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心有千千结》》 · 琼瑶 · 2026-07-25
《心有千千结》
作者:琼瑶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1
午后的阳光静静的照射在医院那长长的走廊上。
江雨薇走上了楼梯,走进走廊,竭力平定自己那有些忐忑不安的情绪,她稳定的迈著步子,熟稔的找寻著病房的门牌,然后,她停在二一二号病房的门口。
病房门上挂著“禁止访客”的牌子,病房里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咒骂声。她伫立片刻,下意识的拂了拂披肩的长发,整理了一下头上那船形的护士帽。心里迷糊的在想著,这病房里要面对的又不知是怎样一个难缠的病人?做了三年的特别护士,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病人,应付过种种类类的难题,她不怕面对这新的“雇主”。但是,刚才,那好心的护士长,曾用那么忧郁而烦恼的声音,对她求救似的说:
“雨薇,你去试试应付二一二号病房的耿老头吧,这怪老头儿进医院三天,赶走了十一个特别护士,如果你再应付不了,我们实在拿他没办法了!”
三天赶走了十一个特别护士!江雨薇对自己默默的摇了摇头,耿克毅,他该是个颐指气使的、坏脾气的、傲慢的老人!一个富豪,自然会养成富豪的习性。而她,无论如何,总得面对眼前的难题,江雨薇,她念著自己的名字,你选择了怎样一种艰苦的职业呵!轻叹一声,她昂了昂头,下意识的抬高了下巴,似乎这样就增加了她的骄傲和勇气。略一沉思,深吸口气,她不由自主的竟浮起了一个自嘲似的微笑,了不起做第十二个被赶的人,又怎样呢?于是,带著这满脸的微笑,她敲了敲房门。
门内传来一声模糊的咆哮:
“不管你是什么鬼,进来吧!”
多好的欢迎词!江雨薇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推开房门,她走了进去,门内,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正面对著窗口,背对著她。她只能看到他那满头乱七八糟的、花白的头发。在他旁边,有个妆扮入时的少妇,正带著满脸的烦恼与不耐,在低声下气的侍候著。江雨薇的出现,显然使那少妇如获大赦,她正要开口向老人报告新护士的来到,那老人却已先开了口:
“是谁?”他问,声音是严厉而带著权威性的。
“哦,”江雨薇仍然沉浸在她自己的自嘲中。“是你的第十二号。”她微笑的说。猝然间,那老人把轮椅车转了过来,面对著她。江雨薇接触了一对锐利无比的眸子,像两道寒光,这眸子竟充满了慑人的力量。尤其,这对眸子嵌在那样一张方正的,严肃的,而又易怒的脸庞上,就更加显得凶恶了。
“你说什么?”他大声问。
“我说我是你的第十二号,”江雨薇清晰的说,并没有被这两道凶恶的眼神所打倒,相反的,她心中那抹自嘲和滑稽的感觉正在扩大,这老人是个标准的老怪物啊!笑意控制了她整个面部的肌肉,遍洒在她的眉梢眼底。“听说,你三天内赶走了十一个特别护士,我恰巧是第十二个,把我赶走后,你刚好凑足了一打。”她说,笑著。
那老人怔住了,他那两道不太驯服的浓眉虹结了起来,眼光阴鸷而疑惑的凝视著她。
“哈!”他怪叫了一声:“你好像已经算准了我一定会赶走你!”“不错,”她点点头。“因为我不是个驯服的小羔羊。”
“嗬!听到了吗?”老人转向身边的少妇,怪叫著说:“这个护士已经先威胁起我来了!”
少妇对江雨薇投过来一个不解的眼光,讨好的对老人弯下腰去:“好了,爸爸,你不喜欢她,我们再换一个吧!”
江雨薇转身欲去。“那么,让我去通知那个倒楣的十三号吧!”
“慢著!”老人大叫。江雨薇站住了,回过头来。老人瞪视著她:“服侍我是倒楣的吗?”他问。
“据以前那十一个人说;是的。”江雨薇坦白供认,那满脸的微笑始终漾在她的脸上。
老人微侧著头,斜睨著她,只一忽儿,他眼底忽然掠过了一抹狡黠的光芒,唇边竟也浮起了一丝笑意,一丝近乎孩子气的笑意。他点点头,阴恻恻的说:
“好极,好极!第十二号!你想一开始就摆脱掉我,是吗?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我不需要第十三号,你留下来,我就认定要你来做这倒楣的工作!”
江雨薇微微的扬了扬眉毛,笑著注视他。“你决定了吗?耿先生?”
“当然!”老人恼怒的叫。
“那么,我‘只好’留下来了!”江雨薇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似的表情。“不过,你还是随时可以赶我走,至于我呢,”她从睫毛下窥视他,悄悄的微笑。“也必须声明一点,如果我受不了你的坏脾气,我也是随时可以不干的!”
“啊呀,”老人怒喊:“你又来威胁我了!”
“不是威胁,”她轻颦浅笑:“我说过我不是个驯服的小羔羊,假如你不喜欢我,你还来得及反悔。”
“反悔!”老人翻了翻白眼,气呼呼的嚷:“我为什么要反悔?我生平就没有反悔过任何已经决定的事情!所以,你休想逃开我!从现在起,你是我的特别护士,听到了吗?”
“好吧,好吧!我看,我只好做你的特别护士了!”江雨薇走向他的身边,抿了抿嘴唇,露出了嘴角的微涡,怪委屈似的说:“谁教我选中了这份职业呢!好了,现在,耿先生,如果我对你的病情研究得不错的话,这时间是你练习走路的时候了!”她从墙边拿起了他的拐杖:“我们立即开始吗?”
他斜睨著她,带著满脸研判的神情,逐渐的,他眼底那抹狡黠的神色消失了。接著,他忽然一仰头,纵声大笑了起来,这笑声来得那么突然,使那一直站在旁边的少妇吓了一大跳。她慌忙仆向他,急急的问:
“你笑什么?爸爸,有什么事不对?”
老人继续笑著,推开了面前的少妇,他的眼光定定的望著面前的江雨薇,一面笑,他一面喘著气说:
“好,好,好,我耿克毅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上了你的当!你这个第十二号!从进门起,你就在对我玩手段!好,好,好,看样子,我是无法赶你走了!但是……”他用力的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你这个古怪的精灵鬼!你很能使我开心,我用定了你这个特别护士了!”
江雨薇也跟著笑了起来,看样子,那个第十三号是不必再来了。好难完成的任务,她松了口气。但,她并没料到这老人如此机智,如此精明,他竟能这么快就看透了她,使她不由自主的有些尴尬,脸孔就微微的红了起来。
“好了,”老人收住了笑,眼光锐利的望著她,毫不保留的,从上到下的打量著她,仿佛在衡量一件艺术品的价值,又仿佛在找寻这艺术品的破绽。终于,他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说:“除了第十二号这个名字之外,你还有别的名字吗?”“是的,”她微笑的说:“江雨薇,雨天的蔷薇。”
“江雨薇。”他沉思的念著这名字。“还不错的名字,只是太柔弱了,与你本人不符。”他挑了挑眉毛,忽然转头去,面对身边的少妇,冷冰冰的说:“美琦,你可以回去了,我用不著你了!”那少妇如释重负般深吸口气,望了望老人,强笑著说:
“那么,明天我和培华一起来看您!”
“算了!算了”老人不耐的摆摆手:“我不需要你们来看我,我已经有了特别护士了,你们尽管放心吧!我一时还死不了,也不需要你们在我面前献假殷勤!”
“爸爸!”少妇颇为难堪的喊,不自然的看了江雨薇一眼:“您怎么这样说呢?我们……”“我太了解你们了!”老人打断了她,微微一笑。“去吧,去吧,你待在这儿两小时,已经有一百二十万分的不耐烦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第一百二十万零一分的不耐烦!所以,走吧!”那少妇忍耐的咬了一下嘴唇,江雨薇没有忽略掉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恨意。到这时候,江雨薇才有时间打量面前这女人,烫得短短的头发,画得浓浓的眉毛,有对相当漂亮的眼睛,和修秾合度的身材,一件剪裁合身的旗袍,粉红色滚著淡蓝的边,同式样的小外套,襟上别著一个水钻别针。这女人浑身都代表著富丽与华贵。只是,在富丽与华贵之中,却混合著某种与她身分谐调的骄矜,高傲,和庸俗。富家的小姐呵!招牌是明写在她脸上与身上的。江雨薇对他们父女间那份微妙的仇恨感到淡淡的惊奇。淡淡的,仅仅是淡淡的,三年的特别护士,接触到太多不同种类的人物,然后,你会发现人与人间的关系那样奇怪,感情那样微妙,什么事都不足为奇了!“好吧!”那少妇拿起了她的手提包,高傲的昂起了她的头,她美丽的大眼睛冷漠的望著江雨薇:“那么,江小姐,我把我父亲交给你了!希望你好好照顾他!”
“你放心!”老人抢著说:“她不会谋杀我!”
那少妇怔了怔,想说什么,终于,她一摔头,什么话都没有说,打开房门,她迳自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江雨薇转过头来,看著她的雇主。
“你对你的女儿相当冷酷呵!”她率直的说。
“女儿”老人嗤之以鼻。“我没有那么好的命,从来就没什么女儿!至于美琦,她是我的儿媳妇,她已经等不及我快些死掉了!”江雨薇瞪视著面前的老人。
“你对所有的人都充满了仇恨的吗?”
老人严厉的回视著她。
“怎样?”他反问:“你想批判我吗?”
“我?”江雨薇自嘲的一笑。“我的身分能批判你吗?我有权利批判任何人吗?”“你已经批判了!”老人冷冷的说,紧盯著她。“你满脸满眼睛里都写著你对我的不赞同,你不喜欢我,对不对?”心有千千结2/46
“我是职业性的特别护士,在我的工作范围内,并不包括要去喜欢我的雇主。”“答得好!”他冷哼了一声,盯著她的眼光显得更加锐利与尖刻了。“我不知道我能对你忍耐多久,我已经开始讨厌你了!”“你还来得及辞掉我。”
“不,”他虚眯著眼睛,慢慢的摇了摇头。“别梦想,我已经用定了你!现在,”他咬咬牙,大声的说:“你还不执行你的工作,在等什么?扶我起来!我不想一辈子坐在轮椅上!”
江雨薇走上前去,把拐杖递给了他,在搀扶他起来的一瞬间,她的眼光接触了他的,她有片刻的恍惚与迷茫,因为,那苛刻的老人的眼光中,竟有某种十分温柔的东西,当她想捕捉点儿什么的时候,那眼光已经变得冰冷而冷酷了。
“把你的肩膀靠近我一点儿!”他命令的说。
她靠过去,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勉强的站了起来,撑住了拐杖,他费力的移动著身子,大声的咒诅。江雨薇搀住了他的胳膊,多么瘦削的手臂,她怔了怔,难道这老人的生命力并不强?但是,那眼睛里的生命力是多么强韧呵!
“别发呆!”老人从喉咙里低吼,他竟没有忽略掉她那微微一怔。“医生已经宣布过了,我顶多再活一年!”
她愕然的抬头望著他,想看出他话里有几分真实性,立即,她从他眼光里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了。
“即使一个月,我也不要成为残废!”他盯著她:“知道吗?扶我走吧!让我走得跟一个健康人一样!”
她用力的搀住了他。一时间,她无法说话,也无法思想,她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病人,从没有像这个——耿克毅这样撼动她,震慑她的了!她扶著他行走,一步一步。并不走向生存,而是走向死亡。但是她知道,这个老人要“走”下去!而不要“倒”下去!
2
江雨薇沉坐在床边的椅子里,凝视著那熟睡中的耿克毅。这是她担任这特别护士的第二天下午。
她已经向黄医生和护士长打听过耿克毅的病情。在耿克毅床头上挂著一个病历牌子,上面只简单的记载著:耿克毅,河北人,六十八岁,男性,病名只简单写著“双腿麻痹”。实际上,他的病是心脏冠状动脉肿大及肝硬化。四天前,他被另一家大医院转送到这儿来,因为他咆哮著说那家医院的设备太差,病房太坏,而这家医院却是全台北著名的“观光医院”。耿克毅在那家医院已经治疗了半个多月,病历也转了过来。一切正像耿克毅自己说的,他,顶多再能活一年。
但是,他的双腿却在惊人的进展下复元。黄医生曾经不解的说:“换了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反正到头来难逃一死,即使恢复了行走的能力,又能走几天呢?”
江雨薇却深深明白,那怕是一天,是一小时,是一分钟,这老人都要争取“走”的权利。他就是那种人,永不跌倒,永不服输。现在,老人在熟睡著。整个上午,他被打针、吃药、物理治疗、电疗……等已弄得疲倦不堪。何况,他又用了那么多精力来咒骂那些医疗设备和医护人员,咒骂他那不听指使的双腿,咒骂那辆倒楣的轮椅,还有,咒骂他新雇用的“利嘴利舌”的“特别护士”!现在,他累了,他沉睡在一个梦境里,那梦境是不为人知的吗?他的面容并不和平,那紧蹙的眉头,那紧闭的嘴唇,那僵直而绷紧的肌肉,……这整张脸孔上都写明了;他在一个恶梦中,或者,在那梦境里,他潜意识所惧怕的死亡正在威胁著他吧?是吗?那坚强的面孔在熟睡中显得多忧郁,多苍凉!
她出神的注视著这张脸孔。若干年来,只有病危的人与有钱的病人才雇用特别护士,因此,她的病人往往最后只有两个去处,一个是病愈出院,一个是推进“太平间”。如今,这耿克毅,他将走向何处?黄医生说过:
“等他的双腿再进步一些,他可以出院了,以后,只是按时打针吃药与休息,一年内,死亡是随时可以来临的。”
她希望他能早些出院,她希望他被推进太平间的时候,她不用去面对他。奇怪,她看过多少人死亡,看过多少人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仍然被推入太平间。初当护士那些日子,她每面临一次死亡,就会食不下咽,会难过,会呕吐,会陪著家属恸哭……后来,当她见惯了,她不再难过,不再动容了,她了解了一件事;死亡是每个人必须面对的,谁也逃不掉。可是,为什么她对耿克毅将面对的“死亡”竟如此不能接受?为什么?她不了解,她完全不能了解。
耿克毅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轻轻的叹了口气,睡梦中的他不再凶恶了,只像个慈祥与孤独的老人。这是初秋的季节,天气仍然闷热,他的额上微微的沁著汗珠。江雨薇悄悄的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一块纱布,她轻轻的拭去了他额上的汗。这轻微的触动似乎惊醒了他,他翻了一个身,嘴里吐出了两个模糊的字:“若成!”若成?这是什么?一个人名?一个公司?一个符号?江雨薇愣了一下,再看他,他仍然熟睡著,却睡得更加不安稳了,他的面孔扭曲了,他枯瘦的手指紧抓著被单,嘴里急促的吐出一大串模糊不清的呓语,她只能抓住几个诅咒的句子:
“该死的……浑球……笨蛋……傻瓜……”
连梦里他也要骂人呵!江雨薇有些失笑。可是,忽然间,他整个身子痉挛了一下,嘴里蓦然冒出一声野兽受伤时所发出的那种狂嗥:“若成!”这一声呼喊那么清晰又那么凄厉,江雨薇被吓了一大跳。她仆过去,他却再度睡熟了,面容渐渐平静下来,他又低低的吐出一句温柔的句子:“小嘉,留下来,别走!”
小嘉?或是小佳?这又是谁呵?她无心探讨,只是呆愣愣的望著面前这老人的脸孔。留下来,别走!这坚强的老人,在梦中也有若干留恋吗?谁在这人生中,又会一无留恋呢?她沉思著,想得痴了。于是,就在这时候,老人欠伸了一下身子,突然醒了。他睁开了眼睛,有一瞬间的迷茫,他的眼光立刻接触到江雨薇那对直视著他的眸子。他摆了摆头,迷迷糊糊的,嘟嘟囔囔的咒骂了一句:“你是个什么鬼?”江雨薇一怔,怎的,才醒过来,就又要骂人啊!而且,他居然忘掉她是谁呢!她深吸了口气,望著他,微微一笑。
“忘了吗?我是你的第十二号。”
“第十二号!”他睁大眼睛,完全清醒了过来:“是了!你就是那个机伶古怪的特别护士!”
她嫣然一笑,转过身子,去浴室里为他取来一条热毛巾。这种特等病房,都像观光旅社般有私用的浴室。
“你睡得很好,”她把毛巾递给他,扶他坐起身来。“足足睡了两小时,睡眠对你是很重要的。”她笑著望望他。“在梦里,你和醒的时候一样爱骂人呢!”
他斜睨著她,怀疑的问:
“我说梦话吗?”“是的,”她笑容可掬。“像小孩一样。”
“哼!”他打鼻孔里重重的哼了一声,警告似的说:“你最好别说我像小孩子!”“你的戒条未免太多了!”她说,仍然笑著,一面帮他整理著被褥。“你是我碰到的最凶恶的病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对你周围所有的人都没有好脾气!”
“你想在我身上发掘什么吗?”他紧盯著她,那眼光又重新锐利起来。“别想在我身上找慈祥温柔等文学形容词,我是著名的铁石心肠!”“你以为是而已。”江雨薇直率的说。
“以为,你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软弱的一面,你一定也有。”
他从浓眉下狞恶的看著她。
“你倒很武断啊!凭什么你认为我有软弱的一面?”
她抬起头来,微笑的望著他:
“你的小嘉。”她轻声说。
他猛的一震,眼光寒冷得像两道利刃,像要穿透她,又像要刺杀她,他厉声的说: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她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一凛,立即,她武装了自己。
“你告诉我的。”“我告诉你的?”他怒叫。
“是的,你梦里提到的名字。”她勇敢的直视著他。
“梦里?”他怔了怔,微侧著头,他不信任似的看著她,逐渐的,那股凶恶的神气从他面容上消失了,他显得无力而苍老了起来。“见鬼!”他诅咒。“连睡眠都会欺骗你!”
“睡梦中才见真情呢!”她冲口而出。
他迅速的抬起眼睛来,再度盯紧了她。
“你是个鲁莽的浑球!”他咒骂。“我不知道我怎么会选择了你来当我的特别护士!”
“你随时可以辞退我。”
“哼!”他又重重的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了窗口,他望著窗外的阳光,默默的沉思了片刻。然后,他回过头来,注视著她。带著一抹小心翼翼似的神情,他问:“我梦里还说过一些什么吗?”“骂人话。”她说。“哈!”他笑了,“很多人都该骂的。”
“还有——若成。”他惊跳,紧盯著她的眼光迅速的变得凶恶而冷酷,他的脸色苍白了,一伸手,他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用惊人的大力气捏紧了她,捏得她整个手腕火烧似的痛楚了起来。同时,他的声音暴怒的在她耳边响起:
“谁允许你提这个名字?谁允许你?如果你再敢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我会把你整个人撕裂!你这个混蛋!你这个该死的鬼怪!浑球!笨瓜……”
像潮水般,他从嘴里吐出一大堆骂人话,他的脸色那样狰狞,他的眼光那样可怕。江雨薇又惊又怒又恐怖,而更严重的,是她觉得受了侮辱,受了伤害。做了几年的护士,她从没有被人如此辱骂过。她努力的挣脱了他,远远的逃开到一边,她惊怒而颤抖。“你……你……”她语不成声的说:“是个名副其实的老怪物!我……我……”她正想说“我不干了!”门上却传来一阵叩门声。好,准是医生来巡视病房,她正好告诉医生,这个老怪物必定还有精神病,他根本是半个疯子!冲到门边,她打开房门,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门外并非医生,却是两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哦,”她咽了一口口水,护士的本能却使她不经思考的说了句:“耿先生不能见客!”心有千千结3/46
“我们不是客,”个子略高的一个微笑的说:“我们是耿先生的儿子。”“哦!”江雨薇狼狈的退后了一步,让他们二人走进来,她还没有能从自己的惊恐与尴尬中恢复过来,却又陡然听到耿克毅的一声怪叫:“哈!我的两个好儿子,你们来干什么?”
“爸爸,”高个子走了过去,弯腰看他:“您还好吗?又在为什么事情生气了?”“不劳你们问候,”老人冷冷的说,车转身子,用背对著他们。“培中,培华,你们如果对我还有几分了解的话,最好离开我远远的,让我安安静静的过几天日子,我不想见到你们,也不想见到你们的太太。”
耿培中——那个高个子,年约四十岁,整齐、漂亮,而又很有气派的男人微笑了一下,掉转了头,他说:
“好吧,培华,我们走吧!看样子我们是自讨没趣!爸,你自己保重吧!”“放心,我死不了!”耿克毅阴沉沉的说。
“爸,”耿培华开口了,他比他的哥哥矮,他比他哥哥胖,但是,显然他没有他哥哥的好涵养。“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们过不去?”“走!走!走!”老人头也不回的挥著手。“别来打扰我,我要睡觉了!”“好!”培华站在床边,愤愤的说:“我们走!我们只会惹人讨厌,或者,若成会使你喜欢!”
比闪电还快,老人迅速的转回了身子,在江雨薇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她听到清脆的一声响声,然后,就那么吃惊的看到那老人已给了耿培华一个耳光。耿培中迅速的拉著耿培华退向门口,嘴里喃喃的说:
“培华,你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兄弟两个立刻冲出了病房,门又合上了。江雨薇愣在那儿,好一会儿,她只能站著发呆,这兄弟二人,来去匆匆,在病房里停留不到五分钟!这是怎样的一个家庭!怎样的父子关系!足足过去了三分钟,她才回过神来,也才想起自己刚刚受的侮辱。回转头,她看著耿克毅,要辞职的话已经冲到了唇边,但她又被一个崭新的情况所震骇了!
那老人,那冷酷、倔强、不近人情的老人,这时正靠在枕头上,衰弱、苍老、颓丧、而悲哀!在那对锐利的眼睛里,竟闪耀著泪光!泪光!这比什么都震骇江雨薇,这么坚强的一个老人会流泪吗?她冲到床边,俯身看他,急急的说:
“耿先生,你还好吗?”
