金钱。我让他们拍下去,拍下去,拍下去……男女主角在花园里穿梭,工人们在园里践踏,导演跑前跑后……每一次人来人往,必定要折伤好几枝娇嫩的枝桠,每一下轻微的断裂声必定在我心头鞭策一下,而我仍然让他们拍下去,拍下去,拍下去!我是小老板,我不能让工作停顿!最后,我们终于收了工。黄莺缠绕著我,要我请大家吃宵夜。于是,我们这一大群人,嘈杂的、招摇的上了那几辆大车。我被人群簇拥著,包围著,甚至没有和你说一声再见,更没有检查一下那玫瑰园被摧残的情形,我们就这样呼啸著扬长而去。当我请大家吃完了消夜,已经是黎明的时候了,晓月将沉,星光方隐,街道上一片雾色苍茫。大夥儿都散了,我独自站在那空荡荡的街头,看著街灯在雾色里透出的昏蒙的光线,竟忽然想到了你。晓寒,我强烈的想起你,不止你,还有你那可怜的玫瑰园。是怎样一种心情的驱使?是怎样一份强烈的愿望的牵引?我竟踏著晓雾,回到你的玫瑰园里来了。哦,晓寒,还记得吗?还记得那个黎明?和那崭新的一天吗?我来了。踩著草地上的露珠,穿过了山凹边的矮树丛,拂开了绕膝的荆棘……我走进了那玫瑰园里。首先触入眼帘的,就是玫瑰园里那一片凋零的景象,枯萎的花朵,折断的残枝,和遍地的玫瑰花瓣。然后,我看到了你!哦,晓寒,再也忘不了你当时的模样,再也忘不了,你坐在那花畦上,抱著膝,静静的俯著你那黑发的头,像是睡著了。晓色在你的发际投下了一道柔和的光线,你背脊的弧线显得那样温柔而单弱,竟使我满心充斥著怜惜之情。我放轻了脚步,怕惊醒你,我那样轻轻的走近你的身边。可是,你听到了,你慢慢的抬起头来,举目看我,哦,晓寒,我这才知道你并没有睡!你的眼睛那样清醒,你的神情那样庄穆。看到了我,你并无丝毫的惊奇,只是那样一语不发的,默默的瞅著我,像是责备,像是怨怼,又像是在诉说著千言万语。我怔住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然后,逐渐的,你的眸子被泪水所浸亮,你的睫毛被泪水所濡湿。我心为之动,神为之摧,只感到心里有几千千几万万的歉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言语所能表达的毕竟太少了。我记得我是慢慢的跪下去了,我记得我只是想安慰你,所以轻轻的拥住了你,我记得我想吻去你睫上的泪珠,但却傻傻的捕捉了你的嘴唇。

这是玫瑰园中的另一场戏。也就是在那一刹那,我悟出了一份道理;没有一场戏能演出真实的人生!因为心灵的震动不在戏剧之内。哦,是的,晓寒,我吻了你。在那个雾蒙蒙的早晨,在那个玫瑰花的花畦上,我吻了你。而当我抬起头来,我看到的是你那容光焕发的脸庞,和你那迎著初升朝阳闪烁的眼睛!就是你那发光的脸,和你那发光的眼睛,第一次让我了解了什么是爱情。让我那整个以往的人生,都化为了虚无。没有矫饰,没有造作,也没有逃避,你一任你的眼睛,全盘的托出了你的感情。哦,晓寒,你自己也不知道,你代表了一个多么完整的“真实”!

当太阳升高的时候,我们已并肩在玫瑰田里工作了,我们一起除去败叶,剪掉枯萎的花朵,翻松被践踏了的泥土,扫去满地的残枝。然后,我问你:水灵28/37

“告诉我,晓寒,你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你沉思,怯怯的看我,然后把眼光落向远方的白云深处。

“说吧!别害羞!”我鼓励著你。

“在那边山里,”你轻声的说:“听说有一块很好很好的地,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变成一个最好的玫瑰园!”

“我将把它买下来,送给你!”我慷慨的许诺。

你望著我,呆呆的。好半天,你说:

“可是,你呢?”我呢?天知道,晓寒,你问住了我!直到那时,我并没有想到我以后会怎样,和你会怎样。那种知识份子的优越感仍然在我心底作祟。送你一块土地,报答你的一吻之情,不是吗?当时,我的潜意识里,确有这样的念头。何等卑鄙!晓寒,你决没料到我是那样卑鄙的,不是吗?而你用坦白的眸子望著我,那样坦白,那样天真,里面饱溢著你的一片深情及单纯的信赖。我在你的注视下变得渺小了,寒伧了,自惭形秽了。“你希望我怎样?”我问,我想我问得很无力。

“你最大的愿望又是什么呢?”你说,继续瞅著我。

“写一本书!”我冲口而出,确实,这是我数年以来的愿望。“写一部长篇小说!”“那么,”你微笑了。“我们造一栋小屋子,你写书,我种玫瑰花!”我望著你。哦,晓寒,忽然间,我的心怎样充满了欢乐!我的身上怎样交卸了重重重担!我在刹那间解脱了,成熟了,鼓舞了,振奋了!我肩上生出了翅膀,正轻飘飘的把我带向白云深处!随我翩翩比翼的,是你!晓寒,你将和我一起飞翔,飞翔,飞翔……飞向云里,飞向天边,飞向那海阔天空的浩瀚穹苍!“走!”我丢下了锄头,拉住你的手。

“到那里去?”你惊愕的。

“去告诉你父亲,我们要结婚了!”

“这么快!你疯了吗?”

是的,疯了!我为你疯,我为你狂。我将倾注我一生的生命,去筑我们的伊甸园!奔进屋内,我们叫醒了你那正熟睡未醒的父亲。“我们要结婚了!”我说。

老人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

“你在发热,”他说:“这种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天气容易让人生病。”“我没有生病,”我清清楚楚的说:“我要娶你的女儿,我们马上要结婚!”老人注视了我好一会儿。

“是真的?”他问。“是真的!”我说。他转向了你。“你要嫁他吗?晓寒?”

你脸红了,热烈的看了我一眼,你的头就俯了下去。于是,老人明白了,明白了这种从亘古以来,混沌初开的世界里就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他又转头向我:

“你是大学毕业生?”他说。

“是的。”我说。“她只受过小学教育。”

“是的。”“你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是的。”“她是个穷农夫的女儿。”

“是的。”“你生长在城里?”“是的。”“她生长在乡下。”“是的。”“你都知道?”他瞪著我。

“都知道。”“那么,你还等什么?娶她去吧!我带了她二十年,就是等一个像你这样的傻瓜来娶她的!”老人一唬的从床上跳下来,挥舞著双手。“去结婚吧!你们还等什么?”

哦,晓寒,怎样的疯狂!怎样的狂欢!怎样无所顾忌的任性,怎样闪电似的筹备、登记、公证结婚!我瞒住了父母、兄弟姐妹,和所有的亲友,以免遭遇到必然的反对。一直等到公证完毕,我带著你来到父亲的面前。

“爸爸,这是你的儿媳妇。”

父亲瞪视著我。“你在说些什么鬼?”“真的,我们今晨在法院公证结婚了。”

父亲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来打量我,再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来打量你,然后又用了十分钟来弄清楚我们认识的经过和你的家世,再用了十分钟来证实我们的婚姻。接著,就是一场旋干转坤的暴风雨,天为之翻,地为之覆。父亲的咆哮和咒骂有如排山倒海般的对我卷来,山为之崩,地为之裂。你像惊涛骇浪中受惊的小鸟,大睁著一对惺恐而无助的眸子,看著我的父亲和我那叫嚣成一团的家人。哦,晓寒,我多么烦恼,多么懊悔,竟把你带到这样一个火山地带!

“你混帐!你没出息!你丢尽了我的人!你给我滚出去!我但愿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给你受教育,给你读书,要你继承我的事业,你却像个扶不起的阿斗!你给我滚,从今以后,我不给你一毛钱!不管你任何事情,饿死了你也不要来见我!”“是的,爸爸!”我拉著你退后。“如果我有一天饿死了,我不会来见你!如果我成功了,我会来看你的!”

“成功?哈,成功!”父亲怒吼的声音可以震破屋顶。“你成功!你拿什么来成功?”

“我将写一部书。”“写一部书?写一部书!哈!”父亲嗤之以鼻。“你还以为你是天才呢!”我咬紧了嘴唇。“我将做给你看!”“做给我看!你做吧!做不出来,就别再走进我家的大门!”

我拉著你出来了,走出了那栋豪华的花园住宅,两袖清风,除了你之外,身无长物。你,晓寒,那样默默的瞅著我,半晌,才轻声而肯定的说:

“你会写出一部书来,一部很成功的书!”

哦,晓寒,就是你这句话,就是你这种信赖,鼓起了我多少的勇气和斗志。我知道,即使我失去了全世界,我还会有你,握紧你的手,我说:

“晓寒,你嫁了一个很贫穷的丈夫,我们甚至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呢!”你微笑。哦,晓寒,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你那一瞬间的微笑更美,更可贵的呢?

于是,我们回到了你的家,见了你的父亲。老人马上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望著我,他说:“你能做些什么?”能做什么?惭愧!我不能犁田,我不能种菜。但,我总不能不养活我的妻子!“我明天要去找工作。”

“找工作!”你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愕然的看著你的父亲。“可是,爸呀,他要写一部书呢!”

“写一部书?”老人注视著我。“那么,你还顾虑些什么?去写书吧!我家的田地,足够我们三个人吃呢!去呀!你还发什么呆!先去镇上买张书桌呀!”

