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天下风雷》》 · 红尘紫陌 · 2026-07-25
兰卿苦笑说:“团聚又怎样?如今我和姐姐这幅样子,见了面也徒增伤感。我姐姐疯疯傻傻的,我又做人家的小妾。三弟,你还是别惹这个麻烦,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
第四卷 第102章 大义灭亲
东北军三团团部里,胡子卿摊开了一桌子的账本,聚精会神的同霍文靖核对账目。
“霍先生,我算过了,前后出入不过四十块大洋,应该说账目还算干净。”胡子卿一把推开满桌的账目:“可是累死我了,快老眼昏花了。”
穆一枫刚巧进来:“啊?子卿这是算完了。够快的呀。这么大笔军饷的账目,才半天的时间。”
“那是,这也要看是谁来查。”子卿得意的靠了皮转椅打着圈。“穆教官不信,自可去核对。”
“子卿真是聪明,他却是寻了捷径,殊途同归。才半天就把这笔军饷清查完了。”霍文靖夸赞。
穆一枫沉了脸问:“你可真是核对过了?糊弄我可打你。“哎呀,糊弄谁我敢糊弄你。”子卿起身整理账册。
穆一枫并未看账册,只是轻笑了问:“一个连多少人呀?”
子卿觉得穆一枫话里有话,答了说:“一百八十人左右。”
“二营三连就驻扎在山坡下,该是多少人?”
“一百八十五,我记得。”子卿答了说,“才看过他们的账目。”
不等穆一枫开口,子卿忽然沉了脸,吩咐大勇拿名册过来。
穆一枫笑了摇摇头出去,霍文靖追上他问:“账目我也看了,没问题呀。”
“账目当然没问题,你去问子卿,他已经明白了。”
胡子卿吩咐二营全体士兵集合,营长是子卿的六姑爹冯老蔫。同老帅钻山沟打江山出来的老人。见了子卿沉了脸喊大家集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晃过来问:“小顺子。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姑爹帮你做了就得了,风大。别冻到你,快回去吧。”
子卿站在台上,拿了名册扔给冯老蔫说:“点名!有人告发,二营三连士兵逃跑现象严重,长官袒护遮掩。”
“胡扯淡!”冯老蔫骂骂咧咧:“这谁不知道当兵的晚上睡觉都要脱光了屁股。就是怕夜里溜号。逃跑,哪个敢?”
胡子卿笑笑:“那冯营长就点卯吧。..”
冯老蔫沾口吐沫按了名册点名,才点了二十多个,冷汗就下来了。再往下点,名册中叫到名字却缺席的人大有人在。
“小顺子,天冷,你看冯老蔫地话音打颤。“点!”
点名完毕,竟然有六十八名士兵不在。
“二营一共有六十八名士兵逃走,隐瞒不抱。按照军法。从班长以上都该如何处罚?”
执法队跑步过来,手里拎着醒目的军棍。
“团长,团长冤枉呀。您点的那些名字。我们听都没听说过,我们版就这十名弟兄。再有就是鬼了。”
“团长。我们没撒谎,没这些弟兄呀。”
“小顺子。你别胡闹。”冯老蔫在旁边低声制止:“有话咱们爷俩回去说。”
子卿冷笑了看了他一眼:“冯营长,这账目是你报上来地。里面的人名也是你核实地。如今这些领饷的士兵逃跑,这跑了近一个排的兵力,你如何解释?这是要杀头的罪过!”
“哎,误会,这个个不是顺子,不止我二营,这别的营他也是,你这孩子冯老蔫被子卿一声令下和手下三名连长一道抓了起来。
回到团部,穆一枫拍拍子卿地肩头笑了:“你小子,真有你的。我就提醒你有人冒领军饷,你玩得倒是精明。”“这样他冯老蔫要不承认冒领军饷,要不承认私放了士兵出逃隐瞒不报。这前面的罪过怕比后面的还轻些,后面是掉脑袋的。”霍文靖也赞赏子卿的机智。
子卿愤愤不平的说:“如果是我,就承认私放士兵也不能承认冒领军饷。吃了胡家的饭还偷胡家的钱,跟做贼没区别。”
子卿纵越而起:“走,接着去查那几个营,就不信我这个黄嘴鸭儿团长整治不了他们这些土匪兵。”
奉天大帅府,胡子卿回府,身后毅然是前呼后拥地卫队。
才到楼门口,就见三太太哭红了个眼,卷了包裹带个妈子要出门,嚷了要出家当尼姑,身后几位太太都在劝阻。
子卿不明就里,但毕竟快过年了,劝阻几句也不奏效,就被二太太一把拉开。
“小爷,你省省吧,快上去,你爹找你呢。”
子卿来到父亲的房间。
“爹,三妈妈她是怎么了?刚才孝彦进门时,见她哭了出门
子卿话一出口,就见一旁的七姨太直给他递眼色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小娃子家家,你少管大人地事。”胡云彪不耐烦的咳了两声:“你姑爹是怎么回事?听说你在团里反天了?妈了个巴子地,哄你过家家地玩意你也当真。拿个鸡毛当令箭了,一下子关了这么多老人。”
“爹。”子卿羞恼的直跺脚:“爹要问这事,孝彦就跟您正经地谈。姑爹他们冒领军饷,虚报人数,假造账册。老人,我看这些蛀虫还不如规矩的新人呢。他们对得起爹的信任吗?胡家亏待过他们吗!”
子卿义愤填膺的几句话,胡云彪放下烟杆叹息:“小顺子,你这理是不错。但这理也碍了些姑爹说,他不知情,是手下的人搞的名堂。”
“爹,我不相信他的话。”
“小顺子!”胡云彪嗔怪的拉过儿子:“爹不想你才入军队,就得罪遍老人。你的路还长呀件事,爹心里明白了,交转你老叔去处理吧。你就别插手了。”
见子卿怏怏不乐,胡云彪又说:“你三母亲的事,你别管,由她去吧。”
一声叹息。
“她那个混蛋娘家弟弟,前几天游手好闲的在大街上,拿了枪把那路灯的灯泡一个一个的都他娘的给我打灭了。妈了个巴子的,老子让江省长费了多大气力挤出的款子,才修的这利国利民的西洋路灯,被这臭小子都给毁了。”
子卿愣了愣,前天回家时,这一路上黑的,子卿还在暗自寻思是不是供电故障停电了呢,原来内情是这样。想想不由扑的笑出来:“小舅他还真有趣,拿了灯泡当靶子了。看来枪法还练得不错呢。”
话音未落,就看父亲豹眼圆睁的怒视了他吼了说:“你小子说的什么狗屁话。小顺子,爹跟你说前面,你小顺子要是哪天敢跟那个混蛋一样做这败坏风气、违规犯法的事,爹一样让你吃枪子。”
子卿听了话音不对,吓得沉下脸。
“大帅,这燕窝都快凉了。”七姨太插话说,向子卿使个眼色拉了他出门。
“小爷,你听话,别再提这个事了。你是不知道,昨天我和你几位妈妈跪了一地的哀求你爹手下留情,可你爹还是把你三妈妈那二杆子弟弟给崩了。”
晴天霹雳般,子卿张大了嘴简直不信。他记得三妈妈很受父亲宠爱的,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宠着。三妈妈是位冷美人,女高的校花,当年嫁给父亲都很勉强。为此还曾闹出过件不痛快的事。三妈妈学生时代的那个男朋友曾经来找过三妈妈,这个事被父亲撞见,就要杀了那个男人。三妈妈哭着求情说,她们是清白的,并保证日后再无瓜葛。没想到父亲通情达理的不仅放了那个男人,还给那个男人在北平报馆谋了份不错的差事。父亲的宽宏大量一直被家里传为美谈,这回怎么会
“唉,昨天我还问呢,这上次三太太同小白脸吊膀子都没见大帅急眼,这回她弟弟不过打了几个破灯泡,何苦把事情做绝?谁想你爹破口大骂说,她跟小白脸吊膀子,那是丢我老胡一个人的脸;他兄弟把这市政的路灯当玩意打了玩儿,那是给东三省脸上抹黑。饶了他就纵了着风气,以后怎么管别人?杀!必须杀!。编者按:看了现在中国偷高压电线、井盖的也该有个像老胡这样的人去处理!你三妈妈一听,腿都软了。她兄弟一死,她也心灰意冷了,一早就丢魂落魄的收拾两件东西,说是去城外的三仙庵剃度当姑子去。”
正说着话,就见老普进了胡大帅的屋子,子卿忙跟了进去,就听父亲瞪了眼大骂说:“让他滚,我不见,我没时间搭理他!他小于子还有脸来见我?要不看在老秦脸面上,我胡云彪把他小于子剁成肉酱!”
老普伯尴尬的笑了,进退两难:“老爷,您看,那于先生都在客厅等了您一个多钟点了。您这一个面都没露的打发人家,不好吧。”
“爹,是我小于叔来了吗?”子卿的眼睛立刻放出兴奋的神采。
第四卷 第103章 父辈恩怨
“爹,孝彦去替您招待小于叔叔吧。小于叔叔从外蒙古得胜归来了,是民族英雄。”子卿一脸的欣喜,被胡云彪大声喝住:“小顺子,想讨打了是不是?”
父亲震怒了,子卿踟躇着脚步向回挪了几步,偷偷抬眼看看父亲一脸怒色:“爹,那孝彦自己去见小于叔,不代表爹还不行吗?小于叔在东北闯的祸都是过去的事了,您气都出过了。都快过年了,人家抹擦了脸儿过来给您拜年,您好歹还要看在我秦大爷的面子吧。”
孩子的话有时候也有道理,这打狗还要看主人。于远骥的狂狷是因为有秦瑞林总理撑腰,胡云彪只有咽了口气说:“去吧,跟于远骥说你爹近来不舒服,就不陪他了。”
子卿快步的奔到客厅,猛的推门闯进去喊了声:“小于叔!”
原本静静的坐在沙发上悠然品茶的于远骥忙起身。
“小于叔,羡煞孝彦了。收复外蒙古的千古佳话,孝彦听到捷报兴奋得两个晚上都没睡好觉,做梦都同小于叔去铁马金戈的纵横疆场呢。”
于远骥含笑抚抚子卿的头。
“呵呵,子卿长大了,豪情万丈呀。好小子,有种!机会将来有的是,你小子讲武堂快毕业了吧?”于远骥拉了子卿贴了他坐下。听说胡云彪身体不好,不能见他,于远骥会意的起身告辞。来是客,孝彦要代爹请于叔叔吃饭。”子卿对于远骥永远是那份亲昵和崇拜。
于远骥心中无奈,父辈的仇怨似乎对心无杂念的孩子们没有任何的影响,子卿不会不知道他同胡大帅之间地过结呢。可还是这么同他投缘。
“子卿,叔叔约了些朋友吃晚饭,改天于叔请你吃大餐。”
锦阳饭店的雅间里。等到了八点也不见请的那些客人出现。
于远骥立在玻璃窗前俯视着脚下奉天城地夜景。..色彩斑澜的霓虹灯、星星点点闪烁地街灯,都能看出奉天近来治理的成效。人说胡云彪是个大老粗。大字不识一斗,但他扶上去的省长和督办都很能干,不像有些军阀只知道武夫治国,搞得民不聊生。
于远骥知道,所谓百姓关心的无非是穿衣吃饭。至于谁当政谁掌权对他们都不重要。所以谁能解决了百姓饭碗的问题,谁就得天下了。就像这奉天城,听说江省长被老胡奉若上宾,言听计从,才两年多地光景,老江不但将奉天料理得井井有条,就连省里欠的外债都还清了,还给老胡有了结余。
“先生,可以上菜了吗?”侍应生愣头愣脑的问话。于远骥哭笑不得。要请的客人一个没来,如何开饭呢?
看来大家不会来了,这个结果他也预料得到。
“先生。”管事的过来恭敬的对于远骥说:“您这餐的帐我们老板得到吩咐说不收了。另外。有位先生让我给您个条子。”
于远骥奇怪的看看管事的,又看看条子。上面五个简单地字:“门口有车等。”
奇怪。是谁呢?
于远骥下了楼,果然门口的门童恭敬的迎了他问:“请问是北平来地于先生吗?”
东北是胡云彪的地盘。于远骥曾经风光一时地在这片广袤地土地上呼风唤雨,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自从挪用东北军军饷那件事情败露后,胡云彪已经视他这个曾经亲如手足的小兄弟如寇仇一般了。
今晚宴请地东北军那些同他共事过的朋友兼将领们都没来赴宴,居然来了一辆诡异的轿车要接他到哪里去呢?
于远骥虽然心里犹豫,但往日的狂妄和自负驱使他上了轿车,就是接他去鬼门关也无所谓,若是怕了就不是他于远骥了。
车开到一家饭店门口,早已守候的侍从带了于远骥敲开一间贵宾套间的房门。
开门来的竟然是胡子卿,于远骥心里暗自寻思,这个小家伙又是唱的哪出?
“于大哥,小弟就对子卿说你肯定敢上车。”套间里走出一个人,于远骥看了来人吃惊叫的脱口而出:“小七,我怎么没想到是你!。”
话一出口,于远骥突然发现失口了,杨焕雄机警的若无其事般同于远骥互相拍打亲热着嗔怪说:“于哥就别总叫一枫的乳名了,这都多大的人了。”
“穆教官,您什么时候认得我小于叔叔的?”
“这个吗,你穆教官像你这么大时,我就认识他了。”于远骥兴奋的说:“子卿,于叔叔还没吃饭,看给我弄点什么吃的来。面条就可以。”
子卿爽快的应了声出门,屋里剩下小七焕雄和于远骥。
“子卿不说,我还不知道大哥到了东北。”杨焕雄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这个人注定四海漂泊的浮萍命。本来是想约你见个面,可怕时间不好安排。况且这回来这虎狼窝也不是什么好事。”
“还为了扣胡大帅军饷的事?”杨焕雄问,又无奈说:“各为其主,也没个好办法去疏通缓和了。胡云彪也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大哥也不用太在乎“他老胡不是心胸狭隘的人,我于远骥可未必能容他。”于远骥自嘲的笑笑,疏懒的倒靠在沙发上,看着玻璃窗外灯火阑珊的奉天夜景,指点了对杨焕雄说:“小七,你看,胡土匪治理地方还是有一套的。”
“是呀,他手下有几位文臣确实不错,江省长就算一个,真是治世之材。若是天下丰穰太平,这种文臣是有大作为的。”杨焕雄感慨说。
忽然,于远骥向外厅往了一眼,调转话题问杨焕雄:“小七,你真打算在东北这狗熊窝里猫冬了?不肯同哥哥去外蒙古轰轰烈烈做一番?”
杨焕雄笑了摇头:“小弟在这里也很好,做的是自己喜爱的事,教书育人。爱国无定式,只要是利国利民的事,去尽力做了无愧于心就好。立身扬名的事,焕雄就不想了。”
兄弟二人相视笑笑。可是给胡土匪在培养人才,就不怕有朝一日你的学生同你兵戎相见、决战疆场?你毕竟是龙城王杨大帅的弟弟。”
杨焕雄呵呵的朗笑:“为什么要兵戎相见?难道就没有更和平的办法天下一统吗?都是一个民族,一家人,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给了外人看笑话,也给了别有用心的人以可乘之机来入侵中国。于哥你看到了,近来日本人在东北有多猖狂,开矿山、建铁路、工厂、银行都要被他们垄断了。虎视眈眈呀。我选了来东北,就是要把这里的军队练起来,不管这军队姓胡还是姓杨,首先这只军队他要姓华,中华的华。”于远骥一直注视了小七坚定的眼神:“小七,首先,哥哥也恨日本人,因为谁都不想当亡国奴。你肯定会怀疑,你于大哥我不是千夫所指的亲日派吗?不是同秦总理都一丘之貉去张罗对日本的军事贷款祸国殃民吗?但就是到了今天,哥哥也要郑重的告诉你,日本离中国最近,依靠目前中国的国力,根本就打不了日本。明治维新以后,日本集中了所有的国力去发展教养和军事,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实力也不是一朝一昔所为。而中国呢?就像个大烟鬼,想戒烟恢复体力不是一日能为之,积重难返。所以,中国打日本,近二十年都是不可能的,你别不信。以卵击石可能说了你不爱听,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不能用在国家,国家不是玉,他不能碎,所以必要时候要有其它的手段去达成我们的目的。”
第四卷 第104章 杀机暗浮
七直言,小七不敢苟同。当务之急是唤醒民族,同仇敌忾,如果不再有所行动,很多国人还苟且偷安,终有一日要亡国!”
于远骥看了杨焕雄的神色,忽然问:“小七,哥哥问你句话,就你我兄弟二人,你对哥哥讲实话!你是不是同南边政府有牵连?”
听于远骥提到南方孙先生的国民政府。杨焕雄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问:“外蒙古收复时,于哥也曾发电报给孙先生汇报这一举国振奋的喜讯,听说孙先生还夸于哥为今世之班超。本来中国之大,地无分南北,都是华人的土地。记得大哥当时面对北洋政府一些人对此的指责还说过,同为国人,在爱国之事上,就该一致对外无分南北。”
“小七,哥哥只是提醒你,你要谨言慎行。哥哥当然理解你,也理解南方政府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壮志确实令人佩服。只是小七你,你的身份不容你往南边跨。”
顿了顿,于远骥调转话题:“小七,你这个得意门徒胡子卿,教得如何了?”
“子卿呀,资质不错,老胡是得了个好儿子。人聪明,也好学。但子卿的问题在于他太聪明,而且总在凭借小聪明耍滑偷巧。子卿要是改了这个毛病,多加历练,定能成材。只是,他的毛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他太骄纵了。这若是换了汉辰,我早就打服了他,可子卿杨焕雄说到这里似乎力不从心的感叹。接老胡的江山,能行吗?”于远骥打断杨焕雄的话。“当然能行。假以时日,子卿只要改掉那浮躁地毛病。”
“我不是说将来,是说现在!”于远骥斩钉截铁的声调。杨焕雄惊愕的看着他胸有成竹地目光,忽的转头望向外厅。那里。弥漫着诱人地菜香气息,留声机回荡着绵绵的乡村民谣,子卿正摩拳擦掌的指挥着侍应生布置着餐桌,点着蜡台。杨焕雄几乎是闭了阵眼,长舒口气低声问:“为什么?”
多么残酷的现实。料想此刻欣喜的布置着给于远骥接风宴席地子卿,怎么也想不到他平日最钦佩敬重的两位师友在屋里密谋着如何暗杀子卿生命中另一位亲人-他的父亲胡云彪。
“这太荒唐了!”杨焕雄低声喝止,“这样东北会大乱,日本人就要乘虚而入。..”
“有子卿这位太子爷继位,还有你我摄政,你怕什么?”于远骥说:“我于远骥有本事把他胡土匪这张大旗靠个秦皇岛三万军械给他升上东北上空,就有本事再把他扯下来!不除掉胡云彪,将来迟早是心腹大患。他老胡近来同陈震天、荀世禹这些人走得很近,也开始玩上政治外交了。”
杨焕雄不敢苟同的摇头:“于哥。不可以,这样一来势必东北大乱。你看看目前奉天城治理得如此有成效,就是因为这些年偃旗息鼓、停兵罢战的结果。胡云彪虽然是个土匪出身的草莽绿林。可他有这个心思和能力去治理东北三千里土地,为什么不要他去做?”
“小七。你这匹野马野在外面这些年。还知道你姓什么吗?你这话也就同我于远骥说说,若是讲给你大哥听。你敢吗?你既然已经上了我们这跳船,船开向哪里都是由不得你的。你现在说这些屁话有用吗?他娘的又想当婊子又想立贞洁牌坊!”
于远骥也有些动怒,他很少对小七这么毫无顾忌的训斥。杨焕雄怒目而视,僵持片刻说:“于哥,就是家兄和秦大哥在眼前,焕雄也是这句话,无论谁当政,东北不能乱!更不能给外寇可乘之机,否则我们都是千古罪人。”
“不用是千古罪人,我于远骥早就是孤臣孽子,这我不在乎。你小七行吗?你在乎得太多。人地羁绊太多,就会拖慢前行的脚步,干大事的人就要心狠手准,任何拖泥带水都会给敌人以时机。这点你杨小七带兵打仗这么多年,比我于远骥更清楚吧。”
这个话题显然谈不下去了,正在尴尬冷战地时候,于远骥悠闲的起身晃到门边,打开房门向外望去。胡子卿正在外间地沙发里缩着,低头揉弄着几个南方运来地桔子,正小心的挤出桔瓣在做小桔灯。纯真无它地表情让杨焕雄看了心酸。
于远骥回身笑笑,近前拍拍杨焕雄的肩:“伙计,从长计议吧。先去吃饭。”
于远骥是饿了,吃了几口饭,饶有兴趣的听子卿高兴介绍着桌上的菜“茄汁鲈鱼”、“刀豆扁尖”、“银鱼莼菜羹”,有些菜明显不是应季的菜,可叹子卿是怎么找来的。子卿还得意的指指点点说,“这道鲈鱼是于叔叔喜欢的,那柴鸡蛋摊银鱼是穆教官爱吃的。”于远骥这才奇怪的问杨焕雄:“你告诉他我喜欢吃鲈鱼的?”
杨焕雄笑了摇摇头,子卿自鸣得意的抬抬头:“于叔叔忘记了,那年端午在我家吃酒,你就说这道菜做的最好吃。于叔叔还说你家乡的鲈鱼最嫩。这家饭店是日本人开的,他们的材料多是从南方直接运来的。”
于远骥也是一惊,不想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细心的子卿却是牢牢记住了,看来是个有心的孩子。
“子卿,你穆教官凶不凶?”于远骥问。
胡子卿偷眼看看教官,答了说:“凶然忽然又机敏的说:“教官也是为了孝彦好,严师出高徒嘛。”
一句话逗笑了杨焕雄,笑骂说:“你小子,全凭一张嘴巧了。”
“子卿,吃菜。”杨焕雄顺手夹了些青菜放在子卿碗里,子卿皱皱眉,面露难色,但看了穆教官瞪着他的眼神,只得生咽下去,噎的喝了口水。
“子卿,吃不惯吗?”于远骥刚说出口的话,杨焕雄忽然接了说:“当军人的,哪里有那么多条件挑肥拣瘦,有什么吃什么,这点都做不到吗?”
子卿难拿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咂咂嘴说:“于叔叔,我穆教官可凶了。什么窝窝头、烂白菜叶都塞了让我吃,不吃就拳打脚踢,还罚关禁闭饿肚子。”
于远骥笑笑说:“你穆教官呀,在家时骄纵惯了,是个孩子王。出来了没个人出气练手,就拿了你耍弄呢。”
看了杨焕雄责备的神色,于远骥收了话。
“于哥,记不记得我们在天津夜市里吃烤白薯和糖瓜?”杨小七一句话,于远骥逗笑了:“你小子,我怎么记不得。一次你我兜里就一块铜板,在街头买了一块儿烤白薯,一人一半,吃的那个香。”
子卿疑惑的问:“先生,什么是烤白薯?”
于远骥和杨焕雄相视而笑:“大少爷,你真是少爷。那烤白薯不是你吃的。”“哎,于哥,你想不想去夜市转转,奉天的夜市开通宵,小吃应有尽有。”
子卿一听眼睛一亮,就高兴的随了二人更了便衣去游夜市。
小七引了子卿和于远骥来到一个摊位,寻了个地方坐下。
小七将泛了香气的烤白薯递到子卿和于远骥眼前,诱人的香味令子卿禁不住咬了一口。
但又看了烤白薯的汉子那黑脏的手,和裹白薯那粗糙的草纸,看了眼于远骥和穆教官呆住不动。
“子卿,很香的,尝尝。”于远骥咬了一口说,“味道不错。”
“这是什么,地瓜长成这幅模样吗?”子卿好奇的问,逗得于远骥同杨焕雄相视而笑。
子卿掰开金黄的烤白薯,闻车扑鼻的香气,咬了一,果然味道特别。
“嗯,真是好东西。”
“大少爷,你命好,怕没吃过这土东西吧。”杨小七的嘲笑。
子卿不服的说:“说我,穆哥自己呢?怕也没有吃过苦吧?”
