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红楼]权后之路》 · 月下清泠 · 2026-07-28
圣人好武,现天下皆知,不但有很多传奇故事,他与前几任皇帝不一样,比较厚待将士,整个江湖都知道。江湖中那有志的武者不禁也想建功立业,改变命运,就算当个兵也好拿点俸录。
林如海学士府招护院,这些各地来报名参考的武师争相报名,毕竟就算在现代出门在外都要花钱,又没有落脚处。进了学士府有月例拿有地方住,林大学士还不鄙视武人,对招进来的几个武师甚是礼遇。
铁槛寺也早得消息学士府的大小姐,贵妃娘娘的义妹“和毓县君”要来寺里为亡母死忌即将到来而斋戒抄经,早收拾了干净的显贵女客住的禅院。
早有嬷嬷丫鬟把禅院布置温暖舒适,三房夫妻轮流守着禅院,而那些护院也住寺里,只不过他们比较自由,除非有大小姐传出话来。
黛玉头晚住下了,一早就由四位嬷嬷陪着去大雄宝殿做了早课,再回了禅房抄加经书。
第117章 年关琐事
刘阳、李虎都是学士府的护卫, 明年也是准备考武恩科的。这大小姐要在寺里斋戒抄经, 他们这种武人要在这寺庙附近的屋子中枯坐三日却是难熬的。
两人只有在院子里苦练拳脚, 却见张之耀兴冲冲地跑进院来, 说:“你们两人到是一派苦练的架式, 明年只怕就要中个武进士了。”
刘阳道:“今天你和老李不当值,一早打哪儿去了?”到底是京都地郊区地界, 这寺庙附近自立国以来也没有什么危险之事,因此四个护院都分作两批当值。刘阳和李虎今天当值就没有离开这个离铁槛寺不远, 也是备给来铁槛寺上香的香客暂住的院子,而张之耀和老李却是一早出门去了。
张之耀却一脸兴奋,说:“快快扫席而待, 可是来了贵客。”
却道是为何?
原来张之耀和老李在附近山林打猎, 一来在寺外打点牙祭,二来圣人将要在明年夏季举行武恩科, 少不得要展示这种功夫,现在也算练练手。
两人打了两只山鸡,听得犬吠马嘶声大盛,不久就遇上了另外几个贵人。
……
不多时老李就带来了几个王孙公子, 又紧随着几个江湖好手进了这个院子。
刘阳和李虎看去, 只见当先的三个年轻公子衣饰风流华贵, 仪表堂堂,让人见之忘俗。
其中一个穿了月白色锦面的兔皮袍子, 一个穿了淡青色的银鼠皮袍子, 最后一个穿着雪青绸面银鼠皮袍子。他们披着皮子黑色裘衣大氅, 腰缠玉带,一看就不是平常百姓。
老李当下就介绍了起来,穿月白色的贵气少年,今年不过十八岁,乃定中侯世子萧景云。但见他身若修竹、面如刀裁、墨眉斜飞,星目盈盈,挺鼻朱唇,端是绝世的风流倜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而穿淡青色衣服的是靖安侯家的公子卫若兰,眉清目秀,风流飘逸,才貌仙郎。
穿着雪青袍子少年剑眉星目,英气勃勃,乃是新封神武侯冯唐的公子冯紫英。
几位公子都是见天气不错出来打猎的,不想就遇上了老李他们,见两人也是佩刀箭的,才攀谈认识。
一下子见到这三位不世出的王孙公子,刘阳、李虎和张之耀、老李都恭谨热情迎他们进屋去暖和。
冯紫英却咐咐随从去把几只兔子山鸡清理出来,煮上一锅,也无嫌弃,就要在这里用了。
老李年纪最大,已有三十一岁,原是江南一带的镖师,今年也是来了京城谋个前程,但家务事是他擅长的,这几位贵客过来,他自也好生招待,去了厨房烧热水。
请了冯紫英等上坑坐下,其他人都围着火炉烤着,众人说起了来京武恩科的事。
刘阳、李虎、张之耀、老李现在借居在学士府做了个护院武师。
冯紫英道:“你们说的林大学士可是文渊阁大学士林如海?”
刘阳点头道:“正是林大人。林大人虽是文臣高官,但对我等也甚是礼遇,不以我等武人粗鄙为意。”
冯紫英笑道:“这位林大人可是不得了,你们若是能中武进士,看在他面上,你们仕途倒是比旁人通畅。”
在场的刘、李、张三人不禁都面露喜色,却也是新来京都的定中侯府世子萧景云好奇,说:“林学士到底是文官,还管得了武将的事不成?”
冯紫英说:“林大人担任下一任的户部尚书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想他连升数级从巡盐御史的位上直接当上户部左侍郎,还入了阁,满朝上下也难寻出另一个来了。林大人原也是世代列侯之家,到他爵位传完就科举探花身份入仕,原娶了荣国公的嫡幼女,他还是宸贵妃的义父。因此皇亲、文臣、勋贵他都沾点关系,一般武将也要给他点面子。”
萧景云道:“好好的清贵世家,收了个义女偏成了外戚权臣。”萧景云出身世袭罔替的定中侯府,对于根基浅薄的暴发户外戚向来不怎么瞧得上。
卫若兰道:“林大人并不是弄权之人,况且圣人甚是英明神武,朝中现在也没有什么权臣。”
刘阳却忍不住为家主说明了,说:“林大人倒不是收宸贵妃为义女,学士府的下人却也都是知道的,我们进学士府谋生自然也是清楚。这宸贵妃娘娘未进宫前便和府中嫡小姐乃八拜之交、金兰姐妹,因着府中小姐的关系,宸贵妃当年才喊林大人为义父。”
萧景云奇道:“这姑娘家还有叫八拜之交的吗?不是换个手帕玩的吗?”
李虎不由心向往之,道:“我们家小姐可与旁人家的不同。她身份尊贵,不但是林家目前的独苗,先荣国公的外孙女,宸贵妃的义妹,圣人亲封的‘和毓县君’。据说小姐小时便被当男儿教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文章信手捏来,便是宸贵妃在诗词上也是甘拜下风的。小姐早年丧母,但是在荣国公夫人身边教养几年,后来家中请了三位宫廷女官出身的嬷嬷教养,再后来又有宸贵妃的母亲和石家太太两位义母言传身教,闺训自是不差。她的女红本就出色,后来还与当年号称姑苏第一绣娘的宸贵妃切磋交流,更为精进。之前林府没有主母,小姐小小年纪也不得不担起林家内务,她精通算学,主持中馈有条不紊,庄子、铺子的掌柜想要瞒过她的眼睛胡说八道的基本不可能。听说当年小姐发威抓住漏洞证据,罢黜了许多管事,却又对兢兢业业的忠心管事恩宠有加,府中下人都信服小姐。小姐与宸贵妃、先石太傅的孙女乃是知己,她曾在北上京都时在河岸突逢桃花林,也是机缘之巧,因此有了‘桃园三结义’。小姐这江湖豪爽的性子真不像普通闺秀,偏偏林大人待之如掌上明珠,难有拂逆她的想法的,小姐的性子也不像普通女子唯唯诺诺。有人说女子这般厉害可不讨喜,但若是叫我能娶上有这一半好的女子为妻,我都烧香了。”
刘阳道:“小姐这般神仙人物,咱们是想都不用想,便是中了武状元也是配不上的。”
萧景云向来自恃甚高,说:“一个闺中女子,当真有李兄说的这般厉害?”
冯紫英笑道:“我倒与荣国公的孙子贾宝玉有过往来,听他说过他家姐妹如何出色,自己难及女儿,他倒最为推崇这位林小姐,只不过林小姐数年前自离开荣府后他再难亲近,引为憾事。”
卫若兰说:“男女七岁不同席,贾公子若要林小姐亲近他也不怕污了人家的清誉。”
冯紫英笑道:“卫兄有所不知,宝玉倒也不是那下作不堪的人,他身有灵性,偏又有些痴意不爱读书习武,却也是个雅人。”
萧景云却对“不爱读书习武”的雅人不感兴趣,问刘阳:“不知这位林小姐芳龄几何?”
刘阳道:“小姐明年花朝节就要及笄了。”
“竟然还生在花朝节?”
李虎道:“正是。现今是腊月,我们府里的太太也都在准备小姐及笄的大事了。小姐这次来铁槛寺却是为先太太死忌斋戒诵经。”
众人暗想,林小姐倒也是纯孝之人。
之后,大家收起八卦之心,说起文武恩科之事,并不再八卦,就算是在林家工作的四位武师其实也没有见过小姐真容,毕竟小姐出行丫鬟嬷嬷婆子围着。
原是武师护院为维护自家老爷清誉,想说明老爷可不是那种钻营攀附后宫之后,这才不得不提及此中原因,也自然而然说到了林府小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今后倒是引出一翻事来。
……
黛玉在铁槛寺斋戒了三天,才浩浩荡荡回府,林府也摆开了阵仗祭祀先太太,三牲、香火、纸钱均不少。林如海、黛玉、孙氏穿着祭服进了祠堂上香,黛玉跪拜。
贾敏十年忌之后,也就到年末,各家年礼往来,百官也费心向皇帝进献年礼,后妃娘家自也向后妃送年礼。
给皇帝的年礼自有皇后、吴惠妃携宫中司礼太监王安、尚宫们负责管理。后妃娘家送给后妃的当然是送到各宫各阁去。
邢岫烟今年方入宫,第一次年礼收得也是堆满甘露殿,邢家、林家、石家自然是送来了大礼。
贾家大房也在王熙凤和邢夫人的主持下送来的体面厚礼,连宁国府也托了王熙凤捎了一份礼过来,再有当初当了邢岫烟及笄礼正宾的通政司府也送了礼来。
紫玥和雪珏两个倚重的大宫女,一份份对着礼品礼单,也是脚不沾地。邢岫烟却是也早备过还礼,但因见着通政使张家和宁国府也送了礼,不得不临时准备。
紫玥忽来报说,王熙凤的礼中又夹杂了薛家送来的孝敬,邢岫烟喃喃:“薛家怎么会送礼进来?”
紫玥道:“这礼单上这一页字迹都不同,我们清点时,在箱子找到一份礼单,和这大礼单上的那一页是一样的,写着是‘金陵薛氏敬贺’。”
邢岫烟道:“那我们岂不是还要备份回礼?哪有这么多钱呀,唉!”
紫玥笑道:“把别人献的礼挪着赏给别家不就是了。难不成娘娘这么多东西全存着?”
邢岫烟笑道:“虽可这么做的,见东西收来没捂暖就送出了,总是怅然。但想我私房可要多存点,免得老来没饭吃,另外我还要给你们几个存点嫁妆不是?你过了年都十七了,也没几年了。”
紫玥顿时羞红了脸,跺着脚说:“奴婢跟娘娘说正经的,娘娘却来欺负奴婢。”
邢岫烟呵呵一笑,说:“这哪叫欺负?知道什么叫欺负吗?”
“娘娘还要怎么欺负?”
她勾起紫玥的下巴,笑道:“小美人,陪爷喝一杯?”
“真是胡闹!”忽听一声冷斥。
第118章 岫烟发财
刚刚在两仪殿批完奏折的徒元义进屋来, 赵贵为他脱下了大氅, 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貂皮夹层的玄色龙袍, 明黄色的玉带,金色的九龙绣纹,头束金冠, 却只有一半的如黑绸般的长发披肩。他今日着装, 冷俊得让邢岫烟冒心心眼。
徒元义说:“好好的丫鬟便要被你带坏了, 看来朕真要给你找个嬷嬷再好好教教。”
紫玥福了福身, 恭谨退在一边, 邢岫烟施了礼后过去扶了着他的胳膊笑道:“圣人, 你别吓唬我, 我胆小。”
他凤目一瞪:“你还胆小,你就差上房揭瓦了。”
“我轻功差,除非圣人带我上房去揭瓦。”她飞刀练了几分,是项不错的运动游戏。但是轻功这种这东西实在是有违地心引力,一鼓真气又要足, 她又不同于阿飘意识状态时, 要自己飞跃高墙, 她没有自信,不是担心摔断腿就是怕磕破头。
在坑上坐下后,邢岫烟说起年节礼的事,徒元义喝了金瑶奉的热茶, 说:“爱妃是发财了吧?”
邢岫烟鼓鼓颊, 说:“没有, 苦恼着呢,要回这么多礼,从前黛玉掌家,我帮着算账,但见礼品一份份出去,左右不是我的私房不心疼,现在轮到自己身上,可不就难了。”
徒元义笑道:“你们自家亲戚送来的礼,你身为皇妃赏赐亲眷比着他们的礼薄上三分都是恩典了。”
邢岫烟拿着手帕,说:“这样好吗?我不是成了贾……家里的蛀虫了?”
徒元义凤目微闪过一道精芒,知道她差点说漏嘴,想说贾元春。
徒元义说:“难不成你就记得留在朕的身边使劲的蛀掉朕的米粮,娘家亲眷就舍不得蛀了?合着就让朕一人吃亏。”
邢岫烟笑道:“自己老婆自己养,哪还有靠老婆娘家养的?”
徒元义说:“都说新娘出嫁带着厚重的嫁妆的,以证一草一纸都不靠夫家养,在夫家才能昂首挺胸,到你这儿是夫家养的才光荣了?”
邢岫烟说:“那是夫家小气、丈夫无能,你说女子嫁人要是不能提高原来的生活品质,不能多个人养她,那嫁着还有什么乐趣?如果女人家资厚,有那些钱当然是自己说了算,还看别人脸色干什么?”
徒元义哼哼,说:“原来爱妃看朕的脸色是因为朕有钱,你没钱。”
呃……邢岫烟笑道:“那也不是,像陛下这样的,便是没钱,也有大把女人愿倒贴听你的话。”
正说着话,管事太监李荣求见,宣了进来,李荣才道:“年关之下,各省道和外蕃进贡,圣人命奴才选了些上好的给贵妃娘娘。”
邢岫烟听说有贡品,不禁喜笑颜开,说:“臣妾就说臣妾比那平常女子有福气,夫家既不小气,丈夫又有本事,自然不愁人养。”
徒元义也由着她拍马屁,然后被她强拉着去看贡品了。自有莤香国、朝鲜国、真真国、安南国、暹罗国、渤泥国等等外蕃的进贡和两江、两广、福建、河北、湖广、山东、河西、云贵、四川、朔方、辽南、伊梨都护府、乌司藏都护府的上贡。
昏君把其中上成货色挑出来紧着宠妾,殿外箱箱笼笼都还没有抬进来,只有箱子上标着是什么地方来的。
邢岫烟看过去,只见有莤香国的红罗香草、朝鲜国的千年雪参、真真国的宝石犀角、暹罗国珠宝香米、渤泥国的燕窝木雕,还有东瀛国的金银器。
又见各省进贡,河北的元明古董金石、两江的丝绸瓷器、两广的海货南珠、四川的蜀锦绫罗、云贵的玉器、辽地的皮草东珠、伊梨从西方得来的大/马/士/革/刀、河南的黄金首饰等等。
邢岫烟这才大开眼界,什么叫有钱人呀!