就这样,晓寒,我开始了我的著述生涯。可笑吗?我,一个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儿,竟靠妻子的花圃和丈人的菜园来维持著。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事可笑。你,晓寒,你和你父亲,总用那样严肃的眼光来看我的工作,似乎我所从事的是一项至高无上的丰功伟业!因此,我自己也感染了那份神圣感。我写作,写作,写作……,不断的写,不停的写,孜孜不倦的写。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将我奋斗的成果,奉献于你的面前。那是一段艰苦的岁月,不是吗?但是,在那份艰苦之余,我们又有多少数不出的甜蜜与陶醉!清晨,我们常和晓色俱起,站在曙光微现的玫瑰园中,看那玫瑰花的蓓蕾迎著朝阳绽放,看那清晨的露珠在花瓣上闪烁。我会念一首小诗给你听:“爱像一朵玫瑰,令整个宇宙陶醉,

爱像一朵玫瑰,让整个世界低徊。”你并不懂得诗,但你总是那样微笑著倾听我念。你的眼光柔情万斛的凝注在我脸上,你的面颊焕发著光彩,你的嘴唇丰满而滋润。我望著你,觉得你并不需要了解诗,因为你的本身就是一首诗。吃完早饭,我总是回到屋里去写作,而你呢,忙于家务,忙于玫瑰田里的锄草施肥。忙于洗衣烧饭,你轻盈的身子,常常那样轻悄的穿梭于屋内屋外。我没有看你皱过眉,你总是微笑著。一面工作,一面低低的唱著歌,你最喜欢唱一支我教你的歌曲:“天地初开日,混沌远古时,此情已滋生,代代无终息。妾如花绽放,君似雨露滋,两情何缱绻,缠绵自有时。”虽然我向你解释过这支歌的意义,但我想你并不了解这支歌。你低柔的轻唱,不经心的款摆著你的腰肢,常常配合著流水的朗朗或碗盘的叮当。于是,我觉得,你并不需要了解歌,因为你本身就是一支歌。

黄昏,我写作得很累了,你会拉著我跑到室外,去迎接你荷锄归来的父亲。我们常并肩走在郊野的田埂上,看牧童的归去,看大地的苍翠,再看落日的沉落。你常常对我发些很傻很傻的小问题,像花为什么会开?云为什么会走?瀑布的水为什么永远流不完?我不厌其烦的和你讲解,你睁大了眼睛静静的听,我不知道你到底懂了没有?但,我想那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我们并肩走过的一个又一个的黄昏。

晚上,我经常在灯下写作,你就坐在书桌旁边,手里缝缀著衣衫。你额前的短发,那样自然的飘垂著。睫毛半垂,星眸半掩,纤长的手指,有韵律的上下移动。你喜欢在鬓边簪一朵小玫瑰花——那是你身上唯一的化妆品——绽放著一屋子的幽香。我常常搁下笔来,长长久久的凝视你,你会忽然间惊觉了,抬起眼睛,给我一个毫无保留的笑。那笑容和玫瑰花相映,哦,晓寒,你正像一朵小小的红玫瑰花!

那段日子是令人难忘的:甜蜜、宁静、而温馨。但是,那段日子对我也是一段痛苦的煎熬。我不敢一上来就尝试写长篇,于是,我写了许多篇短篇小说。从不知写作是这样的艰难,多少深夜,多少白天,多少黎明和黄昏,我握著笔,苦苦构思。每完成一稿,我会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然后是修改又修改,一遍一遍的审核,一遍一遍的抄写。等到寄出,就像是寄出了一个莫大的希望,剩下的是无穷的期盼和等待。但是,那些稿子多半被编辑先生退回,我只有将甲地退回的稿子寄往乙地,又将乙地退回的稿子寄往甲地,等到一篇稿子已“周游列国”而仍然“返回故乡”的时候,我绝望,我难堪,我愤怒,而又沮丧。我会捧住你的脸,望著你的眼睛说:“晓寒,你的丈夫是一个废物!”水灵29/37

你依然对著我微笑。然后,你会把头倚进我的怀里,用手紧紧的环抱住我的腰。用不著一句言语,我的下巴倚著你黑发的头颅,我闻著你鬓边的玫瑰香气,陡然间又雄心万丈了。哦,晓寒,我要为你奋斗,我要为你努力!噙著泪,我说:“晓寒,在那边山里,听说有一块很好很好的地,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变成一个最好的玫瑰园!”

你抬头看我,眼里也含著泪。

“我要买给你!”你点头,微笑,信赖而骄傲。

“我知道你会。”你说,丝毫不认为我是个说大话的傻子。

于是,我轻轻的推开你,摊开稿纸,再开始一篇新的小说。当我的第一篇小说终于在报纸上刊出时,晓寒,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奇書網整理提供]而你,晓寒,你比我更高兴。整日,从清早到晚上,你就一直捧著那张报纸,对著我的名字痴笑。扬著报纸,你不断对你父亲说:“爸呀,这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登在报纸上呢!”

你父亲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却掩饰不住唇边和眼角的笑意,对你瞪瞪眼睛,他呵责似的说:

“这有什么了不起!以后他的名字见报的时候还多著呢!”

“啪”的一声,他开了一瓶高粱酒,对我招招手:“来,我们喝一杯!我们家碰到喜庆节日的时候,总要喝一杯的!”哦,晓寒,在你们的骄傲下,我变得多么的伟大!我是百战荣归的英雄,我是杀虎屠龙的勇士!再也没有人比我更高,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强!我醉了,那晚,醉在你们的骄傲里,醉在你们的喜悦里,醉在你们的爱里。

然后,我偶尔会赚得一些稿费了,虽然数字不高,虽然机会不多,却每次都能赢得你们崭新的喜悦。你把钱藏著,舍不得用,拿一个铁盒子装了,每晚打开来看看。我斥责你的傻气,你却笑容可掬的说:

“留著。”“留著干什么?”“买那块地。”哦,晓寒,我实在不知道这样微小的数字,要积蓄多久才能买那块地!但你那样有信心,那样珍惜著我所赚的每一元每一分!我不能再说什么,除了更加紧的努力以外。

就这样,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在你那永是春天的笑容下,我们的生活里似乎没有遗憾。虽然是粗茶淡饭,却有著无穷尽的乐趣与甜蜜。可是,就在两年后,你的父亲去世了,那忠厚而可亲的老人!临终的时候,他只是把你的手交在我的手中,低低的说:“我很放心,也很满足了。”

我们曾怎样沉浸在悲哀里,怎样在夜里啜泣著醒来,不敢相信老人已离我们而去。你的脸上初次失去了笑容,几度哭倒在我的怀里。你不断重复的说:“我以为将来我们买了地,可以让他享享福……”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不是吗?”

你攀著我的肩,用带泪的眸子瞅著我,哭泣著说:

“我现在只有你了。”我揽紧了你,把你的头压在我的胸前,用我的双臂环绕著你,我发誓的说:“我永不负你,晓寒,我永不负你。”

老人去世,我们才发现老人的田地早已质押,办完丧事,我们已很贫穷了。除了玫瑰园及这栋小屋外,一无所有。但,幸好我在写作上已走出一条路来,每月稿费虽不多,却足以维持我们的生活。你仍然在辛辛苦苦的积蓄,我也开始在著手我的长篇小说了。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在我们的相爱下,虽平静,却幸福。

这样平静而幸福的日子原应该无尽止的延续下去,不是吗?晓寒?但是,是什么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是什么?是什么?竟摧毁了我们那座坚固不移的爱情堡垒,竟毁灭了我的生活及希望,竟从我身边带走了你!

仍清晰的记得那一天,那注定了要转变我们命运的一天。我们的小屋中,竟来了一位稀有而意外的客人——我那已出嫁了的姐姐!姐姐嫁了一位富商,她虽不是天生丽质,但在锦衣玉食的生活中,她却被培养得娇嫩而鲜艳。那天,驾著她那豪华的小轿车,她来了!雍容,华贵,花团锦簇,她站在我们的小屋里,使我们的屋子似乎骤然间变得狭小而逼窄了。她四顾的打量著我们的房子,上上下下的看著你,又用那颇具权威性的眼光看我。然后,她怜悯的,同情的,而又大不以为然的说:“静尘,你竟然狼狈到这种地步了!”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狼狈!”我没好气的说。

“还说呢!”姐姐叹息的。“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吗?你生活得像什么人呢?”“像神仙!”我说。“神仙?”姐姐笑了笑。“可以不吃人间烟火呵。但是,你毕竟不是神仙!”“你来做什么?”我蹙紧了眉:“来嘲笑我吗?”

“不,我来救你。”姐姐说,热烈的抓住了我的手。“跟我回去,静尘,爸爸并不是真的跟你生气,他嘴硬心软,你不该跟父亲一负气就负上这么多年!回去吧,只要你跟这个女人……”她瞟了你一眼,“办个离婚手续,我想,爸爸会原谅你的!”“胡说八道!”我被激怒了。尤其看到你瑟缩的站在墙边,苍白著脸,惊惶而无助的大睁著眼睛,像大祸临头似的望著姐姐。那样紧张,那样孤独,那样恐惧,又那样楚楚可怜!我挣脱了姐姐,冲到你的身边,把你一把揽进了怀里,大声的对姐姐说:“我用不著爸爸原谅,我也不回去,我更不会离开晓寒,今生今世,我永不离开她!或者,我这份感情是你所不了解的,姐姐,因为你从来没有过!但是,我告诉你,在晓寒身边,我很知足,我们的世界并不贫穷,相反的,姐姐,我们比你富有,因为我们的世界里有爱!你懂吗?现在,请离开我的家,回到你的金丝笼里去!请再也不要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姐姐瞪视著我,仿佛我是个病入膏育的人。

“你疯了!”她说:“爸爸公司里有那样好的工作给你做,有好日子给你过,你偏要为了这样一个无知识的乡下女人,牺牲一切,你是著了什么魔?”

“请你尊重晓寒!”我喊:“她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她是你的妻子,我以为你这场热病发了这么多年,也应该过去了……”“不幸,这场热病永不会过去,直到我老死的一天!”

“哼!”姐姐冷笑了。“你以为你们这种爱情多么禁得起考验吗?”“当然!”姐姐咬住了嘴唇,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转向了你。她的眼光锐利的盯在你的脸上,很快的说:

“晓寒,我要直呼你的名字了!你以为,一个好太太应该耽误她丈夫的前途吗?”你在我怀中惊跳,嗫嚅著说:

“我……我……”“你看!晓寒,”姐姐继续说:“你根本和静尘不配,你难道不知道?他已经是个作家了,而你是什么?你连字都不认得几个!他出身在高贵的家庭里,你只是个乡下女人!他有学问有见识有风度,你却连打扮自己都不会!看你那身土里土气的衣服,那朵莫名其妙的玫瑰花……”

“够了!姐姐!”我吼叫著:“请你出去!晓寒的美不是你能欣赏的,也不是你能了解的!你别在这儿做破坏工作,你走吧!请走!”姐姐不走。她凝视著我,说:

“真想不到,静尘,你是真的爱著她呢!”