“那你还说错了。有年闹土匪,我哥不在家,我那时候还小,带了嫂子和家眷躲在深山里,那是什么都吃。地里能刨出来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对了,你们见过怎么叉鱼吗?就是立在水里,拿根叉子,那鱼游过来的时候,看准了一下戳上去呵在火上一烤,味道美极了。那时候我侄儿还小,我把烤鱼给他吃,鱼刺卡了他嗓子了,把我嫂娘当时都吓哭了。”
“猫儿,干什么呢?牛牛,去哄哄你弟弟。”卖白薯的小贩指挥着六、七岁大的一个男娃娃去哄坐在地上的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那娃子正在抓扔在地上白薯皮吃。
“当家的,地瓜粥熬好了,快回去趁热喝吧。你带孩子们回去,我盯会儿摊儿。”小贩的婆娘过来说。
“娘,牛牛陪娘,让爹带弟弟去吃吧,弟弟饿了。”大些的男孩子乖巧的说。“牛他娘,今天多卖出去了十多块儿白薯呢。看看咱们是不是下个月置办个大点的炉子,虽然多花点钱,但如果每天多些进项,就能攒钱把牛儿送去学堂读书了。”
第四卷 第105章 游子归心
“爹爹,牛儿不读书,还是攒钱先给弟弟治脚病吧。”
“你这个孩子,不读书就没学问,还都跟爹一样卖一辈子白薯呀?再说这不长进的话,看爹打你不?”
一家人虽然破衣烂衫,但是亲热的样子很令人羡慕。
子卿将自己手中的地瓜掰了一块儿递给那个叫牛牛的孩子,牛牛眨眨眼睛摇着头。“没关系,哥哥给的你就接了。”于远骥笑了说。
牛牛回头看看父母,牛牛娘忙说:“快谢谢这位少爷。”
牛牛一咧嘴,脏兮兮的小脸露出一口齐整的小白牙,乖巧的说了声:“谢谢哥哥。”就接了白薯在手里,蹲了身去喂狼吞虎咽的弟弟。子卿才发现那个小些的孩子一条腿是残疾,心里也不好受。
“牛牛呀,你喜欢吃烤白薯吗?那就好好的进学堂读书,将来学好了当大官有出息,可以天天吃烤白薯。”牛牛爹安慰着儿子,牛牛频频点头,那双伶俐的眼睛,子卿看了心酸。
又听小贩说:“都怪你爹没本事,生了你们却没法给你们兄弟好日子过。你们要是投胎在胡大帅家,怕是天天都能有烤白薯吃,不用饿肚子。听说胡大帅小时候也是苦孩子出身,所以牛儿你要争气,好好念书,爹将来就靠你了。”
子卿忍俊不禁,但是细细品位这话也是淡淡的心酸,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希望子女过上好日子呢。
“大婶,这读个书要花很多钱吗?”子卿问。
“多少钱也要想法子让孩子念书呀。”牛牛妈擦把汉低头翻拣着白薯。
子卿摸摸兜。没带钱出来,就坏笑了毫不客气的去掏杨焕雄的裤兜。
“哎,你动手动脚的做什么?当了这么多人。惹人误会。”杨焕雄笑了啐骂说。胡子卿已经得意地从他兜里掏出钱夹,拿了些钱递给牛牛说:“大婶。这个钱您收了,去送孩子读书吧又用胳膊肘撞撞杨七爷偷声说:“穆哥,说是今天你请客的。”
“少爷,这个可使不得,我们穷。但是不能随便要人家的施舍。当家地也不会同意的,您地好意我们谢谢了。”牛牛娘坚持不收,牛牛愣在一旁,本来泛了希望神采的大眼忽然黯然失色了。
看了沮丧的孩子,杨焕雄说:“不是听说胡大帅家的少奶奶在城东开了个贫民学堂吗?不收学费的,为什么不把孩子送去读书?”
“哪有这等好事,我们是从外地逃难过来地,那些学校好是好,都要收奉天本地的孩子。”牛牛妈说。
杨焕雄目光落在子卿身上。子卿沉吟片刻笑了说:“这个好办,我家的司机的孩子原是给那个校长拉过车的,让他去替你们说和一下。”
“那敢情好。”
子卿记下孩子的名字信息。嘱咐牛牛娘明天下午带了牛牛去那个学校找校长。
当子卿将兜里一根名贵的金笔送给牛牛时,牛牛死死的握了如获珍宝。看到牛牛那激动得泪水汪汪的眼睛。子卿相信。孩子肯定不能识别这笔地珍贵,但是他握住了求学的希望。
兄弟三人就趁了夜色回饭店。
子卿做了回善事。心里很高
“那个大婶真固执,不肯收这钱,若不是穆哥想到了鸾芳那间贫民学堂,怕这孩子还不能上学呢。”
“中国人很怪的。穷,但是有志气,几千年地文化,饿死迎风立,不吃嗟来之食。牛牛家也一样。”七爷感慨说。
“怕今天晚上,就会改变一个孩子一生的命运。”于远骥说。..
“但只是一个孩子,奉天城这样地孩子很多。中国连年内战,百姓流离失所,像牛牛这样穷得读不起书,吃不起白薯地孩子数不胜数。”杨焕雄说:“这些孩子都是中国的将来。”
第二天,子卿打电话交待了鸾芳安排牛牛入学地事,开心的同穆教官带了于远骥四处游玩。
在酒楼吃饭时,楼下一个摊位挂满了春联,一个老先生在书春。
“字写得不错,有功力。”于远骥赞叹。
“呵呵,于秀才夸赞的字真是难得呢。”小七诡异的笑。
子卿却接了话茬叨念:“不知道要抄多少回《曾文正公家书》才练出来呢。”
于远骥看了眼小七,指了他笑笑。
小七就立在楼栏杆向下望,嘴里却感叹:“又快过年了。没年这个时候,家里就要写春联了。我家里里里外外这么多院子,那要写的春联可是多得堆起来。有次腊月二十九,我在家里带了侄儿写春联。偏巧那小子那年十二、正是调皮贪玩的年纪,写着写着,心就野得看了院里弟弟们放炮了,那落笔都开始糊弄。警示他一次好了阵子,但不一会儿又分了神。我见了就急了,一把掀了他在桌上,抄了镇纸就打。那镇纸是铜的,我也使了些力气,不多时皮肉都打出血了。不许他哭,他还咧咧,我嫂娘就赶来了,心疼得伤心的搂了他去。那次过年的几天,他的屁股都沾不了凳子。于哥你总夸那小子的字写得不错,都是这么练出来的。其实想想很多事也不公平,我哥好几个儿子,单是因为我大侄子是长子,资质也好,所以家里格外的看中他,不许他有任何失误。期望大失望也大,一点小错都能翻出风雨般,想想倒是那愚且笨的儿子们反能安享荣华、衣食无忧的做个佳儿了。笨么,谁也不会有太多期望,偶尔露出些长处,也会被长辈期望之外的赞许。”
子卿不由看看穆教官,听这话。穆教官也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子弟,想来当初王大川猜测穆一枫是个连馒头都没见过地穷小子是毫无根据的。不然如何穆教官家里的院门地对联都多得写不过来,只有过去的大宅门才有这过年写春联地习俗。而且那字都要互相攀比。
“想起一个笑话,是说明朝那大才子徐渭的。”于远骥逗了子卿说:“子卿可听过?”
子卿看看穆一枫。摇摇头。
穆一枫瞪了他一眼:“看我做什么?我是讲武堂教官,又不是你私塾先生。”
子卿偷声说:“跟我那私塾先生白夫子一样的古董,就会凶巴巴的,不然就是拿戒尺吓我。”
不等穆一枫发作,子卿忽的将椅子挪靠到于远骥身边央告说:“小于叔。你看到了,我穆教官多
然后又伸伸脖得意地说:“那对联孝彦知道,不就是那个门对千棵竹,家藏万卷书吗?早就知道了。”
“呵呵,子卿才学不错吗。”“不正经的东西他都记得清楚呢。”穆一枫的笑骂间掩饰不住对子卿的关爱怜惜。
听了子卿兴致勃勃的讲述这段文坛怪杰徐文长幼时同大财主斗法的故事,于远骥的眼光时刻没离开子卿那张扬着青春朝气的脸。
“那财主一看徐文长居然挂出这么副对联,气得嘴都要歪了,就对仆人骂了说他小毛孩子,就敢说家藏万卷书了?老爷我书香门第。都从来不敢这么大口气。,说完了就吩咐下人说去,把咱们家院里的竹子砍去一截。我看他还门对千棵竹,没了竹子他也就别去藏那万卷书了。嘿嘿。不想徐文长聪明呢。早上一出门,忽然发现对面财主家墙内地竹子都秃顶了。就在对联下面各补了一个字,就变成了门对千棵竹短,家藏万卷书长,别看就多了这长和短两个字,就让这对联又应了景了。然后财主一看,好小子,你还跟我斗上了,一怒之下,命令手下说,去,把竹子给爷连根拔了,从墙头扔出去。我让他小徐子去千棵竹短,这回就让他彻底没有,看他还有什么花样玩儿?。落是这样了,徐文长只是笑笑,又接了两个字在联下面,就变成了门对千棵竹短无,家藏万卷书长有。这对子太绝了,里外那财主没占了便宜。”
听着子卿眉飞色舞的卖弄,于远骥频频点头,又喝口酒回忆说:“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先时我在家乡,这逢年过节,四邻八乡附庸风雅地都来讨春联。家父动动嘴应下来了,我就要写的手腕都要断了。越写越出名,来求字地人越多。总算逃了出来到北平混,心想了,这回任是天皇老子找来,只要大爷不开心,一律拒了。可偏偏又逢了我秦大哥多事,多少笔墨差事都是被他当老好人给应下地。不过今年我想开来,是谁找我都给他写,但润笔费是一分不能少,这收下的润笔费,我明年再多办几所学校,普及平民教育。中国要富强,教育兴国是正路。”
子卿是知道这个“润笔”费地风俗,这但凡求个有些声望的文人雅士题字书春都是要给钱的,但文人都很清高,哪里能提“钱”这种俗不可耐的字眼呢?所以,就顶了个冠冕堂皇的名词“润笔”费来收好处。
“这个我赞成!”杨焕雄举杯同于远骥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听说小于要收那些附庸风雅的人的黑钱办教育,杨焕雄十分赞成。
“我这回开了春,我就打算在外蒙古也多办些学校,普及汉语教育,教蒙民说汉话。顺便普及些矿产、畜牧知识。既实际,又能润物细无声的将人心收回国。”于远骥畅谈着他对外蒙开发的想法和雄心,穆一枫听得频频点头。“看来文化入侵是最厉害的,日本也开始在东北兴办日校了,普及日本语言文化教育。”
“所以当年秦始皇要焚书坑儒,知识有时候不利于愚民统治,呵呵
“听说于哥的那所中学,在五四学运时校门紧锁,都不许出去。”
“是呀。我对孩子们说得很清楚。不是不许他们爱国,是因为他们太小,爱国不在一时。学好了本领,长大报效国家的机会多了。”
“我在龙城办的那几所小学。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中国人口太多了,普及教育本来就难,加上这些年兵荒马乱的,更不容易摆下张安稳地课桌了。”杨焕雄慨然长叹:“这点上我大哥倒也不是很反对,只是他讨厌女子读书。说这女的越读书越是越礼乱法。可任是嘴里那么说。他却喜欢那满腹诗书气自华的女子。”
杨焕雄低头喝了杯酒,于远骥知道他又勾起那桩不堪回首地往事,忙问子卿:“子卿过年开心吧,定能收不少压岁钱。”
胡子卿抬抬眼说:“去年我汤大爷来府里拜年,伸手就给我们兄弟几个一人一张三千大洋的银票做压岁钱。我爹当时就火了,骂了他说你少来这套,你小子有这些钱去做点什么事不好,只要你好好治理吉林,不让人家骂我老胡地祖宗八代就比什么都强!。我汤大爷噗通就给我爹跪下了。直磕头说受教了。所以去年就不如往年收得那么多。不过我往年收的压岁钱也没乱花,今年发大水,我都捐了去给灾民盖棚子了。”子卿认真的说:“不过刚才听于叔叔和教官的一席话。孝彦也受教了。孝彦这回去就去讨压岁钱去,讨来的压岁钱也去多办些学堂。教育兴国。”
“是个好孩子!”于远骥赞赏地说:“好好同你穆教官学。将来会有出息的。”
“小七,过年快了。你有什么打算。这是你回国后的第一次大年吧?”于远骥的问话才出口,胡子卿就迫不及待的接了说:“我穆教官当然要回家去看看了。他连假都请好了。”
杨焕雄迟疑了,缓缓说:“没大想好,不过,想回家去看看。听说我嫂娘近来身体不是很好。”
于远骥似乎被他惊住了:“你你想好了回家了?你又不怕“偷偷潜回去看一眼,哪里敢去面对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那个人。”杨焕雄低声嘟囔说。
送走了于远骥,子卿心里还记挂着那个卖烤白薯家的小孩子牛牛,还有那个坐在地上抓白薯皮的残疾儿童。
再次寻到牛牛家的摊位,牛牛见了子卿就扑个过来。
“牛牛,上学了吗?”子卿蹲身问他。牛牛的头点得像布朗鼓。
小贩夫妇过来千恩万谢。
子卿掏出个纸片给牛牛爹说:“这上面是个家洋人开地教会诊所,专门给穷人看病的,不花钱。你们带孩子去看看腿,别耽误了。”
牛牛的父母对视一眼,半信半疑地说:“会有这等好事?看病不用花钱的?”
子卿笑了解释说:“西洋人地教会跟中国人信佛一样,心善做好事。只是很多人听不懂外语,就不便同他们交流,才不知道有教会诊所。你只拿了这个纸片交给他们,我都帮你们解释过了。”
听说牛牛家认识地那个大恩人来了,呼啦啦的围过来不少家长,争先恐后地求子卿帮忙他们的孩子上学。
看着父母身边一双双充满对未来憧憬的眼睛,子卿震撼了。这么多的孩子,都没有学上,他们渴望上学,想到这里心里就酸楚难过。
“哥哥,您能帮我吗?”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期冀的目光看着子卿:“我想读书,哥哥如果能帮我,我愿意给哥哥擦一辈子皮鞋。”
子卿蹲身拉过这个孩子。
“我家是从北满逃难过来的。日本人在那边修铁路,推了我家的祖坟地,还拆了孩子们的学堂。我们逃到奉天,这里的贫民学堂不收外地的孩子,正经的学堂哪里读得起?”
子卿找来纸笔,留下他们的姓名说:“三天之内,这些孩子们一定能进学堂。”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大勇和远处乔装的卫队觉得事情不妙,忙拉走了子卿。看着子卿远去的身影,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这位少爷,眼熟呀。怎么看了那么样胡大帅的公子呀?我去胡家送木炭,见过他的。”
“是胡大帅的公子呀?我说呢,怎么这么神通广大,还以为是天上菩萨显灵了。”
子卿奔回家中找鸾芳,安排贫民子弟上学的事。
鸾芳犯难的说:“小爷,不是不帮你,这学堂已经是人满为患了。募捐来的钱毕竟有限,都办了三家贫民学堂了,到现在还有本地的贫民子弟上不了学。”
子卿落寞转身就走:“不就是缺钱吗?我去找爹想办法。”
“小爷!”鸾芳叫住子卿。“你就是去找爹,爹也会去压江省长。只是江省长没有经费也做难呢。”
子卿坐回沙发里:“大姐你想,外面哪个酒席一顿不吃去几个孩子上学的钱。如果奉天的这些孩子将来都没读过书,以后都是睁眼瞎,都让他们去擦鞋卖烤白薯吗?国家的前途在哪里?”子卿自信的说:“大姐你先帮我把这些孩子收了,校舍我去想办法,先开课,款子我春节期间一定筹措齐。不靠爹也能把这事解决掉!”
第四卷 第106章 风雪归人
龙城杨大帅府外,飞雪漫天,门口已经是张灯结彩有了节日的喜庆气氛。
“大年三十了!”门房老徐感叹一声,清扫着门前积雪,转身回头,却见大帅杨焕豪正立在门口看了远处发呆。又这么早起,还是去散步?”老徐问。这几天杨大帅总是天蒙蒙亮就立到门口眺望远处发呆。起先老徐还以为老爷是在等人,可什么贵客值得老爷这么尊贵的身子立在寒风里守候。后来才听老爷说,不过是想出来透口气,散散步。不仅是凌晨,就是晚上老爷也会在门口站站。
“老爷,这大少爷快回来了吧?该过年了。”老徐边扫地边问。这些天平日不苟言笑的杨大帅也爱同他聊天,而且扯的都是些家常小事。饶有兴致的听老徐从孙子的调皮说到儿子的能干和女儿的孝顺。
“他?军里那么多事,军人还是以事业为重。要我,就不让他回来,天南地北的。就是你们太太,妇人,就是这么麻烦,少见几眼就不停念叨儿子。”
杨焕豪大帅怅然的折返回房间,靠在暖榻上阖眼养神,觉得浑身的筋骨如散架般的酸痛,就大声喊了句:“三儿,三儿,来给我捏捏背。”
喊了几声,五姨太才应声进来:“老爷,不舒服啊?那我去给你喊玉秋过来帮你捶捶揉揉。”
杨焕豪这才睁开眼,恍悟到三姨太早已带了四儿子汉涛去了美国,自己叫顺了口就不免脱口而出了。
瞟了五姨太一眼,杨焕豪失落的摇摇头。
“那,老爷何不趁了现在去沧浪汀泡个澡。再让那小青子给你搓搓背舒坦一下?”五姨太建议说,她知道老爷近来总在夸那个日本人新开的“沧浪汀”浴堂不错,几个小伙计搓澡按摩的手法都极好。
杨大帅摇摇手:“不用了。给我端杯茶来。”
五姨太应声去吩咐下人端来一杯铁观音,杨大帅放到鼻子边嗅了嗅。就顺手将茶杯放到一旁,摆摆手吩咐:“你下去吧。”
五姨太勉强的笑笑问:“老爷,这茶有什么不合适地,我去给你换。”
杨焕豪闭目养神不再理她,五姨太踟躇的立了一阵走开了。
偏房里。二姨太关切的问:“怎么?老爷又不高兴了?”
“我这笨手笨脚地,哪里有三姐姐伺候的周到。..要找人给他捏背他又不用了,要喝茶倒给了他,他就放在了一旁。”
“喔,你是不是忘记给老爷换那福建地孙老爷新捎来的茶叶了?”二太太一句提醒,五姨太也恍然大悟的自嘲般笑笑:“你看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二太太说:“也难怪老爷惦记着三妹妹,三妹妹在的时候,什么时候不是把老爷伺候得周周到到。大姐就说。旁的不算,就她拿老爷地事比自己的事都仔细的这份尽心尽力,老爷多宠宠她也是应该的。”
“这不都大年三十了。美国那地方就这么远?比外蒙古还远吗?怎么还不见三姐姐和四少爷回来过年呀?”
听了五姨太不经意的问,二太太低声说:“昨天三妹妹捎了家信回来。说是美国那洋人又不过中国的节。那边的店铺买卖和银号里的钱都要打理,赶上市场正乱的时候。所以她和四少爷要在那边为老爷盯着钱。今年就在国外将就了。”
“啊?过年也不回来了?”五姨太听得诧异,在外乡孤魂野鬼般地多寂寞呀。
“老爷看了信什么也没说,三妹妹倒是捎来张照片,四少爷看起来胖了些,比先前也显得壮实了。”
五姨太嘀咕说:“往年过节,一大早少爷们就去放炮,晚上挑个灯笼四下跑,一年里就这么几天老爷开恩许他们兄弟疯玩儿。让人看了就喜气,子孙绕堂的让人羡慕。今年怕是冷情了,二少爷不在了,四少爷走了,怎的大少爷军务那么忙也不回来呢?”“五妹妹,你小心了说话,没见老爷这几天失魂落魄地往门外跑,你还看不出个端倪。”二姨太一句叮嘱,五姨太嘟囔了说:“也就我们姐妹说几句体己话,这大少爷在家的日子,隔三叉五地就被老爷一顿好打。落了是我,也不敢进这个家门。现在翅膀都硬了,军队里那么风光,就是不回家,怕老爷也不能跑去大草原擒了他回来。这笼子里地鸟好不容易逃出去了,你还指望他自己飞回来?”
五姨太一句牢骚话,二姨太反愣愣的落下泪。
“二姐姐,这每年正月十五那天,大太太都去宝光寺烧香。不然,姐姐也随了去,给燕荣超度一下。”二姨太掩泪摇摇头。其实,她心里在感念远在外地飘零地那隐姓埋名的女儿燕荣,那活人要当作死人去祭奠是种何等的悲哀。
“唉!”二太太又是一声长叹:“先些年,七爷在的时候,那家里更是热闹。七爷的嘴里满是笑话,过年了带了一群侄儿在院子里疯。有一次,他拿了颗爆竹偷偷摔在了老爷脚前的地下,惊得老爷跳了起来,一不留神退那一步恰从台阶踩空,就把脚给拐伤了。那家里上下都埋怨七爷呀,好在那次老爷心情出奇的好,换了往日非要暴打七爷一顿了,那回就笑骂了句怎么这么大了还调皮!,便同没事人一样不再追究七爷了。”
“那回小夫人心疼的眼泪都落下来了,护理老爷真是尽心呢。要说小妹妹的心也确实在老爷身上。这现在想来,一个个的做鬼的做鬼,离家的离家,剩下我们这些半死不活地,就这么混日子吧。”
“啐啐。不吉利,大过年呢。”
二人正说着话,就听“砰”的一声爆竹响。就在窗根上,震得窗棂乱颤。
五姨太心扑腾腾乱跳了凑到门口喊了句:“谁呀!”
就听一阵银铃般咯咯的笑声。几个孩童地背影跑出去,跑在后面那个穿绸缎夹袄的踩了雪地摔了个马趴,咧咧地哭了起来。
“哎呀,乖乖,小乖儿你这是跑得什么?”五姨太和二姨太忙出去哄抱起摔得一身积雪的小乖儿。
杨大帅正在养神。这闭目养神的习惯还是当年他追随袁大帅时培养的。闭目后睁开眼的那一霎那,目光灼人如利剑般地威慑夺魂。
“大哥。”顾夫子推门进来,“我去打了个电话催问了一下,于远骥已经到了北平,汉辰先他几天出来,应该在回家的路上了。”
杨焕豪呵呵的冷笑两声:“那畜生,回不回来由他去吧,哪个记惦他?不回来也免得你我兄弟见了他生气。”“大哥。”顾无疾声音含了嗔怪,但还是耐心的说:“这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这些个月风餐露宿在荒郊野外也吃尽了苦。就是有再多的不是,汉辰也快是孩子的爹了,大哥就是再怪他。也不急在春节这几天。”
杨焕豪苦笑了摇头。
“大哥,前些时候。你又不是没看到。那庄家的肘腋之变怎么生的。庄督军那儿子是不该去纳那个妓女做小妾,可庄督军也不该把个三十多岁的儿子那么吊打。这倒好。一步错步步错,父子反目兵戎相见了。儿子造反兵败自杀了,死前还把自己地几个儿子都崩了,说是让他老子断子绝孙。你说这
杨焕豪当然明白顾无疾的意思,怕他强硬的手段会逼得汉辰迟早同小七一样一去不返。
“小于子来信时说,龙官儿上个月在草原还吐了回血,寻了个大夫看过倒是见好。这回回家,让他娘给他补养补养吧。”杨焕豪所答非所问地一句话,顾夫子释怀的笑笑,知道杨大哥多少听进去了他地劝告。如果杨大哥同汉辰地关系再这么发展下去,今日的社会形式在大喊“自由”“民主”,年轻人早已非比他们年轻时不敢越礼法半步地谨慎了。杨家不允许再出第二个小七了,因为汉辰已经是家中惟一可以依靠的男儿。
“都是让那些该杀的舞文弄墨的酸腐文人把好好的风气给带坏了。撺掇了学生娃去闹学运,自己在后面让孩子们去喊了反对政府不说,还发些什么狗屁不通的文章!”杨焕豪哼哼的骂了几句,翻出一本从汉辰屋里搜来的《新青年》杂志,翻开一页给顾夫子指点说:“你且看看,多么混账的言语。”
文章是《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顾夫子不由扫视了几行,上面写:“我不曾教你生我。并且给我的是一种什么日子?我不要他!你拿回去罢!”