邢岫烟不禁想到当初当阿飘时,大叔总是去效忠后金的大官贪官富贾家偷盗,若遇到上贡给后金皇帝的贡品总是要忍不住劫上一劫,就算是外省外蕃的上贡船队他遇上决不放过,弄得金陵地界动荡。他们被后金王气所摄去不了北京,但在金陵作乱却是自由得很,一连十几年出事,到后来所有原来会经过金陵的上贡船队都不停顿金陵,听说那边未知道盗匪太猖狂。
人生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就是当阿飘时她“富可敌国”,金银珠玉她任意取用,可就是给她也没用。她还吐嘈过,大叔知道给她没用,才给她玩吧。她当时玩了些时候就厌了。
邢岫烟这时一样样看过去,原本还淡泊出尘的气质,如今也不禁转财迷。从前徒元义捎点东西给她,也没有这么震憾,几十个箱箱笼笼。
邢岫烟观赏把玩了半天,最后徒元义都一派无视财帛的帝王气派懒得作陪了,好似前生那个到处凑银子的悲催肃宗不是他一样。
邢岫烟还是好好交代五个婢女登籍造册、收好东西,又让人看好库房,她现在的库房堆不下,还不好意思地借了徒元义在太极宫的小私库堆点自己的东西。
看紫玥赏了李荣和一众抬箱太监的辛苦费,她才进内屋去,快要过年了,李荣等也能收她的赏钱,邢岫烟让紫玥等发厚一点,众太监自是喜笑颜开。
邢岫烟说:“可得好好看管库房账册呀,一式两份,不,一式三份,一份放甘露殿,一份放库房里,一份咱们偷偷藏凌波殿去。紫玥、雪珏总负责,其它人协助,把事情办了再说,我身边暂时不用人侍候。早点做完早点领红包过年。”
大小宫女、太监都喜气洋洋应承,邢岫烟赶紧去拍马大金主去。
金主大人倚在坑上他常坐的位置上读书,一身玄色龙袍冷俊得不似这人间帝王,真让人觉得他是紫微星下凡才有这般风华。
见邢岫烟笑眯眯进来了,赵贵很识趣地退出了内屋,邢岫烟难得给他行了个大礼。
“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喊得清脆活泼。
他凤目睨了睨她,俊颜不动声色,淡淡道:“有钱就是万岁,没钱朕就是欺负你的坏人了,对吗?”
邢岫烟一把抱住了龙腿,脸在他腿上蹭了蹭,用标准的装可怜表情看他,说:“叔叔是好人,叔叔最疼秀儿了,秀儿也最爱叔叔了。”
他歪着身,手撑在龙座扶手上,垂下凤目,调侃道:“你不是有骨气的吗?哪去了?你不是要视金钱名利如粪土的吗?”
邢岫烟道:“金钱名利皆归尘土,但是……”
他歪了歪头:“但是什么?”
邢岫烟一双妙目瞧着他,嘻嘻笑着站起身来,说:“英雌难过美男关。”
她扑进了他怀里,勾过他的头就吻,一个结实的吻之后,她才痛快地呼了一口气,埋进他怀里。
徒元义前生也不是好色帝王,但是就算是不好色的皇帝,也不缺各式美色。妖媚妖娆的扬州瘦马型的他也不是没见过,但是像她爱扑他的就没见过了,最多软软妖妖跌进他怀里。敢问世间哪个女人敢扑他?
事实上,被她扑一下,他还是挺享受的。
“爱妃,回什么礼给朕?”
“还要回礼呀?”
“你收别人的礼都要回礼,单收朕的便不用了?”
“那……肉偿?”
“不行!”
“圣人果然性情高洁。”
“肉本来是朕的,怎么能拿朕的东西给朕还礼?”
邢岫烟无言以对,想了想说:“臣妾给陛下做身衣服行吗?臣妾现在感觉能吸收点灵气,精神头也好,这单单给陛下做衣服,应该不会瞎掉。”
徒元义笑道:“你竟变得这么爱动针线吗?”
“古代女人不都是给夫君做衣裳的吗?在我们那,女人也给意中人织围巾、买衣服。”
徒元义道:“便只是因为这个吗?”
邢岫烟笑道:“还有一个原因,说了陛下会生气。”
徒元义笑道:“你这无法无天的小豹子还会怕朕生气,这倒是奇了,你倒说说看,朕纵使生气,也不打你。”
邢岫烟道:“陛下穿着我做的衣衫,要是偶遇一美人,生出些风流雅性,宽衣解带之时,见身上穿戴都是我做的,当也有几分不忍心伤我,不如改日。这一改日,陛下一般又会将美人抛之脑后。”
徒元义刮着她的鼻子,说:“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吃醋。”
邢岫烟胳膊搁他肩头,笑着说:“吃点醋我也乐意,谁叫我就是过不了陛下的美男关呢。”
徒元义:“一个女子,没羞没耻的。”
邢岫烟说:“那得如何?我们现代女子喜欢就是这样的呀?难不成你喜欢欲拒还迎的?这个我也会呀?”
徒元义却笑:“可你是……生扑。”他选了一个从她这学的词。
邢岫烟说:“我就喜欢扑倒圣人的感觉。”
徒元义勾着她的下巴,说:“你还就是与朕扛上了?”
邢岫烟笑道:“从前你绑住我手脚时,我的梦想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但估计这辈子这个梦想离现实比较远。我也只能扑上一扑聊以宽慰了。”
徒元义想起从前,不由也有些好笑和感慨。那时百年痛苦和孤独,好不容易遇上一个魂,哪里能放过了,而且还是个奇特的挺漂亮的女人。他占着那方仙府,缺手下、婢女、妃妾、压寨夫人,想将她制/服占有,一个百年孤魂怨鬼的心思难免有些扭曲。可惜鬼没有某些方面的功能,是她思维方式奇葩,且修为太浅,结果只有“养成”了“腿部挂件式”的自家孩子。
徒元义道:“你这小东西旁人的仇你都不记,就单记与朕的。”
“哪有呀,我真记你的仇,我还给你当小老婆?”
徒元义顿了顿,说:“以后不要总说小老婆了,朕的小老婆们可不敢像你这么猖狂的。”
邢岫烟不禁一怔,有丝说不出的滋味,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眼帘微垂,这么厚脸皮的人这时竟有几分娇羞。
“圣人……也可以说爱我的。”
“……”骄矜闷骚中。
“说嘛!”
徒元义侧开头去,在床上心肝宝贝叫,这时要说爱却是脸面挂不住,帝王的爱加个宠字,宠爱,就变味,凌驾于人之上。可是,爱却是平等的,甚至是谦卑的。
即便,她拒绝他时,他心中不甘愤恨甚至受伤,他也要维护住帝王的尊严,他没得到怎么会甘心谦卑?他就用权力决定这件事了。
而现在,他也觉得她明白就好,他说那话脸面难挂得住,她会更无法无天的。
邢岫烟叹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七郎不回应我,我一失落爱上别的男人怎么办?”
徒元义凤目一寒,冷喝:“放肆!”
邢岫烟似笑非笑看着她,双眼眯起像只招财猫,配上她的俏美,却是撩人。
徒元义凤目闪动着潋滟波光,伸手在她鬓角微拂,扶住她的耳畔,低头吻上去,一个非常强势的吻。
邢岫烟想蹦跶反制,可是一直被他掌握,他体力完胜,经验完胜,又偷偷阅尽孤本,若是直男癌病犯不愿让让她,她休想翻身农奴把歌唱。
第119章 年节赏赐
夜晚, 邢岫烟起夜后却没有马上回寝殿, 带着值夜的青璇、苏清说要去库房看看。而耳房李德全也正在值夜, 惊醒陪她去了。
在她起夜时徒元义迷迷糊糊,但是她久去未归,他猛得醒来, 身侧没有人, 被下都有些凉了。
他不禁吓了一跳, 披了衣服, 李荣带着小太监进殿, 他一问宸贵妃, 连李荣都不好意思地禀报说:“娘娘去库房了, 在里头呆了两刻多钟了。”
徒元义暗骂:说好的视金钱如粪土呢?
徒元义披着大氅追到库房去时,某人还兴致昂扬地在分东西,几个大宫女已经打着哈欠,却也拿着账本对或者记录。
邢岫烟蹲着,点着箱子中的宝贝, 口中喃喃:“这个给娘, 这个给黛玉, 这个给馥儿姐姐,这个给慧儿……嗯,都是好宝贝,好心疼呀, 青璇……”
青璇回一个大哈欠。
邢岫烟又说:“你们不会是眼红我成暴发户吧?得了, 你出嫁时, 除了一副嫁妆之外,我允你们在我的库房自己挑一件,拿去当传家宝。”
青璇不为所动,只提醒她:“娘娘,五更天了。”
邢岫烟却掏出大氅口袋中的怀表,一看说:“原来四点了,我再看两箱就回去……”
徒元义站在库房门口,转头看看残月将欲西沉,他媳妇真的需要好好管教了。
一言不发进去,青璇等宫女和苏清等太监跪了一地,他也没有叫起。
“圣人,你也睡不着呀?我们一起看呀!”
徒元义决定收回“她事实上很聪明、优雅、淡泊、美丽”这类评价,她要发起憨来能把智商和气质全丢进恭房。
然后,徒元义沉着俊脸走近,一把将人扛起,以初见时“山大王掳到压寨夫人”的待遇,而不是“温柔公主抱”的待遇。
回寝殿后,他气恼地按着她打了几下屁股,骂:“再敢半夜偷偷跑外面去试试!”
邢岫烟想反抗奈何他力气大,只好为自己抗辩:“我没有跑外面去,就是去库房逛逛。”
“再眼皮子这么浅,明年就没了,朕把好东西都给皇后!”白天还没看够吗?晚上还兴奋得睡不着了。
“好歹也分一点给我。”
“你若这般是一分也没有。”
邢岫烟再讨饶,徒元义才放过她。原来他是刚刚做了一个梦,好像回到当鬼的那个地方。他练完功去看尚被绑了一根绳索在脚上的她,发现她不见了,他心里一急就惊醒。
邢岫烟有些怀疑地看着他,暗想这么会摞银子的皇帝,还好意思嫌气她俗气。
但是一想,这世间除了他之外,倒真没有人会给她这么多宝贝。从前她一直信奉女人要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工作能力是横量人的价值的最基本标准,她只崇拜工作上的强者。
可是一个信奉独立的女子,突然有一个人来送上一切,感觉还是很奇妙,晚上想着宝贝睡不着觉,就不如再数数宝贝。
她当初下决心用真心豪赌,但还是没有指望效果真那么好,这晚上还要出来找,也不想想深宫之中她能去哪。
这男人也是一个傻瓜。
还皇帝呢,这种恋爱经验要是放在现代,怕是要被女人骗光光,幸好她平日手段是有那么一点的,但也不算是骗他,她确实是喜欢他的。
……
腊月二十四,徒元义已经封了御笔,而各部衙门也已放假,准备过大年了。
宫中派出太监往各大臣、皇亲国戚、后宫亲眷送赏赐。
邢家、林家自然是得了重赏,石家的礼也不薄。
石柏一家主仆在正堂屋里屋外跪受了皇家赏赐后,太监首领王福来不及吃茶便要离去,石柏奉上荷包,与他亲热几分,王福也客气得很,拱了拱手离去。
圣人和娘娘的赏赐足有六箱两匣,其中还有两箱一匣是娘娘特意赏给“和敏县君”的。
石家自石太傅之后就没有如今的景象了,饶是清贵世家,也不由得个个喜气洋洋。按说圣人赏赐会比皇亲国戚、大臣孝敬薄几分,这也是官场下官送上官冰敬炭敬和三节之礼的习惯。但是石张氏一看礼单,不由得叹了一句:“皇恩浩荡。”
石聪刚考过福建的秋闱,自秋末进京以来,足不出户苦读,同样在石府苦读的还有石睿、石聪、石慧三人的堂兄石礼。
石礼虽然中举,但是名次较后,而他已经三十一岁,原配已丧,携了一女石婉儿,年方十一,进京来投奔石柏。石礼的父亲石松已升任琼州知府,但在京城却没有产业,需得依仗同胞兄弟。石礼在福建的几年,石婉儿是跟着石枫的夫人石赵氏和石枫的大儿媳石林氏,进京来自然要跟着石张氏了。
石张氏好歹有贵妃义母之名,也是清贵之家出身,有她教养,将来石婉儿的亲事自然更上一层楼。
而石柏在京为官,两个兄长,一个在琼州,一个在福州,与他也互为犄角,石氏一族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传世大家族的观念。
石张氏一句“皇恩浩荡”也不是夸张,而是皇家赐的东西比惯例厚了两三分,几乎没有占石家孝敬的便宜,丝绸、器皿、茶叶均是不凡。
而贵妃娘娘赏的也是厚礼,石柏得一套宫窑摆件和一把扇子;石张氏得了数匹宫缎、两张上好关外貂皮和一套宫制的贵妇黄金头面;石睿、石聪得名贵的贡品文房四宝;给石慧的就单独装箱、单独给礼单了。
贵妃娘娘真是宠妹无边的大姐,石家父母兄长见了她还单列礼单也不以为意。
石婉儿却因见叔祖家得皇家赏赐,而小姑姑没长她几岁,得了贵妃娘娘单独送的厚礼不由得嫉妒。
石婉儿问道:“小姑姑,贵妃娘娘都赏你什么呀?能不能打开瞧瞧?”
石礼喝斥:“婉儿,不得无礼!”