“当然真的!”“那么,”姐姐再度上上下下的打量你,忽然兴奋了起来。“静尘,我有个意见。”“我们不需要你的意见!”我说。

“静尘,你是怎么了?”姐姐蹙紧了眉。“无论如何,我来这一趟是为了你好,不管说话多么不中你的意,我总不是恶意,是不是?我告诉你吧,我来,是因为爸爸最近身体不好,他虽不说,我们都知道他在想你,他有份大好的事业等著你去继承,为了一个晓寒,你们犯不著这样水火不容!现在,你既然说什么也不肯放弃晓寒,我认为,我们可以改造晓寒,使爸爸肯接受她……”“晓寒不需要改造!”“需要的,而且可以改造得很好!”姐姐胸有成竹的望著你。“晓寒,你该去念点书,再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我教你如何化妆,你长得很美,再加几分修饰,你会变成个不折不扣的美女,至于风度仪表和谈吐,只要你跟我生活一段时间,我想我都可以教会你。一个好太太,不能把她的丈夫拖在泥潭里,而该帮助他成功。你想想,假若将来静尘成为举世闻名的大作家,以你现在的情况,如何去匹配他?”

“姐姐,你说够了没有?”我问:“很抱歉,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无意于改变我的生活,我也不想承继爸爸的衣钵,你不必多费心机了!”“静尘,你会后悔!”姐姐有些生气了。

“我不会。”“好吧,你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你就跟著这个乡下女人去滚屎蛋吧!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

“不管最好!”“哼!”姐姐拂袖而去了。好一会儿,我们家里那么静,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姐姐的脂粉味始终飘荡在室内,她带来的那股压力也没有消散。然后,我扳转了你的身子,让你面对著我,这才发现你苍白的面庞上竟泪痕狼藉!我惊愕的喊:

“晓寒!”你用手蒙住了脸,爆发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啜泣。我想拉开你的手,你却周身抖战的喊:

“不!不!不!”“晓寒,”我焦虑的拥住你,急切的说:“你千万不要为姐姐的话难过,你知道我就爱你这份淳朴和真实吗?现在,擦干你的泪,不要再哭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们谁也不许再提起它!”你仍然哭泣不已。“听到了吗?晓寒?假如你希望我高兴,就不许再伤心了。放下手来,让我看你!”你怯怯的放下手来,悄悄的举目看我。

“答应我不理会这件事,嗯?”

你俯首不答。“擦干眼泪,嗯?”你顺从的用衣角擦了擦眼睛。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还照旧过我们的日子吧!”水灵30/37

是的,我们又照旧过我们的日子了。只是,从此,你脸上失去了原有的那股欢乐气息,你唇边再也看不到那安详而恬静的微笑,你眼里也不再焕发著光采彩……哦,晓寒,直到那时,我仍不知道姐姐这篇话对你的影响力那么大,竟刻骨铭心的敲入你的灵魂深处!

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晚上,你来到我的书桌旁边,坐在那儿,轻声的对我说:“你教我念点书,好吗?”

我有些惊讶。事实上,自从我们结婚之后,我已陆续教了你许多东西,我训练你读我的小说,训练你帮我抄写,训练你认深奥的字和一些成语。那时,你已学到了很多,你甚至可以读一些浅易的小说。

“我不是一直在教你吗?”我说。

“不,你给我上课,有系统的教我,好不好?”

“你是不是受了姐姐的影响?”我问。

“念书总是好事,是不是?”你闪动著眼睑。“姐姐讲得也对,我该充实自己的学问。”

你说得有理,我没有不让你读书的理由,我答应了。谁知,第二天你就去镇上,买了一套初中的国文课本来,急切的求我教你。那些课本对你来说,还太浅了,你很快的念完了前三本,又贪婪的读著后面的几册。你的努力用功使我惊奇,而你那惊人的颖悟力却使我更加惊奇,我这才发现,你是怎样一块未经琢磨的璞玉!有个聪明的学生是对老师的鼓励,我教得快,你学得更快,那年夏天,你已读完了初中课程,而秋天,我们就开始进行高中课本和简单的诗词了。

哦,晓寒,如果我那时知道姐姐的来访就是我们厄运的开始,而我给你的教育竟会导致你离开我,那么,我当时的处置就会完全不同了。哦,晓寒,我再也没料到你那温柔的外表下,却隐藏著那样争强好胜的一颗心!我更没有料到,你下死命的用功读书,竟是你“彻底改变”的第一步!哦,晓寒,如果我能未卜先知,如果我能预测未来,那有多好!

让我接下去说吧。那年冬天,姐姐忽然来了一封长信,又重申上次拜访的意思,苦口婆心的劝我回家去,信尾,她却很技巧的写著:

“不管怎样,我们姐弟不该为父母的固执而失和,我喜欢你,也喜欢晓寒,何不来我家小住?或者,让晓寒来住几天,给我机会,把她引见给爸爸,说不定爸爸会改变以前对晓寒的看法呢!总之,家庭的和睦,父子的亲情,都不是你该置之于度外的,你是读书人,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承认,看完这封信,我确实有一刹那的动摇。但是,回忆起当时被逐的一幕,回忆起父亲对我写作的轻视,我又强硬了。无论如何,我还没有写出我的书来,我还没有在文坛上立足,我也还没有成功!我不能回去,而你,晓寒,我决不认为我的父亲能接受你!

我把那封信丢进抽屉里,置之不顾。几天之后,我就把这封信给忘怀了。可是,一天,当你帮我收拾书桌的时候,这封信却落进了你的手里。我现在还清楚的记得你拿著信来质问我的样子。“为什么你不理她?静尘?她很有道理,是不是?”

我惊讶的看著你,因为,我一直认为你是瑟缩而腼腆的,根本不会愿意再尝试去见我的父亲!但是,我看到的你,却有那样一张坚决而勇敢的小脸!那样一对闪亮而激动的眼睛。

“你不懂,晓寒,别再去碰爸爸的钉子了,他永远不会接受你的,你知道吗?他也永远不会了解我的,你知道吗?他虽是我的父亲,对我的了解还远不及你父亲多,你懂吗?”

“但是,你要给他了解你的机会是不是?”你攀住我的脖子,用一股可爱的,不容抗拒的神情望著我。“最起码,你不该和你姐姐生气,她总没对你做错什么,我们明天去看她好吗?”“你忘了?她曾经侮辱过你!”

“我不像你那样容易记仇,也不像你那样小心眼。而且……”你垂下睫毛,神情萧索的说:“她也没有侮辱我,我本来就是个无知无识的乡下女人嘛!”

“嗯,”我叹息著点了点头:“最起码,她已经唤起了你的自卑感了!”“怎样?”你重新缠住了我。“我们去吗?亲戚之间,应该来往的,是不是?而且,我们的朋友那么少,你瞧,我有时也怪寂寞的……”“我们应该要个孩子。”我说。

你的脸红了红,抬起眼睛,祈求的望著我。

“去吧!”你说:“不要再计较以前的事了,宰相肚里好撑船哪,是吗?”

我望著你。“好,我们去,”我说:“纯粹是为了让你高兴!”

于是,我们去了。于是,我们和姐姐恢复了来往。于是,你有了一个闺中腻友。于是,你不常待在家里了。于是,我发现,你变了。第一次发现你强烈的改变了,是在一个晚上。那天你单独去姐姐家作了一整天的客,在那时候,你已经常去姐姐家作客了,有时甚至于住在那儿,因为,像姐姐说的,我们家太偏僻了,晚上,你不该在黑暗的田野里走夜路。那晚,我也以为你会住在姐姐家里,但,你却回来了!

“看!静尘,”你一进门就嚷著:“看我的新衣服!看!”

我抬起头来,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你站在房间正中,屋顶的灯光正正的照射著你。哦,晓寒,怎样形容我那一霎时的感觉!你,穿了件黑丝绒的旗袍,襟上扣著一个亮晶晶的别针,长发挽上了头顶,做成许多松松的发鬈,而在那发鬈半遮半掩的耳垂上,坠著两串和襟上同样花色的亮耳环。你施过了脂粉,事实上,那时你早已学会了搽脂弄粉,只是平日你都没有化妆得那样浓艳。你画了眼线,染了睫毛,那对大大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更深更黑!哦,晓寒,你确实美得夺人!我想,我当时是完全被你震摄住了。我深吸了口气,瞪视著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哦,静尘,我美吗?这样打扮好吗?”

你在我眼前轻轻旋转,举步轻盈,而姿势优美。你那美好的头微向后仰,露出颈部那柔和的线条。两串耳环在你面颊边摇晃闪烁。我忽然看出,你的动作那样优雅,那样高贵,完全像经过训练的服装模特!我不由自主的又深吸了一口气,喃喃的说:“哦,她真的成功了。”

“谁成功了?”你问。“姐姐。”“怎么?”“她改造了你!”你停在我面前,一股淡淡的幽香从你身上传了出来,虽然我对香水从无研究,但我知道这必然是法国最名贵的产品,姐姐的梳妆台上不会有廉价香水!你扬起睫毛,静静的看著我,说:“这样不是很好吗?静尘?我现在才知道,即使有九分姿色,也需要三分打扮。如果你觉得我改变了,我想这是一个好的改变,使我在你和你家人面前,不再自惭形秽。我带给你的,也不再是耻辱和轻视。是的,静尘,我变了,我努力的自求改变,为了好适应你,好报答你对我的一往情深!”

哦,晓寒,我无言以答!我注意到你用字的文雅,注意到你修辞的不俗。事实上,这是你逐渐改变的,只是,在那晚以前,我并没有注意到。我盯著你,紧紧的盯著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怎么了?”我惊吓了你,你看来十分不安。“静尘,你不喜欢我这样打扮吗?如果你不喜欢,我就改回头,还我旧时衣,著我旧时裳!”你很巧妙的改变了我才教过你的两句诗,使我不由自主的为你心折。哦,晓寒,你的聪明,你的智慧,你的美丽,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不,晓寒,”我终于开了口。“如果你喜欢这样妆扮,就这样吧!只是,你使我觉得这房子太简陋了,也太小了。”

“哦,静尘,”你热烈的说:“我们可以把这房子和地卖掉,搬到台北去住。”我望著你,如果我对你有痛心的感觉,只在那一瞬间。我没有流露出我的感觉,只淡淡的说:

“你不要那玫瑰园了?”

你忽然笑了,声音清脆如夜莺出谷。

“哦,静尘,”你边笑边说:“我总不会一辈子卖玫瑰花的!”