“父子之间没有恩,这说得是什么屁话!”杨焕豪斥骂说。
忽然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胡管家人还没进来,就已经大声在喊:“老爷,老爷,大少爷回来了。”
杨焕豪倏然从榻上跃起,又镇静的坐回榻边:“喊什么喊,还有没有规矩。”
门口传来汉辰跺脚抖积雪的声音,随即门帘一挑,汉辰一身戎装带了室外积雪的寒气进了屋。飞扬的眉宇,轮廓分明的五官,几个月不见显得愈发的挺拔英俊。杨焕豪正在贪婪的打量着儿子,汉辰却已是持着一脸温和的笑屈膝跪倒叩头。
“父帅,师父,汉辰回来了。”汉辰恭恭敬敬的给父亲和师父磕头叩拜。
“嗯,回来了?”杨焕豪敛住神色,换上一脸的不屑,沉了声问。
第四卷 第107章 团圆夜
“是,儿子回来了。”汉辰似乎并不介意父亲的冷漠,被父亲吩咐起身后,规矩的立在一旁。
“还以为你野在外面都找不到家门了。”
“哪里能,汉辰无时无刻不想了父亲和家里的亲人。”
“什么时候也学得跟你七叔一样油嘴滑舌口是心非了?”杨焕豪嗔怪了一声,脸上的寒意也退了几分,温和的说:“吃饭了吗?去看看你娘,吃点东西。”
下午,汉辰陪父亲来到大姐夫储忠良和日本人合开的沧浪汀。
泡池里,杨焕豪搭了条毛巾闭目养神。汉辰也不敢作声,静静坐在池里,蒸腾的热气朦胧着眼睛,暖暖的令人生了困意。
父子俩除去沉默,实在没有什么话题可聊。汉辰也觉得好笑,想想平日里,仿佛除去军务政局的话题,父亲同他的谈话就剩下对他这个逆子不厌其烦的教训了。
杨焕豪睁开眼,伸手接过汉辰递过的养气枣茶,却顺手放到了一边,目光上下打量着汉辰,看得汉辰锋芒及背般眼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胖了些,也显得比走前结实了。”杨焕豪感叹说,伸手拍拍汉辰平宽的肩膀。
两个搓澡的伙计进来,拖鞋踩在水地上带起一阵轻轻的水声。今天换换,你给我儿子去搓。”杨焕豪吩咐着蹲在身后一个白净清秀的搓澡的伙计,又对汉辰说:“小青子他手法好,让他照顾你一下。”
这显然是父亲把专门伺候他搓澡的伙计让给自己了。那个叫小青子的伙计识趣地笑盈盈走近汉辰:“少爷,大帅对你可真是疼爱呢。”
“小青子。这大过年的,你也没回家吗?”杨大帅问。
“是想回去,但店里生意紧缺人手。也不能让西田先生作难。而且过年这些天工钱是加倍的,我爹他是希望我多挣些钱回去。明年也好给我哥娶媳妇盖房。”小青子对父亲自然地谈吐,汉辰也惊讶一个小伙计居然面对父亲如此坦然。
听了杨大帅同情的感叹两句,小青子释怀地笑道:“天下这么大,比我家境不如的多着呢。跟了西田先生和储大官人能吃饱穿暖,一年还有两天假歇。四季有衣服发,这就是天大福分。我爹来信叮嘱我说,这人要学会惜福。”边说,边舀起一瓢温热的水从汉辰的肩头淋下,拧干了手巾开始为汉辰擦背,边说:“天下有几人能和大少爷这样有服气,投胎到大帅家做公子呀。.奇#書*網收集整理.”
“哎呀!”汉辰忽然痛苦的呻吟一声,惊得小青子住了手,杨焕豪也侧头询问:“怎么了?”
汉辰呲牙咧嘴地说了声:“别碰那里。搓不得。”
“少爷,对不住,小的该死了。”急得小青子后悔得眼泪都出来了。抽着自己的嘴巴:“我还当是块胎记呢,没看到是块儿疤。”
“你别。我没怪你。”汉辰制止着青子自责的行为。
杨焕豪起了身。按了汉辰仔细看,才发现后腰上一片粉红新愈的疤痕。因是几个月前新伤加旧伤,皮肤伤得难以复原显得比旁处的薄嫩,被小青子用力一搓疼痛起来。
“怎么还没大好?这么久了。”
“回父帅,不妨事。褥疮伤了皮肉,草原极地寒冷又冻到了,已经好多了。”
杨大帅的手就在汉辰伤痕累累的背上抚弄一阵,拍拍他没说话就又躺回原地。
返回家时,院里已经有了过年火热的气氛,爆竹声此起彼伏,杨焕豪吩咐大家不必拘旧礼,凑在一桌热闹。
小辈一般是不同长辈入席地,面对父亲今天的“殊宠”汉辰反显得不安。
饭桌上,气氛太冷清了。
顾师父笑了讲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笑话,大家只是干涩笑笑。家里再没有往年过年父亲图吉利“大赦天下”时兄弟几个地开心放肆。往年最逗笑的是七叔,总在饭桌上说笑些让人喷饭地笑话。汉辰心里一阵落寞,其实他本想过托辞不回来过年,逃脱这一切。如果他今天不回来,怕家里又是一番如何冷落地场景呢。
汉辰忽然放了筷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指了封妈妈刚盛来地鸡汤对母亲和师母说:“娘不是问汉辰外蒙的趣闻吗?看了鸡汤倒是想到一桩。是学生和记者团来酬军,学生们好心去帮伙夫烧鸡汤。”汉辰说到这里抿嘴一笑,明媚的笑容略带出些许的调皮,是杨焕豪从来没见过的。就听汉辰接了说:“等汤烧好了一掀锅盖,把伙夫乐跌过去。那真是鸡汤了,一只整鸡连毛都没褪,五脏六腑俱全的扔进了水锅里煮的汤。于司令开玩笑说这叫野鸡洗澡汤,又有人说是“鸡屎汤”。”
女眷们逗得大笑起来,平日不苟言笑的顾师父都笑得抿嘴。杨焕豪笑笑,就不由得看了得意笑着的儿子汉辰,仿佛出去几个月,汉辰开朗活跃了很多。而此刻汉辰正在想了因为他一句“鸡屎汤”的定义,气得哭着跑了的陈美仑小姐。沉闷的气氛活跃起来,汉辰开始给大家讲了外蒙古遇到的趣事,屋内虽然比往年少开了席显得空旷,但是气氛却是暖融融的,连伺候在一旁的妈子们都乐得合不拢嘴,不停的说:“大少爷说起笑话也这么有趣呢。”
“嫂嫂,吃豆豆。”娴如身边的小乖儿指着盘子里的豆子。
杨焕豪毫不犹豫的将那碟蚕豆换到了小乖儿面前,杨家的孩子从来不许这么骄纵的,汉辰看得出爹对乖儿的偏爱不是一般。杨焕豪看了汉辰迟疑地神色,自嘲的笑笑:“乖儿就喜欢豆子,其它的菜他都不合胃
汉辰不做声。默默地吃着米饭,仿佛每盘菜都如毒药般令他难以下筷子。
“怎么不吃菜?”父亲忽然问,居然舀了一勺豆子送去汉辰碗里。汉辰慌忙起身拿碗来接,那动作十分的紧张。反让周围地人都放了筷子看。
“家里的白米饭真是好吃,还是南方的米好。在草原多久没吃到米了,都是烤肉当饭吃。”汉辰忙找个理由胡乱搪塞说。
大太太心疼的落了泪:“这孩子,连米饭都是好东西了,不然走的时候从家里带些米过去。”
汉辰嗔怪地叫了声“娘。哪里见过打仗自带干粮的呀。我就是好意思带,也怕于司令笑掉大牙呢。”
“就是米饭好吃,也不能不吃菜。回头让厨里给你拌个爽口的白菜心吧。”杨焕豪看看汉辰说:“都要当孩子的爹了,还这么任性不行。”
杨焕豪慈爱的目光落到娴如挺着的大肚子上:“明年的大年,就多了个孙儿绕膝了。“嫂嫂生个小侄儿。”乖儿大声说,汉辰狠狠瞪了乖儿一眼,怎么这孩子又把这事想了起来。
清晨起来,汉辰正在洗漱,二牛子在书房帮他整理被褥时惊喜的叫起来:“唉。少爷,压岁钱!”
汉辰猛的近前去看,一个红色地纸封里。放了张金箔的猴子,是父亲往年给孩子们统一发的压岁钱父亲不会给孩子现钱。让子弟有机会挥霍。这金箔地生肖即别致又值钱,还便于收藏。
汉辰想想昨天自己虽然没有守夜。但看过书睡得也很晚了,父亲是什么时候进来书房在他枕头下面放的压岁钱?居然他都没觉察到。想想昨日父亲在浴池和晚饭时不时呆望他时那温情眼神,汉辰心里就在乱跳“银票”二牛子捡起掉在地上地银票,眼睛瞪得如铃铛般:“乖乖呀!我地天!六千大洋。少爷,老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别说二牛子惊愕,汉辰也觉得奇怪。
虽然汉辰还没到二十,不及行冠礼,可有了孩子他就是成人了,也不该再收什么父母的压岁钱。本来啼笑皆非地金箔猴子就让他觉得有趣,再加上这张莫名其妙的银票,汉辰在笑话父亲匪夷所思的举动时,不由想到父亲是不是为家中小辈稀少而拿他充数呢。
汉辰趁了给母亲拜年时,就将银票交给母亲:“娘,你帮我把这银票还给爹吧。汉辰用不到,也别为我坏了家里的规矩。”
“龙官儿,你爹跟我说过,你如今大了,出门在外少不了要花钱。饷银你都如数寄回家,你手里总要有些活钱吧?”
“那娘收着用吧。”汉辰将金箔猴子和银票连同那红信封推到了母亲面前。
大太太愣愣的看着儿子,眼泪倏然的流了下来:“龙官儿,你这心里到底是做的什么打算,真就想跟你爹这么别扭下去?”
“娘,你想哪里去了。儿子能有什么打算,都要当爹的人了,还要什么压岁钱,没脸呢。”汉辰解释说。心里却不由一阵心酸,又说:“十岁那年过大年,师娘给了汉辰和七叔一人两块银元做压岁钱,还不让爹和师父知道。那年真是开心了,七叔带我去集市偷偷的吃小吃,买连环画书、洋画,整整一版《封神演义》的洋画,五颜六色的漂亮极了,睡觉我都藏在枕头下舍不得拿开。”汉辰美美的回忆着童年趣事。
大太太反是更伤感了:“都怪娘,怕惹你爹不痛快就亏了你。早些年要是多给你些,怕也能让你多高兴高兴。现在大了,怕再给什么也是多余的了。”
“娘,不是还有小乖儿和娴如肚子里的孩子吗,日后娘哄了他们玩就是了。汉辰都这么大了,总不能再同乖儿一般趴在地上弹弹球、拍洋画儿吧?”
汉辰心里一阵酸楚,早些年失去的一切该有的美好回忆,怕如今时过境迁是难以补回的了。
第四卷 第108章 家国天下
奉天大帅府,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大青搂前新添了尊青铜大鼎,同俄式的楼宇建筑显得格格不入,又有些挡路。
但小爷胡子卿却立在这尊镌刻了“功在社稷”的大鼎前打躬作揖的迎来送往,一口一句“叔叔、大爷”的叫得亲热。
“我说小顺子,你这是闹得哪出?”一位父亲身边的老人拍拍子卿的头:“你爹废止了压岁钱,你小子又在这里讨钱。好!给小顺子钱,大爷高兴。孩子说吧,你建这个什么小学校,要多少钱,大爷给你掏。办私塾让孩子读书是正经事。”随行的人也频频往鼎里扔钱。
起先对这个鼎看得一头雾水的人也明白了原来胡少爷这是要给教育募捐,虽然觉得新奇好笑,但也觉得此举不无道理。
江省长赞许的拉了子卿说:“子卿呀,你可是给江叔叔很大压力呀,看来过了年这教育拨款要增加呀。”
胡子卿引了众人来到客厅,同胡大帅寒暄拜年过后,江省长直言不讳说:“大帅,有件事情我一定要在这里说。”
众人见江省长一脸的正经,都奇怪的静了声敛住了笑,听了江省长的后文。
过去一年,老江对奉天城的治理可谓是功在社稷,办了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而且让百姓对老胡家赞口不绝,为此老江被胡云彪一直奉若上宾般的言听计从。
“江老弟你说,我老胡听了就是。”
江省长笑笑拉过身边的胡子卿。“大帅,子不教,父之过。江某今天是来向大帅告状的。”
一句话吓得胡子卿温润和气的脸色顿然笼了层冬日地冰霜。屋内立时鸦雀无声。
“江叔,怎么了?孝彦没犯错呀。”
“大帅,江某告子卿是因为他这小子。既然有立鼎募资建学堂的好主意,为什么不早献计给省厅呢?可惜呀!我省厅里上上下下这么官员。都没能在这东三省下一代的国民教育上花这份心思和功夫。要想东三省日后国富民强,就要普及教育,让所有地穷娃娃能进学堂认字。日本一个小岛国为什么这么强?就是因为当年明治维新时,天皇三餐从饭碗牙缝里省钱去发展国力军事,同时普及教育。..依我说。子卿这鼎摆的不是地方,太小!要我说,这鼎应该摆去省厅门口,让省厅上下地官员们好好看看。更应该摆到了饭店妓院的门口,让那些每天大把扔银子花天酒地的博美人一笑的混账们吐点血出来,让东三省的穷娃子们也能读书认字。”
江省长一席话慷慨激昂,落地有声。满座众人都肃穆沉默,似乎在回味着这意味深长地话。
江永盛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对子卿赞许说:“子卿呀。年纪轻轻就有兼济天下的心,难得难得,英雄出汝辈!”
“哎呀。老江,你别夸他了。他一个娃娃。这就不过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当过家家的玩玩罢了。他懂个啥。这兼济天下还要靠你老江呀。”
江省长摆手摇头的笑笑:“靠我老江一个人远远不够,要靠东三省的每个人。”胡云彪长叹一声。踱步过来说:“老弟呀,你这话我懂了。这治理国家就像是治家,这家里呀,不在乎谁有多大本事和出息,只要一家人有力出力,心往一处走,劲往一处拧,这家和万事兴。这治理国家看来也是这样吧?我老胡没什么学问,但我知道只要你老江老弟和我和这在场的兄弟们一条心,都拿这东三省的事当自己家地事用心的去办,这东北肯定能治理起来!”
江永盛噙着热泪点点头。
胡云彪习惯性的拍着自己地秃脑门沉思片刻说:“老江,我明白你总提要兴办教育的心思了,你说吧,你要多少钱,老胡我从军费里给你挤出来。这娃娃们都把压岁钱掏出来扔鼎里了,我老胡要再不说话,怕要被人戳脊梁骨了。哈哈哈哈胡云彪爽朗地拍这江永盛,大手拍得江永盛肩膀生痛。
酒席摆好,众人谈笑了入座。子卿趁人不备拉了江省长在一旁,调皮地挤了眼自诩的说:“江叔叔,孝彦演得还不错吧?可是按了江叔叔地计策行事呦。”
江永盛赞许的摸摸子卿的头:“子卿,好孩子,咱爷俩今晚的双簧还要唱下去。原来,兴办学堂的主意是子卿听了于远骥办学的谈话后就去找江永盛谈了。江省长何尝不想办学,但是省里经年战乱匪患,百废待兴都要钱。而胡大帅也急于扩充军备,哪里能挤出钱办学堂。倒是子卿赌气说:“江叔叔不帮孝彦,爹也不帮孝彦,孝彦就去街上讨钱去。过年这些天,加上压岁钱,就不信挤不出这点钱办所给穷人孩子的学堂。”
“这倒不用去街上讨,这奉天城的有钱人都会去给胡大帅拜年,剔剔牙缝就能整出所学堂来。”江省长一句牢骚话,子卿醍醐灌顶般大彻大悟,笑了跑开。就想出了立鼎募捐的妙招。
直到今天来给胡大帅拜年,江永盛看了子卿放在门口的大鼎哭笑不得,就拉过子卿同他设计如何从胡大帅军费开支里盘出笔款子办学。
酒席宴上,子卿伶俐的招呼着各位叔叔伯伯,乖巧懂事。
胡云彪哈哈笑了拍拍自己的光头对江省长说:“老江,我老胡对你是感激不尽呀。要不是你在台面上替我老胡撑着,那左个声明右个檄文呀,我哪里诹得出来?还有这奉天城,我这些天去街面上转呀,这看得开心,街市上那份热闹。老胡我一个粗人,这四个字的词转不出几个来。没办法,谁让小时候家里穷,读不起书,就这学了的几个字还是偷偷扒了学堂的后墙根偷偷听来的呢。有一次呀,我那年八岁,光了脚打雪地里扒着学堂的后窗户听私塾先生给财主家的孩子上课。正听得入神呢,那财主家的大狼狗冲来了,扑过来就咬呀,生咬下我腿上一块儿肉。”
子卿忽然想起父亲的腿上确实有块儿凹进去的疤,小时候他曾好奇的问父亲,父亲就一直哄他说:“你知道那月亮上的天狗吗?那天狗最爱在月亮圆的时候咬那光屁股睡觉乱踢被子的小孩子。那狗扑过来的时候正巧爹盖了一半被子,偏偏腿露在被子外面,得,就被狗咬了一口。”父亲的这个解释,子卿小时候一直信以为真,为此每次睡觉都把被子捂得紧紧的。直到长大了才觉得爹是在哄骗他,估计那伤是打仗留下的,军人哪里有不挂彩带伤的。却谁想这伤疤里还有这份辛酸往事,想想自己都曾笑话爹是大老粗,写错字,出口粗话。可这该怨谁呢?能怪爷爷奶奶当年穷的没钱送爹去上学堂吗?听了父亲如今道出这份隐痛,子卿眼泪汪汪的一阵酸楚。
“现在的娃娃们命好呀,我就跟小顺子说,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这吃穿还挑挑拣拣的,你爹小时候哪里有这服气,吃饱穿暖就不错了。老子们走南闯北的打来打去,不就是想打出一片太平的地方,让自己的娃儿们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读书过日子,少受点罪么。所以老江,我要谢你,多抽空帮我教教小顺子,不听话你是打是骂都可以,反正我就当看不见。“
“爹”子卿嗔怪的制止。
“不过小顺子今天闹腾着弄个鼎来捐钱的事还是办的不错,这做正经事我就不拦孩子了。老江你说的有道理,让那些有钱去逛窑子挥霍的家伙放点血出来。
酒宴上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胡云彪趁了几分醉意问:“老江,我怎么听说,陈震天下面那个荀世禹要拉了你去直隶?”
“不用他拉,我也是想回直隶去看看,离开家很久了。”
“唉,老江,这可不行。你我大老爷们说话要作数,你答应过帮我治理东三省的,这里可缺不了你。”
江省长笑而不答,一杯杯的给大帅敬着酒,就听胡云彪不停的费尽口舌挽留江永盛。
“哎呀,你们读书人就是拿捏,有屁话你就直说了吧!到底要我老胡怎么样,你才肯留下。”
江永盛抿了口酒,伸出个巴掌摇晃着五根手指头:“大帅,答应江某:五年内,东北休养生息,罢兵息武,关内如何争斗不要去理会,只管治理关外三千里沃土。大帅若能答应江某这个条件,江某保证不离开东三省。顺便,大帅的小顺子,江某帮大帅带他起来。行军打仗江某教不了少帅,这治国安邦,江某还略知一
听了江永盛的一席话,胡云彪哈哈大笑:“老江,我老胡虽然是个粗人,可这道理还是明白的。这只有家里太平,兄弟同心,才能耕作旺家;成天的打来打去,什么正事也干不了。我明白,明白你这份心。”江永盛委婉的劝告:“大帅总拿这治家比治国,比喻得恰如其分。如果是一家人,为了一团和气,忍让三分也是应该的。只要是自家人,这有话都好说,除非是外人打进来,那就另当别论。”
第四卷 第109章 独在异乡
明天你带些年货,去天津看望一下你秦大爷和段大爷他们,替爹去拜个年。”
听了胡大帅的吩咐,江永盛微微笑笑,知道胡云彪这是向秦瑞林他们伸出橄榄枝。前些时候,为了于远骥冒领奉军军饷,策反奉军将领的事,胡云彪和秦瑞林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子卿爽朗的应了一声,随即说:“正好能见到小于叔了。”
提到于远骥,胡云彪沉下脸。
子卿故作不知的兀自说:“听说小于叔他今年不回家过年了,把孩子老婆都接去了天津。”
“于远骥在天津?没回老家吗?”江永盛也奇怪的问。暗想于远骥过年不回家,难道在天津有所举动?
胡云彪仿佛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你听谁胡咧咧的?”
“段大哥说的,说是小于叔去年回家过年时,同家里的长兄翻了脸。他哥哥抽大烟,小于叔劝他不听,就把哥哥的烟枪给砸了。气得于家伯伯追闹到北平,还找秦大爷哭闹了很久,偏要把小于叔绑回家里祠堂去惩治,说他犯上作乱。谁也劝不好。”
“这小于子,是欠管教。”胡云彪笑骂说。
“最后还是连捷哥聪明,看众人束手无策了,就打了圆场带于家伯伯去他府里散心。结果路上几条大狼狗对了于家伯伯又吼又跳,吓得于家伯伯腿都打颤。段大哥就吓唬他说,京里正在抓那吸毒的烟鬼呢,但凡是抽大烟的,这狗闻到了味就上去咬。咬死了也没人管。还说这大街上满是训练有素的缉毒狗,吓得于家伯伯心惊胆颤的第二天就回老家去了。”
穆一枫躺在宿舍地床上翻书,就见门口“吱呀”的开了条小缝。又慢慢的关上了。过了不一会儿,门缝又微微打开个角度。接了又关上。紧随了传来一阵幽森地狼嚎。
穆一枫合上书,对了门口笑骂了句:“子卿,滚进来吧!装神弄鬼的,别让我真拿你当野狼给崩了。”
穆一枫边说边把手中地书藏在了枕头下面。..
门刷的打开了,子卿欢快的迈了进来:“穆先生。您怎么猜出是我?”
“除去你还有谁这么淘气?”穆一枫下了床,屋里冷冷的,屋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带来几分凉意。
“大过年地,先生就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在宿舍呀?不是说好要回家的吗?”子卿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菜应该还是热的呢,孝彦特地从家里开飞车送来的。大雪天,地还打滑,我那车在冰地上一滑就”子卿说着忽然觉着说漏了口,刚一缩头,脑袋上被重重敲了一记。
“不长记性的脑袋。就不怕出危险!”穆一枫虽然口里嗔怪,眼里去充满感激,顿了顿说:“子卿。谢谢你。先生在这里很好,静心看看书。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了。你除夕晚上刚派人给我送过年夜饺子。不用这么频繁我这里跑。多花些时候陪你家人过年吧。”“不妨事,孝彦愿意。”子卿诡笑了说:“多跑两趟。孝彦也想先生呢。再说,下回先生再若打孝彦的时候,看在饺子份上也手下留情几分呀。”
有了子卿的到来,屋里立时热闹起来,听着子卿滔滔不绝的讲述他“立鼎募捐”地“收成”,穆一枫也频频点头。
“只要有块儿平安的土地,百姓安居乐业,就能摆稳一张课桌。”穆一枫说:“子卿你有这份心,先生以你为豪!”