石慧微微一笑,说:“就是些女儿家用的,都是贵妃娘娘厚爱。”
说着,石慧打开了那个单给她的箱子,她看到了两匹茜香罗,抱了一匹出来,给了石婉儿。
“这匹料子给婉儿做条石榴裙吧。”
石婉儿看那茜香罗颜色鲜妍亮丽,触手柔软光滑,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料子,心想怕是只有宫里有,心中大喜,收了来。
石礼蹙了蹙眉,但是他一心科举,实在无心力也不懂教导女儿,多少又觉亏欠女儿,不忍斥责。作为一名父亲,看到旁人女儿有的东西,自然也想自家女儿有,慧妹妹这么多东西,分一匹布给女儿,也不算太过分,心想总是一族的姑娘。
石张氏的赏赐礼单上,还是有石慧单独礼品的清单的,一见就知是什么,她也是清贵世家出身,不由笑道:“都说‘东陵女儿茜香裙’,这茜香罗是茜香国上贡的,为茜香国女王所有,可是难得。贵妃娘娘厚爱竟赏了两匹,只怕宫中别的娘娘都未必有呢。这夏季裁了裙子香巾穿戴,不生汗渍,最好不过了。”
石婉儿更喜,石礼却大吃一惊,一匹布还是番邦贡品来着。石婉儿眼睛又看向贵妃赏给石慧的匣子,心想着里头又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的。匣子里当然是穿首饰贵重物品了,石婉儿年轻喜欢漂亮首饰,不由得心思大热,眼中更显示贪婪之色。
石张氏看石婉儿表情就心中有数,不由得拉住她的手,说:“都要过年了,婉儿这头上未免素净了一些,叔祖母那正有一套头面,婉儿过去瞧瞧,到过年戴着也喜庆。”
石婉儿这才欢喜,石婉儿本性贪,但也有知道贵妃娘娘赏赐给小姑姑的,小姑姑未必再肯给她,不如跟着叔祖母去得一套新头面。
石聪倒是早清楚这个侄女性子不够落落大方,眼皮子总瞧着姑姑姐妹的东西。在福建时也不讨二叔家的姐妹侄女喜欢,她随石礼进京来,姐妹侄女们都是心底欢送的。
石婉儿贪性中又有几分自我感觉“我没娘我可怜你们有好东西不给我还不是欺负我没娘”的理由,这让福州石家老二石枫的女眷也无语。
而石礼都三十一岁了,在堂弟石睿率先中进士后也是埋头苦读,连续弦的事都不关心了,身边就两个丫头侍候,他为了读书前程,男女之事也很淡。
而远在琼州的石松夫妻当年也是冠盖京华鲜衣怒马过的人物,通晓事理,对着福州和京城的兄弟倒一直拢络着,因此石婉儿的事也就是女儿家的小事。
石睿心里喜欢的是妹妹这样爽利大方的女儿,或者当初惊为天人的邢岫烟那种淡泊潇洒的女儿,于石婉儿这样的侄女也是皱了皱眉。
……
石慧明年就及笄了,她在姑苏时就独立住一个院子,石张氏让她管自己的院子练手。如今在京都她也是管自己的院子,婆子们抬了箱子回院子。
紫绫接了礼单要登籍造册,雪绢脱了石慧的大氅,金纱忙去倒了茶来给石慧,而婆们子下去之后,青纹打开了箱子。
四大丫鬟分工侍候石慧,一派大家小姐气度,石慧虽然不像黛玉有宫廷女官出身的嬷嬷跟在身边,清贵世家小姐派头却是不少的,要说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就是即便没有这么有派头,她也能平常心。
看着满箱子的好东西,紫绫叹道:“原是有两匹茜香罗的,不止做一条裙子,就给婉姑娘生生拿了一匹过去。”
石慧笑道:“偏你这么小气了。”
雪绢收好了大氅过来,说:“不但是紫绫小气,奴婢也舍不得,那可是娘娘对小姐的一片心意。娘娘送的东西哪一回俗了?都是旁的地方难寻到的才紧着小姐和二小姐。”
青纹也难气顺,说:“小姐也是为难,可有什么办法?婉姑娘来了两个月,从小姐这里顺走多少东西了?钗子、镯子就不下一回,上次还巴巴着想要小姐的赤金多宝芍药璎珞,那可是娘娘特意为小姐打造的,因着小姐生在五月。那如何能给她呀?”
石慧也有些无奈,但她到底是大家教养,眼皮子不能浅了,说:“我想母亲还是会用心教导她道理的,到底是一族的姑娘,她不好我又能怎么好?”
石慧叹了一句,打开了贵妃大姐送的匣子,甫一打开,四婢也不禁被晃花了眼睛。
只见匣子里有一串颗颗拇指大小的南洋珠项链莹然生辉,一套坠满宝石黄金手链,是那种连手腕连着手指的像电影中紫霞仙子的手饰,还有一套芍药花的精致头面和耳坠子。
紫绫是见过好东西的,也不禁叹道:“小姐,这些可真是价值不匪呀,没有上万两银子哪里能得这些。就说这南珠,大老爷人在琼州,年年节礼往来,咱们家也不是没有见过。但是这么大颗均匀的一串真是少见。宫里也就贵妃娘娘能得吧。”
石慧也叹道:“贵妃大姐这礼也太厚了些。”
再见那箱子里的料子、器皿、香珠、扇子都是不凡用心,不由得感念邢岫烟与她相识以来待她一片真情。不论贫穷和富贵,她始终待她如一,世间最难得的就是这样的人。石慧也决定要好好报达贵妃大姐,一辈子敬爱她。
……
林府收到的赏赐比之石家还要厚些,当然,这是因为林如海作为一品大员,送进宫里孝敬也要符合他的身份。皇帝又倚重他,宫中回的礼也厚,加上他是贵妃义父又厚了两分,黛玉收到的东西多和石慧一样,且不细述。
荣国府得的圣人赏赐就要薄多了,且在腊月二十八才轮到。
赏赐太监到府中时,大小主子都拥进荣禧堂正堂谢恩受赏。贾赦到底是家主,当然领头跪在前方,贾政这时也要退后半步。
作为勋贵受了年节圣人的赏赐,众多主子和奴才才恭恭敬敬的起身来。
这时,一个小黄门问道:“哪位是一等将军夫人?”
邢夫人福了福身道:“臣妇便是。”
小黄门朝北拱了拱手说:“贵妃娘娘懿旨!”
众人又再跪了下来,小黄门说:“贵妃娘娘口谕,赐一等将军府女眷宫缎十五匹、珍珠十五串、宫制头面十五套、宫扇十五把、香皂十五块、银镜十五面、胭脂十五盒、香包十五个。着一等将军夫人分派诸女眷,欢度新春,钦此!”
邢夫人难掩喜悦之情,诸主仆再次磕头,口诵:“谢娘娘恩典!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贾赦领衔众多贾家人起身来,只见大房一家比之刚才更加喜气洋洋。
邢夫人现在是得意人,对着太监们说:“贵妃娘娘莫大恩典,府中实是粉身碎骨难报一二。”
鸳鸯正扶着贾母,觉得老祖宗的身子有些发抖,心中深恨这贵妃行事实在张狂,这是借此明晃晃地给邢夫人撑腰。打的不仅仅是王氏这个太太的脸,还是她的脸。
那太监黄门却又问:“请问哪位是府上琏二爷夫人?”
王熙凤正瞧着这些,心中为她的好姑妈哀悼着,心想幸而当初琏二爷送林妹妹南归后回来,与她商议过府中爵位继承大事,又和她争了一通,摆明了阵势说以后他也有石家舅舅撑腰了,以后再不跟个奴才还要叫爷爷。王熙凤当年将信将疑,但是为了继袭权才且行且看,不会事事紧着姑妈,也不太轻慢了邢夫人了。就是邢夫人在府中艰难不得脸时,她有圆转过一两回,不曾迟过她的月例。不然此时,她就难是得意人了。
王熙凤上前笑道:“公公可是有事教我?”
那黄门说:“圣人赏了几件关外进贡的皮子做的大氅给贵妃娘娘,其中有件通体是火狐皮子制的,怕是要好几只关外火狐皮子呢。但贵妃娘娘偏说,她识得的人中,琏二奶奶最适合披了,特让杂家带来给你。”
说着让一个小太监捧了一个大包袱过来送给王熙凤,王熙凤喜不自胜,说:“这可真是天大的恩典,难为贵妃娘娘还记得我这么个人了。”
太监赏赐完就告辞了,贾琏忙上前取了五十两的银票偷偷塞给宣赏领头太监的手心中,笑呵呵送人出去。
邢夫人见王熙凤也有这个脸面,也不敢轻视了她去。
却说邢岫烟是记得在原著中的她清贫到父母都把原主扔在贾府居住的情节。邢岫烟猜测,邢忠妻怕也不是不管邢岫烟,不然为何他们自己不住府里而把她送进府里,也是想女儿能过得好些,不跟着他们受苦。
要说那将女儿留在家中做活不让她早嫁的父母和卖女求荣求财的都有,但原著上都没有写到邢岫烟有那样的经历。不管邢夫人有没有给她许多钱,但是由于她的关系邢岫烟能进贾府住,而薛蝌与她凑成对也是薛家拉拢邢夫人。邢夫人因为这一关系从而心中支持薛宝钗,也可分析出邢夫人眼中至少是有邢岫烟这人的,把她当自家的人,不然凭什么给邢岫烟好处就是拉拢邢夫人呢?
加上邢家叔祖对邢忠的养育之恩,只要邢夫人不胆大包天,邢岫烟就是借皇权给她脸也不过举手之劳。
而对王熙凤,却是两方面的,一来作为曾经的读者,辛秀辛倒是喜欢个性鲜明的王熙凤,把对她对付猥琐的贾瑞设相思局都让同为女性的她拍手称快;二来是原著中邢岫烟没有冬衣御寒,只有凤姐发现怜惜,这是“还”一件冬衣大氅经她。
宝钗也是灵秀之人,虽有瞧不上王熙凤字都没识几个,却也知这风头吹何方,当初托王熙凤偷偷给邢岫烟送礼也是她想出来的。
宝钗头一个笑道:“凤姐姐倒是到哪都是嫂子,家中姐妹还罢了,这嫂子当到娘娘跟前去了。便是冬日正天寒,偏娘娘大氅披风都赏了下来是还担心嫂子冻着不成?还就独‘琏二嫂子’有这脸面。”
探春也是精明的人,近来也渐渐巴着贾琏夫妻,前头为宝玉做鞋时,也给贾琏做了一双,还有贾环的一双,只不过贾环虽然中了举人,她做的到底没有宝玉和贾琏的精细,做鞋也是费时费力的事。
探春笑道:“嫂子还不拿来与我等没见识的丫头瞧瞧娘娘独赏你的好东西?”
第120章 准备过年
男人们虽然站得稍远, 也好奇看向王熙凤, 贾环看看探春,他虽一心读书却也知道这个姐姐的心思。贾环从前心中是恼恨的,若不是他实在是根基单薄, 就这么个姐姐,有心拓展一家人脉, 他是万分不想理她的。
贾环在现代职场打拼过,知道人脉的重要性。
但想自己就算才高八斗高中状元, 贾宝玉暴毙, 荣国府也不可能是他一个二房庶子继承, 况且,荣国府到最后是倒了的, 他要来也没用。
他南下去科考,宝玉这么有钱从未想过友爱兄弟给他钱。
贾环认为贾琏并不如贾宝玉有钱, 原著中称他是“惯是手中留不住钱的”, 还给了他五十两。却不知这一回贾环倒是美化贾琏了, 贾琏有些钱, 但是自个儿小金库却不丰, 大部分两口子私房在王熙凤手上。
这却是有一翻缘故, 原著中也就写明宝玉不怎么爱亲近兄弟, 只爱和姐妹们好。而他最讨厌的就是仕途经济,偏生贾环醉心功名, 四书五经八股读得极好, 令他越发在贾政面前难立足。宝玉就算是会在原著中替彩云隐瞒事情, 那是“护花雅性”,若是资助贾环南下科考那可就是沾了乌臭了,他如何会做这种事?
贾环到底还是中学时看过一遍红楼梦的,原著中还是有贾琏多少关爱贾环一分的有良心的方面。大房二房争归争,但在古代的宗族社会,多半还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贾环把有良心又因邢岫烟受了圣人青眼的贾琏看作自己仕途的将来的同族帮手,而贾宝玉被他列为“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因此,贾环是看穿贾探春的钻营性子,倒是没有恨大房人夺了二房的风头。
在贾环神思时,女眷们都多在凑热闹。李纨、迎春、惜春还有今冬刚来贾府的李家姐妹、宝琴也纷纷好奇看来向王熙凤。
王熙凤当下打开包袱,提起大氅,只见那火狐大毛通体火红油亮,没有一丝杂毛,而关外的皮子比关内又要厚重油滑得多。这样只怕是需要好几张皮子才能凑成,当真难得得很。有时就算是有银子也是求不到的,比之贾母赏给宝玉的雀金裘、赏给宝琴的凫面裘还要珍贵,所有人都赞叹不已。
探春巧嘴道:“嫂子正月里穿这件大氅出门去,便是那些王妃娘娘都比不得了。”
巧姐围着母亲,说:“等我大了,母亲也赏我穿上几日。”
惜春哧一声笑,说:“等你大了,凤姐姐的好东西还不都得给你?”