老人震动了一下,抬起眼睛来看她,他的眼光是深沉的,严肃的,疲倦的,而又哀伤的。
“不要辞职,”他轻声的说:“留下来,我们会相处得很好。”
他竟看透了她的内心!她垂下头去,用手轻轻的抚平他的床单。“谁……谁说我要辞职的?”她嗫嚅的问。调过眼光来凝视他,她的声音坚定了。“你该起床练习走路了,如果你不想终身坐轮椅的话!”他盯著她的眼睛,他眼里的泪光已没有了,他又是那个坚强而倔强的老人了。一个欣赏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他拍了拍她放在床沿的手,赞叹而惋惜似的说:
“你应该姓耿!”“怎么?”她不解。“你该是我的女儿。”他微嘻了一下。
“何必?”她扬扬眉毛:“好让你也有机会对我吹胡子,瞪眼睛吗?”他瞪视她,她也瞪视他,接著,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哈!我实在欣赏你!”老人说,把手交给了她:“扶我起来吧!”于是,他们有相当融洽的一天,她不再对他提起他的家庭和儿子,也不谈他的“梦话”,以及那个神秘的符号“若成”。当晚上来临的时候,夜班的特别护士来接了她的班。(天知道!他每晚要换个不同的特别护士!)她终于走出了二一二号病房。说不出的疲倦,说不出的感觉,她缓缓的穿过那长长的走廊,走向楼梯。在长廊的尽头,楼梯的旁边,有一张长沙发,一个坐在那长沙发上的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拦在她的面前。她吃了一惊,望著面前的陌生人;瘦高,修长,一对炯炯发光的眸子,满头乌黑的乱发,挺直的鼻子下是张薄而坚定的嘴,下巴上胡子未刮,衬衫的领子未扣,一件破旧的牛仔布夹克,下面是条已发白的牛仔裤。满身的吊儿郎当,满脸的桀骜不驯,却浑身带著股特殊的,男性的气息!
“你——你要什么?”她疑惑的问。
“你是耿克毅的特别护士吗?”他问。
“是的。”“我只是要知道,他的病情怎样?”那年轻人问,直率的、肆无忌惮的注视著她。“你是谁?”“我是谁没有什么关系!告诉我,”他咬咬牙,眼底掠过一抹阴影。“他会死吗?”“你……”她犹疑的说:“你应当去问他的主治医生,他比我清楚得多。”“你一定也知道一些的,是吗?”他粗鲁的说,有份咄咄逼人的力量:“到底他怎样?”
“目前还好,但是,据说,他活不过一年。”他有种控制人的力量,使她不由自主的说了出来。
他一震,迅速的转过了身子,用背对著她,她看到他把手背送到唇边,用牙齿紧啮著自己,他的身子僵直而颤抖,似乎受到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打击。但是,仅仅几秒钟,他回过头来了,除了脸色苍白之外,他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谢谢你,小姐。”他说,声调喑哑而鲁莽。“请不要告诉他我问起他。他并不高兴听到我。”
“但是,你是谁?”她迷惑的问。
他凝视著她,那眼光深沉而怪异,充斥著某种寂寞,某种空虚,和某种凄凉。“我没有名字。”他轻声的说。
“什么?没有名字?”她惊奇的张大了眼睛。
“如果你一定要称呼我什么,我叫若尘,意思就是‘像尘土一般’,懂了吗?没有价值,没有份量,仅仅是尘土而已,风一吹就不见了。”他自嘲的笑了一声,再说了句:“好了!谢谢你告诉我!没想到,耿克毅也有倒下来的一天!”
转过身子,他奔下了楼梯,迅速的消失在楼下了。
她呆立著,若尘,若尘,这就是那个神秘的名字,她曾以为是“若成”的。像尘土一般,像尘土一般……这是谁呢?耿家!怪老人!自从她担任这特别护士以来,认识的是一些怎样“特别”的人物呢?心有千千结4/46
3
“昨晚那个特别护士要了我的命!”耿克毅坐在轮椅中咆哮著。“她是一块木头,一个标准的傻蛋,你跟她讲什么她都不懂!我真不知道你们受了几年的护士训练,怎么会训练出这样一批傻瓜蛋来的!前天夜里那个护士也是,我才对她吼了几声,她居然就哭起来了!”
江雨薇一面整理著病床,一面微笑的倾听著。站直身子,她回头看著他。“护士训练奇$%^書*(网!&*$收集整理只训练我们照顾一些正常人,不是专门训练我们来照顾你的,耿先生。”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算个正常人了?”
“不算。你是个特殊的人。”
“如何特殊了?”“你自己不知道吗?”她沉吟的注视著他。“你暴躁、易怒、敏锐、固执、跋扈、任性,甚至不近人情。像你这样的人,没有几个是能忍受你的,你无法去责备那些护士,她们的工作里是不包括受气的!”“啊呀,”他翻了翻白眼:“你把我形容成了一个暴君!”
“可能你就是一个暴君,”她深思了一下。“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小王国,在自己的小王国里,我们有权做暴君,但是,当你走出了自己的小王国,你就无权做暴君了。”
他紧紧的盯著她,眼光里带著一抹深深的困惑,他就这样盯了她好一会儿,沉默的,研究的。然后,他把轮椅推向窗边,面对著窗子,他低沉的说:
“你是个奇怪的小女人,你有许多奇怪的思想。”
“我并不奇怪,”她轻轻一笑。“我只是比一般女孩坚强些,我不喜欢被打倒。”“所以,你想打倒我!”
“怎么会?”她挑挑眉。“你是永远不会被打倒的,我只是说,做你的护士是对我工作上的一种挑战……”
“因为没有护士受得了我?”
“是的。”他从窗前转回过来了,把轮椅推到床边,他看著她熟练的铺床叠被,看著她那忙碌的手整理著室内的一切,然后,他看著那张脸——那张年轻的、坚定的、充满了灵秀之气的一张脸孔。那对灵活而善于说话的眼睛,那张小巧而善于诡辩的嘴,那修长的眉,那小小的鼻头,和那唇边的小涡儿,……他第一次发现,这机伶古怪的小护士竟有张相当动人的脸孔!他不由自主的微笑了。“告诉我,你在你自己的小王国里,是不是也是个暴君呢?”“我的小王国?”她一愣,立刻,她的眼睛暗淡了一下。“我的王国太小了,我的领土太贫瘠,我没有时间来做一个暴君。”“你的王国太小了?你的领土太贫瘠?”他盯住她。“别骗我,一个像你这样丰富的女孩子,必定有个大大的王国。”
她注视他,迅速的领会了他话里的意义,她觉得自己的脸孔在发烧了,她对他点了点头。
“是的,你指的王国在我的内心,是的,我承认我内心里有个大王国。只是,我还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这王国的君主。”
“放心,有一天,会有个年轻的人闯进来,占领你的王国。”他笑了。“或者,已经有人了?”
江雨薇蓦然笑了起来。
“好了,耿先生,我们谈得太远了,我该推你到电疗室去了。”“现在离电疗还有半小时,”他看了看表。“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谈谈天。告诉我,你的男朋友是怎样一个人?”
她停止了工作,面对著他,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好吧,看样子,你对我相当好奇。”她把两手放在裙褶中,眼光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你是个商业钜子,耿先生,一个大富豪,但是,我也知道,你是赤手空拳创下的事业。”
“喂,别弄错了,我们要谈的是你而不是我。”他皱起了眉。“是的,”她点点头,眼珠黝黑,而脸色苍白。“我的父亲和你一样,也是赤手空拳的创天下,他和你不同的,是你成功了,而他失败了。我的母亲在我幼年时已去世,我和我的两个弟弟,从不知世事的艰苦,以为父亲的事业很成功。当我初中毕业那年,父亲宣告破产,他的工厂被接收了,房子被拍卖了,他不是个能接受打击的人,竟遽而选择了自杀的途径。留下了十五岁的我,两个年幼的弟弟,和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她停了停,大眼睛依旧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的老人。耿克毅微蹙著眉,深思的注视著这张年轻的脸孔。
“我没有多少的时间可以哀伤,”她接著说下去:“我告诉弟弟们,我们要走得比任何人都稳。我进了护专,晚上帮人抄写,帮人写蜡纸,我的大弟弟每天清晨骑著脚踏车去送报,小弟弟还太小,却懂得给哥哥姐姐烧饭,做便当。我们没有停止念书,过得比谁都苦,却比任何兄弟姐妹更亲爱。这样挨到我毕业,做了护士,又转为特别护士,我应付各种不同的病人,已成了我的专业,我从不休假,经常加夜班,赚的钱比别的护士多。这样,我的弟弟不用再送报了。”她微笑的抬高了她那带点骄傲性的小下巴。“如今,我的两个弟弟,大的在师范大学念教育系三年级,小的今年暑假才刚刚考上台大,中国文学系。”她停止了,凝视他。“好了,你知道了我所有的事。”他仔细的、深刻的审视著她。
“你仍然和弟弟们住在一起吗?”
“不,他们都住在学校宿舍里,我们没有多余的钱再来租房子住,我呢?我住在医院附近,一栋出租的公寓,我称它护士宿舍。”他继续盯著她。“你今年几岁?”“二十二。”她坦白的说:“我的弟弟们和我成等差级数,二十岁和十八岁。好,”她的眼光神采奕奕的。“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吗?”“你还没有告诉我关于你男朋友的事。”
“哈!”她轻笑了一声。微侧著头,她沉思了片刻。“奇怪,我竟没有一个特别知心的男朋友,我想我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来恋爱了。”“但是,总有人追求你吧?”
“哈!”她的笑容更深了。“起码有一打。”
“没有中意的?”“或者,我会嫁给其中的一个。”她说:“我还不能确定是谁,百分之八十,是个医生。”
“为什么?”“护士嫁医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忽然感到一阵迷惑,怎么回事?自己竟和这老人说了许多自己从未告人的事情。她的笑容收敛了,眼睛变得深邃而朦胧。摇了摇头,她轻叹一声。“别说了,这些事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你该去电疗了吧?”
老人没有再抗议,他一任她推他去电疗,去打针,去物理治疗。这一天,他都显得顺从而忍耐,不发脾气,不咆哮。只是,常常那样深思的望著江雨薇,使她终于按捺不住了,当黄昏来临的时候,她问他:
“你今天相当安静呵?”
“我想,”他深沉的说:“我没有权利在你面前扮演一个暴君,尤其,你肩上还有那么多的负荷。”
她微微一震,迅速的抬眼注视他,她在那老人眼中立刻看出了她第一天想捕捉的那抹温柔与慈祥,这老人,他决不像他外表那样暴戾呵!她俯身向他,一些话不经思索的冲出了她的口:“耿先生,别在乎我身上的负荷,那是微不足道的。比起你的负荷来,我那些又算什么?所以,假若你想发脾气的话,你就发作吧,我不会介意的!”
他的眼睛阴沉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有负荷?”他喑哑的问,眉头开始虹结,似乎已经准备要“发作”了。
“我已经担任了你四天的特别护士,我能看,我能听,我能体会,我还能思想。”她把手温柔的盖在他那苍老而枯瘠的手背上,她的眼睛更温柔的注视著他的。“你很不快乐,耿先生。”“见鬼,”他猝然的诅咒:“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她点点头,却固执的重复了一句。“可是我知道,你并不快乐,耿先生。虽然你富有,你成功,你有许多的事业,你有儿子,车子,房子……一切别人所羡慕的东西。但是你不快乐。”他的眼光变得严厉了起来。
“要不要我给你几句忠言?江小姐?”他冷冰冰而阴恻恻的说。“好的。”“永远别去探究别人的内心,那是件讨厌的事情,你等于在剥别人的外衣,逼得人和你裸体相对!这是极不礼貌而可恶的!”“谢谢你告诉我,”她挺直了身子。“我以为我可以去探究,只因为别人先探究了我,我没料到,”她咬咬牙,向房门口走去。“你依然是个暴君!”他愣住了,仓卒的说:
“你要到那儿去?”“已经到了我下班的时间了,耿先生。晚班的护士马上会来。”“慢著!”他恼怒的说:“我们还没有谈完。”
“我是护士,只负责照顾你的病,不负责和你谈话。何况,和一个暴君是没有什么话好谈的!因为,我们不在平等地位,我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的自由。”她的手按在门柄上,准备离去。“喂喂,”他吼叫了起来:“你还不许走!”
“为什么?”她回过头来:“我已经下班了!”
“给你加班费,怎样?”他大叫。
“对不起,”她笑容可掬:“我今天不想加班!”拉开门,她迅速的走了出去,把他的大吼大叫和怒骂声都关进了屋内,把他的骄傲与跋扈也都关进了屋内。
在走廊上,她几乎一头撞在一个男人身上。站定了,她认出这个男人,五十余岁,戴著宽边的眼镜,提著重重的公事包,一脸的精明与能干。这是朱正谋,一个名律师,也是耿克毅私人的律师,他曾在前一天来探望过耿克毅。似乎除了律师的地位之外,他和耿克毅还有颇为不寻常的友谊。
“哦!对不起,江小姐。”他扶住了她。
“你要去看耿先生吗?”江雨薇问。
“是的,有些业务上的事要和他谈,怎么,他仍然禁止访客吗?”“不,禁止访客的规定昨天就已经取消了,他进步得很快。不过,”她顿了顿:“如果我是你,我不选择这个时间去和他谈业务。”“为什么?”“他正在大发脾气呢!”心有千千结5/46
朱正谋笑了。“他有不发脾气的时间吗?”他问,在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他显然深深了解耿克毅。
“偶然有的。”“我无法碰运气去等这个‘偶然’,是不是?”
江雨薇也笑了。朱正谋走进了耿克毅的房间,在开门的那一刹那,江雨薇又听到耿克毅的咆哮声:
“管你是个什么鬼,进来吧!”
她摇摇头,微笑了一下。奇怪而孤独的老人哪!一个有著两个儿子,好几个孙子的老人,怎会如此孤独呢?她再度摇了摇头,难解的人类,难解的人生!她走行了楼梯,穿过医院的大厅,走出了医院。今晚,她有一个约会,吴家骏,正确的说,是吴家骏医生,请她去华国夜总会跳舞,这也就是可能做她丈夫的人选之一!她急著要回宿舍去换衣服和化妆。
可是,在医院的转角处,她被一个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人物所拦住了。“江小姐!”低沉的嗓音,阴郁的面孔,破旧的牛仔夹克,洗白了的牛仔裤,乱蓬蓬的头发,深黝黝的眼睛……那个神秘的年轻人!像尘土一般的人物!
“哦,是你!”她怔了怔。
“是的,是我。”他低下头去,用脚踢著地上的一块石子,竭力做出一股漠不关心的神态来。“你的病人怎么样了?”
“你说耿先生?”“当然,还能有谁?”他鲁莽的说,有几分不耐,眉头不由自主的蹙紧,那神情,那模样……相当熟悉,江雨薇有一瞬间的眩惑。“他已经好多了,先生。”她说:“大概再过一个星期,他就可以出院了。”“你是说,”他的眼光闪了闪:“他不会死了?”
“并不是。”她忧郁的说:“这种‘痊愈’是暂时性的,一年之内,死亡随时会来临的。”
“难道你们不治好他?”他仰起头来,愤怒的说,他的眼睛里像烧著火焰。“他有的是钱,他买得起最贵重的药,为什么你们不治好他?”“这是没办法的事,”江雨薇温柔的说,这年轻人激动的面容撼动了她。“医生会尽一切努力去挽救他的,但是,耿先生的病已不是医生的力量可以挽救的了。”
“你是说,他死定了?”他大声的问,面孔扭曲而眼光凌厉。“我也不敢断言,你应该去请问他的医生。”
“你们医生护士都是一群废物!”他粗声的说,喉咙沙哑。“我早知道你们是一点用也没有的!”“哦,”江雨薇的背脊挺直了,她冷冷的看著面前这鲁莽的年轻人。“你那么关心他,何不自己去治疗他?”
“我?关心他?”那年轻人紧钉著她,他面孔上的肌肉是绷紧的,他的眼睛森冷而刻毒,压低了声音,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告诉你,他是我在世界上最恨的一个人!我也是他最恨的一个人!知道了吗?”
江雨薇呆住了。她从没有听过这么仇恨的声音,看到这样怨毒的眼光。她不知道这“像尘土一般”的年轻人与耿克毅是什么关系?但是,人与人间怎可能有如此深的仇恨呢?而且,这年轻人既然如此恨耿克毅,为何又如此关心他的死活。
“你是耿克毅的什么人?”她惊愕的问。
“仇人!”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么,”江雨薇萧索而冰冷的说:“你该高兴才对,你的仇人并没有多久可活了!”
那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咬紧了牙,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睛涨红了。他恶狠狠的望著江雨薇,似乎想把江雨薇吞进肚子里去,从齿缝中,他迸出了几个字:
“你是个冷血动物!”说完,他猛的车转身子,大踏步的冲向了对街,自管自的走了。江雨薇怔在街角,暮色向她游来,透过那苍茫的暮色,她看不清那年轻人,也看不清所有的事与物,她完全陷进一份深深的困惑与迷惘里。心有千千结6/46
4
日子过得很快,这已经是江雨薇担任耿克毅特别护士的第十天了。十天中,江雨薇几乎每天都要和耿克毅争吵或冷战,她没看过如此容易动怒的人。但是,随著时间的消失,她却在这老人身上越来越发掘出一些崭新的东西,一些属于思想与感情方面的东西,这些东西总能撼动她,困惑她,使她忘掉他的坏脾气,忘掉他的暴躁与不近人情,忘掉他许许多多的缺点,而甘心的去担当这护士的职位。他呢?她也看得出来,他正尽力在压抑自己,去迁就他那“机伶古怪”的小护士。
所以,这十天他们总算相处过来了。融洽也罢,不融洽也罢,好也罢,歹也罢,十天总是顺利的过去了。
这天,江雨薇去上班时,她心中是有些怅惘和怔忡的。怅惘的是,明天耿克毅就要出院了,她也必须和这刚刚处熟了的病人分手,再去应付另一个新的病人。耿克毅虽然难缠,虽然暴躁,却不失为一个有见识有机智有思想与幽默感的老人,和他在一起,或者太紧张太忙碌一些,却不会感到枯燥与单调。新的病人呢?她就不能预知了,说不定是个多话的老太婆,说不定是个濒死的癌症患者,也说不定是个肢体不全的车祸受害者……这些,对江雨薇而言,都不见得会比耿克毅更好。使她怔忡的,是她在上班前,又在街道的转角处碰到了那个“若尘”,这回,他跨著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带著一副忧郁的眼神,斜倚在一根电杆木上,显然正在等待她的出现。她不由自主的迎上前去,不等他开口,她就先说:
“他已经能够走几步路了,当然还需要拐杖。明天他就出院回家了。”“若尘”一语不发,仍然看著她,眼底依然带著那忧郁与询问的表情,于是,她又加了一句:
“以后的事,我们只能尽人力,听天命了!”
他点了点头,那对深沉而严肃的眸子仍然停在她脸上,好一会儿,他才低哑的说了一句:
“谢谢你!请……”他咬紧牙关,从齿缝中说:“照顾他!”
说完,他发动了摩托车,如箭离弦般冲了出去,飞快的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了。照顾他?她茫然的想,他明天就出院了,她还怎样照顾他?除非他再被送进来,这样一想,她就陡的打了个冷战,她知道,他再送进来的时候,就不会活著走出去了。她宁愿不要“再”照顾他!她可以眼看一个病人死亡,却不能眼看一个朋友死亡。噢,她居然已经把这老人当作“朋友”了!至于这若尘,他又把这老人当作什么呢?仇人?天!谁能这样本能的去关怀一个仇人啊?那忧郁的眼神,那固执而恳切的神态……天!这男人使她迷惑!使她不安,也使她震撼!
带著这抹怅惘与怔忡的情绪,她走进了老人的病房。
老人正伫立在窗口,出神似的望著窗子外面的街道,听到门响,他猝然回过头来。江雨薇立即一怔,她接触到两道严厉的眼光,看到一张苍白而紧张的脸孔,他盯住了她,迫切而急促的问:“刚刚是谁和你在街上谈话?”
她愣了愣,“若尘”两个字几乎已经要冲口而出,但她又及时的咽住了,走到老人站立的窗口,她望出去,是的,这儿正好能看到她和若尘谈话的地方,但她不相信老人能看得清楚那是谁。“啊,一个漠不相关的人,他问我到基隆路怎么走。”她轻描淡写的说,完全不动声色。她不认为“若尘”这名字会带给耿克毅任何的快乐。“哦,是吗?漠不相关的人?”老人喃喃的问,忽然脱力了,他撑不牢拐杖,差一点摔倒。她慌忙赶过去扶住他,把他搀扶到床边去。老人跌坐在床上,他用手支住额角,一瞬间,他显得衰老而疲倦。“一个漠不相关的人,”他继续喃喃的说:“那么像,我几乎以为是……我几乎以为……”
“以为是谁?”江雨薇紧盯著问,犹豫著是不是要告诉他真相。“以为是……”老人咬了咬牙。“一个仇人!”
一个仇人!他们倒是异口同声啊!江雨薇再度怔住了。看著耿克毅,她在他脸上又找出了生命力,他的眼睛重新闪出那抹恼怒与坏脾气的光芒。
“你的仇人很多吗?耿先生?”江雨薇小心翼翼的问。想著那个有对忧郁的眼神的若尘。
“唔,”耿克毅哼了一声。“人类可以有各种理由来彼此相恨。我承认,恨我的人很多,尤其是他。”
“他是谁?”她再问。他迅速的抬起头来,恼怒的盯著她:
“啊呀,你倒是相当好奇呵!”他冰冷冷的说:“这关你什么事呢?”“当然不关我的事。”她挺直背脊,开始整理床铺,她的脸色也变得冰冷了。“对不起,我往往会忘记了自己的身分。”
他瞅了她好一会儿,凝视著她在室内转来转去的背影。室内有一段时间的沉寂,然后,他开了口:
“喂喂,江小姐,我们能不能从今天起不再争吵?你看,我们还要相处一段时间,最好现在就讲和,不要以后又成为仇人!”还要相处一段时间?他真是老糊涂了!她笑了,回过头来。“你放心,我们不会成为仇人,因为,你明天就要出院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今天是我照顾你的最后一天。”
“不是,”他摇摇头:“你将要跟我一起回去。”
“什么?”她愕然的喊:“你是什么意思?”
“黄医生已经说过了,不论我住院或不住院,我需要一个特别护士,帮我打针及照顾我吃药,我不能天天跑到医院里来,所以,你只好跟我回去!”