看了子卿朝气蓬勃的脸,话语里满是对未来美好地憧憬。
“啊,对了,先生。等正月十五的时候,我再来给您送饺子吃,还有炸春卷。先生不用担心,大年三十我去团里看过兄弟们了,还掏钱让灶上多买了些猪肉给兄弟们包白菜馅饺子吃。黄营长后来跟我说,兄弟们捧了饭盆感动得流眼泪呢。”
“嗯,子卿你做地对!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人都是有感情地,有付出才能有回报。人心是打仗成败的关键。”
“子卿,你别再来送饭了。我明天就要出趟远门,要正月二十才能回来。”
“喔。”子卿答应地有些失望。
春节的假期就要接近尾声了,从大年初五一过,商号店铺就相继开张营业。汉辰此次在家里住的几天真是少有的安逸。逢上过年父亲心情不错,母亲和师母天天围了他嘘寒问暖的关切。娴如身体不方便,却总静静的跟了他深情的眼神围了他转,就连姐姐都总借口往娘家跑。
初五过后,师父就去替父亲拜访些重要的亲友,特地留了时间给父亲和他团聚。
十八年的过去的岁月里都多事风刀霜剑,如此太平的日子是汉辰可望不可及的,如果杨家的日子一直如此平淡温情,他何苦急了要逃出家门呢?
这天,汉辰来到富春茶社。从收到那个奇怪的字条起,他就心惊肉跳的紧张了一阵。
这张字条上只是“富春茶社下午三点元春阁”几个字,落款是个“枫”字。“枫”是七叔的雅号,七叔极爱枫叶和菊花,曾经把自己的诗集命名为《醉枫集》,书斋也叫“流枫阁”。字条上的字是从印刷品上剪下的,大小不一的几个纸块儿歪歪斜斜拼凑在一起,看不出笔迹就更让汉辰生疑。真是七叔吗?还是谁在捉弄他?再不然是父亲有意在试探?
汉辰是仔细考虑了几种可能和如何应对后,小心谨慎的来到了富春茶社。奇怪的是并没看到什么人,大年中这家初十刚开始恢复营业的茶社显得有些冷情。
等了一阵,除去小二殷勤的不时进来潺水,并未看到什么人露面。汉辰刚要起身离开,一只手扶在他肩上。
汉辰本能的猛的转身拔枪在手,却长舒口气:“七叔,吓汉辰一跳。”
汉辰十分的惊愕,他虽然猜想约他来茶社的人多半是七叔,但还是没想到七叔敢冒然回龙城。
杨焕雄一顶宽沿礼帽遮挡了半个脸,深灰色呢子大衣竖竖的领子挡了脸颊,摘下墨镜,星眸朗目含着迷人的笑意:“龙官儿,算你有良心,没把七叔孤零零的扔下。”
“侄儿给七叔拜年了。”汉辰规矩守礼的给杨焕雄跪下行礼,焕雄忙扶起他。行了行了,再外面就别讲究这些,七叔可没压岁钱给你了。”
往年,这个小自己五岁的侄儿都是在暖意融融的大堂里给他这个小七叔拜年的。
“龙官儿,你看来气色反不如在草原那阵子,怎么脸色惨白的?是穿得少身上冷吗?”杨焕雄的关爱,汉辰冷冷的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回到龙城水土不服,肺病就犯了,吃了两剂药了。”
“七叔,真的决定落叶归根了?”汉辰忽然嘲弄的问。
“什么规矩,怎么讲话呢?才夸你两句就忘形了。”杨焕雄听了侄儿轻蔑的言语板起脸,缓缓又温和了脸色问:“你爹他还好吗?”
“是,回七叔的话。父帅他老人家这些天有些喘,在家歇了呢。七叔打算什么时候进门,用不用侄儿给你去
“少跟我贫嘴。”听了侄儿冷言冷语的话,杨焕雄敲了汉辰的头一下。
“我不会进杨家的,只是有个事要你帮忙。”
汉辰诧异的动动嘴,心想你不进家门回龙城来做什么?
“每年的正月十五,嫂娘她都要去宝光寺上香,你想办法把旁人引开,我想看眼嫂娘。七叔的话说的深情真切。汉辰知道七叔自幼是母亲一手带大,虽说是长嫂,却比生母还亲,所以一直称呼“嫂娘”。也难怪七叔离家多年还对长嫂的养育之恩念念不忘,汉辰勉强点点头。
“嗯。”汉辰沉吟片刻,忽然漠然说:“汉辰能帮七叔把人引开,只是不能保证七叔如此冒然的去见我娘,会不会被爹抓住。”汉辰冷眼看着七叔。
“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至于其它的,你就不用管了。”
第四卷 第110章 意外险情
大太太对杨大帅说:“娴如要生了,家里要留个人,就让凤荣和顾师母留下陪她吧。有龙官儿陪我去宝光寺烧香就行了。”
杨焕豪是不会如大太太一般虔诚了去月月烧香,逢了年节更是斋戒沐浴的去礼佛。
“今年天气冷得厉害,你多穿些衣服,也嘱咐龙官儿多穿些。现在的孩子,爱个模样,身上冻得哆嗦也要穿得单薄的要个样子。”
大太太“唉”的长长答应一声,感动得泪花闪烁,很少能从丈夫嘴里听到这样温情的话语。
宝光寺香火很旺,但是为了杨夫人来庙里烧香,正殿里已经依例清空了往来香客。
大太太跪坐在大殿的蒲团上,虔诚的馨香祷告诵读经文。汉辰却紧张的环顾四周,心不在焉的静候七叔随时出现。
汉辰出了大殿的门,轻轻的反手带上殿门。为了兑现对七叔的承诺,汉辰已经早早的把卫队轰去了二门影壁外,佛殿前的院落空无一人。汉辰漫无目的的用脚碾踩着青砖地间干枯的草根,在佛殿前徘徊。
大殿里面还是母亲独自在那里诵经,并未见七叔出现。汉辰心里犯疑,难道是七叔临时改变主意了?还是出了什么状况?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母亲诵完经会去外面施舍粥点或是去庙后的坟地拜祭小夫人和一些不能如祖坟的兄弟们,然后就要在午饭前回家了。
汉辰轻拉开条门缝向内看,母亲已经敲了下木鱼双手合十祷告:“求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我的儿子龙官儿平安,只求菩萨保佑他无病无灾、遇难呈祥。钱财富贵都是身外物,只求菩萨保佑龙官儿一生平安幸福。”
汉辰听得阵阵酸楚暗生。这对平常人家很平淡无奇的请求,怕在他身上都是那么难,难不成真是他错投了胎。来到杨家显赫地门庭反是他的不幸?”
“大慈大悲的菩萨,这第二柱香。..求菩萨保佑我那小七他在外平安无事,早日回家团圆。小七他
生来就命苦,才呱呱落地就没了爹娘。我把这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小七是个好孩子,求菩萨可怜可怜这苦命地孩子。让他在外面平安。”
汉辰掩把泪,七叔是遗腹子,出生前爷爷就去世了,接了就是七叔的母亲--父亲地小妈难产身亡。小时候就总听大人讲,七叔当年浑身血淋淋如只剥光皮的兔子般,被师父的一件夹袄裹了,由父亲亲手递给了母亲代养。就如当年他和娴如从小夫人病床前接过两岁的小弟弟乖儿一样。
大太太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大殿柱子后隐隐传来一阵啜泣声。
大太太愣了愣,犹豫问了声:“谁在后面呢?”
没了声音。大殿里恢复了从前地沉寂。忽然,大太太心里生出股难名的预感,向了柱子的方向迟疑的问了声:“豹儿吗?是你回来了吗?”
杨焕雄原本躲在殿侧的柱子后偷偷的窥视嫂娘。能见到嫂娘他即兴奋又感动,但他本意是不同嫂娘相见的。只是听了嫂娘哀哀的求告。他实在难以忍受心中的难过。难控地啜泣声终究暴露了行迹。“嫂娘!”杨焕雄从柱子后闪身出来,跪行几步来到嫂娘面前。
大太太一脸的激动。嘴里不停叨念着:“谢谢佛祖!谢谢佛祖!”只当是菩萨保佑将小七送到了眼前,揽过跪在膝前的小七仔细端详着,哭了叨念说:“小七,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就好。”
“嫂娘,小七回来就为看嫂娘一眼。小七还是嫂娘地豹儿,小七无时无刻不想嫂娘。”
“你个孩子呀,你跑哪里去了。嫂娘和你哥哥到处去找你呀。”大太太边哭边捶打着小七弟。
终于等到七叔露面了,汉辰见了殿内母亲同七叔惹泪的重逢,也是眼泪在眶中打转,不由伸手擦了把泪,一抬头却惊讶地望见父亲正大步地朝这边走来。汉辰张张嘴,居然惊愕的发不出声来,脑海里立刻空荡荡。猛然间,汉辰急中生智地克制自己冷静下来,从容的快走几步笑吟吟的迎了上去,大声喊道:“爹爹,你怎么来了?”
父亲一脸春风得意,一反常态。
“你娘呢?今天得空,来接她去黄龙河放生。”父亲的神态不像有什么异样,应该不知道七叔回龙城的事。汉辰自然的拦在父亲面前,故意放大声音:“唉爹,我娘在里面诵经,不便打扰。爹爹用不用先去耳房歇息片刻?”
汉辰自信自己的冷静沉着应该不会露出半点惊慌失色令父亲生疑,但父亲却望了眼紧闭着的殿门,一把推开汉辰朝殿门走去。
“娘,娘,爹来接你了。”汉辰大声喊着,是为了给七叔报信,但心已经揪到了嗓子眼。七叔离家三、四年杳无音信,这在杨家是滔天大罪,真若是被父亲擒了去,怕是九死一生了。
父亲已经冲进大殿,门推开的霎那,所有人都震惊了。
大太太死死拖扯着杨焕雄,哭喊着:“小七,别跑了。跑到哪里,你哥也迟早抓了你。你快,快跪下去给你哥认错吧,求他饶了你。”
“嫂娘,嫂娘杨焕雄愣愣的看了立在殿门口的大哥,慌张的眼神木讷一阵没说话。随即,麻利灵巧的抖落了嫂娘紧紧抓住外衣的手,两步蹿跳到窗前,倏然翻身出去。
所有的一切就发生在瞬间,杨焕豪大叫声:“来人,来人。”
追赶到窗前时,七弟焕雄已经不见了踪迹。
“来人呀!人呢?”杨焕豪咆哮着。
“老爷,老爷求你饶了豹儿吧。”大太太跪在地上哭泣,汉辰在一旁哄慰着母亲。
杨焕豪冲到殿外的院子里,大喝来人。院外的卫兵听到动静,这才纷纷赶进来开始奉命搜捕。
空阔的大殿里,杨焕豪眯了眼上下打量着汉辰。汉辰心里在紧张,脸上却气定神闲。人说关老爷睁眼就要杀人,那父亲正是相反,他一眯了眼冷冷的看谁就是要下狠手了。
汉辰不做声,正月十五本来是他在龙城滞留的最后一天,明天他就要乘飞机离开这片不忍回顾的伤心地了。自从大年除夕回到家,到七叔出现在大殿前那一霎那,杨家本是其乐融融的景象。难得见父亲温和的目光,听到关切的言语。甚至好面子的父亲屡屡借了母亲的口在询问他这个儿子可愿意就此回家,放弃外蒙古那人生地荒的蛮夷之地。汉辰虽然心领神会,但冷静的头脑还是令他用委婉的言语堵住了父亲这一不切实际的想法。
能平平安安回家同亲人过个年是汉辰的奢望,但不成想今年的春节竟然是比前几年的春节更平安惬意,也没料想会在这即将结束温馨假期的最后一天惹出天大的麻烦。
父亲从来不来佛堂,如何今天破天荒的想到来宝光寺?这件事只他和七叔知道,难道是天意在作弄。
汉辰知道他这回难逃责难,父亲此刻肯定为了他的悖逆和大胆而火冒三丈。更何况如果七叔跑掉了,父亲所有的怒火都会撒到他的身上。如果七叔被擒获,那随即而来的又一场腥风血雨可不是汉辰忍见的。
“报告大帅!”卫队长跑回来说:“里里外外都搜过了,没发现可疑人影。”
“再去找!找不到就全城搜捕!”杨焕豪怒喝着,又转向汉辰:“龙官儿,大少爷。我不同你多废话,只问你这一句,那畜生他藏在了哪里?”
第四卷 第111章 重返险境
“回父帅的话,七叔去了哪里怎肯对汉辰讲?”汉辰还没从这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中挣扎出来,脸上就重重的挨了一记耳光。
“孽子!你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现在又叫起父帅,不再口口声声的喊爹爹了?你哪里这么孝顺乖巧,若不是为那畜生望风报信,你哪里有这么殷勤过!”
望着父亲失落痛心的责骂,汉辰无言以对。说,不说实话老子打死你!”杨焕豪狠狠踢了跪在地上的儿子一脚,原形毕露般左右张望了开始寻找棍棒。
“父亲要责打汉辰,汉辰认打认罚。只是这佛殿净地,见不得血光。父亲暂且忍耐,回到家里,听凭父亲处置。”
“龙官儿,你这孩子,你快告诉你爹,你七叔去哪里了?”大太太惊慌的哭着摇晃了汉辰求告。
“娘,你冷静一下!”汉辰无奈的仰头望着佛堂的莲花金顶:“七叔他不想回杨家,他能告诉汉辰他的藏身之处吗?”
“混账东西,你还狡辩!”杨焕豪上前踢打着汉辰:“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娘一再劝我说,大过年的千万不要再动你,说你长大成人都快要做父亲的人了,再打你脸上难堪。畜生!你看看你干得这些事可饶吗?你说不说?说不说!”
在他“龙城王”的地盘上,在他一家之主的眼皮底下,居然让小七弟焕雄这个家门孽子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还能顷刻间在他眼前出没的无影无踪。若不是里应外合,小七如何能如此猖狂?若不是有了准备。为何这大殿外居然没有一个卫兵把守。
“报告!”杨焕豪正要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在汉辰身上,殿门口钟尧已经闻讯赶来。
“呦,我们地钟大师长来了。好呀。杨少帅,你跟你钟哥好好合计合计。是帮你钟哥一起把人给我抓回来伏法?还是你一人顶了这罪过,到时候可别怪爹不给你留脸!”
“龙官儿。”钟尧已经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望了眼气急败坏的杨大帅,知道七爷焕雄地出走是大帅心中永远的隐痛。钟尧小心地凑到汉辰跟前蹲身平视他说:“龙官儿,这是咱们自家的家事。.(奇*书*网-整*理*提*供).不好外传了让外人看笑话不是?你告诉钟哥,你小七叔他躲哪里去了?龙城的地面上,他插翅难逃的?不如快些回来跟大帅认个错,求个从轻发落。龙官儿,你帮了小七他瞒了掖了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
“小钟子,你别同他废话。这小子就是欠打,不吃鞭子他就不自在!”
“大帅,四门紧闭戒严了。钟尧已经派人竭力搜索。只留了南北门部分放行,并且两门各有昔日熟识七爷的老人在把守,一个不差地辨认放行。”钟尧说:“大帅息怒。别气到身子,先回去等消息吧。钟尧这就去北门亲自把守。定不负大帅所托。”
“小钟子。你从小跟小七他一起长大,我知道你们俩比亲兄弟还亲。龙官儿能放他七叔走。你呢?你怎么让我信你小钟子不借机放跑小七?”
“大帅!”钟尧慌忙表白:“大帅,钟尧若是敢欺瞒辜负大帅,提头来见!”
“好了,好了!”杨大帅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钟尧下去,大太太慌忙上前两步追上钟尧:“尧儿,你你从小在杨家长大可别伤了他
“太太放心,钟尧心里有数。”钟尧安慰的拍拍大太太紧抓了他袖子的手,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七爷杨焕雄同他一起玩大,小时候二人一道的淘气,爬树、掏鸟窝、雪地里抓麻雀,水沟里偷偷游泳或是弯了弹弓子打碎窗子上的琉璃玻璃都会被大帅按了他们趴在廊子里打通堂。所有喜怒哀乐的童年时光过后,才是钟尧开始给杨大帅做贴身副官,七爷去了军校。二人再次的重逢,钟尧就一直追随了少年得志的七爷杨焕雄身边。钟尧同杨焕雄地感情非同一般的密切,作为七爷的朋友,他是知道七爷被擒回家地后果堪忧;可作为军人,他又不能违背大帅的军令。
“大帅,大帅。”卫队长跑进来:“在后院墙下拾到这条围巾。”
“是,是小七地,刚他是带了地。”大太太激动的说。
“走,看看去!”杨焕豪随了卫队长出去,大太太也掩泪蹒跚着小脚跟了紧追,汉辰慌忙赶去搀扶摇摆不稳地母亲,杨大帅忽然大喝一声:“你给我滚回去跪着,不说实话不许起来!”
钟尧奉命去拿人,殿内空荡荡的剩了汉辰。二牛子偷偷探个头进来:“爷,爷。”二牛子偷声喊着。
汉辰向他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不多时,父亲怒气冲冲的折返回来,边走边大骂:“他跑,他小子有本事给我逃上天去。看我抓了他,打断他的狗腿!孽障,我当初就该扔了他去喂狼,养他这么大,比狼还不如!”
汉辰听得寒心,不知道父亲这话是骂七叔还是在骂给他听。
垂了头无语,汉辰不敢抬眼,只有看了父亲的脚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忽然间,当父亲的脚晃到香案前时,那黄色的帷幔桌布下,隐隐的露出一段儿深灰色的呢大衣角。汉辰的头立时如炸开一般思绪碎乱无序。居然,七叔大胆的躲在了香案下,难怪卫队搜遍了院落不见七叔的人影。可七叔是如何折返回大殿里的?又是如何躲在香案下的?刚才父亲的火冒三丈七叔应该是见了,父亲那口不择言的痛骂怕七叔也听到了。
汉辰偷眼看看脸色铁青、青筋暴露的父亲。父亲身后那扇被北风刮得忽张忽合的窗子,七叔刚才就是从那窗跳出去的。窗外对了堵矮墙,汉辰小时候和弟弟们在七叔的带领下常来捉迷藏。如果想要逃走的正常途经应该是从矮墙翻出去,然后就是月亮门通向后面的佛堂和僧侣清修的厢房。可七叔如何避开卫队巧妙的折回大殿里躲在父亲的眼皮下面的呢?风刮窗门晃动这拍打出响声,汉辰忽然恍悟过来,七叔定然是刚才翻身越出后,又从矮墙拐到后面翻墙而回。并且趁了父亲责骂逼供的时候,堂而皇之的从大佛挡住视线的后窗翻了进来,随后潜在殿后那尊韦陀像的香案下。刚才父亲随了卫队出去的那一刻,大殿无人,七叔就转身躲到大殿的香案下,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七叔的胆大心细是无人能及的,怕父亲做梦也想不到他大发雷霆下令捉拿的七叔就同他近在咫尺,多么滑稽的事情。仿佛猫捉老鼠时,老鼠爬到了猫的鼻子下面,而猫视线的盲点却无发觉察,还在喵喵的尖叫了示威。
汉辰露出隐隐的嘲笑,伸手擦擦嘴角的血迹。又见父母诧异的看着他的表情,于是苦笑了说:“若是父亲想要七叔回来,也容易。”
一句话,大殿里立时鸦雀无声,杨焕豪凝视着儿子忽然的转变,不知道这倔小子如何开窍了。
汉辰顿了顿说:“只要汉辰一死,七叔自然就会回来。如果父帅不信,尽可以试试。”
不等父亲动怒,大太太已经是泪流满面的俯身敲打着汉辰的肩头责备着:“你这孩子,你能不能别再生事怄你爹发火了。”
“你看了,你可看了,是他自己找死!”杨焕豪破口大骂,简直恨不得生劈了这个逆子。
“这不正遂了父帅的意愿。”汉辰推开母亲,不知道是代七叔受过的委屈,还是多年积压的苦闷,汉辰脱口而出:“汉辰在杨家不过就是个忤逆之子,自幼挨的家法怕比吃过的饭还要多。舍了汉辰换回人中美玉的七叔,于家于国都比汉辰对父亲有利。”
“龙官儿!”母亲惊愕的制止,不想平日孝顺的儿子如何今日能口出如此悖逆的言语。母亲的斥责并没能阻止汉辰:“杨家子嗣不满弱冠者就是早芟,不得入葬祖坟。父亲也不必破费,一张草席卷了汉辰尸体扔去乱坟岗喂狼就罢了,也让汉辰早日超生。”
杨焕豪气得嘴角哆嗦,指了汉辰半晌说不出话来。
“佛祖呀,我这是造得什么孽呀,劈死我吧,怎么能让他父子和睦呀?”大太太气得捶打了汉辰又搂了他的脖子痛哭着瘫在地上。
母亲瘫坐的那位置恰恰就在香案前。如果母亲再往后靠靠,定然能碰到七叔躲藏在香案下的身体。哪怕是母亲此刻一回身或是稍一留意,七叔其实就近在眼前。
“娘,娘你起来,地上凉。”汉辰搀扶了母亲起身,父亲的怒气却冲了上来。
“让你起来了吗?”父亲一脚踢来,汉辰直冲了香案扑倒过去。
第四卷 第112章 直面家法
父亲突如其来的一脚踢得汉辰失控的直扑摔向香案。了!”汉辰心中中暗叫。如果他此刻真是撞倒香案,藏在香案下的七叔极有可能就会暴露出来。
但此刻的措手不及只发生在霎那间,汉辰的身体结实的撞在了七叔身上。
随着汉辰一声“啊”的惊叫,那声音足以盖过七叔的任何响动。不等父亲追过来踢打,汉辰猛的反身扑爬向父亲,一把死死的搂抱住父亲的腿,仰头望了父亲可怜般的哭了:“爹,爹求你别再找七叔了。是汉辰不好,汉辰有私心,汉辰不想七叔回杨家。”
“龙官儿!”母亲为汉辰不知真假的告白惊愕了。
“前些天七叔来找汉辰,说他想回家又不敢回家,可他是一直惦念父亲、母亲二位大人了。是汉辰不舍得这个难得团聚的年节被七叔意外的闯入给打乱,也不想看父亲这几日开心的心情再动怒,就没答应七叔回来。所以七叔今天赶来偷看母亲,儿子就不敢再拦他,不想爹爹意外赶了过来。”
“是呀,你想不到的事还多呢。为父以为你这畜生长大了,知道守礼孝顺了。这一早得了几只乌龟王八,想拉了你和你娘去黄龙河放生,为你祈福。你倒好,你可真是我杨焕豪的好儿子!”
“爹,七叔他
“孽障,你以为为父还能轻信你的鬼话吗?”杨焕豪想抬脚踢飞儿子,但汉辰已经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汉辰平日不大会撒谎,也硬直的不会讨巧赎嘴,但此刻求饶般的举动不知道是不是恐惧到了极限。
杨焕豪强压了怒火。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回家,回家为父同你慢慢清算!”
书房里,又是一顿暴打。刑讯逼供般地惨烈。汉辰忍了一身伤痛,看了父亲挥舞着家法棍子在他身边咆哮。
“你说不说!畜生。叫你嘴硬!”
汉辰有些无奈了,缄默不语。七叔,那个他曾经深爱过,衷心的佩服过,又令他憎恶过一直不能原谅的人。汉辰都不知道七叔躲在佛堂香案下。看了他这个侄儿为了替他遮掩而饱受痛苦是何感想。七叔自己逃家在外逍遥自在多年,却逼了他回到杨家这个地狱受尽苦难欺凌;七叔为了自己能逃跑,居然置他这个侄儿地生死于不顾,七叔是知道父亲动怒起来会是如何不留情面的严惩他们这些忤逆之子地。更令汉辰费解的反是自己,明明恨蛮横霸道的七叔,为什么还屡次答应帮他?不如直接就检举了七叔的行踪,怕还能在父亲面前表衷心立功呢。再者,哪怕是刚才在佛殿暗示一个眼神,让父亲发现躲在香案下的七叔。..那此刻饱受皮肉之苦地怕就是七叔而不是自己了。父亲忽然提了汉辰的衣领揪了他起来。
“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以为我给了你几天好脸色,你就真上了天了。”父亲从供案上抄过藤条。推搡了汉辰往门外去:“你给我到二门外跪着去,你不是不要脸吗。今天就要你好看!”
