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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心有千千结》》 · 琼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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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神经吗?”“你不是也爱淋雨吗?”他问。

“并没有爱到发神经的地步!”她说,拉住他的手,强迫的说:“快进屋里去!否则,非生病不可!”

他反过手来,迅速的,他的手就紧握住了她的。他的眼睛在暗夜里紧盯著她的。“不要对我用护士的口气说话,我并不是你的病人!懂吗?”她站住,困惑的摇摇头。

“我不懂,你到底要干什么?”

“刚刚是谁送你回来的?那个高个子的男人是谁?你的男朋友吗?那个X光吗?”“是的!”她仰了仰头:“怎样呢?”“你很爱他吗?”他的手把她握得更紧,握得她发痛。

“你发疯了吗?你弄痛了我!”她迅速的抽出自己的手来。“你在干什么?你管我爱不爱他?这关你什么事?”她恼怒的甩了甩长发:“我不陪你在这儿发神经,我要回屋里去了。”

他一下子拦在她前面,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傻瓜吗?”他的头逼近了她。“嫁给一个医生有什么好?他们整天和药瓶药罐细菌打交道,他们不能带给你丝毫心灵的感受,我敢打赌你那个X光……”

“喂喂,耿若尘!”雨薇心中的不满在扩大,她讨厌别人批评她的朋友,尤其耿若尘又用了那么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不屑一顾似的。她愤愤然的说:“请别批评我的朋友!也请不要过问我的私事!嫁不嫁医生是我的事情,你根本管不著!”“我管不著吗?”他又掐紧了她的手腕,他的呼吸热热的吹在她的脸上。“你也管不著我的事,可是你管过了!现在,轮到我管你的事了!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那个X光,我也不喜欢你这么晚回来……”

“对不起,我无法顾虑你的喜欢与不喜欢!”她想挣脱他,但他握得更紧,他的手像一道铁钳般紧紧的钳住了她。“你放开我,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干涉我?……”

“凭什么吗?”他的喉咙沙哑,呼吸紧迫:“就凭这个!”

说完,他用力的把她的身子往自己怀中一带,她站立不稳,雨夜的小径上又滑不留足,她整个身子都扑进了他的怀里。迅速的,他就用两只手紧紧的圈住了她。她挣扎著,却怎么都挣扎不出他那两道铁似的胳膊。张开嘴,她想骂,可是,还来不及说任何话,她的嘴唇已被另一个灼热的嘴唇所堵住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根本丝毫心理上的准备都没有。因此,当她的嘴唇被骤然捕捉的那一刹那,她心中没有罗曼蒂克,没有爱情,没有光与热,没有一切小说家笔下所描写的那种飘飘然,醺醺然,如痴如醉的感觉。所有的,只是愤怒、惊骇、不满,和一份受伤的,被侮辱的,被占便宜的感觉。她拚命挣扎,拚命撑拒,但是,对方却太强了,他把她紧压在胸口,他的手从她背后支住了她的头,她完全没有动弹的余地。最后,她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她让他吻,但是,她的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仇恨的紧盯著他。他终于放松了她,睁开眼睛来,他那两道眼光又清又亮,炯炯然的凝视著她。这眼光倒使她心中骤然涌上一阵迷茫的、心痛的感觉。可是,很快的,这感觉又被那愤怒与惊骇所压了下去,她立即把握机会,推开了他,然后,她扬起手来,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光。“你这卑鄙的、下流的东西!”她怒骂起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以为你父亲花了钱雇用我,你就有权利占我便宜吗?你这个富家少爷!你这个花花公子!你这个名副其实的浪子!我告诉你,你转错脑筋了!我不是你玩弄的对象,我也不是你的纪霭霞!你如果再对我有一丝一毫不礼貌的举动,我马上离开风雨园!”耿若尘呆了,傻了,他瞪大了眼睛,直直的挺立在夜色中。江雨薇说完了要说的话,一摔头,她抛开了他,迅速的冲向屋子里去了!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站在镜子前面,她看到自己涨红了的面颊和淋湿了的头发,看到自己那对乌黑的、燃烧著火似的眼睛,和自己那红滟滟的嘴唇,她用手轻抚在自己的唇上。她的心脏仍然在狂跳,她的情绪仍然像根绷紧了的弦。一时间,她无法思想,也无法回忆。刚刚发生的事,对她已经像一个梦境一般,她竟无法肯定那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终于,她脱下了淋湿了的大衣,走到浴室里,放了一盆热热的水,躺进浴缸中,她泡在热水里,尽量去驱除身上的寒意,洗完澡,换上睡衣,用块大毛巾包住湿头发,她回到卧室里,坐在梳妆台前面。

夜很静谧,只有冷雨敲窗,发出轻声的淅沥,夜风穿梭,发出断续的低鸣。她坐著,一面侧耳倾听。耿若尘的卧房就在她的隔壁,如果他回到房里,她必然会听到他的脚步和房门声。但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有些忐忑,有些不安,有些恼人的牵挂,春宵夜寒,冷雨凄风,那傻瓜预备在花园里淋一夜的雨吗?走到窗前,她掀起窗帘的一角,对外面望去,她只能朦胧的看到那喷水池中的闪光,和那大理石的雕像,再往远处看,就只有树木幢幢,和一片模糊的暗影。天哪,夜深风寒,苍苔露冷,他真要在外面待一夜吗?

恼人的!烦人的!她管他呢?拉好窗帘,她打开了电热器,往床上一躺,睡吧,睡吧,明天一早要起来给老人打针,十点多钟黄大夫要来出诊,睡吧,睡吧,别管那傻瓜!他淋他的雨,干我什么事?睡吧,睡吧,别去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个出名的浪子,占一个特别护士的便宜,如此而已!可是……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抱著膝,瞪大眼睛望著那小几上的台灯,他可能是认真的吗?他可能动了真情吗?哦,不,不,江雨薇,江雨薇,你别傻吧!他已经饱经各种女人,怎会喜欢你这个嫩秧秧的小护士?而且,即使他是真心的,你要他吗?你要他吗?她问著自己,接下来再紧跟著的一个问题,就是:你爱他吗?她把下巴放在膝上,开始深思起来;不行!他是个富家之子,看老人的情形,将来承继这份偌大家产的,一定是他无疑,而自己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女人,将来大家会怎么说她呢?为钱“上嫁”耿若尘!小护士高攀贵公子!不,不,不行!而且……而且……不害羞呵,别人向你求过婚吗?只不过强吻了你一下而已。记住,他只是个浪子!一个劣迹昭彰的浪子!你如果聪明一点,千万别上他的当!逃开他,像逃开一条毒蛇一样!现在,你该睡了!

她重新躺下来,把头深深的埋在枕上。该死!他怎么还不回房里来呢?他以为他是那个雕像,禁得起风吹雨淋吗?该死,怎么又想起他了呢?她似乎朦朦胧胧的睡著了一会儿,然后,就忽然浑身一震似的惊醒了,看看窗子,刚刚露出一点曙光来,天还没有全亮呢!侧耳倾听,她知道自己惊醒的原因了!那脚步声正穿过走廊,走向隔壁屋里去。天哪!这傻瓜真的淋了一夜的雨!她掀开棉被,走下床来,披了一件晨褛,她走到门口,把房门开了一条缝,看过去,耿若尘的房门是洞开的,他正发出一连串砰砰碰碰的声音。然后,她听到他在敲著桌子,高声的念著什么东西。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仔细倾听,却正是她所喜爱的那阕词:“数声啼□,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丝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

她听著,他在反反覆覆的念这同一阕词,他是念得痴了,而她是听得痴了。终于,她回过神来,把房门关好,她背靠在门上,呆望著窗子,反覆吟味著:“莫把丝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的意味。

是的,这正是“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的时候。心有千千结25/46

13

早餐的时候,耿若尘没有下楼来吃饭。李妈奉耿克毅的命令上楼去叫他,她的回话是:

“三少爷说他不吃了,他要睡觉。”

老人皱皱眉头,看了江雨薇一眼,问:

“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江雨薇不由自主的红了脸,老人干嘛偏偏要问她呢?她耸了耸肩,眼光转向了别处,支吾著说:

“大概是‘春眠不觉晓’吧!”

“唔,”老人哼了声:“年轻人,养成这种晚起的习惯可不好,唐经理还在工厂里等他呢!”他拿起了筷子,望著江雨薇:“你昨晚回来很晚吗?”“是的!”她仓卒的回答。

“和那个X光吗?”天!又要来一遍吗?江雨薇轻蹙一下眉,很快的说:

“是的,我们去华国跳舞,回来时已经快两点了!”

“哦!”老人应了声,没再说别的。江雨薇拿起筷子,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呵欠,老人锐利的看看她。“似乎没有人睡眠是够的!”他说,笑了笑。“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没有我这个老病夫的精神好!”你怎么知道人家一夜没有睡呢!江雨薇想著,心不在焉的夹著稀饭,心不在焉的拨著菜,老人盯著她:

“你的筷子在酱油碟子里呢!”他提醒她。

她蓦然间收回了筷子,脸涨得通红。

“小心点,”老人笑笑:“别把稀饭吃到鼻子里去了!那可不好受。”江雨薇的脸更红了。一餐饭草草结束。江雨薇一直在怔忡著,她不知道经过昨夜那件事以后,她如何再面对耿若尘。见到他之后,她该用什么态度,装作若无其事,还是冷冰冰的,还是干脆躲开他?她一直心慌意乱,一直做错事情,打翻了茶杯,又烫著了手。十点钟,黄医生来了,给老人作了例行的诊视之后,他满意的点点头。“一切还不错,继续吃药打针吧!”

李妈从楼上跑了下来。

“黄大夫!”她说:“您最好也帮我们少爷看看!”

江雨薇震动了一下,老人迅速的抬起头来:

“他怎么了?”老人问。

“在发烧呢!”好,毕竟是病了!江雨薇咬住了嘴唇;早知道你不是铁打的,早知道你不是铜头铁臂,早知道你不是石头雕像,偏偏去淋一夜的雨!又在这春寒料峭的季节!你根本是去找死,你这个傻瓜!浑球!“江小姐!”黄大夫唤醒了江雨薇:“你跟我一起来看看!”“哦,我……”江雨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么了?江小姐?”黄大夫不解的问。

“哦,哦,没什么,没什么。”江雨薇慌忙说,拎起了黄大夫的医药箱。“我们去吧!”

老人关心的站了起来。

“您最好别去,”黄大夫说:“我不想让您传染上任何疾病。”“应该没什么严重的,”老人说:“顶多是感冒,加上一点儿心病罢了!”江雨薇有点儿心惊胆战,更加神思不属了。她怀疑,老人是不是有千里眼以及顺风耳,已经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他们走进了耿若尘的房间,耿若尘正清醒白醒的躺在床上,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枕著头。看到了他们,他把手从脑后抽了出来,粗声说:

“我什么事都没有,黄大夫,别听李妈胡说八道!”

“试试温度再说吧!”黄大夫笑笑说。

江雨薇把消好毒的温度计送到他的面前,他的眼光停在她脸上了,一对阴沉的、执拗的、怪异的眼光!江雨薇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加速了跳动,那温度计在她的指尖轻颤,她不敢说什么,只是恳求似的望著他。于是,他张开了嘴,衔住了那温度计。江雨薇职业性的握住了他的手腕,数他的脉搏,那脉搏跳得如此快速,如此不规律,她不禁暗暗的蹙了蹙眉,量完脉搏,她看著黄大夫:

“一百零八。”黄大夫点点头。她抽出了温度计,看了看,眉头紧皱了起来,天!三十九度五!他还逞强说没生病呢!她把温度计递给黄大夫。黄大夫看了,立即拿出听筒,解开耿若尘上衣的扣子,耿若尘烦恼的挥了挥手:

“如果我在发热,也只是暂时性的,一会儿就好,用不著这样劳师动众!”江雨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是吗?你的发热也是暂时性的吗?你指的是感情,还是身体呢?转过身子,她不愿再面对他,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在反常的沉重起来。

黄医生诊视完了,他站起身来,招手叫江雨薇跟他一起出去。下了楼,他对老人说:

“重感冒,发烧很高,必须好好保养,否则有转成肺炎的可能。”拿起处方笺,他很快的开了几种药,告诉江雨薇:“一种是针药,买来就给他注射,另外两种是口服,四小时一次,夜里要照时间服用,不能断,明天如果不退烧,你再打电话给我!”江雨薇点点头。黄医生走了,耿克毅立刻叫老赵开车去买药。他看了江雨薇一眼:“雨薇,”他说,诚恳的:“请你照顾他!”

江雨薇心慌意乱的看了老人一眼,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吗?天哪!她摔了摔头,今天自己是怎么了?总是把每个人的话都听成了好几重意思。江雨薇呀,江雨薇,她在心中喊著自己的名字;你别被他那一吻弄得神经兮兮吧!你必须振作起来,记住你只是个特别护士而已!

药买来了。江雨薇拿了药,走进耿若尘的房间。“哦,你又来了!”耿若尘盯著她,没好气的说:“我这房间,不怕辱没了你的高贵吗?怎么敢劳动你进来?像我这样卑鄙下流的人,也值得你来看视吗?”

江雨薇走了过去,忍著气,她把针管中注满了药水,望著他:“我是个护士,”她轻声说:“我奉你父亲的命令来照顾你!现在,我必须给你打一针。”她挽著他的衣袖。

“哈!”他怪叫:“奉我父亲的命令而来!想必是强迫你来的吧!何苦呢?古人不愿为五斗米而折腰,你今天就宁愿为一些看护费而降低身分了!”

她手里的针管差点掉到地下去。抬起眼睛来,她看著他。不,不,别跟他生气,他正发著高烧,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别动气,千万别动气!护士训练的第一课,就是教你不和你的病人生气。她咬紧牙关,帮他用酒精消毒,再注射进针药。注射完了,她用手揉著他。他挣脱开她:

“够了!”他冷冰冰的说:“你不必这样勉强,你不必这样受罪,你出去吧!”“你还要吃药,”她说,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著:“等你吃完药,我就走!”“我不吃你手里的药!”他负气的嚷,像个任性的孩子,眼睛血红:“你去叫翠莲来!”

“好,”她转过身子,颤声说:“我去叫翠莲!”

他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是火烧火烫的,她不由自主的转回身子来,望著他。两滴泪珠冲出了眼眶,滑落了下去。他吃惊了,眉头紧锁了起来,他把她拉近到床边来,抬起身子,仔细的审视著她的面庞:

“你哭了?为什么?”他的声音立刻变得温柔起来,烦恼的摇了摇头:“我现在头昏脑胀,我说了些什么话?我又冒犯了你吗?”他忽然发现自己正紧握著她,就慌忙摔开了手,把自己的手藏到棉被里去,好像那只手是个罪魁祸首似的,嘴里喃喃的说:“对不起,雨薇,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她俯下身子,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压下去,让他躺平在枕头上,她把棉被拉拢来,盖好他,小心翼翼的问:

“我现在可以给你吃药吗?”

他眼神昏乱的望著她:

“你答应不生气吗?”他问。

“是的。”“好的,我吃药。”他忽然驯服得像个孩子。

她拿了冷开水和药片,坐在床沿上,扶起他的头,把药片送进他嘴里,他吃了药,躺平了。他的眼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这时,他抬起手来,轻轻的抚摸著她的面颊,他的声音低而温柔,温柔得像在说梦话:

“不要再流泪,雨薇。不要再生我的气,雨薇。我自己也知道,我是多么卑微、多么恶劣的人,我原不配对你说那些话,我保证……保证不会再发生了!如果……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他蹙眉,声音断续而模糊,那针药的药力在他身体里发作:“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请你告诉我……但是,千万别流泪,千万别生气……”他的手垂了下来,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只是个浪子,一个浪子……浪子……浪子……”声音停止了,眼睛合上了,他睡熟了。

江雨薇继续坐在那儿,望著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把手压在他额上,那么烫!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面颊上的泪珠,但是,新的泪珠又那么快的涌了出来,使她不知道该把自己怎么办了。终于,她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她一头撞在正走进来的耿克毅身上。

“怎么了?”耿克毅惊愕的望著她,脸上微微变色了。“他病得很重吗?你为什么……”

“不是,耿先生,”她匆匆说:“他已经睡著了,你放心,他不要紧的,我会照顾他!”

老人皱著眉审视她:“可是……”她拭了拭眼睛:“别管我!”她轻声说:“我只是情绪不好!”

抛下了老人,她很快的跑进自己的房里去了。

合衣倒在床上,她止不住泪水奔流,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呢?为了他昨夜那一吻?还是为了今晨他给她的侮辱?还是为了他刚刚的那份温柔?她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绪。拭干了眼泪,她平躺在床上,仰视著天花板,她开始试图分析,试图整理自己那份零乱的情绪,她回忆昨夜花园里的一幕,再想到今天他那种鲁莽,以及随后的那份温柔。为什么?他鲁莽的时候令她心碎,他温柔时又令她心酸?为什么?她问著自己,不停的问著自己。然后,一个最大最大的问题就对她笼罩过来了,一下子占据了她整个的心灵:“难道这就是恋爱?难道你已经爱上了他?”心有千千结26/46

她被这大胆的思想所震慑了!睁大了眼睛,她惊惶的望著屋顶的吊灯,可能吗?不像她预料的充满了光与热,却充满了心痛与心酸,可能吗?这就是爱情?可能吗?可能?她开始回想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站在医院的长廊上,曾经怎样的吸引过她,然后,她想到每次和他的相遇,想到那小屋中的长谈,再想到最近这三个月以来的朝夕相处……,她穿他设计的衣服在他面前旋转,她念他所熟悉的诗词,背诵给他听,她和他共同应付培中培华,她和他共同讨老人欢心,以及无数次园中的漫步,无数次雨下的谈心……怎么?自己竟从没想过,可能会和他相爱!

这新发现的思想使她如此震骇,也如此心惊,她躺在那儿,动也不能动了!然后,她想起自己昨夜对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冷酷而毫不容情的话,她不自禁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江雨薇,”她低语:“你竟没有给他留一点儿余地!他不会忘记那些话了,永远不会!”

可是,难道那些话不是实情吗?难道他不是个浪子吗?难道他不曾和一个风尘女子同居吗?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头埋在手心里,手指插进了头发中。不,不,她不要这份爱情,如果这是爱情的话!她不要!她不要做一个风尘女子的替身,而且,最主要的,他爱她吗?

他爱她吗?他爱她吗?他爱她吗?她一连问了自己三遍。可怜,白白活了二十三岁,她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爱与被爱!只因为她没有爱过,也没有被爱过。如今,这恼人的思想呵!这恼人的困惑!她摇摇头,站起身来,走到镜子前面,她望著镜子里那张反常的脸孔,那零乱的发丝,那苍白的面颊,那被泪水洗亮了的眼睛,她用手指划著镜面,指著镜子中的自己,低声说:

“无论如何,江雨薇!不要让这具有魔力般的风雨园把你迷住,不要去做那些无聊的梦吧!他是个百万家财的承继者,你是个孤苦无依的小护士,认清你自己吧!江雨薇,要站得直,要走得稳,不要被迷惑!他仅仅是对你逢场作戏而已!”

抓起一把梳子,她开始梳著自己的头发,又到浴室去洗干净了脸,重匀了脂粉,她看起来又容光焕发了!

“对于你想不透的问题,你最好不要去想!”她自语著,对镜子微笑了一下。天!她笑得多么不自然!她心中的结仍然没有打开,蓦然间,她又想起那几句句子: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她呆了呆,然后,抓起一支笔来,她试著把这词揉和了自己的意思,写成了另一首小诗:

“问天何时老?问情何时绝?我心深深处,中有千千结,千结万结解不开,

风风雨雨满园来,此愁此恨何时了?我心我情谁能晓?自从当日入重门,风也无言月无痕,唯有心事重重结,谁是系铃解铃人?………………”她还想继续写下去,可是,她感到心中一阵震荡,面颊上就火烧火热起来。不害羞呵!竟写出这种东西!抛下了笔,她看看手表,快十二点了,是吃中饭的时间了。

她下了楼,已经保持了心情的平静。李妈早将午餐的桌子摆好了,老人正坐在沙发椅中,闷闷的想著心事。看到雨薇走下楼来,他小心翼翼的望了望她,似乎怕得罪了她,又似乎在探索什么似的,江雨薇感到一阵歉然,于是,她立刻对老人展开了一个愉快的笑容:

“若尘还在睡吧?”她问。

“是的,我刚刚让李妈去看过!”老人说。

“好极了!”她轻快的跳到餐桌边去:“放心,耿先生,他只是昨夜淋了雨,受了凉,刚刚那针针药会让他大睡一觉,然后他就没事了!像他那样的身体,这点儿小病根本没什么关系!”她看看桌面,欢呼一声:“哎呀,有我爱吃的砂锅鱼头,我饿了!马上吃饭好吗?”

她的好心情影响了老人,他们坐下来,开始愉快的吃饭,老人仍然不时悄悄的打量著她,最后,终于忍不住的问了一句:“雨薇,我那个鲁莽的儿子得罪了你吗?”

江雨薇没料到他会直接问出来,不禁一愣,但她立即恢复了自然,若无其事的说:

“是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但是已经过去了!”

“那就好了!”老人释然的说:“别和他认真,雨薇,他常常是言语无心的!”是吗?别和他“认真”吗?他是“言语无心”的吗?世界上知子莫若父,那么,他确实对她是“无心”的了?握著筷子,她勉强提起的好心情又从窗口飞走,瞪视著饭桌,她重新又发起怔来了。饭后,到了耿若尘应该吃药的时间了,江雨薇再度来到耿若尘的房里。他仍然在熟睡著,睡得很香,睡得很沉,她轻轻的用手拂开他额前的短发,试了试热度,谢谢天!热度已经退了,而且,他在发汗了。她走到浴室,取来一条干净的毛巾,拭去了他额上的汗珠,然后,她凝视著他,那张熟睡的、年轻的面孔,那两道挺秀的浓眉,那静静的合著的双眼,那直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天!他是相当漂亮的!她从没有这样仔细的观察一张男性的脸,可是,这男人,他真是相当漂亮的!

她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轻轻的摇撼著他:

“醒一醒!你该吃药了!醒一醒!”

他翻了个身,叽咕了几句什么,仍然睡著。她再摇撼他,低唤著:“醒来!耿若尘,吃药了!”