江雨薇站定了,她瞪大眼睛,定定的看著面前的老人。慢慢的、清晰的说:“你徵求过我的同意吗?你怎么知道我愿意接受这个工作?”“你的职业是特别护士,不是吗?”他也盯著她,用慢慢的、清晰的声音问。“是的。”她点点头。“在医院里当特别护士与在我家里当特别护士有什么不同?”他再问。她蹙蹙眉,有些结舌。
“这……我想……”“别多想!”他打断她,做了一个阻止她说话的手势。“我已经打听过了,干特别护士这一行,你不属于任何一家医院,你有完全自由的权利,选择你的雇主,或者,拒绝工作。所以,没有任何限制可以阻止你接受我的聘请。至于我家,那是一栋相当大的房子,有相当大的花园,你会喜欢的。我已经吩咐家人,给你准备了一间卧房,你除了整理一下行李,明天把你的衣物带来之外,不需要准备别的。当然,你还要去和黄医生联系一下,关于我该吃些什么药,打什么针,这个,事实上,这十天以来,你也相当熟悉了。”
江雨薇继续凝视著耿克毅,她被他语气中那份“武断”所刺伤了。“可是,我想我仍然有权拒绝这份工作吧?”她冷然的说。
“当然,你有权拒绝。”他毫不迟疑的说:“不过,我想我还漏了一个要点,关于你的薪水。我知道,你相当需要钱用,我将给你现在薪水的三倍。”
她瞪视他。“你想得很周到,”她说,唇边浮起一个冷笑:“大花园,私人的卧室,加三倍的薪金,你想,我就无法拒绝这工作了?”
“聪明的人不会拒绝!”
“但是,我很可能就是你常说的那种人:傻瓜蛋!”
他锐利的看著她。“你是吗?”他反问。她困惑了,一种矛盾的情绪抓住了她。是的,这确实是个诱人的工作,她没有理由拒绝的工作。但是,她心底却有这么一股反抗的力量,反抗这老人,反抗这工作,反抗那些金钱与舒适的诱惑。她沉默了,耿克毅仔细的凝视著她:
“不必马上作决定,”他说:“到晚上你再答覆我,事实上,这工作未必会做得很长久,你知道。假若我是那样令人讨厌的老人的话,你也不见得要受太久的罪!”
她心中一凛,这老人在暗示她,他的生命并不久长,而在这暗示的背后,他的语气里有某种他不想表露的渴切与要求,这才是她真正所无法拒绝的东西。
“我必须想一想,”她说:“你的提议对我太突然,而且,我完全不了解你的家庭。”
“哦,是吗?”他惊叹的说:“我没告诉过你我家的情形吗?”
“你一个字也没说过。”她想著他的儿子们,他的儿媳妇,那都不是一些容易相处的人哪!
“别担心我的儿子和儿媳妇,”他又一眼看透了她!“他们都不和我住在一起,他们有自己的家,我的太太在多年前去世,所以,在我那花园里,只有我和四个佣人!”
“四个佣人!”她惊呼,一个老头竟需要四个佣人侍候著,现在,还要加上一个特别护士!“老赵是司机,老李和李妈是一对夫妇,他们跟了我二十年之久,翠莲专管打扫房屋。你放心,他们都会把你当公主一样奉承的!”“公主?”她抬抬眉毛:“只怕我没那么好的福气!”她深深了解,富人家里的佣人有时比主人还难弄。
“他们都是些善良的好人!”他再度看透了她!
“能够忍受得了你,想必是修养到家了!”她转身走开去准备针药:“关于这问题,我们再谈吧!”
耿克毅不再说什么,整天,他都没有再提到这问题,他们谁都不谈。但是,江雨薇始终在考虑著,一忽儿,她觉得应该接受,一忽儿,她又有说不出的惶悚,觉得不该接受,这样子,挨到了黄昏的时候,她必须面对这问题了。站在耿克毅面前,她坚定的说:“耿先生,我很抱歉,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愿接受你的聘请。”他震动了一下,迅速的抬眼看她,他那暴戾的脾气显然又要发作了,他的眼睛凶恶而面貌狰狞。心有千千结7/46
“为什么?”他阴沉的问。
“不为什么,只是我不愿意。”她固执的说。
“给我理由!”他喊:“什么理由你要拒绝?你嫌待遇不够高?再增加一倍怎样?”“不是钱的问题。”她摇头。
“什么问题?”他大叫,愤怒使他的脸孔发红。
“我会帮你介绍另外一个护士,”她避重就轻的说:“这么好的条件,你很容易找到个好护士……”“我不要别的护士!”他厉声喊:“你休想把那些傻瓜蛋弄来给我!我告诉你……”他的话没有说完,门开了,耿培中和他的妻子——一个身材瘦削,面貌精明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那女人立刻赶过来,用一副夸张的尖喉咙,嚷叫著说:
“啊呀,爸爸,什么事又让您生气了?医生说过,您的病最忌讳生气,您怎么又动气了呢?”站直身子,她的眼光和江雨薇的接触了:“江小姐,”她一本正经的板著脸:“你应该避免让他生气呵!”“我只负责照顾病人的身体,”江雨薇冷冷的直视著她:“不负责病人的情绪!”“天哪!”这位“耿夫人”吃惊的尖叫:“这算什么特别护士?看她那副傲慢的样子!怪不得把爸爸气成这样子呢!培中,你管些什么事?给爸爸雇了这样一个人!好人都会给她气病呢!幸好爸爸明天就要出院了,否则……”
“思纹,”耿克毅怒声的打断了那女人的尖叫:“你说够了没有?”思纹,那张善表情的脸倏然变色,又倏然回复了原状,她讨好的对老人弯下腰去:“是了,爸爸,我一时太大声了些,”她温柔的说,语气变得那样快,使江雨薇不能不怀疑她是不是演员出身的。“您不要生气,爸爸,我们明天来接您出院,关于您出院以后的问题,我和美琦已经研究过了,我们可以轮流来陪伴您,或者……”她悄悄的看了看老人的脸色。“我们也可以搬回来住……”“哈哈!”老人怪异的笑了一声,望著他的儿子和媳妇。“你们怕我死得太慢,是吗?”
“爸,您这是什么话?”耿培中锁紧了眉。“我们是为了您好……”“为了我好?”耿克毅紧紧的注视著耿培中:“培中,你真是个好儿子,在我生病期中,你已经在我工厂中透支了二十万元之多,培华可以和你媲美,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吧?反正我死了,钱也带不进棺材的,是吧?”
“爸爸!”培中的脸色变白了,却仍然不失冷静。“我是挪用了一些钱,因为我那建筑公司缺点头寸,一个月之内,我就可以还给你的。”“好了,别谈这个,”老人阻止了他:“你们今天来,有什么目的吗?”“我们刚刚去看过黄大夫,”思纹抢著说:“他说您如果出院的话,势必需要一个人照顾,我想和您研究一下,是我回来呢?还是美琦回来?翠莲是个不解事的傻丫头,她是无法照顾您的。”“够了!”耿克毅冷然的望著儿媳妇。“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美琦,我需要的是一个特别护士!”他把眼光调向江雨薇,询问的说:“江小姐?”江雨薇一愣,本能的向前跨了一步,还来不及开口,思纹又尖声的嚷了起来:“啊呀,爸爸,你还受不够这些特别护士的气吗?她们从来就不把病人当人的,尤其这个……”
“耿先生,”江雨薇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样坚决,那样稳定,那样热烈而急切的说:“我接受了你的聘请!明天,我将跟你回去,直到你解雇我的时候为止!”
耿克毅的眼睛燃亮了,像个小孩子般绽放了满脸的喜悦,他胜利似的看著儿媳妇:“你瞧,思纹,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还是留在你自己的家里,照顾你的丈夫,让他少去酒家舞厅,照顾你的儿子,少当流氓太保吧!”思纹的脸色雪白,她的嘴唇抖动著,半天之后,她才冒出一句话来:“我会管我的丈夫,最起码,要他不要像他父亲一样,养出……”“思纹!”培中立刻喊,打断了思纹的话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们走吧!”回过头来,他望著耿克毅:“我们明天来接您出院!爸爸!”“用不著,”耿克毅说:“老赵会来接我,江小姐会照顾我,你和培华,谁也不用来!”
耿培中忍耐的咬咬牙:
“好吧!随您的便!我们走吧!”
拉著思纹,他们走出了病房,江雨薇接触到思纹临走时的一道刻薄的眼光。她走去把房门关好,听到思纹那尖锐的嗓音,在走廊里响著:“你爸爸越来越变成了道地的老怪物!他和那个女护士呵,十成有八成有些问题呢!”
她咬咬牙,关好房门,回过头来,望著耿克毅。后者平躺在床上,眼睛闪闪发光的望著她。“谢谢你,江小姐。”他由衷的说。“什么原因使你改变了主意?”因为你是个孤独的暴君!因为你身边竟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因为你实际上贫无所有!因为你晚景凄凉……她没说出这些理由,却微笑著说了句:
“你答应给我三倍的薪水,不是吗?”
那老人凝视著她,她立刻知道那老人已明白她心中所想的。他对她凄凉的微笑了一下,说:
“你是个聪明而善良的好女孩,雨薇。”
雨薇?他这是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却叫得那样自然,她悄悄看他,他已经把眼睛闭起来了。他累了!一个憔悴的、苍老的、濒死的、孤独的老人!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发热,走过去,她帮他把棉被盖好,却听到他有低声的自语:
“若尘,是你该回来的时候了!”
若尘?若尘?若尘?她怔在那儿了。他说得那样凄凉,那样惨切,这个若尘,到底是谁?心有千千结8/46
5
车子穿过了台北市区,驶过了圆山大桥,一转弯,向阳明山上开去。老赵纯熟的驾著车子,飞驰在那弯路频繁的山路上。“哦,耿先生,”江雨薇略略不安的说:“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家在阳明山上。”“这对你很不方便吗?”耿克毅说:“我答应你,每星期至少有一天休假如何?这样,你就可以和你的医生去约会了!”
“我的医生?”她惊愕的。
“那位吴大夫,X光科的,叫什么?吴家骏吗?”耿克毅不动声色的问。江雨薇蓦然间脸红了,她有些激怒。
“你仿佛雇了私家侦探来侦察我。”
“哈哈!”老人得意的笑了一声。“这只是凑巧,那天你推我去X光室的时候,那位医生的眼睛始终在透视你,不在透视我。如果你活到我这样的年纪,你就会一眼看出人类的感情来了。”他顿了顿:“怎样?这位医生在你心中的份量如何?”
“我不想谈这个。”江雨薇闷闷的说。看著车窗外面,那些向后急速退开的植物,那些建在半山中的别墅,那些远处的云山,那些山坳里的苍松翠竹……“我在想,”她慢慢的说:“你这暴君有一座怎样的皇宫。”
“你不用想,”老人说:“因为已经到了。”
车子向左转,转入了一条私人的道路,铺著碎石子,道路宽敞,两边都栽著密密的修竹。江雨薇对那些修竹看去,发现那竟是两个竹林,那么,这条路是从竹林中辟出来的了。车子曲折的转了一个弯,停在一个镂花的大铁门前面。江雨薇伸出头去,正好看到铁门边石柱上的镂金大字“风雨园”。她看了老人一眼:“很少有人把自己的花园取名叫‘风雨园’。”
老人不语,他对那跑来开门的男工老李打了个招呼,车子继续开了进去。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绕鼻而来,是晚秋最后的几朵茉莉吧!园内有好几丛竹子,主人显有爱竹的癖性,一棵古老的苍松,虬结的枝干,苍劲的直入云中。绕过了这棵老松树,江雨薇的眼前一亮,一个圆形的小喷水池呈现在她面前,喷水池中,雕刻著一个半裸的维纳斯像,水柱喷射在她的身上,再奔泻下来,夕阳的光芒照射著她,颗颗水珠,像颗颗闪亮的水晶球,在她那白皙的肌肤上滑落。她那美好的身段,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带著一种神秘的光华,仿佛她是活的,仿佛她主宰著这花园,仿佛她有著一份神秘莫测的力量。车子停了,江雨薇眩惑的走下了车,她的眼光仍然无法离开那雕像,她真想走过去触摸她一下,看看她的肌肤是不是柔软的。“美吧?”老人问:“我在欧洲旅行的时候发现了它,花费了一笔钜资把她买来了。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脸,我常常觉得她是有生命的。她的脸型像极了……”他忽然咽住了。
“像极了谁?你的一个爱人?”江雨薇冲口而出。
“不错。”老人并未否认。“一个我深爱的人。”
“她在那儿?走了吗?”
“走了。”江雨薇看了老人一眼,她不想再去深入的发掘这老人的秘密,一个活到六十八岁的人,原可以有写不完的故事呵!他望了望花园的其他部份,绕著水池,栽满了茉莉与蔷薇,另外,她看到数不清的花与树,山茶、木槿、玫瑰、冬青……天,这确实是个人间仙苑啊!掉转头,她面对著那栋二层楼的建筑,纯白色的外型,加著落地的玻璃窗,这栋房子像个水晶的雕刻品。房子前面有好几级台阶,然后是一排古罗马式的圆形石柱,大门是拱形的,现在,那门大开著,露出里面纯白色的地毯,黑色沙发,与白黑二色的窗帘。
“啊,”江雨薇轻呼:“你确实有个皇宫。”
“如果你不介意,”耿克毅微笑的说:“你该认识认识这家里其他的份子。”江雨薇恍然惊觉,老李、李妈,和翠莲都已经出来了,站在花园里等待著。她已经见过了老赵,那是个憨直而稳重的中年人。现在,她见到了老李夫妇,一对五十余岁的夫妻,老李有张不苟言笑的脸,额上有道疤痕,虽不丑陋,却并不引人喜欢。他冷冷的和江雨薇打了招呼,就一转身消失在树木深处了,他走开时,江雨薇注意到,他的腿是跛的。李妈,她和她的丈夫正相反,胖胖的身材,圆圆的脸,有对易感的眼睛,和满脸慈祥而热情的笑,她热烈的迎接了江雨薇,一再保证的说:
“你会喜欢这儿的,江小姐,你一定会过得惯的,你需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我会给你准备的。”
翠莲,那个才十八、九岁的台湾姑娘,却是美慧而可喜的,她不住的笑,不住的对江雨薇鞠躬如仪,使江雨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翠莲,”李妈说:“你也要好好侍候江小姐呵!”
“是的,是的,是的。”翠莲一叠连声的说。
江雨薇发现,翠莲实际上是归李妈管的,换言之,李妈在这家庭中有著相当的地位。
“好了,耿先生,”江雨薇看著耿克毅:“你该进房里去了,这花园里的冷风对你并不相宜。”
真的,晚秋的风穿山越岭而来,已带著深深的凉意,那松涛竹籁,簌簌瑟瑟,震人心弦。她搀住了耿克毅,翠莲已识趣的递上了拐杖,他们走上台阶,走进了那大大的白色客厅里。耿克毅在沙发上沉坐了下来,轻叹了一声:
“啊,回家真好。”翠莲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来,李妈已拎著江雨薇的皮箱,往楼上走去,耿克毅悄悄的看了看那口扁平的小皮箱,说:
“在我家里,你似乎不必穿护士服装。”
“我是护士,不是吗?”
“如果你肯帮忙,就别穿那讨厌的白衣服吧,我不想把我的家变成医院。”
江雨薇淡淡一笑,她不想多说,事实上,她那口小皮箱没有什么可穿的衣服。她打量著室内,白地毯,黑色的家具,白色的窗帘镶著黑色的荷叶边,大大的壁炉,有宽宽的炉台,炉台也是黑色大理石的,整间屋子都是黑白二色来设计,唯一的点缀,是炉台上的一瓶艳丽的红玫瑰。
“噢,”江雨薇眩惑的说:“我从没想过黑白两色可以把房间布置得这么雅致。”“设计这房子的是个奇才!”老人赞叹的说。
“是吗?”江雨薇不经心的问。
“你决不会相信,他设计这房子时只有十八岁!没有受过任何建筑训练,他只是有兴趣而无师自通!”
“哦?”江雨薇掉转头来。“他现在一定是个名建筑师了?”
“不,”老人摔了一下头,似乎想摔掉一件痛苦的回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江雨薇对那建筑师失去了兴趣,她的目光被墙上一幅字所吸引了,那是一幅对联,对得并不工整,却很有意味,笔迹遒健而有力,写著:
“风雨楼中听风雨夕阳影里看夕阳”这就是耿克毅的心情了?不用问,她也知道这必然出自于老人的亲笔。她走向落地长窗前,对外望去,真的,这扇长窗正是朝西的,现在,一轮落日又圆又大,正迅速的向山坳中沉下去。绚丽的,多彩的晚霞烘托著那轮落日,绽放著万道光华。她从窗前回过头来,她全身都浴在落日的光辉里,老人怔怔的看著她。“你很适合这栋房子。”他说。
“只怕不适合那些风雨。”她说。
他微微一笑。“你的反应太敏锐,只怕将来会让你吃亏。”他说:“好了,你想先参观这整栋房子呢?还是先去你自己的卧房看看?”
“我要先给你吃药。”她看看表,微微一笑,打开了手上的医药箱。“然后送你进你的卧房里去,你应该小睡一下。”
“你是个相当专制的小护士!”
她笑著,把药送过去。然后,她扶他走上了楼梯,上楼对这老人是相当吃力的,他开始诅咒起来,骂这鬼楼梯,骂他不听指示的双腿,最后,开始骂起那“建筑师”来。
“见鬼!设计的什么房子?难道非要两层楼不可吗?一点头脑也没有!”“你刚刚才说他是天才,”她笑了笑。“何况,他设计时绝对没料到你的腿会出问题,是吧?这房子建了多久了?”
“十一年。”“你瞧!十一年前怎会料到十一年后的事?噢,我欣赏这建筑师!”真的,二楼的气氛和楼下倏然一变,竟换成了红与白的调子,这儿另有一间大厅,红色的壁纸,红色的地毯,白色的窗帘,白色的沙发,白色的酒柜,屋顶上,还垂吊著一盏红白相间的艺术灯。楼下的“冷”和楼上的“热”,成为了一份鲜明的对比。“这建筑师是谁?”她的兴趣来了。
“他叫若尘。”老人安安静静的说。
她浑身一震,耿克毅立刻盯住她。
“为什么这名字使你颤抖?”他问。
“你曾为了这名字,差一点儿捏死了我。”她迅速的回答。“难道你忘了?”“哦,”他蹙蹙眉:“是吗?”
“我不相信你已经忘了。”她说,环顾四周。“可是,我也并不想去发掘这中间的秘密!因为……”
“这不是你职业范围之内的事,是吗?”老人接口:“你一向把你的职业范围划分得非常清楚。”
她笑了。“告诉我,哪一间是你的卧房?”她问。
这大厅的一面通向了一个大阳台,阳台的对面是一道走廊,走廊两边都是房间,大约总有六七间之多。大厅的再一面是楼梯,正对楼梯的,是另一间阖著门的房间。江雨薇指了指这间屋子,猜测的说:
“应该是这间吧?”“不。”老人拄著拐杖走过去,一下子推开了那扇阖著的门。“这是间书房,我不知道你是否爱看书,我家里曾经住过一个书迷,他几乎把全台北的书都搬进这屋子里来了。”心有千千结9/46
江雨薇站在那房门口,惊愕、眩惑,使她立刻目瞪口呆起来。那是间好宽敞好宽敞的房间,四面的墙壁,除了落地长窗外,几乎都被书柜所占满了,这些书柜都是照墙壁大小定做的,书架的隔层有宽有窄,因此,这些柜子除了书之外,还陈列著一些雕刻品和水晶玻璃的艺术品。江雨薇无法按捺自己了,她大大的喘了口气,说:
“我能进去看看吗?”“当然。”老人按著墙上的电灯开关,开亮了室内的几盏大玻璃吊灯,因为,暮色已经从那落地长窗中涌了进来,充塞在室内的每个角落里了。江雨薇扶著老人走了进去,老人沉坐进一张安乐椅中,用手托著下巴,他深思的注视著江雨薇。江雨薇呢?她已经抛开了老人,迫不及待的走到那些书橱前了。立刻,她发现这些书是经过良好的分类与整理的,大部份是艺术、建筑,与文学。当她伸手拿下一本柴霍甫的短篇小说选时,她注意到自己染上了满手的灰尘,这些书显然已有多年没有经人碰过了。这是本相当旧的书,书页已发黄,封面也已残破,她翻开第一页,发现扉页上有两行字,字迹漂亮而潇洒,写著:“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四日于牯岭街旧书店中购得此
书,欣喜若狂。
若尘注”
她握著书,呆愣愣的望著这两行字,她眼前立刻浮起了一个人影,破旧的夹克,破旧的牛仔裤,乱蓬蓬的头发下,有对忧郁而阴鸷的眼睛……她无法把这本书和那个忧郁的男人联想到一起,正像她无法把这栋房子和那人联想在一起一样。她慢吞吞的把这本书归于原位,再去看那些书名;悬崖、贵族之家、父与子、冰岛渔夫、孤雁泪、卡拉马助夫兄弟们、巴黎的圣母院、凯旋门、春闺梦里人、拉娜、妮侬……天哪!这儿竟是一座小型的图书馆!掠过这一部份,她看到中国文学的部门;古今小说、清人说荟、词话丛编、百家词、石点头、诗经通译,以及元曲的琵琶记、香囊记、玉钗记、绣襦记、青衫记……全套达五十二本之多。她头晕了,眼花了,从小嗜书如命,却在生活的压力下,从没有机会去接近书本,现在,这儿却有如此一个书库呵!她又抽出了一本《璇玑碎锦》来,惊奇的发现这竟是本中国的文字游戏,在扉页上,她看到那“若尘”似乎和她同样的惊奇,他写著:
“以高价购得此书,疑系绝版,中国文字之奇,令
人咋舌,作者作者,岂非鬼才乎?若尘识于一九六三年二月”
她看了一两页,里面有宝塔诗,有回文,有方胜,及各种希奇古怪的、用文字组成的图形。她握紧了这本书,回过头来看著耿克毅,她的脸发红,眼睛发光。
“我能带一本到房里去看吗?”她迫切的问。
“当然。”老人说,深思的望著她。“这房里所有的书,你随时可以拿去看,只要看完了,仍然放回原位就好了。”
江雨薇奔到他面前来。
“我现在才知道,耿先生,”她喘著气说:“你真的有个大大的王国,你的财产,简直是无法估计的!”