“老爷。不能呀,不能!你要打孩子就在这里。不要!”大太太本是在一旁哭泣,她知道无法制止龙官儿今天被丈夫狠打。勾结了小七合伙作弄了杨家的一家之主,大太太当然知道丈夫是会如何的动怒。
汉辰的头立时血气上涌。“知子莫若父”,汉辰知道父亲拿捏得很准他好脸面的弱点,所以屡屡以此来要挟他就范。从被擒回杨家在祠堂那场死去活来的吊打,到帮了四妹抗婚时当了于司令的那顿无颜于世的毒打,及至发展到后来都能让两个弟弟拖了他如条死狗般地在庭院肆意凌辱,父亲是切切实实知道他这个儿子“怕什么”。仿佛这“好脸面”和“知耻”就是拦阻他所以感情和欲望的屏障和堤坝,让所有抗争和不平的思绪汹涌都乖乖地停滞在里面。
汉辰忽然淡定从容的立起身,一切都可以在这个平静地正月十五夜晚结束。
汉辰怅然地走出门,坦然的举动反让父亲也迟疑片刻,随即又挥舞了藤条跟了在汉辰身后,边如同赶牲口般抽打着汉辰前行边破口大骂:“小兔崽子敢跟老子抗上了,你就试试看!老子今天就不信驯不服你这匹野马驹子。”
藤条刮了风声,抽在厚重地棉袍上扑扑作响,比起刚才棍子的力度确实不算什么。但汉辰倒想看看父亲能疯狂的虐待他这个儿子到什么程度。
大雪鹅毛般的翩翩飞下,落在汉辰的睫毛眼睛上凉凉的。雪片沾在他薄唇边就融成水滴,满面的燥热怕也冷却了不少。棉鞋踏在松软的积雪上嘎吱作响,两行脚印向二门外蜿蜒而去时,身后是母亲哀婉喘息的呼唤声。院门红红的灯笼在白皑皑的天地间格外扎眼,红白二色本来就是最好的反差颜色,点缀天地尚且如此,怕时间俗物应了这二色也该如是绚烂。
“正月十五雪打灯”应该是瑞雪丰年的征兆,但如果此刻他杨汉辰的鲜血洒满这白茫茫的雪地,然后再在这猩红洁白的天地间倒下,就此了断所有的牵隔无奈,怕也是种合理的解脱和美妙的归宿了。
“把衣服除了!脱光!”杨大帅故伎重演般对跪在地上的儿子喝令着,又转向在一旁慌张张望的门房:“去,把各房各院的太太和下人们都给我叫起来,都过来看着!忤逆家规,犯上作乱,是什么下场!”
汉辰一脸漠然的笑,他并没有看父亲,只是用僵硬的手指木讷的去解棉袍盘扣。
大太太追了过来,扑跪到汉辰身边:“龙官儿,龙官儿你想怄死娘吗?你若真不知道你七叔的下落。就好好同你爹解释,求你爹饶你,你这是做什么?龙官儿母亲搂抱着汉辰。被汉辰倔强地推开:“娘,外面冷。你回房去吧。儿子今天跟爹会有个交待。”
“老爷,老爷,你饶了龙官儿吧。他身子不好,不能冻到,不能着急。我就这一个儿子了。老爷跟前也就他这个孽障了,乖儿还小,小四在国外三天病两天好的。老爷家是要有后的呀。”
汉辰已经将棉袍解下,顺手甩在了一旁地雪地上。里面只剩件单薄的棉布短衫,下面一条厚厚地棉裤,腰上系着母亲费了一个月的时间用红线编成的腰带。猴年并不是汉辰的本命年,但大太太坚持红腰带能避邪,偏为汉辰系上。
杨焕豪的目光同儿子那凌厉不屈地眼神接在一起。
“畜生,你又这副打擂台的眼色给谁看!”杨大帅挥舞了鞭子在汉辰背上抽打了几下。这可比一路上抽在棉袍上痛辣了许多。
“你脱不脱!你还要脸?你给我脱!”父亲的话同鞭子一样抽得汉辰心痛。
“老爷,老爷大太太无论如何哀告,杨大帅毫无退意。
“娘。你回去!”汉辰冷冷的说,解开贴身的短衫扔在地上。裸露的后背上已经是鞭痕累累渗出了血珠。
“父帅请动手吧。”汉辰平静的说:“汉辰听凭父帅发落了。”
“来人。去!把大少爷的裤子给我扒了!”杨焕豪抖动着藤鞭在汉辰的眼前,低沉了声音喝了句:“你等了看。你我父子是谁该服谁地!”
“大帅,这这下人们皮笑肉不笑的窘迫了问:“大帅,冰天雪地的,别把少爷冻到了。你就是打,也回房去吧。”
闻讯赶来围观地人越来越多,都不知道大少爷就回家探亲这几天,如何在临走的最后一刻惹得老爷如此震怒,下此狠手。
“混蛋!你们动不动手?不动手我毙了你!”杨焕豪瞪起眼睛发威般地暴怒。
“少爷得罪了老仆人凑过来为难地对汉辰说,又低声央告:“大少爷,你快说句软话认个错吧。”
那只冰冷的手挪到汉辰地腰际,捏住那条红裤带,汉辰觉得心里如被拘禁多年的小兽立刻要破笼而出的畅快兴奋。无数双惊惧的眼睛都屏息死死的叮嘱了仆人停在汉辰腰间的手,女眷们羞得侧过头去。
“龙弟!”娴如挺了大肚子跌滑着跑过来,猛然扑倒在汉辰眼前,拼命的爬起来推开仆人搂了汉辰赤裸的背哭了起来。
“龙弟,你好凉。”娴如慌张的搂着汉辰,四儿抱着娴如的披风追上来,汉辰这才发现娴如衣冠不整,竟然是赤着脚从雪地里一路跑来。
娴如一把扯过四儿手里的披风,抖开搭在汉辰肩上。
“你是怎么伺候少奶奶的,还不快扶少奶奶回去!”杨焕豪斥骂着四儿。
四儿委屈的跪在雪地里磕头说:“老爷,求老爷饶了我家姑爷吧。我家小姐快临盆了,禁不住惊吓。姑爷他身子不好,前些天还咳血了不让对人说。”
“龙官儿,你大太太一阵眩晕,原本以为汉辰咳血之症已经痊愈,不想竟然是粉饰太平的假象。
“娴如,同你娘回屋去。嫁到杨家做媳妇,就要守杨家的规矩,看你现在成个什么样?”
面对公公的申斥,娴如少有的勇气哭告说:“爹,求爹饶了龙官儿吧。明瀚他是快做爹的人了,爹你要罚龙官儿,回屋里关起门如何打都可以。老话说家丑不外扬,爹何苦这么做呢?”
汉辰牵拉了娴如的衣襟无奈的笑笑:“娴姐,你听话回去吧。你能冻,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冻到。汉辰不在家的日子,你怕只有他能陪你解闷了。娴姐,汉辰的血肉之躯是爹给的,爹愿意如何作践随爹去吧。本来就是赤条条的来到杨家,汉辰不难过。”
汉辰嘴角掠过一丝轻笑,娴如缓缓的摇头,奇怪的望着丈夫,只喃喃的说:“龙弟,你
“还不快把少奶奶拖走!快!”杨焕豪吩咐一声,一把掀开娴如,抓了汉辰的胳膊拖扯过来,就要亲手去解汉辰的裤带,“爹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你七叔在哪里?说你以后还敢不敢忤逆!”
“龙弟!”娴如忽然绝望的嘶喊一声,那声音已经变了腔调,又轻声的落泪说:“姐姐带了亮儿先走一步!”说罢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措手不及中一头向影壁墙撞去。
血,滴滴殷红的鲜血落在大雪新停后白皑皑的雪地上,格外刺眼夺目。众人惊恐的冲上去呼喊哭泣的时候,娴如已经顺了影壁墙缓缓的滑倒在地。杨焕豪也惊愕的放开了汉辰冲过去。不知道谁喊了句:“少奶奶肚子里的孩子,快,快去叫产婆。”
“娴姐。”汉辰喊了声刚要起身,压抑憋忍在胸中的那口鲜血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喷吐在雪地里斑斑驳驳一片,府里上上下下都慌了手脚。
第四卷 第113章 天降麟儿
娴如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伴了产婆紧张的催促声在庭院里回荡,府里的女眷们都簇拥在娴如的产房门口,忧心忡忡的等待。已经迫近凌晨了,娴如苏醒过来就有了临盆的征兆,从产婆进去到现在已经苦苦挣扎了两个时辰,还不见孩子的动静。
仿佛一切都是凑巧了赶来正月十五这天凑热闹,隔壁书房里的杨焕豪在焦虑不安的等待中只能拿儿子汉辰出气。如果不是这个混小子惹出的祸端,如何家里这平静的日子会闹得今日的人仰马翻。
藤条在汉辰的肌肤上又掠出几道血印,杨焕豪打打停停的边骂边打,不时驻足听听隔壁产房里的动静。
“娴如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闪失,老子今天就要了你的小命!混账东西,让你给杨家传宗接代,比登天都难。不惹出些乱子你就不舒坦!”
父亲简直是不可理喻,汉辰对此无可奈何。如果父亲不是那么莫名其妙的羞辱他,何以他动了轻生的念头被娴如看出端倪,如果不是父亲苦苦纠缠,娴如就不会以头撞墙去寻死,造成现在的早产加难产。
汉辰原本同父亲守在娴如的产房门口,娴如姐几次惨呼悲鸣,汉辰抑制不住的想冲进去看个究竟,都被老妈子们慌张的推了出来:“少爷,那女人生孩子的地方血光大,你个男人是不便去看的。”
“我的媳妇,我为什么不能看。”
推搡间,父亲一把钳住汉辰的肩,挥手就一记耳光:“你小子给我老实的等着!”
汉辰少有地焦躁,想想刚才娴如姐姐毅然撞向影壁那决然的勇气。汉辰就想哭。连带了还不足日子的小生命蠢蠢欲动地想出来看个究竟,这是造得什么孽。
父亲似乎是被周围哭喊叹息声吵得心烦意乱,又不忍离去。此刻见他不肯罢休的一味要闯进去陪娴如。竟然二话不说地揪了他的耳朵拖拉到一墙之隔的小书房,反扣了门闩。借题发挥的接着泄愤般责打他。
汉辰不敢做声,他怕再惊吓到娴如,皮肉的生痛他也只有忍了,谁让他是当人家儿子地,谁让父亲生来的愿意折磨他。仿佛间。汉辰隐约觉得一种嘲弄,心中暗想:“孩子呀,你可知道你在你娘肚子里挣扎了要出来看看人世的时候,你爹却跟你一样在挣扎,在你爷爷的鞭子下忍着痛苦?如果十八年前,早知道父子之间发展到这一步,何苦当初要生儿子呢?小亮儿,爹能这么叫你吗?十八年后,你会不会也像爹爹一样望了父亲满眼的怨毒呢?”
“老爷。.奇∨書∨網.老爷。”张妈过来敲门,魂不守舍的声音:“老爷,产婆让讨老爷一句示项。如果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是保哪个?”张妈的声音颤抖。
“是个男孩子吗?”杨焕豪凑到门边紧张的问。
“是,是位小少爷。腿脚先出来了。胎位不正,好像身子被脐带缠住了。”张妈解释说。
“保大人!”汉辰抢了话疯狂的喝了说:“这还用问吗?”汉辰地话音里带了哭腔。
“保孩子!去跟产婆说。保住孩子!”杨大帅毅然的决定。张妈应了声说:“老爷,我这就去跟产婆说老爷的意思,保小少爷。少奶奶也是不停地说要保住小少爷,不要管她。”
汉辰惊愕了,痴愣愣的看着父亲,起身整整衣服就往门外冲:“保娴如,保住少奶奶,不要管孩子了!”
但汉辰还没跑出两步,就被父亲抡圆地耳光煽倒回床上。汉辰就被掐了脖子按在那里,脑袋上狠狠地被煽了几巴掌,打得汉辰头晕眼花。
“要怪就怪你自己的忤逆!你若是肯乖乖地为杨家多生下几个儿子,今天要保住的就是娴如而不是孩子。就是你的倔强,不知道除去了娴如肚子里这个儿子今后你还会不会再有儿子,所以今天爹只能保杨家的根脉,长房长孙!”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汉辰绝望中终于知道同父亲对抗毫无意义。
“爹,爹汉辰求你。求你放过娴如吧。没了孩子,汉辰答应爹再给爹生几个孙子,可娴如她是无辜的。爹!”
“娴如她是杨家的媳妇,她心里比你明理的多!”
汉辰哭得泣不成声,杨焕豪松开汉辰的时候,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声孩子洪亮的哭声。呱
“小子,是大小子个小少爷
纷踏而至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一片敲门声和贺喜声不断。
“老爷,恭喜老爷,添了位孙少爷。母子平安。”
汉辰瘫软在地上,泪水朦胧的眼睛已经让他忘乎一切,呆愣愣的看了父亲欣喜若狂的冲出门去,将藤条和他扔在地上,一阵寒暄过后,所有人声笑语都消失在门口。
“轻点、轻点。”大太太乐得嘴都合不拢,不停的嘱咐了产婆小心。产婆倒拎着婴儿的两条小腿拍打着孩子的屁股。
“哭呀,还要哭,哭哭就好了,哭哭太平。大声哭的孩子身子好,好养活。”产婆如立大功般的鼓弄着孩子如释重负的唠叨个不停。稍加清洗的孩子被裹包起来,抱到外间给杨大帅看。杨大帅喜形于色,小心的抱起第一个孙子,笑得呲着牙不停的说:“好好如是为杨家立了大功了。”
大太太喜极而泣:“娴如这孩子还真是可人疼惜呢。一再的嚷了说要先保住杨家这条根苗,她还说她还说,如果她不行了,求老爷一定要答应她把秋月娶回来,她说她只信得过秋月那丫头会好好待她的孩子。”大太太说得悲悲切切。杨焕豪和刚迈进门口的汉辰都听呆了。其实大家都明白,哪里是娴如放心秋月带孩子,完全是娴如在临时前想成全秋月和汉辰。汉辰心里的酸楚无人可说。直到此时,他对娴如地大度贤淑感恩戴德。但这并不是爱,而是姐弟之情。娴如又哪里知道,就是没了秋月的闯入,他杨汉辰注定同娴如也只是姐弟的缘分。
“老爷,今后别再打龙官儿了。这孩子就是嘴笨性子拧,可还是孝顺听老爷地话的。你逼他圆房要个孩子他不肯,到头来还不是乖乖地给你生了个大孙子?龙官儿就是面子薄嘴拧,可他是不敢不听老爷的话的。”大少爷吧?恭喜了!”产婆笑吟吟的迎上来打躬道贺,汉辰竟然噗通的给产婆跪下了,吓得产婆手足无措地慌忙扶他:“哎呀大少爷,受不起受不起的,这还不是我们该做的。”
“汉辰是该谢谢你。”大太太笑了说:“他媳妇和儿子的命可不都是你给救了的。”
杨大帅当即就吩咐给产婆一千块大洋的赏钱。产婆笑得又打千又作揖。还不时自夸的跟众人炫耀她师父就是著名的接生婆“李小手”,她的手艺是独家单传。
母子平安总是件好事,汉辰落寞地立在一旁。看了挤满一屋的人簇拥了杨大帅手里紧抱的孙少爷。
大太太拉过汉辰说:“来,快看看你儿子。”
杨大帅将孩子递给汉辰时。汉辰愣愣地看着包裹中眼睛都睁不开的孩子。不敢伸手去接。
“看你笨手笨脚地,傻愣在那里做什么?接了呀。”父亲吩咐说。将婴儿小心地递给汉辰。
汉辰抱过孩子,手都在颤抖。
这是他的儿子,尽管他不想这孩子来到人世,但孩子毕竟自己找来了。今后地日子是喜是悲、是苦是甜又有谁能知道呢?
“亮儿,是你吗?”汉辰呢喃的呼唤着,凝视着小生命在襁褓中红着小脸酣睡,偶尔蠕动一下脖子或是抿抿嘴,一副可爱的小模样。
“亮儿?你给起的名字吗?”大太太听汉辰呼唤孩子做“亮儿”,不由好奇的问。
“是我离开家前,娴如怕汉辰赶不上孩子出生,就让汉辰给孩子先起好了乳名。正名还要辛苦父亲得暇赐一个。”汉辰恭敬的望了眼父亲说。
“你是孩子的爹,你取吧,”杨大帅沉吟片刻:“汉字辈后面是允字辈,杨-允-亮,叫起来也还响亮,不是不可用。再说孩子生在拂晓,就用这个名字吧。”
“好呀,允亮,小亮儿,好响彻的名字。”顾师母也应道“等孩子大了,要你师父给他取个叫得出去的字号。”杨大帅盘算说:“爹这就去把亮儿的名字加进族谱,总算见到下一代了。”杨大帅如释重负,嘴里不停念叨着:“祖宗庇佑,祖宗庇佑!”
“快,快吩咐人去开祠堂准备祭祖。”杨大帅吩咐。
“哎呀,这是怎么抱孩子呢?”大太太嗔怪的帮汉辰矫正抱亮儿的姿势,“孩子的脖子软,你这只手要托了他脑袋的。”
汉辰才发现自己此刻的窘态,噙了泪自嘲的说了句:“怎么这么丑的小家伙。”
“啐!孩子小时候还不都这个模样,你小时候也一个样。”
“怕是不足月,所以比别的孩子略微小些,还是要注意了。奶妈快些找,孩子的嘴一定要吃足才能补上。”这个不妨事。”大太太笑眯眯的接过汉辰递回的婴儿说:“龙官儿就是不足月生出来的。”
“本来是要属老虎的,却变成了牛尾巴。称王称霸的运气就因为早出来两个月就变成受累挨鞭子的命了。”杨大帅笑骂说,汉辰窘然的苦笑。
“老爷刚当爹那些日子才荒唐呢,龙官儿出生的时候他不在,龙官儿生出来都几个月了他回家了。天还冷呢,就把孩子剥个精光的看个没完没了。高兴了就在孩子小胳膊上咬了一口,那龙官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红印几天都消下不去。落是这样,还是把孩子给捣鼓病了。早生出来那几个月逃在大山里没吃没喝的都没见龙官儿病倒,偏被老爷给抖落得高烧不退,吓得我和他顾师母哭得泪人一样。”
第四卷 第114章 辞行
“娴姐”汉辰抱了儿子凑到娴如的床前,屋外原本喜气洋洋的人群已经散尽,房里恢复平静。
娴如虚弱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拉了汉辰的手,勉强睁了眼说:“龙弟,让姐看一眼亮儿好吗?”汉辰泪光闪烁的点点头:“娴姐,辛苦你了。”
娴如宽慰的长舒口气,用手指轻轻勾勾亮儿的小手:“龙弟,你都当爹了,别再任性同爹赌气了。”
汉辰点点头。
“龙弟,快把亮儿包起来,让娘和师母见了又要数落了,小孩子要包裹起来的。”
汉辰逗弄着孩子的小手坚持说:“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他绑在那个包裹里,亮儿不是穿了衣服吗?屋里也有炉火,不冷。”
“小孩子都是包裹了长大的,你别拧了爹娘又惹不痛快。”娴如谨慎的喊了四儿把孩子抱走。
娴如轻声喘息了关切的问汉辰:“爹,他后来没为难你?”汉辰侧过脸摇摇头,抑制了泪水。娴如苏醒过来居然关心的都是他和孩子,汉辰对娴如无比的愧疚,但剩下的也只是可怜的愧疚。
“娴姐,你你的头还疼吗?你头上的伤不打紧吧?”汉辰小心的扶过娴如的头,想看看她包裹的层层纱布上还透了血迹的伤口。
娴如抿嘴笑笑推开汉辰的手安慰说:“不疼,只是生亮儿时真疼了一阵子。”
“这个混小子,在肚子里就这么不听话,看我打他屁股。”汉辰一句玩笑话,娴如一把捂住汉辰的嘴。满眼认真的对汉辰说:“龙弟,你答应姐姐,你。你和亮儿可别再搞到你和爹的这步田地上。”娴如落下泪来。
“娴姐,娘嘱咐我说。不要你哭地,月子里哭会伤眼。..”
娴如侧过头啜泣:“你若是今天不活了,姐今天一定要走在你前面。”
“娴姐,你是怎么知道的?”汉辰忽然小心的问,刚才在那片绝冷冰寒地雪地上。娴姐望着他的那凄凉惊愕地眼光。其实,汉辰已经做好决绝的准备,如果父亲真是拿他当作牲口般的践踏,他会毫不犹豫的殒身不恤。可能死就了无挂碍,就真的超脱了万般烦恼。
娴如轻笑:“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你一走是了无挂碍,剩下姐姐这个未亡人和亮儿这孤儿该如何为生?不如随了你去了也有个伴儿。”
娴如嘤嘤地啜泣变成啼哭,随即痛哭失声,慌得汉辰手足无措。如何劝也不行。
府里喜气洋洋的景象,下人们进进出出的操忙起来。
“派人去给泉州的樊老爷送信道喜吧。”大太太恍悟,忙来忙去都忘记了通知娴如的娘家。
“我这就去给樊老哥打个电话。这个龙官儿你也随爹过来。跟你老丈人说两句。那个,还有。怎么奶娘还没请来。”杨大帅张罗说:“凤丫头不是说她那里有什么产后的补药。是什么东洋的妙方,快对她讲。”
“老爷。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大太太嗔怪说:“家里的事你也惦念,还忙得过来了?”
“孩子们都不在跟前,什么事不得我操心呀。上辈子生来劳累的命。”
打过电话,汉辰规矩地立在父亲面前。静静候了父亲抽好烟,帮父亲倒来水清口,才谨慎的开口说:“父帅,今天是正月十六了。北平派来的飞机接汉辰回外蒙,下午就要出发,父亲还有什么要教训吩咐汉辰地?”
杨大帅迟疑的看了汉辰,久久才说了句:“去跟小于子说,你先不走了。孩子刚出生,再说身子还不大好。”
父亲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起他身体了?汉辰心中凄然,面上还是沉静地答道:“回父帅地话。儿子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夫看过说,只要慢慢调理,别受凉,心气平和就没大碍。只是外蒙那边
“昨天打得你又不疼了?一宿都忙和孩子,你可上药了?”
汉辰一阵脸热,草草地应付了一声。
杨焕豪哼了一声:“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你当了爹就知道管个儿子多难了。当年你爷爷也这么对我说,直到他过世我都不谅解他。”
仿佛追溯起流年往事,杨焕豪一脸的神色黯然:“前天梦里总梦到你爷爷,所以昨天才想了去庙里烧柱香。汉辰沉吟不语,七叔出生前祖父就病故了,连七叔都是父亲养大的,汉辰更是无缘见过祖父。只偶尔听姑母提及说,这老人都是疼隔代的,小儿子大孙子更是老人的偏爱,姑母曾说,好在老人家先去了,若是活在世上,怕不知道要如何溺宠他和七叔。
“龙官儿,昔日你爷爷管教你爹我和你几个叔叔,有理没理我们还不都要顺着受着,哪个敢像你这般放肆的甩眼色。”
父亲的话里充满责怪,汉辰默默的撩衣跪倒。
“起来吧,冤孽!爹上辈子欠你的。”杨焕豪捶着腿,天气潮冷的时候父亲的腿疾就犯得厉害,若是三姨娘在时,就会尽心的按摩照顾,那份手艺怕别人无法取代的。
“你不用多别说了初派你去小于子军里,无非是看收复外蒙是个名利双收、千载难逢的千秋功业。如今攻城结束,守城那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也用不到你操心。功劳早被攻城的人得去了,守得好了是应该的,守得不好就是无能,没人去干那等蚀本的闲事,你还在龙城吧。”
“可外蒙古刚刚收归中国版图,如果不小心建设,前面有俄国人虎视眈眈,后面有日本人跃跃欲试,怕再不励精图治巩固战果,迟早
“迟早如何也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小于子他自有分寸。”杨焕豪翻眼瞟了儿子。
汉辰实在不知道父亲这都是什么逻辑,仿佛国家之大他并不担心,考虑的只是龙城这个地盘的安危。再想想不只是父亲一人,秦干爹、姑爹许北征、段总理、胡老叔,一位位还不都是如此,为了自己的地盘打来打去,牺牲多少国力都在所不惜。兄弟间干戈不断,都不惜向外国借“高利贷”般的军事贷款去饮鸩止渴的买军火扩军,家中“子女”--那些五四运动时的热血青年稍有批评之言辞就会令他们火冒三丈,甚至动了杀机。
“你若不便出面,爹去同小于子讲,你什么都不必管,就在家呆着。”
汉辰担心的结果终于出现了,来之前他就提防了父亲有这一手,借机扣了他不许他回外蒙。所以,他曾想过不回家过年。如今父亲毅然决然的决定,谁也不能阻挡的。
汉辰落寞的出了院门,迎面同父亲的副官小勤子撞个对面。
“慌慌张张的,怎么了?”汉辰预感到出了什么事,父亲最见不得手下人手忙脚乱的样子。
“少帅,七爷逃出城了,还把钟师长给杀了!”小勤子惊慌失措的样子不像是在玩笑,但这个消息也太令人震惊了。
来到父亲书房,父亲杨焕豪听了这个惊人的消息手指在颤抖,久久才起身说:“走,去看看。”
第四卷 第115章 装殓
钟尧的尸体静静的躺在城门外山坳处一片荒地里,钟尧的妻妾儿女跪了一地哭得死去活来。
“大帅,求大帅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呀!七爷他他也太歹毒了。”钟夫人哭得凄凄切切,“剩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呀?”