我想起了一个名叫(窈窕淑女)的电影,一位教授如何把一个卖花女改变成公主。现在,我面前的你,就已不再是个卖花女,而是个公主了。我奇怪我心头并无喜悦之情,相反的,却有一层厚而重的阴影。我知道,晓寒,那时我已知道,我即将失去你了。当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你的改变就更加显著了,你开始闹著要搬往台北,当我严辞拒绝以后,你就常常不在家了。你不再关心你的玫瑰,你忍心的让它们憔悴枯萎,以至于失去了你的主顾。你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把你当初辛辛苦苦积蓄下来要买地的金钱,全用在脂粉和服装上面。你开始抱怨生活太苦,抱怨钱不够用,抱怨我没有生财之道。然后,一天,你兴冲冲的从外跑来,对我喊著说:

“静尘,静尘,你猜怎么,姐姐决定要让我在爸爸面前亮相了!”“亮相!”我蹙紧眉头,觉得你用了两个很奇怪的字。“你看,姐姐有一番很戏剧化的布置。她说,爸爸当初只见过我一面,我又是一股土土的样子,他一定早不记得我的样子了。姐姐说,这个星期六,她要请爸爸去吃饭,让我盛妆著出去见爸爸,不说我是你太太,只说我是张小姐,要进你们公司去演电影的,看爸爸怎么表示。如果爸爸很欣赏我,我也不要说穿,只是常常去看爸爸,等爸爸真的很喜欢我了,我再揭穿谜底!”“哼,”我冷笑了一声。“姐姐可以做编剧家了,这倒是个很好的喜剧材料!”“这不是很好吗?”你依然兴高采烈。“静尘,我告诉你,我有把握会博得你父亲的喜欢!”

“假若一见面就被爸爸识破了呢!你们别把他想像成老糊涂。”我冷冷的说。“如果识破了,我也有一套办法。”水灵31/37

“什么办法?”“我只和他装小可怜样儿,说好话,为以前的事道歉,他再严厉,也会消气的。何况,姐姐说,他现在已经不生我们的气了。”“别失掉你的傲气吧!”我没好气的说。

“在长辈面前,还谈什么傲气呢!”你振振有辞:“干嘛这样板著脸?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如果你和爸爸讲和了,我们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以搬到台北去,也可以不再住在这个破房子了!”我放下了笔,坐正身子,那天,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你。我想我的眼神相当严厉,你瑟缩了,畏怯了。低下头去,你喃喃的说:“人总是要往上走的吗,安于现状等于是自甘退步!”

我深深的望著你。“我要进步的,晓寒,”我深沉的说:“但是要靠我自己的力量,不靠我父亲!”“但是,你还不是靠了我的父亲?连我们住的这栋小屋,还是我父亲的,你又谈什么傲气呢!”

哦,晓寒,你攻入了我最弱的一环。我闭上了眼睛,感到心里有种难言的痛楚,在逐渐的扩大中。我的脸色使你吃惊了,你猛然抓住了我的手,喊著说:

“原谅我,原谅我,我不是有意要刺伤你的!”

我睁开眼睛,揽住了你。我说:

“听我说,晓寒,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了解。我可以接受你父亲的帮助,因为他是我的知己,他信任我,他看重我,他了解我,这种帮助,是有著尊重的情绪在内的。而我的父亲,他给我的感觉是,我在他面前是个乞儿!”

你瞅著我。“我就是要帮助你父亲来了解你呀!”

“你真的是吗?”我忧愁的看著你那姣好的脸庞。“你不是的,晓寒,你自己都不了解我。现在,你做这件事只是为了你的虚荣而已。”“我要证实我不是你家人认为的那样糟糕呀!”你无力的说,又垂下了睫毛。“这又何尝不是虚荣!”我说,望著你。你白皙的前额,你长长的睫毛,你美好的鼻子,和你那小的嘴……一阵强烈的心痛对我猛的袭来,我一把抱紧了你,不能遏止自己突发的颤栗。我喊著说:“晓寒,晓寒,回头吧,回复那个原来的你吧!让我们再过旧日的生活,无忧、无虑、甜蜜、安宁……让我们回复以往吧!求你,晓寒,不要再去姐姐那儿,不要去参与那个计谋,醒醒吧,晓寒!不要从我身边走开!”

你哭了,你挣扎著说:

“我并没有要从你身边走开!我只是要帮助你,只是要帮助你!”“但是,你会离开我了。”

“我不会,我决不会!”

我不再说话,因为我知道已无法挽回。哦,晓寒,我那鬓边簪著玫瑰花,终日笑容可掬的小妻子何处去了?

于是,你仍然去参加了那次宴会。

出乎我的预料,你和父亲的那次见面竟意外的成功。据说,你那天表现得雍容华贵,文雅有礼,而又谈笑风生。父亲做梦也没有把你和当日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媳妇联想在一起。你美丽,你活泼,你征服了全座的人,你也征服了我父亲!那晚,你兴奋的回来,笑倒在我的怀里。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你父亲直说我眼熟,问我是不是参加过你们公司的演员考试?你猜他要我做什么?他叫我明天去公司试镜呢!”我默然不语,只精神恍惚的闻著你身上的香味;不是玫瑰花香,而是脂粉与酒香的混合。我知道,你明天一定会去。望著你那发光的眼睛,那神采飞扬的面庞,哦,晓寒,我也知道了;那试镜一定会成功!

第二天,你整天整夜都没有回家,我并不担忧你的安全,我可以想像你的忙碌:试镜、应酬、谈话、吃饭、消夜……然后,夜静更深,你已无法回到这荒郊野外。想必,你会睡在姐姐为你准备的绫罗锦缎之中,做一个甜甜的“准明星”之梦。而我,那夜枕著手臂,听阶前冷雨,听窗边竹籁,一直到天明。第三天的晚上,你终于回来了,另一个崭新的你!周身都燃烧著喜悦、兴奋,和野心!你雀跃著,绕屋旋转,激动的对我嚷著:“哦,静尘,我从不知道生活是这样多采多姿的!我以前都算是白活了!”停在我前面,你把那燃烧著的眸子凑到我眼前:

“走吧,静尘,我们搬到台北去,那儿有一份全新的生活在等著我们!”我用双手捧住了你的脸,痛心而忧愁的看著你,低沉的,一字一字的说:“别忘了,我就是从那种生活里跳到你身边的!”

你转动著美丽的大眼珠,困惑的看著我,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半晌,你才用充满了怜悯及感动的语气说:

“哦,静尘,我现在才了解你为我牺牲了一些什么,但是,别烦恼,我会补偿你!”我心里一阵紧缩,顿时间兴味索然。我们之间的距离,已那样遥远了。放开了你,我走向窗边,咬住嘴唇,回忆著你手持浇花壶,站在玫瑰花丛中的样子。看不出我的伤感,你追到我的身边:“你没有问我,我试镜通过了,你知道吗?”

“我已料到了。”我语气冷淡。“你告诉爸爸你是谁了没有?”“何必这么早就说呢?等你父亲对我有信心的时候再说吧!你知道他要我在新戏里演一个角色吗?他给我取了一个艺名,叫丁洁菲,这名字好吗?他说改为丁姓,如果按笔划排名,永远占优势!”“设想周到!”我打鼻子里说。

“你有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一天?”你仍然兴致冲冲。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时,小苏曾说过:只要你有服装与化妆,必成为电影明星!那时我曾怎样嗤笑于他们的庸俗,我曾怎样自信的认为,你将永不属于城市!但是,如今,晓寒,你的恬然呢?你的天真呢?你那与世无争的超然与宁静呢?我想著,想著,想著……一股酸楚从我的鼻子里向上冒,我猛的车转了身子,叫著说:“晓寒,晓寒,千万不要去!那种生活并不适合你,相信我,晓寒!我的小说已快完稿了,我会改善我们的生活,我会养活你,但是,请你回来吧!影剧界是个最复杂的环境,那不是你的世界,也不是你的单纯所能应付的!听我的话,晓寒!”你瞪视著我。“哦,”你说:“你也是那种自私的丈夫,你不愿意我有我自己的事业,你只想把我藏在乡下,属于你一个人所有!”

这是谁灌输给你的观念?姐姐吗?我咬了咬牙,感到怒火在往上冲。“你总算承认你是为了自己的事业去笼络爸爸,而不是为了我了!”我尖刻的说。“我本来是为了你!”你叫著,眼里充满了泪水。

“既是为了我,就放弃这件莫名其妙的傻事!”我也大叫著。“我不!”你喊,猛烈的摇头。“我要去,我喜欢那个工作,我喜欢那些人,我喜欢那种生活,你没有权利剥夺我的快乐,更没有权利干涉我的事业!”

我一把抓住了你的手腕,用力的握紧了你,我的眼睛冒火的盯著你那张倔强的脸。

“我不许你去演那个戏,如果你去了,我们之间也就完了。”你张大了眼睛,不信任似的看著我。

“你是说真的?”“真的!”你咬紧嘴唇,你带泪的眼睛阴郁的望著我的脸,我们就这样彼此对望著,僵持著,好半天之后,你猛的挣脱了我的手,用力的一甩头,你的头发拂过了我的面颊,像鞭子般抽痛了我的心灵。你咬牙切齿的从齿缝里迸出了几个字:

“我并不稀罕和你生活在一起!”

一切都完了。晓寒,我就这样失去了你。

第二天早上,你带走了你的衣物,离开了这栋小屋,这栋属于你父亲的房子。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哦,晓寒,你就这样走了,一无留恋,一无回顾,你挺著你的背脊,昂著你骄傲的头,去了。我目送你的离去,眼光模糊,而内心绞痛。我知道,我那安详的、满足的小妻子——晓寒——是已经死了。离开我的,不是晓寒,而是那新崛起的明星——丁洁菲。从此,不再是有光有热的日子。从此,是寂寞的朝朝暮暮与漫漫长日。在痛苦中,在煎熬里,我的第一部小说出版了。该感谢这种痛苦与煎熬,这本书里充满了最真挚的血与泪。在书的扉页上,我写著:

“献给我逝去的爱妻——为了她给我的那些幸福的日子——”

这时,丁洁菲的名字已经常见报,“一颗闪亮的新星”,他们这样称呼你。我常在报上看到你的照片,正面,侧面,全身,半身……那些照片对我都那样陌生,我常困惑著,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认识过你。甚至于,和你共同生活过那么些年。在深夜,在清晨,我经常伫立在玫瑰园中,一遍又一遍低呼著你的名字:晓寒,哦,晓寒。

我的书出版了,也曾希冀它能将你带回我的身边,也曾渴望看到你走回这小屋的形影。但,我失望了,你的声名正如旭日中天,你不会再记起我。小说的出版并没有带来你,却带来了金钱与名誉,再有,就是姐姐——就在今天下午,她出现在我的小屋里。“静尘,”姐姐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满脸的兴奋与笑容。“爸爸终于知道晓寒的身分了。”

“哦,是吗?”我淡漠的说,我并不关怀。

“爸爸叫你回去,他说,你毕竟是有眼光的,以前是他错了。他说,现在你成了名作家,晓寒成了名演员,一切好极了,他要给你们补行婚礼,一个隆重的婚礼,招待所有的记者们。而且,他还要送你们一幢小洋房作结婚礼物呢!”