王熙凤素喜明艳之色,便不是为贵妃娘娘的特别恩典,对这件大氅也是喜爱之极。
她展示给大伙儿瞧过之后也珍之重之地折叠起来,又让平儿好生包好放起来。
邢夫人却是把宸贵妃赏给女眷的东西先都搬回了东院,说是要回去分好了,再给各位奶奶姑娘分送。
便是没有王熙凤那件价值难估的大氅,宸贵妃赏赐的东西却也不轻了。
如当初前周目贾元春年节赏赐的东西其实都不值个什么钱,不过是意趣为重。这真正受宠的妃子手中的东西,与那银子堆出来的虚名到底不同。且看史上真受宠的妃嫔杨贵妃、万贵妃家里何时因出了妃子近掏空家底的?只有鸡犬升天的。
邢夫人回到东院打开时,发现宸贵妃却是把东西分好了,每份是用礼盒分装的,上头写了姓名。
贾母、王夫人、李纨、王熙凤、三春、宝钗、湘云、宝琴、李绮、李纹、巧姐均有。但邢夫人素喜爱财物,宸贵妃让她分送诸女眷,她瞧瞧也就不妨碍。
于是她一盒盒打开来看,发现东西其实还是有区别的,那些宫缎料子各人的颜色不尽相同,而珍珠串却是迎春的似乎微微大了一些,其次是湘云。而给她这个姑妈和贾母老太太的金钗比旁人都要华丽重些,而且单给她这个真正的亲戚是双份的,旁人的东西纵使有好些的,可是就算是贾母都是单份的。
这让邢夫人大为满意,心想到底是自个儿亲侄女,多少年了,只有这个侄女最贴心,自从有了当娘娘的侄女,每天睡觉都在笑。
她学着王夫人礼佛了,不过她每天不求佛祖旁的虚东西,只求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贵妃娘娘青春永驻,永远抓住圣人的心。这是外话。
却说给姑娘们的簪子是一色的,凤姐的簪子比她稍稍轻了一丝儿,但样式华丽。给李纨和王夫人的就寻常些,李纨是寡妇不宜华贵,但给王夫人那样的,让邢夫人想笑。
其中给迎春也有异,不但珠子最大最均,还在盒里偷偷放了别的姑娘没有的东西,除了金凤钗,还有一套百花珠钗头面。
倒是现在史湘云并不在贾府,娘娘还还备了她的份,且她的珍珠链也比探春、宝琴和李家姐妹成色好些,比惜春、宝钗的还稍胜一筹,邢夫人于宝贝上的眼光向来最毒辣,这倒让邢夫人奇怪。
邢岫烟是又在给原著中的人报恩了,邢岫烟一个平民女子,生活在一群贵族小姐中间。她生日偏和贾宝玉、薛宝琴、平儿是同一天,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只有史湘云有几分侠义心肠提起,让贫寒女子顺势过了华诞。
后世研究红学而喜黛玉的,多有不喜湘云,恨她直言把黛玉比作戏子,又说湘云一个侯门小姐巴结着个商户女失了侯门骄女的体面。
但是这同样看出事实上她其实没有什么心机,有也不重,不然不会这样跟着薛宝钗。
邢岫烟最爱黛玉,倒不必恶宝钗和湘云,她们和黛玉的差距是现实存在的,不必去报复谁,将来的结果也自然不同。
其实黛玉现在都不厌恶她们,原著中也未有恨,真正所怨者不过宝玉一人。倒是后世之读者多为她不平,而恶宝钗、湘云。
宝钗巴结邢岫烟,送的礼着实不轻,她也就给她一分脸,同时也当是报她原著中的照拂之恩了。
也盖因辛秀妍爱惜女儿,也知道人是“正邪两赋”的,便是如自己之心软善良,对着后宫可怜的妃子的惨状也不会将徒元义让出去;就算她自肘原本根正苗红三观端正,到如今更不会和徒元义说要他敬爱正妻。
这也是她的道德污点。
徒元义要当帝王,当然也是“正邪两赋”,杀人打压人的事干过不少。他虽宠幸太监,可太监被他除掉舍掉的也不是没有。他明知贾雨村是何样人,但对他有用,他也且让他暂时官运亨通。
所以,按照伦理道德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邪”,因此她对人对物便不会太过苛求“完美”,苛求别人私/事、私/德,只会让自己身边没有一人。
且看史上大人物何人是私德完美的,大人物身边的“国士”又如何私德完美?便如韩信,也是得志会猖狂,若按着“谦虚敦厚”的审美标准,韩信也是无德之极了。做事业一切将道德牌坊高高竖起的人,苛求人人是“道德圣人”,那也不用做事了。
辛秀妍自觉学识有限,就道德来说叹服膜拜的也只有伟大的总/理。
徒元义初时还忧心她软性多情,到知心相待更能看得清,却也不得不感叹,这种对人性缺点的包容胸襟,一个女子殊为难得,也怪不得他这般爱她。
也正是她这样的性子基础,在经历上加以锤炼,才至将来能成就一番传奇,这是外话。
邢夫人看着东西都分好了,她还没胆敢动贵妃分好的东西,况且她也担心惹了贵妃生气让她失望,她又没了大靠山,因此看过之后,心疼万分也要送出去。
迎春现在养在东院,邢夫人把自己的双份和她的那份留着之外,就派了王善保家的并几个婆子抬了箱笼去各院分发。
便是先往贾母、王夫人、凤姐处分下了,顺带着给了尚住在抱夏的探春和惜春,之后才往李纨处给了她与李家姐妹,最后到了梨香院,分给宝钗、宝琴。
王善保家一路大摇大摆,痛并快乐着,痛是因为实在是走多了路,累的,快乐是这分发贵妃娘娘赏赐的东西是很有脸面的事。到了哪里,人不得客气几分,就是贾母心中不论怎么想,面上都得敬着。
……
却说王熙凤回到自己屋子,又让平儿拿出贵妃娘娘赏的大裘来。
平儿笑道:“奶奶这件裘衣,却是比老太太赏于宝玉的那件还要珍贵些呢!你说娘娘识得这么多人,旁人不赏,偏就赏了奶奶。”
王熙凤笑着说:“你这蹄子倒是打趣起你奶奶来了。”但王熙凤心中到底是得意的,她本就最爱人捧她,极重脸面。以前口称王家怎样怎样,但是贾琏告诉她,王家现在其实并不怎么样,她叔父王子腾并不受今上重用,亲戚间若论受重用的,属林姑父。因为死过那么多人,王熙凤听过太多,再狂也在鲜血中梦醒几分。
却说下午王善保家的来送东西,凤姐瞧了又是乐在了心理,只觉这样的有进有出,不会好处全给姑妈一房占去的才是好日子。想想,最终还是娘娘厚道,不会坑人,她花了大心力备礼,一切都有回报。
贾琏回屋又是捧了凤姐,凤姐也捧贾琏,媚眼一抛,说:“琏二爷别说我了,你可是贵妃娘娘的表哥,我再怎么也越不过你去。”
贾琏得她一阵软语,他现在公务繁忙没时间去拉香的臭的,哪有不动心的?
也不管白天黑夜,抱着就往炕上倒去……
……
王夫人虽然深恨邢岫烟成了贵妃,自己女儿填了多少银子没点水花。但有礼送来她是没有拒的道理,况且,她可私库出过钱送礼给宸贵妃,不过是大房那边要送的,她都是白得的。
但是王善保家的在她跟前说的话就颇为刺耳,吹捧了一阵子邢岫烟,什么“生来就不凡”“年纪轻轻一入宫就深得圣宠”“富贵命中定,别人求也求不来”等等。
王夫人脸色铁青,叫了周瑞家的收了东西,然后端茶送客。
王善保家的见连一钱银子赏都没有,出了荣禧堂心底里呸了一声:你名不正言不顺占着荣禧堂,看你得瑟到几时。太太有娘娘撑腰,迟早入主荣禧堂。生了个女儿吹得什么似的,还贵不可言有造化呢,老死宫中有什么神气的!
宝钗、宝琴见王善保家的送东西却是客气得很,而王善保取了东西,打了开来,宝钗见过好东西的也不由得大喜,心想贵妃娘娘是接受她的示好了。
宝钗因上回林黛玉大家闺秀范,她对贾宝玉的冷待疏离,宝钗也看清楚了很多事。
现在不求姑妈将她马上嫁宝玉,只想王熙凤看在表姐妹的份上拉拔她一回,能帮她相个官宦人家。宝玉不考科举,到了琏二可袭了爵后,府中断也没有恩荫给宝玉了。
贾宝玉只要老祖宗一去,除了点私房真的什么都没有,又不能顶立门户。宝钗吃亏就吃在家中无顶立门户的男子身上,且看黛玉有父亲,是如何显荣?哥哥如此,丈夫又真如宝玉这般,将来她如何是好?
王熙凤原来与她感情一般,但是她去她那亲近几回,又和巧姐儿、荣哥儿好,王熙凤倒是亲热怜惜不少。
这年节里的礼,薛姨妈也是备了一份厚的,私下送给王熙凤,将宝钗的事也委婉说了,现在她也只说会留意合适的人家。
……
腊月二十九日,林之孝家的奉令送了湘云的赏赐去保龄侯府。湘云和保龄侯夫人的亲生女儿史湘雪正陪着保龄侯夫人见了林之孝家的。
保龄侯夫人问起林之孝家的登门来因,林之孝家的笑道:“也没有什么,是昨日里来不及过来了。昨日宫中封赏,宫里的贵妃娘娘也赏了东西给府里女眷,让我们大太太分派诸人。娘娘也听说过史大姑娘与‘和毓县君’、二姑娘从小的情份,记得史大姑娘,也赏了她的份儿下来,我们大太太让我给送了来。”
湘云年前也去过贾府小住,自也知道林黛玉的大姐和迎春的表妹就是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湘云心想自己无缘得见娘娘,没想到林姐姐、二姐姐还在娘娘跟前提她,想来自己无父无母,贵妃娘娘和两个表姐倒是真心对她,不由得心生感激。
湘云眼波流动,笑道:“贵妃娘娘真是好心人,连我都能给这恩典。”
保龄侯夫人对林之孝家的也笑着说:“劳烦妈妈跑这一趟子了。”
又示意身边的嬷嬷赏了一两银锞子给林之孝家的。
然后林之孝家的让人将一个小箱子抬了进来,史湘雪心中好奇上前打开一看,先是见着一匹天青色的上好宫缎,足做一身袍子的了。又有一个红色的小匣子,湘云打了开来,竟是一支流光闪闪赤金凤钗,再见那一串珍珠链,竟然粒粒如闺秀指头大小,颗颗均匀。
保龄侯夫人见了眼前一亮,说:“这是南海珍珠,这一串大小成色,也不知要几个采珠人才能凑出来了。”
史湘雪奇道:“母亲怎么知道?”
保龄侯夫人道:“早些年时候,你曾外祖还在世,他管过些时候各地贡品,我幼时见过。就这上好的贡品,就是在宫中怕也只是贵妃娘娘这宠爱才能得的。”
史湘雪看着史湘云不由得嫉妒,明明她现在才是保龄侯的嫡女,府中的好东西该她得才是。
再见又有香皂、宫扇、胭脂、香包等物,也都是女儿家的精巧之物。就那上品的香皂,外头可是要卖一两银子,而这宫中赐下的花样香味又自是不同些。
保龄侯为了袭兄长爵位,几乎耗尽家财,是以府中用度皆节省许多,不比贾府寅吃卯粮地过。
史湘雪这样嫡出的大小姐也是只有三套体面些的头面,月例四时两套衣裳,此外就母亲贴补点胭脂钱,旁的精细东西再难有了,她自己也是时常在屋里做针线。
史湘云却说把那宫缎送给史湘雪,把那金钗送给保龄侯夫人,史湘雪想要的却是那串珠子,但史湘云绝口不提。但保龄侯夫人现在倒是不贪图史湘云这点东西。事实上史湘云父母的一切都被保龄侯继承了,那可也是百万家财加爵位,比之这些玩意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但凡母亲总是不高兴别人的女儿超越自己的女儿的,而史湘云和她并不十分亲近,因此她不太高兴。
……
宫外喜气洋洋准备过年,节礼封赏不停,贾元春也因为是皇后身边的尚宫安排诸事忙得不可开交。
一直到腊月二十八才停歇。
腊月二十九,她不当值时在自己屋中歇着。下午时,她正坐在炕上做些针线,却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大宫女听香来了,抱琴这个奴婢的奴婢上了茶,三人一起吃茶聊天。
听香与贾元春相交数年了,当年自也是因她是荣国公的孙女而多有敬畏。听香有二十五岁了,她六岁进宫,从未去过宫外,宫外不知还有没有亲人。但是又一年将来到,再长一岁,作为一个女子也感叹年华易老,无可奈何。
元春主仆听了听香的话也不禁心酸。
外头狂风大作,黄昏时分下起雪来,京都地界,冬天冷得很,作为女史也是侍候人的,冬季的炭火份例自是不够。
元春自然手中有银子使,用的是份例外的炭。
听香说起宫中的事来,说:“德妃娘娘又是病得厉害了,这一回却是比上一回还重呢。上午皇后娘娘让我领人送了些药材补品过去,德妃娘娘已起不了床了,二公主也在屋子里偷偷抹泪。真是可怜。”
元春道:“确实可怜,但崔家如今不在京里,不然德妃娘娘的家眷倒是可以进宫来看看她,她也有个安慰。”
听香又低声道:“皇后娘娘心善,派了何公公去太极宫请圣人,可圣人也是毫无动容,未曾去看过她一眼。”
元春也不禁为皇帝的铁石心肠心寒,太极宫中自有新人,宸贵妃彻底拢络住了圣心,想来她是善妒之人,巴着一丝不放。不然,她当日冒险让表妹传话,到得今日怎也无一丝音信,便是真的只当寻常宫女也不可得。
元春在皇后处当差可是越来越难,因她曾经巴结过吴惠妃,皇后心中也有疙瘩,她失了原有的恩宠,钱就花得更多了。
元春听了,淡淡道:“圣人朝政繁忙也脱不开身吧。”
听香见元春这么说,也自是给了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现在都年关封笔了,哪里是朝政繁忙了?
抱琴这时又给听香续茶水,听香笑道:“我竟是将姐姐一壶好茶喝光了,可是浪费极了。”
元春只微微一笑,道:“不过是寻常茶叶,一壶井水罢了。”
听香看看窗外,说:“又下雪了,我记得三年前姐姐在雪后时节采了梅花上的雪来封存,后来泡了茶给皇后娘娘喝,娘娘甚是喜欢。姐姐后来还赏了我一杯呢。”
抱琴在一旁笑道:“那可是好费工夫,如今我们这儿再是没有了,听香姐姐若是想喝,自个儿采雪去。”
听香笑道:“我之后连日里值夜,白日里哪有那精神头?”