杨大帅蹲身看着仰面躺在积雪未融的地面上的钟尧,钟尧瞪大的眼睛目光空洞的仰望天空,胸口一片血渍污浊中插了一把匕首,直入心脏。
“天还没亮呢,钟师长接了个字条就神色大变,说是要出城去会个老朋友,还不让我们跟了他去。”副官解释说。
“钟师长单枪匹马的就出了城门,在城门口遇到巡逻的冯排长。冯排长问他哪里去,师长就欢喜的吩咐冯排长快去城楼上摆桌上好的酒菜,说他得了七爷的下落了。冯排长就坚持要带人跟了他去,可师长说会失信于七爷,反会把局面搞砸,还是一个人出去了。我们等到了天色大亮了也不见师长回来,就觉得不大好,派了人出城去找,就在这里看到了师长的尸首和地上的遗言。”
副官指了积雪新化的一块儿湿漉漉的土地上一个深深的“七”字,悲泣了说:“钟师长临死前用手指头在地上抠了这个字,要我们知道是谁杀了他的。”
“大帅,大帅!”钟尧的妻子和小妾捣蒜般给杨焕豪磕头:“大帅作主呀!”
杨焕豪望了天际颤抖了嘴唇喃喃的嘀咕了些什么,然后闭了眼沉默一阵,随即缓缓俯身,拢上钟尧的眼帘。
“小钟子,你安心去吧!孩子。有我为你养大,就像我当年我从你爹手里接过你一样。”杨焕豪伤感说:“若真是小七害了你,我一定给你作主!”
汉辰的泪在眼眶中翻涌。想想篷台口炸堤淹自家田地时,钟哥明知不可为还是迁就了他这个小兄弟。为此还受了连累被父亲责罚;钟哥被颜富春唆使了叛变时,还不是被父亲几句动情的话说动得浪子回头。钟哥同杨家有着牵扯不断地感情,七叔杀他是为什么?这不可能呀。难不成是钟尧先动手,为了不负父亲的使命不肯放七叔走,才招惹了七叔还手而误伤了他?
一夜间的大悲大喜。汉辰地心犹如时而跌落深谷时而又被抛扔到了半空一般,起起落落都是造化弄人。
小亮儿的出生,给沉闷地家里带了一丝喜庆气息;而钟尧的意外死亡,又给杨家笼罩了层阴影。
听了母亲不停的讲述钟尧小时候和小七调皮捣蛋的故事,凤荣撇撇嘴说:“娘,你别难过了,也不见得是小七杀的小钟子。你想呀,小七要杀他也是有个缘故地,就这么杀了人。..爹还不恼羞成怒的全国去通缉他,他还哪里能落脚了?再说了,小钟子当年不是也当白眼狼背叛了爹。还差点要了爹和龙官儿的命,就是死也是死有余辜。还搞不齐是爹派人做了他的呢。”
“凤妮子!”母亲呵斥道。
“我就一说。”凤荣翘了嘴不服气说。
姐姐话虽无心。但汉辰是有心在听,这宗案子除非找到七叔当面对质。否则真是扑朔迷离了。
杨大帅的书房里,汉辰垂手立在一旁,心不在焉的看着父母和刚从外地闻讯赶回家的师父围坐在八仙桌旁,唉声叹气的谈论如何发葬钟尧大哥。汉辰的伤感已经到了极致,头脑近乎麻木,如果能够选择,他宁愿去替了钟尧大哥赴死。窗外天色已暮,就在半小时前,汉辰无奈地打发走了于远骥从北平派来接他回军中报到的飞机,看着飞机在天空盘旋飞远,汉辰失落的心已经跌入谷底。失去眼前这一逃离虎穴地机会,怕是将来也难觅机会脱身了。
“龙官儿,你去喊人添点煤来。”大太太借故支开汉辰,看了儿子出屋。
院里的下人都被打发了出去奔忙,哪里还叫得到人?等到汉辰铲了煤球进屋,刚要掀开厚重地门帘进暖阁,就听到屋里爹地怒喝声:“我说你们这些妇道人家不承事,龙官儿活蹦的你妨他做什么?怎地棺材都准备好了。”
又听母亲哭泣了说:“还不是头年龙官儿吐血厉害,大夫都说没个指望了,我这才吩咐寿材店早早备下了上好的楠木棺材,以防万一。就是汉平去的时候,我都没舍得给他用,只把那现成的寿衣给了汉平。现在想想小钟子,这孩子虽然有些忘恩负义,可毕竟是在杨家长大的。且不提老钟当年拼死换了大帅一命,就是小钟子那妹子芷柔的死,多少咱们也对不起钟家。所以
“怎么又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杨大帅嗔怪的口气。
汉辰听了母亲话里有话,依稀还记得那貌美如花、命薄如纸的芷柔姐姐,也不知道芷柔姐姐的病死,母亲有什么内疚和难言的隐情。
又听父亲随后说:“芷柔那丫头去了那这么多年了,提她做什么。这人不能同命争,也是她命苦无福。”
“好好的一朵鲜花,偏插到了朱驴子那滩狗粪上,若不是老爷强压给芷柔这婚事,怎么就闹得芷柔抑郁早去了。”
汉辰记得芷柔姐姐当年在母亲房里绣花画画的文静样,还曾教他读诗词。芷柔姐姐后来嫁了人,嫁人的那天早上还亲手给汉辰剥了块儿西洋奶糖吃,拉了汉辰的说说“姐姐以后不能总回家看你了,你要乖乖听你七叔的话,好好读书用功。”,这之后果然就没见过芷柔姐姐回来,娘说嫁出去的女儿是不能总回娘家的,况且芷柔姓钟,更不能回杨家来。知道芷柔姐姐暴病去世,因为死得急。所以小孩子也不能去看,汉辰只有清明节时随了七叔去扫过墓。
“要怪就怪那两个孽障不检点,要不是小七一味的不顾大局不避嫌。芷柔为了人妇还心存非分之想,她如何被朱驴子折磨死了?”杨大帅一句话堵得大太太只剩哭泣懊悔。汉辰心里暗惊。只知道七叔当年同下夫人有段匪夷所思的绯闻,莫须有地罪名令小夫人独赴黄泉,七叔遁走天涯。怎么芷柔姐姐和七叔还曾有过什么事情,想想七叔当年同芷柔姐姐似乎是很说得来,下棋吹箫、品茶吟诗。七叔还曾开玩笑说芷柔是他的媳妇,还被爹和娘骂过他。
“你既然是要大方了把一口上好的寿材给小钟子装殓发丧,我也不心疼。况且龙官儿那畜生也用不到了,他不是说一张草席子就可以卷了他地尸首扔去乱坟岗喂狼吗?”
“大哥”顾无疾制止说,语气里分明对杨大帅的口不择言而不满。
大太太又哭了起来,顾夫子沉默不语,杨焕豪冲了窗外大喊:“龙官儿,龙官儿,让你去加点煤你跑哪里偷懒去了?”
汉辰慌忙应了声小心地掀帘进来。俯身在煤炉前添火,偷眼看了父亲和师父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汉辰穿了件姐姐新为他打织的驼色套头毛衣,一条深色的裤子。看起来没有穿长衫棉袍时的老成端庄,反显得利落清爽许多。
“看你穿得这也叫衣服?”杨焕豪故意寻衅般地斥责:“别学得那些洋派的毛头小子追什么摩登。这能不冷呀?三层单都不及一层棉。你穿这么单薄去外面取煤,生生的作践自己得病不是?”
“父亲教训的是。”汉辰嗫嚅的应了声。没抬头。
“龙官儿就那一件棉袍能穿,昨天还不是被你打破了,他师娘才拿去给他缝补了。”大太太提醒说:“这孩子又长个头了,去年的衣服多是穿不下了。”
“哼,还说为我省棺材板钱。有本事你倒是趁早给我个了断,再过了明年满了弱冠成人再进祖坟,还不是要爹给你准备棺材。”
“老爷,孩子惹你气,你打几下骂几下都可以,就被说着伤情分的话了,听了窝
“我是他老子,说他两句他都听不得了?”
大太太带了汉辰离开后,顾夫子沉了脸对杨焕豪说:“大哥,大帅。老弟我今天再劝你一句,自古治家、治军、治国都是一个道理,待人要恩威并施。大哥总说教儿子如驯马,就是驯马也要萝卜和鞭子并用吧?一味的苛责恐怕要令人离心离德。大哥也是口是心非,龙官儿不回来,你想他;回来了,你半分好脸色不给他也便罢了,如何又这么折辱的打他?大哥就不怕龙官儿弃你而去?”“他敢?天底下哪有个儿子造爹地反的?”
“唐太宗就是被逼的玄武门事变。”
“你是说龙官儿他杨焕豪地声音开始颤抖。
“龙官儿他不会造反,但昨天若不是娴如的冲动,怕今天这口寿材要装殓地真是龙官儿了。”
汉辰颓然地踩着一地夜色徘徊在夹道里,脚步不自觉的转向七叔曾住过地那座小楼-流枫阁。
静谧的夜色,清冷的风音,汉辰推开小轩窗,寒风夹了残雪扑面。
猛然间,一只手拍在他肩上,汉辰惊得心头一紧,头也不用回就惨笑了说:“你还是来了?”
七叔就立在他身后,憔悴的神色说:“四门戒严,我走不掉。”
“所以顾伎重施,躲来家里最安全?”汉辰奚落说。“钟尧是七叔杀的?”
“钟尧?你是说小钟子?”七叔一脸的疑惑。
汉辰看七叔的神色有些吃惊。
“钟尧大哥死了,七叔不会不知道吧?”
七叔惊愕的摇头:“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汉辰无奈的笑笑,也不想多解释。七叔对不住你。都是七叔不好,害了你。”
“七叔就不怕是汉辰告密,让爹去佛堂擒你的?”
“就算是假戏真做也不必演到撞墙的份上。其实龙官儿你不必担心七叔误会你,七叔若是信不过你,怎么会三番两头的来找你?这个家里,看你小龙官儿就像看我杨焕雄的影子一样。”杨焕雄转向汉辰:“龙官儿,七叔回来龙城是有正经事要做,现在不便告诉你,但你一定要帮七叔。”
“你还要我怎么帮你?帮你留在杨家,帮你当他的出气筒,帮你挨打受罪,连条狗都不如的被他拖到院子外痛打,还喊来外人看戏。”二人本来说话的声音极低,但此刻汉辰激动得心绪难平,声音已经是抬高了几度。
二人本是并排的立着隔了一堵薄薄的四扇屏西洋镜屏风,面对了窗外说话。汉辰的位置靠外,恰恰遮挡了屏风和窗台边的那道缝隙。
汉辰心中的怨气正无处发泄,说着转身背窗赌气,余光却惊愕的发现旁边的镜子里出现父亲在门口静立的身影。
第四卷 第116章 难言之隐
汉辰惊愕得心中猛跳,冷汗涔涔的顺了后背渗下。父亲为何忽然出现在七叔的小楼,难道是他察觉到了七叔的行踪?但是转念一想,依了父亲急暴的脾气,怕没有耐心同他们叔侄二人捉迷藏斗法的。
“你躲去哪里了?为什么不露面!”汉辰忽然转身向窗外大声的喧嚣,随即又抽噎了放低声音:“该受的不该受的我都受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你倒是躲得无影无踪在外面逍遥自在了,爹却把我扣在杨家不许我回外蒙了。”
汉辰根本不给七叔插话的时间就用脚猛踢了七叔三下,示意他情况有危险,快躲!
杨焕雄先是被汉辰莫名其妙的抱怨说愣住了,但霎那间心领神会。旧日间的默契依然还在,昔日在家时,焕雄同汉辰在杨大帅面前早就有了既定的“脚语”,踢一下是“别说话了”,三下就是“情况有变,你先找藉口撤退。”
“你倒是来去潇洒了!让你回家你不肯,还偏偏的生出事来害得我被他折磨。你回来做什么?你就是来看我如何的难堪,看我怎么早些死的吗?”汉辰啜泣了自言自语,脚下发泄般的踢着墙,手在捶打窗框:“我现在活不能活,死不能死,你满意了?你倒是逍遥了,你回来龙城到底想做什么?”汉辰一边踢打窗框墙脚一边哭泣,哀哀的样子十分凄惨。
汉辰哭诉着自己仿佛动了感情,满腹的委屈对了窗外风卷残雪的夜色抽噎的伏在了窗台上。
屋子里静静的,汉辰本是想演戏,自己却不想真地入了戏。
不知道过了多久,七叔出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龙官儿。老爷子走了,我看他走远了。”
汉辰这才推开七叔的手,父亲刚才肯定看到了这一幕。定然是被他地演技迷惑,深信了他这个孽子独自在七叔房里发泄自己的不满。但是父亲并没有丝毫愧疚抑或恼怒。更别提半句安慰地话,只是转身走了。难不成父亲又是思念七叔才来到小楼,就像他思念小夫人时会独自在绿竹小筑静静的坐上半天一样。
汉辰心里掠过丝凄凉,斜睨了眼七叔,揩了把泪说:“他想你了。怕是一朝我死了。他都不会这么用
“龙官儿,把眼泪收了,再哭小心我踹你!”七叔板起脸,汉辰心里更是愤懑。..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你四处流窜还不是靠我在拼命为你遮掩,偏偏还放不下这幅虚假的架子,充什么家长来教训我。
“你长大了,该如何克制自己的言谈举止不用七叔都废话吧?”
汉辰竭力收住泪。他在外面再艰难痛苦的场面都经过,从来不落泪,偏偏是这两年在家里如何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先躲我书房去吧。晚上宵禁后还安全。”
“龙官儿,等等!”七叔忽然一把拽住汉辰。“我问你。你七婶过世的时候,她的贴身物件可是都陪葬了?”
龙官儿觉得七叔的话问得诡异。凝视了七叔认真的目光答了说:“七叔你是见了,这楼里的东西几乎都保持原样,爹是坚信你会回来。七婶的随身物品除去拣挑了些陪葬,其余的都锁在七婶地那几个柜子里,等七叔你回来处置呢。”
汉辰说到这里,机敏的问:“七叔莫不是要找什么东西?”
“嗯,找个物件。一只金蟾蜍镇纸,是你七婶陪嫁的物件,她是极其喜欢地。”
汉辰想了想,平白的七叔如何想到那只金蟾蜍?汉辰是见过那个金蟾蜍镇纸,有着一对儿红宝石地眼睛,看来十分别致地。七叔的字画极有功力,早年曾师从叶道子大师苦练过几年,也自诩风流地闲暇时在这流枫阁挥毫泼墨的消遣。按说那精致的金蟾蜍镇纸七叔该是十分喜欢,但汉辰从未见七叔用过,只是摆在卧房的案头。
“七婶下葬的时候,我娘好像把那些值钱的东西给她陪葬了。娘说那是七婶娘家带来的物件,应该随了七婶去。”
杨焕雄的面色露出些失望,沉吟了半晌没说话。
杨焕雄抱着小亮儿仔细端详,孩子甜甜的睡着,安详的神态、红红的小脸略带甜美笑容。
杨焕雄得意的对汉辰说:“看了亮儿,你现在还生七叔的气吗?若不是七叔逼你回来,你哪里能体会到此刻初为人父的欢悦。”
一阵苦笑掠过汉辰的面颊,看了汉辰不屑的神色,杨焕雄说:“难道骂错你了不成?你既然要给这孩子以生命,就要对他负责,给他个完整的家,否则还不如不要生他。这是你做别人男人、做别人父亲应尽的责任。”
“责任?谁都可以同汉辰谈责任,这话从七叔嘴里听来好怪异。七婶呢?七婶是脾气不好,性格也刁钻了些,可七叔对她负过什么责任?七叔也是杨家子弟,七叔对杨家可否有责任?为什么苛求汉辰回杨家,七叔自己呢?”
“你先管好你自己,少来管我的事!我该负的责任自然会负,该承担的罪责一样少不了。管教我还轮不到你,你先说你的事!你是杨家嫡长子,你同七叔不一样。从你出生在杨家的第一天起,你身上就驮上了包袱,除非死,你是卸不掉的。你能同我一样吗?”
见汉辰咬了牙不说话,焕雄又说:“我那晚如何对你讲的。你知道没爹的孩子是什么感觉吗?你若走了,怕娴如肚子里的孩子连个哥哥叔叔去带他地可能都没有。你有义务去保护娴如母子,给孩子个温暖的家。”
“孩子是娴如她和爹娘他们想要的。我又不想
“你不想!”杨焕雄抡掌就给了汉辰一记耳光,手指指了汉辰地鼻子灼灼的目光逼视汉辰呵斥说:“若不看你昨天为我吃了这顿打,我早就为你这混账话
杨焕雄攥紧地拳头缓缓放下。又说:“要怨就怨你自己!是,我同你七婶的恩怨是说不清的。我无力阻止被逼迫娶了她,可我能做到不去自欺欺人的同她要孩子。当年老爷子苦苦相逼我们圆房,我当初吃了多少板子苦楚,到头来也没答应。你呢?且不说娴如是如何一个百里挑一贤惠善良的女人,就是有人逼你将就这门亲事。你有着天大委屈,可同娴如圆房有了这个孩子总是你地决定吧?你也总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结果!”
汉辰愤恨的眼光瞪着七叔,冷冷的目光如寒冰一般阴森。
“你什么意思?这是不服,跟我斗法有你的便宜吗?”杨焕雄板起脸,“我不在家这些年,你反是愈发放肆了,难怪你爹要打你。”
二人剑拔弩张之势,娴如推门冲了进来。叔求你。不怪龙官儿,都是娴如不好,娴如该死。”娴如噗通的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娴姐。你怎么下地了?”汉辰又惊又急,娴如才生完孩子体力虚弱。那夜头撞影壁伤口才将将愈合。如今又跪到冰冷的地上为他来求情,汉辰简直无颜面对娴如姐了。
“娴如。你来,你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到了这个份上,你还为这个混账求情。”
“七叔,七叔”娴如哭得泣不成声:“龙官儿他有他的苦衷,都是娴如地不是。孩子子不是龙弟他想要的娴如,是娴如厚颜无耻的“小姐!”四儿冲了进来,扑跪到焕雄面前:“七爷,你别误会了我家姑爷和小姐。都是四儿地错,四儿厚颜无耻的在姑爷地碗里下了春药。”
一句话说出来,屋内立刻鸦雀无声,杨焕雄惊愕得表情都呆滞了。
“四儿!”汉辰大声呵斥,他不忍有人再提这不堪回首地窘迫遭遇。
四儿磕头说:“七老爷,是四儿混账,可四儿是为了救姑爷。四儿怕姑爷再这么下去,就要被老爷活活打死了。四儿想,要是姑爷和我家小姐有了个孙少爷,老爷一高兴,就兴许对姑爷有些好脸色,不再为难姑爷了。再说,姑爷做了爹就是大人了,老爷也不能总拿他当个小孩子教训毒打了。”四儿啜泣连连,汉辰转身捶了床柱子。杨焕雄惊愕的不敢相信居然在汉辰身上发生此等匪夷所思地事。
四儿扶了娴如起身,来到床前抚摸了床拦上几道明显剥落深陷的如刀割般深深的印伤对焕雄说:“七爷,这些伤都是大帅打我们姑爷时鞭子走偏撩到床拦上留下的。这鞭子抽打在木头上都刮掉木屑带出这么深的口子,打在人身上是什么样的呀?四儿不知道姑爷有多痛,姑爷从来不哭不喊,但姑爷心里在流血。这么打下去,四儿怕姑爷就是铁打的汉子也要去了,那我家小姐就望门寡了。所以
“四儿,你很聪明呀。”杨焕雄奚落的说:“若是没你忠心耿耿想出这个两全其美的点子,怕你家姑爷还没这么轻易当上爹呢。只是杨焕雄忽然沉下脸:“你一个黄花闺女,如何知道此等下作的手段,莫不是来杨家前你有什么背景不可告人。”
“不不四儿的头摇得像布朗鼓:“七爷莫冤枉四儿,这主意四儿听了也是臊得很,四儿是听了厨房的封妈妈讲的,封妈妈可怜我家姑爷这么被折磨,给我出了这个破釜沉舟的主意,封妈妈不许四儿对旁人提的。”
“这便对了。”杨焕雄呵呵的冷笑两声。
第四卷 第117章 家族责任
四儿扶了娴如出了书房回屋,正遇到亮儿新来的奶娘萱妈妈披了件夹袄从走廊过来:“少奶奶,吓死我了。我给小少爷换尿布,醒来找了一圈没见你和四
“萱妈妈你快回房吧,才少爷说,城外杀了人,凶手在逃呢。我刚吩咐把院门都紧锁门窗关好了。”四儿一句话,萱妈妈惊慌的点头回了屋。“小姐,七爷凭什么这么凶我们姑爷,老爷不是在抓他吗?索性告诉了老爷,看他还猖狂不。少爷为了给他遮掩,被老爷打得那么惨,他非但不领情,还端拿了架子,让人一看就生厌。什么七老爷,不过就是个杨家庶出的
“四儿!”娴如嗔怒,四儿吐了舌头说:“又不是四儿讲的,是大小姐说的。不过就和小乖儿一样,老爷的一个玩意罢了。”
“你不知道就莫要乱讲话,当年老爷军务忙碌,教训你家姑爷的多半是七爷。只是七爷走了的这些年,老爷才事无巨细的亲自管教起你家姑爷。这从前,你家姑爷有了什么闪失,在老爷面前替他遮掩扛打的多半是七爷。老爷凡事苛求完美,而且脾气大,下手重,稍有不如意就往死里打。若不是七爷顶在了老爷和你家姑爷当中挡隔了这层,怕你家姑爷那小身子骨早被打散了。如今你家姑爷替七爷受苦,怕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不过七爷好聪明,他怎么就看出下药的主意不是四儿能想出来的?”四儿得意说:“我答应封妈妈不说的,人家一番好意。不论如何,四儿是称了心愿了。没见这几天老爷一见孙少爷,乐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合都合不上。”
“啐!以后少在提那桩没脸的事。”
四儿低头吐吐舌头,调皮地翻眼看看娴如:“四儿去看看乖儿少爷去。”
边说边跑了出去。“龙官儿,你冤枉四儿和娴如了。她们哪里有这等聪明的手段。怕是你爹得孙子心切了。”杨焕雄慨叹说。
汉辰寻味着七叔的话意,本来听七叔审出是封妈妈地主意。汉辰就有些心惊,不曾想他和娴如的房事还有旁人支招。但听了七叔地断语,就更糊涂,父亲怎么可能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点子。
“七叔当年也遇到这么一次,不过七叔没你小子这么呆蠢的往圈套里跳。”杨焕雄说到这里忽然咯咯的笑了。笑得十分得意。
“你爹设计了骗我和你七婶圆房的汤,被我察觉了在厨里调了包给你爹喝了。后来你小八弟就那么来地汉辰微张了嘴就没说出话来,七叔的促狭和大胆是他望尘莫及的。
又听七叔说:“你爹第二天发现了就恼羞成怒,我就装糊涂。他当然没脸对我点破,传出去他杨大帅该多没脸,气得他就寻了个莫须有的借口痛打我。”七叔冷笑片刻说:“你爹呀,理都在他一人嘴里,我那次是领教了。为什么打我,其实只我们两个人心知肚明。可嫂娘还真被大哥骗得以为我败坏门风去了妓院喝花酒被大哥得知了。”
汉辰恍然记起那次,因为“淫”罪是杨家家法大忌,所以父亲那次打七叔打得特别狠辣。连母亲和师娘都只剩下在门口痛哭的份,即没理由为七叔讨饶。也没脸去面对那个令人脸红难堪的场景。七叔那次挨打后就被父亲扣在了暖阁里疗伤。没像往常一样发送他回自己的房间去养伤思过,也没好让旁人插手过问。连给七叔换药都是父亲亲自料理的,只是汉辰不知道七叔挨打还有这层内幕。
“记起来了?”七叔打了汉辰一个后脑瓢自嘲的笑笑说:“比比七叔你就幸运了。命是他给地,愿意如何处置随他去吧。只是要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我守了底线不答应他就是。”
汉辰尴尬的笑笑,想想那些年地事,七叔确实受的罪比他多。
“娶娴如进门,七叔知道你不开心。可娴如毕竟被真真当做杨家媳妇娶进来了,没掺杂任何丑恶地交易。七叔若都像你这么想,怕早死了不知道千万次了。娶你七婶时你还小,你怕不大知晓当中地曲折原委,你得暇去问问你娘,老爷子当年如何逼迫我娶你七婶的,抓了酸枣树枝子打我,那次险些没死掉。”
汉辰知道七叔是在安慰他,给他找个心里上地平衡。汉辰怎么会忘记父亲那次用酸枣树枝抽打七叔,那树枝有刺,疼得七叔满地打滚,最后居然抱了父亲的腿央告说:“大哥,除去这事,豹儿什么都能答应大哥,大哥再打下去,就要把豹儿打死了。”
汉辰那年十一岁,被当时的情景惊得不敢说话。可就是任是七叔这么求,那次爹爹的火气就是不消,直打得七叔疼晕过去。汉辰只知道是七叔同父亲顶嘴不听话才落得一顿狠打,并不懂抗婚是什么意思。但汉辰记得那扎进肉里的刺,因为刺有毒,七叔顾了脸面不肯让母亲帮他挑出来,所以毒刺聚了脓就肿得惨不忍睹,直到七叔后来高烧昏迷。后来是父亲带了他帮七叔挑刺,汉辰把了油灯守在一旁,胆战心惊的看着父亲小心谨慎的从那一道道伤口里找寻着毒刺,再用针将那根根毒刺挑出。当那一根根带血的小刺放在盘子里的时候,汉辰看到了父亲侧头时伤感的泪花。好像就是那年七婶进了门,全府喜气洋洋迎亲的那个早晨,七叔却独坐在小花园的双杠上吹箫。那种凄凉落寞,汉辰看得奇怪。现在回想起来,难道就为了父亲一顿毒打,七叔被打怕了才娶了七婶进门?