他低叹了一声,朦胧的张开眼睛来,恍恍惚惚的望著江雨薇,接著,他一摔头,忽然间完全清醒了。

“是你?雨薇?”他问。

“是的,”她努力对他微笑。“你该吃药了。”她拿了药丸和杯子过来。“吃完了再睡,好吗?”

他顺从的吃了药,然后,他仰躺著,望著她。她坐在床沿上,把他的枕头抚平,再把他的棉被盖好,然后,她对他微微一笑:“继续睡吧!”她说:“到该吃药的时间,我会再来叫你的!”她站起身子。“等一等,雨薇。”他低声喊。

她站住了。他看著她,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他的脸色是诚恳的,他的语气温柔而又谦卑:“我为昨天夜里的事情道歉!”他低语:“很郑重很真心的道歉,请你不要再记在心上,请你原谅我,还……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她摇摇头。“别提了,”她的声音软弱而无力:“我已经不介意了,而且……我也要请你原谅,”她的声音更低了:“我说了一些很不该说的话。”“不,不,”他急声说:“你说得很好,你是对的,你一直是对的。”他叹口气,咬咬牙:“还有一句话,雨薇……”

“什么话?”她温柔的问,语气中竟带著某种期待与鼓励。“祝福你和你的那位医生!”

天!她深抽了一口冷气,转过身子,她很快的走出了耿若尘的房间,关上了房门。她把背靠在门框上,手压在胸口,呆呆的站著。她和她的医生!天哪!那个该死的X光科!心有千千结27/46

14

三天后,耿若尘的病就好了,他又恢复了他那活力充沛的样子,他变得忙碌了,变得积极了,变得喜欢去工厂参观,喜欢逗留在外面了。他停留在风雨园中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是,他并非在外游荡,而是热心的把他的时间都投资到服装设计上以及产品的品质改良上去了。老人对他的改变觉得那么欣慰,那么开心,他常对雨薇说:

“你瞧!他不是一个值得父亲为之骄傲的儿子吗?”

江雨薇不说什么,因为,她发现,耿若尘不知是在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躲避她。随著他的忙碌,他们变得能见面的时间非常少。而且,即使见面了,他和以前也判若两人。他不再飞扬浮躁,不再盛气凌人,不再高谈阔论,也不再冷嘲热讽。他客气,他有礼貌,他殷勤的向她问候,他和她谈天气,谈花季,谈风,谈雨,谈一切最空泛的东西……然后礼貌的告别,回家后再礼貌的招呼她。那么彬彬有礼,像个谦谦君子!可是,她却觉得如同失落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一般。一种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惆怅,空虚,迷惘的情绪,把她紧紧的包围住了。每天,她期望见到他,可是见到他之后,在他那份谦恭的应酬话之后,她又宁愿没有见到过他了。于是,她常想,她仍然喜欢他以前的样子:那骄傲,自负,桀骜不驯的耿若尘!然后,春天不知不觉的过去,夏天来了。

随著天气的转热,老人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坏,他在急速的衰弱下去。黄医生已经不止一次提出,要老人住进医院里去,但是,老人坚决的拒绝了。

“我还能行动,我还能说话,为什么要去住那个该死的医院?等我不能行动的时候,你们再把我抬到医院里去吧!”

黄医生无可奈何,只能嘱咐江雨薇密切注意,江雨薇深深明白,老人已在勉强拖延他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日子了。这加重了江雨薇的心事,半年来,她住在风雨园,她服侍这暴躁的老人,她也参与他的喜与乐,参与他的秘密,参与他的心事。经过这样长的一段时间,她觉得,老人与她之间,已早非一个病人与护士的关系,而接近一种父女般的感情。但,老人将去了!她一开始就知道他迟早要去的,她也目睹过无数次的死亡,可是,她却那么害怕面对这一次“生命的落幕”。老人自己,似乎比谁都更明白将要来临的事情。这些日子,他反而非常忙碌,朱正谋律师和唐经理几乎每天都要来,每次,他们就关在老人的房里,带著重重的公事包,和老人一磋商就是好几小时之久。有次,江雨薇实在忍不住了,当朱正谋临走时,她对他说:

“何苦呢?朱律师,别拿那些业务来烦他吧,他走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的,你们就让他多活几天吧!”“你知道他的个性的,不是吗?”朱正谋说:“如果他不把一切安排好,他是至死也不会安心的!”

于是,江雨薇明白,老人是在结算帐务,订立遗嘱了。这使她更加难受,也开始对生命本身起了怀疑,一个人从呱呱堕地,经过成长,经过学习,经过奋斗,直到打下了天下,建立了事业,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剩下的是什么呢?带不走的财产,无尽的牵挂,以及一张遗嘱而已。人生,人生,人生是什么呢?六月初,老人变得更加暴躁和易怒了。这天晚上,为了嫌床单不够柔软,他竟和李妈都大发了脾气,当然,李妈也明白老人的情况,可是,她仍然偷偷的流泪了。江雨薇给老人注射了镇定剂,她知道,这些日子,老人常被突然袭击的疼痛弄得浑身痉挛,但他却强忍著,只为了不愿意住医院。那晚,照顾老人睡熟之后,她在那沉重的心事的压迫下,走到了花园里。这晚的月色很好,应该是阴历十五、六吧,月亮圆而大,使星星都失色了。她踏著月光,望著地上的花影扶疏,竹影参差,踩著那铺著石板的小径,闻著那绕鼻而来的花香……她心情惆怅,神志迷茫,风雨园呵风雨园!此时无风无雨,唯有花好月圆,但是,明天呢?明天的明天呢?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呢?谁能预料?谁能知道?

穿花拂柳,她走出小径,来到那紫藤花下。在那石椅上,已经有一个人先坐在那儿了。耿若尘!他坐著,用双手扶著头,他的整个面孔都埋在掌心中。

她轻悄的走了过去,停在他的面前。“是你吗?雨薇?”他低低的问,并没有抬起头来。

“是的。”“告诉我,他还能活多久?”他喑哑的问。

“我们谁都不知道。”她轻声说。

“总之,时间快到了,是吗?”他把手放下来,抬眼看她,眼神是忧郁的,悲切的。“是的。”她再说,恳挚的回视著他。

“假若我告诉你,我很害怕,我害怕他死去,因为他是我的支柱,我怕他倒了,我也再站不起来了,假若我这样告诉你,你会笑我吗?你会轻视我吗?”

她凝视他。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个冲动,想把这男人揽在怀里,想抱紧那颗乱发蓬蓬的头,想吻住那两片忧郁的嘴唇,想把自己的烦恼和悲苦与他的混合在一起,从彼此那儿得到一些慰藉。但是,她什么都不敢做,自从雨夜那一吻后,他和她已经保持了太远的距离,她竟无力于把这距离拉近了。她只能站在那儿,默默的,愁苦的,而又了解的注视著他。“你懂的,是吗?”他说,低低叹息。“你能了解的,是吗?我父亲太强了,和他比起来,我是多么渺小,多么懦弱,像你说的,我仅仅是个花花公子而已。”

“不。”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紧紧的盯著他,她的眼光热切而坦白。“不,若尘,你不比你父亲渺小,你也不比你父亲懦弱!你将要面对现实,接替你父亲的事业,你永远会是个强者!”“是吗?”他怀疑的问。“是的,你是的!”她急急的说:“不要让你的自卑感戏弄了你!不要太低估你自己!是的,我承认,你父亲是个强者,但你决不比他弱!你有的是精力,你有的是才华,你还有热情和魄力!我告诉你,若尘,你父亲快死了,我们都会伤心,可是,死去的人不能复活,而活著的人却必须继续活下去!若尘,”她迫视著他,带著一股自己也不能了解的狂热,急切的说:“你不要害怕,你要勇敢,你要站起来,你要站得比谁都直,走得比谁都稳,因为,你还有两个哥哥,在等著要推你倒下去!若尘,真的,面对现实,你不能害怕!”

耿若尘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她。

“这是你吗?雨薇?”他不信任似的问:“是你这样对我说吗?”“是的,是我,”她控制不住自己奔放的情绪:“让我告诉你,若尘,当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只有十五岁,有两个年幼的小弟弟,我也几乎倒了下去。而你,你比那时的我强多了,不是吗?你是个大男人!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有现成的事业等你去维持!你比我强多了,不是吗?”

“不。”他低语,眩惑的望著她,情不自已的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胸前的长发。“你比我强!雨薇,你自己不知道,你有多么美好!有多么坚强!有多么令人心折!”他猝然跳了起来,好像有什么毒蛇咬了他一口似的。“我必须走开了,必须从你身边走开,否则,我又会做出越轨的事来,又会惹你生气了!明天见!雨薇!”他匆匆向小径奔去,仿佛要逃开一个紧抓住了他的瘟疫。他走得那样急,差点撞到一棵树上去,他脸上的表情是抑郁、热情、而狼狈的。只一会儿,他的影子就消失在浓荫深处了。

江雨薇呆站在那儿,怔了。心底充塞著一股难言的怅惘和失望。她真想对他喊:别离开我!别逃开我!别为了雨夜的事而念念于怀!我在这儿,等你,想你!你何必逃开呢?来吧!对我“越轨”一些儿吧!我不在乎了!我也不再骄傲了!可是,她怎么将这些话说出口呢?怎能呢?一个初坠情网的少女,如何才能不害羞的向对方托出自己的感情?如何才能?

或者,他并没有真正的爱上她,或者,他仅仅觉得被她所迷惑,或者,他要逃开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的“良心”,他不愿欺骗一个“好女孩”,是了,一定是这个原因!他并不爱她,仅仅因为风雨园中,除她之外,没有吸引他的第二个少女而已。她跌坐了下来,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沉思起来。好在,一切都快过去了,好在,老人死后,她将永远逃开风雨园,也逃开这园里的一切!尤其,逃开那阴魂不散的耿若尘!那在这几个月里不断缠扰著她的耿若尘!是的,逃开!逃开!逃开!她想著,觉得面颊上湿漉漉的,她用手摸了摸,天呵!她为什么竟会流泪呢?为了这段不成型的感情吗?为了那若即若离,似近似远的耿若尘吗?不害羞呵!江雨薇!

夜深露重,月移风动,初夏的夜,别有一种幽静与神秘的意味。她轻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拂了拂长发,慢慢的走进屋里去了。大厅中还亮著灯,是耿若尘特地为她开著的吧?她把灯关了,拾级上楼。楼上走廊中的灯也开著,也是他留的吗?她望望耿若尘的房间,门缝中已无灯光,睡著了吗?若尘,祝你好梦!她打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一屋子的静谧。她走到书桌前面,触目所及,是一个细颈的、瘦长的白瓷花瓶,这花瓶是那书房内的陈列品之一,据说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白瓷上有著描金的花纹。如今,这艺术品就放在她的桌上,里面插著一枝长茎的红玫瑰。在那静幽幽的灯光下,这红玫瑰以一份潇洒而又倨傲的姿态,自顾自的绽放著。天!这是什么呢?谁做的?她走过去,拿起瓶子来,玫瑰的幽香绕鼻而来,花瓣上的露珠犹在,这是刚从花园中采下来的了。她把玫瑰送别鼻端去轻嗅了一下,这才发现花瓶下竟压著一张纸条,拿起纸条,她立即认出是那个浪子——耿若尘的笔迹,题著一阕词:“池面风翻弱絮,树头雨褪嫣红,

扑花蝴蝶杳无璺,又做一场春梦!

便是一成去了,不成没个来时,

眼前无处说相思,要说除非梦里。”心有千千结28/46

她吸了口气,把纸条连续念了四五遍,然后压在胸口上。要命呵!那个耿若尘!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于是,这晚,当她睡著之后,她梦到了耿若尘;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他拥住了她,把她的头紧抱在胸口,在她耳边反覆低语:“眼前无处说相思,要说除非梦里。”

第二天一早,耿若尘就出去了,留给江雨薇一天等待的日子。黄昏时分,他从外面回来,立刻和老人谈到工厂里的业务,他似乎发现工厂的帐务方面有什么问题,他们父子一直用些商业术语在讨论著。江雨薇对商业没有兴趣,可是,耿若尘对她似乎也没兴趣,因为他整晚都没有面对过她,他不和她谈话,也不提起昨晚的玫瑰与小诗,他仿佛把那件事已经整个忘得干干净净了。这刺伤了雨薇,刺痛了她。于是,她沉默了,整个晚上,她几乎什么话都没有说。

老人入睡以后,她走进了书房。她在书房中停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因为,她知道,耿若尘每晚都要在书房中小坐片刻。在她的潜意识里,是否要等待耿若尘,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耿若尘没到书房里来。夜深了,她叹口气,拿了一本《双珠记》走出书房。又情不自禁的去看看耿若尘的房门,门关著,灯也灭了。她再叹口气,走进自己的房间。触目所及,又是一枝新鲜的红玫瑰!她奔过去,拿起那瓶玫瑰,同样的,底下压著一张纸条:

“明知相思无用处,无奈难解相思苦!有情又似无情时,斜风到晓穿朱户,问君知否此时情,只恐梦魂别处住,无言可诉一片心,唯祝好梦皆无数!”

她握紧了这张纸条,仰躺到床上,从她躺著的位置,她可以看到窗外天空的一角,有颗星星高高的挂在那儿,对她一闪一闪的亮著。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那样沉重的,规律的,一下又一下的撞击著胸腔。她闭了闭眼睛,浑身散放著的热流把全身都弄得热烘烘的。她再张开眼睛,那星光仍然在对她闪亮。有光,有热,有心痛,有狂欢,有期待,有担忧……这是什么症象?天!这是什么症象?她陡的跳了起来,望著床头的那架电话机。风雨园中每个房间都有电话,而且像旅社的电话般能直接拨到别的房间里。她瞪视著那电话机,然后,她抓起听筒,拨到隔壁的房间里。

耿若尘几乎是立刻就拿起了听筒。

“喂?”他那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她轻应著,喉中哽塞。“我刚刚看到你的纸条。”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别告诉我我是个傻瓜,”他喑哑的,急切的说:“别告诉我我在做些傻事,也别告诉我,你心里所想的,以及你那个X光!什么都别说,好雨薇,”他的声音轻而柔,带著一抹压抑不住的激情,以及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别告诉我任何话!”“不,我不想告诉你什么,”雨薇低叹著说,声音微微颤抖著。“我只是想请你走出房门,到走廊里来一下,我有句话要当面对你说。”他沉默了几秒钟。“怎么?”她说:“不肯吗?”“不,不,”他接口:“我只是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是不是我又冒犯了你?哎!”他叹气:“我从没有怕一个人像怕你这样!好吧,不管你想对我做什么,我到门口来,你可以把那朵玫瑰花扔到我脸上来!”说完,他立即挂了线。

雨薇深吸了口气,从床上慢慢的站了起来,抚平了衣褶,拂了拂乱发,她像个梦游患者般走到房门口,打开了门,耿若尘正直挺挺的站在那儿,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她,他脸上有种犯人等待法官宣判罪状似的表情,严肃,祈求,而又担忧的。她走过去,心跳著,气喘著,脸红著。站在他面前,她仰视著他,这时才发现他竟长得这么高!

“假若——假若我告诉你,”她轻声的,用他爱用的语气说:“我活到二十三岁,竟然不懂得该如何真正的接吻,你会笑我吗?”他紧盯著她,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他喃喃的说:“是——什么意思?”

她闭上了眼睛。“请你教我!”她说,送上了她的唇。

半晌,没有动静,没有任何东西碰上她的嘴唇,她惊慌了,张开眼睛来,她接触到了他的目光,那样深沉的、严肃的、恳切的、激动的一对眼光!那样一张苍白而凝肃的脸孔!她犹豫了,胆怯了,她悄悄退后,低语著说:

“或者,你并不想——教我?”

他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于是,猝然间,她被拥进了他的怀里。他的唇轻轻的碰著了她的,那样轻,好像怕把她碰伤似的。接著,他的手腕加紧了力量,他的唇紧压住了她。她心跳,她喘息,她把整个身子都倚靠在他的身上,双手紧紧的环抱著他的腰,她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只感得到两颗心与心的撞击,而非唇与唇的碰触。终于,他抬起头来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她睁开眼来,不信任似的望著面前这张脸,就是这个人吗?几个月前,曾因一吻而被她打过耳光的人?就是这个人吗?那被称为“浪子”的坏男人?就是这个人吗?搅得她心慌意乱而又神志昏沉?就是这个人吗?以后将会在她生命里扮演怎样的角色?“雨薇。”他轻唤她。她不语,仍然痴痴的望著他。

“雨薇,”他再喊。她仍然不语。他用手一把蒙住了她的眼睛。

“别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他喑哑的说:“你好像看透了我,使我无法遁形。”“你想遁形吗?”她低问,把他的手从自己的眼睛上拉开。“你想吗?”“在你面前遁形吗?”他反问。“不,我永不想。”

“那么,你怕什么呢?”

“怕——”他低语:“怕你太好,怕我太坏。”

她继续紧盯住他。“你坏吗?”她审视他的眼睛。“有多坏?”

“我不像你那样纯洁,我曾和一个风尘女子同居,我曾滥交过女友,我堕落过,我酗酒,玩女人,赌钱,几乎是吃喝嫖赌,无所不来。”“说完了吗?”她问。仍然盯著他。

“是的。”他祈求似的看著她。

“那么,”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愿意再教我一次如何接吻吗?”他闭上眼睛,揽紧她,他的嘴唇再捉住了她的,同时,一滴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她面颊上。吻完了,他颤栗的拥紧了她,在她耳边低语:“从此,你将是我的保护神,我不会让任何力量,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心有千千结29/46

15

第二天,对江雨薇来说,日子是崭新的,生命也是崭新的,连灵魂、思想、与感情统统都是崭新的。早晨,给老人打针的时候,她止不住脸上那梦似的微笑。下楼时,她忍不住轻快的“跳”了下去,而且一直哼著歌曲。当耿若尘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心跳而脸红,眼光无法不凝注在他脸上。耿若尘呢?他的眼睛发亮,他的脸发光,他的声音里充塞著全生命里的感情:“早,雨薇,昨晚睡得好吗?”

老人在旁边,雨薇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对他微笑,那样朦朦胧胧的,做梦般的微笑。

“不!”她低语:“我几乎没睡。”[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也是。”他轻声说。

“咳!”老人咳了声嗽,眼光看看若尘,又看看雨薇:“你们两人有秘密吗?”他怀疑的问。今天,他的情绪并不好,因为一早他就被体内那撕裂似的痛楚在折磨著。

“哦,哦,”雨薇慌忙掩饰似的说:“没什么,没什么。”可是,她的脸那样可爱的红著,她的眼睛那样明亮的闪著,老人敏锐的望了她一眼,“爱情”明明白白的写在她脸上的。“爸爸,你今天觉得怎样?不舒服吗?”耿若尘问,发现父亲的气色很不好。“放心,我还死不了!”老人说,脸上的肌肉却痛苦的扭曲著。雨薇很快的走过去,诊了诊老人的脉。

“我上楼去拿药,”她说:“如果你吃了不能止痛,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好打电话给黄医生!”

“我用不著止痛药!”老人坏脾气的嚷。“谁告诉你我痛来著?”“不管你用得著用不著,你非吃不可!”雨薇说,一面奔上楼去。老人叽哩咕噜的诅咒了几句,回过头来望著耿若尘:

“我说她是个女暴君吧?!你看过比她更蛮横的人吗?我告诉你,她将来那个X光非吃大苦头不可!”

“X光?”耿若尘一怔,真的,天哪!她还有个X光呢!但那X光却连“接吻”都不会吗?他摔了摔头,硬把那阴影摔掉。“只怕那X光还没资格吃这苦头呢!”

“谁有资格?你吗?”老人锐利的问。

耿若尘还来不及答覆,雨薇跑下楼来了,拿了水和药,她强迫老人吃了下去,一面不安的耸耸肩:

“我觉得还是打电话请黄医生来一趟比较好!”

“你少找麻烦!”老人暴躁的叫:“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明白!医生治得了病也救不了命,真要死找医生也没用,何况还没到死的时候呢!好了,别麻烦了,吃早饭吧!”

大家坐下来吃了早餐,老人吃得很少,但是精神还不算坏,雨薇放下了心。耿若尘一直盯著江雨薇看,她今天穿著件鹅黄色的短袖洋装,领子上有根飘带披到肩后,也是耿若尘的新设计,由她穿起来,却特有一股清新飘逸的味道,而且,这是初夏,她刚换了夏装,很给他一种“佳人初试薄罗裳”的感觉。他盯著她看,那样目不转睛的,竟使她忍不住微微一笑,涨红了脸,说:

“你怎么了?傻了吗?”

耿若尘回过神来,赶紧低头吃饭,心里却想著:不是傻了,是痴了!天啊,世界上竟有这种女孩子,像疾风下的一株劲草,虽柔弱,虽纤细,却屹立而不倒!他真希望自己能重活一遍,能洗清自己生命里那些污点,以便配得上她!

早餐后,大家正坐在客厅里谈天,耿若尘又拿著一支炭笔,在勾划雨薇的侧影,设计一套新的夏装。忽然门铃响,这些日子唐经理和朱正谋都来得很勤,大家也没介意,可是,听到驶进来的汽车喇叭声后,老人就变色了。

“怎么,难道他们还有脸来吗?”

大门开了,进来的只有一个人,是培华。

耿若尘挺直了背脊,一看到培华,他身体的肌肉就都僵硬了起来,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上次和培华之间的冲突。雨薇坐正了身子,敏感的嗅到了空气中又有风暴的气息。可是,培华不像是来寻衅的,他那胖胖的圆脸上堆满了笑意,一进门就和每个人打招呼:“爸爸,您好!若尘,早,江小姐,早。”

怎么回事?雨薇惊奇的想,难道他是来道歉或者讲和的吗?看他那种神情,就好像以前那次冲突根本没发生过似的。他的招呼和笑脸没有引起什么反应,除了江雨薇为了礼貌起见和他点了个头之外,耿若尘只是恶狠狠的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他。耿克毅蹙紧了眉,阴沉沉的垮著脸,冷冰冰的问了句:“你想要什么?”“哈!爸爸!”培华不自然的笑笑,眼光在室内乱闪,含糊其辞的说:“您的气色还不坏!”

“你是来看看我死了没有吗?”老人问。“你怎么知道我气色还不坏呢?你的眼光还没正视过我!”