“哦,是吗?”我的眼光望向窗外。“晓寒怎么说呢?”我尽量不让语气里流露出我的感情。

“噢,静尘,晓寒是个好女孩,她一直住在我家,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她心里仍然是爱著你的,你怎么在书的扉页上咒她死呢?现在,你只要去安慰安慰她,说说好话,道个歉,包你就没事了!”

“她到底说过什么?”我烦躁而不耐的问:“她赞成爸爸的安排吗?”“当然啦,这样总比你们在这小屋里喝西北风好!”水灵32/37

我离开了窗边,慢慢的走到书桌前面,打开抽屉,我取出了一张签好名的离婚证书,和一张支票,递给姐姐。这是我早就准备好了,本来预备寄给你的。

“请转交给晓寒,支票是为了向她购买这幢小屋的,离婚证书是她需要的,免得我耽误了她的前程。”

姐姐瞪视著我,瞠目结舌。

“你脑筋不清楚了吗?”

“是的,我脑筋从没有清楚过!以前,我爱过一个名叫晓寒的女孩子,现在你们却叫我和丁洁菲结婚。你去转告丁洁菲,我不能背叛晓寒。”“你是疯了!”姐姐喃喃的说:“写小说把你的头脑写昏了!”是的,晓寒,我是疯了。世界上像我这样的疯子,大概没有几个。姐姐走后,我就一直坐在书桌前面,默默的沉思著。我想你,晓寒,我强烈的强烈的强烈的想你,晓寒。那轻盈的脚步,那鬓上的玫瑰花香,那低柔的歌声,和那碗盘的叮当。哦,晓寒,你怎会从这世界上逐渐消失,我又怎会失去了你?黄昏时,下起雨来,雨声淅沥,像你的歌。哦,我想你,晓寒。晚上,我在玫瑰园中久久伫立,花香依旧,人事全非。哦,我想你,晓寒。我摘了五朵玫瑰。做什么呢?我望著玫瑰,百无聊赖。

呵,五朵玫瑰!第一朵给你,你好簪在你黑发的鬓边。第二朵给你,你可以别在你的襟前。第三朵给你,让它躺在你的枕畔。第四朵给你,你好插在梳妆台上的小花瓶里。第五朵,哦,晓寒,不给你,给我,为了留香。

是的,留香。我毕竟还有这股玫瑰花香!

罗静尘写完了。天已经完全亮了,黎明时的曙光早就从窗外涌进了室内,把整个房间都填得满满的。罗静尘放下笔来,挺了挺背脊,一层厚而重的倦意对他包围而来,他眼光模糊的望著桌上的五朵玫瑰,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仆下身子,他把头伏在桌上,用手腕枕著。他倦极了,倦得不想移动,深吸著那绕鼻而来的玫瑰花香,他又叹口气,然后,他睡著了。

这时,却有个女人正疾步走在屋外的田畦上!

然后,那女人停在房门口。

她鬓发微乱,她面颊苍白,她因疾步而喘息,她的眼睛大而不安,闪烁著奇异的火焰,她手里紧握著一张离婚证书及支票。站在那门口,她深深呼吸。然后,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她推开了门。站在门前,她迟疑的望著那依然亮著台灯的书桌,和那桌上仆伏著的人影。张开嘴,她想喊,却没有喊出口。犹豫片刻,她轻悄的来到桌前,颦眉的凝视著桌上的五朵玫瑰,再凝视那张憔悴的,熟睡的脸庞。然后,她发现了桌上那叠长信。身不由己的,她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开始一页一页的读著那封信。她终于看完了。放下信笺,她抬起睫毛,深深的望著那熟睡的脸孔,她的眼睛湿润而明亮。

罗静尘在睡梦里转动著头,不安的呓语、叹息,然后忽然间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他看到了她。微微的蹙了一下眉毛,他用力的眨了眨眼帘,再看向她。她不言也不语,只是默默的迎视著他的目光,泪珠在她睫毛上闪亮。

好半天,谁也没有说话。最后,她那泪珠终于在睫毛上站不住脚,而滑落在白皙的面颊上。这使他震动了一下,张开口,他才轻声说:“你是谁呢?丁洁菲吗?”

“不,是张晓寒。”她低低回答。

“你从哪儿来?”“从我来的地方来。”“要到哪里去呢?”“听说,在那边山里,有一块很好很好的地……”她幽幽的说。新的泪珠不断的从她眼眶里涌出,她却不眨动睫毛,只定定的把目光凝注在他脸上。“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变成一个最好的玫瑰园。”于是,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于是,当若干天后,有一群人,要找寻那新成名的

作家,和那传奇式成了名又失踪了的女演员,他们来到

了这栋小屋。屋中一无所有。只在那简陋的书桌上面,排列著五

朵玫瑰。令人惊奇的是,那五朵玫瑰虽已枯萎,那花瓣

却仍然奇异的呈现著鲜艳的色泽一九七○年十二月八日黄昏水灵33/37

心香数朵

竹风,前面我讲了一个关于玫瑰花的故事给你听,如

果你对它还不厌烦,我愿为你另外再讲一个,一个也是

关于玫瑰花的故事。这故事的关键是一束玫瑰——一束黄玫瑰。竹风,让

我说给你听吧!最初,这故事是开始在中山北路那家名叫“馨馨花庄”的花店里。馨馨花庄坐落在中山北路最正中的地段,是家规模相当庞大的花店,店里全是最珍贵的奇花异卉,和假山盆景。店主人姓张,假如你认识他,你会发现他是个充满了幽默感和诗情雅趣的老人,他开设花店的目的,似乎并不为了谋利,而在于对花的欣赏,也在于对“买花者”的欣赏。平常,他总坐在自己的花店中,看那些花,也看花店门口那些穿梭的人群。这是冬天,又下著雨,气温可怕的低。街上的行人稀少而冷落,花店里整日都没有做过一笔生意。黄昏的时候,张老头又看到那个住在隔壁巷子里的,那有对温柔而寥落的大眼睛的少女,从花店门口走过。这少女的脸庞,对张老头而言,是已经太熟悉了。她每天都要从花店门口经过好几次,到花店前的公共汽车站去等公共汽车,早上出去,黄昏回来,吃过晚饭再出去,深夜时再回来。或者,因为她有一张清灵娟秀的脸庞,也或者,因为她有一头乌黑如云的秀发,再或者,因为她那种寂静而略带忧郁的神情,使张老头对她有种奇异的好感。私下里,张老头常把她比作一朵黄玫瑰。张老头一向喜欢玫瑰,但红玫瑰艳丽浓郁,不属于这女孩的一型,黄玫瑰却雅致温柔,刚好配合她。

她很穷,他知道。只要看她的服装就知道了,虽是严寒的冬季了,她仍然穿著她那件白毛衣,和那条短短的浅蓝色的呢裙子。由于冷,她的面颊和鼻子常冻得红红的,但她似乎并不怕冷,挺著背脊,她走路的姿势优美而高雅,那纤长苗条的身段,那随风飘拂的发丝,别有股飘逸的味道。张老头喜欢这种典型的女孩子,她使他联想起他留在大陆的女儿。

这天黄昏,当她经过花店时,她曾在花店门口伫立了片刻,她的眼光温柔的从那些花朵上悄悄的掠过去,然后,那黑亮的眸子有些暗淡,她低下了头,难以察觉的轻轻叹息,是什么勾动了那少女的情怀?她看来是孤独而憔悴。是想要一束花吗?是无钱购买吗?张老头几乎想走过去问问她,但他刚刚从椅子里动了动,那女孩就受惊似的转身走开了。

雨仍然在下著,天际一片昏蒙。这样的晚上是让人寥落的,尤其在生意清淡的时候。晚上,张老头给花儿洒了洒水,整理了一下残败的花叶,就又无事可做了。拿了一个黑磁的花盆,他取出一束黄玫瑰,开始插一盆花,黄的配黑的,别有一种情趣,他一面插著花,心里一面模糊的想著那个忧郁而孤独的女孩。门上的铃蓦的一响,有顾客上门了,张老头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推开了那扇门,却犹犹豫豫的站在门口,目光恍惚的逡巡著那些花朵,似乎在考虑著应不应该走进来。张老头站起身子,经过一整天的等待之后,见到一个人总是好的,他不由自主的对那年轻人展开了一个温和而带著鼓励性的微笑。

“要买花吗?进来看看吧!”

那年轻人再度迟疑了一下,终于走了进来。张老头习惯性的打量著这位来客,年纪那样轻,顶多二十二、三岁,一头浓黑而略嫌零乱的头发,上面全是亮晶晶的小水珠,他是淋著雨走来的。浓眉,大眼,清秀而有点倨傲的脸庞,带著股阴郁而桀骜不驯的神态。这年轻人是有心事的,是不安的,也是精神恍惚的。那件咖啡色的鸡皮夹克,袖口和领口都早已磨损,窄窄的已洗白了的牛仔裤,紧紧的裹著修长的双腿,脚上那双破旧的皮鞋上已遍是泥泞……哦,他还是穷苦的。

“哦,我想要一点……要一点……要一点花。”那年轻人犹豫的说,举棋不定的看看这种花,又看看那种花。

“好的,”张老头笑嘻嘻的说:“你要那一种花?”

年轻人皱了皱眉,不安的望著那形形色色的花朵,咬咬嘴唇又耸耸肩,终于轻声的,自言自语的吐出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呢!”“这样吧,”张老头热心的说:“你告诉我是要做什么用的,插瓶?插盆?还是送人?”

“哦,是送人,是的……是送人。”年轻人嗫嚅著说,一股心神不定的样子,仍然无助的环视著周围的花朵。

“是送病人吗?”张老头继续问,看那年轻人的神情,很可能他有什么亲人正躺在医院里。“百合,好吗?要不然,兰花、万寿菊、马蹄莲、太阳花、茶花……”

“唔,不好,我想想……”年轻人摇著头,左右四顾,那漂亮的黑眼睛闪烁著。忽然间,他看到了张老头正插著盆的黄玫瑰,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他喜悦的叫了起来。“对了,玫瑰!黄玫瑰!就是黄玫瑰最好,又高雅,又绮丽,只有她配得上黄玫瑰,也只有黄玫瑰配得上她!好了,我要买一些黄玫瑰。哦,老板,你能每天给我准备一束黄玫瑰吗?”