只能说说作罢,且先不提。
第121章 岫烟发飙
除夕时, 在太极殿摆宫家宴, 上皇膝下的几位亲王及王妃、还有各宫主子、皇子、公主都聚在一起守岁。徒元义令人将病情有些好转,勉强能嘴说几句话的太上皇也请了来与儿孙相聚。
太上皇现在很喜欢听太监读书,那几乎是他最大的乐趣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书他都喜欢,那些才子佳人穷酸书生的最爱他是不喜欢的。太上皇算是邢岫烟的忠实读者, 邢岫烟很有成就感,她写的《七侠五义》和《明末风云》让太上皇每天会派人问更新。
邢岫烟不禁想想咱后世大中华的网文能让美国人戒毒, 让一个现实生活没有什么可盼的中风太上皇迷进去自然是不难。高级网文的套路可比现在的戏曲故事深刻多了, 而作为一个文学水平较深的皇帝, 也爱书多多过爱戏曲。
《七侠五义》是江湖风,而《明末风云》是朝堂风, 最后是争霸演义风,反正不是言情和耽美风那种“禁/书”——被徒元义禁写的书。
《明末风云》她刚刚开始写, 大耗精力地写了五章, 太上皇读了五章就迷进去了。他关心魏忠贤死后, 东林党的坑性, 后金人的野心, 孙承望的抗金政策,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的隐患, 关宁军集团和东林党内阁的勾结。书中的徒氏太/祖都是关陕豪杰,正见乡民被加派的辽饷压得喘不过气来, 心生奇志。
其实关于徒氏的部分邢岫烟有几分驾驭不住, 因为这部分她不能站在后世巨人的肩膀上写出犀利的碰撞来, 又要碍于大周皇统,她不能太过暗黑阴谋论,难免要写稍微“高大全”一些,不然徒元义要打她屁股。
皇帝和几个兄弟围在太上皇身边说话,邢岫烟是在宫妃这一边说话。
忽然一个清雅美人过来福了福身:“贵妃娘娘,过年好。”
邢岫烟转目瞧去,微微一笑,说:“谢良仪,过年好。”她也由贵人升级成良仪了,待遇提高。
谢菀莹现在没有什么机会见着邢岫烟,她一直在太极宫深居简出写文章,几乎不和后宫妃子往来,只有偶尔周太后邀请赏花她会出现一下。
谢菀莹倒了一杯酒,说:“嫔妾敬娘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同喜。”邢岫烟笑着饮了,说:“谢良仪不如坐坐吧。”
谢菀莹在宫中这么久,除了无宠,不能说过得太差,至少皇后和惠妃分理宫务没有在俸例上特别苛待过后宫。
后宫的低级妃嫔也有二十几位,这些人平日也能聚在一起谈诗论赋,赏花吃酒,可惜的是虽不愁吃穿,在后宫中无宠就让女人如一潭死水。
谢菀莹谢恩后坐下了,不久又有陈婉仪、王良媛等宫妃过来敬酒,邢岫烟身边都坐满了人。她们也曾和邢岫烟打过牌,比之别人还亲近一些。
陈婉仪道:“都过年了,去年过年时,家里准备送我选秀,正加紧地在学规矩呢,过了年经过州、府、省的选拔后,就出发来京都了。不知家中父母怎么样。”
王良媛叹道:“我想我娘,贵妃娘娘会想娘吗?”
邢岫烟说:“我会呀。”
谢菀莹说:“贵妃娘娘的娘家就在京都,每逢二六日夫人可以进宫探望,比我等是好多了。”
邢岫烟看着她们如花年纪,带着憧憬进宫来,却是这样熬日子,不禁为后宫的制度感到悲剧。她们的一生就这样完了吗?
邢岫烟说:“哪日你们的父亲若是调进京里来,也就能见到母亲了。”
陈婉仪说:“其实就算见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彼此徒曾忧心,反不如不见。”
王良媛说:“在这后宫之中,只能彼此做伴,过一年是一年,一辈子还长着呢。”
邢岫烟装作没有听到,吃着一片烤鹿肉后端了茶喝着,谢菀莹偷偷看着她。见她身上是顶级的象牙色锦袄,襟前缝着水貂的皮子,脖子上是白色的雪地狐皮围脖,头上挽着她平常喜爱挽的随云髻,黄金凤钗头面、珠串抹额闪烁生辉,雍容尊贵。
谢菀莹等人很想知道圣人到底喜欢她什么,喜欢到无视后宫美女如云,环肥燕瘦均不入他眼。
她自是极美的,但要说后宫中找不出一个五官比不上她的却是未必。
谢菀莹并不服气,明明是一起进宫,一起入选,际遇这样天差地别。
宴上温妃刘婧如弹琴,冯婉仪跳舞,极是赏心悦目,衣裳单薄,昨天都还下雪了,邢岫烟都替她们冷。
上皇瘫了这么多年,现在能好转,能出面说说话,他已经觉得是天堂日子了。没有人能明白,那种躺着大小便失禁,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不能表达的日子,他一过就是五年。
此时皇帝羽翼已丰,朝堂风云变幻再不能像当初一样是他能把控的了,父子间皇权上争斗的成王败寇,败了放开,这点胸襟,病了这么久的太上皇还是有的。
现在健康地再过几年,又瞧瞧这世间的美好东西,是太上皇最希望得到的。
上皇靠在龙椅上,见着自己的儿女都在身边,心情不错的样子。
刘太后忽看向徒元义,语气倒是平淡,没有威压的意思,只听她说:“今年选秀上来这些女子都是极出色的。本宫并不想管皇帝宠爱贵妃的事。但是时间匆匆都到过年了,又是春天将来,本宫想说一句,皇帝莫负春光。女子的花期何其短暂,本宫都觉得进宫是昨天的事。上皇,您说呢?”
同坐的周太后却装作没有听见,她心中清楚,她让徒元义舒心她就尊贵,徒元义不高兴,就是摆设而已。
太上皇看了看徒元义,又看向坐得远些的邢岫烟,手不太利索地指着她,说:“过来。”
邢岫烟并没听到,还是谢菀莹提醒,邢岫烟敛衽起身,过去盈盈福了福身。
刘太后说:“宸贵妃,这些日子本宫待你如何?”
邢岫烟说:“太后娘娘慈爱,臣妾多得太后照拂。”
真是说的出口呀,不过自从八月那一次想拿捏她失败,被杨皇后利用发作邢岫烟累得她最得罪皇帝,受的损失最大,刘太后后来就真没有为难过她,不敢作妖。看来这些女人什么宫斗能力值和皇帝比是不堪一击。
刘太后说:“照拂本宫不敢说,皇上宠爱你,你自是能过得好,不过,本宫总也没为难你吧?”
刘太后脸也挺厚的,把那次记在皇后头上,她当时已经“晕”吗嘛,怎么知道皇后会打人?
邢岫烟说:“太后如此说,折刹臣妾了。”
刘太后说:“本宫并不是反对皇上宠爱你。皇上安排你住进了太极宫,本宫也没有一句话。但是后宫自有规矩,连初一十五皇上都与你在一处,是不是太没规矩了?”
邢岫烟面上唯唯诺诺,看向徒元义,徒元义说:“朕近来朝政繁忙,每日太晚了,才疏懒了,未赴栖凤宫。”
刘太后说:“身为贵妃,日常伴驾应该时时提醒皇上注意龙体,也该进退有度,国体规矩怎么敢擅自僭越?你初一十五占着皇上,便是在前朝,大臣们怎么议论?本宫为皇上嫡母,大臣不说,本宫也不得不说上一句,皇上当为江山社稷考虑呀!”
刘太后语重心长,目中含泪。
徒元义龙眉一敛,说:“太后之好意朕心中有数。”
刘太后看看上皇,说:“此时若有忠靖耿直无私的大臣早该进谏了。”
徒元义目光一寒:“谁敢妄议后宫?”
刘太后说:“现在不是谁议论的事。本宫也并无为难宸贵妃的意思,实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浓情蜜意,可皇上也是这后宫其她嫔妃的丈夫,皇上难道只对宸贵妃有丈夫的责任吗?”
杨皇后瞟了邢岫烟一眼,接着刘太后的话头,云淡风轻地说:“圣人不来我宫里,说来还是我不得圣心。但是后宫诸位妹妹,圣人还是不能让她韶华空负。宸贵妃,圣人宠爱你,你更应该为圣人考虑,你独宠这么久也未怀孕,也该让别的姐妹早日为圣人开枝散叶。”
刘太后道:“本宫也不求别的,只想皇上开支散叶,子嗣绵延。便是来当恶人不得皇上的意,也顾不上了。”
这时徒元义倒不好因此发火,子嗣的事在现代社会都是正经事,何况是古代?而且徒元义还是皇帝。
徒元义深吸了一口气,忍下不悦,冷淡地说:“太后若有空好生为上皇祈福吧。子嗣的事,朕自有打算。况且朕也有二子,江山社稷并无碍。”
皇后倒也不想反驳,其实她可不想皇帝和别人再生孩子。
吴惠妃自来是秉持隔岸观火的态度的,她年纪姿色已无优势,权力更重要,若是曾养在膝下的二皇子有个前程,她也放心了。
邢岫烟心里却并不好受,转开了头,不想看,不想听。
上皇看向邢岫烟说:“你过来。”
邢岫烟走了过去,上皇打量着她,说:“好好的,别争风吃醋。” 上皇就是有一些口齿不清才不爱说话,而他毕竟还不到七十岁,调养得好还能活许久。
邢岫烟扁了扁嘴,说:“臣妾没有。”
上皇说:“他是皇帝,你要识大体。”
邢岫烟看看上皇、看看两宫太后、皇帝、皇后,还有一群眼睛发光的妃嫔,抿了抿嘴角,淡淡道:“我小门小户出来的没学过大体。”
上皇脸色微沉,说:“不要放肆。”
徒元义忙打圆场说:“宸贵妃心直,上皇别和她计较。”
媳妇不开心了,徒元义现在其实是很在意她欢不欢喜的,并下意识会讨好她。特别是他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一群大小老婆,她是有些嫌弃他的,当年若是有选择,她一定不会选他。两人处久了,他再没经验也是知道了,他不甘心也得接受他是她的退而求其次的现实妥协下的男人。男女之间本就有适应磨合时期,他也不知不觉中变化,直男癌皇帝都不知道这是有些向惧内方向发展。
上皇也知徒元义什么都好,就是对邢氏用了真情,封妃前还特意带来拜见他。但想他是那般有手段的狠人,当朝也没权臣,后宫失衡也没有想的那么可怕 ,也暂时就作罢。
杨皇后却忽道:“德妃病重,皇上若是得空,就看看她去吧,还有二公主,都瘦了一圈了,天天眼睛红红的,看着让人心疼。”
徒元义道:“你没宣医正为她看吗?”
皇后道:“李医正每日都去看,但也不得好。”
“那多宣几位太医吧。”却没有松口会去看人。
杨皇后好似还想说什么,但是见到徒元义俊颜不悦,再说此事,怕有排头又忍下了。
而几个亲王和亲王妃更不敢插嘴后宫的事。
这时温妃换了衣裳回来,她见邢岫烟立在刘太后身边,不禁道:“今日嫔妾好几个姐妹都献了丑。贵妃娘娘自来得圣心,想必琴棋书画均胜我等百倍。今日除夕,独乐乐何不众乐乐?”
温妃也是有些狠劲,在后宫过的越苦越想蹦哒,她进宫不过半年,家中花了有六万两银子了,她没有小厨房,份例吃食难吃,她不得不长期去陪刘太后,为蹭饭。
邢岫烟说:“我没什么心情……”
静妃沈曼微笑道:“贵妃这话好奇怪,大过年的怎么还心情不好了呢?难不成太后娘娘良言相劝几句惹你不快了?”
温妃笑道:“贵妃娘娘怎么会是因为太后好意而不快呢。”
徒元义龙目一瞪:“你们当朕的面挑拨,搬弄是非,谁借给你们的胆子?!”
温妃、静妃真实日子虽不好过,但是倒没有见过徒元义发火,对后宫女人他多是不闻不问。而太后皇后却不会为难她们这样的不受宠又把怨气对着邢岫烟的妃嫔。
她们因此以为可以找邢岫烟弄出出点事情给自己的心治治病,后宫女人日子难熬。
邢岫烟却忽说:“你们这么说有意思吗?不就是让我娱乐大家吗,不如我吹奏一曲吧。”
徒元义有几分意外,她心高气傲竟会和她们一般见识,怀疑地看着她,一时半会未语。
周太后笑道:“原来宸贵妃还通音律,我只听说宸贵妃的画极是不错。”
温妃等原是以为她号称擅长书画,并不擅音律,因为她从未展露过,也未听说过。
邢岫烟福了福身,说:“臣妾功夫平常,索幸平日不爱献丑。”
徒元义倒是知道她擅长吹笛,她也承认喜欢他后会吹给他听。但他也不是痴迷丝竹之声的人,他忙就忙那些国家大事,调情时他更直接,多半是将她吃干抹净。
她取了竹笛,置于唇边,悠悠吹奏一曲《追梦人》。
曲子缠缠绵绵,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荒凉,又像是女子独居的空寂,听得在场孤独后宫女子心中哀怨。
一曲收音,放下笛子,邢岫烟深深吸了几口气,朝上皇、两宫太后、皇帝皇后福了福身,拂了拂衣袖,优雅地走回座位。
温妃干干扯了一丝笑,首先说:“这吹的什么呀……”但想徒元义原正要发作她,忙禁声。
忽然十五王爷徒原谦说:“我倒觉贵妃皇嫂的曲子极好,清逸新奇。”
邢岫烟冲他扬起一抹淡笑:“十五王爷过赞了,不过乡间小调。”
杨皇后只淡淡说:“曲子虽然新奇悦耳,身为后宫女子,当是天下女子女德典范,吹奏这靡靡之音未免太不稳重。”
邢岫烟说:“丝竹之声还是看‘稳重’的,本宫倒是头一回听。什么曲子是讲‘我多稳重、我跟嬷嬷磕头请安规矩多好’的?若把教坊司的宫廷乐师全教导只会弹‘稳重规矩曲’将是何等模样?”
静妃忽道:“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并未说你吹得不好,只是良言劝你一句,你竟然也是受不得吗?”
邢岫烟柳眉一竖,道:“你是何等身份,本宫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事轮到你来管?本宫一直当你是空气,怎么,你想本宫对你认真才甘心吗?”
沈曼忙看向上皇和两宫太后,说:“上皇陛下、太后娘娘,你们看,你们在场时,宸贵妃尚且嚣张跋扈,这完全是不将上皇和太后娘娘放在眼中!”
不待刘太后插话,邢岫烟冷笑一声:“静妃,你平日最爱挑拨离间,当日温妃打本宫一耳光也是受你挑拨激将。如今你这借刀杀人之计还想用到上皇、太后身上吗?敢情上皇、太后也是你手中的刀?就你是聪明人吗?到底是谁不将上皇和太后放在眼里?”