“哦,爸爸,别总是这样气呼呼的吧!”培华笑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像您这样坚强的人,一点儿小病是绝对打不倒你的。”“哦,是吗?”老人翻了翻白眼,脸色更冷了。“好了,你的迷汤已经灌够了,到底你来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坦白说出来吧!”“噢,”培华的眼光扫了扫雨薇和若尘,支支吾吾的说:“是——是这样,爸爸,我——我有点小事要和你谈谈。”他再扫了雨薇一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人不耐的嚷,眉头紧蹙:“你还要防谁听到吗?雨薇和若尘都不是外人!你就快快的说吧!否则,我要上楼去休息了!”

“好,好,我说,我说。”培华一脸的笑,却笑得尴尬,又笑得勉强。“只是……一点点小事!”

“你到底说还是不说?”老人大声吼:“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出像你这样婆婆妈妈的儿子的!”

培华的脸色变得发青了,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又堆上满脸的笑,说:“好吧,我就直说吧。是这样的,我那个塑胶厂维持得还不错,最近我想扩张业务,又收购了一个小厂……”

“不用告诉我那么多!”老人打断了他:“你是来要钱的吗?”培华又变了一次脸色,可是,笑容很容易就又堆回到他的脸上。“我只是想向您调一点头寸,仅仅三十万而已,过两个月就还给您!”老人紧盯著培华。“如果不是为了这三十万,你是不会走进风雨园来的,是吗?”“哦,爸,”培华笑得更勉强了。“何必说得这么冷酷呢?我本来也该来了,父子到底是父子,我总不会和自己父亲生气的!难道我也会为一点小事,就一去四年不回家吗?”

耿若尘跳了起来:“我看,你上次挨揍挨得不够,”他愤愤然的说:“你又想要找补一点是不是?”“哎呀,算了,若尘,”培华说:“我不知道又碰到你的痛疮了,我今天可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你是来和爸爸要钱的,是吗?”若尘咄咄逼人。

“我和爸爸商量事情,关你什么事呢?”培华按捺不住自己,又和若尘针锋相对起来:“我调头寸还没有调到你身上来,放明白点,若尘,财产现在还不是你的呢!你就著起急来了!”“混蛋!”若尘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他想向著培华冲过去,但他被人拉住了,回过头来,他看到雨薇拉住他的衣服,对他默默的摇头,那对心平气和的眸子比世界上任何的东西都更能平定他,他愤愤的吐出一口长气,坐了下来。“你少再惹我,”他闷闷的说:“我真不屑于打你!”

“你除了会打人之外,还会做什么呢?”不知好歹的培华仍然不肯收兵:“打死了我,你岂不是少了一个人和你分财产吗?”“够了!”老人大喊,气得脸色铁青:“我还没死,你就来争起财产了!你眼中到底还有我这个父亲没有?”

“噢,爸爸,”培华猛的醒悟过来,马上掉头看著父亲,那笑容又像魔术般的变回到他脸上去了。“对不起,我不是来惹您生气的,兄弟们吵吵架,总是有的事,好了,若尘,咱们讲和吧!”“哼!”耿若尘把头转向一边:“你真让我作呕!”他咬牙切齿的说。“好了,”老人看著培华,简单明了的说:“你的来意我已经非常清楚了,现在我可以很肯定的答覆你,关于你要的三十万,我连一分钱都没有!”

“爸爸!”培华叫,那笑容又变魔术般的变走了。“这并不是一个大数目,对你而言,不过是拔一根汗毛而已!而且……”“别说了!”老人打断他:“我已经讲得很清楚,我没有!”

“爸爸!”培华再嚷:“你怎会‘没有’?你只是不愿意而已。”“这样说也可以!”老人看著他:“好吧,算我不愿意,你满意了吧!”培华勃然变色,他跳了起来,嚷著说:

“你是什么意思?爸爸?难道我不是你的儿子吗?我不过只需要三十万,你都不愿意,你留著那么多钱做什么用?这数目对你,不过九牛一毛,你反正……”

“我反正快死了,是不是?”老人锐利的问:“你连等著收遗产都来不及,现在就来预支了?我告诉你,培华!我不会给你钱,一毛也不给!行了吗?”

“不给我,留著给若尘吗?”培华大嚷大叫了起来:“我知道,你心目里只有一个若尘,他才算你的儿子,我们都不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事吗?你迷恋他的母亲,一个臭婊子……”“住口!”老人大喊。“我偏不住口,我偏要说!他母亲是个婊子,你以为这个人是你的儿子吗?谁能证明?他根本是个来路不明的杂种,一个婊子养的……”“你……你……”老人颤抖著,扶著沙发站了起来,浑身抖成一团,脸色苍白如死,他用手指著培华,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培华像中了邪一般,仍然在大喊大叫著一些下流话。直到若尘扑过去,用手指死命的勒住了培华的脖子,才阻止了他的吼叫。同时,老人的身子一软,就跌倒在地毯上了。雨薇赶了过去,一面扶住老人,一面尖声的叫若尘:心有千千结30/46

“若尘!你放掉他!快来看你父亲!若尘!快来!若尘!放掉他!”

若尘把培华狠力一推,推倒在地毯上,培华抚著脖子在那儿干噎。若尘赶到老人身边来,雨薇正诊过脉,苍白著脸抬起头来:“打电话给黄医生,快!”她喊,“我去拿针药!”她站起身子,奔上楼去。耿若尘立即跑到电话机边去打电话,雨薇也飞快的跑了回来,再诊视了一下,她嚷著说:

“若尘,叫黄医生在医院等!没有时间了!你叫老赵开车来,我们要马上把他送进医院去!”

耿若尘放下电话,又跑了回来,他的面孔惨白:

“雨薇!你是说……”

“快!若尘,叫老赵开车来!让老李来帮忙!李妈!老李!”她扬著声叫了起来。立即,李妈,老李,翠莲都赶了进来,一看这情形,大家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若尘昏乱的站起身子,他转身去看著培华,现在,那培华正缩成一团,躲在屋角,若尘向他一步一步的逼近,他就一寸一寸的往后缩。若尘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瞪得那样大,似乎要冒出火来。他的胸部剧烈的起伏著,鼻子里气息咻咻,像野兽般的喘著气。蓦然间,他一下子扑过去,抓住培华胸前的衣服,把他像老鹰抓小鸡般拎了起来,大吼著说:“你杀了他了!你杀了他了!你这个畜牲!你这个没有心肝的混蛋!你杀了他了!你杀了他了!”他发疯般的摇撼著他的身子,发疯般的大嚷:“我也要杀掉你!我今天要杀掉你给他抵命!我非杀你不可……”“若尘!”雨薇直著脖子叫:“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去和他打架?若尘!你理智点!老李,你去把三少爷拉开!”

老李拉住了若尘的胳膊,也大嚷大叫著说:

“三少爷!你先把老爷抬上车子吧!我的腿不方便!三少爷!救命要紧呀!”一句话提醒了若尘,他抛开了培华,再奔回到老人身边来,李妈已经在旁边擦眼泪,老人的身子是僵而直的,眼睛紧紧的闭著,若尘俯身抱起了他,感到他的身子那样轻,若尘紧咬了一下嘴唇,脸色更白了。老赵已把车子开到门口来,他们簇拥著老人,雨薇上了车,吩咐老李和李妈留在风雨园,就和若尘一起守著老人,疾驰到医院里去了。

老人立刻被送进了急救室,雨薇跟了进去,若尘却依照规矩,只能在急救室外面等著。他燃起了一支烟,他一向没有抽烟的习惯,只在心情最恶劣或最紧张时,才偶然抽一支。衔著烟,他在那等候室中走来走去,走去走来,心中只是不断的狂叫著:“别死!爸爸!不能死!爸爸!尤其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什么时候呢?于是,他想起这许多年来,他们父子间的摩擦、争执、仇视……而现在,他刚刚想尽一点人子之道,刚刚和他建立起父子间最深挚的那份感情,也刚刚才了解了他们父子间那份相似与相知的个性。“你不能死!爸爸!你千万不能死!”他走向窗前,把额头抵在窗棂上,心中在辗转呼号:“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似乎等了一个世纪之久,急救室的门关著,医生们不出来,连雨薇也不出来。可是,培中培华和思纹、美琦却都拖儿带女的来了,培华看到若尘,就躲到室内远远的一角,思纹人才跨进来,就已经尖著喉咙在叫了:

“爸爸呢?他人在那儿?他老人家可不能死啊!”

若尘回过头来,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他的脸色那样惨白,他的眼神那样凌厉,使思纹吓得慌忙缩住了嘴,同时,培中也对思纹低吼了一句:“你安静一点吧,少乱吼乱叫!”

他们大家都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大家都瞪视著急救室的门口,时间一分一秒的滑过去,滞重的、艰涩的滑过去,孩子们不耐烦了,凯凯说:“妈,我要吃口香糖!”

“给你一个耳光吃呢!还口香糖!”思纹说,真的给了凯凯一个耳光。“哇!”凯凯放声大哭了起来。“我要口香糖!我要口香糖!”

“哭?哭我就打死你!”思纹扭住了凯凯的耳朵,一阵没头没脸的乱打。凯凯哭得更大声了,思纹也骂得更大声,就在这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急救室的门开了,人家都倏然间掉头对门口望去,凯凯也忘记哭了,只是张大了嘴巴。从急救室里走出来的是雨薇,耿若尘迅速的迎了过去。雨薇脸色灰白,眼里含满了泪水。“若尘,”她低声说:“你父亲刚刚去世了。”

“哎哟!爸爸呀!”思纹尖叫,立即放声痛哭起来,顿时间,美琦、孩子们也都开始大哭,整间房子里充满了哭声,医生也走出来了,培中培华迎上前去,一面擦眼泪,一面询问详情,房子里是一片悲切之色。

耿若尘却没有哭。他没有看他的哥哥们一眼,就掉转了身子,慢慢的向门外走去,他孤独的,沉重的迈著步子,消失在走廊里。雨薇愣了几秒钟,然后,她追了出去,一直追上了耿若尘,她在他身后叫:“若尘!若尘!”若尘自顾自的走著,穿出走廊,走出医院的大门,他埋著头,像个孤独的游魂。泪水滑下了雨薇的面颊,她追过去,用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若尘,你别这样,你哭一哭吧!”她说,喉中哽塞:“若尘,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你知道!”

“让我去!”若尘粗声说,挣脱了她。“让我去!”

“你要到那里去呢?”雨薇含泪问。

真的,到那里去呢?父亲死了,风雨园还是他的家吗?而今而后,何去何从?他站住了,回过头来,他接触到雨薇那对充满了关切、热爱、痛苦、与深情的眸子,这对眼睛把他从一个深深的、深深的冰窖中拉起来了,拉起来了。他看著她:“在这世界上,我现在只有你了,雨薇。”他说。

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她用手紧紧的挽住了他的腰,把他带回医院里去,在那儿,还有许多家属该料理的事情。一面,她轻声说:“不止我,还有你父亲,你永不会失去他的!”

他凝视她。“是吗?”他问。“是的。”她肯定的说:“死亡只能把人从我们身边带走,却不能把人从我们心里带走!”

他紧紧的揽住了她的肩。他不知道这小小的肩头曾支持过多少病患的手,现在,这肩头却成了他最坚强的支柱。心有千千结31/46

16

葬礼已经过去了。一切是按照朱正谋所出示的老人遗嘱办理的,不开吊,不举行任何宗教仪式,不发讣闻,不通知亲友,仅仅棺木一柩,黄土一坯,葬在北投后山,那儿,有若尘生母晓嘉的埋骨之所,他们合葬在一块儿,像老人遗嘱中的两句话:“生不能同居,死但求同穴。”那天,参加葬礼的除了家人外,只有朱正谋、唐经理,和江雨薇。当那泥土掩上了棺盖,江雨薇才看到若尘掉下了第一滴眼泪,可是,他的嘴角却在微笑,一面,嘴里喃喃的念著两句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江雨薇知道,他是在为他的父母终于合葬,感到欣慰,也感到辛酸。人,生不能相聚相守,死虽然同居一穴,但是,生者有知,死者何求呵?现在,葬礼已经过去了。

在风雨园的大厅中,培中、培华、美琦、思纹、若尘、唐经理、朱正谋统统集中在一起。朱正谋已打开了公事包,准备公布老人的遗嘱。这种场合,是不需要江雨薇在场的,事实上,整个风雨园,目前已无江雨薇存在的必要。她不知老人会把风雨园留给谁,百分之八十是耿若尘,但是,即使是给若尘,她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因此,她悄悄的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衣箱,她慢慢的收拾著衣物。可是,在摺叠那些新衣时,她才感到如此的惆怅,如此的迷惘,这些衣服,都是老人给的,若尘设计的,每件衣服上都有老人与若尘的影子。算了算,她在风雨园中,竟已住了足足八个月,由秋而冬,由冬而春,由春而夏,经过了四个季节,如今,她却要离开了!那么多衣服,不是她那口小皮箱所能装得下的了,她对著衣物发了一阵呆,然后,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喷水池,那雕像,那树木浓荫,那山石花草……她默默的出神了,依稀仿佛,还记得老人对她提起那雕像时所说的话,那雕像像晓嘉?事实上,中国女人永不会像一个希腊的神像,只因为老人心目里的晓嘉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个神,所以,这雕像就像“晓嘉”了。噢,老人,老人,痴心若此!晓嘉,晓嘉,死亦何憾?她用手托著腮,望著那喷水池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著光华,像一粒粒七彩的透明珍珠,喷洒著,滚落著,把那神像烘托得如梦如幻,如诗如画。她不能不佩服老人的欣赏力,当初,自己初进风雨园时,曾诧异老人何忍将如此名贵的一座雕像,放在露天中被风吹日晒,再加上水珠喷洒,而今,才体会出唯有如此,才能领略“她”的美好。于是,她想起这雕像在月光下的情调,风雨中的情调,日出时的情调,及阳光下的情调……越想越沉迷,越想越依依不舍。哎,风雨园,风雨园,假若你将属于若尘,则再见有期,若竟不幸判给培中培华,恐将永无再见之日了!风雨园,风雨园,今日一去,何时再来?她茫然四顾,不禁黯然神伤。

正在想得出神,有人敲著房门。

“进来!”她说。进来的是李妈。“江小姐,朱先生要你到楼下去。”李妈说。

“怎么,他们的家庭会议已经开完了吗?”

“不,还没有宣读遗书呢,朱先生坚持要你出场,才能公布遗书。”“什么?”她惊奇的问。

“我想,”李妈含著泪笑笑。“老爷可能有些东西留给你,他一向就好喜欢你。”“哦。”江雨薇怔忡了一下,这是她决料不到的事情,在风雨园中工作八个月,薪水比任何医院高,她已经小有积蓄,她实在不想再收老人的任何东西,尤其在培中培华的虎视眈眈之下。但是,现在还不知道朱正谋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她还是先下楼再说吧!到了楼下的客厅,她已看出培中培华满脸的不耐,和思纹美琦满脸的不屑。若尘没有和他们一样坐在沙发上,他一个人远远的站在壁炉前,手里握著一个酒杯,正对著炉台上一张老人的遗像发呆。这遗像是若尘昨晚才在一堆旧照片中翻出来,配上镜框放在那儿的。而老李、李妈,和老赵也都在场,都在大门口垂手而立。“好了!”朱正谋说,他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身上摊开的全是卷宗。“我们人数都已到齐了,我可以公布耿克毅的遗书了。在公布之前,我必须先声明,这遗书是耿克毅的亲笔,我是遗书的见证人和执行人,如果有谁对这遗书的内容有怀疑的话,可以自己来鉴定遗书的签名笔迹,而且,我的律师事务所也可以负这遗书的全责。”

“好了,朱律师,”培华不耐的说:“你还是快些谈到正文吧,我们没有谁怀疑这遗书的真实性。”

“那就好!”朱正谋说,对满屋的人扫了一眼,他的眼光是相当奇异的。然后,他戴上了一副老花眼镜,拿起了那份遗书,开始大声的朗读起来:

“本人耿克毅自立遗书,内容如下:

一、我将我个性中的精明与冷酷,全部遗留给我长子耿

培中,相信这份遗产将使他一生受用不尽,财源滚滚

而来,所以,在其他财物方面,我不再给予任何东西。

二、我将我个性中的自私与褊狭,全部遗留给我次子耿

培华,相信他将和我长子一样,终身享用不尽,而永

无匮乏之时。所以,也不再给予其他任何财产。

三、我将我个性中的倔强、自负、热情全部遗留给三子

耿若尘,因此种天赋,没有其他二子实用,所以,我

将坐落于北投×街×号之克毅纺织厂以及克毅成衣工

厂全部遗留给三子耿若尘……”

遗书念至此处,室内的人已有大半从原位上跳了起来,思纹头一个尖声大叫:“胡闹!这也算遗书吗?培中,我告诉你,那死老人根本有神经病!只有一个疯子才会立这样的遗嘱……”

“我要提起控诉,”培华也叫了起来:“我要控告老人立遗嘱时神志不清,病势昏沉,所以这遗嘱根本无效!凭这遗嘱的内容,任何法官都可证明它的无效。”

“哼!”美琦细声细气的哼了一声:“我早就说那老人是半疯狂的吗!”“别闹,安静一点!”只有耿培中保持了冷静,轻喝了一声说:“我们听听下面还有些什么荒唐的玩意儿,你们不要吵,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让这遗嘱不成立!所以没有什么好吵的,听下去吧!”江雨薇悄悄的看了耿若尘一眼,他斜靠在壁炉上,手里仍然握著他的酒杯,脸上有种深思的、莫测高深的表情。这时,他移动了一下身子,问朱正谋:

“请问,朱律师,遗产可以放弃的吗?”

朱正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对培中培华等扫了一眼,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浮上了他的嘴角,他深沉的说:

“只怕你们所承受的遗产,都不是能够轻易放弃的!”

江雨薇想起培中培华那份“遗产”,就有失笑的感觉。培中已经在不耐的催促了:“下面呢?这遗嘱总不会这么简单吧!你再念下去!看看还有什么更荒谬的东西!”

“好,我正要念下去!”朱正谋扶了扶眼镜,再看了若尘一眼:“关于你的部份还没有完,你如果真想放弃,也听完了全文再说。”于是,他继续念了下去:

“三、我将我个性中的倔强、自负……及克毅成衣工厂全

部遗留给三子耿若尘。唯目前纺织厂及成衣工厂都面临

不景气,经唐经理等细察业务,如今负债额为两千万元

台币,我将此项债务,亦遗留给三子耿若尘,想他既已

拥有本人倔强、自负、热情等项遗产,此区区两千万元

债务,必不至于难倒吾子若尘也。”

朱正谋停了停,抬眼望著室内。培华已变了色,拍著桌子跳了起来:“诡计!”他叫:“这整个都是诡计!谁不知道耿克毅是个大富豪!他竟负债两千万元!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这一切是设计好的圈套,我绝不相信这个!”

“慢慢来,培华,”朱正谋微笑的说,因他和耿克毅是多年至交,所以对培中培华等都直呼其名。“假如若尘真想放弃这笔财产,你是有权接收的。至于资产负债表,唐经理那儿有全部资料,他已经准备答覆你们的询问了。”

培中立刻转向唐经理。

“唐经理,这是事实吗?”他锐利的问。

“是的,”唐经理打开了公事皮包,取出一大叠的帐簿及表格来。“纺织厂在十年前是最赚钱的时候,最近十年,一直在赔本的状态中,耿先生不愿透露真情,只是多方周转,等耿先生患病之后,业务更一泻千里,再有,耿大少爷与二少爷又曾透支若干数字,这儿都有详细记载,你们可以慢慢过目。从前年起,工厂的房地与机器,就都已抵押给了××银行,这是抵押凭单……”他一项项的检出资料,一面沉痛的说:“事实上,克毅纺织工厂及成衣厂,早就面临破产的边缘,这两年,只是在苦撑而已!”

“但是,资产呢?”培中敏捷的问:“一个这么庞大的工厂,负债两千万并不希奇,它的资产值多少呢?据我估计,这资产起码在五千万元左右吧!”

“六千万元!”唐经理冷静的说:“耿先生在世的时候,我们早已研究过了,资产值六千万元,包括厂地、厂房、机器、货物,及成品,一共大约六千万元!但是,如果出售的话,机器是五年前的,连抵押都押不出价钱来,厂房不值钱,唯一值钱的是地,大约值八百万元至一千万元,可是出售的话,卖不到五百万元,何况已经抵押了。成品……”

“不用说了!”培中迅速的说,他已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迅速的算出了一个数字:“成衣一定是过时的,别的不用谈了,整个算一笔帐,这工厂如果拍卖,不会卖到一千万元!”

“对了!就是这样。”唐经理说:“虽然有六千万元的资产,现在却仅值一千万元,而负债额是两千万!假若不继续营业下去,这工厂就只有宣布破产,宣布债权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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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中望著唐经理:“把你的资料递给我!我要看看何至于弄到这个地步!”

唐经理递上了他全部的卷宗,培中很快的检视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也很迅速,然后,他把卷宗抛在桌上,愤愤的说:“一堆垃圾!哼!真没料到,顶顶大名的财主耿克毅,却只有一堆垃圾!这工厂、成衣厂完全是堆废物!一钱不值的废物!”朱正谋望著耿若尘:“若尘,你明白了吗?”他说:“假若你放弃继承权,克毅的工厂就要宣布破产,如果你不放弃继承权,你就继承了两千万元的债务!但是,假若你能好好管理,这两千万元的债务说不定也能赚回来!”他转头望著培中与培华:“或者,你们有谁愿意承受这工厂!”心有千千结32/46

培华翻了翻白眼:“你当我们是傻瓜吗?”他恨恨的说。

“我看,”培中皮笑肉不笑的撇了撇嘴:“既然这笔财产是遗留给若尘的,还是让若尘自己去处理吧!”