“每天吗?”张老头颇有兴味的研究著面前这年轻人,那脸庞上正燃烧著喜悦,眼睛里闪耀著希望。怎样一张生动的、富感情的、而又充满活力的脸!那阴郁的神情已消失了。“哦,当然哪,先生。我会每天给你准备一束。”

“那么,要多少钱?”年轻人不经心似的问著,似乎对金钱是满不在乎的。一面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而又干干瘪瘪的皮夹子来。“我一次预付给你。”

“哦,先生,你必须告诉我每一束花要多少朵?”

“二十朵吧!”“二十朵吗?”张老头狐疑的看了那瘦瘦的皮夹子一眼。“这花是论朵卖的,每一朵是三……”张老头再扫了那年轻人一眼,临时改了价钱。“是两块钱一朵。”

“什么?”那年轻人像被针扎了一下,惊跳了起来。“两块钱一朵!那么二十朵就是四十块,一个月就要一千二!哦,我从没买过花,我不知道花是这样贵的,哦,那么,算了吧,我——买不起!”他把皮夹子塞回了口袋,满脸的沮丧,那片阴云又悄悄的浮来,遮住了那对发光的眸子。摆了摆手,他大踏步的向门口走去,一面又抛下了一句:“对不起,打扰你啦!”

他已经推开了门,但,张老头却迅速的叫住了他:

“慢一点,先生!”年轻人回过头来。“你不必每天买二十朵的,先生,”张老头热烈的说,他不太了解自己的心情,是因为一整天没有主顾吗?是因为这绵绵细雨使人情绪不稳定吗?还是因为这坦率而鲁莽的年轻人有股特别讨人喜欢的地方?总之,他竟迫不及待的想要做成这笔生意,哪怕赔本也不在乎。“你每天买十朵就可以了,反正你送人,意义是一样的,那不是省了一半的钱了吗?”

“可是……可是……”年轻人拂了拂他的乱发,坦白的看著张老头。“我还是买不起!”

“那么,你出得起多少钱呢?”

“哦——”年轻人又掏出了他的皮夹,看了看,十分为难的说:“我只有三百二十块钱。”

三百二十块!他总还要留一点零用钱坐坐车子,或备不时之需的。张老头心里迅速的转著念头,目光落在那些花朵上。是的,谁能给花儿估一个确实的价钱呢?花儿及时而开,原本无价,千金购买一朵,可能还侮辱了花儿。而且一旦凋谢,谁又再肯出钱购买呢?花,怎能有个不变的价钱?算了,权当它谢了!“我卖给你!”张老头大声说:“不是三百二十元,是两百五十块,你留一点钱零用。每天十朵,我给你包扎好,你今天就开始吗?”“哦哦,”年轻人喜出望外,有点儿手足无措了。“你卖了吗?两百五十块吗?”“是的,”张老头慷慨而坚定的回答。“你要不要自己选一选花?是要半开的,全开的,还是花苞?”

“噢,我——我——”年轻人结舌的说著,还不大肯相信这是事实,终于,他的精神突然回复了,振作奇$%^書*(网!&*$收集整理了一下,他兴奋的说:“要那种刚绽开几个花瓣儿的!”

“好,那种花最好看。”张老头选出了花。“我给你包漂亮点。”“哦,等一下,老板。”那年轻人忽然又犹豫起来了。

“怎么?还嫌贵吗?”“不,不是。”年轻人急忙说。脸上却涌起了一片淡淡的羞涩。“你——你可以代我送去吗?”

“送去?”张老头为难了,当然,他雇了好几个专门送花的人,但是,这种半送半卖的花,再要花人工去送,说什么也太那个了。那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立即又迫切的接了口:“你看,老板,并不要送多远,就在你隔壁这巷子里头,四十三号之五,哦,不不,是四十三号之三,送给一位小姐……”哦!他明白了!张老头脑中迅速的浮起了那少女的模样,那清灵娟秀的女孩!那迷蒙忧郁的大眼睛,那孤独落寞的形影……哦,那朵小黄玫瑰!而这年轻人却选了黄玫瑰送她!怎样的眼光!怎样的巧合!张老头抑制不住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喜悦和激动,他瞪视著面前这年轻人;漂亮中带著点儿鲁莽,率直中带著点儿倨傲,再加上那股热情,那股真挚,那股不顾一切的作风,和那股稚气未除的羞涩……哦,他欣赏他!这样的男孩子是该配那样的女孩子!君子有成人之美,他何在乎几步路的人工!“噢,我知道了,是那位有长头发的,大眼睛的小姐!她常从我花店门口经过的。”

“是的,是的,就是她!”年轻人热烈的说:“你送吗?”

“没问题!每天一束!你要我什么时候送去呢?”

“晚上!哦,晚上不好,晚上她要去上班。早上,好,就是每天早上。”“好的,我一定每天早上送去,那就从明天早上开始了?”水灵34/37

“是的,麻烦你哪,老板。”年轻人付了钱。“一定要给我送到啊!”“慢点,先生,”张老头提醒他:“你不要附一张卡片,写个名字什么的吗?”“噢,对了。”年轻人抓了抓自己的乱发,坐了下来,对张老头递给他的卡片发了一阵呆。

然后,提起笔来,他在那卡片上龙飞凤舞的写了几行字:

心香数朵,祝福无数!一个敬慕你的陌生人倪冠群敬赠

站起身子,他把卡片递给张老头。

“就这样就行了!”原来他根本还没结识那女孩哪!张老头感叹的接过卡片,怎样一个鲁莽任性的男孩子呀!

“每天都写一样的吗?”

“是的!”“好吧!”张老头对他笑笑,不自禁的说:“祝你成功!”

年轻人也笑了,那羞涩的红晕不由自主的染上了他的面颊,转过身子,他推开玻璃门,大踏步的走向门外的寒风和雨雾里去了。张老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倚著柜台,他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握著那张卡片。然后,他又笑了,摇摇头,他对著那卡片不住的微笑,心里充塞著一种暖洋洋的感情。半天之后,他才走去选了十朵最好的黄玫瑰,拿到柜台前面,他举起来看看,觉得花朵儿太少了,又添上了两朵,他再看看,满意的笑了。用一根黄色的缎带,他细心的把花枝扎住,再系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蝴蝶结。把卡片绑上之后,他不能不对那把黄玫瑰由衷的赞美,好一束花,你身上负有多大的重任啊!拿一个瓶子,注满了水,他把这花先养在瓶中。明天一早的第一件事,将把这束花送去。他退后三步,对那束花深深的颔了颔首:“记住,要达到你的任务啊,你带去了一颗男孩子的心哪!”又是下雨天!筱蓝起了床,对著窗外的雨雾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天气一直不能好转,冒著那冷雨凄风,白天去上课,晚上去上班,都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生活又那样枯燥,那样烦恼,所有的事情都令人厌倦,母亲的缠绵病榻,功课的繁重,工作的不如意……还有那个该死的林伯伯!甩了甩头,不要去想吧,先抛开这些烦恼的思绪吧!生活的本身就是一连串的艰苦与无奈呀!今天早上第一节就有课,别迟到才好。匆匆的梳洗,匆匆的弄好早餐,母亲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那风湿的老毛病一到这又下雨又阴冷的天气就发作得更厉害,连她的背脊都伛偻了。坐在餐桌上,她望著那形色匆匆的筱蓝,不自由主的叹了口气,慢吞吞的说:

“昨儿晚上,林先生又来过了。”

“你是说林伯伯!”筱蓝强调了“伯伯”两个字。

“伯伯就伯伯吧,”母亲再叹了口气。“筱蓝,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是,我看你就嫁了他吧!”

“妈妈!”筱蓝喊,垂下了睫毛。

“你瞧,筱蓝,自从你爸爸死了之后,我们生活是一天比一天困难了,靠你每天晚上当会计,赚的钱实在是入不敷出,而我又是三灾两病的。林先生年纪虽然大一点,人还是个老实人……”“妈!”筱蓝打断了她。“他实在不是我幻想中那种男人。妈,让我们再挨一段时间,等我大学毕了业……”

“筱蓝,别傻了,你还要两年才毕业呢!只怕到那时候,你妈早死了!”“妈,求你别这样说,求你!”筱蓝哀恳的看著母亲,多年来母女相依为命,她最怕听到母亲提“死”。“你让我考虑考虑,好不好?”“你已经考虑了一年了。”

“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好吗?”

“唉,筱蓝!”母亲盯著她,眼眶里一片雾气:“我真不愿勉强你,但是,我们家实在需要一个得力的男人,你就想开点吧,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林先生最起码可以给你一份安定的生活,免得你每晚出去奔波,至于爱情,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平心而论,林先生又温和,又有耐心,那一点不好呢!”“我承认他是好人,”筱蓝低低的说:“但他却完全不是我梦想中的白马王子!”“梦想!你梦想中的王子又是怎样的呢?年轻、漂亮、热情、勇敢,骑著白马而来,送上一束玫瑰?”母亲嘲弄的说。

“或者是的。”筱蓝迷蒙的望著窗外的雨丝,眼光里包含著一个忧郁的梦。“但是,傻孩子,那只是梦哪!而你却生活在现实里!你可以不做梦,却不能避免现实!”

“我知道。”筱蓝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课本。“我要去上课了,回来再谈吧!”

门铃及时的响了起来,母亲急急的往卧室里钻:

“如果是来收米账的,告诉她我不在家。”

筱蓝摇了摇头,勉强的走向门口,脑子里在盘算著如何向收米账的人解释。拉开了门,她立即呆住了,门外,是亲自捧著一束黄玫瑰,笑容可掬的张老头!“哦,哦,这是做什么?”筱蓝结舌的问。

“我是馨馨花庄来的,有位先生要我送来这束玫瑰。”

“可……可是,这是给谁的?”

“给你的,小姐。”“你没有送错吗?”筱蓝怀疑的问。

“怎么会送错呢?那位先生说得清清楚楚的。”张老头笑意更深了。哦,是了,准是那个林伯伯!他居然也学会送花这一套了。筱蓝有些兴味索然,接过了花,她不经心的说:

“是个胖胖的先生向你买的,是吗?”

“哦,不是,”张老头急忙说:“是个年轻人,像个大学生的样儿,挺漂亮的呢!”说完,他不再看自己留下的影响是什么,就微笑著转身走了。这儿,筱蓝愕然的看著那束包装华丽的黄玫瑰,满怀的困惑与不解。然后,她发现了那张卡片,取下来,她喃喃的念著上面的句子:“心香数朵,祝福无数!一个敬慕你的陌生人——倪冠群……天知道,这个倪冠群是谁呀!”