刘太后本是有意偏向静妃,但听邢岫烟想起刘婧如打过宸贵妃还是受她激将,不由得犹豫。
而周太后可不想管静妃,上皇不想皇帝独宠,但是这种女人争吵他不想管,他话都还难说清。
杨皇后看看徒元义,他只淡淡勾着嘴角,此时竟然没有插手的意思了,原本他还护得紧。
杨皇后知道皇帝不插手其实也就是帮宸贵妃了,因为贵妃是正一品,静妃不过从二品,贵妃只要愿意和她认真,她就输了。只怕皇帝就是在放任宸贵妃嚣张跋扈欺负静妃,他只兜着底。
杨皇后到底不想静妃这么快倒下,淡淡道:“宸贵妃,当日温妃打你,自是冲动,但你当初不过才人,到底以下犯上,她才至教训你,今日不必再提。”
周太后看看杨皇后,暗暗叹口气:傻瓜,皇帝正要看你表现,你这种态度,他更觉得需要保护宸贵妃了,免得你压着她让她吃亏。身为皇后,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你以为说的不偏不倚就是不偏不倚了?到底是内务府家族出来的。不过,宸贵妃的父亲也在内务府当差,这品貌才华就超过杨皇后太多,也难怪皇帝偏向她。
邢岫烟听皇后发话便没有不服气,而是规矩起身向皇后福了福身,说:“臣妾谢皇后娘娘指点!”
说着,她走到静妃跟前,静妃惊道:“你……你想干什么?”
邢岫烟抬起一脚就往她脚弯去,静妃沈曼不禁跪倒在地,膝盖一痛。忽然,邢岫烟往她肚子也踢了一脚。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徒元义。
邢岫烟冷笑一声:“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呀!之前本宫不和你一般见识,是因为你不配当我的敌人。但是你就像苍蝇一样没完没了找存在感,我忍一次是我的人品,忍两次看在圣人份上,要我忍三次,对不起,你没有这福气!”
后宫争斗时是有人会动手打人,但是当着上皇太后和帝后的面打的邢岫烟绝对是本朝头一个。
太上皇口齿还不清,被震惊时话在口间却说不出来。
周太后当然不会教训邢岫烟,刘太后却是被气坏了。
杨皇后原来还想借上皇在用规矩压压她,没有想到当世会有贵妃动手打人的。
“放肆!宸贵妃,你想干什么?!”杨皇后喝道。
邢岫烟奏道:“臣妾正是谨遵皇后娘娘教诲。当日臣妾受巴掌,那是臣妾以下犯上,就该被打受教训,那今日静妃以下犯上,也该受教训。臣妾虽秉持闺训,贞静贤德,温婉淑慎,但是皇后娘娘说以下犯上要受教训的话,臣妾也不得不谨从!”
杨皇后被堵得脸色极为难看,而后宫其她妃嫔被邢岫烟的话震惊的瞠目结舌。哪有这么形容自己的?
杨皇后说:“皇上,宸贵妃如此当众殴打静妃,难道不该处置吗?”
徒元义看向皇后:“不是皇后教她的吗?她从前不这样,听你教导就这样了。”
杨皇后说:“可是她是当众踢人……”
忽然,邢岫烟再反手给了沈曼一个巴掌,看向皇后说:“皇后娘娘,现在可对了?原来宫中教训人是不能用脚踢,要扇巴掌的呀!我还以为用手用脚没这么讲究的呢!臣妾谢皇后娘娘指点!”
沈曼摔倒在地上,捂着颊,眼泪滚滚,心中恨的发狂。
杨皇后明显自打嘴巴,徒元义明显是偏心没边了,现在竟然找不到话了。她哪里会料到宸贵妃会拿出江南人的狡猾性子来,抓住她的话中漏洞发作。
邢岫烟却已经走向了刘婧如,刘婧如不禁面如土色:“你……你想干什么?”
邢岫烟呵呵一声笑,说:“受皇后娘娘指点,教训你这以下犯上的人。”
刘太后终于道:“宸贵妃,你也适可而止,不要视宫规于无物。”
邢岫烟道:“臣妾不解,她们能教训她人,出手打人,皇后说那是对的,为何臣妾此时便不能教训她们?难道双重标准?若是如此,宫规又是什么?臣妾正是为了以正宫规。若是臣妾这时不能按皇后娘娘的标准执行,那不是说皇后娘娘不懂宫规,臣妾岂非大不敬?当然太后娘娘的宫规定然比皇后娘娘还精深,您要是说皇后娘娘不懂宫规指点错了,臣妾便不教训她。”
刘太后道:“皇后哪有你说的意思,是你理解错了。”
“那皇后娘娘是何意?”
“皇后是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邢岫烟说:“臣妾正是秉持这一点,才也饶过她们几次。然而,一之为甚,岂可再乎?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刘太后知道若教她当众教训刘婧如,她这个太后的脸面,又像肥皂泡一样破了。
刘太后看向上皇,上皇顿了顿才阴着脸,口齿不清的说:“不要胡闹了,你是贵妃。”
邢岫烟这才恭谨道:“谢上皇陛下指点。”
邢岫烟看了看杨皇后,朝她再微微一笑揖手,一甩袖子重新入座,丝毫没有将皇后放在眼里的意思。
杨皇后不禁指甲刺进手心里,从来没有人这样严重的当众打她的脸,而静妃这时被一个嬷嬷扶着下去了,温妃战战兢兢,还被刘太后瞪了一眼。
在场的都是亲王及其家眷,上皇的两个兄弟家和徒元义的几个兄弟家。他们虽然小心肝被吓到了,此时也不敢多嘴了。只是贵妃打了一个犯上的普通不受宠的妃子而已。
皇家除夕团圆的晚宴表演又开始,刚才的一慕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皇后处事不公,没有什么脸面,宸贵妃受宠,他们心中都有数了。
熬到了亥时初刻,上皇太后均已疲惫回宫去了,那些王爷、王妃也要早些出宫去,明日上午又要进宫请安,可真够累的。
邢岫烟自然也不想多呆,她的甘露殿离太极殿近,也就回去歇下。
今晚是除夕,徒元义尽管刚才暗中帮她撑腰,却也要宿在栖凤宫。除夕和大年初一皇帝要是宿在妃子这里,她倒真要被那些礼教卫士攻奸体无完肤了。
第122章 新年意外
大年初一, 原该早起, 邢岫烟却睡得晚些了,紫玥进来唤她起来洗漱,要去上阳宫请安。自上皇病情好转, 他的存在感也就回来了,不用天天请安, 但这正当节目也要去请安道贺。
苏清、赵全等首领太监领着些小太监给她磕头拜年,雪珏拿出荷包来一个个赏了, 也就是图个喜庆。
昨日她大发神威的事倒让太监宫女很意外, 向来温和的主子发火后原来这么恐怖。不过他们是不怕的, 主子当着上皇、太后和那么多亲王王妃和其儿女的面打人也一点事没有。
邢岫烟打人后,今天神色如常, 像没发生过一样。
在甘露殿廊下忽见两盆山茶花开得姹紫嫣红,便是在寒风中还没有冻伤, 邢岫烟见了还甚是喜欢。
苏清笑着上前, 说:“这茶花开得可真好, 这盆是十八学士, 这盆是风尘三侠, 都是极珍贵的品种。南平老郡王精于花艺, 是他亲手培养的, 送进宫来给圣人,之前圣人让人送到甘露殿来养着。”
邢岫烟好奇地打量两盆茶花, 作为一个“说书先生”, 她早年当阿飘时还是跟阿飘版徒元义吹过茶花的。邢岫烟喜欢兰花和山茶花, 因兰花低调却清香四溢,而山茶追牡丹之艳美,占莲花之清丽,生长在山野又有隐士之风,还是如梅一般在深月开放的,却比梅更耐久。
邢岫烟说:“既这般珍贵,好生照料着。”
她上了步辇前往上阳宫时还想着能否多多发栽培,开个花店,现在的贵族女人生活太无聊,没事就爱赏个花,这市场可是不小的。
正想着,前方抬辇的一个太监却一个踉跄摔倒,又撞到了另一个太监。
前方的抬杆着地,邢岫烟冷不防从步辇下滑了下来摔在了地上。钗环落地,手中的玉镯摔碎,她的膝盖实地更是痛的钻心。
“娘娘!”紫玥、苏清异口同声惊呼,扑上来扶她。
那摔倒的两个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不停的磕头:“奴才该死!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邢岫烟双膝痛得站不起来,只能倚着紫玥坐在地上,忽然苏清看向地面,怒道:“这路上哪里来的冰?”
尽管前几日下过雪,但宫中的道路路是有粗使太监清扫着的,还在易结冰的地方撒了盐预防。
在这太极宫往后宫、上阳宫、慈宁宫的必经之路上更要仔细。
紫玥说:“现在还研究这个做什么?快宣太医!”
“不必宣太医,大年初一的看病不吉利。”邢岫烟受得只是外伤,骨头应该没有伤到。
邢岫烟见走道另一头有步辇过来,蹙了蹙眉让紫玥和苏清扶她到路边去。
却是现在同住在东五所中的大皇子和二皇子,见是宸贵妃的步辇停在路上,不由下来请安。大皇子和二皇子现在不过是光头皇子,宸贵妃是一品妃位,且辈分高,其中自有差别。
大皇子问道:“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二皇子说:“贵妃娘娘是不太舒服吗?”
邢岫烟倚在紫玥身上,膝盖痛着,面上尴尬,自己从步辇上滑下来跌个狗吃/屎实在是太不难看了些。
邢岫烟说:“本宫很好,两位皇子先走吧。”昨日发了一把贵妃的神气,这时这么狼狈,她是万万不想人看到的。
大皇子说:“怎敢走在贵妃娘娘之前,我还是等娘娘先走。”
邢岫烟看看两个头磕得发青的抬辇太监,他们不知摔伤了没有。让两个伤患太监抬她,她还真做不出来。
邢岫烟说:“本宫还有点事,两位皇子先走。”
大皇子诡异地看了她一眼,问:“贵妃娘娘是不是受伤了?”
何必要拆穿,小子是存心要让我尴尬是吗?记恨昨日让你母后下不来台?从前的事自然算了,但是她到现在还要打击我,我再沉默下去就不是人了。
苏清回道:“这路面上有冰,抬辇太监摔倒连累着了娘娘。”
大皇子神情一肃,说:“这还得了?贵妃娘娘若是玉/体受伤,这些奴才命全都陪上都不够。”
玉/体你妹!老娘是楼里的姑娘吗,还玉/体!
那两个摔跌的太监又向大皇子跪倒,说:“殿下饶命!奴才知错了!”
大皇子骂道:“两个该死的东西,若叫父皇知道你们摔着了贵妃娘娘,剐了都是轻的!”
邢岫烟抽着嘴,总觉得大皇子是故意的,因为她曾经撞破过他的好事,又讽刺过他,这是要找回场子吗?还是替杨皇后出气?
邢岫烟蹙眉:“多谢大皇子好意,但是我们甘露殿的人,不劳大皇子费心教导了。”
大皇子微微一笑,拱手道:“是我孟浪了,还请贵妃娘娘不要见怪。”
邢岫烟不由得脸有些黑,大皇子措词也不能算是错,但总有另一层意思似的,有一丝香艳的感觉。
邢岫烟看了看胆小乖巧许多的二皇子,顺眼多了,又让紫玥取了个漂亮的荷包,冲二皇子招了招手。
二皇子上前作揖:“贵妃娘娘真无碍吗?”
邢岫烟说:“一点小伤无妨。今天大年初一,二皇又长大一岁了。”
她将荷包给他挂在了腰上,说:“新年快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二皇子道:“谢谢娘娘赏赐。”
邢岫烟微微一笑,又冲紫玥说:“还有一个同款的,送给大皇子吧。”
“是,娘娘。”紫玥应后取了荷包递给了大皇子。
这就是区别对待了,对二皇子温和,对大皇子冷冷淡淡,邢岫烟一时任性要回敬大皇子的无礼和不怀好意。
苏清派出去的人宣了另几个抬辇的太监来,邢岫烟重新上了步辇。这次苏清和另外两个小太监都走在前头探路,一路顺利地到了上阳宫。
此时帝、后、太后、几个高级妃嫔都到了,而在世的六王爷、十王爷、十二王爷、十三王爷、十五王爷及王妃们也是一早就从西宫门入宫先一步抵达上阳宫了。
还有一群的小萝卜头正陆续地给上皇请安贺新年,上皇此时也乐呵呵地一个个赏红封,虽然那些孙子孙女他都记不全。
邢岫烟先一步进上阳宫正殿,大皇子、二皇子跟在后头。
三人齐齐行礼,邢岫烟福身时,膝盖痛却也只能强撑着。
上皇冲他们招了招手,两个皇子上前去,讨得了红封。上皇又冲邢岫烟招了招手,邢岫烟上前道:“太上皇陛下新年新气象,福运高照。”
上皇也拿出一个大红封给她,说:“新年,乖一些,莫再胡闹了。”
上皇那么多红封其实都是给孙子辈和未嫁的两个女儿的,可是却赏了个给邢岫烟,不禁也让人眼红。
昨天的事上皇也没有生她气,还给红包?
上皇现在虽然不问朝政,没有实权,可是到底是当过四十多年皇帝的人,积威仍在。
徒元义对外的形象又是孝顺儿子,上皇就给她红包,别人可不会读出上皇把她还当小孩子,只读出上皇对她的好。
说过一些吉祥话后,皇后和王妃们说要转去刘太后慈仁宫和周太后的慈安宫请安,上阳宫留下一些男人,而小一辈也是分男女玩开。
邢岫烟却说是要回太极宫去了。
吴惠妃道:“贵妃何不一起去太后那儿?今天怎么也是大年初一。”
大皇子听了,起身来说:“惠妃娘娘,贵妃娘娘没有别的意思。贵妃娘娘许是身上痛,忍不了了要回太极宫上药。”
徒元义放下茶碗,惊道:“爱妃受伤了?”
二皇子说:“路上有冰,太监不小心滑倒,贵妃娘娘从步辇上摔下来了。”
那步辇和轿子不同,被太监抬在肩上,与肩齐平,这么高摔下来定然会痛。
徒元义凤目微沉,但碍于今天大年初一,不好发作,不吉利。
邢岫烟知道她摔着的事迟早会泄露出去,但是这样当众被看笑话却是另一回事。
除了妃位的后宫女子之外,王爷、王爷,太监宫女全知道她狼狈摔下步辇的事,这古代人讲究脸面,这是不是打脸?
原本可能有人底下议论几分,现在人们可以明着安慰,实则看笑话了。只要想想一个妃子乘着步辇,突然狗吃屎翻下辇的画面,是不是就有喜感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是在帮她吗?
再说昨日她发威,今日就出这种事,人们还以为现世报呢!
徒元义忙走过来,扶了她的手问:“伤哪了?”