在他们算帐,研究资产负债表这段时间内,若尘一直没有说话,也没做任何表示,只是专心的倾听著。到这时,他才骤然间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他一面转过头去,望著炉台上老人的那张照片,他对老人举起了酒杯,朗声的、开怀的说:“爸爸,你是世界上最具幽默感的人!好一份遗产,给培中的精明冷酷,给培华的自私和褊狭,给我的债务!你使我们谁都无法放弃继承权!哈哈!爸爸!我服你了!”他掉头看著朱正谋:“朱律师,我接受了这笔遗产,父债子还,天经地义,爸爸知道我不会让克毅纺织工厂倒掉,才把它遗留给我,我怎能袖手不管!”“很好!”朱正谋颇为赞许的点了点头。“我想你父亲已料到你会重振家业的!”“不忙,”沉默已久的思纹又叫了起来:“还有风雨园呢?这风雨园总也值四、五百万吧!给了谁了?”

“是的,”朱正谋说:“我正要念关于风雨园的一段。”他低下头去,再看著遗嘱,全体的人都又安静了下来,聚精会神的望著他。可怜,老人事实上已一贫如洗,仅剩下一座风雨园,不足抵偿债务的五分之一,而这两个儿子,仍然虎视眈眈呵!江雨薇感到心里一阵难受,就不由自主的溜到窗边去,望著窗外那喷水池以及雕像,她不知朱正谋要她下楼来做什么,在这整个宣读遗嘱的过程中,她都只是个旁观者。可是,她却听到朱正谋念出了她的名字:

“四、我有不动产风雨园一座,坐落于阳明山×街×号,

已于半月前过户于江雨薇小姐名下,所有风雨园中之一

切产物,一花一木,家具雕像,艺术品、书籍、古董、

玩物等等,皆归江雨薇所有。唯有附带条件数条……”

他还没有继续念下去,思纹已跳了起来:

“什么?岂有此理!怎能留给一个毫无关系的护士?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同时,江雨薇的惊诧也不减于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她瞪大了眼睛,从窗前转过身子来,愕然的看著朱正谋,讷讷的说:“朱……朱律师,你没有念错吗?这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要留给我?”“哼!”美琦阴阳怪气的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为什么要留给你,就只有你自己心里有数了!”

一句话提醒了思纹,她喊了出来:

“啊呀!这老鬼到死还是个风流鬼!”

江雨薇倏然变色,她的嘴唇发白了,声音颤抖了,眼睛里冒著火焰:“你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挺直了背脊。

“什么意思?”思纹尖声嚷:“你服侍了他大半年,他就把一座值四、五百万的房子留给你,你敢说你是清清白白的吗?我早就猜到老头是离不开女色的!什么意思?你不做贼,就不用心虚呵!”“哈!”培华也怪叫起来:“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老头有三个儿子,却把唯一值钱的产业留给了一个女护士!怪不得老人死得这么快……”“住口!”若尘爆发的大吼了一声,阻止了培华下面更不堪入耳的话,他跨前了一步,停在培华的面前:“你少再开口,培华,爸爸的死就是你造成的,我还来不及杀你呢,你就又要侮蔑别人了!你当心,培华,总有一天我会好好的收拾你!”

“啊呀!”美琦细声说:“看样子,这小护士不但有老的喜欢,还有小的撑腰呢!”“三个人同住一个花园里,”思纹应声说:“谁知道有些什么丑事啊!”江雨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呼吸迅速的鼓动著她的胸腔,但她压制了自己的怒气,很快的向前跨了一步,站在朱正谋面前说:“朱律师,你刚刚说这栋房子已经过户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说,立遗嘱的半个月以前,这房子就属于你的了!这儿是房契和地契,耿先生要我在他死后再交给你!”

“他怎能过户给我?我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啊,是了,两个月前他说要给我办临时户口,拿了我的身分证和图章,又要我填表格,原来……”“是的,”朱律师说:“这事是我经的手,一切法律手续都已齐全,这房子是你的了!”

“很好,”江雨薇毅然的点了一下头:“朱律师,请您把下面的条文念完好吗?”“好的。”朱正谋又念了下去:

“四、……唯有附带条件数条:

A、风雨园之房地产不得再转售或转送与任何人,换言

之,在江雨薇有生之日,风雨园属于江雨薇,将来,

她仅可传给她的下一代。

B、吾子耿若尘终身有权住在风雨园之内。

C、本人之多年佣人老李、李妈,及老赵,除非他们自

愿离开风雨园,否则可继续留在风雨园中工作。

五、本人将遗留给老李、李妈、老赵三人各现款二十万

元,唯目前现款不足,此款项可记在吾子耿若尘帐下,

一旦克毅纺织厂有成,此款务必偿付,若三年内无法

偿付,江两薇可变卖风雨园中若干古董,以代吾子偿

付,俾使三个家人,得享余年。

六、本人委托律师朱正谋,严格执行此遗嘱。

立遗嘱日期:一九七一年六月二日”

朱正谋抬起头来,扫视了一下室内:

“好了,这是全部遗嘱的内容,这儿,还有一张医师证明书,是立遗嘱当天台大医院精神科出的证明,证明耿克毅当时神志清楚,精神正常,你们要不要也看一看?”他把证明书交给耿培中:“现在,假若你们都没有异议的话,请在这儿签字。”“我不签字,”培华拂袖而起:“无论如何,风雨园也轮不到这个护士,这种荒谬的遗嘱,鬼才会承认!”

“别傻了,培华!”培中冷冷的说:“你承不承认根本没有影响,风雨园是在父亲生前就过户给别人了,严格说来,根本不是‘遗产’,你如何推翻已成的事实呢?除了风雨园之外,父亲只有债务,而无财产,难道你不签字,还想揽些债务在身上吗?”“哦,这个……”培华愣了,终于恨恨的一跺脚:“他早就算准了的,是不是?他知道我们一定不会承认的,所以先过了户,这个……”他咬牙切齿,瞪视著江雨薇:“便宜了你这个骚货!”江雨薇面色惨白,挺立在那儿,一语不发。

培中和培华无可奈何的在文件上签了字,若尘也签了字。思纹仍然不服气的嚷著:“这世界不是反了吗?一个女人想要达到目的,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培中,我早就告诉了你,这女人生就一对桃花眼,决不是好东西……”“朱律师,”江雨薇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不亢不卑,却清脆而具有压伏所有声音的力量。“手续都办完了吗?”

“是的。”“这房子是我的了?”她问。

“早就是你的了。”“好!”江雨薇掉转身来,突然对培中培华和美琦思纹厉声的说:“请你们这些衣冠禽兽马上滚出我的屋子!从今以后,你们假若再敢闯进风雨园来,我就报警当作非法闯入私宅论罪!现在,你们滚吧!马上滚出去!”

“啊哟,”思纹尖叫:“瞧瞧!这可就神气起来了,她以为她已经成了凤凰了,啊哟……”

“是的,我神气了!”江雨薇跨前了一步,紧盯著思纹:“你给我第一个滚出去!你这个整天张著翅膀乱叫的老乌鸦!你们统统滚!”“别神气!”培华愤愤的说:“你以为……”

“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余地!”雨薇厉声打断他,一面高声叫:“老李!老赵!”老李老赵应声走过来,望著雨薇。

“老李,老赵,”雨薇静静的说:“老爷把风雨园留给了我。你们都听见了?”“我们都听到了。”老李恭敬的说:“小姐,你需要我们做什么?”“把这群人赶出去!”雨薇指著培中培华说。

老李立刻转向培中培华。

“老李!”培华大喊:“你想以下犯上吗?我是你们的少爷,你敢碰我!”“老爷如果没有你这样的少爷,也不至于死得这样快!”老李咬牙说,逼近了培华。“我早就想揍你一顿了!帮老爷出口气!”他再逼近了一步。“培华!”培中喊:“识时务者为俊杰!咱们走吧!别在这儿惹闲气了。”拉了培华,他们退向了门口,一面回过头来,对耿若尘抛下一句话:“好了,若尘,父亲把你们两个安排在一幢房子里,看样子,你可真是个好儿子,除了继承工厂之外,连他的女人你也要继承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停,他们已涌出了室外,立刻,一阵汽车喇叭响,他们风驰电掣的走了。江雨薇跌坐在沙发中,脸色比纸还白,她用手蒙住了脸,疲乏、脱力、而痛苦的说:

“若尘,你父亲做了一件最傻的傻事!”

耿若尘斜靠在炉台上,深思不语,他的脸色也不比雨薇的好看多少,眼睛黑黝黝的,眉头紧蹙著,似乎在想什么想不透的问题。朱正谋站起身来了,笑笑说:

“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吧,你们还有的是工作要做呢!我和唐经理也该告辞了。临走前,我还有两样东西要文给你们!”他从公事皮包中取出两个信封,分别递给雨薇和若尘:“这是耿先生死前一个星期给我的,要我在他死后交给你们。”雨薇接过了信封,封面上是老人的亲笔,写著:

“江雨薇小姐亲启”

她非常纳闷,事实上,今天所有发生的事,都让她困惑,都让她震惊,也都让她昏乱。现在,她根本无法预料还能有什么“意外”了。朱正谋和唐经理告辞了,唐经理临走时,耿若尘交代了一句:“明天我一早就去工厂,我们必须研究一下如何挽救这工厂的危机!”“我会等您。”唐经理说。

朱正谋和唐经理走了,老李和老赵也早已退出了房间。然后,大厅里就只剩下了耿若尘和江雨薇了,他俩交换了一个视线,江雨薇就低头望著手里的信封,信封是密封的,她考虑了一下,拆开来,抽出了一张信笺,她看了下去,信笺上是老人的亲笔,简短的写著:心有千千结33/46

“雨薇:我把风雨园给了你,因为我深信你会喜爱它,照顾

它。但是,风雨园必定会带给你一些风风雨雨,希望你

有容忍的雅量。谁教你名叫雨薇,好像已注定是风雨园

中的一朵蔷薇呢?只愿这朵蔷薇开得娇美,开得灿烂。

不用奇怪这份意外的礼物,你曾将若尘带回我身边

来,我无以言谢,但愿这花园能给你庇荫,给你幸福,

给你快乐,和一切少女所梦想的东西。

可是,如果你是个聪明的女孩的话,别让若尘追上

你!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而且是个最难缠的男

人。在接受他的求爱之前,你最好弄清楚他所有的爱情

历史!祝福你

耿克毅亲笔”

她抬起头来,正好若尘也看完了他的那封信,他的眼光对她投来,那眼光是怪异的。老人给他的信中写了些什么,她不知道,她也没有勇气要求看那封信,因为她感到昏乱而迷茫。老人的“礼物”已使她心神昏乱,而信中那最后的一段话更使她触目心惊。老人不愿她和他恋爱,已是肯定的事实,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是觉得他配不上她?还是觉得她配不上他?“给你一栋房子,请远离我的儿子!”是这个意思吗?或者,真的,耿若尘的“爱情历史”已罄竹难书,老人怜她一片冰清玉洁,而给予最诚恳的忠告?她糊涂了,她慌乱了,她不知所措了。而若尘却向她大踏步走来:

“我能看这封信吗?”他问,深思的望著她。

“哦,不行!”她不经思索的冲口而出,一把抓紧了那封信,不能给他看!不能让他知道信中那几行“警告”!他吃了一惊,退后了两步,狐疑的望著她:

“这信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他问,脸色阴沉。

她凝视著他,哦,不!她心中迅速的喊著:你总不会也怀疑我的清白吧?你总不会也和他们一样来想我吧?你总不会也认为老人和我之间有不可告人之事吧?她说不出口,只是祈求似的看著他。“我不想知道你那封信里有些什么,请你也别问我好吗?”她说。

他沉思片刻,毅然的一摔头:

“很好!”他闷闷的说:“你有你的自由!”

一转身,他很快的冲上楼去了。

她呆呆的坐著,心里一阵绞痛,她知道她已经刺伤了他,或者,她将失去他了!也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获得他过。她迷迷糊糊的想著,这个下午,已把她弄得神思恍惚了,她觉得自己无法思想,也无法行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只是浮起那几句词:“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她心里也有著几千几万的结呵!

17

早上,江雨薇下楼的时候,发现耿若尘已经出去了。李妈正在摆她的早餐,一面说:

“三少爷去工厂了,他要我告诉你一声,他可能不回来吃午饭,也不回来吃晚饭,他和唐经理要忙一整天,清点货仓,还要研究什么资产负债什么的。”

“哦,我知道了。”江雨薇坐下来吃早餐,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在风雨园中吃早餐,端著饭碗,她就食不下咽了。昨夜一夜无眠,脑中想过几百种问题,心里打过几千个结,现在,她仍然头脑昏昏沉沉的。望望四周,没有了老人,一切就变得多么沉静和凄凉了。她放下饭碗,忽然觉得眼里蓄满了泪。深吸口气,她抬起头来,望著李妈,她回到现实中来了。“哦,李妈,怎么没有看到翠莲呢?”她问。

“小姐,”李妈垂下眼帘,恭敬的说:“请你不要见怪,我已经把翠莲辞退了!”“哦,为什么?”她惊奇的问。

“翠莲是三年前才请来的,老爷说我老了,要她来帮帮忙,可是,我还没有老,小姐,风雨园中这一点儿事,难不倒我的,小姐。”“我还是不懂。”雨薇困惑的摇摇头。

“我们都知道了,小姐,”李妈轻声说:“原来老爷已经破产了,除了这花园,他什么都没有了。三少爷背负了满身的债,风雨园里的人还是少一个好一个,我和老李老赵,都受过老爷大恩大德,我们是不愿意离开风雨园的。翠莲……如果留著她,你就要付薪水的。”

“哦!”雨薇恍然的看著李妈:“你是在帮我省钱。”她顿了顿,禁不住长叹了一声,这问题,她昨夜就已经考虑过了。老人好心的把风雨园留给了她,但她这个一贫如洗的小护士,如何去“维持”这风雨园呀?!“李妈!”她喊了声。

“小姐?”“你能告诉我你们每月的薪水是多少吗?”

“小姐,你不用想这问题,”李妈很快的说:“老爷在世的时候,待我们每人都不薄,我们已经商量过了,我们都有些积蓄,足够用的了。你不要给我们薪水,只希望不把我们赶出风雨园就好。”“赶出风雨园?”雨薇失笑的说:“李妈,你没听到老爷的遗嘱吗?你们永远有权住在风雨园!事实上,这风雨园是你们的,我不过是个客人罢了!我真不懂,老爷为什么要把风雨园留给我?他该留给若尘的!”

“留给你和留给三少爷不是一样的吗?”李妈微微一笑。“三少爷如果有了风雨园,他会千方百计把它卖掉,去偿付债务,给了你,他就不能卖了!”

是吗?雨薇又一阵困感。“留给你和留给三少爷不是一样的吗?”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李妈却不知道,耿克毅并不愿她嫁给若尘呵!她摔摔头,不想它,现在不能再想它,老人去了,留下了债务,留下了风雨园中的风风雨雨,留下了人情,还留下了许许多多的“谜”。她走到炉台边,望著炉台上那张照片,耿克毅,耿克毅,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李妈开始收拾餐桌。“李妈!”雨薇喊:“你转告老李老赵,我仍然每个月给你们薪水,只是,恐怕不能和以前比了。我只能象徵性的给一点,如果……如果你们不愿意做下去……”

“小姐!”李妈很快的打断了她:“我们不要薪水,你所要担心的,只是如何维持风雨园?这房子,每月水电费啦,零用啦,清洁地毯啦,伙食啦……就不是小数字了。至于我们……”她眼里注满了泪水。“我们要留在风雨园!侍候你,侍候三少爷。”雨薇心里一阵激荡。她为什么永远把她和三少爷相提并论呢?那三少爷,那三少爷,他是多么冷淡呀!一清早就出去,连个招呼都不打。可是,你怎能怪他呢?他身上有两千万元的债务呵!她轻叹了一声:

“好吧,李妈,让我们一起来努力,努力维持风雨园屹立于风雨之中,努力让三少爷还清那些债务。现在,麻烦你告诉老赵一声,请他送我去医院,我必须恢复工作,才能维持这风雨园。”李妈对雨薇那样感激的一笑,似乎恨不得走过来拥抱她一下似的,然后她奔出去找老赵了。

江雨薇上楼换了衣服,拿了皮包,走到花园里来。老赵的车子已停在车道上等候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耀眼,几丝白云若有若无的飘浮著,夏日的朝阳,斜斜的照射著那雕像,把那石像的发际肩头,镶上了一道金边。她看看那些竹林小径,嗅著那绕鼻而来的茉莉花香,依稀又回到了第一天走进风雨园的情况。噢,天知道!那时,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成为这座花园的主人!唉!这一切多奇异,多玄妙,自己怎会卷进这风雨园的风雨中来的呢?怎会呢?

她摇摇头,摇不掉包围著自己的眩感。叹口气,她叹不出心中的感慨。上了车子,她向医院驰去。

很凑巧,她立即接上了一个特别护士的缺。为了这三十元一小时的待遇,她上了日班,又加了一个晚班,到深夜十一点钟才下班,她想,无论如何,自己能工作得苦一点,多多少少可以帮帮若尘的忙。老赵开车到医院来接她,回到风雨园,她已经筋疲力竭。若尘正在客厅中等著她,他斜倚在沙发中,手里燃著一支烟。“记得你是不抽烟的。”她说:“怎么又抽起来了?”

“你对我知道得太少,”他吐出一口烟雾:“我一向抽烟,只是不常抽而已。”她跌坐在沙发里,疲倦的仰靠在沙发背上,一日辛劳的工作使她看来精神不振而面容憔悴,他锐利的看了她一眼,再喷出一口烟雾。“你回来得相当晚呵!”他说。

“是的。”她累得不想多说话。

“和那个X光吗?”他忽然问:“到什么地方去玩的?跳舞吗?”她一震,立即盯著他:

“老赵是到医院去接我的。”她冷冷的说:“我工作了一整天,日班再加上小夜班,我没有时间去跳舞。”

“那个X光也陪著你加小夜班吗?”

她跳了起来,愤怒使她的脸色发白了,她的眼睛冒火的紧盯著他,她的呼吸急促的鼓动著胸腔:

“你是什么意思?”她问:“就算X光是陪著我,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管得著吗?我没有过问你的行踪,你倒查起我的勤来了!”“当然,我没有权利查你的勤,你和谁在一起与我也没有关系!”若尘的呼吸也急促起来,烟雾笼罩住了他的脸。“我只是奇怪,一个刚刚接受了价值数百万元的花园洋房的人,为什么那样急于去工作?我忘了那医院里有个X光在等著呢!”

“你……”她气结的站起身来,直视著耿若尘。想到自己一片苦心,为了维持风雨园,为了想贡献自己那有限的力量,才不惜卖力的工作,从早上八点工作到夜里十一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如今竟被冤屈到这种地步!怪不得他父亲说他是个最难缠的男人呢!他父亲已有先见之明,知道自己必定会被他欺侮了!泪水冲进了她的眼眶,在她一生中,她最恨的事,就是被冤枉。而且,在若尘的语气中,那样强调“价值数百万元的花园洋房”,是不是他也怀恨老人把风雨园遗留给了她?因此也怀疑她对老人施展过美人计,或是她生来就水性杨花?再加上,他那冷嘲热讽的语气,似乎早已否决了他们间曾有的那份情意,是不是因为这张遗嘱,他就把和她之间的一片深情,完全一笔勾销了?还是他根本从头到尾就没爱过她?只是拿她寻开心而已。她咬紧了嘴唇,浑身颤抖,半天才迸出几句话来:“我告诉你,我不希奇这数百万元的花园洋房,你眼红,你尽可以拿去!我愿意和X光在一起,也不关你的事,我就和他在一起,你又能怎么样?”心有千千结34/46

耿若尘也站了起来,他抛下了手里的烟蒂,眼睛里布满了红丝,提高了声音,他直问到她眼前来:

“我为什么要眼红属于你的财产?这房子在不属于你的时候,我也没有眼红过!你把我当作怎样的人?也当作回家来争遗产的那个浪子吗?你高兴和X光在一起,我当然管不著,何况你今非昔比,你已不再是个身无分文的小护士,你已拥有万贯家财,尽可嫁给你的意中人!至于前不久在走廊上学接吻的一幕,就算是你勾引男人的手段吧!我对女人早就寒了心,居然也会上了你的当!”

“你……你……你……”雨薇气得全身抖颤,她直视著若尘,极力想说出一句话来,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在喉咙里干噎著,然后,泪水就涌进了她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终于毅然的一摔头,掉转身子,向楼上冲去,一面走,一面哽塞著说了句:“我……我明天……明天就搬走!以……以后也……也不再来!”他一下子拦在她面前,用手支在楼梯扶手上,阻断了她的去路,他严厉的说:“你别走!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她的声音里带著颤栗,却清晰而高亢:“我对你这种败类根本没有什么话好说!”“我是败类?”他的眼睛逼到她眼前来:“那你是什么,玉洁冰清,贞节高贵的纯情少女吗?”

“我什么都不是!”她大叫:“我只是别人的眼中钉!我下流,卑鄙,勾引了你这未经世故的优秀青年!够了吧?你满意了吧?”“你是在指责我的不良纪录,是吗?你讽刺我的历史,是吗?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是吗?”

“你的历史!”她叫,心中闪电般的闪过老人信中的句子:“我从没有问过你的历史!想必是辉煌感人,惊天动地的吧?我该早弄清楚你的历史,那就免得我去‘勾引’你了!我告诉你,你根本不值得我来勾引!”

“因为你没料到我只得到两千万元债务的遗产吗?”

她举起手来,闪电般的给了他一个耳光,这是她第二次打他耳光了。他躲闪不及,这一下打得又清又脆,立即在他面颊上留下了五道指痕。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愤怒的把那只手反扭过去,她疼得掉下了眼泪,但她却一声也没哼,只是恶狠狠的盯著他,大粒大粒的泪珠不断的滑下了她的面颊。他死瞪著她,面色白得像张纸,眼睛里却冒著火焰,他喉中沙哑的逼出几句话来:“从没有一个女人敢打我!你已经是第二次了!我真想把你杀掉!”“杀吧!”她冷冷的说:“杀了我你也未必是英雄!杀吧,你这个道地的花花公子!在你各项纪录上再加上一项杀人罪也没什么希奇!只是,你今天敢杀我,当初怎么不敢杀纪霭霞呢!”