母亲从卧室里伸出头来。

“是谁?筱蓝?”“有人送了我一束黄玫瑰。”

“谁送的?”“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他!”筱蓝说,走去找花瓶,一面低低的自语了一句:“说不定那个白马王子竟出现了呢!”盛了一瓶子水,把玫瑰插进瓶中,她注视著那些花朵,想起自己刚刚的话和思想,就禁不住满脸都可怕的发起烧来了。

一束突如其来的黄玫瑰,一个陌生人,一束心香,无数祝福,带给筱蓝的,是整日的精神恍惚,几百种揣测,和几千种幻想。那个像大学生的年轻人!他怎样注意到她的呢?他可能在街上看过她,可能是同校高班的男同学,可能常和她搭同一辆公共汽车上学,也可能是她工作所在地附近的男孩子。他怎会知道她的住址?可能是打听出来的,也可能跟踪过她。哦,可能这个,可能那个……几百种可能!

一整天就在这些可能中过去了。新的一日来临时,新的一束玫瑰花又到达了筱蓝的手中,她已不止是惊奇,简直是迷惑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束束的黄玫瑰涌进了筱蓝的闺房,整栋房子里到处都弥漫著玫瑰花香。母亲无法再沉默了,注视著筱蓝,她严肃的说:

“坦白说出来吧,筱蓝,这个倪冠群是你的男朋友吗?你就是为了他而不愿嫁给林先生的吗?”

“啊呀,妈妈,我发誓不认识这个倪冠群,你没有看到他的签名吗?他也自称是‘陌生人’呀。”

“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们玩的花枪呢!”

“妈妈!”筱蓝恳求似的喊:“我真的不认识他!”

“难道他送了一个星期的玫瑰花,还没在你面前露过面吗?”“从没有过。”“那么,这该是个神经病了!你最好当心一点儿,这种神经病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筱蓝不语,掉转头去看著桌上的玫瑰花。神经病?或者这是个神经病!但是,唉!她在心中深深的叹息,她多想认识这个神经病呀!半个月过去了,玫瑰花的赠送始终没有停止。筱蓝开始习惯于在每天早上接受那束黄玫瑰了,而且,她发现自己竟在每天期待著那束黄玫瑰了。从早上起床,她就会那样怔忡不安的等著门铃响,生怕有一日它不再响,而离奇的黄玫瑰就此停止,不再出现。这种恐惧比那赠送者是个神经病的恐惧更大,更强烈。而且,她也发现自己变了。她常常那样精神恍惚,常常做错了事情,常常不自觉的微笑,不自觉的唱歌,不自觉的堕入深深沉沉的冥想中。这种变化逃不过母亲的眼睛,她点著头,沉吟的说:

“看样子,这玫瑰花上必然有著精神病的传染菌,我看,筱蓝,你也快成神经病了。”

这玫瑰花不但引起了母女两人的不安,还使那位林先生大大不以为然。“我主张报警!”他大声的说:“凡是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没好事,谁知道它会带来怎样的灾难!”

“噢,林伯伯,”筱蓝立即说:“请别管它吧!”

“别管它!”那追求者瞪大了眼睛。“难道你不害怕吗?”

“害怕?”筱蓝红著脸,眼睛亮得好迷人。“谁会去怕几朵花儿呢?”她笑了,笑得甜甜的,醉醉的。她的眼光幽幽柔柔的落在那几朵花儿上。于是,那反应迟钝的追求者,也大惑不解的看出一项事实:他竟斗不过那几朵莫名其妙的玫瑰花!

但是,到底谁是那送玫瑰的人呢?二十天之后,筱蓝终于红著脸,羞羞涩涩的跨进馨馨花庄的大门。站在那些花儿中间,她几乎不敢抬起睫毛来,低低的、局促的,她含混不清的说:“老极,我——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是的。”张老头微笑的说,用欣赏的眼光,得意的望著面前那张娇羞怯怯的脸庞。玫瑰花对她显然是好的,他模糊的想。它们染红了她的双颊,点亮了她的眼睛,还驱除了她脸上的忧郁和身上的落寞。有什么药物能比这些花儿更灵验呢?“你常常送玫瑰花到我家。”筱蓝轻声的说。水灵35/37

“是的,我知道。”“能告诉我那个买花的先生的地址吗?”

“哦,抱歉,小姐,我也不知道呢!他订了一个月的玫瑰花,钱都是预付的,我也没有再见过他。”张老头坦白的说,注视著那张颇为失望的脸孔。“不过,小姐,我想等到一个月结束的时候,他一定会再来的!”

“如果……如果……如果他再来的时候……”筱蓝嗫嚅著说:“请你……”“我知道了,小姐,”张老头笑嘻嘻的说:“我会告诉他,请他亲自把玫瑰花送到你家里去!”

筱蓝的脸蓦然间烧到了耳根,转过身子,她赶快跑出了馨馨花庄。剩下张老头,仍然在那儿咧著嘴,嘻嘻的笑著。

筱蓝走出了花店,迎著扑面而来的冷雨,她的脸上仍然热烘烘的。这是晚上,她必须去上班,她走向了公共汽车站,站上有许多人在等车,她的目光悄悄的从人群中掠过去,是这个人吗?是那个人吗?唉,她心里又在低低叹息,她是怎样全心全意的等待著那个陌生人啊!

一个月终于过去了,张老头送完了最后一束玫瑰以后,就整天株守在花店中,等待著那个年轻人的出现。如果他估计得没有错误,他料想是那年轻人该露面的时候了。

这是星期天,一个好日子,张老头模糊的想著,那女孩没有去上课,也不必去上班,等倪冠群来的时候,他可以告诉他:“你直接去吧,她正等著你呢!”

他真想看到倪冠群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表情,会是惊?是喜?是高兴?是失措?他眼前不由自主的浮起倪冠群那张年轻鲁莽而热情的脸,在这张脸旁边,却是筱蓝那羞涩的,腼腆的,娇羞怯怯,含情脉脉的脸庞。噢,多么相配的两个孩子!是了,他该为他准备一束黄玫瑰,他会需要一束花,来掩饰他初次拜访时的羞窘。

张老头准备了玫瑰花。

但是,上午过去了,中午也过去了,下午又过去了,倪冠群却一直没有出现。难道这孩子已忘记了送玫瑰花的事?难道那莽撞的傻小子又见异思迁的爱上了另一个“陌生女孩”?难道他穷困潦倒,无法续购玫瑰花,就干脆来个避不见面?难道他只有五分钟的热情,如今那热度已经消退?张老头有几百种怀疑,也有几百个失望,而那孩子是真的不露面了。唉,张老头叹著气,他不知道明天他还该不该继续送那“心香数朵”?

晚上,张老头已放弃了希望,而且坏脾气的诅咒著那阴雨绵绵的天气,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太单调了。他告诉小徒弟,准备提早打烊,这样阴冷而恶劣的气候,不会再有顾客上门了。就在他准备关门的时候,忽然间,一个矫捷的身影迅速的穿过了对街的街道,像一股旋风,他猛然间旋进了馨馨花庄的大门,站在那儿,他满头雨雾,而气喘吁吁。

“哈!你总算来了!”张老头眼睛一亮,精神全回复了。他瞪视著倪冠群,和那天一样的装束,一样的乱发蓬松,一样的浓眉大眼,所不同的,是今晚的他,全身都充斥著某种不寻常的怒气。“我要来问问你,老板,”倪冠群盛气凌人的说:“你帮我送过了玫瑰花吗?”“当然啦,一天都没有间断!”张老头爽朗而肯定的回答。

“那么,你把那些花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倪冠群大声的问,高高的扬起了他那两道浓黑的眉毛。

“怎么,就是你要我送去的那位小姐的家里呀!”张老头困惑了,不自禁的锁起了眉头。

“那位小姐!天,你送到哪一位小姐家里去了?”

“就是隔壁巷子里,右边倒数第三家,那个有著长头发大眼睛的女学生呀!”“哎,错了,错了,完完全全的错了!”倪冠群重重的跺著脚,暴跳如雷。“我要送的是倒数第四家,那个叫忆梅的小姐呀!”张老头愣在那儿,他想起来了,在那巷子里,确实有一个衣著华丽的少女,那是××舞厅的红舞女,经常有各种漂亮的小汽车在巷口等著接她,也经常有人来订成打的名花异卉送到她家里去。忆梅?或者她的名字是叫忆梅!只是,如果他早知道送花的对象是她,如果他早知道……他看著倪冠群,满怀的喜悦之情都从窗口飞走了。

“你说我送错了!”他语音重浊的说。

“是的!我今天打电话去,人家说从来没有收到什么玫瑰花!你让我闹了个大笑话!”

“但是,我没有送错!”张老头喃喃的说,轻轻的摇著头。

“你是什么意思?”倪冠群更加没好气了。

“你不信去看看,在那巷子里倒数第三家,有位小姐收了你一个月的玫瑰花!”“啊呀!我的天!”倪冠群猛然想起花束上所附的卡片。“这误会是闹大了,什么心香数朵,祝福无数!啊呀,我还签了自己的名字呢!不行,这误会非解释清楚不可!真糟,偏偏那家也会有个小姐!哦,老板,你说是倒数第三家吗?”