邢岫烟说:“也没伤哪……”
徒元义却暂让赵贵去叫了暖轿来,与她一同坐了回太极宫。
……
拉上裙子和裤角,果见膝盖上青紫一片,若不是裘衣、褙子厚,就要破皮了,但她手掌底部还是擦破皮了。
她没让宣太医,只让擦了化淤消炎的药,令退了左右,徒元义运了灵力,邢岫烟连忙阻止。
“陛下不是功力很难精进了吗,这么点小伤还浪费灵力?”
徒元义是刚刚回来那几年还能修炼,增长灵力很快,但是越到后来就越难了。而那空间的灵泉之精,他服用后也没有什么逆天的效用了,想必是他现在的等级高了。也可能是他的身份职业走的是人杰之道,当初的鬼修本就与现在是冲突的,皇权日重修为越难精进。能在初期让他身子年轻健康已经是极为不易了。
而邢岫烟也早服用过他那灵泉水精华药丸,平日不易染病,但外伤却没有法子避免了。
“朕瞧着心疼。”
邢岫烟红了脸别开头,说:“男人花言巧语,难不成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徒元义却不禁笑了,说:“朕不过在皇后那歇了一晚,你这醋味也太大了些。”
邢岫烟说:“你说的好似我便一日也离不开你似的,这么多女人,你尽管去怜香惜玉好了。”
徒元义捏着她的下巴,说:“要不朕先怜你一番?”
邢岫烟推开了他,说:“你快些走吧,大白天的,你窝在我这儿,又有的说了。”
徒元义说:“爱妃嘴上的胭脂赏了朕吧。”
邢岫烟嗔道:“圣人什么不好学,却去学那贾宝玉?”
徒元义挨到榻上去,伸手在她腰间抚着,呵呵笑道:“这是闺房之乐,贾宝玉也是个雅人。”
他压下来吻住了她,在她柔馥之处缠绵悱恻抚着,邢岫烟抵着他的胸膛,说:“大年初一,大白天的你这是干什么?”
徒元义性/致勃勃,说:“昨夜朕还要歇在了皇后那,今日朕还得歇在皇后那。贵妃娘娘现下不侍候朕一回,朕可得忍到明晚。”
“我伤着呢。”
“爱妃伤的是膝盖,又不是腰。”
邢岫烟推躲不及,被吻得说不出话来,等他松开她的嘴时,他已经和衣不管不顾一下子都进来了,能有怎么办法?
暖炕之下鸳鸯交颈,红浪翻滚,徒元义小心她的伤,又是白天,他有种偷情似的兴奋感。
近半个时辰后,他才带着几分满足的慵懒,单手枕着头,另一只手搂着女人休息。
“爱妃昨日很是神气呀!”徒元义忽悠悠说。
“你心疼?”
“朕……心疼爱妃。”
“我又没吃亏。”
徒元义沉默许久,说:“但若朕回来的早上五年,朕……一定娶你。”
邢岫烟眼波一转,说:“你想娶,我就要嫁吗?”
“你不嫁朕能嫁给谁?”
“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你总之是娶不了。但想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这又不算什么了。有明明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我至少一百多年你都不放开我。我初时也不愿,但也很快发现我无处可去,只有你一个。”
徒元义双臂搂住她,说:“朕也想过如你的意封你当公主……可朕想你。”
邢岫烟依偎在他怀中,忽咯咯一笑,说:“原来你是个老不羞,我那时多单纯呀!”
徒元义俊颜微微难堪,说:“朕现在二十八岁,你死时二十七岁,不是刚好?”
邢岫烟愕然:“原来你们古代的数学是可以这样算的吗?”
“这里朕说了算。”
“好,你金口玉言。”
徒元义忽然问:“你昨日又怎么会和她们怼?”
邢岫烟说:“我不怼,难道你怼呀?后宅女人没有什么见识,圣人志在天下,是做大事的,非不得已不必和无知妇人见识!她们反对的是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们现代女性比较独立。从前我从来不是只躲男人后面的女人,所以我做,你偏心就行了。”
“你不是不喜欢做这些的吗?”
“那有什么办法?你现在没有办法打发掉人。后宫的女人都有病,其实她们也很可怜,不惹我,我也不惹她们。”
徒元义微笑道:“惹你你就打人?你以前不是很大度的吗?对你的邢家叔叔和姑妈。”
邢岫烟想想说:“也不是单纯的大度。我爹是叔祖养大的,我爹一定要管他们。而且,他们才是大姑妈的亲兄弟姐妹,我当时还要借大姑妈的名头自保。我若拒绝,当时来说,我爹受过大恩肯定拗不过叔叔姑姑的,最后我自己家人倒是矛盾起来了。”
徒元义说:“说起恩来,你倒是很念恩的。”
邢岫烟说:“人若恩都不念,又何以为人呢?”
徒元义笑着说:“朕对你有恩吧,你要报恩。”
邢岫烟说:“我这样了?还要怎么报?”
“生生世世都不要离开朕。”
邢岫烟微微讶异地看向他的眼睛,清澈,犹如幽潭。
邢岫烟垂下眼帘,淡声道:“为什么?”
“你知道的。”
“不知道。”
“恩必须报。”
“滚。”
“放肆。”
“成何体统。”
“……”
两人不禁一阵笑,过了半刻,她催促他起来,他也就没有再胡闹了,去了净室洗浴。她服侍他穿戴一样的龙袍去外头,她倒也不会尴尬。徒元义却是说她膝盖还痛,不用再去太后那边了,她就呆在暖房里半倚在塌上看书。正月初一竟然平平常常就过到了天黑。
第123章 正月锁事
正月初二一早, 徒元义就离开了栖凤宫, 回到太极宫时,冬日里还懒床的邢岫烟还未起来。
徒元义却进了两仪殿,召了赵贵来, 吩咐说:“去查查昨日的事,内宫不必外朝, 皇后之下,无论是谁, 都可查问,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朕要明明白白。”
“是。”
“还有,查出来不管是谁, 先不要和贵妃说。下去吧。”
赵贵奉令下去,到了东厂衙门, 召来两个心腹掌班李常、刘田, 分析事件。除夕夜里, 那地方还没有冰, 宸贵妃亥时回甘露殿一切顺利, 但是大年初一早上却有冰, 说明作案人是在这一段时间里活动的。
李常也是数千太监中缉查事务的出众者, 一下抓住关键:“其实案件很简单,除夕夜到正月初一早上这段时间, 各司各监也都得恩典过年, 主子们也不会有别的吩咐要到那边走动, 路面洒扫工作在除夕白天就做好了。所以,大冬天的天寒地冻少有人在这时候出来受冻的,若是没有由来地出来,那才可疑了。”
刘田熟悉宫廷,道:“各宫自有宫门,过了子时各宫都要各自落锁,到卯时方开。其实除夕夜不当值的太监宫女也是要守岁,问问谁在除夕亥时到子时间不在屋子,或者大年初一谁一大早出了门便可。”
赵贵听了觉得甚有道理,便令他们挑选安排好审问流程,再挑选行动人员,先锁定嫌疑最大的温妃、静妃身边的人,她们自己只怕没有这么方便独自出来。
但是,提人分开盘问了一天,她们的人却在那天好好的在各自的宫里,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赵贵只有慢慢扩大提人密审,且不先提。
……
却说,很快到了正月初三,家家户户这两天都在走亲戚。
邢李氏却是开始显怀了,不敢再到处跑。她此时也有些苦恼,每天听几个媒婆介绍什么好人家,只是左右瞧着她都觉得配妙玉,或者苏馥儿差了些。
今天林家、贾家、石家的人都来拜年了。邢李氏身子渐重,这胎又要十分小心,席宴的事就交由苏馥儿、赵嬷嬷、云嬷嬷、蒋嬷嬷、冯嬷嬷等一同理事。邢李氏管家本事还是有一些的,邢岫烟前世的父亲是个老会计,最精这些事,邢岫烟虽然有对人礼让三分的毛病,但是技术层面却都能指引邢李氏改进。
苏馥儿性子虽是清高到矫情的地步,她从前看不上俗人,但她现在既然还俗了,决定改变自己的命运时常又有蒋、冯等嬷嬷规劝,改了不少。那股子因为命运不由己、不僧不俗的矛盾感而引起心理偏执,或者说别扭清高矫情劲都减去不少。
蒋嬷嬷和冯嬷嬷可是大家婢出身,年轻时就是东宫也是去过的。她们也帮助苏馥儿将邢家的酒宴一切安排得十分体面讲究,苏馥儿去年自己采买或自制的好茶也取了出来。
她亲自给女眷们奉茶,石慧看着称奇,笑道:“馥儿姐姐果是大姐姐的半师,这茶道手法上就瞧得出来。”
邢李氏笑着冲石氏、孙氏、邢夫人说:“馥儿真是样样出挑的,娘娘小时候就爱跟着馥儿。”
邢夫人问道:“馥姐儿挑好人家没有?”
邢李氏说:“正挑着呢,总要给挑个合心意的才好,馥儿这般品貌总不能随便了。”
苏馥儿不禁羞得脸都红了,刚放给石氏也上了茶,以更衣为名先起身告辞。
墨梅、雪梅跟在苏馥儿身后偷笑,她不由得更恼,一头往廊上走。
本欲走回自己院子的,却不想正遇上也在府上做客的贾琏、石睿、石聪、石礼表兄弟。
石礼、石聪现在本因是在家准备春闱的时候,但也是这邢家与石家的关系好,石柏这个人精也揣摩着,圣人是乐见他们家与贵妃娘娘关系亲近的。石家虽然走的是科考,不用靠恩荫和裙带关系进入官场,但是进入官场后,路还长着呢。
要是圣人因为这个记住石家子,机会就多一些了,就如贾琏有庶务之才,石柏可不信若不是宸贵妃,皇帝会给贾琏机会。
苏馥儿见到有三个外男吓了一跳,连忙低头,雪梅和墨梅挡在了前方。
贾琏为人机灵,知道今天来府中的都是他的亲戚,那些女孩子他全认识,这位显然不是丫鬟,如此绝色风姿他也猜出来了。
贾琏虽然浪荡,但他从前是爱勾搭小媳妇浪/□□子,大家小姐他是从来没沾过的。
贾琏问道:“可是苏表妹?”
苏馥儿只得行了一礼,说:“见过琏二表哥、三位世兄。”
石睿道:“我们兄弟四人在这园子逛逛,原以为没人,不想惊着世妹,实在抱歉。”
苏馥儿从没有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年轻男子,原著中都能对圆脸宝玉有情意,虽也是以为宝玉才华出众,性子温柔的原因,但也因为她有一颗女儿心。
几个年轻男子相貌均是极出色的,就算贾琏有点像“盗/版”,但如今当了实职官后少了荡/浪之心,桃花眼也精明清正许多。
石礼是成熟一点,他女儿石婉儿虽然不怎么样,但是他自己到底是在京城长到十二岁,石太傅才去逝,父亲是名门长子,母亲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比寻常人是要人品出众多了。
苏馥儿玲珑心思,当然知道了他们是什么人。
苏馥儿说:“不过是巧合遇上了,并没有什么惊扰。三位世兄请便,我先告辞了。”
苏馥儿告辞,背影袅娜,石睿、石聪倒是目不斜视,贾琏因着对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还算是自己“表妹”,也只多看了两眼。石礼原是正经人,可从来没有见过“金陵十二钗”的风姿,此时却呆呆看出神了。直到石睿叫了他一声,他才有三分赫然,老大男人了,让堂弟看了笑话。
苏馥儿避着宴上说起她的婚事自是未婚女子的正确合理的做派,但是过了些时候,她还是返回宴会现场。
却见这时候石张氏脸现出丝不悦,苏馥儿奇怪却不好追问。
原来石婉儿跟着石慧和黛玉、迎春等玩耍,见了黛玉衣饰华丽,黛玉手上一对镶着珍珠的虾须镯十分精美,石婉儿认识那绝对不会是石慧说过的姐妹同款有意义的饰品。
于是石婉儿一个劲的说黛玉那镯子好看,黛玉虽不是小气人,若是别的时候,看她是石慧的侄女只怕真给了。但她偷偷得过石慧再三提醒,这时只当听不懂,没有想到石婉儿不死心会开口说借她戴一戴。
这时,石慧如何能不以小姑姑的身份喝斥教育?
没有想到石婉儿红了眼眶,大声哭道:“我就知道,你们都瞧不起我一个没娘的孩子!左右你们是贵妃的妹子,我不过是山中的草,死了也没人在意!”
在场诸女眷却听到了她的哭叫声,无不吃惊。还是邢李氏年轻时就见过邢二姐、邢三姐的不堪的,承受能力强点,但是对石张氏这个她向来觉得需要向她学习的名门官眷生出同情。
石张氏也不由得心底拔凉,这两个月她花了多少心力在石婉儿身上,道理委婉耐心地和她说,一边好东西也给了不少安抚,份例不会比石慧少一分。具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石婉儿闹大,传出不好的名声,可不是连累了慧儿?
况且,大哥大嫂都不是不堪的人,她也素来敬重,何以石婉儿就养成这样?
但是她作为叔祖母到底隔了多少层,轻不得重不得,只觉一口郁气积在胸口。
石张氏黑了好一会儿脸,旁人不愿插手这事,石张氏说:“婉儿,你过来。”
石婉儿泪眼婆娑看向石张氏,说:“叔祖母……”
石张氏说:“你那些话谁教你的?”
石婉儿说:“没有人教我,但我没娘,所以大家都瞧我不起,从小姑姑姐姐妹妹就瞧我不起。我来京都,小姑姑和黛玉姑姑也瞧我不起,她们偷着分东西独不给我。”
石张氏悠悠叹了口气,终还是决定先忍下,偷偷查查她的奶嬷嬷,无论如何等石礼科考之后再说。不然,石礼被这干扰考不好,大哥大嫂也不知会不会放心里去。要是石婉儿无可救药,还是要送她回琼州让大嫂自己教养好。
于是石张氏说:“你身上的新衣、头上的钗子头面都不是东西吗?”