他举起手来,这次,是他给她一耳光,而且是用手背对她挥过去的,男人的手到底力气大,这一挥之下,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经过昨夜的一夜失眠,加上今天整日的工作,她回家时已疲倦不堪,殊不料风雨园中迎接著她的竟是如此狂暴的一场风雨,她在急怒攻心的情况下,加上悲愤,激动,委屈,早就已支持不住,这一掌使她顿时整个崩溃了,她只喃喃的吐出了几个字:

“若……若尘……你好……狠心……”

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若尘一把扶住了她,心中一惊,神志就清醒一大半。同时,李妈被争吵声惊醒,奔跑了进来,正巧看到若尘挥手打雨薇,和雨薇的晕倒,她尖叫一声,就跑了过来,嚷著说:“三少爷,你疯了!”若尘一把抱起了雨薇,看到她面白如纸,他心中猛的一阵抽痛,再被李妈的一声大喝,他才震惊于自己所做的事。他慌忙把她抱到沙发上,苍白著脸摇撼著她,一面急急的呼唤著:“雨薇!雨薇!雨薇!雨薇!”

雨薇仰躺著,长发披散在沙发上和面颊上,他拂开了她面颊上的发丝,望著那张如此苍白又如此憔悴的脸,他一阵心如刀绞,冷汗就从额上直冒了出来。回过头去,他对李妈叫著:“拿一杯酒来!快,拿一杯酒来!”

李妈慌忙跑到酒柜边,颤巍巍的倒著酒,一面数落的说:

“你这是怎么了吗?好好的要和江小姐吵架?人家为了风雨园已经够操心了,你还和她发什么少爷脾气!”

“我只是忍受不了她去和那个医生约会!”耿若尘一急之下,冲口而出。“约会?”李妈气呼呼的拿了酒杯过来。“你昏了头了,三少爷,她是为了风雨园!你以为这房子容易维持吗?如果她不去赚钱,谁来维持风雨园?你吗?你已经被债务弄得团团转了,她不能再拿风雨园来让你伤脑筋!而且,她亲口告诉我,要尽力来帮你忙还债!你呀,你!三少爷,你一辈子就没了解过女人!以前,把那姓纪的妖精当作仙女,现在又把这仙女般好心的江小姐当作了妖精!你怎么永远不懂事呢?”

这一席话像是当头一棒,把耿若尘的理智全敲了回来,没料到一个女佣,尚能说出这些道理来。他呢?他只是个该下地狱的浑球!他红著眼睛,一把抢过了李妈手里的酒杯,扳开雨薇的嘴,他用酒对她嘴里灌了进去,一面直著脖子喊:

“雨薇!醒来!雨薇,醒来!雨薇,求求你,醒来吧!雨薇!雨薇!”酒大部份都从雨薇的唇边涌了出来,李妈慌忙拿了条毛巾来帮她擦著,若尘继续把酒灌下去,酒冲进了她的喉咙,引起了她一阵剧烈的呛咳,同时,她也被这阵呛咳所弄醒了,睁开眼睛来,她恍恍惚惚的看到若尘正跪在她身前的地毯上,苍白著脸,焦灼的紧盯著她。

“雨薇,你醒了吗?雨薇?”他急急的问,轻拍著她的面颊,又摇撼著她的手臂:“雨薇!你怎样?你好些吗?雨薇?”

“哦!”她轻吐出一口气来,睁大眼睛,看著若尘,她的神志仍然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头昏脑胀。一时间,她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只是软弱的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躺在这儿?”

“雨薇,”若尘头上冒著冷汗,一把握紧了她的手,他有几千万句,几万万句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原谅我!”她蹙蹙眉。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于是,她想起了,想起了一切的事情,想起了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了他对她的评价,也想起了那击倒她的一掌。她的心脏顿时绞结了起来,五脏六腑都跟著一阵疼痛,于是,她的脸色愈加惨白了,她的眉头紧蹙在一起,闭上眼睛,她疲乏的,心灰意冷的说了句:“我很累。”“我抱你到房里去。”若尘立刻说,把手插进她脖子底下。

“不要!”她迅速的说,勉强支撑著坐了起来,她起身得那样急,一阵晕眩使她差点又倒了下去,若尘慌忙扶住她,祈求的喊了一声:“雨薇!”她把眼光调开去,根本不再看他,她发现了李妈,立刻说:“李妈,你扶我到房里去,我睡一觉就好了。”

若尘焦灼的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身子扳向自己,望著她的眼睛,他急切的说:“雨薇,别这样,求你!我今天累了一整天,晚上好想见你,八点钟就赶回家,左等你不回来,右等你不回来,我就心慌意乱而胡思乱想起来了。你不知道,雨薇,我一直在嫉妒那个医生……”“不要解释,”雨薇轻声的阻止了他:“我不想听,我累了。”

若尘看著她,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丝毫血色,她的眼睛里也没有一点儿光,一点儿热,她整个小脸都板得冷冰冰的,她没有原谅他。这撕裂了他的心脏,他额上的冷汗像黄豆般的沁了出来:“雨薇,你记得爸爸去世前一天晚上,我们在走廊里说的话吗?”他跪在那儿,仰头望著她。“我们曾互相心许,曾发誓终身厮守,不是吗?”“那就是我勾引你的晚上。”她低语,脸上一无表情,冷得像一块寒冰。“雨薇!雨薇!”他喊,把她的小手熨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他满头满脸都是汗。“我们今晚都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我们都不够冷静,我们都太累了,而且,爸爸的死,和他留下的遗产都使我们昏乱。我是失了神了,我胡说八道,你难道一定要放在心里吗?”“我累了。”她软弱的说,依然冷冰冰的。“请你让我去睡觉。”李妈向前走了一步,对若尘劝解的说:

“三少爷,你现在就别说了,让江小姐去休息休息吧。有话留到明天再说不是一样的吗?你没看到她已经支持不住了吗?”真的,雨薇又有些摇摇晃晃的了。若尘咬紧了嘴唇,恨不得把自己的血液灌注到她身体里去,好使她的面颊红润起来,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好让她了解他的懊悔。但是,他也明白,现在不是再解释的时候,否则,她又会晕倒了。长叹了一声,他把酒杯凑到她的唇边:

“最起码,你再喝口酒,好吗?”

她推开他的手,蹒跚的站起身来,叫:

“李妈!”李妈扶住了她,她从他身边绕过,没有看他任何一眼,就脚步跄踉的向楼梯走去。若尘跌坐在地毯上,望著她的背影,跟著李妈一步一步的走上楼,一步一步的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下。然后,他把头乏力的倒在沙发上,用双手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喃喃的自问:“你做了些什么好事?你这个傻瓜!如果你失去了她,你就根本不配活著!你,耿若尘,就像爸爸说的,你是个浑球!”

抬起头来,他望著那楼梯。是的,明天,明天他将弥补这一切,不再骄傲,不再自负,在爱情的面前,没有骄傲与自负!明天,他将挽救这一切!心有千千结35/46

18

明天,明天是来临了。

耿若尘一夜无眠,到天色已蒙蒙发白时,他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似乎才刚刚睡著没几分钟,他就突然心头一震,猛的醒了过来,看看窗子,已经大亮了,他翻身坐起来,觉得满头的冷汗,心脏还在怦怦的跳个不停。怎么了?他不安的看看手表,七点十分!不知道雨薇起床没有?他头脑中依然昏昏沉沉,而心头上仍然又痛楚又酸涩,雨薇,他低念著她的名字,雨薇,你是我的保护神,我的支柱,雨薇,雨薇,雨薇!门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惊跳起来,还来不及穿衣下床,李妈已推开了房门,喊著说:

“三少爷,江小姐走了!”

他一怔,跳下床,穿著衬衫。

“你是说,她这么早就去上班了?”他问。

“不是,她走了!”李妈急促的说:“她把她的东西都带走了,可是,留下了所有老爷和你给她的新衣。我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她没有要老赵送她,老赵起来时,大门边的小门已经开了,她是一个人不声不响的走掉了!”

若尘浑身一颤,顿时推开李妈,冲出房门,雨薇就住在他隔壁一间,现在,门是洞开的,他一下子冲了进去,明知她已离去,他仍然本能的叫了两声:

“雨薇!雨薇!”屋里空空如也,他绕了一圈,整齐地、摺叠好的床褥,桌上的一瓶茉莉花,床边小几上的一叠书本,在书本的最上面,放著一个信封,他奔过去,一把抓起那信封,果然,信是留给他的,封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留交耿若尘先生亲启”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急急的抽出了信笺,迅速的,吞咽般的看了下去:“若尘:我走了,在经过昨晚那场争执之后,我深知风雨园

再也没有我立足之地,所以,我只有走了。

自从前天宣读了你父亲的遗嘱,我竟意外的得到了

风雨园开始,我就知道我卷进了各种风风雨雨之中。但

是,我一向自认坚强,一向不肯低头,因此,当你的兄

嫂们侮辱我,对我恶言相加,我能坦然相对,而且奋力

反击。我不在意他们的污言秽语,只因为他们根本不值

得我重视。但是,你,却不同了。

或者,你不再记得对我说过些什么,人在吵架的时

候,都会说许多伤感情的话,你说过,我也说过。可是,

你的言语里却透露了你潜意识里的思想!你也和你哥哥

们一样,对我的这份‘遗产’觉得怀疑,你也认为我水

性杨花,我卑鄙下流,甚至,你认为我对你的感情,只

是因为你将承受一笔遗产!若尘,若尘,普天之下,无

人知我解我,也就罢了,连你也作如是想,让我尚有何

颜留在风雨园中?我去了,只把这风雨园,当作我的一

个恶梦,而你,只是梦中的一个影子罢了!

人生,得一知己,何其困难!二十三年来,我一直

在追寻,最近,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找到了,谁知现实却

丑恶如斯!你毕竟是个浪子,相信我在你生命中根本留

不下痕迹。我呢?我是个演坏了的角色,现在,该是我

悄悄下台,去默默检讨和忏悔自己的时候了。

我把所有房地契都留在抽屉里,你父亲虽说不能转

让与转售,但我想总有法律的漏洞可寻,你可找到朱律

师,想方法过户到你名下。

我想,我不再欠你什么了。你父亲留给你那么大的

责任,我仍然祝福你,祝你早日完成你父亲遗志,重振

家声!并祝你早日找到一个真能和你相配的女人——只

是,听我一句忠言,当你找到的时候,别再轻易的伤她

的心,要知道,女人的心是天下最脆弱的东西,伤它容

易,补它困难!再见!若尘,别来找我!祝

好雨薇七月三日凌晨四时”

耿若尘一口气读完了信,他跳了起来,苍白著脸,一叠连声的叫老赵,一面匆匆的穿好衣服,冲到楼下,他不停的喊著:“老赵!准备车子!快!”

老赵把车子开了来,若尘跳进了车子,“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喊著说:“去医院!江小姐工作的医院!”

车子向医院疾驰。若尘手中仍然紧握著那封信,一阵阵冷汗从他背脊上直冒出来,他心里在辗转呼号著:不要!雨薇!求你不要!千万别离开我!别生我的气!我向你赔罪,向你忏悔,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不离开我!尤其在目前,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雨薇,请你!求你!我从没有请求过任何人,但我可以匍匐在你脚下,求你原谅,求你回来!父亲是对的,他把风雨园留给了你,只有你才配生活在这花园里,有你,这花园才有生气,才有灵魂,没有你,那不过是个没生命的荒园而已。车子停在医院门口,他直冲了进去,抓住了第一个碰到的白衣护士:“请问,江雨薇小姐在那里?”

“江——雨薇?”那护士愣了愣:“是个病人吗?”

“不是!是个护士!”“我不认识,”那小护士摇摇头:“你要去问护士长,我们这儿有一百多个护士呢!”

他又冲进了护士长的房间。

“请问江雨薇小姐在那里?”“江雨薇?”那三十余岁,精明能干的护士长打量了一下耿若尘:“你找她干什么?”

“请帮帮忙!”耿若尘拭去了额上的汗珠,急切的说:“我找她有急事!”“可是,她今天并没有来上班。”

耿若尘一阵晕眩,扶住了柜台,他说:

“你们有她的地址吗?”

护士长深深的望了若尘一眼,大概也看出了他的焦灼和迫切,她点点头说:“好吧,我帮你查查。”

一会儿,她查出了雨薇留下的地址和电话,天哪!那竟是风雨园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耿若尘抽了一口冷气,他该早就明白她可能留下的联络处是风雨园!他摇摇头,急急的说:

“现在她已经不在这儿了!”

“是吗?”护士长诧异的说:“那我就不知道了!特别护士和一般护士不同,她们并不一定要上班,也不一定在那一家医院上班,通常,任何医院都可以找她们,或者,你可以到别家医院去问问。”“但是,江雨薇一向都在你们医院工作的,不是吗?她几乎是你们医院的特约护士,不是吗?”

“那倒是真的,”护士长说:“不过,这大半年她都没有上班,她在侍候一个老病人,叫什么……叫什么……”护士长尽力思索著。“算了!”耿若尘打断她。“她以前住在那儿?护士宿舍里面吗?”“对了,也不是护士宿舍,只是这条街后面有栋公寓房子,专门租给我们医院的护士住,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看,那公寓叫××公寓。”“好,谢谢你!”耿若尘抛下一句话,就像一阵风一般的卷走了。耿若尘并不知道,在他冲下了楼,冲出医院之后,江雨薇就从护士长身后的小间里走了出来,她容颜憔悴而精神不振,望了护士长一眼,她叹口气低声的说:

“谢谢你帮忙。”护士长蹙起眉头,凝视著雨薇,然后,她拉著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摇摇头,不解的说:

“我真不懂你,雨薇,你为什么一定要躲开他呢?看他那样子,似乎已经急得要死掉了!怎么回事?是恋爱纠纷吗?”

“你别问了!”雨薇说:“我永远不想见这个人!”

“但是,你爱他,不是吗?”护士长笑笑说。

雨薇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爱他?”她愣愣的问。

“否则,你就不会痛苦了。”护士长拍拍她的手:“别骗我,我到底比你多活了十几岁,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呢?放心,你真想摆脱他的话,我总是帮你忙的,何况,吴大夫还在等著你呢!”吴大夫?那个X光!江雨薇烦恼的摇摇头,天哪,她脑子里连一丝一毫的吴大夫都没有!所有的,却偏偏是那个想摆脱的耿若尘!若尘的眼光,若尘的声音,若尘发怒的样子,若尘祈求的语调……噢,她猛烈的摔头,她再也不要想那个耿若尘!他的父亲都已警告过她了,他是个最难缠的男人!她要远离他,躲开他,终身不要见他!

“我今天真的不能上班了,”她对护士长说:“我现在头痛欲裂,必须去休息。”“房子安排好了吗?”“是的,我还住在×别墅三○四号房间,那儿房租便宜,有事打电话给我!”“好的,快去休息吧,你脸色很坏呢!”

江雨薇回到了她那临时的“家”,这儿美其名为“别墅”,事实上是专门出租给单身女人的套房,因为离医院近,几乎清一色住的都是护士,所以,江雨薇常称它为“护士宿舍”。如今,她就回到了这“宿舍”里,倒在床上,她脑子里立即浮起耿若尘的面貌,想起他盘问护士长的那份焦灼,和他得到错误的情报后奔往××公寓去的情形。她低叹了一声,耿若尘,你再也找不到我了!把头深深的埋进了枕头里,疲倦征服了她,她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三天过去了。江雨薇又恢复了工作,有时值日班,有时值夜班,常常陪伴著不同的病人,刚开过刀的,自杀后救醒的,出车祸的,害癌症的……,她耐心的做著自己的工作,但是,她总是心神恍惚,总是做错事情,总是神不守舍,再加上护士长每天都要对她说一次:“喂,你那个追求者又来查问你是否上班了?”

他怎么不死心呢?他怎么还要找她呢?她是更加心神不安了。一星期后,连那好心的护士长都忍耐不住了,找来江雨薇,她说:“你的追求者又来过了,你还是坚持不让他知道你的下落吗?”“是的!”她坚决的说。

“为什么你那么恨他?”护士长,研究的看著她:“我看他人也长得很不错,每次来都可怜得什么似的,又憔悴,又消瘦,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弄得不成人形呢!”

雨薇听了,心中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绞痛,她几乎想回到风雨园里去了,这对她不过是一举手之劳,叫辆计程车,就可以直驶往风雨园,但是,想起那晚的遭遇,想起耿若尘所说过的话,她不能饶恕他!他既然把她看成一个为金钱而和他接近的女人,她就再也不能饶恕他!他既然把她看成第二个纪霭霞,她就不能饶恕他!不,不,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风雨园和耿若尘在她的历史中已成陈迹,她不要再听到他的名字!她也不要再走入风雨园!心有千千结36/46

于是,一连几天,她都和那个X光科的吴大夫在一起,他们去吃晚餐,他们约会,他们去夜总会,连医院里的人,都开始把他们看成一对儿了,可是,每夜每夜,雨薇躺在床上,脑子里想著的却不是X光,而是那让她恨得牙痒痒的耿若尘!这样,有一天,护士长突然指著一张报纸对她说:

“雨薇,瞧瞧这段寻人启事!”

她拿过报纸,触目惊心的看到大大的一栏寻人启事,内容写著:“薇:怎样能让你原谅我?怎样能表示我的忏悔?千祈万

恳,只求你见我一面!

尘”

护士长望著她:“该不是找你的吧?雨薇?”

雨薇紧握著那张报纸,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谅他?不原谅他?再见他一面?不见他?各种矛盾的念头在她心中交战,弄得她整日精神恍惚。这晚,她回到“宿舍”里,因为和吴大夫有约会,要去夜总会跳舞,所以她换了一件较艳丽的衣服,坐在梳妆台前化妆。一面化妆,她一面想著那寻人启事,只要拨一个电话过去,只要拨到风雨园,她就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她慢慢的站起身来,像受了催眠一般,她移向那床头的电话机,打一个电话过去吧!打一个给他!问问他债务如何了?问问李妈好不好?她慢慢的抓起听筒,慢慢的拨出第一个号码,第二个号码,第三个号码……蓦然间,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吴大夫来接她了,来不及再打这电话了!她废然的放下了听筒,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不知是失望,还是被解脱了,她心底涌上一股酸涩的情绪。走到房门口,她无情无绪的打开了房门,一面有气无力的说:“要不要先进来坐一……”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顿时缩了回去,张大了眼睛,她目瞪口呆的望著门外,站在那儿的,并不是吴大夫,而是那阴魂不散的耿若尘!他的一只手支在门上,像根木桩般挺立在那儿,面色白得像张纸,眼睛黑得像深夜的天空,他凝视著她,沙哑而低沉的说:“我可以进来吗?”她本能的往旁边让了让,于是,他跨了进来,随手把门阖上,他们面面相对了。好一会儿,他们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彼此凝视著,他的乱发蓬松,消瘦,憔悴,而又风尘仆仆,他看来仿佛经过了一段长途的跋涉与流浪,好不容易找著了家似的。他的声音酸楚而温柔:“真那么狠心吗?雨薇?真不要再见我了吗?雨薇?真忍心让我找你这么久吗?雨薇?真连一个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吗?雨薇?”他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充满了求恕的意味,那么低声下气,而又那么柔情脉脉,使她顿时间控制不住自己,而泪盈于睫了。他向前跨了一步,他的手轻轻的抬起来,轻轻的碰触她的面颊,又轻轻的拂开她的发丝,那样轻,那样轻,好像怕碰伤她似的。他的声音更低沉,更酸楚,而更温柔了: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怎么过的?你知道我几乎拆掉了全台北市的医院,踩平了全台北的街道,找过了每一座公寓?你知道我去求过你的两个弟弟,他们不肯告诉我你的地址,只有立群可怜我,让我继续到你这家医院来找你,你知道我天天到你的医院来吗?哎,”他凑近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是吗?你那个护士长终于告诉我了!噢,”他咬咬牙,“我整日奔波,却不知道你距离我只有咫尺天涯,你——”他再咬牙,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好狠心!”

原来是这样的,原来那护士长终于熬不住了。雨薇心里迷迷糊糊的想著,却浑身没有一丁点儿力气,她被动的站著,被动的倾听著他的话,泪珠在她睫毛上闪亮,她却无法移动自己,她任凭他逼近了自己,任凭他用只手捧起了她的面颊,任凭他用手指抹去了她颊上的泪痕……她听到他颤栗的一声低叹:“哦,雨薇!原谅我吧!”

于是,他微一用力,她的身子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他用手圈住了她,他的头俯下来……她只觉得好软弱,好疲倦,好无力,让他支持自己吧,让他抱著自己吧,何必为了几句话而负气?何必呢?她仰著头,在泪雾中凝视他,已经准备送上自己的唇……可是,蓦然间,房门被“砰”的一声冲开了,一束红玫瑰先塞进了屋里,接著,那X光就跳了进来,一面大声说:“雨薇,准备好了吗?”

雨薇猝然间从若尘怀中跳开,涨红了脸望著吴大夫,吴大夫也被这意外的场面所惊呆了,举著一束玫瑰花,他讷讷的问:“这位是……这位是……”

耿若尘迅速的挺直了背脊,他看看雨薇,再看看吴大夫,他的脸色发青了,声音立即尖刻了起来:

“想必这就是所谓的X光先生了?”

他语气里的那份轻蔑激怒了雨薇,于是,像电光一闪般,她又看到那个在风雨园中击倒她的耿若尘,那个蛮横暴戾的耿若尘,那个侮辱了她整个人格与感情的耿若尘……她奔向了吴大夫身边,迅速的把手插进了吴大夫的手腕里,大声的说:“是的,他就是X光先生,他就是吴大夫,你要怎么样?”

耿若尘瞪大了眼睛,恶狠狠的望著他们两个,然后,他低低的,从齿缝里说:“原来如此!所以你不回风雨园!”

一转身,他大踏步的冲出了房间,用力的关上了房门,那砰然的一声门响,震碎了雨薇的意识,也震碎了她的心灵,她颓然的倒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那莫名其妙的吴大夫,兀自倒提著他的那束玫瑰花,呆愣愣的站在那儿。心有千千结37/46

19

若尘似乎整个人都被撕成一片一片,撞击成了一堆粉末,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风雨园的?只感到满心的疲倦、凄惶、愤怒,与心碎神伤。他倒在沙发中,本能的就倒了一杯酒,燃起一支烟,一面抽著烟,一面喝著酒,他把自己深深的陷在烟雾氤氲和酒意醺然中。

李妈悄悄的走了进来,怜惜而忧愁的看著他,小心翼翼的问:“怎么,还是没有找到江小姐吗?”