耿克毅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竟相当凄凉。“我曾经很富有过,”他轻声说,轻得她几乎听不出来。“但是,我失去"奇"书"網-Q'i's'u'u'.'C'o'm"的已经太多了。”
江雨薇不知他指的“失去”是什么,她也无心再去追究,她太兴奋于这意外的发现,竟使她无心去顾及这老人的心理状况了。扶著老人,她送他走进了他的卧室,那是走廊左边的第一间,宽敞、舒适,铺著蓝色的地毯,有同色的窗帘和床罩。一间蓝色的房间,像湖水,像大海,像蓝天!她走到窗前,向下看去,可以俯瞰台北市的万家灯火,抬起头来,可以看满天的星光璀璨。天哪!她第一次知道人可以生活在怎样诗意的环境里!可是,当她回过头来,却一眼看到墙上的一幅字,写著:“夕阳低画柳如烟,淡平川,断肠天。今夜十分霜
月更娟娟,怎得人如天上月,虽暂缺,有时圆。
断云飞雨又经年,思凄然,泪涓涓。且做如今要见
也无缘,因甚江头来处雁,飞不到,小楼边?”
她回头看著耿克毅。研判的,深刻的望著他,似乎要在他那苍老而憔悴的脸庞上找寻一些什么,终于,她慢吞吞的开了口:“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是不是?人也不可能永远富有的,是不是?你确实失去过太多太多的东西,是不是?”
老人凝视著她,一语不发。半晌,他按了桌上的叫人铃。
“我叫翠莲带你到你房间里去。”他说。“晚餐以后,如果我高兴,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以满足你那充满了疑惑的好奇心。”翠莲来了。她退出了老人的房间,走向斜对面的一间屋子,那是间纯女性的房间,粉红色的壁纸,纯白色的化妆台、衣柜、床头几、书桌、台灯……一切齐全,她无心来惊讶于自己房间的豪华,自从走进风雨园以来,让她惊讶的事物已经太多太多。她走向窗口,向下看,正好面对花园里的喷水池,那大理石的女神正奇妙的沐浴在淡月朦胧中,一粒粒的水珠,在夜色里闪烁著点点幽光。
“江小姐,你还需要什么吗?”翠莲问。
“不,谢谢你。”翠莲走了。江雨薇仍然伫立在窗口,看著下面的大理石像,看著远处的山月模糊,倾听著鸟鸣蛙鼓,倾听著松涛竹籁。她一直伫立著,沉溺于一份朦胧的眩惑里。然后,她想起了手里紧握著的书本。把书抛在床上,她扭开了床头的小灯,一张纸忽然从书本中轻飘飘的飘了出来,一直飘落到地毯上,她俯身拾起来,那是一张简单的、速写的人像,只有几笔,却勾勒得十分传神,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来,画中的人物是耿克毅,在画像的旁边,有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铅笔字,写著:
“父亲的画像小儿若尘戏绘于一九六三年春”心有千千结10/46
6
在晚餐的桌子上,江雨薇再度看到了耿克毅。因为耿克毅上下楼不太方便,这餐桌是设在二楼的大厅中的。厅上的灯几乎完全亮著,经过特别设计的灯光一点也不刺目,相反的,却显得静谧而温柔。在这水红色的光线下,老人的脸色看起来也比医院中好多了,他面颊红润,而精神奕奕。
“你喜欢你的房间吗?雨薇?”他问。
“对我而言,那是太豪华了!”江雨薇由衷的说,想著那柔软的床,那漂亮的梳妆台,以及那专用的洗手间。“我一生从未住过如此奢华的房子,即使是在我父亲尚未破产时,我也没住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是该有个好好的环境,让你来看书,及做梦的。”老人温和的说,打量著江雨薇,她已经换掉了那件讨厌的护士衣,现在,她穿的是件套头高领的黑色毛衣,和一条红色的长裤。衣服是陈旧的,样子也不时髦了,但,却依然美妙的衬托出她那年轻而匀称的身段。
“做梦?”江雨薇淡淡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是爱做梦的那种女孩子?”“在你这年龄,不分男女,都爱做梦。这是做梦的年龄,当我像你这样年轻时,我也爱做梦。”
江雨薇的眼睛暗淡了一下。
“哎,我想我是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来做梦了!这些年来,我唯一的梦想,只是如何让两个弟弟吃饱,如何能按期缴出他们的学费。”“现在,你该可以喘口气了,”老人深思的望著她,拿起一瓶红酒,注满了她面前的一个高脚的小玻璃杯。“只要我活得长一点,你的薪水就拿得久一点,不是吗?来,让我们为了我的‘长寿’喝一杯吧!”
“不行!”江雨薇阻止的说:“你不能喝酒!”
“帮帮忙,这只是葡萄酒呀!”老人说:“暂时忘掉你特别护士的身分吧!来,为了欢迎你,为了祝贺我还没死,为了——预祝你的未来,干了这杯!”
“我是从不喝酒的。”“那么,从今天,你开始喝了!”
“好吧!”江雨薇甩了甩长发:“仅此一杯!”她和老人碰了杯子:“为了——你的健康,更为了——你的快乐!”她一仰头,咕嘟一声喝干了面前的杯子。
老人瞪视著她:“天哪,你真是第一次喝酒!”
“我说过的吗!”老人微笑了,他啜了一口酒,开始吃起饭来。江雨薇望著餐桌,四菜一汤,精致玲珑,她吃了一筷子鱼香肉丝,竟是道地的四川菜!她笑笑,说:
“我以为你是北方人!”“我是的,但是我爱吃南方菜,李妈是个好厨子,她能做出南北各种的口味,还可以同时做出三桌以上的酒席。以前,当我们家热闹的时候,有一天招待四五十个客人的时候,所有的菜,全是李妈一手包办!”
“为什么现在你不再招待客人了?”江雨薇问,她无法想像,假如没有她,这老人孤独一人进餐的情形。
“自从……”他再啜了口酒,面色萧索,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自从他走了之后,家里就不再热闹了。”
她盯著面前这老人。“何不把‘他’找回来?”她用稳定的声音问。
他惊跳,筷子当的一声掉在桌子上,他的目光尖锐的捕捉了她的,他的声音冰冷而颤抖:
“你在说什么?把谁找回来?”
“你的儿子,耿先生。”她说,在他那凶恶的眼光下,不自禁的有些颤栗,但是,她那对勇敢的眸子,却毫不退缩的迎视著他。“我的儿子”他怒声的咆哮:“难道你没看过我那两个宝贝儿子?他们除了千方百计从我身上挖钱之外,还会做什么?把他们弄回来,好让我早一点断气吗?”
“我说的不是他们,”江雨薇轻声的说:“是你另外一个儿子。”“另外一个儿子?”他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些什么鬼话?”
“不是鬼话,”她低语,声音清晰。“你那个最心爱的儿子——若尘。”这名字一经吐出了口,她知道就无法收回来了。但是,室内骤然变得那样寂静起来,静得可以听到窗外的风声,可以听到远处的汽笛,可以听到楼下自鸣钟的滴答,还可以听到彼此那沉重的呼吸声。江雨薇紧张的望著餐桌,她猜想自己已经造成了一个不可挽救的错误,她不敢去看那老人,不敢移动身子,这死样的寂静震慑住了她,她觉得背脊发冷而手心冒汗。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那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严厉、冷峻,而带著风暴的气息:
“抬起头来!江小姐!”
他又称她作江小姐了。她遵命的抬高了下巴。
“看著我!”他命令的低吼。
她转眼看他,他眼色狞恶而面色苍白。
“你知道了一些什么?快说!”他叫,像个审问死囚的法官。她悄悄的取出了那张一直藏在身边的画像,不声不响的递到他的面前。他低头注视那画像,像触电似的,他震动了一下,立即双手紧握著那张薄薄的纸。
“你从什么地方找到它的?”他的声音更严厉了。
“它夹在我取走的那本书里。”她低语。
他沉默了,低下头去,他又注视著那张画像。慢慢的,慢慢的,他脸上那份狞恶的神情消失了。他靠进了椅子中,脸色依然苍白,眉梢眼底,却逐渐涌进一抹迷惘与痛苦的神色,他咬了咬牙,又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是的,我的儿子,一个最心爱也最痛恨的儿子。是的!他是我的儿子!”“我早该看出来的,”江雨薇那直率的毛病又犯了,完全没有经过思考,话就冲口而出。“他和你那么相像,我早就该看出来的!”“什么?”老人怪叫:“难道你见过他?!”
“哦……我……”江雨薇吃惊的张开嘴,立即不知所措了起来:“我……我……”“你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说!”老人凌厉的问。
“我……我……”她仍然在犹豫著。
“说呀!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还想保什么密?你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在……”她垂下眼睛,终于瑟缩的说出口来:“医院里。”
“医院里?”老人惊异的叫。
“是的,医院里,和医院门口,”她的勇气回复了,抬起眼睛,她直视著耿克毅:“他曾三次去医院打听你的病情,他不愿给你知道,只是远远的等著我!他要求我不要让你知道他来过,但是我说漏了嘴。是的,耿先生,我见过你这个儿子!我不了解你们父子间发生过什么摩擦,但是,我要告诉你……”她推开了面前的饭碗,她几乎什么都没吃过。站起身来,她定定的看著耿克毅,一种她自己也不了解的激动使她眼里充满了泪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要把他找回来,因为,他是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关心而爱你的人!”没完,她掉转了身子,迅速的离开了餐桌,冲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她在房中停留到夜深,没有人来理会她,也没有人来打扰她,她似乎被这个世界所遗忘了。整晚,她心神不定而情绪紊乱,她懊恼而颓丧,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事情?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卷入别人的家庭纠纷里?她愤怒,她不安,她自怨自艾……这样,到深夜,忽然有人轻叩著她的房门。
“是谁?进来!”进来的是李妈,堆著满脸的笑,她捧进来一个托盘,里面放著两片烤好的面包,一块奶油,两个煎蛋,和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老爷要我送这个给你,江小姐。”李妈笑吟吟的说,她的眼光那样温和,而又那样诚挚的望著她。“他说你晚饭什么都没吃。”“哦!”江雨薇意外的看著面前的食物,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那烤面包和煎蛋的香味绕鼻而来,使她馋涎欲滴。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
“快吃吧,待会儿就凉了!”李妈慈祥的说,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江雨薇身不由己的坐进椅子里,拿起面包,她立刻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丝毫也没有顾虑到“斯文”及“秀气”,她已快要饿昏了。李妈微笑的望著她,又说:“老爷还说,请你吃完了,到他房里去一下,因为他自己不会打针。”
“啊呀!”江雨薇满嘴的蛋,差点儿喷了出来,她居然忘记了自己是个“特别护士”!
“你吃完了,尽管把盘子留在桌上,我会来收的,”李妈退向了房门口,她的眼睛却仍然停留在江雨薇的脸上。在门口,她站立了几秒钟,终于说:“江小姐,我……真高兴你来了。”“怎么?”她愕然的看著李妈。“如果我不来,你们老爷还是会有另外一个特别护士的。”“那不同,”李妈摇摇头,眼光深深的、感激的看著江雨薇:“没有人敢对老爷讲那些话,”她热烈的说:“我是说,你吃晚饭时讲的那些话。假若——”她顿了顿。“你能帮老爷把三少爷找回来,那就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了。”
江雨薇愣愣的看著李妈,怎么!她居然听到了她和耿克毅的对白!帮老爷把三少爷找回来!她怎么帮呢?三少爷!那么他是这家庭中的一份子了,却不叫培中,培华,培宇,培宙什么的,若尘,他有那么奇怪的一个名字!她怔忡的望著面前的煎蛋,李妈已在不知何时退出了屋子。她惶惑的摇摇头,算了!她无法管这些事,她只是一个特别护士而已。
三口两口吃完了面包,喝完了牛奶,她到洗手间去擦了擦脸,就迅速的赶到耿克毅的房里。
耿克毅正躺在床上,睁著一对炯炯发光的眸子,静静的望著她。“对不起,耿先生,”她仓卒的说:“我为晚餐时的事道歉。”
“你现在吃饱了吗?”耿克毅微笑的问,完全不理会她的“道歉”,仿佛那回事从未发生过。
“是的,饱了。”她的面孔微微发热。走到桌边,她打开了医药箱,取出针管,感谢塑胶针管的发明,她用不著蒸针管针头那一套,否则就麻烦了。准备好了针药,她拿起浸了酒精的药棉。“来吧!”老人顺从的让她打了针,一直微笑的望著她。心有千千结11/46
“腿怎样?”她问。“有些酸痛。”“有感觉总比麻痹好。”她说。
他一愣,锐利的盯了她一眼。
“你说话总使我觉得是双关的,”他说,“我从没遇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躺好!”她命令的,在床沿上坐下来。“我要帮你推拿一下,让你双腿的血液循环增速。”
他顺从的躺平身子,仍然注视著她。
“你已经开始有女暴君的味道了!”他说。
她忍不住噗哧一笑。“想必‘暴君’这疾病是具有传染性的!”
“嗨!”他高兴的说,“你既然笑了,我们就讲和了吧?”
“我并没有跟你吵架呀!”她笑著说,一面帮他按摩双腿。“反正,我只是个护士……”
“好了,好了,”他迅速的打断她:“别又搬出你护士职业范围那一套,我已经听怕了!”
“职业性的话你不爱听,非职业性的谈话又很容易犯你的忌,在你这儿做事未免太难了。”
他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她继续帮他按摩,也不再说话。一时间,室内相当的安静。这蓝色的房间,有一种静幽幽的气息。床旁的小几上,大约是李妈为了欢迎她的主人,插著一瓶万寿菊,这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
“你一定会奇怪,为什么我两个大儿子叫培中、培华,而我的小儿子,却取名叫若尘吧?”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很平静,很自然。她看看他,没有接腔。“问题在于若尘不是我太太生的,换言之,他是我的私生子,你当然知道所谓私生子的意义了?”
她的手停顿了一刹那,又继续的工作下去,她的目光深沉的停在他的脸上。“若尘的母亲是我的女秘书,一个娇小玲珑,如诗如梦般的女孩子,她从没有对我要求过什么,她没有要我离婚,她没有要我娶她,她甚至不收受我的金钱。只是,当若尘出世,她才哭泣著说,这孩子的命运,将像尘土一般,于是,她给他取名叫若尘。若尘,”老人眯起了眼睛:“一个那么漂亮、聪明、倔强、而自负的孩子!他几乎是我的再生,是我的影子,天知道!我有多喜爱那孩子!”他停了停,又说下去:“若尘六岁那年,有天和同学打架,打得遍体鳞伤,满头是血,回家来,他问他母亲:‘你是不是一个婊子?’我从没看过晓嘉像那样伤心过,她整晚抱著若尘流泪。第二天,她把若尘交给了我,请求我按法律的手续收养这孩子,‘给他一个姓!’我领养了自己的亲生子,晓嘉说:‘照顾他,对我发誓你会终身照顾这孩子!’我发了誓,天知道,我那时应该离婚,应该娶晓嘉,但是,那时我的事业刚刚成功,社会地位把我冲昏了头,我怕舆论,我怕流言,我怕我太太会自杀,我怕太多太多的东西!于是,我只能安抚晓嘉,劝慰晓嘉,拖延晓嘉……这样,有一天,晓嘉悄然而去了,她只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题著一阕词:新欢君未成,往事无人记,行雨共行云,如梦还
如醉。
相见又难言,欲住浑无计,眉翠莫频低,我已无
多泪。就这样,晓嘉去了,不久,我听说她嫁给一个旅日华侨。当她走后,我才知道我爱她有多深,我才知道她这一去,我的生命也结束了一大半,我也才知道,这些年来,我多对不起她。那些日子,我如疯如狂,如醉如痴,只想把她找回来,当我绝望之后,我把所有的爱心都放在若尘的身上,我爱这孩子甚过爱世界上任何的一切!”
老人停止了,他的眼睛凝注著天花板,眼光深黝黝的闪著光,他那平日显得冷酷的脸庞,现在却罩在一层沉挚的悲哀里。“若尘慢慢长大,他遗传了我的倔强与自负,也遗传了他母亲的聪明与多情,他爱文学,爱艺术,十几岁能作诗填词,能绘图设计,他成了我生活的重心。他爱朋友,爱交际,爽朗好客,一掷千金。只要他在家里,家里永远充满了笑闹,充满了生气,充满了活力与青春的气息。我们父子间的感情融洽得无以复加,我承认,我有些变态的宠他,但是,谁能不宠这样的孩子呢?”他又停了,江雨薇拿起桌上的一杯水,递到他的唇边,他饮了一口,躺下来。又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家里,我严禁任何人提起若尘的身世,但是,若尘却相当明白,他不知道他母亲是离我而去,只当他母亲已经死了。他拒绝喊我太太为妈,却待我太太相当恭敬。他在我家,成为非常奇异的一份子,而我却决未料到,我对他的宠爱,会把他变成了我太太,以及培中培华的眼中钉,他们开始造他的谣,开始背后批评他,开始说他来路不明,及各种闲言闲语。他十八岁,帮我建了这座风雨园,他那横溢的天才,使我作了一个最不智的决定,我带他去我的纺织工厂,我介绍他和我手下的人认识,为了坚定他的身分,我甚至在他二十岁那年,就让他在公司中挂上了副经理的职位,而培中培华呢?我却未作任何安排。结果,这事引起了我太太和培中培华那样的不满,他们开始联合起来对付若尘。那时,若尘正疯狂的迷上了文学,他买书,看书,吞噬著知识,一面在大学里攻读文学。他那么忙,我常常不知他在忙些什么,等有一天我调查他的工作情形时,才知道他竟在公司中挪用了一百万元的巨款。”他喘了口气,萧索的摇了摇头。“这件事激怒了我,我开始严酷的责备他,你知道,我的脾气一向暴躁。培中又在一旁煽动,使我的火气更旺,若尘和我争吵,说他根本不知道钱的事,但我暴怒中不听他解释。培中一直在一边加油加酱的说些风言风语,于是,若尘对我大喊:
“我是个来路不明的杂种,你们早已看我不顺眼,现在又污蔑我偷了你的钱,我告诉你,我恨你的钱!恨你的姓,恨我自己的身世!我已经恨了二十一年了!从此,我不要再见到你们!不要见任何姓耿的人!”
“他一怒而去,那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你可以想像,我那暴怒的个性,如何容忍这样的冲撞,尤其,冲撞我的,竟是我最宠爱的儿子!可是,半个月以后,我查了出来,那笔一百万元的款项,竟是我太太和培中培华联合起来的杰作,我那倒楣的私生儿子,根本毫不知情!”
老人叹了一口长气。江雨薇听呆了,她已忘了帮他按摩,只是痴痴的看著老人的脸。
“后来呢?”“咳,”老人轻喟了一声。“我太骄傲了,骄傲得不屑于向我的儿子认错,我把所有的火气出在我的两个大儿子身上,我强迫他们去把若尘找回来。培中培华惧怕了,他们找到了若尘,若尘却拒绝回来,无论怎么说,他坚决拒绝。若尘既不回家,我在暴怒之余,赶走了我太太,赶走了培中培华,我登报要和他们脱离关系,我这一登报,却把若尘逼回家来了,我至今记得他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听到他当时说话的声音:
‘爸爸,你对于我和我母亲,已经造成了一个悲剧,别再对培中母子,造成另一个悲剧吧!’”
“唉!若尘既已归来,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叫回了培中培华,也和我太太言归于好。我以为,经过这一次事情,培中培华会和若尘亲爱起来了。谁知道,事情正相反,他们间的仇恨却更深,不但如此,若尘和我之间的那层亲密的父子关系,也从此破坏了!若尘,那固执、倔强、任性而骄傲的个性,他太像我,因而,他也不会原谅我!而且,紧接著,另一件事又发生了。”老人移动了一下身子,江雨薇慌忙用枕头垫在老人的身子后面,让他半坐起来。她急切的盯著他:
“又发生了什么事?”“那年冬天,我突然接到一封来自日本的信,竟是晓嘉的绝笔,她死在京都附近的一家疗养院里,死于肺病。原来,她到日本后的第三年,就被那男人所遗弃了,骄傲的她,流落日本,居然丝毫不给我消息,她潦倒,穷困,做过各种事情,最后贫病交迫的死在疗养院中。我说不出我的感觉,我亲自到了日本,收了她的骨灰回来,而若尘,他呆了,傻了,最后,竟疯狂般的对我大吼:
“‘原来我的母亲一直活著,你竟忍心置她于不顾,你竟让她贫病而死!你是个没有良心的人!你是个衣冠禽兽!’
“那时的我,正陷在一份深切的自责和椎心的惨痛中,我没料到若尘会对他的父亲说出这样的话,我立刻挥手给了他两耳光,于是,他第二次离开了我。
“这一次,他足足离开了一年之久,因为他于第二年暑假大学毕业,毕业后他就直接去受军训了。在这一年中间,培华结婚了,培中是早在风雨园造好之前就结了婚,我不喜欢这两个儿媳妇,正像我不喜欢培中培华一样。当培中的第三个孩子出世,我再也受不了他们,我给了他们一人一笔钱,叫他们搬出去住,培华为此事大为愤怒,我们父子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培华竟对我叫:
“‘你赶走我们,就为了那个杂种,是吗?那个来路不明的耿若尘!’”“我又挥手打了培华,第二天,培中培华搬走了,而我,住进了台大医院,那是我第一次发病。
“我曾经昏迷了一个星期之久,醒来的时候,若尘正守在我的床边,忧郁的望著我。”
老人再度停止了,他唇边浮起一个凄凉的微笑,眼里竟隐现泪光。江雨薇悄悄的看了看手表;十二点一刻!夜已经这么深了,窗外,台北的灯火已经阑珊,而天上的星光却仍然璀璨。她小心的说:“说到这儿为止吧,明天,你再告诉我下面的故事,你应该休息了。”“不,不,”老人急急的说:“我要你听完它,趁我愿意讲的时候,而且,这故事也已近尾声了。”
“好吧!”江雨薇柔声说。“后来怎样?”