“很多时候,不是谁的错,只是谁的命。”七叔感慨说:“生在这种家庭,享受旁人仰视的荣耀,怕也要承担旁人难见的痛苦。婚姻都成了政治的工具,不管你愿意与否,生为杨家的子弟你就要付出。杨家还没为此要你付出什么,不过让你尽个人子的义务,传宗接代,你便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汉辰打着娴如夜半奶孩子要加餐的借口,从厨里寻了碗面条和糕点来为七叔填肚子,晚上就同七叔睡在一处。这几天外面风声紧,可如何让七叔脱险呢?这若是让父亲知道,当全城都在抓紧搜捕七叔的时候,七叔却躺在家里同他抵足而眠,不定又是如何的气急败坏。
第四卷 第118章 情为何物
“要说那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当要数你爹是鼻祖,七叔我还是小巫见大巫呢。你我叔侄加起来都不如你爹抗婚的本领过硬。”杨焕雄忽然翻转身看了躺在身旁的汉辰逗他说:“想知道你爹的奇闻轶事吗?”七叔故作玄虚。
汉辰不做声,七叔今天既然知道了他和娴如的尴尬事,为什么还能如此坦然的玩笑逗闹?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而且七叔此刻可谓是身立危墙下,朝不保夕,如何没有一丝的紧张?想到这里,汉辰倒恨不得爹爹此时闯进来,抓到七叔狠狠责罚一顿,好歹让他也出口恶气。
“龙官儿,你知道吧,老爷子跟我嫂娘是表兄妹,青梅竹马的。”七叔说:“说来有趣呢,老爷子十多岁就跟了袁项城去了朝鲜,老太爷在龙城就给他物色了房媳妇,给他定下了婚事,聘礼都下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可是老爷子当初教训我们的,他可倒好!等到十六岁那年回家探亲,就被老太爷勒令同个没见过面的小姐成亲,老爷子一听就不干,据说为此也狠吃了几顿家法。”杨焕雄眉飞色舞的说着,俨然有泄愤之嫌。却见汉辰默不作声,便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丧气的说:“唉,你也太不配合了。看戏好歹也捧个场吧。也是,连你都长这么大了,这故事就是传奇也没个悬念了。”
听七叔认真的自言自语,汉辰噗的笑了然后侧过身去。
“你小子,”杨焕雄拍了汉辰一下,碰到汉辰的伤口惹的汉辰呻吟了一声。
“龙官儿,你地伤。还痛吗?”七叔紧张的坐起身。
“我爹如何说服爷爷娶了我娘的?”汉辰问,用这个无聊地话题打断了七叔的关怀。
“嗯,你爹当天晚上就收拾了行囊。偷偷带了你娘去了朝鲜。”杨焕雄得意地说着打了个响指:“不然怎么是我大哥。这雷厉风行,敢作敢当。先斩后奏,带了嫂娘在路上成亲,然后在朝鲜高丽一呆就是三年。老太爷是顾颜面的,杨家的家丑也不敢声张外扬,反是袁大人知道内情后气得打了老爷子一顿了事。但朝鲜那边内忧外患的也是用人之际。这事就不了了之。后来老太爷总不能不要儿子,也就被迫默认了这桩婚事。不过老爷子还是极孝顺的,起码回来时同嫂娘被干在二门口跪了一天一夜。那时候老爷子已经是有功名在身地人了,一点不含糊。你想想你的败笔在哪里就知道了,当断不断,瞻前顾后,被他中途擒了回来,气头上还不往死里打?这真若生米成了熟饭,老爷子气都消了。..怕再回来也无事了。呵呵过老爷子和嫂娘在朝鲜那么多年,几个孩子都没养活全部夭折了。还是回了国,随了袁项城在小站练兵那阵子。才等到凤荣出生,就特别的宝贝她。后来过了七年又有了你。为了要个儿子。嫂娘给老爷子娶了两房姨太太。都没能多养几个孩子,反是生了你以后。一个个都随了来了。”
见汉辰还是默不作声,杨焕雄哑然失笑:“别说你不信,我乍听了也不信呢。可这真是老爷子酒后失言自己讲出来的,讲得那精彩,比听《封神演义》说书都有趣。第二天他酒醒了,我再试探了问这个事,他就懊恼得追了我打骂了。后来我去问了嫂娘,嫂娘都直抱怨老爷子怎么口没遮拦的。嫂娘说,她那时候和大哥惟一的想法就是,生不能结发同枕席,死亦要黄泉共为友。一路上跋山涉水躲老太爷的追踪,真是吃了不少苦。现在想想他们的情比金坚令我佩服呀!如果不是我懦弱没有勇气,如何害得自己心爱的女人为我送命?”
汉辰听七叔惨然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心头一惊,不由牵动了他心头那段隐伤,想到了秋月。是呀,若不是软弱,如何害了心爱的女人。
七叔就此沉默了,不再说话,汉辰痴痴的想了会儿秋月,转过身看夜色中七叔那双大眼空洞地望着帐顶默默不语。
“七叔,你你是因为小夫人的事嫉恨爹才不肯回家?”汉辰问。
“乱说什么?”七叔翻过身不说话。
“娘和爹那天还提到你和芷柔姐。”汉辰说,其实他也想知道七叔地感情世界为什么这么地玄妙传奇。杨焕雄翻身一把掀开二人合盖的被子,照了汉辰地屁股就打了两巴掌:“睡觉!睡觉!”如同小时候教训不肯乖乖睡觉的小汉辰一般的情形。
汉辰缩进被子不说话侧过身,杨焕雄坐在床上,二人就这么僵持了一阵。
焕雄也觉得自己有些鲁莽,其实有些事就是遮掩,也是盖不住的。而且如果不趁这个时候让汉辰知道他做为杨家子孙的责任和无奈,怕汉辰还要永远的痛苦下去。
“芷柔是因我而死的。”杨焕雄说:“她是钟尧的妹妹,从小在我们家长大。钟老哥为救老爷子送了命,一双儿女-钟尧和芷柔就由嫂娘带大。”杨焕雄落寞的把头扎到膝盖上,痛苦回忆说:“我们从小一起读书,一起听顾先生讲文章,一起练字。嫂娘给芷柔请了先生教她弹琴,芷柔冰雪聪明,后来嫂娘和大哥就决定让芷柔嫁给我,也算对钟家有个回报。我从小就拿芷柔当我的媳妇,一直在保护她,嫂娘也开始极力培养她成为杨家的媳妇,就等我讲武堂毕业后安排婚事。”
“好不容易等到我毕业了回家,嫂娘就开始操办准备婚事。可能你那时候小,十来岁的孩子,大人不对你讲这些乱事。都是造化弄人、命中无缘。那天老爷子都跟嫂娘开始定拜堂的日子了,这时候老爷子被袁总统召去北平开会,就一去不回了。生不见人、死不见鬼。顾先生就带了我偷偷潜入北平去打探动静。这一打探不要紧,秦瑞林大哥说,他们几个去劝袁总统放弃称帝的想法。惹恼了袁项城袁大总统,秦大哥和于远骥被罢了职。老爷子闹得最凶就被扣了生死不知了。”
“好歹是政府大员,就这么说扣就扣了?”汉辰终于抑制不住的问了出来,心想就是袁世凯猖狂,也没胆子在明面上扣人吧?
杨焕雄见汉辰听了进去,就摇头说:“你是不知道。这但凡是只有长官下属这一层关系,怕还要有些防民之口地顾及。偏是项城公同咱们老爷子的关系,说是父子、叔侄、师徒或是都沾些边,复杂的很。这管教自家子弟地事,外人自是不便插话多语,所以老爷子就被软禁在了中南海。”杨焕雄说着,忽然狡黠的一笑:“不过不是瀛台,不然能跟光绪皇帝关在一处,夜半人鬼共语也是乐事。”
“你那时候还小。袁项城过世后,是非功过也就随了尸骨入了土,无人再问津。老爷子呢。从十来岁就开始追随项城公直到几十年后反目成仇,中间地恩怨也就讳莫如深的不许周围人再议论了。就连你七婶是袁项城的养女。你怕都未必知道多少。话说从头就有些传奇了。那要从开头讲起。当年老爷子十三、四岁的年纪就跟了袁项城大人去了朝鲜,自此就追随在袁大人鞍前马后。为什么去朝鲜呢?是因为朝鲜发生了“壬午兵变”。大院君李罡,就是朝鲜高宗皇帝李熙的父亲,他同明成皇后地矛盾不可收拾了开始发动兵变。因为朝鲜在清朝是大清的附属国,所以朝鲜就派了个姓金的使节来到北平请援清廷。当时朝廷本是不想管,但是这事情后面有日本人在操纵,如果清廷不发兵,怕是朝鲜就要被日本人趁虚而入了。那时袁大人也才二十多岁的年纪,意气风发,出兵朝鲜,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平定了叛乱。之后为了粉碎日本人的野心阴谋,不让他们染指朝鲜,袁大人就效法英德练兵的方法,为朝鲜的皇帝训练出五千镇抚军,一举威震朝鲜!老爷子就是这么个环境下追随了袁大人左右。从起初一个勤务兵、文书,然后就在袁大人的一手栽培下初露了头角。恶劣的环境如履薄冰,日本人地觊觎,朝鲜朝廷内部的争斗,据说老爷子当年同袁大人吃住睡在一处,那感情极深。袁大人管教咱们老爷子据说也是极其严格的,从不手软。那种环境下,稍有疏忽就满盘皆输,甚至送命,所以这些老人都是十分地谨慎,恶劣的环境早就了那一带人,才有后来袁大人在天津小站练兵地成功。你想你爹,从十几岁似懂非懂地年纪就跟了袁大人,一直几十年,这种感情深不可破。听说有一次,老爷子手下的几个兵为了抢军粮同另外一个营地人发生了口角,袁大人知道了二话不说,辕门外军棍伺候毫不含糊。打完了还罚去干苦力,后来老爷子病倒了,袁大帅自己端水倒尿的伺候他。汉辰听的发愣,都是他听说过点滴又不曾得知的故事。这之后又粉碎了朝鲜开化党人的甲申政变后,袁大人就进了皇宫当了监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同摄政王呀。我们家老爷子当年十六岁吧,立了大功被连升三级,衣锦还乡的探亲,就遇到老太爷逼婚,一怒下就拐带了你娘同回了朝鲜。据说项城公气得拿了马鞭子抽他,但也是生米成了熟饭了。所以,小子你学着点。”
汉辰寻思着七叔的话,似乎七叔故意设了个芷柔姐姐之死和他抗婚的悬念,却有意在给他讲父亲当年的英雄往事。
“你如今随了于远骥开疆拓土收复外蒙,不用问,你爹心里有多高兴。他十来岁的年纪去平定朝鲜,你十八岁收复外蒙立下奇功。都是光耀杨家门楣的大事。”
话题转回到汉辰身上,汉辰把头蒙进了被子里,逗的杨焕雄推搡他说:“小子,就这么点气性?”
“好汉不提当年勇,还提那些事做什么,现在就留在家里任他打了出气吧。”
“你好好的听七叔先讲完,讲完了七叔自有妙计让你脱身去跟了小于子走。”七叔从来不打诳语,没把握的话也不会轻易许诺。听说能帮他脱身,汉辰把头露了出来。
第四卷 第119章 家族风云
“臭小子,你也就跟我耍赖吧!”杨焕雄拍了汉辰一下,想想大哥杨焕豪的“毒计”:为了要孙子都不惜找人教唆丫鬟给小龙官儿下春药,想想龙官儿也是够可怜的。
在七叔面前,汉辰毕竟还是个孩子。
“我不想听袁世凯的那些事,若不是他,戊戌六君子怎么就死了?不管他袁大人立过什么卓越功勋,就这一件,我就再也看不起他!谭壮飞去留肝胆两昆仑,还不是因为他的出卖而血洒菜市口?袁世凯不过是首鼠两端的小人一个!”
“政治利益,要看如何说。功是功,过是过,总是要分开看的。戊戌变法袁项城出卖了谭嗣同,被国人斥骂。但北洋小站练兵,他也是功在社稷的。其实于远骥的强权主义很像他,都主张拿了权就有了一切,为了拿权不择手段。袁大人当年不喜欢于远骥,也是因为于远骥也太明白他的手腕了。”
杨焕雄话锋一转说:“,不说袁大人了,就提我们家老爷子和那些你当了杨家大少爷这么多年都不知道的奇闻轶事,也让你小子开开眼,知道这杨家大院都上演过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再比比你自己的境遇,看看究竟谁是最亏的。咱们家老爷子二十岁那年,被袁大人保举和秦瑞林、许北征姐夫一起送去了德国军工厂学习深造。那时还没有我,我都是长大了听大人们东一句西一嘴的说当年老爷子从德国回来时如何风光,本来以为要被朝廷重用,却赶上了袁大人在官场也是风雨飘摇,甲午海战战败后朝廷动荡。上下人心惶惶。这大概一年多的时间里,老爷子就回到龙城家里,却因为我亲娘的原因险些送命。”
这一句话汉辰险些跃起。莫不是又一桩“小夫人”和七叔间的恩怨故事?想想关于七叔地亲娘的故事似乎很少有人提及,只听大人们偶尔提到七叔的母亲身体不好。所以生七叔地时候难产死了。
“当儿子的说娘地坏话,怕真要天打五雷轰呢。可我说的都是实情,怕是我不说,家里不会有第二个人会提及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因为老爷子对此事下了缄口令了。”七叔讲的越来越离奇了。汉辰也被他吸引了。
“我娘是大哥和嫂娘去朝鲜的日子里被爹娶进门地。听说我娘年轻时候漂亮、能干、机灵,怕也是个武则天的材料呢,掩袖工馋,你明白吗?”
“掩袖工馋”这么毒的词都用上了,汉辰还记得小时候七叔给他绘声绘色讲《古文观止》时,讲到哪篇唐代骆宾王著名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里面最著名的那句话,也是天下描写女子之恶毒最精辟的断语“入门见疾,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汉辰还记得七叔讲这篇文章的时候。提到的那个让他听得后背冷汗暗流的故事。是说春秋战国时魏王送给楚荆王一个美女,楚荆王特别喜欢她。楚荆王地夫人郑袖十分妒忌。一天,郑袖偷偷对新来的美人说:“大王十分喜欢你。只是你的鼻子生得不好,大王说他不喜欢。你以后见到大王。最好把鼻子挡上。才能保证不会因为你地鼻子而日后在大王面前失宠。”这位新来的美人果然中套了,每次见了楚荆王就慌忙用袖子把鼻子挡起来。楚荆王就觉得奇怪了。郑袖就偷偷告诉大王说:“新来地美人嫌弃大王嘴里有臭味,所以才用袖子挡了鼻子。”楚荆王一怒之下下令把美人地鼻子割掉,这美人就轻易的郑袖夫人踢开了。
汉辰处听这段故事时,感叹女子在“争宠吃醋”方面地“才华横溢”的同时,也深深感触到为什么人们说“最毒妇人心”了。可此刻七叔用“掩袖工馋”四字来评价自己的母亲,令汉辰着实的不解。
“我娘进门时,家里的几房姨娘立刻拱手败北,打入冷宫是轻的,休的休,死的死,最后家里除去了几房听话的姨娘,就她一个人专宠了。我娘几次怀胎都没保住,她很想生个儿子。因为她以小妾身份进的杨家大门,如果不生个儿子,就没有理由把她扶正。她一方面要笼络爹的心,不让爹续弦;一方面又要巩固自己在杨家的地位,怕也真是处心积虑呢。她过门没两年,杨家的钥匙就已经掌控在她手里,可见爹对她的用心。我娘是铁定了心要生个儿子,让她爬上杨家正房太太的宝座,也想让自己的儿子当杨家的少主人。你爷爷也糊涂呀,老来昏庸怕就是这个样子。据说当年对我娘言听计从,这之间多少房姨娘遭殃了且不说,就是我上面几位庶出的哥哥,被挑拨的互相间争来斗去,不是被轰出家门,就是两败俱伤的。几年后,大哥同嫂娘从朝鲜回来,要去德国学习。嫂娘那时是怀了孩子的,大哥前脚走,后脚嫂娘的孩子就掉了,听说是我娘下了药。如果那个孩子出生,怕你就有个哥哥或姐姐了。”
大姐凤荣出生的时候,父亲都二十六、七岁了,在那个十几岁就成婚生子的年代里,确实少见。汉辰曾经奇怪过这个问题,但是从没好问出口。只是猜测或是因为父亲为了建功立业顾不上,或是母亲身体虚弱。却没想还有这么多内情。
“我的消息都是经过考证的,所以你听我慢慢讲。你知道我娘这么做是为什么吗?如夫人扶正比登天都难,如果因为子嗣原因,这小妾若为家族延续香烟立了大功是可以破例扶正。但如果嫂娘生了个儿子,杨家长子长孙都有了,她扶正可就希望渺茫了。大哥走了,我娘就开始以管教媳妇之名欺负嫂娘,因为嫂娘是杨家的长房儿媳。应该可以拿钥匙管家的,我娘当然不会让大权旁落。我娘就开始摆了母亲的架子总去教训嫂娘,挑嫂娘的不是。借故责罚嫂娘处处证明嫂娘不配当家,还在我爹面前造谣嫂娘地不是。这女人要是坏起来。真是恶毒得狠。说来你可能不信。袁项城大人家里当家的就是他头一房娶回来的小妾,那小妾还是烟花女子出身。居然项城公让她管家,所有后入门地小妾都要被她管教。所以袁二少爷的亲娘地腿都被这位奶奶打断过,落了一世残疾,你就知道那时候的规矩了。偏你爷爷行事与众不同。要个后入杨家门的小妾管家,还容她胡作非为。嫂娘真是个贤惠的妇人,对受过的苦和委屈只字不提,怕大哥难过。等到你爹我大哥从德国回来,又恰巧朝廷没给他安排事做。你爷爷当年是龙城巡抚,就随便给儿子安排了份差事在巡抚衙门帮他。大哥回家,就该插手杨家地事务,他是杨家长子,名正言顺。我娘就觉得危险了。她就开始施展手段。有次在大哥的饭菜里下毒,大哥喷血险些没死过去,还好顾先生在他身边救得及时。这之后我娘就更毒了。开始去跟老太爷哭诉说我大哥对她心存不轨。老太爷起初不信,被她说了几次也开始留意。据说一次我娘鬓上插了朵盛开的芍药牡丹之类的花。那花上沾了什么的东西。去花园凑到大哥身边。她那头上的东西八成是花粉蜂蜜很多,招惹来几只小蜜蜂。她就惊吓得让大哥给她轰。其实爹就在阁楼上看着,终于相信了大哥对小妈起了色心,冲下来毒打大哥,从此父子间生了嫌隙。就那次毒打后,伤了大哥的要害,好一阵子大哥尿血,一直没能同嫂娘再有孩子。父子间为女人生了龌龊,吃亏倒霉的总是儿子,这是没办法的事。大哥在家,爹就被我娘挑唆地不时去找大哥的麻烦,非打即罚,那时候的规矩,老子打儿子是天经地义地,不要什么理由。忤逆之子打死了朝廷都不过问。”
汉辰心中暗自感叹,记得春秋战国时就是有过哪位大王的侧室就曾用过类似手段。那小老婆把去了蜂毒地蜂沾在自己地衣服上,让那户人家的大公子帮她去拿掉蜂而引得昏庸地老头子大发雷霆误会儿子非礼,而把儿子逐出了家门。如果真如七叔所说,怕这为小奶奶还真是位高手了。
“好好想想,总说你爹对你凶狠了些,不拿你当骨肉去疼惜。除去你这回挨打真是七叔愧对你,害得你无辜受累。前些时候你爹打你,多少也是事出有因吧?你爷爷当年可是听了枕边风不问青红皂白的就欺辱你爹,那才是有失公允呢!”
“这些故事都是我爹说的?”汉辰问,心里想,我爹他当然要给自己脸上抹金,反正人都死了,爷爷和小奶奶都不在了,还不是他说白是白,说黑是黑。
杨焕雄挑眼一笑:“你七叔还没傻到去问他吧?这些事你爹只字未提过,都是我去打探出的究竟。为了我的身世,我曾误会过大哥,还曾离家出走过。不过比较笨,没跑成,被抓回来暴揍了一顿。”
“任是老太爷这么对大哥,大哥还是颇守孝道的,逆来顺受的任他责罚,从来没过怨言。你知道你爹膝盖总疼,逢上天潮变天有时走不了路,三嫂嫂总为他敷药。那就是因为冰天雪地的老太爷罚大哥脱了衣服在庭院里跪了思过,生把膝盖伤了落的病症。”
“七叔这话有意思了,我的腿也疼,天潮变天也走不了路。可惜不是遗传,是被他打断了腿落的病根。何止腿疼,变季和潮气重时还要咳血。冰天雪地罚跪,汉辰也跪过,七叔你少跪了吗?这怕是杨家的家传吧?”汉辰忍不住的说,心想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了爹来当说客来的,再不然就是变了花样骗哄我留在家里。他千般好,万般的孝顺,你怎么不回家在他身边守着受受看?