“别再提江小姐!”他大吼了一声,眼睛里冒著火。“让那个江小姐下地狱去!”“怎么呢?”李妈并没被他的坏脾气吓倒,只是更忧愁的问:“你找著她了吗?”“找著了又怎么样?”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她早已就有男朋友了!她的那个X光!我难道把他们一起请回来吗?”

“江小姐有男朋友了?”李妈盯著若尘,不信任的摇摇头,自言自语的说:“根本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不可能?”若尘叫著,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酒:“我已经亲眼目睹她和那个X光亲亲热热的了!”“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李妈仍然摇著头,完全不接受这项事实。“她心里只可能有一个人,就是你!三少爷,她爱你,我知道的,可是你把人家赶走了!”

“你怎么知道她心里只有我一个?你怎么知道她爱我?”耿若尘猛的坐直了,紧盯著李妈。神志清醒了一大半。摔摔头,他深吸了口气:“难道……她告诉过你吗?”

“她没有告诉我,但是我知道,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会知道!连老爷生前都知道……”“老爷?”若尘的身子挺得更直了,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停在李妈脸上。“老爷对你说过些什么?”

“老爷去世前不久,他对我说过:‘李妈,你看江小姐对咱们若尘怎么样?’我说很不错,老爷就笑笑说:‘我看,他们才是一对标准的佳儿佳妇呢!只怕若尘的少爷脾气不改,会欺侮了雨薇。’后来,他又笑了,说:‘不过,那雨薇是个女暴君,也不好惹,应该让若尘吃点苦头才好!’你瞧,三少爷,老爷不是早都看出来了吗?所以,老爷把风雨园留给江小姐,我们谁都没有奇怪过,假若留给你的话,那大少爷和二少爷才不会放手呢!留给江小姐,他们顶多说点儿难听的话,也没什么办法。然后,你和江小姐结了婚,还不是完全一样吗?”

耿若尘呆了,握著酒杯,他再摔摔头,就愣愣的出起神来了。是呀!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连李妈他们都分析得出来,为什么自己从没有想到过?是不是老人将一切都计划好,安排好,为了他才对雨薇另眼相加?而自己在遗嘱宣读之后,不是也确曾怀疑过雨薇和老人有微妙的感情,因此,他刻薄了雨薇,因此,他贬低了她的人格,因此,他也侮辱了她!噢,天啊!若是如此,他是硬生生的把雨薇送进那个X光的怀抱里去了!可是,那X光真和雨薇没有关系吗?他蹙起眉头,蓦然想起老人留给他的那封信,那信中整个都在谈雨薇,而最强调的一点却是:

“……我已详细调查关于雨薇的一切,那X光科的吴大夫和她已相当密切,你如果想横刀夺爱,我不反对,只怕你不见得斗得过那个X光,因为他们已有相当长久的历史!……”如果没有这一段话,他或者不至于气走雨薇,可是,爱情是那样的自私,他怎能容忍她脚踩两头船?反正,无论如何,老人已警告过他,他有个劲敌,他却不知提高警觉,而把一切事情弄得一团糟!硬生生的逼走了雨薇,再硬生生的把她逼进X光的怀抱!是的,他本可“横刀夺爱”,他几乎已经成功了,却让“嫉妒”把所有的成就都破坏了!他嫉妒那X光!他恨她和他的那段“历史”!但,难道自己没有历史吗?自己的“历史”何尝可以公开?她的X光毕竟还是个正人君子,一个年轻有为的医生,自己那纪霭霞却算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烟,他面前已经完全是烟雾,他再重重的把烟雾喷出来,在那浓厚的烟雾里,他看不出自己的前途,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儿缓缓的滴血,一点,一点,又一点的滴著血,这扯痛了他的五脏六腑,震动了他整个的神经。奇怪,他以前也发疯般的爱过纪霭霞,为了纪霭霞不惜和父亲反脸四年之久。但是,纪霭霞只是像一把火般的燃烧著他,却从没有这样深深的嵌入他的灵魂,让他心痛,让他心酸,又让他心碎。

他就这样坐在那儿,抽著烟,喝著酒,想著心事,直到门铃响,一辆汽车开了进来,他坐正身子,望著门口,进来的是朱正谋。“喂,若尘,”朱正谋走过来:“你过得怎么样?唐经理说,你有一套重振业务的办法,但是,你这些日子根本没去工厂,是怎么回事?”哦,要命!这些天来,除了雨薇,他心里还有什么?工厂,是的,工厂,他已把那工厂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失去了雨薇,似乎连生命都已失去了意义,他还有什么心情去重振家业?去偿还债务?可是,自己却曾夸下海口,接受了这笔遗产,夸下海口,要重振业务!哦,若尘,若尘,你怎能置那工厂于不顾呢?若尘,若尘,你将要老人泉下何安?他抽了口冷气,站起身来,请朱正谋坐。李妈已倒了茶来,朱正谋坐下了。若尘勉强振作了自己,问:

“喝点儿酒吗?”“也好。”若尘给朱正谋倒了酒,加了冰块和水。

朱正谋望著他,眼神是研判性的,深思的,半晌,他才说:“你有心事?”若尘低叹了一声,抽了一口烟。

“为了那江小姐吧?”朱正谋说。

他陡的一跳,迅速的看著朱正谋。

“你怎么知道?”他问。

“不瞒你说,”朱正谋笑笑,望著手里的酒杯。“刚刚江小姐来看过我。”“哦?”若尘狐疑的抬起头来。她来看你?那个X光呢?没有跟她在一起吗?她找律师做什么?要结婚吗?结婚也不需要律师呀!他咬住了烟蒂。

“她来和我商量一件事,问我怎样的手续可以把风雨园过户到你的名下!”耿若尘触电般跳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风雨园?”他叫:“既然是父亲给她的,当然属于她!我住在这儿都是多余,事实上,该离开风雨园的是我而不是她!现在,这根本就是她的财产!”

“你别激动,”朱正谋说,“我已经向她解释过了,你父亲遗言这房子不能转售也不能转让,所以,无法过户到你的名下。”他凝视著他:“不过,若尘,你对她说过些什么?她似乎非常伤心,她说,你父亲给她这幢房子,使所有的人都贬低了她的人格。若尘,我知道雨薇的个性,除非你说过什么,要不然她不会介意的。因为——”他顿了顿:“她爱你!”

他一震,酒杯里的酒荡了出来,这是今晚他第二次听到同样的句子了。“你怎么知道?”他问。

“只有在爱情里的女孩子,才会那样伤心。若尘,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朱正谋说,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不管怎样,若尘,雨薇是另外一回事,你也别为了雨薇,而耽误工厂的正事呵!你父亲对这家工厂,是死不瞑目的,所以才遗留给了你,你别辜负他对你的一片期望!好了,”他走过来,重重的拍了拍若尘的肩:“我走了,我不耽误你,你还是好好的想一想吧!

你的爱情,你的事业,你的前途,可能是三位一体,都值得你好好的想一想!别因一时鲁莽,而造成终身遗憾!”朱正谋走了。

若尘是真的坐在那儿“想”了起来,他想了那么长久,想得那样深沉,想得那样执著,想得那样困惑。夜渐渐深了,夜渐渐沉了,他走到窗口,望著月光下的那座雕像,望著风雨园中的花影仿佛,树影扶疏,他望著,长长久久的望著:星光渐隐,晓月初沉,曙色慢慢的浮起,罩著花园,罩著竹林,罩著水池。远远的天边,彩霞先在地平线上镶上一道金边,接著,太阳就露出了一线发亮的红光,再冉冉升起,升起,升起……天亮了。

天亮了。若尘才发现自己的眼睛酸涩,四肢沉重,但是,他心底却有一线灵光闪过,精神立即陷在一份反常的亢奋之中。

爱情、事业、前途,这是三位一体的事!自己怎么从未想过?他奔上了楼,走进房里,坐在书桌前面,取出一叠信纸,他再沉思片刻,然后,他开始在那晓色迷蒙中,写一封信:“雨薇: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风雨园。

我想,唯有如此,你或者肯回到这属于你的地方,过一份应该属于你的生活。风雨园不能没有一个主人,希望你不要让它荒芜,那爱神始终屹立在园内,希望你不要让她孤独。我身负父亲留下的重任,决不会自暴自弃,在目前,我已经想透了,凭我这样一个浪子,实在配不上你,除非我有所表现,才能和你的X光一争短长。所以,雨薇,好心的保护神,只请你为了我,也为了我父亲,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无愧于心的对你说出一句:

‘我爱你!我要你!’或者,你已对我这要求觉得可笑,或者,你已心有所属,对我再也不屑一顾。我无言可诉说心底的惭愧,也无言可写尽我心底的爱情与渴求。那么,我只能悄悄退开,永远在我小小的角落里,爱你,祝福你,等待你!

是的,等待你,等待你终有回心转意的一天!(可能有这么一天么?雨薇?)我现在很平静。我知道自身的渺小,我知道我有最恶劣的‘历史’,我只求刷清自己的纪录,重振父亲的事业,然后,像个堂堂男子汉般站在你的面前!只是,还肯给我这机会吗?雨薇?无论如何,我等著!

风雨园是父亲所锺爱之处,留给你,是他最智慧的决定,我配不上它,正如配不上你!我走了,但是,有一天,我会回来的,那时,我必定配得上你,也配得上心有千千结38/46它了!如果,不幸,那时它已有了男主人,我会再悄悄的退开,继续在我小小的角落里,爱你,祝福你,等待你!(说不定那男主人没有我好,没有我固执,没有我坚定不移,所以,我仍然要等待到底!)

千言万语,难表此心。现在风雨园中无风无雨,晓色已染白了窗纸,此时此情,正像我们两人都深爱的那阕词: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不知何日何时,我们可以将此阙词改写数字,变成另外一番意境:‘天不老,情难绝,心有双丝网,化作同心结!’可能么?雨薇?我至爱至爱的人!可能么?我在等著!永远!祝福你!永远。你谦卑的若尘七月廿九日曙光中”

写完了信,他长吁出一口气,封好信封,写上收信人的地址与名字。他收拾了一个小旅行袋,走下了楼。他遇见正在收拾房间的李妈:“三少爷!你好早!要出去旅行吗?”“不,只是搬出去住。”

“为什么?”李妈愕然的问。

“你叫老赵拿著我这封信,按地址去找到江小姐,请她搬回来!”“可是,可是,可是……”李妈接过信封,张口结舌的说:“她搬回来,你也不必搬走呀!”

“有一天,我还会搬回来的!”若尘肯定的说,把一件上衣搭在肩上,骄傲的、洒脱的一摔头,就大踏步的迎著阳光,走出去了。李妈呆立在室内,看著若尘那高昂著头的背影,消失在满园的阳光中,那么洒脱,那么傲岸,而又那么孤独!不知怎的,她的眼眶竟潮湿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忽然大梦初醒般,直著脖子叫起老赵来。

半小时后,这封信就平安的到了雨薇手里,当她在那“宿舍”中展开信笺,一气读完,她呆了,怔了,半晌都不能动弹。然后,她的眼睛发亮,她的面孔发光,她心跳,她气喘,她浑身颤抖。“哦,老赵,”她急促的,语无伦次的问:“你们三少爷走了吗?真的走了吗?已经走了吗?”

“是的,小姐。”老赵恭敬的说:“他要我来接小姐回去。”

雨薇沉默了好一会儿。

“哦,老赵,”终于,她咬咬嘴唇,轻吁出一口长气,仍然对著那信笺发怔。“我还不想回去。”

“小姐?”老赵愕然的看著她。

她再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叹了一声:

“你放心,老赵,”她微侧著头,做梦般的说:“我会回去的,但是,不是现在,等过一阵子,我自己会回去的。”

“可是……小姐……”老赵困难的说:“三少爷走了,你也不回去,我们……”“放心,我会常常打电话给你们,”雨薇说,摇了摇头,忽然恢复了神志,而且莫名其妙的兴奋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她取出了一叠钞票,转身交给老赵:“把这个给李妈,让她维持风雨园的开销……”

“不,小姐,”老赵诚恳的说:“我们可以维持风雨园的用度……”“别说了,老赵,风雨园是该由我来维持的,不是吗?把这个钱拿去吧!老爷的遗嘱上,还说要给你们每人二十万元养老呢!这笔钱只好慢慢来了。你先把这点钱交给李妈维持一阵,我会回来的。”“好吧,小姐。”老赵无可奈何的接了钱。“不管怎么样,还是请小姐早点回去,最好……最好……”他吞吞吐吐的说:“能请三少爷也回去才好。”

雨薇再度愣了愣,接著就梦似的微笑起来。

“你放心,三少爷总有一天会回来的。现在,你去吧!”她说:“还有一件事。”“小姐?”“别让花园荒了,别让雕像倒了!”她喃喃的说。

“哦,你放心吧,小姐,我们会把风雨园照顾得好好的,等你们回来。”“那就好了。”老赵走了。雨薇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打开若尘那封信,她再重读了一次,然后,她又读了一次,再读了一次,终于,她轻叹一声,放下信纸,用手轻轻的抚摸著那个签名,再轻轻的将面颊贴在那签名上,她嘴里喃喃的念著信里的那两句话:

“天不老,情难绝,心有双丝网,化作同心结!”

一声门响,她一惊,抬起头来,那X光正满面红光的跨进来,手里又高举著一束红玫瑰:“早!雨薇!瞧我给你带来的玫瑰花!昨晚你临时要去看律师,玩也没玩成,今天呢?你的计划如何?去香槟厅好吗?你说呢?再有,李大夫他们闹著要我请吃糖呢,你说呢?我们什么时候订婚?你说呢?”

“我说吗?”她慢吞吞的站起身来,微侧著她那美好的头,带著个醉意醺然的微笑,轻声细语的说:“我们不请人吃糖,我今晚不和你出去,我也没答应过和你订婚,我们什么都不干!”“怎么?怎么?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那X光张口结舌起来。雨薇走了过去,微笑的望著他,温柔的说:

“抱歉,吴大夫,我们的交往必须停止。你是个好人,一个好医生,你会找到比我可爱一百倍的女孩子!”

“可是……可是……可是……”

“我要出去了。”雨薇往门外走去,“你离开的时候,帮我把门关关好!”她像个梦游者般,轻飘飘的、自顾自的走了。

那X光呆了,倒提著他那束玫瑰花,他又怔怔的愣在那儿了。心有千千结39/46

20

好几个月过去了。秋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空气里飘过的是带著凉意的风,阳光温柔而又充满了某种醉人的温馨,天蓝而高,云淡而轻,台湾的秋天,叶不落,花不残,别有一种宁静而清爽的韵味。耿若尘在他工厂前面的办公厅中,搭了一张帆布床,已经住了三个多月,这三个月中,他清理了库存,整理了债务,向国外寄出了大批的“样品”,又试著打开国内的市场。一切居然进行得相当顺利,他发现克毅纺织厂虽然负债很多,在商业界的信用却十分好。许多时候,信用就是本钱。他经过三个月的努力,竟发现有料想不到的收获,一批已积压多时的毛料,被国外某公司所收购了,随著秋天的来临,大批国外订单源源涌到,唐经理整日穿梭不停的出入于耿若尘的办公厅中,笑得合不拢嘴:“真没料到这样顺利,照这种情势发展,不到一年,我们就可以把抵押的工厂赎回来,两年就可以清理所有债务!”

“不用两年!”耿若尘说:“我只计划一年!我不懂为什么我们只做外销而不做内销,这些年来,台湾的生活水准已越提越高,购买力说不定超过了国外,我现在积极要做的事情,是打开国内市场!”于是,他开始奔波于各包销商之间,他开始把样品寄到国内各地。在这种忙碌的情况下,他那辆破摩托车实在无法派用场,于是,老赵被调到了厂里,来往于工厂及风雨园之间。从老赵口中,他知道雨薇始终不肯回到风雨园,却按月送钱回去维持风雨园,他无可奈何,只能微叹著,江雨薇,那倔强、任性、而坚毅不拔的女孩呵!她要怎样才肯转弯呢?怎样才肯回到风雨园呢?一定要自己兑现那张支票吗?做个堂堂的男子汉!于是,他工作得更努力了!他耳边总是荡漾著江雨薇的指责:“你是个花花公子!你是个败类!你胆小而畏缩,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你用各种藉口,掩饰你的不事振作……”

不!他要振作!他不能畏缩,他曾是个花花公子,而现在,他必须要给她看到一点真正的成绩!他工作,他拚命的工作,日以继日,夜以继夜……他看到自己的心血一点一滴的聚拢,他看到那些工作的成绩以惊人的速度呈现在他面前。于是,每个深夜,他躺在那冷冰冰的帆布床上,喃喃的,低低的自语著:“为了父亲,更为了雨薇!”

这样,十月,他们开始兼做内销了,一家家的绸缎行,一个个的百货店……订单滚了进来,产品被货车载了出去。耿若尘又亲自设计了几种布料的花纹,没料到刚一推出就大受欢迎。十一月,唐经理的帐单上,收入已超过支出不知若干倍,他们度过了危机,许多地方都愿意贷款给他们,但是,克毅公司已不需要贷款了!十二月,西门町的闹区竖起了第一块克毅产品的霓虹招牌,接著,电视广告,电影广告都纷纷推出来。耿若尘深深明白购买心理,广告费是决不可少的支出。果然,工厂的产品是越来越受欢迎了,而耿若尘也越来越忙了。

这天,唐经理贡献了一个小意见:

“我们仓库里有许多过时的成衣,堆在那儿也没用处,有人告诉我,如果稍加改良,好比A106号的衣服,只要在领子上加一条长围巾,就可以变成最流行的服装,我们何不试试看,说不定也会受欢迎呢!”

这提醒了耿若尘,于是,他研究了所有成衣的式样图,以最简便的方法加以改良,果然,这效果出乎意料之外的良好。他发现女人的衣服都大同小异,时髦与不时髦之分常常在一丁点儿变化上。长一点,短一点,加根腰带,领子上加点配饰,诸如此类。他越研究越有心得,那批存货果然推销掉了。

又一天,唐经理说:“有人告诉我,最近美国非常流行东方的服装及花色,你何不设计一点这类的布料及衣服销美国?”

他依计而行,果然又大有收获。

再一天,唐经理说:“有人告诉我,今年冬天必定会流行镶皮的服装,不必真皮,只要人造皮,用来做配饰,好比呢料的小外套,加上皮袖子和口袋等等,我们何不也试试?”

再一次的成功。当唐经理再来对耿若尘说:“有人告诉我……”若尘忽然怀疑起来了,他怎没想过,唐经理会从一个经理人才变成军师的,尤其,他对女性的心理和服装懂得太多太多,他奇怪的问:“喂,唐经理,你这个‘有人告诉我’里的‘有人’是谁呀?他太有天才,我们应该把他聘用进来才对!”

“这个……这个……这个……”唐经理突然扭扭捏捏起来了。“对了,我真糊涂,”若尘说:“这一定是公司里的人员了,因为他对我们公司如此了解,是那一个?你该向我特别推荐才对。”克毅工厂及成衣部员工有数百人,管理及行政人员就有五六十人之多。若尘是绝不可能一个个都认识的。

“这个……这个人吗?他……”唐经理仍然吞吞吐吐的说不出口。“怎么?”若尘的狐疑更深了。“到底是谁?”

“他不要你知道他!”唐经理终于冒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若尘蹙起眉头,更加怀疑。“你还是说出来吧!他是我们公司里的人吗?”

“不……不是。”“不是?”若尘叫:“那他如何知道我们公司的存货及内幕?”“她……在你不在公司的时候,她常常来,她经常参观各部门,也常研究你发展业务的办法。”

“他到底是什么人?朱律师吗?”若尘有些火了。

“她是——是——是江小姐!”唐经理隐瞒不住,终于吐露了出来。若尘愣住了。“是她?”他呆呆的说,靠在办公桌上。他那样震动,竟然说不出话来了。“她和我联络好的,”唐经理嗫嚅的说:“每次你出去之后,我就打电话给她,她常常来,研究你的进展情形,也常常关心些别的事,例如,你的棉被换成厚的了,就是她拿来的。你桌上台灯的亮度不够,也是她换了新的。可是,她不要我告诉你,我想……我想……她很爱你,可是,她是很害羞的!”

若尘抬起眼睛来看看唐经理,他的眼睛炯炯发光,使他整个脸上都焕发出光采来。他略一沉思,就把手里的一支铅笔丢在桌上,转身向室外就跑,一面对唐经理喊:

“我出去一下,公司里你照管著吧!”

他冲了出去,嘴里吹著口哨。若干时日以来,唐经理从没看过他如此兴奋和快乐的了。

若尘跨上了老赵的车子,立即吩咐他开往雨薇的住处,一面,他问:“老赵,说实话,你最近见到过江小姐吗?”

“是的,三少爷,我常常见到。”

“在那儿见到的?”“风雨园。她最近常回去,整理书房里的书,整理老爷留下的古董,整理老爷的字画,她还要老李把花园整顿了一下,新种了好多花儿,沿著围墙,她种了一排茑萝呢!前天她还回到风雨园,和李妈把那大理石雕像洗刷了一番,她亲自爬上去洗,冻得鼻子都红了呢!老李要代她去洗,她硬是不肯,她说……她说什么,我学不来的!”

“她说什么?想想看!”若尘逼著问,眼睛更亮了。

“她说得文绉绉的,我真学不来!”

“想想看,照样子说也不会吗?”若尘急急的追问。

“好像是说,那是爱神,她不能让爱神的眼睛看不清楚,所以要给它(奇qIsuu.cOm書)擦亮一点儿,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耿若尘深吸了口气,他的心脏加速了跳动,他的血液加速了运行,他懊恼的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江小姐不许我说!”“你们为什么不求她搬回来?”

“她不肯呀!她说,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他追问。

“除非三少爷先搬回去!要自动的才算数!”

先搬回去?要自动的?耿若尘愣了,这是什么意思呢?他咬著嘴唇,仔细沉思,是了!他突然心中像电光石火般一闪,明白了过来。自己曾写信告诉她,当自己成为一个堂堂男子汉的时候,就要回到风雨园里去找她。她在等待,等待自己成为一个“堂堂男子汉”的时候!她不愿先搬回风雨园,只因为自己在受苦,她也不愿享福!哦,雨薇呀雨薇,你心细如发,而倔强如钢!什么时候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呢?噢,雨薇呀雨薇,既然你能如此待我,那么,往日的怨恨,你是已经原谅了?他再深吸口气,拍著老赵的肩:

“老赵!把车子开快一点!”