“若尘又回到了风雨园,但是,他变了!他变得忧郁,变得暴躁,变得懒散而不事振作。我知道,他恨我,他恨透了我,他时时刻刻想背叛我,离开我,我们开始天天争吵,时时争吵,我们不再是亲密的父子,而成了怒眼相对的仇人。同时,培中培华对于他的归来,做了一个最可恶的结论,说他是为了我的遗产。这更激怒了他,他酗酒,他买醉,他常醉醺醺的对我咆哮:“‘为什么我不能离开你?是什么鬼拴住了我?’心有千千结12/46
“我知道他不离开的原因,我知道拴住他的那个鬼就是我,因为他是晓嘉的儿子,晓嘉和我的儿子,他背叛不了他和我之间的那一线血脉。可是,听到他这样的吼叫是让人无法忍耐的,看到他的颓丧和堕落是让人更不能忍耐的,我开始咒骂他,他也咒骂我,我们彼此把彼此当作仇人。咳,”老人轻叹:“你听说过这样的父子关系吗?”
江雨薇轻轻的摇了摇头。
“接著,”老人再说下去:“我的太太去世了。风雨园中剩下了我和若尘。那些时候我很孤独,有一阵,我以为我和若尘的情感会恢复,我们已经试著彼此去接近对方了,但是,若尘却恋爱了!”
老人咬了咬牙,江雨薇注意的倾听著。
“那个女人名叫纪霭霞,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名字。她比若尘大三岁,是个风尘女子。当若尘第一次把这女人带到我面前来,我就知道她的目的了。我警告若尘别接近她,我告诉他这个女人不安好心,对他也没有真情。但是,若尘不相信我,而且,他激怒得那样厉害,他说我侮辱了他的女友,轻视了他们伟大的爱情,他诅咒我心肠狠毒,诅咒我是个冷血的赚钱机器!诅咒我眼中只认得名与利,因此才害得他母亲贫病而死!他攻中了我的要害,我们开始彼此怒吼,彼此大骂,彼此诅咒……我是真的再也不能忍受他了,我狂叫著叫他滚出去,永远不要来见我,永远不许走进风雨园,永远不要让我听到他的名字!于是,他走了!这回,他是真的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江雨薇深深的凝视著老人。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她问。
“四年前!”“那么,他已经离开四年了。”江雨薇惊叹著。“这四年中,你都不知道他的消息吗?”
老人调回眼光来,注视著江雨薇。
“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是不是?”他凄然的说,自嘲的微笑了一下,摇摇头。“不,我知道他的消息!”
“他仍然和那女人在一起吗?”她问。
“那女人只和他同居了一年,当她弄清楚决不可能从我这儿获得任何东西以后,她走了!最可笑的事是,她和若尘分手之前,居然还来敲诈我,问我肯付她多少钱,让她对若尘放手。我告诉她,我不付一分钱,她尽可和若尘同居下去。于是,她离开了若尘,现在,她是某公司董事长的继室。”
江雨薇呆呆的看著老人。
“对了,”她说:“这就是若尘再也不愿回来的真正原因,他太骄傲了,他太自负了,他受不起这么重的打击,他心爱的女人欺骗了他,而你又早把事情料中,他无法回来再面对你,尤其,要面对你的骄傲。”
耿克毅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江雨薇。
“你说的不错,”他点点头:“我和他,我们都太骄傲了,都太自负了,我们都说过太绝情的话,因此,我们再也不能相容了。”他凄然一笑:“好了,今晚,你听到了一个富豪的家庭丑史,如果你有心从事写作,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小说资料。一个父亲,他有三个儿子,同时,也有三个仇人!”
江雨薇站起身来。“不,耿先生,”她由衷的说:“他不是你的仇人,他绝不是。”“你指若尘?”“是的,”江雨薇扶他躺下来,取了一粒镇定剂,她服侍他吃下去。“你们所需要的,只是彼此收敛一下自己的骄傲,我有预感,他将归来。”“是吗?”老人眩惑的问。
“如果他再回来了,请帮你自己一个忙,别再将他赶走!”她退回房门口:“好了,明天见,耿先生。”
她走出了老人的房间,慢吞吞的回到自己的房里。脑中昏昏乱乱的,充满了老人和若尘的名字。躺在床上,她望著屋顶的吊灯,知道自己将有一个无眠的夜。心有千千结13/46
7
早上,江雨薇帮老人打过针,做过例行的按摩手续之后没多久,耿克毅的老友朱正谋就来了。江雨薇不便于停留在旁边听他们谈公事,而且,花园里的阳光辉眼,茉莉花的香味绕鼻,使她不能不走进那浓阴遍布的花园里。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舒适,扑面的风带著股温柔的、醉人的气息。她在花园里缓缓的迈著步子,心中仍然朦朦胧胧的想著耿克毅和他的儿子们。花园里有许多巨大的松树,有好几丛幽竹,松树与竹林间,有小小的幽径,她不知不觉的走进了一条幽径,接著,她闻到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怎的?这正是桂子飘香的季节吗!她追随著这股香味走了过去,穿出了那小小的竹林,这儿却别有天地,菊花、玫瑰,和紫藤的凉棚,构成了另一个小花园。那紫藤花的凉棚是拱形的,里面有石桌石椅。成串深红色的紫藤花,正迎著阳光绽放。在凉棚旁边,一棵好大好大的桂花树,正累累然的开满了金色的花穗。“啊呀!”她自言自语:“这花园还是重重叠叠的呢!”她真没料到这花园如此之大。
走到桂花树边,她摘下一撮花穗,放在手心中,她不自禁的轻嗅著那扑鼻的花香。走进凉棚,她在石椅上坐了下来。阳光从花叶的隙缝中筛落,斜斜的散射在她的身上和发际。她们那撮桂花放在石桌上,深深的靠进石椅里,她抬头看了看花树与云天,又看看周遭的树木与花园,再轻嗅著那玫瑰与桂花的香气,一时间,她有置身幻境的感觉。一种懒洋洋的、松散的情绪对她包围了过来,她不由自主的陷进那份静谧的舒适里。应该带本书来看的,她模糊的想著。想到书,她就不禁联想到那本《璇玑碎锦》,想到璇玑碎锦,她就不禁想到那张画像,想到那张画像,她就不能不想到那“像尘土般”的耿若尘,把头仰靠在石椅的靠背上,她出神的沉思起来。
一阵花叶的簌簌声惊醒了她,坐正身子,她看到老李正从树隙中钻出未,一跛一跛的,他走向了花棚。他手里握著一个大大的花剪,眼光直直的瞪视著她。
“哦?”江雨薇有些惊悸,老李那张有著刀疤的脸,看起来是相当狰狞的。而且,由他那悄悄出现的姿态来看,他似乎在一直窥探著她,这使她相当的不安,老李,他并不像他太太那样和易近人呵。“你在修剪花木吗?”她问,完全是没话找话说。“我在找你!”不料,老李却低沉的说了一句。
“找我?”江雨薇吃了一惊。
“是的,”老李点了点头,走了过来,很快的,他从他外衣口袋中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来。“这个给你!”他简捷的说。“这是什么?”江雨薇愕然的问,下意识的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用歪斜的字迹写著:
“和平东路三段九百九十巷两百零八弄十九号”
江雨薇完全糊涂了,她瞪视著老李。
“这是干什么?”她问。
“上面是三少爷的地址,”老李很快的说:“你别让老爷知道是我给你的!”他转身就想走。
“喂喂,等一下!”江雨薇喊。
老李站住了。“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江雨薇问。
老李惊讶的望著她,好像她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你要帮我们把三少爷找回来,不是吗?”他问:“没有他的地址,你怎么找他呢?”
“你——”她失措而又惶恐:“你怎么认为我会去找他?又怎么认为他会听我呢?”“我老婆说你会去找他,”老李瞪大了眼睛:“为了老爷,你应该去找他回来!”“我应该?!”江雨薇蹙蹙眉。“我为什么应该呢?”
老李挺直的站在那儿,粗壮得像一个铁塔,他那两道浓黑而带点煞气的眉毛锁拢了,他的眼睛有些儿阴沉的望著她。
“因为你是个好心的姑娘。”他说。
“是吗?”江雨薇更困惑了。
“老爷辛苦了一生,只剩下个三少爷,如果三少爷肯回来,老爷就……”他顿了顿,居然说出一句成语来:“就死而无憾了!”“你们老爷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江雨薇试探的问,她不知道在老李他们的心目中,培中培华的地位又算什么?
“他只有一个儿子,”老李阴沉沉的说:“只有三少爷才真正对老爷好,也只有三少爷,才真正对我们好。”他的眼睛发亮了,一种深挚的热情燃烧在他的眼睛里,使他那张丑陋的脸都显得漂亮了起来。“他是个好人,江小姐,他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男孩子,我看著他长大的!”
“那么,”江雨薇摇著她手里的纸茶:“你既然知道了他的地址,为什么你不去找他回来呢?”
老李黯然的垂下了他的眼睛。
“我找过的,小姐。可是,三少爷把我赶回来了,他不会听我的!”“那么,他又怎么会听我呢?”
老李充满信心的看著她。
“老爷都听了你,不是吗?”他愉快的说:“能让老爷心服的人,一定也能让三少爷心服的!”
“哦!”江雨薇抬眼看看天,什么怪理论呀?她开始觉得自己被搅得糊里糊涂了!而且,她发现自己拿这个面貌冷峻而心肠热烈的老佣人根本没有办法。她低叹了一声,正想解说自己只是个护士,并不想介入耿家父子的纠纷里。但是,那老李没有等她的解释,他匆匆向后面的竹林退去,一面说:
“谢谢你,江小姐!不要把那地址弄丢了!”
“喂喂,”她叫:“等一等!”
但是,老李已经不见了!
江雨薇伫立在花棚下,手里紧握著那张纸条,她那么困惑,又那么迷茫,而且,还有种束手无策与无可奈何的感觉。她来耿家,为了做一个护士,可是,耿家这些家人以为她来做什么的呢?她摇了摇头,再叹口气,把纸条收进衣服口袋里,她开始循原路向房子的方向走去。
她在喷水池前遇见朱正谋,他正自己驾著他的那辆道奇,准备离开,看到她,他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
“过得惯吗?江小姐?”他笑嘻嘻的问。
“是的,很好!”她也笑著说。
“你会喜欢风雨园,”朱正谋点点头:“这是个可爱的花园,是不是?”“是的。”“好好的做下去,”朱正谋鼓励似的对她说:“当你和耿克毅混熟了,你就会发现他并不很难相处,别被他的坏脾气吓倒,嗯?”江雨薇笑了,她喜欢这个面貌和蔼的律师。
“谢谢您,朱律师。”她说:“我会记住你的话。”
朱正谋发动了车子,走了。江雨薇仍然停留在喷水池旁边,望著那大理石雕塑的维纳斯像,她又开始出起神来。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汽车喇叭惊动了她,有辆黑色的小轿车开了进来,停在大门前,老赵走过去打开车门。一位矮矮胖胖的男人走了出来,戴著眼镜,花白的头发,拎著皮包,他对老赵说了一句什么,就走进大门里去了。看样子,耿克毅今天是相当忙呢!江雨薇走了过去。“你好,老赵!”她说。
“您好,江小姐!”老赵恭恭敬敬的答了一句。“这是谁?”她不经心的问。
“老爷那纺织公司的经理,唐经理,他是老爷最信任的人。”“哦,”江雨薇耸耸肩:“你们老爷刚刚出院,就忙成这样子,谈不完的公事,办不完的事情,这样下去,非把身体再弄垮不成。”“老爷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老赵说,热心的看了江雨薇一眼:“除非三少爷肯回来!”
江雨薇瞪视著老赵。“什么意思?”她喃喃的问。
“老李已经告诉我了,”老赵傻呵呵的说:“我随时准备开你去。”“开我去?”她莫名其妙的望著老赵。
“我是说,开车送你去,”老赵慌忙解释:“那地方很不容易找!”他压低了声音:“当然,我们会瞒住老爷的。你只告诉老爷,要我送你进城就行了!”
天哪!这件麻烦事似乎是套定在她脖子上了!她深吸了口气,烦恼的摇摇头,就抛开了老赵,迳自走进那白色的客厅里。唐经理不在这儿,显然,他在二楼耿克毅的房里。她走到唱机旁边,那儿有一堆唱片,她翻看了一下,安迪·威廉斯,披头,汤姆琼斯……都是他们早期的歌曲,那么,这些唱片该有四年以上的历史了?换言之,这是那个耿若尘的唱片!那要命的、该死的“三少爷”!
“江小姐!”她回过头去,李妈笑吟吟的望著她。“告诉我,你爱吃什么菜,我去帮你做!”她热心的、讨好的说,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别专门为我弄,”她有些不安。“我什么菜都吃,真的!”
“你是什么地方的人?江小姐?”李妈问。
“湖南。”“那么,你一定爱吃辣的!”李妈胜利似的说:“我去帮你炒一个辣子鸡丁,再来个豆豉鱼头!”
“啊呀!李妈,”江雨薇更加不安了。“你真的不必为我特别弄菜!这样会使我很过意不去。”
“我高兴弄吗!”李妈笑著说:“做菜就要人爱吃呀!以前,三少爷总是吃得盘子碗都底朝天,他常对我说:‘李妈,如果我变成大胖子,就要你负责!’那时他才结实呢!那些年他在外面,”她悄悄摇头,低低叹息:“真不知道弄成什么样子了!唉!”她抬头看了江雨薇一眼,那眼光是颇含深意的。“好了,我得赶著去做菜了!”李妈走开了,江雨薇是更加怔忡了。怎么回事?自己像陷进了一个泥淖,越陷越深了!这些下人们对他们的三少爷,倒是相当团结,相当崇拜呵!可是,这些关她什么事呢?与她有什么关联呢?她怎么被陷进这件事里去的呢?她又凭什么该管这件事呢?她是越想越头痛,越想越糊涂了。心有千千结14/46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的走上了楼梯。唐经理还在耿克毅的房里谈话。她看看手表,现在不是吃药的时间,也不该打针,但她依然敲了敲耿克毅的房门,伸进头去说:
“耿先生,别把你自己弄得太累了!少赚点钱没关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呢!”“要命!”耿克毅低低诅咒:“这个女暴君又来管闲事了!”望著唐经理,他介绍的说:“这是我的特别护士,江雨薇小姐,这是唐经理!”江雨薇对唐经理点了点头:
“别让他太累了!唐经理!”
“是的,是的。”唐经理慌忙说。
“女暴君!”耿克毅喃喃的又说了句,江雨薇对他嫣然一笑,就把房门关上,退出去了。
她没有回到自己房里,她走进了那间宽大的书房。
这儿是一个宝库,这儿是一个图书的博物馆,这儿充满了诱人的东西,像磁石般可以把铁吸住。她一经跨进去,就像跨进了一个神秘的仙境,简直无法退出来了。她迷失在那些画册中间,迷失在那些诗词歌赋和小说里,她不住的拿起这本翻翻,又换另一本翻翻。她经常在那些书中发现被勾划过的句子,或是几句简短的评语,她知道,这些都是耿若尘的手笔。她真不能想像,一个人怎能看得了这么多的书?然后,在一本《左拉短篇小说选》中间,她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凌乱的写著:“最近,我找出了我自己的毛病所在,我同时有两
个敌人;一个是我的自尊心,一个是我的自卑感,他们
并存在我的意识里,捉弄我,烦扰我,使我永不得安宁。
谁能知道,自尊与自卑往往是同时存在的呢?而且,有
时,它们甚至会混合在一起,变成同一件事。于是,自
尊就成了自卑,自卑也就成了自尊了!”
她望著这张纸条,一时间,她有些迷糊,她觉得自尊与自卑是完全矛盾的两件事,根本不能混为一谈的。可是,接著,她再仔细的一深思,却忽然发现了这几句话颇有深意,而发人深省!她记得有个自命为天才,却潦倒终身的人,当他的一位好友调侃他:“你不是天才吗?怎么狼狈到如此地步?”那位“天才”竟挥拳狠揍了他一顿,说他伤了他的“自尊”,这种打人的举动是出自于自尊还是自卑呢?穷人忌讳别人说他寒酸,没受过教育的人忌讳别人说他是文盲,……这都是自卑与自尊混合起来的实例。她想呆了。握著这本书与纸条,她走到书桌前面,坐进安乐椅中,呆呆的沉思起来。
楼下的钟敲了十二响,她惊跳起来,怎么,就这么一眨眼,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带著书与纸条,她走出书房,来到自己的房里。一进房,她就愣了愣,翠莲正在房里。看到江雨薇,她立即展开满脸的笑,高兴的嚷:
“江小姐!你来试试看,这些衣裳是不是合身?”
江雨薇看过去,这才发现满床都堆满了衣服,她走到床边,诧异的拿起一两件看看,都是全新的洋装,从毛衣、长裤、短裙、套装,到风衣、大衣、斗篷,及媚嬉的长装,几乎应有尽有,她惊奇的叫:
“怎么?这儿要开服装店吗?”
“才不是呢!”翠莲笑嘻嘻的说:“是老爷叫唐经理带来给你穿的!他要我来帮你挂起来!”
“什么?给我穿?”她瞪大眼睛:“为什么要给我穿?我有自己的衣裳!”翠莲微笑的摇摇头。“大概他不喜欢看你穿护士衣服吧!”她说,又拿了件在江雨薇身上比了比。“哎呀,你一定合身的,这些衣裳像是为你订做的呢!”江雨薇怔了几秒钟,然后,她抛下手里的书,像一阵风般卷进了耿克毅的房间。唐经理已经走了,耿克毅正独自坐在一张躺椅里。“耿先生,”她叫著说:“那些衣裳是怎么回事?”她急促的问,语气颇有点兴师问罪的味道。
“哦,衣服吗?”老人瞅了她一眼,慢吞吞的说:“女孩子都喜欢漂亮衣服的,不是吗?那些衣服是我奉送给你的,不包括在薪水之内。”江雨薇有被侮辱的感觉。
“你觉得我穿得太破了,是不是?有损你那豪富之家的面子是不是?”“啊呀,”老人说:“这也伤害了你吗?”
“是的,”江雨薇板著脸:“我没有任何理由接受你的礼物,我有权利穿得随便,或是穿我的护士衣服,你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我拒绝你的——施舍。”
“慢著!”老人喊,眉毛皱拢了。“你为什么用施舍两个字?”
“这是你给我的感觉。”
老人瞅了她好一会儿。
“听我说,雨薇,”他压制著自己的火气。“这些衣服是我自己厂里的出品,我有一个纺织厂,同时有个成衣部,专门做好了成衣,外销欧美。你的身材,大约穿美国号码的七号和九号,我要唐经理带来这两个号码的秋冬新装,对我,这是毫不费力,也不花钱的事情,对你,我以为会博你一笑。我无意于伤害你,你贫穷,并不是你的耻等,你没衣服穿,是很明显的事情!我不懂你为什么如此拘泥小节,去维护你那不需要维护的自尊!”自尊!这两个字在她脑中一闪,使她倏然间想起了耿若尘的那张纸条;自尊与自卑的混合!是了!她现在所面临的,不就是这种局面吗?她的拒绝,是为了维护她的自尊,还是因为她自卑,怕老人看不起她呢?她咬著嘴唇,深思著,接著,她就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好,好,耿先生,你们父子两个说服了我!我接受了这些衣裳!”她转身退去:“等我吃午饭,耿先生,我将穿一件新衣服给你看!”“我们父子?”耿克毅莫名其妙的问。可是,江雨薇已经跑走了,他怎么也弄不清楚他儿子怎会参与这衣服事件里来了。江雨薇穿了件翠绿色的长袖洋装来吃饭,衣领和袖口都缀著宽荷叶边,为了配合她的新衣,她淡淡的搽了胭脂和口红,轻盈的走到餐桌边,她盈盈一笑,散发了浑身青春的气息。耿克毅对她赞许的点点头:
“如果我比现在年轻三十岁,我会追你!”他说。
“那时你不会要我,”江雨薇笑容可掬:“那时你有你的——维纳斯。”老人的眼睛暗淡了一下。“真的。”他说:“我只是怀疑,谁有福气能得到你!”
“得到我是福气吗?”她反问:“一个女暴君?”
老人纵声大笑了。在一旁服侍的李妈感动得几乎流下泪来,有许多年许多年,她没有看到她的主人这样开心过了。
江雨薇吃了很多辣子鸡丁,吃了很多豆豉鱼头。午餐后,她回到房里,一股扑鼻的清香迎著她,她看过去,在她书桌上面,竟插著一瓶桂花!!满屋子都散发著桂花那股幽香。她惊愕的走过去,望著那花瓶。一声门响,她回过头来,李妈含笑的站在门口:“我那当家的说,你喜欢桂花,江小姐,所以,我们就给你插了一瓶。这园里有的是花儿,你喜欢什么,只管吩咐一声就好了!”“哦!”江雨薇那样感动。“你们实在太好了!”
“我们应该的,江小姐,”李妈在她的围裙里搓著手,竭力想表示她心中的感情。“你使这个家又有笑声了,江小姐,你是个好姑娘。”是吗?是吗?是吗?她从没有被人这样重视过。眨眨眼睛,她说:“李妈,过来,我告诉你!”
李妈走了过来。她压低声音说:
“告诉老李,告诉老赵,下星期我休假的时候,我会去看那个人!”李妈扬起了眉毛,眼睛闪著光,她掩饰不住她唇边那个喜悦的笑,对江雨薇深深的一颔首,她匆匆的走了。
江雨薇一下子仰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她喃喃的说:“江雨薇,江雨薇,你卷进这漩涡,是休想再卷出来了!”心有千千结15/46
8
一个星期匆匆过去了。
这星期中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老人的腿已几乎完全康复,他能拄著拐杖上下楼了,也能在花园里散散步,晒晒太阳了。黄医生来出诊过一次,对老人的进步感到满意,对他肝脏及心脏的情况却不表满意,他仍维持原来的看法,老人不会活过一年。耿克毅似乎并不关心自己的生死,他照常每天接见唐经理,吩咐业务,每隔一天和朱正谋小聚一次。这星期里唯一使风雨园中充满风雨气息的一天是星期六,培中和培华两家都携眷而来了。
那是令人烦扰的一天,那是充满大呼小叫的一天,培中的太太思纹一进门就教训了翠莲一顿,说她没有把窗隙擦干净,一直把翠莲骂哭了。培华和老李争吵了起来,因为老李最近把培华小时手植的一棵夹竹桃连根拔掉了,这争吵逼使那一向沉默的老李竟冒出一句话来:
“反正风雨园不会是你的,二少爷!”