汉辰一脸的抵触,杨焕雄无奈的安抚般拍拍他。仍然说着:“后来袁大人知道这事,也不忍心一个人才被埋没了。就这么巧,那年袁大帅被朝廷重用,去天津小站为朝廷训练北洋新兵,组建武备学堂,就给你爹找了份差事,把他调去了天津,兄嫂这才算脱离了苦海。据说大哥去天津的时候,身上的伤都没好呢。那年大哥二十七岁了,嫂娘就在那年怀了凤荣年底生了她。本来兄嫂打算就在外漂泊,不再回龙城,小站都是大哥的好友,冯四哥、秦瑞林大哥,那时候几家人的家眷都住在一处,亲如一家。北洋军声势浩大,小站练兵简直是威震朝野。第二年春节时,大哥就同嫂娘商量了要回去探亲,又不想嫂娘回去受苦,就决定独自回龙城。不想这一去,险些没送命在龙城。”
第四卷 第120章 三十年河东
杨焕雄扼腕嗟叹:“想来大哥也真是多余回家探亲,本来他在北洋军中袁大帅帐下也算数一数二的红人,兵权在握,朝野江湖间也结交了不少挚友,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那些年光绪皇帝也在立志维新,很看中袁大人的北洋军。朝野里很多人也分别在拉拢袁大人和他下面的几名骁勇干将,你爹就算之一了。放了在天津的好日子不过,偏回龙城去受那份窝囊气,想来也够迂腐的。你这位爹,我这位大哥是极其孝顺守礼的,他的孝不是挂在嘴巴边摆样子,那真是骨子里不折不扣的。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大哥最精辟的论断就是:但凡这家中的长子都是重臣,家长期冀呵责颇深的;家中的幼子是宠臣,无论如何都被家长溺爱宽纵的。所以老太爷为难他怕也只能怪他身为了杨家长子,没有做宠臣的命。”
“这话分明是说给我听的吗?”汉辰一听心里就老大的不快,心想:这是个什么混账论断,如此说来你当杨家“幼子”的就有命去外面快活逍遥;乖儿小弟当杨家幼子也就能享受父亲体贴入微的关怀;而我这当杨家长子的就活该挨打受骂的命,任我做得如何出色,都要在漫无目的的人生驿道上不时的被父亲那皮鞭抽打得马不停蹄的往前跑,一刻喘息都没有。想到这些,汉辰脱口而出:“七叔的意思,汉辰除非改世投胎做人家的幼子,不然就是命该如此了?”
七叔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的笑笑,伸手就弹了汉辰一个暴栗。然后不管汉辰爱听与否,接了说:“唉!就说那次父子一年不见面了,平日天南地北本该井水不犯河水。难得见上一面更该相安无事的。大哥一回家,龙城周围来巴结拜望的大有人在。.奇www书Qisuu网com.都想沾上大哥地仙气。老太爷觉得大哥给杨家脸上增了光,据说那些天闲来还高兴的拉了大哥喝了几杯。就这样到了正月初五那天,我娘吩咐大哥去祠堂把一份点心供品送到祖宗堂里,说他是嫡长子,只有他的身份才能替老太爷去拜祭献供品。大哥也还是处处留个小心地。就是这样,没曾想才把那碟点心放在供案上,偏巧那上面一层的牌位忽然倒了下来,摔了一地,怎么那么巧老太爷也进来。那就真是百口莫辩了,那年大哥二十八岁吧,就在祠堂里,后面地我不说你也想象得到。这家怕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处处是阴谋陷阱。大哥受了委屈嘴里却什么都不肯多解释,就等了初十回天津算了。”杨焕雄捶了腿忿忿说:“想想都觉得窝囊死了!”
“我爹也不至于傻到这步田地,好歹枪林弹雨十多年在朝鲜和北洋磨练打拼。怎么反被个女的算计了。”汉辰质疑。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不屑。不屑于去在那些龌龊勾当上下功夫花心思。一般这男人懒得去同女人计较。多半是觉得无聊吧。你想想你三姨娘,依了你爹的心智。如何看不清她干的那些小勾当,只不过觉得小风小浪的不至于掀翻杨家这艘大船,就不愿意去同她计较罢了。接了就到了初十,大哥要回天津了,临走前去老太爷房里辞行,老太爷在抽大烟,没闲搭理他,就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我娘就主动送大哥到门口。据说老太爷在屋里就听了我娘凄厉地喊了声大少爷,然后老太爷扔了烟枪就冲出来。我娘摔在雪地里,大哥慌了手脚扶也不是、拉也不是。大哥是说听了我娘喊了一声,一回头就见她倒在雪地里了。我娘什么都不说,就是掉眼泪,肚子里的孩子就莫名其妙的被摔掉了。家里上下都议论指责是大哥趁机报复,绊了我娘一脚,害得她小产。老太爷如何盘问,我娘就是哭了不说。结果大哥也没走成,被老太爷毒打逼供呀。你想想,你还算年轻,半大个孩子,就是面上薄,被你老子打几下还算不得什么。你爹呢,那年年近而立了,又不是没个功名非要靠吃杨家的饭讨生活,可他就是默默受着什么也不解释。那次老太爷急了眼,都抄了门闩去抡打你爹了。后来是叔公闻讯赶来给拉扯开了,怕老太爷气头上对你爹不利,要劝你爹出去避避,你爹却不肯走,直等了老太爷气消些了,他还忍气吞声的去给老太爷和我娘赔罪。老太爷就要把大哥从家谱除名,说他这事做得禽兽不如。袁大人知道此事亲自来龙城说和劝解,这才暂息了这场风波。大哥回到小站,秦瑞林大哥曾出主意让他想个招数锄掉我娘,也少个祸害,可大哥却说,留了我娘在家,好歹是老太爷的一个伴儿。名利害人呀,就为杨家这点家产、名分,这争来打去的,就给外人可乘之机了。我娘亲信的一个奶妈,勾结了外人从我娘手里骗走了大款子做买卖放印子钱,都赔光了。老太爷抽大烟,花费大,也本没心思顾及家事,等发现这家里钱财亏空的就剩个空架子了,又气又恼就一病不起了。杨家快败家了,就想到了在天津风光地大哥。一封电报,居然大哥就赶回了龙城,老太爷气息奄奄的拉了大哥的手悔不当初呀。要不怎么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老太爷开始后悔了,后悔他这些年没有对大哥尽义务,对大哥有愧,边说边哭。更可气地是老太爷说他有几次从开始就知道是我娘耍的名堂,但是他为了大局还是委屈了我大哥。这理由牵强可笑呢,就因为大哥是杨家长子,他要懂得为了杨家息事宁人地忍让。”
“爹说,爷爷过世地时候,他都没能谅解爷爷。这回正月十五忽然去庙里,就是因为头几天梦到爷爷了。”汉辰心想:七叔你讲这些话还有用吗?可能爹当初是受了爷爷的苦比我多,可结果呢?还不是到死父子恩怨都没能了结,抱憾而终。”
“是地。可能大哥对老太爷不谅解,可大哥令人佩服的是,他始终做到了一个儿子应尽的责任。老太爷过世前,他守在病榻前伺候的无微不至,从无怨言。那时候我娘即将临盆,行动不方便,都是大哥在老太爷身边伺候。老太爷临死前,求大哥说:如果这回小奶奶肚子里生个男孩子,求大哥一定要替他给我娘正名分。就这样,老太爷撒手西去了。不然说离地三尺有神明呢,天报!我娘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落到了大哥手里。老太爷一死,朝廷自然就把龙城巡抚的职务给了我大哥,一是为了安抚杨家,二是为了拉拢袁大人的左膀右臂吧,大哥就接了嫂娘回龙城。家中那些平日被我娘压榨欺凌的哥哥姐姐和各房姨娘们都找大哥去哭诉,咬牙切齿的要看我娘的好戏。当年大哥被我娘欺凌得那么惨,平白吃了多少苦楚,所有人都巴望大哥报复她,甚至有人把我娘当年逼死的姨太太的事拿出来翻案,要我大哥趁机处死我娘。我娘那时候就是惊弓之鸟了,知道大势已去,天天在惊吓中度日。终于一天,她熬不住了。”
第四卷 第121章 以德报怨
“我娘卷了细软带了一名老妈子就逃跑,跑到山里的尼姑庵就要生我。惊吓过度难产,我兄嫂和顾夫子他们闻讯赶到的时候,我娘已经快不行了。她哭着求大哥帮她找个产婆,她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她求大哥救救她的孩子。其实,我大哥当时要是稍微心狠,再强挺上几个时辰,怕我娘和我就都去见了阎王,他也不费吹灰之力报仇雪恨了。可大哥他没有,吩咐人去请产婆。据说当时连顾先生都在劝大哥,问他到底做何打算?因为府里很多人都在讲破窑里烧不出好瓷器,我娘那种人,生出的孩子也是孽种,要我大哥千万不要冒险。产婆来了,就问大哥,如果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要哪个?”杨焕雄沉浸在痛苦中,顿了顿说:“我大哥不假思索的说要孩子!。我长大后,无意间听说了这句话,我还误会是大哥害死了我娘,后来才知道这些前因后果。我大哥是说,我娘图的不过是杨家夫人的名分,为了这个没有用的虚名,她也算处心积虑了。而我是杨家的儿子,他有责任要养大我。我呱呱坠地的时候,我娘就闭了眼,据说都没能看我一眼就去了。我哥就拿了顾先生的袍子卷了我,血淋淋的塞给了嫂娘。当时很多人都劝大哥,让大哥把我扔在庙里或索性结果了算了。连嫂娘都对我没有信心,问大哥是不是一定要留下我。大哥说,孔夫子曰人之初,性本善,他倒要让人看看这好瓷器同胚子没关系。”
“呵呵,所以我爹自鸣得意他打造出一块儿人中美玉来。”杨汉辰奚落说。
“孔夫子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大哥是以德报怨呢。”杨焕雄笑笑:“现在想想。也理解大哥为什么对我那么苛刻,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不许犯。他怕是更紧张我真会走歪,从小任何事都不许我瞒他,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他大概怕我走偏,怕我给杨家丢脸。大哥说,他在关键的时候。替我选择了生命,所以他就要对我负责。没了父母的管教,他和嫂娘可以承担起这份责任义务;但是留在了杨家,作为杨家的男儿,我也要尽到我该尽地责任。..”
七叔同父亲的感情一直很深,这个汉辰知道,怕是平日在父亲面前,父亲对七叔的疼爱反多于他这个儿子。今天才明白,原来只知道七叔是个遗腹子。是爹娘带大地。如今才知道,原来七叔的生命都是拜父亲所赐,觉得七叔留在人世地原来是七叔的兄长。自己的父亲。七叔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杨家和大哥的留恋,汉辰觉得可笑。既然你那么钦佩依恋他。就连挨打都是对你理所应当地“责任”,你为什么还躲在外面不回来?想到这里汉辰暗笑了嘀咕说:“我爹对杨家的责任心怕没人能及呢。儿子打死一个。打跑一个,连对他感恩戴德的弟弟都给打得逃回家也不敢去见他老人家。”
杨焕雄听了侄儿的奚落,先是不做声,随后迅然的一把扯了被子蒙住汉辰的头,压了他在身下打了几巴掌,才松开他得意的笑了说:“牙尖嘴利的,讨打沉默片刻,杨焕雄忽然又问:“龙官儿,你还记得你六岁那年,你爹带你去跑马吗?你那么小,马跑如飞的把你吓哭了,气得你爹扔了你下马,让你自己走回家。”
汉辰自嘲地笑笑,怎么可能忘记呢?那年他六岁,就因为父亲带了他跑马,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身旁如闪电般擦过的树影惊哭了他,父亲居然按了他在马背上一顿鞭打,还不许小七叔背他回家。身上地鞭伤火辣辣的疼痛,又惊又吓地他走了没几步就从山坡滚下,摔得鼻青脸肿。怕是谁家地父亲见了亲生的儿子如此凄惨也该有怜悯之心,可父亲狠心地扔下他带了七叔走了。汉辰还记得天渐渐的暗下来,山道上没有月光的照路,他几乎是哭泣着摸索了下山。伴了他的哭声,还能听到山谷里隐隐传来野狼的嚎哭。绝望的时候,汉辰坐在了地上浑身发抖,精疲力竭的他饥寒交迫的没有了哭的气力。他想坐到天明,如果不被狼吃了,就天亮再下山,可一想不对呀,爹爹晚上宵禁,不早些赶回家还是要挨板子的。就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山下闪了光亮,传来七叔焦虑的呼唤声:“小龙官儿,你在哪儿,快出来,别吓七叔了。”那年七叔该是十一岁的年纪,却要像个叔叔般照顾他了。汉辰伏在七叔的背上就都记不得是如何回到家的,等他高烧昏睡后醒来,发现七叔也躺在他身边。就是因为晚上偷偷折返回山里寻他,而被狠心的父亲打得屁股开花了。辰牵累七叔吃苦了。”汉辰说,想想也是一报偿一报,小时候七叔没少为他扛打,如今轮到他偿还了。
“你小子,如何只记得挨打,你知道后来你爹如何对我说的吗?老爷子说你能背龙官儿一辈子吗?如果下次龙官儿滚到山沟里,没了旁人在场,难道他就不用上来了吗?老爷子的意思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去解决,谁也不要靠!所以家里你们兄弟发生口角也好,你姨娘们发生磕绊也罢,你几时见你爹出面干预过?”不等汉辰动嘴插话,杨焕雄一伸手拦住他说:“当然,小乖儿除外。”
汉辰苦笑了不再说什么。
“可龙官儿你呢?你从来没去问过你爹为什么罚你。自从那次你烧退了,你就开始躲他,看了你爹就像看了狼一样,眼睛里都是恐惧。他一走,你就活蹦乱跳。那次你褪了烧,你爹又带你去跑马,你就咬了牙不哭,还敢自己在马背上拍了马脖子往前走,学会拉缰绳让马停住。你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伸手去抱你下马,你却自己从另一边跳了下来,不小心拐了脚,却咬了牙撑了不说。回到家脚脖子都肿得碗粗,心疼得嫂娘眼睛都哭肿了。”
“记不得了。”汉辰摇头笑笑说,其实那些经历他怎么能忘记。
“你爱吃北平的冰糖葫芦,大哥去北平开会,千辛万苦的给你带了几串糖葫芦回龙城。你看了却不肯吃,汉平和汉涛看了直眼馋,你爹又不肯给他们吃。嫂娘为了安慰大哥,说你面薄,没人的时候就会吃的。可后来呢?你把糖葫芦扔去了马,气得他知道了打了你一顿。”汉辰脸上浮现出调皮的笑意,是呀,那次爹气得脸色铁青。
“之后你总在躲他,他越看你躲他,就越打你,越打你,你就越离他远。有几次我不在跟前,时候我问你为什么挨打,他说不知道,我让你去问他,你又不肯去。你不问也不知道错在哪里,话说开了父子间也就没什么疙瘩了。”看了汉辰不说话,杨焕雄说:“都怪我,总去帮你遮掩,反是害了你,养成你这个少爷脾气。”杨焕雄无奈的帮汉辰掖掖被角,忍不住敲了他一下说:“宠坏了你了!”
杨焕雄还记得大哥看了他那严厉的眼神:“小七,我对你说过多少次,龙官儿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他一个男儿,有什么事不能自己站出来,还总用你为他遮挡?”
汉辰看了眼七叔,他当然佩服七叔的口舌伶俐、能屈能伸,就连父亲心情不好拿七叔出气的时候,七叔都能凛然的握了父亲手里的藤条说:“大哥,你打小七可以,可是小七没错。小七这回任大哥打,只是因为你是大哥。”随即放开手,脱衣服,一副傲岸的样子。但每次暴风骤雨过后,七叔转脸就绝口不提这些事。七叔总是一脸灿烂的笑说:“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是不是心里真“过去”了谁也不知道,起码当事人看了心里舒服是有的。
“龙官儿,凡事一个巴掌拍不响。走到今天的地步,你也不是没有责任。在东北这些时日,我仔细观察了胡子卿的为人处世,比你活络乖巧得多。”
汉辰本同子卿一直书信往来,却没曾想七叔拿他同子卿相比。想想去年胡大帅提到子卿时那一眼慈爱的目光,汉辰心里酸楚的应了声:“所以七叔在心甘情愿的守在东北讲武堂去教那活络乖巧的学生,扔了我这笨嘴拙舌的侄儿在家里为你扛打。”
第四卷 第122章 风骨胆气谭嗣同
汉辰的执拗让小七无可奈何,谁让他亏欠侄儿的呢?想想离家这些年,怕汉辰孤傲的性子在大哥杨焕豪面前不知道要吃多少苦楚。往年他在家,面对大哥的家法,嬉皮笑脸的还能遮挡一二,汉辰定然是不会轻易低头。
“龙官儿,你不是很佩服谭壮飞吗?”杨焕雄忽然问。
听七叔话锋顿转,汉辰疑惑的看着七叔,不知道七叔为什么提到“戊戌变法”时殒身不恤的那位豪气干云的英雄谭壮
“七叔知道你对谭嗣同佩服的五体投地,你知道不知道他是你爹的结拜义兄?”
一句话汉辰听得云里雾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猜你小子就不知道,自从谭嗣同大人菜市口饮了那一刀慷慨赴义,此事你爹就不许再提起。他的伤心事呀。”听七叔说得如此逼真,汉辰倏然从床上坐起,目光直视了七叔等着下文。
杨焕雄将外衣披在汉辰身上:“臭小子,不怕着凉。”
又接了说:“谭嗣同的父亲是浏阳巡抚,你该是知道了。你爷爷是龙城巡抚,两家也是有些渊源。你爹同谭嗣同早年是认识的,谭先生文采风流,你爹剑法精到,二人总在互相切磋,志趣相投就结拜了兄弟。你大概不知道,谭嗣同的母亲也是位深明大义的,对谭先生早年的教育十分严格,但谭先生同你爹都有个共同的伤心事,都是饱受后母摧残。谭先生十二岁丧母,继母对他百般折磨,他性子又刚硬。也没少吃亏。后来谭嗣同去了国内各地游走,直到那年被光绪皇帝召到宫里,委以重任开始百日维新。你爹同谭先生是极其投缘的。所以也介绍了谭先生给袁项城大人认识。这也是后来变法关键时刻,谭大人如何想到夜访袁项城求援兵意图兵变。..”
话听到这里。汉辰后背一阵冷汗,莫不是父亲也做了对不起谭嗣同的事,才害得谭大人送命。想到这里汉辰不寒而栗,本来庆幸那位他高高仰视地英雄忽然站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忽然间却发现自己的脚下可能沾有这位英雄地鲜血。
汉辰紧张的神色肃立。听七叔接了讲:“当时谭嗣同大人可是皇上面前地红人,你爹呢,也是得暇就去浏阳会馆同谭大人往来谈心,拿些谭嗣同办的《仁学》杂志去北洋军中散发。这一方面是维新派主张新政,但另一派在慈禧老佛爷身边的守旧派以直隶总督荣禄为首的老臣却与维新派势不两立。可有趣的是,荣禄大人却对你爹是格外垂青。”杨焕雄说到这里诡异地一笑,那神态即调皮又在卖弄玄虚。
杨焕雄低声附耳对汉辰说了几句,汉辰羞得满脸通红:“七叔你胡说什么呀,让爹听了揭了你的皮!”杨焕雄把弄了手里枕头说:“我说的是实话。那荣禄大人据说慈禧老佛爷当年被选秀女入宫前,他就是老佛爷的相好。但荣禄有断袖之好,好男风。我在北洋军里。听了不少人说过荣大人早年曾经打过你爹的想法,但是一来袁大人给周旋着保了。二是你爹硬气得很。荣大人还曾强行命令调你爹去他身边。可你爹拼了违抗军令也不同意。按说这算违抗军令的大罪,总不应该吧?荣大人官位高。升官的好事谁不去,就单单是因为不想离开袁大人这理由也太牵强了。鬼才信!其中有什么名堂自然也不好问了,但就是你爹这么强硬,荣禄对他却是不掩饰的偏宠。我用偏宠这个词你怕不爱听,唉,据说当年你爹手下的兵和别地营的兵争驻地,居然两边火拼了,这么大的事,荣大人和刚毅大人找来袁大人要严惩当事人。但是一听说是杨焕豪地人犯了事,荣禄的口气立刻变了,反是埋怨袁大人要体恤下属,说矛盾定然是有起因,多半是士兵有怨气,要做长官地体察民情。这样就不了了之了。还有,荣禄还几次三番地赏你爹衣服,不是衣料,是裁剪合适的衣服,喜欢他衣服光鲜呀!你说,这事正常吗?”
杨焕雄越说越神秘:“权且当荣禄那老匹夫自作多情吧。可你爹就难做了,左边是义兄和他拥护地富国强民的维新变法,右边是对他不薄的荣禄大人。这且不说,两边都给他施加压力,要他同对立一方撇清立场。这样,那事情就出来了。终于谭嗣同大人他们的变法引起老佛爷的恼火,光绪皇帝就动了念头要带兵进京兵变,囚禁太后老佛爷于颐和园,杀掉荣禄。谭大人同你爹联系后,连夜在你爹的带领下去见袁项城大人,希望调北洋的军队去京城兵变,还带去了光绪皇帝的衣带诏。袁大人是多油滑的人,嘴里答应了,对谭嗣同大人拍了胸脯保证,说得义薄云天,但其实他是口是心非。事关重大,你爹虽然觉得此举出兵逼宫实属莽撞,但也不觉得还有别的妙计可行。袁大人呢,权衡利弊,当然知道光绪皇帝和谭大人少年血气根本斗不过慈禧老佛爷。所以,他就选择了告密,连夜去见了荣禄大人揭发兵变,以此来赢得他在朝廷的资本。太后一怒之下把光绪皇帝关了起来,囚禁在中南海瀛台。你爹知道后还曾和袁大人吵了一驾,被袁大人痛骂后关押起来。就这个时候,你爹急中生智的让顾夫子乔装去北平送信,分别通知了梁卓如先生他们逃走。但当顾先生领了侠客大刀王五爷去护送谭嗣同大人逃走的时候,谭大人他
杨焕雄哽咽了说不下去:“谭大人说,各国变法,都有流血牺牲的人在,但中国还没有过先例。中国需要有这么个人用鲜血去唤醒民众,那个人就是他。所以他不会选择逃走!顾先生一听就哭了,求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躲去日本再从长计议。但谭嗣同先生笑了说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谭大人就这么入狱了,并在狱中写下了著名的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气壮山河的诗篇。直到菜市口面对铡刀时,谭大人还高喊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一腔热血喷洒在菜市口。伟哉!壮哉!中华民众确实有这么一批脊梁之士,他们出生在缨簪世家,清瘦的身体却无比刚毅的挑起了历史重任,他们不乏大智大勇、至刚至柔、担当隐忍,关键时刻挺起了整个民族的脊梁。明知道艰险,却为了理想道义去以低微之身去同皇上太后论天下,同袁世凯这种权谋之臣谋划兵变。为了道义甘愿以身犯险,他们没有丝毫的奴颜媚骨,生死关头挺身赴死,引领后人,选择承担责任却没有逃之夭夭。穿过历史风烟,这些饱含了古风清韵的先哲终将成为史书的光点。一个男人可以不是完人,就是不能没有胆气风骨。杨汉辰体味着七叔的话,眼泪也顺了面颊淌下,这段历史他曾听无数人提及过,也曾为此深深打动过,可如今听七叔谈起,又是一番感触。“不成功,则成仁”,为了理想道义,殒身不恤,勇于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而不是选择逃避,男人关键的是要有胆气风骨。直到十多年后在西安事变中经历了那场血雨腥风,汉辰才明白,原来七叔的这段关于谭嗣同先生的故事不仅是讲给了他听,也讲给了胡子卿,而且讲到了胡子卿的心底,打上不可磨灭的烙印,指引了子卿为了他的道义而殒身不恤的步了谭先生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