“别急呀,三少爷,总不能撞车呀!”

快!快!快!雨薇,我要见你!快!快!快!雨薇,让我们不要再浪费光阴吧!快!快快!雨薇,我每根神经,每根纤维,每个细胞,都在呼唤著你的名字!

车子停在那“宿舍”门口,他冲了进去,三脚两步的跨上楼,找著她的房间,门锁著,她不在家!该死,这是上班时间,她怎可能在“宿舍”里呢?奔下楼,跳进车子,他对老赵说:“快!去医院!”到了医院,他找著了好心的护士长:

“江雨薇吗?”护士长查了查资料:“她好像这两天被××医院的一个女病人请去当特别护士了!”

他再奔回车子,转向那一家医院:

“江雨薇吗?昨天确实在这儿,今天没来!”

要命!他再跳上车子:

“先去师范大学,找她弟弟,她可能去看弟弟了!”

到了师范大学,他才想起立德已经毕业,去受军训了,他又去找了立群,依然没有找到。他一时兴发,管他呢!反正她一定在某一家医院里,挨家去找,总找得著的。他几乎找遍了全台北市的医院,夜深了,他始终没找到她。

“少爷,”老赵忍不住说:“今天就算了吧,要找,明天再找也是一样的,何必急在这几小时呢!”心有千千结40/46

是的,明天再找吧!但,若尘毕竟不死心,他又折回到雨薇的“宿舍”去了一趟,雨薇依旧没有回来,很可能,她值了夜班,那她就一夜也不会回来了。他长叹了一声,当爱情在人胸中燃烧的时候,渴望一见的念头竟会如此强烈!每一分钟的延宕都会引起一阵焦灼,每一秒钟的期待都会带来痛楚!他想见她,那么想,那么想,想望得自己的五脏都扭绞了起来,可是,他今晚是见不到她了。

无情无绪的回到工厂,他打发老赵回风雨园去睡了,要他明天一早就来报到。这些日子,老赵都仍然住在风雨园,每早到工厂来待命,碰到若尘不需要用车的日子,就会打电话给他,叫他不要来,所以他才有机会见到雨薇。

老赵走了,若尘孤独的留在那冷冷清清的办公厅内,他这办公厅建筑在厂房的前方,有好几间大厅给一般职员用,他这间是单独的,算是“厂长室”,原是耿克毅办公的房间。克毅工厂资金庞大,老人当初却是实惠主义,并不肯在办公厅的建筑上耗费太多的资金,因此,这些房子都是简单而实用的。若尘的这间小屋,放著大书桌,桌上堆满样品,墙上贴满图表,再加上一张床,所剩下的空位已经无几。他却在那有限的空间内蹀躞著,走来走去,走去走来,他心慌而意乱,焦灼而渴切,他无法睡觉,他等待著天亮,全心灵都只有一个愿望:雨薇!燃起了一支烟,他终于停在窗口。窗外的天空,一弯明月,高高的悬著,室内好冷好冷,这是冬天了,不是吗?奇怪,这将近半年的日子,自己住在这小屋内,工作得像一只骡子,却从没有感到过如此的冷清、寂寞,与孤独。“谁伴明窗独坐?我和影儿两个!”天哪!他想雨薇,想雨薇,想得发疯,想得发狂!猛抽著香烟,他在烟雾中迷失了自己,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那儿重复的,一声声的呼唤著:雨薇!雨薇!雨薇!

书桌上的电话蓦然间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这铃声特别的清脆和响亮。若尘不由自主的吃了一惊,这么晚了,会是谁?不会是唐经理吧?不至于有支票退票的事吧?否则唐经理为什么要这么晚找他。

握起了听筒,他说:“喂,那一位?”“喂,若尘?”对方温温柔柔的叫了一声,那女性的、熟悉的声音!他的心猛的一跳,呼吸就立即急促了起来,可能吗?可能吗?这可能是她吗?那牵动他每根神经,震动他每个细胞的那个保护神!那让他奔波了一整天,找遍大街小巷的女暴君哪!可是,现在,她的声音却那样温柔,那样亲切,他执著听筒的手颤抖著,他的心颤抖著,他的灵魂颤抖著,他竟答不出声音来了!“喂,喂?”雨薇困惑的语气:“是你吗?若尘?”

“噢!”他猛的清醒了过来,深抽了一口气:“是我!雨薇,我敢相信这电话是你打的吗?”

对方沉默了一阵。接著说:

“我听说你找了我一整天。”

“你听说?”他问,心中掠过一阵震颤的喜悦:“听谁说?你怎么知道?”“这不关紧要,”她低语:“我只是打个电话问问你,现在还要见我吗?”“现在?”他低喊,那突如其来的狂欢使他窒息:“当然!你在那儿?”“风雨园!”

天哪!找遍了大街小巷,探访过每个医院,奔波于两所大学之间,却遗漏了那最可能的地方:风雨园,他再深抽了口气,喘息著,颤栗著,急促的说:

“听著!我在十分钟之内赶到!”

“好的。”“千万等我!”他喊:“看老天份上,千万别离开!千万!千万!千万!”挂断了电话,他奔出了房间,穿过厂房前的空地,冲出大门,拦了一辆计程车,他跳上去,急急的吩咐著地址,他说得那样急,弄得那司机根本听不清楚,他再说了一遍,又连声的催促:“快!快!快!”那司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慌忙发动引擎,风驰电掣的向前冲去。

车子到了风雨园,若尘跳下了车子,付了钱。风雨园的小门是虚掩的,他推开了门,直奔进去,奔过了车道,走近路从竹林间的小径穿出去,他来到了喷水池边,正想往那亮著灯光的客厅奔去,他耳边蓦然响起了一个宁静的、细致的、温和的声音:“你在找什么人吗?”他迅速的收住脚步,回过头来。于是,他看到雨薇正坐在喷水池的边缘上,披著一肩长发,穿著件紫色的毛衣和同色的长裤,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斗篷,沐浴在月光之下。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像天际的两颗寒星,她白皙的面庞在月色下显得分外的纤柔,她的小鼻子微翘著,嘴唇边带著个淡淡的笑。坐在那儿,她沉静,她安详,那爱神伫立在她的背后,那些水珠像一面闪灿的珠网,在她身后交织著。这情景,这画面,像一个梦境。而她却是那梦里的小仙女,降落凡间,来美化这苦难的人生。他走过去,停在她面前,一动也不动,只是痴痴迷迷的注视著她。她也不动,微仰著头,也静静的看著他。

他们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她先开了口,语气轻而温柔:“瞧,你找到了我。”“是的,”他说:“我找到了你,从去年秋天在医院的走廊上开始。”“一年多了,是吗?”她问。

“一年多了。”“好吧,”她低语:“你找我干什么?”

“做我的保护神。”“我做不了,”她的眼睛闪亮,声音清晰:“我自己也需要一个保护神。”“你已经有了。”“在那儿?”“在你身后。”她回头望望那雕像。“你确信它能保护我?”

“保护我和你!”他说,走近她。“我们都需要一个保护神,一个爱神,但愿那爱神有对明亮的眼睛!”

她一怔。“你似乎偷听过我说话。”

“我没有。”他把手伸给她:“倒是你似乎常常在考察我,请问,女暴君,我通过了你的考验了没有?假若通过了,把你的手给我,否则,命令我离开!”

她不动,也不伸出她的手,只是微侧著头,静静的仰视他。他的脸色变白了,嘴唇失去了血色,月光洒落在他眼睛里,使那对眼睛显得分外的晶亮,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怎么?你看清楚了我吗?”他问:“你必须用这种审判的眼光来看我吗?如果你要审判,请尽量缩短审判的时间,好吗?”“我看清楚了你,”她说:“一个浪子,有最坏的纪录,有过好几个女友,一个花花公子,不负责任,暴躁、易怒、而任性。是一匹野马,只想奔驰,而不愿被驾驭。但是,大部份的良驹都是由野马驯服的,我想,”她再侧侧头,一个轻柔的微笑浮上了她的嘴角。“你正从野马变成良驹。而我呢?我只怕我——”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一个浪子!”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中。

他一把紧握住了她。“不,”他急促的说,把她的身子拉了起来,他的心狂跳著,他浑身的血脉都偾张著,他的眼睛更深、更黑、更亮,他的声音里夹带著深深的颤栗:“你该是个好骑师,缰绳在你的手里,尽管勒紧我,驾驭我,好吗?”

“我手里有缰绳吗?”她低问,凝视著他的眼睛。“不止缰绳,还有鞭子!”他正色说,把她一把拥进了怀里,她软软的依偎进了他的怀中,立即,他的手加重了力量,紧紧的箍住了她的身子。她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然后,她的手揽住了他的颈项,他的嘴唇压了下来,他们紧贴在一块儿,月光把他们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地下,两个人的影子重叠成了一个。半晌,她睁开眼睛,望著他,她的眼睛又清又亮,闪耀著光采,凝注著泪。“我想,”她低语:“你应该搬回风雨园来住。”

“为什么?”他问。“因为我想搬回来,但是,如果我一个人住,未免太孤独了。”他紧盯著她,狂喜的光芒罩在他整个的面庞上,燃烧在他的眼睛里。“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他一叠连声的问。

“真的。”她轻声而肯定的说。

他注视她,良久,良久。然后,他再度拥紧了她,捕捉了她的嘴唇。爱神静静的伫立在月光之下,静静的睁著她那明亮的眼睛,静静的望著那对相拥相依的恋人。心有千千结41/46

21

十二月一过,新的一年来临了。

一九七二年的元旦,带来了崭新的一年,带来了充满希望的一年,带来了有光、有热、有爱、有温情的一年,元旦,这该是个好日子。在风雨园中,这天也洋溢著喜悦的气息,好心情的雨薇,使整个风雨园里的人都跟著高兴起来。一清早,雨薇就在竹梢上挂了一串长鞭炮,让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把若尘惊醒,他睡梦朦胧的跑出来,只看到雨薇酣笑得像园中那盛开的一盆兰花。她笑著奔过来。对他眨眼睛,喊他是懒虫。她那浑身的喜悦和那股青春气息感染了他,使他不能不跟著笑,跟著高兴。他抓住她的手臂,问:

“什么事这么开心?”“新年快乐!”她嚷著,又说:“你别想瞒我,昨天唐经理和我通了电话,他说你今年的订单堆积如山,工厂中正在赶工,预计到夏天,你就可以转败为胜,使债务变成盈余,而且,他还说,以目前的资产负债表来说,资产已远超过了债务。我虽然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也明白一件事,就是你成功了!你使克毅公司重新变成一家大公司,一年以前,这公司尚且一钱不值,现在已身价亿万!”

“这是你的功劳!”若尘也笑著说:“如果没有你拿著马鞭在后面抽我,我又怎么做得到?”

“算了!算了!”雨薇笑容可掬。“我不想居这个功!我也没拿马鞭抽你,别真的把我形容成一个女暴君好不好?我自己还觉得自己很女性、很温柔呢!”

“一个最温柔,最女性,最雅致,最动人,最可爱的女暴君,好不好?”若尘笑著说。

“别把世界上的形容词一次用完,留一点慢慢用,要不然,下一次你就没有句子可以用来夸我了。”

“用来夸你吗?”若尘轻叹一声:“实在可以用来夸你的句子太少了,因为古往今来的作家们没有发明那么多的形容词!你,雨薇,你的好处是说之不尽的。”

雨薇的脸红了。“算了吧,若尘,少肉麻兮兮了!”她笑著,微侧著她那美好的头:“告诉你一声,今晚我请了客人来吃晚饭,你不反对吧?”“为什么要反对?”若尘说,突然笑容一敛:“我知道了,你请了那个X光!”雨薇笑得弯了腰。“我干嘛要请X光?我又没害肺病!”她笑嚷著:“你心里除了那个X光之外,还有别人吗?”

“我不知道你除了X光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男朋友!”若尘闷闷的说。“那你对我了解太少了!”雨薇用手掠掠头发,笑意盎然。“我请了……”她掐指细数:“一、二、三、四,一共四个男客,一个女客也没有。”“四个男客?”若尘蹙起眉头:“少卖关子了,雨薇,你到底请了谁?”“不告诉你!”雨薇奔进房间,呵著手。“我快冻僵了,应该把壁炉生起来了!”“喂,女暴君,你到底请谁来吃饭?”若尘追进来问。“不要吊人胃口好不好?”“到晚上自见分晓!”“不行!你非说不可!弄得人心神不定!”

“都是我的男朋友吗!”雨薇笑著:“我把他们统统请来,和你作一个比较!”“少胡扯了,鬼才信你!”

“那么,你等著瞧吧!”

“你真不说吗?”若尘斜睨著她。

“不说!”她往沙发上一躺。“反正是男人!”

“好,”若尘扑了过来:“你不说我就呵你痒!”

“啊呀!”雨薇跳起来就逃,若尘追了过去,他们绕著沙发又跑又追又笑,雨薇被沙发一绊,站立不住,摔倒在地毯上,若尘扑过去,立即按住她,用手轻触她的腋窝,轻触她的腰际,嘴里叫著:“看你说不说!看你说不说!”

“好人!别吵,我说,我说!”雨薇笑得满地打滚,长发散了一地。“是谁?”他仍然按著她。“是朱律师,唐经理,和我的两个弟弟!”

“嗳!你这个——小坏蛋!”若尘笑骂著:“你就会捉弄我!我非惩罚你不可!每次都要弄得人心魂不定!”他又开始用手指抓她的胁下和腰间:“让你尝尝味道!看你还敢不敢捉弄我!”她又笑得满地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又喘又咳,终于叫著说:“我投降!我投降!快停止!好人!好若尘,饶了我吧!”

“讲一声好听的,就饶你!”若尘继续呵著她。

“我最好心最好心的人!我最心爱的人!”

“这还像话。”他停下手来,她仍然止不住笑,头发拂了满脸,他用手拂去她面颊上的头发,看著她那笑容可掬的脸,听著她那清脆的笑声,他猝然间长长叹息,伏下身来,他用嘴唇堵住了那爱笑的小嘴,他们滚倒在地毯上,她本能的反应著他,用手紧紧揽住他的头。半晌,她挣扎著推开他,挣扎著坐起来:“不要这样,”她红著脸说:“当心别人看见!”

“谁看见?”他问:“你怕谁看见?”

她抬头望望那炉台。“怕你父亲!”她冲口而出,想起耿克毅给她的那封信。

他愣了愣,也抬头望著炉台上父亲的那张遗像。

“为什么?”他问。“因为……因为……”她支吾著,垂下眼帘。“因为我想,如果你父亲在世,是不会赞成我们的。”

“你凭什么这样想?”他惊奇的问。“因为……因为……”她又支吾了起来。

“因为什么?”他紧盯著她,怀疑的神色逐渐浮上了他的脸,明显的写在他的眼睛里。“他很喜欢你,不是吗?”

“我想——我想是的。”

“他也很喜欢我,不是吗?”

“那是当然的,你是他最宠的儿子。”

“那么,如果我们两个相爱,对他而言,不是正中下怀吗?”他深深的看著她。“我——并不这么想。”

“为什么?”他再问。“因为……因为……”她再度支吾起来了。

“天哪!”他喊:“你从来不是这样吞吞吐吐的!”怀疑在他的眼睛里加深了,他的脸色开始严肃而苍白了起来,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看在老天份上,雨薇,对我说实话!难道他曾经对你……”她猛的跳起来,脸色也发白了。

“你又来了!”她说,严厉的盯著他:“你又开始怀疑我了!你又转著卑鄙的念头,去衡量你的父亲和我!”

“不是这样,雨薇!”他急急的叫:“我并不怀疑你,只是你的态度让我奇怪,为什么你觉得我父亲会反对我们结合?你为什么不爽爽快快说出来?”

雨薇一怔,然后,她放松了自己的情绪,轻轻的叹口气,把手放在若尘的手腕上,深深的、深深的凝视著若尘的眼睛,低语著说:“你刚刚用了结合两个字。”“是的。”“这代表什么呢?”她问。“你从没有对我谈过什么婚姻问题。”“老天!”他叫,热情涨红了他的脸:“你明知道我是非你不娶的!”“我为什么该知道?”她瞅著他。

“这……”他瞪视著她:“你是傻瓜吗?雨薇?我已经为你快发疯了,你还不知道吗?哦,对了,我还没向你正式求过婚,是不是我需要跪下来呢?”

“这倒不必,”雨薇幽幽的说:“只要告诉我,你有权利向我求婚吗?”“权利?”他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想……”她沉吟的说:“我并不完全了解你过去的恋爱历史!我曾想略而不谈,可是,你的历史中有婚姻的障碍吗?”“婚姻的障碍!”他的脸色又由红转白了。“你指纪霭霞的事吗!你答应过不再介意了,不是吗?”他逼近她。“雨薇,雨薇,”他恳切的、至诚的、发自内心的呼喊:“我爱你!虽然我也爱过纪霭霞,但决不像爱你这样深、这样切。雨薇,雨薇,别再提她吧,让她跟著我过去所有的劣迹一起埋葬,而让我们共同创造一个新的未来吧!雨薇,答应我!”

“我并不想提起你的过去,“她低语,融化在他那份浓浓的挚情里。“只是……记得宣读遗嘱那天吗?”

“怎样?”“记得你父亲曾分别给我们两封信的事吗?”“是的。”“我不知道你父亲对你说了些什么,他却在信中警告我不可以接受你的爱情,所以,我想,他是不赞成我们结合的。”

“真有这种事?”他困惑的问。

“真的,他特别提醒我,最好弄清楚你的恋爱历史,所以,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特别的恋爱历史,是我所不知道的吗?”

“纪霭霞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其他的,我也告诉过你,我曾经很荒唐,曾经堕落过,却没有不可告人之事。”他凝视她:“或者,父亲指的是我那段荒唐的日子,怕我会对你用情不专,他太怕你受到伤害,所以先给你一个警告,这并不表示他反对我们结合。”“也可能。”雨薇沉思了一会儿,抬眼看他:“那么,你会对我用情不专吗?你会伤害我吗?你会吗?”

“我会吗?”他长长叹息,用手捧住了她的面颊。“雨薇,假若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假若你知道我脑中充塞的都是你的影子,假若你知道我血管里流的都是你的名字,假若你知道我爱你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有多深的话,你就不会问我这问题了!”“但是,你也曾这样疯狂的爱过纪霭霞,不是吗?”

他用手一把蒙住了她的嘴,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

“别再提她的名字,我也不再提X光,好吗?”

“可是,我可从没有爱过X光啊!”

“别骗我,”他说:“也记得父亲给我的信吧?”

“当然。”“他说他已经调查过了,你和X光实在是感情深厚的一对,他还警告我横刀夺爱是件不易的事呢!”

她瞪大眼睛。“你父亲在撒谎,我从没有和X光恋爱过,我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是同样的理由,他怕我带给你不幸。”他说,眼里却流转著喜悦:“可是,这却把我弄惨了!那X光真不知让我吃了多少醋,伤过多少心!”心有千千结42/46

“哎!”雨薇轻轻叹息。“你父亲如果这样千方百计的想‘营救’我,可见你有多坏了!”

他涨红了脸。“事实上,我比他想像的要好得多,雨薇。”他祈求的低语:“我发誓,如果我有一天负了你,我就……”

她蒙住了他的嘴。“不要发誓,”她说:“爱情的本身就是誓言!我相信你,而且,即使你真的很坏,我也已经爱上你这个坏蛋了!”

“雨薇!”他唤了一声,俯下头来,深深的吻住了她,吻得那样深,吻得那样沉,吻得那样热切,吻得那样长久,使他们两人的心脏都激烈的跳动起来,两人的血液都加速了运行,两人都浑身发热而意识朦胧。

一声门响惊动了他们,雨薇迅速的挣开了他,脸红得像一朵盛开的蔷薇。进来的是李妈,目睹了这一幕,她“啊呀”的叫了一声,慌忙想退出去,可是,若尘叫住了她:

“别走!李妈!”李妈站住了,虽然有些尴尬,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她在围裙里搓著手,呐呐的说:“我——我只是来问问江小姐,晚——晚上的菜,十个够不够?”“不够!”雨薇还没开口,若尘已经抢著说了:“你起码要准备十二个菜,李妈!”“干什么?”雨薇惊奇的问:“十个菜足够了,又没有多少人,别浪费!”“我要丰富一点,”若尘说,望著雨薇:“假若你不嫌太简陋,我希望在今天晚上宣布我们订婚!”

“啊呀!”李妈大叫了一声:“真的吗?三少爷,江小姐,恭喜呀,怪不得今天一早我就觉得喜气洋洋的呢!啊呀!太好了!太好了!”她拉起围裙,擦起眼泪来了,一面飞奔著往外跑:“我要去告诉他们去!我要去告诉老赵和我那当家的!让他们也跟著乐乐!啊呀,太好了!太好了!如果老爷在世呀,啊呀,如果老爷在世……”

她一边叽哩咕噜的叫著,一边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儿,若尘凝视著雨薇。

“或者,我决定得太仓促了,会吗?雨薇?或者,你希望有个盛大的订婚典礼?”雨薇痴痴的注视著他。

“这是最好的日子,”她低语:“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今天是元旦呀!”他走近她,握住了她的双手。

“我能勉勉强强的算一个男子汉了?”他怯怯的问,担忧而期盼的:“能吗?”“让我告诉你,”雨薇热切的看著他:“你一向就是我心目中最标准的男子汉!从在医院的走廊里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道道地地的男子汉了!”

他注视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去,拿起她的手来,他虔诚的把自己的嘴唇紧贴在那手背上。

22

晚上,客人陆续都来了。

在吃饭以前,大家都散坐在客厅之中。壁炉里已经生起了火,室内暖洋洋的,大家喝著酒,聊著天,空气中弥漫著一层温馨的、喜悦的气息。

这还是立德和立群第一次正式拜访风雨园,以前他们也曾来过,总是匆匆和雨薇说两句话就走,现在,他们兄弟两个坐在那豪华的客厅中,接受了李妈他们恭敬的接待,接受了若尘热烈的欢迎,又在雨薇的面庞上发现那层幸福的光采,两兄弟就彼此交换了一个眼光,各人心里都有了数了。立群悄悄的在姐姐耳边说:“姐,这个耿大哥比你那个X光强多了!我和哥哥都投他一票!你可别把到手的幸福放走啊!”