于是,这就翻天覆地的引起一场咒骂,培华说老李“不敬”,老李掉头而去,根本不理。美琦阴阳怪气的劝解,不知怎的又惹怒了思纹。于是,思纹和美琦也开始彼此冷嘲热讽,偏偏这时培中的小儿子凯凯和培华的大儿子斌斌又打起架来了,大人就借著喝骂孩子,彼此攻击。一时间,大的吵,小的叫,闹得简直不成体统。耿克毅呢?自从培中培华一进门,他就关在自己卧房里,说是需要睡觉,而避不见面。这时,听到楼下闹得实在不像话了,他才拄著拐杖走下楼来,他的出现那样具有权威性,使满房间的争吵声都在刹那间平息了,连孩子们都没有声音了。老人严肃的站在那儿,眼光凌厉的从培中、培华、思纹、美琦……的脸上一一扫过,冷冰冰的说了句:“你们的探访该结束了!”
“爸爸!”培中惊愕的喊。
“够了!”老人做了个阻止发言的手势:“别说什么,我了解你们的‘孝心’,不过,我的护士认为我需要安静休息,是吗?雨薇?”江雨薇只得点头。“所以,你们还是带著孩子回去吧!”
“爸爸,”培华把握时机说:“您的身体不好,别太累著,公司里需不需要我去帮忙?”
“用不著,”老人的声音更冷涩了。“我还管理得了我的事业!你们去吧!”“爸爸!”培中又开了口:“我觉得唐经理不见得靠得住……”老人仰起头来,陡然发出一声暴喝:
“你们有完没完?能不能让我耳边清静一点?如果你们还懂得一点为人子的道理,现在就给我滚得远远的!听到了吗?你们走吧!统统走!马上走!”
思纹首先尖叫了一声:
“好吧!我们走!我们统统走!凯凯,中中,云云,我们回家去了!快穿上大衣,别在这儿招人讨厌,有那个祖父当你们是孙儿呢?只怕是群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呵!”
老人气得发抖,他用拐杖指著培中:
“把这个女巫婆给我带出去!让我永远不要见到她!你们还不滚?一定要气死我吗?”
培中一把掐住了思纹的胳膊,对老人强笑:
“爸爸,您别生气,何必和妇人家生气呢?”
几分钟内,培中培华这两个家庭就离开了风雨园,当他们的车子都开出了大门,老人才一下子颓然的倒在沙发上了。江雨薇赶过去,按了按他的脉搏,立刻上楼拿了针药下来,帮老人打了一针,她用药棉揉著那针孔,一面温和而低柔的说:
“何苦呢?耿先生?何必要和他们生气?”
李妈也端了杯开水过来,颤巍巍的说:
“真的,老爷,如果您少跟他们生点气,也不至于把身体弄得这样糟呵!”老人乏力的仰躺在沙发上,阖上了眼睛,他看起来心灰意冷而又筋疲力竭。“儿子,儿子,”他喃喃自语:“这就是我的儿子们!这竟然是我的儿子!”江雨薇把手盖在老人那枯瘦的手背上,她紧紧地,安慰的紧压了那只手一下,什么话都没有说。站起身来,她和李妈交换了了解的一瞥,她知道,刻不容缓的,她应该去做那件艰苦的工作了!星期天,是江雨薇休假的日子。
早上,她帮老人打过针,又详细的吩咐李妈老人吃药的时间,要她记得提醒老人。然后,她穿了件黑色滚红边的洋装,和同色的外套,准备出去了。耿克毅上下的打量著她,问:
“告诉我,你准备如何消磨这一天?”
“我要分别去两个大学,看我的弟弟,然后……”她笑笑,沉吟著没说出口。“那个X光科的吗?”老人锐利的问。
江雨薇蓦的一笑。“或者。”她说。“小心点,”老人警告的说:“男人是很危险的动物。”
“谢谢你,我会记住。”
“让老赵送你去,晚上,你在什么地方,打个电话回来,让老赵去接你,这山上太冷僻,不适合女孩子走夜路,而且,最好尽早回来!”“一切遵命。”江雨薇微笑的应著。
老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目送江雨薇退出房间。
一坐进老赵的车子,江雨薇就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了老李给她的纸条,她毫不迟疑的说:
“和平东路,老赵,你知道的地方!”
“你不是先要去看你的弟弟们吗?江小姐?”
“弟弟有的是时间可以看,”江雨薇轻叹:“下个星期也不为晚,这件事呢,却越早越好!”
老赵点点头,不再说话,他开足了马力,向山下驶去。江雨薇靠在车中,望著车窗外的树木丛林,她轻咬著嘴唇,心中七上八下而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些什么,也不知道见了那个耿若尘之后,该说些什么。多么鲁莽呵!自己怎么会决定来做这件事呢?
车子驶进了台北市区,转进新生北路,然后新生南路,再左转,上了和平东路,路面由宽而变窄,越开下去,道路就越来越窄了,路旁的建筑,也由高楼大厦转而为低矮的木造房屋,房子层层叠叠的拥挤在一堆,孩子们在路边嬉戏,街道的柏油路面早已残破,人们在房门口洗衣淘米,因此,街边是一片泥泞。在一条窄窄的巷子前面,车子停了,老赵回过头来:
“就是这条巷子,江小姐,车子开不进去了,你走进去到巷底,有个更窄的弄子,转进去左边第四家就是了,那是间小小的木屋子。”江雨薇下了车,迟疑的看看这巷子:
“你以前来过吗?老赵?”
“和老李来过一次,不会错的,江小姐。”
“好吧,你回去吧,告诉老爷,你送我到师范大学的,知道吗?”“我在这儿等十分钟,万一他不在家,我好送你去别的地方。”老赵周到的说。“这样也好,十分钟我不出来,你就走吧!”
她走进了那条小巷子,这真是名副其实的“小巷子”,街边有些小杂货店、菜摊子、鱼肉贩子,因此,整条巷子弥漫著鱼腥味和说不出来的一股霉腐的味道。江雨薇对这味道并不陌生,她住过比这儿更糟的地方,使她惊奇的,是耿若尘居然会住在这儿!那个充满奇花异卉的风雨园中的小主人!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弄,也终于找到了那个门牌号码!她望著那房子,事实上,这不是房子,这只是别人后门搭出来的一个屋披,房门所对的,是别人后门的垃圾箱和养鸡棚,一股浓厚的垃圾气味充塞在空气里。
江雨薇在门前伫立了两秒钟,终于,她深吸了口气,在脑中准备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然后,她鼓足勇气,叩了房门。门里寂然无声,他不在家。她想著,有些失望,却有更大的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再叩了叩门,她准备离去,却蓦然间,从门里冒出了一声低吼:
“管你是个什么鬼,进来吧!”
她一怔,倏忽间,以为门里是耿克毅,但是,立即她醒悟了过来,这是耿克毅的儿子!一个那么“酷似”的儿子呵!
推开门,她跨了进去,一阵油彩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对她扑鼻而来,好呛鼻子,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喷嚏。定睛细看,她才看到屋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板和画布,一个高大的男人——她所熟悉的那个耿若尘,只穿著件汗衫,下面依然是那条洗白了的牛仔裤,正握著画笔和调色板,在一张画布上涂抹著。听到门响,他回过头来看著她,眉头蹙得紧紧的。
“你是谁?”他问。“我不相信你已经忘了。”她说,打量了一下室内,一张木板床,上面乱七八糟的堆著棉被、衣服、画布、稿纸、颜料等东西。一张书桌上,也堆得毫无空隙,她注意到有一套徐志摩全集,几册文学名著,还有很多稿纸。房里除了这张床和书桌之外,所剩下来的空隙已经无几,何况,还有那么多画板、画框。使整个房间零乱得无法想像,她不自禁的想起风雨园里那间宽宽大大的书房,和那些分类整齐的书籍。
“哦,”耿若尘把画笔抛在桌上,转过身来,死死的盯著她:“我记起来了,你是那个特别护士。”
“是的。”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眼神紧张。
“你不是来告诉我什么……”
“哦,不,不!”她慌忙说:“他现在还很好,已经能走路了,一切都算不错。”他紧盯著她。“听说你已经住进风雨园去照顾他了?”他问,声音冷淡而严肃——另一个耿克毅,一个年轻的耿克毅。
“是的。”“好了,你找我干什么?”他咄咄逼人的问。
“我……我……”江雨薇突然张口结舌起来。“我想和你谈谈。”“谈吧!”他简明的说,把一张藤椅子用脚勾到她面前。“请坐!别想我给你煮咖啡或是泡茶,我这儿什么都没有!好了,你要谈什么,开始吧!”心有千千结16/46
江雨薇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局促的在那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手紧握著手提包,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她的声音干而涩:
“耿先生……”“见鬼!”他立即打断她,“我叫耿若尘!”“是的,耿若尘,”她慌忙说:“我……我……”
“你到底要说些什么?”他吼了一句:“能不能干干脆脆的说出来?”“啊呀,”江雨薇冲口而出:“你比你的父亲还要凶!我真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大家要把你当宝贝!还要千方百计的把你弄回去?”“你是什么意思?”他恶狠狠的问,眼睛瞪得好大好大,直直的盯著她。“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回去!”她恼怒的叫了起来,耿若尘那盛气凌人的态度激怒了她,那对闪闪逼人的眸子更使她有无所遁形的感觉,她准备了许久的话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这句最直接的言语就毫不经思索的冲出口来。
“回去?!”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的声音阴沉而严厉:“谁派你来的?”他其势汹汹的问:“谁叫你来找我的?我父亲吗?”“哈,你父亲!”她愤怒了,她代耿克毅不平,那两个儿子是那样的猥琐与卑劣,这个儿子又是如此的张狂与跋扈。“你休想!他根本不会叫你回去,你自己也知道这个,他凭什么要叫你回去呢?”“那么,”他怒吼:“是谁要我回去?”
“是我!”她大声说。一说出口,她自己就呆住了,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为什么如此不平静?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但是,她已经揽上这件事了,不是吗?“是你?”耿若尘一个字一个字的问,惊异使他的声音都变了。“你要我回去?”他不相信似的问:“我有没有听错?”
“你没有听错,耿若尘,”她的声音坚定了,她的勇气恢复了,她浑身的血液都在亢奋的奔流,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迎视著他。“是我要你回去,回到你父亲的身边去!回到风雨园里去!”“为什么?”“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她重重的说:“因为他爱你,因为他想你,因为他要你!”
“你怎么知道?”他粗声问:“他说的?”
“他什么也没说,他不会说,他永远不会说,因为他太骄傲了!骄傲得不屑于去向他的儿子乞求感情,尤其在他生命已将结束的时候!”他浑身一震。“你是说,他快死了?”
“他随时都可能死亡,他挨不过明年的秋天。”江雨薇深深的凝视著耿若尘。“但是,我要你回去并不是因为他快死了,而是因为他孤独,他寂寞,他需要你!需要这个他认为唯一算是他儿子的人!”他又一震。“你是什么意思?”他问,喉咙粗嗄。
“你和我一样清楚,耿若尘!”她直率的、坦白的、毫不保留的说:“他讨厌培中培华,他打心眼里轻视那两个儿子,他真正喜欢的,只有一个你!可是你背叛他,你仇视他,你故意要让他难过,你折磨他,你,耿若尘,你根本不配他来爱你!”
他的背脊挺直了,他的眼睛里冒著火。
“你是个什么鬼?”他叫:“你懂得些什么?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傻瓜!他恨我!你知道吗?他一向恨我,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两只斗鸡,我们会斗得彼此头破血流,你明白了没有?我不回去,我永远不会回去,因为我恨他!”
“你恨他?!”江雨薇呼吸急促而声音高亢:“你才是自作聪明的傻瓜!你才是什么都不懂!你真恨他?事实上,你爱他!就和他爱你一样!”“哈!”他怪吼:“我自己的事,我不知道,你倒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江雨薇高高的仰著下巴。“你们彼此仇视,你们彼此争斗,你们彼此挑剔,只因为你们的个性太相像!只因为你们都骄傲,都自负,都不屑于向对方低头!尤其,最重要的一点,你们都太爱对方,而感情的触角是最敏锐的,于是,你们总是会误伤到对方的触角,这就是你们的问题!”耿若尘紧紧的盯著她,像要把她吞进肚子里去。
“哈!”他再怪叫了一声:“你说得倒真是头头是道!你以为你是调解人间仇恨的上帝吗?你对于我们的事根本不清楚,我奉劝你,少管闲事!”“我已经管了!就管定了!”她执拗的怒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理吗?你自卑,因为你是个私生子!你把这责任归之于你父亲!事实上,你心里根本明白,爱情下的结晶是比法律下的结晶更神圣!但你故意要找一个仇视你父亲的藉口,这就成了你的口实!”
他俯近了她,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火气,他的脸色变得像铁一般青,他的声音低沉而带著威胁性:
“好,好,”他喘著气:“你连我是私生子也知道了,你还知道些什么?”“我知道你被一个女人所骗,竟然没有面目再去见你父亲!我知道你胆小而畏缩,倒下去就爬不起来!我知道你恨你父亲,因为他料事如神!我知道你没有骨气,不能面对现实!我知道……”“住口!”他厉声大叫,声音凄厉而狂暴,几乎震破了她的耳膜。“在我把你丢出这房子之前,你最好自己滚出去!”
“很好!”她一下子站起身来。“不用你赶,我也准备走了,和你这种人没有道理好讲,因为你不会接受真实!我懊悔我跑这一趟,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我根本就不该来的!”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天知道,你也值得你父亲夜夜失眠,做梦都叫你的名字!原来是这样一个没心少肺的——浑球!”她不知不觉的引用了老人的口语。“好吧!让开,算我没来过!”
他挡在她的面前。“你不是要把我丢出去吗?”她挑高了眉毛:“你拦在这儿做什么?反正我已经来过了,说过我要说的话了,你回去也罢,你不回去也罢,我只要告诉你,你两个哥哥随时准备把你父亲切作两半!你就躲在这儿画你的抽象画吧!把那孤独的老人丢到九霄云外去吧,反正他也快死了,你现在回去,别人说不定还会嘲笑你是要遗产去的呢!”她瞟了那些画布一眼:“顺便告诉你一句,你这些抽象画烂透了!只能放在中山北路的三流画廊里骗骗外国人!我真奇怪,一个有那么高天才的人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她冲过去,从他身边一下子冲到门口,但他比她还快,他伸手支在门上,迅速的拦住了她。
“站住!”他大喊。她停住,抬起眼睛来,他们相对怒目而视。
“你还要做什么?”她问。
“你怎么有胆量对我说这些话?”他狠狠的注视她。“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
“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高兴说什么就说什么,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盯著他:“别让你过强的自尊心与毋须有的自卑感淹没了你的本性吧!不要以为你父亲代表的是权利与金钱,他只是个孤独的老人而已!你所要做的,不是向你的父亲低头,而是向你自己低头!尤其是,向你自己的错误低头!”一转身,她冲出了那间杂乱的小房间,很快的向小弄的出口走去,一直转出了那巷子,她似乎仍然感到耿若尘那对灼灼逼人的眼睛在她身后逼视著她。心有千千结17/46
9
星期一过去了。星期二过去了。星期三又过去了。江雨薇从没度过如此漫长的、期待的日子,她曾希望自己那篇发自肺腑的言语能唤回那个浪子,但是,随著时间一天一天的消逝,她知道自己失败了。午夜梦回,她也曾痛心疾首的懊悔过,为什么在那小屋中,自己表现得那么凶悍?那么不给他留余地?假若她能温温柔柔的向他劝解,细细的分析,婉转的说服,或者,他会听从她,或者,他会为情所动,而回到风雨园来。像他那种人,天生是吃软不吃硬的,而她,却把一切事情都弄糟了。她叹息,她懊丧,她不安而神魂不定。这些,没有逃过耿克毅的眼睛,他锐利的望著她,打量她,问:
“怎么?难道你和那个X光吵架了?”
她哑然失笑。“帮帮忙,别叫他X光好吗?人家有名有姓的。吴家骏、吴大夫。”“对于我,叫他X光仍然顺口些。”他凝视她:“好吧,就算是吴大夫吧,他带给你什么烦恼?”
“他没有带任何烦恼给我,”江雨薇直率的说:“他还没有到达能带给我烦恼的地步!”
“是吗?”老人更仔细的打量她。“那么,是什么东西使你不安?”“你怎么知道我不安了?”
“别想在我面前隐藏心事,我看过的人太多了,自从星期天你出去以后,就没有快乐过。怎么?是你弟弟们的功课不好吗?或者,你需要钱用?”
“不,不,耿先生,”她急急的说:“我弟弟们很好,肯上进,肯用功,大弟弟已拿到奖学金,小弟弟刚进大学,但也是风头人物了。”她微笑。“不,耿先生,我的一切都很好,你不用为我操心。”“答应我,”老人深沉的望著她:“如果你有烦恼,告诉我,让我帮你解决。”“一定!”她说。转开头去,天知道!她不为自己烦恼,却为了这老人呵!她不由自主的又叹了口气。
“瞧,”老人迅速说:“这又是为什么?”
“我……”她凝思片刻:“我昨晚在念百家词,看到两句话,使我颇有同感。”“那两句?”老人很感兴味。
“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她清晰的念。
老人沉思了一会儿。“对了。这是六一词,欧阳修的句子。前面似乎还有句子说;天不老,情难绝。是吗?”“是的。”老人再沉思了一会儿。
“这与你的叹气有关吗?”
“我只是想,我们每个人的心都像双丝网,而有千千万万的结,如果能把这些心结一个个的打开,人就可以没有烦恼了,但是,谁能打开这些结呢?”
老人看著她:“你心中有结吗?”他问。
“你有吗?”她反问。“是的,我有。”老人承认。
“谁能没有呢?”她低叹。“我们是人,就有人类的感情,爱,恨,憎,欲……都是织网造结的东西。”
老人蹙蹙眉,沉默了。那一整天,他都非常沉默,似乎一直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而,星期四,就又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了。星期五早晨,李妈又采了一大把新鲜桂花到雨薇房里来,雨薇望著她把桂花插好。叹口气说:
“李妈,我想我失败了!白白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李妈对她温和的微笑。
“这本来是件很难的事,江小姐。”她安慰的说:“三少爷那份牛脾气,和老爷一样强,一样硬,从小,他就是毫不转圜的。”“可是,你们都喜欢他!”
“是的,因为他是热情的,是真心的,他爱我们每一个,我们也都爱他!他和老爷一样,都不大肯表示心里的感情,但是,我们却能体会到。二十几年前,我那当家的是老爷工厂里的搬运工人,有天在工作时被卡车撞了,没有人说他活得了,老爷把他送进医院,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来救他,他活了,脸上留下大疤,脚跛了,不能做工了,老爷连他和我都带进家来,一直留到现在。这就是老爷,他不说什么,但他为别人做得多,为自己做得少,谁知道,”她叹口气:“到了老年,他却连个儿子都保不住!”她退向门口,又回过头来:“不过,江小姐,我仍然没有放弃希望,三少爷像他父亲,他是重感情的,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这是江雨薇第一次知道老李走进耿家的经过,也是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这夫妇二人对耿克毅如此忠心。想必那老赵也会有类似的故事吧?!再也料不到,那看起来不近人情,性情乖僻的老人,竟有一颗温柔的心!本来吗,江雨薇在这些日子的接触里,不是也被这老人所收服了吗?
可是,那三少爷会回来吗?
早上过去了,中午又过去了。晚餐的时候,李妈做了一锅红烧牛肉,烧得那样香,使整个风雨园里都弥漫著肉香。老人的腿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们在楼下的餐厅里吃晚饭。才坐定,有人按门铃,老人不耐的锁起了眉头:
“希望不是培中或培华!”他烦恼的说,问江雨薇:“今天不是星期六吧?”“不,今天是星期五。”
“或者是朱律师。”李妈说。
远远的,传来铁栅门被拉开的声响,接著,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一直传到大门前。在他们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是骑摩托车的!老人的筷子掉落到桌子上,眼睛闪亮而面色苍白。江雨薇挺直了腰,把筷子轻轻的放下,注意的侧耳倾听。正在一旁开汽水瓶的李妈停止了动作,像入定般的呆立在桌边。
大门被蓦然间冲开,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大踏步的跨了进来,牛仔夹克,牛仔裤,满头乱发,亮晶晶的眼睛,……他依然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依然是一脸的高傲与倔强。
“嗨!”他站在餐桌前面:“李妈,添一副碗筷,你烧牛肉的本领显然没有退步,我现在饿得可以吃得下整只的牛!”
李妈顿了几秒钟,接著,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般,她慌忙放下汽水瓶,急急的去布置碗筷,嘴里颠三倒四的、昏昏乱乱的说:“是了,碗筷,添一副碗筷,对了,红酒,要一瓶红酒,对了,得再加一个菜,是了,炸肉丸子,从小就爱吃炸肉丸子……”她匆匆忙忙的跑走了,满眼睛都是泪水。
这儿,耿若尘调过眼光来,注视著他的父亲,他们父子二人的目光接触在一起了。室内好安静,好安静,好安静……江雨薇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老人开了口,冷冰冰的。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他问。
“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那年轻人静静的回答:“我流浪了一段时间,现在,我回家了。”
“为什么?”老人继续问,像审问一个犯人。
“因为我累了。”他坦然的答。
“你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老人再问。“风霜、尘土、疲倦,和……”他紧盯著老人:“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我的财产并不多!”
老人推开自己身边的椅子,他的手微微颤抖著:
“坐下来!”他说:“我想你需要好好的吃一顿!”
耿若尘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他正坐在江雨薇的对面,他的目光立即捉住了江雨薇的。
“我想你们见过……”老人说。
“是的!”耿若尘紧盯著江雨薇:“我们见过,我不知道你从什么地方发掘到这个机伶古怪的护士,她以为她自己是天神派到人间的执法者!”老人敏锐的看看江雨薇,再转头看著他的儿子。
“她在你的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吗?”他敏捷的问。
江雨薇迅速的咳了一声嗽,站起身来,她不想让老人知道她所做的事情,于是,她急急的说:
“我来拿酒杯吧,你们要喝什么酒?红酒吗?我想,我今晚可以陪你们喝一点!”她走到酒柜前面,取来酒杯和酒瓶,在她开瓶及倒酒的时间内,她发现那父子二人都紧盯著她。她不安的耸了一下肩,注满老人的杯子,再注满耿若尘的。耿若尘把眼光从她身上转到老人的脸上:“你问我她扮演了什么角色吗?”他咬字清楚的说:“她是那个帮我拿火炬的人。”“哦?”耿克毅皱皱眉。“怎么讲?”