“是的,是的,那小姐很感激你的玫瑰花呢!哦,等一下,倪先生,你何不再带一束花去,算是对这个错误致歉,解释起来也容易点儿。至于这束黄玫瑰,算是我送给你的。”

倪冠群想了想,烦恼的摆了摆头,就一把接过了张老头手里的花束,转过身子,他毫不犹疑的向门外冲去。张老头在他身后直著脖子喊:“倪先生,解释的时候委婉点儿呀,别让人家小姐不好意思。”倪冠群根本没在意这两句话,他只想三言两语的把事情解释清楚,至于那位小姐,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呢?走进了巷子,他大踏步的向巷中走去,数了数,倒数第三家,他停在一栋小小的、简陋的砖造平房前面。与这平房比邻而建的,就是忆梅那漂亮的花园洋房。

他伸手按了门铃,站在那儿,他举著一束黄玫瑰,下意识的用手指拨弄著花瓣,不耐烦的等待著。

大门“呀”的一声拉开了,筱蓝那白皙的、恬静的、娟秀而略带忧愁的面孔就出现了。她正在烦恼著,因为林伯伯这时正在她家里,和母亲两个人,一搭一档的逼著要她答应婚事。门铃声救了她,她不经心的打开了大门,一眼看到的,就是个挺拔修长的年轻人,一对灼灼的眸子,一束黄玫瑰!她的面颊倏然间失去了血色,又迅速的涨得绯红了。

“哦,小姐,我……我……我姓倪……”倪冠群困难的说,举著那束黄玫瑰,他没料到这解释比预期的难了十万八千倍。而他眼前浮现的,竟是这样一张清灵秀气的脸庞!那乍白乍红的面颊,那吃惊而惶恐的大眼睛,那微张著,轻轻蠕动的小嘴唇,那股又羞又怯,又惊又喜,又嗔又怨的神态……倪冠群觉得无法继续自己的言语了。痴痴的望著筱蓝,他举著玫瑰花呆住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觉得必须达到自己来访的目的,于是,他振作了一下,又开了口:

“哦,小姐,我姓倪,我叫倪冠群……”

“哦,我知道。”筱蓝也已恢复了一些神志,她迅速的接了口,面孔仍然是绯红的。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拜访,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想请他进去坐,家里又有那样一个讨厌的林伯伯!和他出去吧,却又有多少的不妥当!正在犹疑著的时候,母亲却走到门口来了,一面问著:

“是谁呀?筱蓝?”“哦,哦,是——是倪——倪冠群。”筱蓝仓卒的回答,一面匆匆的对倪冠群说:“那是我妈。”

母亲出现在房门口,一看到倪冠群手里那束玫瑰花,她就明白了!就是这傻小子破坏了筱蓝的婚事,就是他弄得筱蓝痴痴傻傻天下大乱!她瞪视著倪冠群,没好气的说:

“哦,原来是你!你来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们筱蓝是规规矩矩的女孩子,不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你请吧,倪先生!”

“哦,妈妈!”筱蓝又惊又急的喊,下意识的转过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倚向倪冠群的身边,似乎想护住倪冠群,也仿佛在表明自己和倪冠群是一条阵线的。同时,她急急的说:“你不要这样说,妈妈,他是我的朋友呢!不是什么陌生人呢!”

“不是什么陌生人?原来你们早就认识的吗?”

筱蓝匆匆的对倪冠群投去哀恳似的一瞥,这一瞥里有著千千万万种意义和言语。倪冠群是完全愣住了,他已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只是呆呆的站著,成了一个道道地地的“傻小子”。那个母亲被弄糊涂了,也生气了,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搅些什么鬼?她气呼呼的说:

“好吧!你们先给我进来,别站在房门口,你们倒说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倪冠群被动的走进了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院落,还没有来得及讲话,偏偏那在屋里待得不耐烦的“林伯伯”却也跑了出来。一看到倪冠群,这个林伯伯的眼睛也红了,脖子也粗了,声音也大了:“好啊!你就是那个每天送玫瑰花的神经病吗?”

倪冠群被骂得心里冒火,掉过头来,他望著筱蓝说:

“这是你爸爸吗?”“才不是呢!”筱蓝说:“他……他……他是……”

“我是筱蓝的未婚夫!”那“林伯伯”挺了挺他那已凸出来的肚子,得意洋洋的说了一句,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轻蔑的注视著倪冠群。倪冠群深深的望了筱蓝一眼,一股莫名的怒气从他胸坎上直往上冲,难道这清灵如水的女孩子就该配这样一个糟老头吗?而筱蓝呢,随著倪冠群的注视,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了,眼眶里泪光莹然了,抬起睫毛,她哀求似的看著那个“林伯伯”,说:“林伯伯,你不要乱讲,我从没有答应过要嫁给你!”

林伯伯恼羞成怒了,指著倪冠群,他愤愤的说:

“不嫁给我,你难道要嫁给这个穷小子吗?我告诉你,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嫁给他你不饿死才有鬼!”

倪冠群按捺不住了,跨上了一步,他挺著背脊,扬著头,怒视著那个“林伯伯”,大声的说:水灵36/37

“胡闹!”“胡闹?”那林伯伯竖起了眉,愤然大吼:“你在说谁?”

“我在说你!”倪冠群声调铿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什么?什么?”那位追求者气得脸色发白:“你是哪儿来的流氓?你这个衣服都穿不全的穷小子,你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现在,你给我滚出去,要不然我就叫警察来!”

倪冠群的怒火全冲进了头脑里,他再也控制不住他自己的舌头,许多话像倒水般的倾倒出来,一泻而不可止:

“请你不要侮辱人!什么叫作穷小子,你倒解释解释!是的,我穷,这难道是耻辱吗?我虽然穷,却半工半读的念了大学,我虽然穷,却从没有放弃过努力和奋斗!我虽然穷,却有斗志有决心,还有大好的前途!我年轻,我强壮,我有的是时间和体力,穷,又有什么关系?”他掉过头来,直视著筱蓝,毫不考虑的,冲口而出的说:“你说,你愿意跟他这样的人去共享荣华富贵呢?还是愿意跟一个像我这样的穷小子去共同创造人生?”筱蓝折服在他那篇侃侃而谈之下,折服在他明亮的眼睛和高昂的气概之下,她发出一声热情的低喊,再也顾不得和他只是第一次见面,顾不得对他的来龙去脉都还摸不清楚。她只觉得自己早已认识他了,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她奔向了他,紧紧的依偎住他,而他呢,也在那份太大的激情和感动之下,用手紧揽住了她的腰。

“哦,这简直是疯了,一对疯子!”林伯伯气呼呼的说,转向了筱蓝的母亲,他以一副不屑的,高傲的,道貌岸然的神态说:“哦,对不起,朱太太,我不知道你的女儿是这样行为不检,又不顾羞耻的女孩,我不能娶这样的人做太太,我的太太必须是贤妻良母,所以,关于婚事的话就免谈了。”

那母亲深深的吁出了一口气,对那趾高气扬的向门口走去的林先生微微颔首。是的,去吧!她心中模糊的想著,你尽可以轻视我那不顾羞耻的女儿,但是,却有人会珍惜她,会爱护她,会和她去共创美好的人生呢!她关好了大门,回过头来,是的,那年轻人坚强挺拔,神采飞扬,他该擎得住整个的天空呢!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潮湿,自己心里涨满了某种温柔的情绪。是的,幸好没有造成错误,幸好没有葬送了女儿的幸福!望著那对依偎著的年轻人,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淡漠的说:“好了,你们总不会在院子里吹一个晚上的冷风吧!筱蓝,你还不请你的朋友进去?我的骨头都痛了,可没有办法陪你们了!”她退进了自己的卧室,善解人意的关上了房门。

这儿,倪冠群和筱蓝面面相觑,这时才感到他们之间那份陌生。整个事件的发展,对两个人来说,都像一场难以置信的梦。尤其是倪冠群,这个晚上的遭遇,对他来讲,简直是个传奇。他注视著筱蓝,后者也正痴痴的看著他,那朦胧的眼睛里,是一片娇羞怯怯的脉脉柔情。

“嗨,我想……我想……”倪冠群终于开了口,但是,想什么呢?难道现在还要告诉她,这所有的事件都是误会?不,他眩惑的看著那温柔姣好的脸庞,他知道他永不会说出来了,永远不会!筱蓝嗤的一声,轻轻笑了。接过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玫瑰花,她低声说:“你想什么?进来吧,我要把这束花插起来。”

他跟著她走进了室内。她悄无声息的走开,插了一瓶黄玫瑰。把花瓶放在客厅的小几上,她垂著睫毛,半含著笑,半含著羞,她轻声的说:“你怎么想起送玫瑰花给我的绝招?你又怎么知道我最喜欢黄玫瑰?”

他讪讪的笑著,红了脸,不由自主的垂下了头。于是,她又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你注意到我的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怎能告诉她,在一个多月前那个晚上,他第一次和朋友们踏进舞厅,在那灯红酒绿的环境下,竟会迷惑于那红舞女的夺人的艳丽?而今,面对著筱蓝那清澈的眸子,那真挚的眼光,那充满了灵性和柔情的注视,他变得多渺小,多寒伧,多幼稚!他几乎懊恼于自己竟有过追求那舞女的念头,但是,假若当初没有那念头,他又怎会邂逅了筱蓝?他抬起眼睛,看了看筱蓝,脸更红了。嗫嚅著,他含混的,低声的说:“你又何必问呢?或者,是从天地混沌初开的时候起,我就注意到你了。”她果然不再追问,只是那样静静的微笑著,用深情款款的眸子,深深的注视著他。

桌上那瓶黄玫瑰在笑著,绽放了一屋子的幽香。

第二天,张老头坐在他的花店里,看著倪冠群推门进来。

“嗨,老板!”倪冠群招呼著,有点儿讪讪的。

“是的。”张老头注视著他。

“还记得我吧?”倪冠群有些不安的微笑著,却掩饰不住眉梢眼底的一份喜悦之情。

“当然,你曾责备我把玫瑰花送错了。”

“哈!”倪冠群笑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你从没有送错玫瑰花,从没有!”“哦,”张老头也笑了。“我知道我从没有送错过,我一直都知道。”倪冠群瞪视著张老头,一时间,他有些疑惑,不知这慧黠的老头儿是不是一开始就动了手脚,但那老头儿脸上丝毫不露声色。他不想再去探究那谜底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玫瑰花都到了它们该到的地方。

他离开了馨馨花庄,在隔壁巷子里,正有人在等待著他。

张老头目送他出去。从柜台里走出来,他拿起了浇花壶,开始一面哼著歌儿,一面给那些花儿浇著水。浇完了,他停在那一大盆黄玫瑰的前面,深深的一颔首。一九七一年一月四日水灵37/37

后记

“给竹风的故事集”在我心中已酝酿多年,我一直希望用某种方式,使一个个独立的故事,能彼此联系在一起,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因此,在若干年前,我曾写了《六个梦》,而今,我又写了“给竹风的故事集”。

和《六个梦》一样,“给竹风的故事集”每篇都有相同的风格,和类似的主题。而且,每个故事,都有个完美的结局。许多读者曾建议我:“别再写那些让人流泪的东西,请给你书中的人物,安排一个较好的结局。”我想,我大约受了这些读者的影响,这本集子中,没有什么特别悲惨的故事。但愿它们能使读者们获得一刹那的心境和平,一刹那的温柔宁静,我愿已足。别问“竹风”是谁?那只是个故事中的人物。往往,就连“说故事者”,也是“故事中”的人物。本来吗,谁不是故事中的人物呢?多年来的写作生涯,我虽磨练又磨练,学习又学习,仍然自知浅陋。每出一本书,就增加一份汗颜与惶恐。因此,在这儿,我要重申一句以前说过的话;愿前辈们有以教我,愿读者们多所包涵。

琼瑶一九七一年一月十四日于台北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