“小鬼头!”雨薇低声笑骂著:“你懂什么?”

“不是小鬼头了,姐姐,”立群也笑著:“我已经大学二年级了,都交女朋友了!”“真的吗?”雨薇惊奇的看著这个已长得又高又大的小弟弟,不错,这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不是父亲刚死,那个吓得不知所措的八、九岁的小弟弟,这已经是个又高又壮的年轻人了。她不自禁的微笑了起来,低声说:“风雨中的小幼苗,也终于长成一棵大树了,不是吗?”

“都靠你,姐姐!”立群说:“你一直是我们的支柱,没有你,我和哥哥可能现在正流落在西门町,当太保混饭吃呢!”

“算了,别把你姐姐当圣人,”雨薇笑著说:“不管我怎么做,也要你们肯上进才行!”

“嗨!”若尘大踏步的跨到他们身边来:“你们姐弟两个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能不能让我也听听?”

“我在说——”立群微笑的瞅著他的姐姐:“我这个姐姐有种特殊的力量,能给人以支持,给人以信心,使人屹立而不倒,”他注视著若尘:“我说错了吗?”

“你是我的知音!”若尘忘形的说,拍了拍立群的肩膀:“我告诉你,当你找女朋友的时候,必定要以你姐姐为榜样,选定之后,还要给我鉴定一下才行!我比你更了解你姐姐,信不信?”“啊呀!”雨薇低喊,脸涨红了。“我看你们两个都有点儿神经,别拿我做话题,我不参加这种谈话!”说著,她走到朱正谋、唐经理,和立德那一群里。

立德已经毕了业,目前正在受军官训练,因为营区就在台北近郊,所以他能到风雨园来。他学的是儿童教育,现在,他正在热中的谈著有关问题儿童的教育问题,因为唐经理有个小儿子,生下来就有先天性的低能症,现在已经十岁了,仍然语无伦次,无法上学。立德对这孩子很感兴趣,详细的盘问他的病况,唐经理正在说:

“有次我们家里请客,客人帮他布菜,一面问他吃不吃红辣椒?他回答说,吃红辣椒,也吃绿辣椒,我们听了,都挺得意的,认为他回答得体,已变得比较聪明了。谁知他下面紧接著说:也吃白辣椒,也吃蓝辣椒,也吃黄辣椒,也吃黑辣椒……说个没完了,差点把我太太气得当场晕倒,你瞧,这种孩子该怎么办?”“你带他去看过医生吗?”立德问。

“怎么没看过,但是都没有结果。”

“我认为,”立德热心的说:“你这孩子并非低能儿!你想,他分得出红黄蓝白黑,有颜色的观念,也肯说话,也有问有答,这孩子只需要有耐心的、特殊的训练,就可以让他恢复正常。”“你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收这类的孩子吗?”唐经理兴奋的问。“可惜,台湾没有这种问题儿童的训练学校,也缺乏这种训练人才。我常想,假若我有钱的话,我一定要办一所问题儿童学校,同时,再办一所孤儿院,我自己十三岁就成了孤儿,深知孤儿之苦,同时,孤儿也最容易变成问题儿童,因为他们缺乏家庭温暖的缘故。”

朱正谋很有兴味的看著他。

“但是,你说,台湾缺乏这种训练人才。”

“训练人才并不难找,”立德侃侃而谈:“拿我姐姐来说吧,她就是最好的训练人才。只要有耐心,有机智,肯付与他们温情的,就是好人才,我们可以招募有志于教育的这种人,再给予适当的训练,人,不是主要问题,主要还在于钱。”

耿若尘不知不觉的被这边的谈话吸引了过来:“据你估计,立德,”他问:“办这样一所学校要多少钱?”

“这……”立德沉吟了一下。“我实在无法估计,因为规模可大可小,但是,绝非一个小数字可以办到的,因为这种学校里一定需要医生和护士,它一半是学校,一半是医院。还需要特别的教材和房间,你们听说过一种自虐儿吗?他们会想尽方法虐待自己,放火、撞头、用牙齿咬自己、用刀割,这种孩子,你必须把他关在一间海绵体的屋子里,让他无法伤害自己,想想看,这些设备就要多少钱?”

“可惜,”耿若尘叹口气:“假若我真是个大财主的话,倒不难办到。”唐经理很快的和朱正谋交换了一个眼光。

“你真有这份心的话,倒不难,”唐经理说:“工厂的业务已经蒸蒸日上了,严格说来,你已经是个大富翁了,你知道吗?”耿若尘坐了下来。“我不太明白,”雨薇说:“我们不是还在负债吗?”

“我告诉你吧,”朱正谋说:“所有的大企业都有负债,只看负债多,还是资产多。一年多以前,克毅纺织公司值不到一千万,但是,现在,你要出售产权的话,可以卖到八千万元以上。”“为什么?”“因为它在赚钱,因为它已有了最好的信用,因为它拥有的订单远超过负债额……这些,我必须慢慢跟你解释,最主要的一点,你需要了解的,是若尘已经成为富翁了!他每月有高额的进帐,他有一家最值钱的纺织公司!”“可是,我不能出售父亲的公司,是吧?”若尘说。

“那当然,但是,慢慢来吧!你将来的盈余会远超过你的预计,那时,你就可以办你的学校了!”

“要办学校别忘了我!”立群插进来说:“我最喜欢小孩子,虽然我学的不是教育,可是我还很有耐心!”

“真有这样一所学校,我是当然的教员!”雨薇说。

“我是当然的经理人!”唐经理说。

“哈!”朱正谋大笑著说:“你们似乎已经把这学校办成了似的!那么,我是当然的法律顾问,立德是当然的校长,若尘是当然的董事长,对不对?”

大家都大笑了起来,室内的气氛是更加融洽了。朱正谋拍了拍若尘的肩,热烈而感动的说:

“你看,若尘,只要你肯干,天下无难事!你父亲欠下的债,你都清理得差不多了,你父亲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想起耿克毅,那固执、倔强、自负,而任性的老人,大家都有一刹那的伤感。沉默了一会儿,若尘说:

“说老实话,我至今还不明白,我怎么会这么快就扭转了公司的颓局!”“做生意就是这样,”唐经理说:“成败往往就在一夜之间!一张订单可以使一家小公司发大财。一笔倒帐也可以使一家大公司立即破产,做生意就是这样的!”心有千千结43/46

“所以,”雨薇提醒著若尘:“别因为你已经是个富翁就得意了,你还是要兢兢业业的工作才行!”

“有你在后面拿鞭子,还怕我不努力吗?”若尘望著她直发笑。“什么话?”雨薇轻骂了一声,脸红了。

“怎么,什么鞭子?”朱正谋已看出一些儿端倪,偏偏故意的追问著:“这里面有什么典故?说出来给我们大家听听!”

“别听他胡扯八道!”雨薇说,脸红得好可爱好可爱。

若尘纵声大笑了起来,雨薇直对他瞪眼,她越瞪眼,他就越是笑。大家也都看出这一对情侣已经两心相许,看他们这副模样,就也忍不住跟著笑起来,就在这一片笑声中,李妈走过来,也是满脸笑吟吟的,请大家入席吃饭。

这解了雨薇的围,她请大家一一入席,她和若尘坐在一块儿,分别坐了男女主人的位置。李妈确实不赖,桌上四个冷盆,竟是油炸松子、醉鸡、炒羊肚丝,和血蛤,混合了各省口味。大家坐定后,若尘拿起酒瓶来,斟满了每一个客人的杯子,然后,他叫李妈取来三个空酒杯,也斟满了,他对李妈说:“去叫老李和老赵来!”

李妈愣了一下,立刻醒悟过来,她堆了满脸的笑,奔出去叫人了。客人们面面相觑。朱正谋微笑著蹙了蹙眉,说:

“嗨,我看,今晚你们的请客并不简单呢!有什么喜事吗?是谁过生日吗?”“慢一点!”若尘说:“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老李和老赵都跟著李妈进来了,他们都笑得合不拢嘴,但是,在主人和客人面前,也都多少有些儿局促。若尘把酒杯分别塞入他们三人的手中,他站起身来,举著酒杯,郑重的说:“我要请大家干掉自己的杯子,因为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宣布,我和雨薇在今晚订婚了!”

大家哗然的大叫了起来,若尘豪放的嚷著:

“喝酒!喝酒!干掉你们的杯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能不干杯呢?大家都喝了酒,若尘把雨薇拉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取出一个钻戒,他一本正经的对雨薇说:

“这戒指我已经买了一个多月了,只等这个机会套在你手上,买这钻戒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已很富有,所以,这颗钻石很小很小,但是,我的爱心却很大很大!”

大家又哗然大叫了起来,鼓著掌,喝著采,又叫又闹。雨薇的眼睛里盈满了泪,她伸出手去,让若尘把那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老李老赵等都纷纷前来道贺,再退了出去。若尘的眼光始终停在雨薇的脸上,雨薇也痴痴迷迷的凝视著他。在他们之间,有过误会,有过争执,有过分离,但是,现在却终于团聚了。执手相看,两人都痴了、傻了,都有恍然若梦的感觉。直到朱正谋大声说了一句:

“恭喜恭喜!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一句话惊醒了若尘和雨薇,这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但是,有谁会责怪这种“失态”呢?他们坐了下来,开始向大家敬酒。雨薇今晚穿了一件粉红色的长礼服,襟上别著一朵银色镶水钻的玫瑰花。她双颊如酡,双眸如醉,显得分外的美丽和动人,若尘不能不一直盯著她看。他忘了敬酒,忘了招待客人,他眼里只有雨薇。朱正谋和唐经理目睹这种情况,都不由自主的交换著喜悦而欣慰的眼光。立德和立群开始围攻他们的姐姐:“好啊,姐姐,这样大的好消息,居然连我们都瞒著,太不够意思了!”“不管,不管,姐,非罚你喝三大杯酒不可!”

“如果你不喝,姐夫代喝也可以!”

“姐夫,”立群直喊到若尘面前去:“你要不要代姐姐喝三大杯?”“别说三大杯,三十杯也可以!”若尘乐昏了头,那声“姐夫”把他叫得飘飘然,他举杯一饮而尽,立群递上第二杯,他又一饮而尽,连干三杯之后,雨薇忍不住说:

“好了,你也够了,别由著性儿喝,借著这机会就喝不完了!”“瞧!”若尘笑著对立群说:“你姐姐的‘鞭子’又出手了!”

大家这才了解鞭子的意义,禁不住都哄堂大笑起来,雨薇也想笑,却强忍著,只是欲笑不笑的瞅著若尘,若尘借著三分酒意,拥住雨薇的肩,笑著说:

“陛下可别生气,微臣这厢有礼!”

大家笑得更凶了。雨薇再也忍不住,也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推著他说:“我看你已经醉了!”“你现在才知道吗?”若尘一本正经的说:“事实上我早就醉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醉了!”

大家更是笑不停了。一餐饭就在这种喜悦的、笑闹的气氛下结束了。吃完了饭,大家的兴致未消,都集中在客厅里,热心的谈论著婚期,立德立群都是急脾气,极力主张越早越好,唐经理比较老派,考虑著若尘尚在戴孝期间,结婚是否合适?他的“考虑”却被朱正谋一语否决了:“克毅从来就最讨厌什么礼不礼的,所以他自己的葬礼都遗言不要开吊,现在,又顾虑什么孝服未除呢?若尘和雨薇早点结婚,克毅泉下有知,只怕也会早些高兴呢!所以,我看,婚期定在三月最好!正是鸟语花香的季节!你们说呢?”

“我说呀,”若尘迫不及待的接口:“明天最好!”

“又在胡说八道了!”雨薇笑著骂。

“我看呀,”立德笑弯了腰:“今晚也可以举行!反正我们又有律师,又有证人!”“我也不反对!”若尘热烈的说。

“若尘!”雨薇喊:“你是真醉了,还是装醉呀?再这样胡扯我就不理你了!”“啊呀,”若尘怪叫:“立德,你姐姐凶得厉害,她不和你发脾气,尽找我麻烦!明明是你的提议,我不过附议而已!”

大家又笑起来了,雨薇又想笑,又想骂,又不敢骂,弄得满脸尴尬相,大家看著她,就更笑得厉害了,就在这一片笑声中,门铃响了,若尘诧异的说:

“怎么,雨薇,你还请了什么不速之客吗?”

“我没有,”雨薇说:“除非是你请的!”

“我也没有。”大家停住了笑,因为,有汽车直驶了进来,若尘首先皱拢了眉头,说:“难道是他们!”

雨薇也已经听出那汽车喇叭声了,她挺直了背脊,心里在暗暗诅咒!要命!这才真是不速之客呢!唐经理坐正了身子,灭掉了手里的烟蒂。朱正谋放下了酒杯,深深的靠进沙发里。立德立群两兄弟面面相觑,不知道空气为什么突然变了,那愉快的气氛已在一刹那间消失,而变得紧张与沉重起来。门开了,培中培华两人联袂而来,他们大踏步的跨了进来,一眼看到这么多人,他们怔了怔,培中立刻转向朱正谋:

“朱律师,我们是来找你的,你太太说你在这儿,所以我们就到这儿来了!”“很好!”朱正谋冷冷的说:“你们是友谊的拜访呢?还是有公事?”“我们有事要请教你……”培华说。

“那么,是有关法律的问题了?”朱正谋打断了他。

“是的。”“既然是法律问题,你们明天到我事务所来谈,现在是我下班时间,我不准备和你们讨论法律!”朱正谋一本正经的说。

“哼!”培中冷笑了一声:“这事和若尘也有关系,我看我们在这儿谈最为妥当!”他归了室内一眼:“这儿似乎有什么盛会,是吗?”“不错,”若尘冷冰冰的说:“今晚是我和雨薇订婚的日子,你们是来讨喜糖吃的吗?”

“订婚,哈哈!”培华怪叫:“我早就料到了,风雨园又归故主,纺织厂生意兴隆,若尘,恭喜你人财两得!”

“我接受了你的恭喜!”若尘似笑不笑的说。“反正,父亲把他所有的遗产都给了你,你也一股脑儿的照单全收,哈哈哈!”培华大笑。“你的新娘,父亲的旧欢,你们父子的爱好倒是完全相同呵!”

若尘的肌肉硬了起来,雨薇悄悄的走过去,把手放在若尘的手臂上,在他耳边说:

“今晚,请不要动气,好吗?”

若尘按捺住了自己,转头望著朱正谋:

“朱律师,私闯民宅该当何罪?请你帮我拨个电话到警察局!”“别忙,”朱正谋说,望著培中培华:“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就坦坦白白说吧!”“好!那我就有话直说吧!”培中直视朱正谋:“你是我父亲的遗产执行人,是吧?”

“不错!”“你说,克毅纺织公司已濒临破产边缘,可是,事隔半年,它竟摇身一变,成为一家著名的大纺织厂,在这件戏剧化的事情中,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克毅纺织公司,在半年前的情况,你们都已经研究的非常清楚,它确实面临破产,至于目前的情形,你需要谢谢你有个好弟弟,在两个哥哥都撒手不管的时候,他毅然承担了债务,力挽狂澜!难道若尘好不容易重振了公司的业务,你们就又眼红,想来争产了?”朱正谋义正辞严,瞪视著培中:“培中,你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在社会上也混了这样久,难道连一点道理都不懂?”“我决不相信像若尘这样一个浪子,会在半年中重振业务!”培中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根本安静不了三分钟,他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你们在捣鬼!这里面一定有诡计!朱律师!我会查出来的!”“你尽管去查!”朱王谋冷静的凝视著培中:“记住!当初你们都在遗嘱上签了字,你们根本无权再来争产,如果有任何疑问,你们应该在当时提出,现在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至于你们怀疑若尘有没有这能力重振业务,”他骄傲的昂起了头:“天下没有绝对的事!若尘已经做到了我们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做不到的事了!知子莫若父,我佩服克毅的眼光!他没有把纺织厂留给你们,否则,它早就被宣告破产了!”

“这里面仍然有诡计!”培华大叫:“我们不承认当初那张遗嘱!”“既不承认,当初为什么要签字?”朱正谋厉声说。“培中,你比较懂事,我教你一个办法,你不妨去税捐稽征处查一查,克毅纺织公司有无漏税做假的任何迹象!”心有千千结44/46

“你既然要我去查,”培中冷笑著说:“我当然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来!好了!”他掉头望著培华:“我们是白来了这一趟,走吧!只怪我们当初太粗心大意,也该请个律师来研究研究遗嘱才对!”“只怕没有律师能帮你们的忙,”朱正谋冷冷的说:“你们所得的遗产连拒收的可能都没有!”

“哼!”培中气呼呼的冷哼了一声:“培华!我们走!”

“慢著!”突然间,一个清脆的声音轻叱著,雨薇跨前了一步,站在培中培华两人的面前了。她神色肃然,长发垂肩,一对晶亮而正直的眸子,直射到培中培华的脸上来,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清晰的回荡在室内,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鼓:“你们今天既然来了,又赶上我和若尘订婚的日子,以前,我或者没有身分与立场和你们谈话,今天,我却已入了耿家门,即将嫁为耿家妇,请站住听我讲几句话!”她扫视著培中培华,培中满脸的鄙夷,培华满脸的不耐,但是,不知怎的,他们竟震慑在这对灼灼逼人的,亮晶晶的眼光下,而不知该怎样进退才好。雨薇逼视著他们,继续说:“自从我走进风雨园,自从我接受了你们父亲的遗产,我就受尽你们二人的侮辱,但是,今天,我可以坦然的告诉你们,我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我将以最清白的身子和良心,嫁给耿若尘!至于你们,是否也能堂堂正正的说一句,你们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抛开这些不谈,你们今天来这儿,是为了和若尘争一份财产,可是,耿培中,你已经有了一家大建筑公司,耿培华,你已经有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塑胶厂,你们都是富翁,都有用不尽的金钱,为什么还孜孜于些许遗产?!至于你们的建筑公司和塑胶厂当初又是谁拿钱支持你们开办的?父亲待你们是厚是薄,不如扪心自问,而若尘呢,倒确确实实接受了一笔你们都不愿承担的债务!这些我们再抛开不谈,你们到底还是若尘的哥哥,同是耿克毅的儿子,兄弟阋墙,徒增外人笑柄!阋墙的理由,是为了金钱,而你们谁也不缺钱用,这不是笑话吗?我一生贫苦,只以为金钱的意义是为了买得欢笑,殊不知金钱对你们却换来仇恨!你们真使我这个穷丫头大开眼界!好了,我们也不谈这些,现在,我必须向你们表明我的立场,风雨园现在是属于我的,以后,你们如果再要到风雨园来,是用若尘哥哥的身分而来的话,那么,我们是至亲,一切过去的怨仇,就一笔勾销!如果还是来无理取闹的话,那就休怪我无情无义!我必定报警严究,既不顾你们的身分,也不顾你们的地位!好了!我言尽于此,两位请吧!”她让开到一边。一时间,室内好静好静,培中培华似乎被吓住了,再也没料到那个小护士竟会这样长篇大论,义正辞严的给了他们一篇训话,而且,他们在这小护士坚定的眼光中,看出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物!朱正谋也呆了,他用一份充满了赞许的眼光,不信任似的望著雨薇。若尘是又惊又喜,又骄傲又崇拜,这各种情绪,都明写在他脸上。唐经理惊愕得张大了眼睛发愣,立德立群不太能进入情况,却也对雨薇崇拜的注视著。半晌,培中才一摔头,对培华说:

“我们走吧!”他的声音已经没有来时的盛气凌人了,相反的,却带著点儿萧索。他们兄弟俩走出了大门,上了汽车,培中回头对培华颓然的说:“不管怎样,培华,若尘娶的这个太太,却比我们两个娶的强多了!”发动引擎,他驶出了风雨园。

这儿,客厅中顿时又热闹了起来,立德立群追问著来龙去脉,唐经理热心的向他们解释这三兄弟间的恩怨。若尘走过去,一把揽住了雨薇的肩,大叫著说:

“雨薇,我真服你了!”

朱正谋笑著站起身来,对雨薇举起酒杯:

“雨薇,怪不得克毅如此欣赏你,你真是不同凡响!值得为你这篇话,干一杯酒!”

他真的干了酒杯。雨薇被大家这么一赞美,她反而脸红了,那股羞涩的模样和刚才的凶悍已判若两人,拍拍手,她说:

“我们继续喝酒聊天吧,不要让他们这一闹,把我们的情绪弄坏了。若尘,你放心,你的哥哥再也不会来烦扰我们了。现在,你还不帮大家倒点酒来!”

“是!”若尘必恭必敬的一弯腰,说:“遵命!陛下!”

大家又哄堂大笑了起来,欢乐的气息重新弥漫在房间里。心有千千结45/46

23

婚礼是在三月中旬举行的。

那确实是个鸟语花香的季节,尤其在风雨园中,雨季刚过,天清气朗,竹林分外的青翠,紫藤分外的红艳,而雨薇手植的杜鹃和扶桑,都灿烂的盛开著,一片姹紫嫣红,满园绿树浓荫。早上,鸟啼声唤破清晓;黄昏,夕阳染红了园林;深夜,月光下花影依稀,而花棚中落英缤纷。这是春天,一个最美丽的春天!婚礼是热闹而不铺张的,隆重而不奢华的。一共只请了二十桌客,使雨薇和若尘最惊奇的事,是培中培华居然都合第光临了,而且送了两份厚礼,并殷勤致意。事后,若尘曾叹息著说:“这就是人生,当你成功的时候,你的敌人也会怕你,也会来敷衍你了。如果你失败了,他们会践踏在你背上,对你吐口水。”“不要再用仇恨的眼光来看这人生吧!”雨薇劝解著说:“他们肯来,表示想和你讲和,无论如何,他们的血管里有你父亲的血液,就看在这一点上,你也该抛开旧嫌,和他们试著来往!”“你是个天使,”若尘说:“你不怕他们别有动机吗?你不怕他们会像两条蚂蟥,一旦沾上,他们就会钻进你的血管里去吸你的血!”“他们吸不到。”雨薇笑容可掬。“我们都是钢筋铁骨,他们根本钻不进来!”“你倒很有自信啊,”若尘吻著她说:“但是你却有颗最温软的心,你已经在准备接受他们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