“有个古老的传说,”耿若尘啜了一口酒:“当一个流浪者在长途的旅行与跋涉之后,他常常会走进一个黑暗的森林,然后,他会在林中转来转去,一直找不到出路,荆棘会刺破他的手足,藤蔓会绊住他的脚步。这时,会出现一个手持火炬的女人,带领他走出那暗密的丛林。”
“哦?”老人注视著江雨薇。
“故事并没有完,”耿若尘继续说:“这女人或者是神,或者是鬼,丛林之外,或者是天堂,或者是地狱,这……之后的事就没有人知道了!”江雨薇懊恼的抬起头来,把长发抛向了脑后:
“好了!你的故事该说完了,”她恼怒的说:“天堂也好,地狱也好,你已经投进来了,不是吗?现在,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有没有兴趣吃饭,至于我呢,我已经饿得要死掉了!”
“慢点,”老人举起了他的酒杯,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让我们好好的喝杯酒吧!雨薇,”他深深凝视她:“干了你的杯子,如何?”掉转头,他望著他的儿子,眼光热烈:“你一向有好酒量,若尘!”一仰头,他喝干了自己的杯子。
江雨薇毫不考虑的,就一口干了那杯酒,再看耿若尘,他的杯子也已空了。酒,迅速的染红了三个人的脸,耿若尘抢过瓶子来,重新注满了三人的杯子,他举起杯子,突然豪放的高呼:“浪子回头金不换,是吗?爸爸,为你的浪子喝一杯吧!至于你,”他望著江雨薇:“我该称呼你什么?女神?女妖?女鬼?”“女暴君?!”那做父亲的冲口而出。心有千千结18/46
“什么?女暴君”耿若尘大叫,斜睨著江雨薇,接著,他就爆发性的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用手拍著老人的肩膀,他兴高采烈的喊:“太好了!女暴君!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女暴君!她对我说过任何人都不敢说的话,除非是个女暴君!啊呀!爸爸,你的幽默感仍然不减当年!”
“儿子,”老人也开始笑了,而且一笑就不可止,他和耿若尘一样的疯疯癫癫:“你的豪放也不减当年呀!”
他们彼此大笑,彼此拍彼此的肩,彼此喝酒。江雨薇望著这一幕父子重逢的戏,一幕相当夸张的戏,两人都有些做作,两人都表现得像个小丑,但是,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发热,有些不争气的、潮湿的东西涌进了她的眼眶里,迷糊了她的视线。悄悄的,她推开了自己的椅子,想无声无息的退开。可是,比闪电还快,那耿若尘跳起来,跨前一步,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回头对耿克毅说:
“她想溜走,爸爸,我们让她溜走吗?”
“不,”老人大大的摇著头:“我们不能让她溜走,我们要灌醉她!”“听到了吗?”耿若尘凝视著她,发现了她眼里的泪光,他倏然间放开了手,像有什么东西烫了他一样:“哦哦,”他吃惊的嚷:“你可别哭呵!我们并不是骂你,是吗?”他求救似的望著老人:“爸爸,我们怎么把她弄哭了?”
江雨薇重重的摔了一下头。
“谁说我哭来著?”她用手揉揉眼睛,一串泪珠扑簌簌的滚落下来,她却含著泪笑了:“我是在笑,”她大声说:“你们看不清楚!”“儿子,”老人说:“她在笑,你看错了!”
“是吗?”耿若尘举起杯子:“那么,我们喝酒吧,还等什么?”三人都干了杯子,三人又倒满酒。李妈捧著一碟炸肉丸子出来,看到这幅又笑又闹的画面,她呆了,傻了,放下盘子,她匆匆说:“三少爷,我去帮你整理房间!”
“去吧!”耿若尘挥手:“别忘了给我……”
“泡杯浓茶!”李妈接口。
“哈!”耿若尘爽朗的大笑:“李妈,我现在抱你一抱,你会不会难为情?”“啊呀!”李妈笑著逃上楼梯:“不行了!你已经是大人了呢!”李妈走了,耿若尘目送她消失在楼梯口,他回过头来,他的眼光又和耿克毅的接触了,这回,笑容从他的唇边隐没了,慢慢的,一份深深切切的挚情充塞进了那对深邃的眸子里,慢慢的,他的表情诚挚而面色凝重,慢慢的,他把他的手伸给他的父亲:“爸爸,”他不再扮小丑了,他低语著:“你愿意接纳一个迷失的儿子吗?”耿克毅也不再笑了,他用同样深挚的目光迎视著他的儿子,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若尘,我等了你四年了。”
他们父子紧握住了手。耿克毅这时才说了句:
“欢迎你回来,儿子!”
“从此,不再流浪了。”耿若尘说。
江雨薇再度悄悄的站起身来,这次,耿若尘没有拉住她,他全心都在他父亲的身上。江雨薇知道,现在,他们父子必定要有一段长时间的单独相处,他们有许多话要谈,从漫长的过去,到谁也无法预测还有多久可相聚的未来。她轻轻的从桌前退开,轻轻的走上楼,轻轻的回到自己房里,再轻轻的关上房门。仰躺在床上,她用手枕著头,模糊的想起今天才和老人谈起过的那几句词:“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一个“心结”已经解开了。她微笑著,望著窗外天边的繁星。人类的心灵里,到底有多少“结”呢?像那些星星一样多吗?成千成万的!为什么呢?只为了那句“天不老,情难绝!”这,就是人生吗?心有千千结19/46
10
第二天早上,老人起身得很晚,江雨薇不愿为了打针而叫醒他,她知道,睡眠对他和针药同样的重要,何况,他又度过了那么激动的一个夜晚。
踏著晨曦,踏著朝露,踏著深秋小径上的落叶,她利用清晨那一段闲暇,在花园中缓缓的踱著步子。在车库旁边,她看到老赵和老李两个,正在专心的擦拭那辆破烂不堪的摩托车,他们擦得那么起劲,那么用力,好像恨不得凭他们的擦拭,就能把那辆车子变成一辆新车似的。江雨薇掠过了他们,心中在轻叹著,那耿若尘,他是怎么拥有这一份人情的财富的呢?当她从车房边的小径转进去时,她听到老赵在对老李说:“咱们这个江小姐,可真行!”
“我知道她办得到!”是老李简单明了的声音。“如果她能长留在咱们这儿,就好了。”
江雨薇觉得自己的面孔微微发热,她不该偷听这些家人们的谈话呵!她走进了小径,踏在那松松脆脆的竹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以前,她不知道竹子也会落叶的。俯下身来,她拾起一片夹在竹叶中的红色叶片。无意识的拨弄著。红叶,这儿也有红叶!抬起头来,她看到一棵不知名的大树,那树梢上的叶子已快落完了,唯一仅存的,是几片黄叶,和若干红叶。冬天快来了!这样想著,她就觉得身上颇有点凉意,真的,今天太阳一直没露面,早上的风是寒意深深的,她再看了看天,远处的云层堆积著,暗沉沉的。
“要下雨了!”她自语著,算了算日子,本来吗,已经是十二月初了。往年的这个时候,雨季都已经开始了,今年算是雨季来得特别晚,事实上,早就立过冬了!她走出小径,那儿栽著一排玫瑰花,台湾的玫瑰似乎越到冬天开得越好,她走过去,摘下一枝红玫瑰来。再走过去,就是那紫藤花架,她没有走入花棚,而停留在那棵桂花树前。
桂花,已经没有前一回那样茂盛了,满地都是黄色的花穗。她站著,陷入一份朦朦胧胧的沉思里。一阵寒风扑面而来,竟夹带著几丝细雨,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那桂花在这阵寒风下一阵簌动,又飘下无数落花来。空中,有只鸟儿在嘹唳著,她仰起头来,一对鸟儿正掠空飞过,而更多的雨丝坠在她的发上额前。“好呀!”有个声音突然发自她的近处,她一惊,寻声而视,这才发现,那紫藤花架下竟站著一个人,靠在那花棚的支柱上,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依然穿著他的牛仔夹克,双目炯炯然的凝视著她。她正想开口招呼,耿若尘叹了口气。“很好的一幅画面,”他说:“像古人的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她怔了怔,是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前人写词,后人描景。天下之事,千古皆同!她看著他,他向她大踏步的走了过来。“早。江小姐。”他说。
“早。耿先生。”她也说。
“不知道我的名字吗?”他蹙蹙眉,“似乎必须我再介绍一遍?”“那么,是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了?”她针锋相对。“该我来自我介绍,是不是?”“不要这样,”耿若尘走近她,凝视著她的眼睛。“我们彼此都太熟悉了,是不是?熟到可以指著对方大骂的地步了,是不是?不用再对我介绍你自己,我早已领教过你的强悍。雨薇,雨中的蔷薇,你有一个完全不符合你个性的名字,这名字对你而言,太柔弱了!”
又和他父亲同一论调!但,他这篇坦白的话,却使她的胸中一阵发热,她知道自己的面孔必然发红了。
“你也有个不符合你的名字,知道吗?”她迎视著他:“你骄傲得像一块石头,却不像尘土呵!”
“说得好,”他点点头,侧目斜睨了她一眼。“你为什么当了护士?”“怎么?”她不解的问:“为什么不能当护士?”
“你该去当律师,一个年轻漂亮、而口齿犀利的女律师,你一定会胜诉所有的案子!”“是么?”她笑笑。“谁会雇用我?”
“我会是你第一个客人!”
她笑了起来,他也笑了起来,一层融洽的气氛开始在他们之间弥漫。细雨仍然在飘飞著,如轻粉般飘飘冉冉的落下来,缀在她的头发上,缀在她的毛衣上。
“我很想告诉你一些我心里的话,雨薇,”他开了口,沉吟的低著头,用脚踢弄著脚下的石块。“关于那天我那小木屋里,你说的话。”“哦,”她迅速的应了一声,脸更红了。“别提那天吧,好吗?那天我很激动,我说了许多不应该说的话!”
“不!”他抬起眼睛来,正视她。“我用了四整天的时间来反覆思索你所说的话。一开始,我承认我相当恼怒,但是,现在,我只能说;我谢谢你!”
她凝视著他的眼睛。“是吗?”她低问。“是的。”他严肃的点点头。“我曾经在外面流浪了四年,这四年,我消沉,我堕落,我颓废,我怨天尤人,我愤世嫉俗,我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举世皆我的敌人……”他耸耸肩。“我不知道你懂不懂这种心情?”
“我想,我懂的。”她说,想起父亲刚死的那段日子,债主的催逼,世人的嘲笑,姐弟三人的孤苦无依……那时,自己何尝没有这样的想法?觉得命运乖蹇,举世皆敌?所幸的,是那时自己必须站起来照顾两个弟弟,没有时间来怨天尤人,否则,焉知道自己不会成为一个小太妹?
“四年中,我从来没有振作过,我过一天算一天,过一月算一月,过一年算一年,我懒得去工作,懒得找职业,我的生活,只靠写写骂人文章,或者,画画‘只配放在中山北路三流画廊里骗骗外国人’的烂画!”
她再一次脸红。“别提了!”她说:“不要把那些话放在心上,我那时是安心想气你,事实上,你的画并不那样恶劣……”
“何必再解释?”耿若尘皱起眉头,鲁莽的打断了她:“你是对的!我那些抽象画烂透了!连具象都还没学到家,却要去画抽象!你猜为什么?因为买画的人十个有八个不懂得画,因为我画得容易,脱手也容易!那不是我的事业,只是我谋生的工具而已。”“可是,你如果安心画,你可以画得很好!”
“你又说对了!”他歪歪头,仍然带著他那股骄傲的气质。“像我父亲说的,只要我安心做任何事,我都会做得很好!”
她深深的望著他。“这以后,你又预备做什么呢?”
他咬住嘴唇,沉思了一会儿。
“我还不知道,”他犹疑的说:“我想,我不会在风雨园停留很久……”“嗨!”她挑高了眉毛:“我仿佛记得,你昨天才答应了你父亲,从此,你不再流浪了。”
“但是,”他压低了声音:“你告诉我的,他不会活很久了!你难道不认识我那两个哥哥?等到父亲归天,我也就该走了!目前,我只是回家陪伴老父,让他能……”他低语:“愉快的度过这最后的一段时间。”
她以不赞成的眼光紧盯著他。
“慢慢来吧,”她说:“我不认为你父亲只需要你的‘陪伴’,他更需要的,是他生命的延续,与他事业的延续!”
“哦,”他惊愕的:“你以为我可能……”
“我不以为什么,”她打断他,一阵寒意袭来,她猛的打了个喷嚏。“我只是觉得,你一辈子摆脱不掉你的骄傲,当你的理智与骄傲相冲突的时候,你永远选择后者,而放弃前者。”
他盯住她。“我不懂你的意思。”“或者,以后你会懂。”她笑笑,又打了个喷嚏。
他猛的惊觉过来:“嗨,”他叫著说:“虽然你是特别护士,但我看你并不见得会照顾自己呵!瞧,你的头发都要滴下水来了!”他脱下自己的夹克,披在她的肩上。“雨大起来了,我们该进屋里去了!”
真的,雨丝已经加大了,那寒风吹在脸上,尤其显得凛冽。江雨薇拉紧了耿若尘的夹克,她说:
“我们跑进去吧!”他们跑过了小径,穿过了花园,绕过了喷水池,一下子冲进屋里。一进屋,江雨薇就慌忙收住了步子,因为,耿克毅正安静的坐在沙发中,面对著他们。
“嗨,爸爸!”耿若尘愉快的叫:“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老人说,锐利的看著他们。他的气色良好而神情愉快。“外面在下雨吗?”
“是的,”江雨薇把夹克还给耿若尘,呵了呵冻僵了的双手。“这天气说冷就冷了,今天起码比昨天低了十度。”她看著老人:“你应该多穿点!”
“你倒是应该先去把头发弄弄干!”老人微笑的说。
“是的,”她笑应著:“然后给你打针!”
她跑上楼去,轻盈得像一只小燕子。耿若尘的眼光不能不紧追著她,当她消失在楼梯顶之后,耿若尘掉过头来,望著他的父亲。“她是个很奇妙的女人,不是吗?”耿若尘说。
老人深深的注视著儿子。
“别转她的念头,若尘。”他静静的说。
“为什么?”“因为她已名花有主,一个医生,X光科的,相当不错的一个年轻人!”“哦!”耿若尘沉吟了一下,轻咬著嘴唇,忽然摔了摔头:“哎,天气真的冷了,不是吗?”他抬高了声音:“我去找老李,把壁炉生起来。噢,”他望望那壁炉:“烟囱还通吧?”
“通的!”耿若尘凝视著他父亲:
“我永远记得冬夜里,和你坐在壁炉前谈天的情况!每次总是谈到三更半夜!”“我们有很多谈不完的材料,不是吗?”老人问。
耿若尘微笑的点了点头,一转身跑出去找老李了。心有千千结20/46
江雨薇带著针药下楼来的时候,壁炉里已生起了一炉熊熊的炉火,那火光把白色的地毯都映照成了粉红色,老人坐在炉边,耿若尘拿著火钳在拨火,一面和老人低语著什么,两人都在微笑著,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身上,燃亮了他们的眼睛,江雨薇深吸了口气:“喂!”她喊:“我能不能加入你们?”
耿若尘回过头来,斜睨著她:
“只怕你不愿加入!”“为什么?我一直冷得在发抖!”她跑过来,卷起老人的衣袖,熟练的帮他打了针。
“谁教你一清早跑出去吹风淋雨呢?”
“谁教你们盖了这样一座诱人的园子呢?”
“喂,爸爸,”耿若尘故意的皱紧眉头:“你这个特别护士是个抬杠专家呢!”“你现在才知道吗?”老人笑著说。
江雨薇在地毯上坐了下来,双手抱著膝。她穿了件水红色的套头毛衣,纯白色的喇叭裤,半潮湿的头发随便的披在脑后,浑身散放著一股清雅宜人的青春气息。炉火烤红了她的脸,她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
“哎,我现在才知道金钱的意义,许多时候,精神上的享受必须用金钱来买,一本好书,一杯好茶,一盆炉火,以及片刻的休闲,都需要金钱才办得到。所以,在现在这个社会里,与世无争、甘于淡泊、不求名利……这些话都是唱高调的废话!”“你说了一些重要的东西,”老人点点头,深思的说:“就是这样,在现在这个社会里,无论什么,都需要你自己去争取。成功是件很难的事,失败却随时等在你身边。人不怕失败,就怕失败了大唱高调,用各种藉口来原谅自己。”
耿若尘没说话,火光在他眼睛里闪烁。
江雨薇把下巴搁在膝上,眼光迷迷蒙蒙的望著那蓝色的火舌。耿克毅也静默了,他舒适的靠在椅子中,陷入一份深深的沉思里。李妈走了进来,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哎,老爷少爷小姐们,你们到底吃不吃早饭呀?!这样的冷天,稀饭可不经放[奇書網整理提供],待会儿就冰冷了!要聊天,要烤火,还有的是时间呢!”江雨薇从地毯上跳了起来:
“哎呀,”她惊奇的叫著说:“原来我还没吃早饭吗?怪不得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呢!”
老人忍不住笑了,他摇摇头,低语了一句:
“到底是孩子!”耿若尘也笑了,望著李妈说:
“李妈……”“你别说!”李妈阻止了他:“你爱吃的皮蛋拌豆腐,已经拌好了放在桌上了!”耿若尘用手搔了搔头发。
“真奇怪,”他笑著说:“这些年,没有李妈,我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大家在桌前坐了下来。热腾腾的清粥,清爽爽的小菜;榨菜炒肉丝,凉拌海蜇皮,脆炸丁香鱼,皮蛋拌豆腐,……都是江雨薇爱吃的菜,他们吃了起来,一面吃,一面热心的谈著话,耿若尘兴高采烈的对父亲说:
“我发现我那些书又被重新整理过了。”“那你要问雨薇,”老人说:“她除了照顾我之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你那些书上!”
“哦?”耿若尘望著雨薇:“我不知道你也爱看书,我那个宝库如何?”“一个真正的宝库,”江雨薇正色说:“这风雨园里面的财富太多了,只有傻瓜才会抛弃它们!”
“嗨,”耿若尘怪叫:“爸爸,你的特别护士又在绕著弯子骂人了!”“谁教你要去当一阵子傻瓜呢?”老人笑得好愉快。
“帮帮忙,别再提了吧!”耿若尘故意做出一股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我的脸皮薄,你们再嘲笑我,我就要叫老李了!”
“叫老李干嘛?”江雨薇惊异的问。
“拿铲子!”“拿铲子干嘛?”“挖地洞。”“挖地洞干嘛?”“好钻进去呀!”耿若尘张大眼睛说。
江雨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口热粥呛进了气管里,她慌忙从桌前跳开,又是笑,又是咳,又是擦眼泪,又是叫肚痛,翠莲和李妈都笑著赶了过来,帮雨薇拍著背脊,老人也笑出了眼泪,一面指著耿若尘说:
“你这孩子,还是这样调皮!”
“这完全是因为染色体的关系!”耿若尘又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怎么讲?”老人问。“染色体是人体的遗传因子!”耿若尘说。
刚止住笑的雨薇又是一阵大笑,老人也咧开了嘴,格格的笑个不停,雨薇又赶去帮老人捶背,怕他忿著了气。一时间,室内又是笑,又是叫,又是咳,又是闹,再加上那熊熊的炉火,把整间房间都衬托得热烘烘的。
就在这时,一阵门铃响,大家笑得热闹,谁也没有去注意那门铃声。可是,随著铁栅门的打开,就是一串汽车喇叭声,有一辆或两辆汽车驶了进来。听到那熟悉的喇叭声,老人蓦然间停止了笑,而且变色了,放下筷子,他望著雨薇:
“今天是星期几?”“星期六。”“天哪!”老人用手拍拍额角,自语的说:“难道这定期的拜访必不能免吗?难道我刚刚快活一点,就一定要来杀风景吗?难道就不能让我过过太平的日子吗?”
耿若尘盯著江雨薇:“这是——”他犹豫的说。
“不错,”江雨薇点点头:“你的两个哥哥,两个嫂嫂,和五个侄儿女们!”“见鬼!”耿若尘眼望著天,低低的诅咒,他的脸色也变白了。室内的快活气氛在霎时间消失无踪,大家都安静了,都僵住了,就在这突然降临的寂静里,大门前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中间夹著思纹那尖嗓子的怪叫:
“哟嗬!爸爸!您的孙儿孙女们又来给您请安来了!哎呀,老李,你抱云云下来,老赵,你站著发呆干嘛?还不把给老爷的东西搬下车来!哎呀,凯凯!别去爬那喷水池,掉下去淹死你!啊哟,美琦,你还不管管你家斌斌,他又在扯云云的头发了!……”“天啊!”耿克毅跌进了沙发里,望著雨薇:“儿孙满堂,我好幸福是不是?”雨薇沉默著没说话,老人又加了句:“你去帮我准备点镇定剂吧!没有镇定剂,我今天的日子是决过不去了!”心有千千结21/46
11
思纹的尖叫声似乎还没叫完,一大群人已涌进了客厅,李妈看到凯凯那泥泞的鞋子踩上了白色的地毯,就低低的发出一连串不满的叽咕。翠莲慌忙逃开,深怕又被那似主人又非主人的思纹再臭骂一顿。老人沉坐在他的椅子里,板著脸,一语不发。耿若尘已吃完了饭(事实上,他根本没吃什么),他斜靠著壁炉站著,手中拿著一个酒杯,若有所思的望著那群涌进来的人们,他脸上是一副阴沉欲雨的神情。江雨薇退到远远的一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离去,还是应该留著。
“哎呀,”思纹边叫边说:“已经生了火吗?真暖和啊,到底是爸爸会享受……”抬起头来,她猛的发现了耿若尘,立即惊愕得目瞪口呆起来:“什么?什么?”她张口结舌的怪叫著,回过头去:“培中!你瞧瞧,这……这……这是谁呀?”
耿若尘离开了壁炉,他轻轻的耸了耸肩,对那群人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惊奇吗?”他冷冰冰的说:“那个早该死去的人居然会还魂了!”“哈!若尘!”培中的眼光闪了闪,他是这群人里最会用心机的一个,他立刻掩饰住了自己脸上的惊愕与恼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天。”耿若尘简捷的说,轻晃著酒杯,他颇有股满不在乎的潇洒劲儿。“我早就知道,”培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尖刻的接了口:“是你该露面的时候了!”
“是吗?”耿若尘淡淡的问,扫了培华一眼。“你更胖了,培华,”他冷冰冰的加了句:“成为标准的‘脑满肠肥’了!”
“怎样?”培华反唇相讥:“我并没有流落在外,也没有饱尝失恋滋味,更没有被女人玩弄,或是在陋巷中苟延残喘,我为什么该瘦呢?”“够了!”老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铁青著脸,望著培中培华:“你们是来探望我的?还是来找若尘吵架的?”
“让他讲,爸爸!”耿若尘说,平静的注视著培华。可是,他的太阳穴,却泄漏他内心的秘密,那儿有根青筋在暴胀著,而且跳动著。“培华,显然这些年来,你过得相当不错了?”
“嘿嘿!”培华冷笑:“总之比你强!”
“不错,不错,”耿若尘掉头看著培中。“培中,你也不坏吧?”“我很好,谢谢你关心。”培中板著脸说。
“好极,好极了!”耿若尘走到老人身边去。“爸爸,你应该骄傲,你有两个好儿子,他们有好事业,有好家庭,有好儿女,还有良好的品格。爸爸,你知道,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你既然有了这么好的两个儿子,就必定会有个不争气的孩子,来冲淡你的福气,我,就是你那个坏儿子!一个浪荡子!”他凝视著老人:“爸爸,你这个浪子一无是处,满身缺点,他的劣迹已经罄竹难书。他比那两个好儿子唯一所多的,只是一颗良心,但是,良心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对于这样一个浪子,你怎么办呢?”
老人迎视著耿若尘,他的眼光中充满了赞许、宠爱、骄傲,和某种难解的快乐。“唔,若尘,”他沉吟的说,故意的蹙拢眉头,但是笑意却明显的浮上了他的嘴角:“你给了我一个大难题,这样的一个坏儿子吗?我想……我只好把他留在我身边,慢慢的管教他,薰陶他。”“那两个好儿子呢?”耿若尘问:“你就不管他们了吗?”
“哦哦,”老人歪著头沉思,眼里却掠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好儿子自己管得了自己,又能干,又聪明,还要我这个老爸爸做什么?”“啊呀!”思纹又尖叫了起来,她显然对若尘父子这一篇对白完全没有了解,却抓住了老人最后的几句话。“那有这种事?好儿子不管,去管坏儿子,……”
“思纹!”培中锁起了眉,他气得脸色苍白,及时喝阻了妻子。“你最好住口,少说话!你这个疯婆子!”
“啊呀!啊呀!”思纹又转移目标到她丈夫身上,气得发抖。“你怎么骂起我来了?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我做错什么了?我怎么是疯婆子?你说!你说!我帮你生儿育女,做老妈子,现在我老了,你就骂我是疯婆子!你不要以为你做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包舞女,逛酒家……”“你住不住口!”培中怒吼了一声,一把扭住了思纹的手腕:“你这个笨蛋!现在是我们吵架的时间和地点吗?你弄弄清楚!……”“哎哟!”思纹更加杀鸡似的叫了起来:“你要杀人呀?你这个死没良心的,……”“我说,纹姐,你就别吵了!”美琦细声细气的,阴恻恻的开了口:“你难道还不明白,有人想把我们挤出耿家的大门呢!”思纹呆了呆,这才醒悟过来,立刻又开始了尖叫:
“凭什么呢?难道咱们的孩子是偷汉子生下来的吗?难道他们就不是耿家的种吗?……”
“思纹!”培中的脸色铁青,恶狠眼的瞪著她:“你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当心我揍你!”
思纹被吓住了,说了一半的话整个咽了下去,张大了嘴,涨红了脸,活像个大傻瓜。美琦又阴恻恻的说:
“倒不是咱们的孩子来路不正,只怕是咱们孩子的父亲来路不正呢!”“美琦!”老人怒喊,走了过去,他盯著他的儿媳妇:“你的话什么意思,解释解释看!”
“我那有说话的余地啊!”美琦嗲声说:“培中培华都没有说话的余地,何况我们当儿媳妇的呢!”
“好!”老人说:“你既然知道你没有说话的余地,你就免开尊口吧!”“爸爸!”培华抢前了一步:“您的意思是只认若尘,不认我们了,是不是?”“有什么认与不认的?”老人激怒的说:“你们自己看看,你们有没有一份做儿子的样子?那一次你们来风雨园,不是吵闹得天翻地覆?你们如果要多来几次,我不短命才怪!”
“很好,”培华说:“我们既然如此不受欢迎,我们就走吧!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说,”他掉头看著耿若尘:“若尘,算你胜了,四年来,你对父亲的一切都置之不顾,现在,你知道父亲所剩的时光无几,你就赶回来献殷勤了!这正是你一贯的作风!既然今天晓得回来,为什么当初要发誓不回风雨园呢?嘿嘿,本来吗,”他冷笑连连:“你怎么舍得这份家产啊?”耿若尘的面色变得惨白,太阳穴上那根青筋在急速的跳动,他把酒杯放在炉台上,向前跨了几步,在大家都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他已经对著培华的下巴挥去了一拳,培华站立不稳,整个身子摔倒在地上,带翻了茶几,又带翻了花瓶,花瓶里的水淋了他一头一脸。思纹尖叫起来:
“要杀人啊!救命啊!”
在一边旁观的斌斌开始大哭起来,叫著说:
“爸爸死掉了!爸爸死掉了!”
美琦反手给了斌斌一个耳光,骂著说:
“你哭什么丧?小杂种!”
斌斌哭得更大声了。耿若尘扑过去,一把抓住培华胸前的衣服,把他提了起来,培华怕再挨打,急急的说:
“我是文明人,我不跟你这种野人打架!”
耿若尘用力的把他再推回到地上去,摔摔手,恶狠狠的瞪著他说:“我真想杀掉你!如果不是看在爸爸面子上,如果你不是窝囊得让我恶心的话,我今天就会杀掉你!你想留住这条命的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好,好,”培中说:“培华,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走吧!再不走,被这样莫名其妙的谋杀掉,说不定再被毁尸灭迹,那才冤枉呢!”他狠狠的瞪了耿若尘一眼:“若尘,守住你的财产吧!等你成了大富翁的时候,说不定那个纪霭霞会从她的董事长身边,再投回你的怀抱里来,那时,你就人财两得了!哈哈!”他退后一步:“你有种,就别用拳头逞强!这到底还是个法治世界呢!”拍拍手,他大叫著:“孩子们!上车去!”
“我不,”六岁的凯凯说,一对眼睛骨碌碌的转著:“我要看叔叔和人打架,”他走到耿若尘身边,崇拜的问:“你刚才用的是不是空手道?”“小鬼!你给我去死去!”思纹尖叫著,一把扯住凯凯的耳朵,把他从耿若尘身边拖走,于是,凯凯就杀猪似的尖叫起来,一面叫,一面喊:“我让那个人用空手道打你!”他始终没弄清楚若尘也是他叔叔。“打我?”思纹用另一只手左右开弓的给了凯凯几耳光:“我先打死你!你这个小王八,小混蛋!小杂种……”在一连串的咒骂声与哭叫声中,她拉著凯凯跑到大门外去了。
培华从地上爬了起来,拉了拉西装上衣,拂了拂满头滴著水的头发,他一面退后,一面对耿若尘说:
“我会记住你的,若尘,我会跟你算这笔帐的!大家等著瞧吧!”
美琦拖著哭哭啼啼的斌斌,也往屋外走去,同时,仍然用她那温温柔柔,细声细气的声音说:
“十个私生子,有九个心肠歹!”
然后,他们统统退出了室外,接著,一阵汽车喇叭的喧嚣,两辆车子都故作惊人之举似的,大声按喇叭,大声发动马达,大声倒车,又大声的冲出了风雨园。这一切,恍如千军万马般杀了来,又仿佛千军万马般杀了去。终于,室内是安静了。是的,终于,室内是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只有大家在沉重的呼吸,只有那老式的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然后,李妈悄悄的走了过来,轻手轻脚的收拾那花瓶的残骸和地毯上的余水。翠莲也挨了进来,静静的收拾著餐桌上的碗筷。老人跌坐在沙发中,他用手捧著头,坐在那儿一语不发。
耿若尘斜倚著壁炉站著,他的脸色依旧惨白,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著李妈收拾房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去招惹他。他只是定定的站著,直著眼睛,竖著眉,一动也不动。终于,李妈和翠莲都收拾好了东西,都退出去了。室内更安静了。这种寂静是恼人的,这种寂静有风雨将至的气息,这种寂静令人窒息而神经紧张。江雨薇从她缩著的角落里挨了出来,正想说两句什么轻松的话,来打破这紧张而窒闷的空气。可是,蓦然间,耿若尘回过头来了,他的脸色由惨白而变得通红,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额上一根根的青筋都暴胀了起来。他一下子冲到老人的身边,跪在老人前面,他用双手用力的抓住老人的两只胳膊,摇晃著他,震撼著他,嘴里发出野兽负伤后的那种狂嗥:心有千千结22/46
“爸爸!你帮帮忙,你不许死!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老人用手抓住了儿子的头发,他揉弄这乱发,他凝视著那张年轻而充满了激情的面孔,他的眼里逐渐蓄满了泪,他的声音沉痛而悲切:“儿子,生死有命,一切由不了你自己呵!可是,孩子,你帮我争口气吧!你帮我争口气吧!别让人家说我耿克毅,死后连个好儿子都没有!”“但是,爸爸,在听了培中培华那些话后,你叫我怎么待下去?怎么留下去?”他狂叫著。
“你想中他们的计吗?儿子?”老人深深的凝视著若尘。“他们会想尽各种办法来赶走你的,你明知道的。若尘!别中他们的计!”他恳切的看著他,语重而心长:“记住,若尘,假若你能帮我争口气,则我虽死犹生,假若你不能帮我争这口气,我是虽生犹死呵!”耿若尘仰著脸,热切的望著他父亲,然后,他猝然间把头仆伏在父亲的膝上,发出一阵沉痛的啜泣和痉挛,他低声喊著:“爸爸,告诉我该怎么做吧!告诉我该怎么做!”
老人用颤抖的手紧揽著儿子的头,他举首向天,喃喃而语:“有你这样靠近我,我已经很满足了!这么多年来,这是我们父子第一次这样接近,不是吗?”他脸上绽放出一层虔诚的光辉:“这些日子,我常觉得你母亲在我身边,若尘,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子!我常想,在我生命将结束的时候,还能和你这样相聚,我是够幸福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还能苟求什么呢?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你必定不会让你的两个哥哥,践踏在我的尸骨上高歌吧?若尘,若尘,坚强起来!若尘,若尘,帮助我吧!”
耿若尘抬起了头,他眼里还闪著泪光,但他的脸孔上已带著某种坚定的信念,某种热烈的爱心,某种不畏艰巨与困难的坚强,他低声而恳挚的说:
“你放心,爸爸,你放心!你这个儿子,或者很任性,或者很坏,或者是个浪子,但是,他不是个临阵畏缩的逃兵!”
“我知道,”老人注视著他:“我一直都知道!”
江雨薇走了过来,她悄悄的拭去了颊上的泪珠,她为什么会流泪,她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自从走进风雨园以来,不,是自从担任老人的“特别”护士以来,自己就变得“特别”脆弱了。她走过去,哑声说:
“好了,耿先生,你应该吃药,然后小睡一下了!”
耿克毅抬头看著她,微笑的说:
“对了!雨薇,你得帮助我活长一点!”他站了起来,跄踉的跟著她,向楼上走去。雨薇搀扶他上楼的时候,发现他是更瘦了!职业的本能告诉了她,或者,她不需要担任他太久的“特别护士”了。她服侍老人吃了药,再服侍他躺下,当她要退出的时候,老人叫住了她:“雨薇!”“是的。”她站住了。老人深深的望著地。“你是个好护士,”他说:“也是个好女孩,我必须要对你说一句话:谢谢你!”“为什么?”她说:“我做的都是我该做的。”
“不。”老人点点头:“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谢谢你帮我把若尘找回来,你不知道,这件事对我的意义有多大!”
“我知道。”雨薇低语。
“好了,去吧!”老人说:“我想睡了。”
雨薇退出了老人的房间,关好房门,她回到楼下。
耿若尘正仰躺在沙发中,他面前放著一个酒瓶,手里紧握著一个酒杯,江雨薇对那瓶酒看看,已经空了小半瓶了!她赶了过去,一阵莫名其妙的激动和怒气控制了她,她抢下了那个酒杯和酒瓶,哑声说:
“难道酗酒就是你振作的第一步吗?”
耿若尘愕然的瞪著她。
“你不能再逃避了,耿若尘,”她轻声的,一字一字的说:“你刚刚许诺过,你不做一个逃兵!那么,站起来吧,站起来,为你父亲做一点儿什么,因为,他真的没有多久可以活了!”
耿若尘紧盯著她。“把酒瓶拿走吧!”他喑哑的说:“并且,时时提醒我,时时指示我。”他低叹了一声:“你是个好心的女暴君呵!陛下!”心有千千结23/46
12
接下来,有一段相当平静的日子。
自从在风雨园中大闹一场之后,培中和培华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了,这对老人是件相当好的事情,他少生很多气,少费很多神。随著天气逐渐转冷,他的精神却越来越好了。黄医生仍然每星期来诊视,他认为老人的病况进入一段休眠状态里,没有好转,却也没有继续恶化,对这种绝症而言,不恶化就是好消息,江雨薇和耿若尘都暗中庆幸,希望老人或者会发生什么“奇迹”,而挽救了他的生命,在医学史上,这种例子并非没有。耿若尘开始去纺织公司研究业务了,江雨薇知道,他是相当勉强的,他对那纺织公司根本没有兴趣,他的去,完全是为了讨老人高兴。可是,有一天晚上,江雨薇和耿克毅父子们都在围炉闲话。那晚,江雨薇穿了件橘红色的套装,慵慵懒懒的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耿若尘忽然拿了一张纸,抓了一支炭笔,开始随手给江雨薇画一张速写,画好了,他觉得那套服装不够洒脱,就把它改成一件松散的家常服,在腰上加了一条纱巾似的飘带。画好了,他递给江雨薇说:
“怎样?像不像你?”
江雨薇看了半天。“很好,比我本人漂亮,”她笑著:“你实在有绘画上的天才,应该正式学画。”“不成,现在开始学已经太晚,”若尘说:“我真该学室内设计或是建筑。”“把那张画给我看看。”老人说。
江雨薇递了过去,老人竟对那张简单的速写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左看右看,若有所思的研究了好久,忽然把那张速写摺叠起来,放进口袋里,说:
“给我吧!”江雨薇并没注意这件事,她想老人爱子心切,对儿子的一笔一划都相当珍惜,这事并没什么特别意义。耿若尘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是,第二天,这张画到了唐经理手里,一星期后,一件崭新的,用软呢材料做成的家常洋装,腰上有丝巾做配饰,喇叭袖,宽下摆,说不出的潇洒漂亮,这衣服被送到风雨园来,江雨薇做了第一个试穿的模特儿,耿若尘惊异的说:“什么?这就是我画的那件衣服吗?”
“是呀,”老人说:“你看,什么地方需要改?”
那件衣服是浅蓝色,腰上的纱带也是同色。
“要用蓝灰色的衣料,领子改成大翻领,”耿若尘一本正经的说:“纱带却用宝蓝色,这样,才能显出纱带的特色来。如果用黄色的衣料,就要用橘色的纱带,总之,腰带的颜色一定要比衣服艳才好看。”
过了一个月,唐经理兴高采烈的跑来说:“订单!订单!订单!都是订单,美国方面喜欢这类的服装,他们要求大量供应,并且要求看看其他的款式,赶快请令郎再设计几件!”这是一个偶然,一个惊奇,完全出乎耿若尘的意外,但是,这却引发了他的兴趣,他开始热心于纺织公司的事了,他研究衣料的品质,研究衣服的款式,研究如何利用最低成本,做出最漂亮而新颖的服装来。他经常逗留在工厂里,经常拿著炭笔勾画,他变得忙碌而积极起来。
“相信吗?”老人骄傲而自负的对江雨薇说:“他会成为一个第一流的服装设计师!”
江雨薇成了这些服装的模特儿,成品的第一件,永远是由她穿出来,在父子二人面前走步,旋转,前进,退后,坐下,举手,抬足,滑一个舞步……父子二人就兴味盎然的看著她,热心的讨论,热心的争执,江雨薇常说:
“我要另收时装模特儿费,我告诉你们,干时装模特儿是比特别护士赚钱多的!”“你改行倒也不错,”耿若尘笑著说:“知道吗?雨薇,你有一副相当标准而美好的身材!”
“不许改行!”老人笑著接口:“我对第十三号没有兴趣!”
“第十三号?”耿若尘不解的问。
于是,老人开始告诉他,在江雨薇之前,他赶走了十一个特别护士,以及这第十二号如何用“女暴君”式的手腕,一下子将他征服的故事。耿若尘听得哈哈大笑,笑得那样开心,那样得意,他拍著老人的肩说:
“这个女暴君的确有征服人的力量,不是吗?”
江雨薇听得脸红,耿若尘那对炯炯迫人的眸子,更看得她心慌。但是,她是多么喜爱那份围炉谈天的气氛,和那种属于家庭的温馨呀!她甚至开始怀疑,等她必须离开风雨园的时候,她将如何去适应外界呢?尤其,如何去适应医院里那种充满血腥、药水、喊叫的生活呢?
就这样,春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
雨季仍然没有过去,天空中总是飘著那绵绵不断的雨。江雨薇常怀疑自己有爱雨的毛病,和她名字中那个“雨”字一定有关系。她喜欢在细雨中散步,她喜欢听雨声,她更爱著雨雾里的早晨和黄昏。这天,依然下著雨,却正好是江雨薇休假的日子。
她在外面逗留了一整天,和两个弟弟团聚在一块儿,听他们叙述大学生活,听他们的趣事,也听他们谈“女生”,天!只是那样一眨眼,他们就到了交女朋友的年龄了。晚上,她请他们去吃沙茶火锅,围著炉子,大弟弟立德忽然很正经的、很诚恳的冒出一句话来:“姐,这些年来,我们亏了你,才都念了大学,总算是苦出头了。现在,我和立群都兼了家教,也可以独立了。你呢?姐姐,已经过了年了,你是二十三了,假若有合适的人选,别为我们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啊!”
唉!立德能讲出这篇话来,证明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但是,这句话却勾起了江雨薇多少心事,在她接触的这些人里,谁是最佳人选呢?追求她的人倒是不少,无奈每一个都缺少了一点东西,一点可以燃起火花来的东西,他们无法使她发光发热,无法使她“燃烧”。可是,退一步想,难道人生真有那种“惊天地,泣鬼神”般的爱情吗?真有小说家笔下那种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感情吗?“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不,她还没有经历过这种滋味,这种“生死相许”的感情。或者,她是小说看得太多了,诗词念得太多了,而“走火入魔”了?或者,人生根本没这种感情,只是诗人墨客善于描写罢了!总之,立德有句话是对的,她已经二十三了,年华易逝,青春几何?她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想想了!尤其在她对未来的“特别护士”这种职业已感困惑的时候。于是,这晚,她接受了那X光科吴大夫的邀请,他们去了华国,跳舞至深夜。谈了许多医院的趣事,谈了很多医生的痛苦,谈了很多病人的烦恼……但是,无光,也无热。那医生善于透视人体,却并不善于透视感情。
半夜两点钟,吴大夫叫了计程车送她回到风雨园,这是她休假日回来最晚的一天。在门口,她和吴大夫告别,用自备的钥匙开了铁门旁边的小门,走进去,她把门关好,迎著细雨,向房子走去。雨丝扑在面颊上,凉凉的,天气仍然寒冷,她把围巾缠好,慢慢的踱著步子,慢慢的想著心事。两旁的竹林,不住的发出簌簌瑟瑟的声响,空气里弥漫著淡淡的花香,是玫瑰和栀子混和的香味,园里有一株栀子花,这几天正在盛开著。
她走著,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房子的二楼上,有间屋子还亮著灯光,那是谁的窗子?她注意的看了看,是耿若尘的,那么,他居然还没睡!她放轻了脚步,不想惊动任何人,但是,蓦然间,一个人影从她身边的竹林里冒了出来,一下子拦在她前面,她张开嘴,正想惊呼,那人开了口:“别害怕,是我!”那是耿若尘!她深吸了口气,拍拍胸口:
“你干嘛?好端端吓我一跳!”她抱怨著,惊魂未定,心脏仍然在剧跳著。“干嘛?”他重复她的话。“只为了迎接你,夜游的女神。”
“啊?迎接我?”她有些莫名其妙。
“我看到你进来的,”他说,拉住她的手腕:“不要进屋子,我们在花园里走走,谈谈。”
“现在吗?”她惊愕的:“你知道现在几点钟?”
“只要你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就好了!”他闷闷的说。
“怎么?”她挑高了眉毛:“你父亲并不限制我回来的时间,何况,我也没耽误我的工作。”
“工作,工作,工作!”他的语气里夹著愤懑:“你做了许多你工作以外的事情,但是,只要我们的谈话里一牵涉到你不愿谈的题目,你就搬出你的工作来搪塞了!”
“哦,”江雨薇瞪大眼睛:“你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安心要找我麻烦吗?”“岂敢!只要求你和我谈几分钟,你既然能陪别人玩到深更半夜,总不至于对我吝啬这几分钟吧!”
江雨薇静了片刻,夜色里,她无法看清耿若尘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对闪闪发光的眼睛,她咬咬嘴唇,微侧了侧头,说:
“你的语气真奇怪,简直像个吃醋的丈夫,抓到了夜归的妻子似的!耿若尘,你没喝酒吧?”“喝酒!”他冷哼了一声:“你每天像个监护神似的看著我,我还敢喝酒吗?难道你没注意到,我是在竭力振作吗?我天天去工厂,我设计服装,我管理产品的品质,我拟商业信件……我不是在努力工作吗?”
“真的,”她微笑起来。“你做得很好。好了,别发火吧!”她挽住了他的手,像个大姐姐在哄小弟弟似的。“我们在花园里走走!你告诉我,你今天碰到了些什么不愉快的事?”
“我没碰到任何不愉快的事!”
“那么,你是怎么了?”她不解的注视他,她的手碰到了他的外衣,那已经几乎完全潮湿了。“啊呀,”她叫:“你在花园里淋了多久的雨了?”“很久了,一两小时吧!”他闷闷的答。心有千千结24/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