石婉儿诺诺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也没有多少东西,小姑姑都有很多我没有的东西。”
石张氏也觉得丢够脸了,不再在别人家责问她,只说:“下午回家再说吧。”
石慧在黛玉、迎春面前也只觉无地自容,心中也着实讨厌起这个侄女儿。
石张氏回去之后如何偷偷查问石婉儿的身边的福建带来的两个丫鬟,只因她们年轻,还是石松的妻子许氏赐给石婉儿的。一问之下,知道石婉儿母亲陈氏去逝后,一直是奶嬷嬷照料,有时就是石松夫人都管不了太多,这也是因为石婉儿是大房孙女,石松夫人又没有什么底气。
到了京都石婉儿还算是有所收敛,到底石家三房兄弟,现在算是石柏一房仕途眼见光明,奶嬷嬷势利,平日也会教育石婉儿要巴结。
但奶嬷嬷少不得日常三感叹:石婉儿和石慧同是石家女儿,际遇待遇相差大。
石张氏之后也不禁修书一封去琼州,然后,就强自先打发了石婉儿的奶嬷嬷去庄子。若是大嫂另有想法,她又再做计议。
这些且不细提。
……
时间匆匆过,正月二十二了。
邢李氏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坐了软轿,携苏馥儿进宫探望宸贵妃,也带来了正月里的拜年礼品。
邢李氏说起家里过年间往来礼节的情况和亲近人家的近况,谈及石家那位令人头疼的石婉儿,邢岫烟也不禁叹了一声,说:“真是家家都少不了几个极品,三妹那样的门第都能出个奇葩。现在想想当初小叔和二姑、三姑她们也是正常人了,我又没这么冤了。”
邢岫烟也难免阿Q精神。她也不禁感叹,古代宗族社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现代个性社会自由,却少不得冷漠,各有各的利与害。
邢李氏道:“我是再也不想沾你叔和你两个小姑妈的事了,娘娘也不要沾上,那种人真是有理都无处说去。”
邢岫烟道:“他们就算来了京都也是去找大姑妈,没道理找我们。”
邢李氏说:“你大姑妈还是省心一些,她贪财却没有跟我们闹过,她再闹也只想在荣府里闹,从不去外面。只是委屈了女儿,还从宫中拿东西贴补家里。”
邢岫烟笑道:“母亲何必说这种见外话?只要大家都长长久久才好,不然我成孤家寡人也没有什么意趣?母亲如今还是好好养胎生个弟妹要紧。”
邢李氏脸色也不禁红了,老蚌怀珠实在是不好意思。
邢岫烟又问起起居饮食,苏馥儿一一解答,显然是她这义女十分称职,事事过问记在心里。
邢李氏羞了一会儿缓过来,说:“我如今身子重,也多亏了有馥儿在身边,大至府中的中馈礼节往来,小至我的饮食起居都是馥姐儿担着事。要是馥姐儿出了门子,我又做不得这般细致了。”
“母亲……”苏馥儿一听出门子,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邢岫烟却问道:“母亲可给姐姐相看好了人家?”
邢岫烟还是关心妙玉嫁什么人的,一来总要比贾宝玉靠谱,关系到她的幸福。二来,她现在在宫中已经是飞扬跋扈了,自然需要拓展前朝人脉,联姻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这样的话,若是前朝有反对者说她是妖/妃,前朝还有利益共同体要维护她,有徒元义的偏心和前朝根基,她才能在生的时候稳若泰山。邢岫烟认真起来,这种经营谋略自是有的。
邢李氏道:“倒是有三位公子不错,但还要看看与馥儿合不合适。如今我身子重,便是这一两月定下,也要等孩子满月后操办,真是好不巧,耽误了馥儿。”
邢岫烟奇道:“这也无妨,母亲可养好身体,再请林太太和义母帮忙,那么定下亲事,今年三四月也能办了。”
邢李氏点点头,说:“这倒也成,就是太麻烦人家了。”
邢岫烟笑道:“麻烦一下人总好过耽误大姐。”
苏馥儿脸通红,说:“娘娘,你就是欺负我,好似我便急……”她后一字却又说不出来了。
邢岫烟看着她呵呵一笑,却只问邢李氏:“却是哪三家的?”
邢李氏说:“一位是张大学士的侄儿张廷恩,一位是神武侯的次子冯紫杰,一位是礼部钱侍郎的次子钱致远。”
冯紫杰和钱致远都是庶出,张廷恩倒是嫡长,但是他的父亲却是一个同进士六品小官,有个大伯是大学士。
邢岫烟知道以苏馥儿“来历不是很正”的原由,这几位真是邢李氏精心挑选的了。可是想想苏馥儿也曾是侯门千金却又替她委屈,邢岫烟这护犊子的性子也难改,她就不去想苏馥儿其实除了她家没有根基。这些人配她邢岫烟的家世,按照古代的标准,还是苏馥儿高攀了。
邢岫烟道:“还有没有别的人选,母亲一并告诉我,我问圣人去,让他帮着参详参详。”
邢李氏吓了一跳,说:“这事怎么能劳烦圣人?娘娘切不可恃宠而娇,圣人日理万机,哪里有闲暇做这个?”
邢岫烟却知徒元义是重生的,这些男子的家族的家风或他们自己的人品他在“后世”都看得清楚些。而且,圣人手中有锦衣卫和东西两厂,情报更灵通。
苏馥儿脸更红了,义妹要让圣人帮她挑夫婿,这事可又怎么说。
邢岫烟说:“圣人这点时间还是有的,这事关姐姐终身自然要谨慎一点。但是,母亲和姐姐也要明白这世上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就算是圣人那也不是完人……”
邢李氏顾不得失礼了,连忙去捂女儿的嘴,说:“我的娘娘,我的祖宗,你别吓为娘好吗?”
邢岫烟这才反应过来,她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不过是针对苏馥儿说的,因为知道性子中的清高矫情成份,怕她不满意男方,想要提醒她。邢岫烟是想要增加自己的说服力,她就摆事实讲道理,给经典案例——且看她老公都当皇帝了,也不是完美的。
比如:年长十二岁,妻妾成群,还有儿女;
又比如:性子也是要哄的,平日闹闹没事,但定不能说天下没皇帝更好;
再比如:间于闷骚和明骚之间。
邢岫烟说:“我不过是这么举例。我只是眼看姐姐出门子的年纪,男女婚姻之事我是过来人,我知道的比姐姐多。无论哪个婆家,总要也要姐姐点头,家里才安排,若是姐姐不满意在家先住着就是,万万无人敢来逼你的。然而女子青春短暂,自己的机会还是要争取的。有一句说的很对,‘傲慢令人无法爱我,偏见令我无法爱人。’我知道姐姐的好,但是如果不能放下傲慢和偏见,别人就不知道姐姐的好了。”
第124章 冰人皇帝
苏馥儿现在是会听人劝的, 在邢家,全家上下也无人把她当外人。听邢岫烟原是比她小的妹妹和“半徒”这时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她, 虽然在天性上感到几分尴尬,但她现在不是目下无尘的人。
苏馥儿说:“娘娘一片好意我是明白的,我虽不是非要急着……却也不会无容人之量。”
邢岫烟笑了笑, 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不管是在俗家还是出家, 俱有各自的规矩, 人活世上万无处处顺心的。便是我, 人人瞧我荣宠无限,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小妾。我要是一直纠结于妻妾名份的缺憾,而错负时光给我的无限可能,也瞧不到圣人的优点, 我自己也就不会快乐了。所以,人活着该争取时要争取,该宽心时要宽心,不要活在别人的眼光和舌头上, 总要叫自己最开心才好。当然,姐姐自然是八抬大轿聘去当正头娘子的。姐姐出嫁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尽管就跑回娘家告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打本宫的脸的。”
苏馥儿若是以前出家时,定然是不屑的, 那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不由己得不到名利和幸福。但此时她已经成功还俗, 屁股决定脑袋, 看事情的角度自然不同。这时她要计算未来,娘家靠山就格外重要了,邢岫烟不将她当外人,以后婆家当然不敢欺负她,邢岫烟这份心更让她感激在怀。
苏馥儿道:“娘娘对我的好,我感恩于心。但是我还是也要提醒一下娘娘。”
邢岫烟秀眉一挑,奇道:“你提醒我?”
苏馥儿微微一笑:“都说我性子清高,但是我没想到娘娘如今还是这性子。你是正一品的贵妃娘娘,可不是什么……小妾。这话万不可随意说了。”
邢李氏在邢岫烟说这句话时正有一阵胎动,其实没听清,这时听苏馥儿一说,吓了一跳,也跟着劝。
邢岫烟这也发现自己的疏忽,忙发誓:“今日只有我们母女姐妹三人,若有别人在,我万不会说。不过是想和母亲姐姐说些贴心话。”
邢岫烟又留了她们用了午膳,是由小厨房烧的,烧的不是北方的重油口味的菜,而是南方淮扬菜,不过是多了两道香辣的小炒。
午时,邢岫烟让早起进宫的邢李氏和苏馥儿在自己的软塌上休息了一会儿,邢土豪却是去自己的私库找礼品。
邢李氏已经是四个月身孕,今天进宫来后,为了安全一直到孩子满月,其间若非不得已,是再难进宫来了。而苏馥儿也是要好好在家陪邢李氏,或帮着管家理账,又或绣嫁衣,甚至和黛玉管着铺子的事。
邢岫烟找了一瓶十颗的朝鲜国进贡的雪参养荣丸,又有一颗千年灵芝,准备给邢李氏,生产是一个大关,有这药在关键时可救命。
雪参养荣丸虽然珍贵,但是对徒元义来说却是平常了,每年进贡来的他得大半不说,他还是有空间的灵池中结的莲子,那效用可不会差。徒元义那些灵药存货对旁人小气,连自己的儿子们都不会给,但是唯独对她大方,要把她身体素质调到最好。
但这些灵药现在对他来说效用精进微小,应该是到了凡人阶段的一个瓶颈。
邢岫烟还找了翡翠黄金首饰各两套打算分给两人。知道家里做成衣的,而父亲又管着内务府布匹采办之事,宫缎就没有准备了。然而,看到两匹正红色的“月华轻烟罗”,听说这蜀地的贡品,每年产出不超过三十匹全都要上贡,去年的当然有大半在她这里。现在她是正一品的宸贵妃,正红色的纱罩也是能穿的,但不能里外都穿正红色的,这料子做罩衫和裙子极好。想到苏馥儿要出嫁,锦缎可以自备,但是这东西却是外头也买不到的,就决定将这两匹红色的给她。
她另又给邢忠备了些文房四宝,包括用孔雀翎制的笔和石墨制的铅笔,这些小作坊都还没有推向市场。时人用毛笔,而这种笔太奇怪,定不会受士大夫推崇,但对于像邢忠这样只是识字多做算账的事的人来说,很实用。
下午就让李德全的手下李三顺亲自送两人到宫门口,自行归去不提。
却是徒元义晚上又一身风尘回来,他上完早朝就微服赶去了各种工厂视察,他现在是很认同“生产力”这个概念了,是生产力支撑着他的皇权。所以一有空也要抓这些方面的建设。
邢岫烟替他更衣时说起今天邢李氏和苏馥儿进宫探望的事,徒元义问道:“你母亲快生了吧?”
邢岫烟哧一声笑:“你当发面包呢?哪有那么快?十月怀胎,就是我进宫都还没有十月呢。她是我进宫后四个月才怀上的,现在是有四个多月身孕了。”
徒元义握着她的手,说:“说起来,为何你肚子总没动静?都多久了?”每三日请平安脉,他就想得到好消息,可是偏是没有。
邢岫烟虽觉得熊孩子是魔星,到底也觉奇怪,她绣幅观音象能帮别人怀孕自己倒怀不上了。虽然她才十六岁,但没有隐疾,按皇帝的“努力耕耘”的程度,怎么可能一直没有消息呢?
邢岫烟说:“太医说我身子还好呀,怕是儿女缘分没到吧。我们都还年轻,没有必要这么急。”
徒元义对后宫女子生子是没有什么期待,但是和心爱之人有个孩子又不同。徒元义却没有想到,他会些修真的内功,修真内功本质是保元之功,就算不妨碍房事上快活,但生孩子的机率是会有影响的。
而邢岫烟不过十六岁,不是成熟女性的身体,不是最好的孕育土壤,他的种子还是“挑地”的,不在这里浪费。他要等读到那方仙境中得来的这方面的卷轴才会明白。这不孕不育也是有各种非常复杂的因素的,何况是红楼世界。比如林海家就世代单传,难不成是林家男人“不努力”或者“不行”吗?
邢岫烟服侍皇帝沐浴时,又闲聊起石家之事,徒元义是喜欢听她说些趣事或者八卦的,觉得热闹像是人间寻常夫妻,相伴两个甲子,她了解。
徒元义呵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每个家族都有奇葩,你有你的叔叔姑姑,朕有那些谋逆的兄弟,石家只出这么个女孩儿,算是老天很厚待石家了。”
邢岫烟说:“可不是。现在想来我上回被累得瞎了却不算最惨了,想我义母这么厉害的官眷,对着侄孙女也没有办法……”
徒元义笑道:“你不会是兴灾乐祸吧?”
邢岫烟眼波一转:“我有这么坏吗?”
徒元义笑了笑,又问道:“你那叔叔和二姑三姑,你现在还恨她们吗?
邢岫烟说:“我没公主病,别人没有义务一定要对我好,所以不必太在意别人对我好不好,做自己的事、活自己的人生最重要,我没有那么空理不相干的人。”
徒元义忽说:“若朕对你不好,朕便是不相干的人吗?”
邢岫烟微微一愣,笑道:“陛下哪能一样,你好不好总是我丈夫。你若对我不好,我总要叫你对我好一点,心里多念我一分。”
徒元义笑道:“若朕还是对你不好呢,你会对朕好吗?”
邢岫烟咯咯笑起来,不说话。
徒元义却追问:“你怎么不回答?”
邢岫烟说:“你若在意我对你好不好便是心里有我,你心里有我又怎么会对我不好?”
徒元义维持住帝王颜面,挽尊说:“朕是皇帝,这后宫女子便都要对朕好,不是朕不在意,便可不好的。”
直男癌末期,其实在崩溃,崩溃前是要回光返照的。
邢岫烟却说:“她们真的对你好吗?你心里有数。嗯,许也有对陛下情根深种的,可两情相悦却是难得的。你不喜欢,再深爱你,你也厌烦她,人需要的是喜欢的人能回应。都说被爱是幸福,其实大错了,爱我所爱才幸福,因为爱我所爱是顺自己的心的事,而不爱的人爱你时你要回应他比每天给你做讨厌的菜更难受。因为心比嘴巴更挑食。”
徒元义不由得深思,忽又问:“你的想法倒是和很多女人不同。”
邢岫烟笑道:“圣人又知道几个女人的想法?”
徒元义说:“确实没有多少。只是女人不都喜欢男人的宠爱的吗?”
邢岫烟说:“我再上大学时,曾经有个追求者,天天来我宿舍楼下,买花、送早餐、买礼物,人人都觉得他好,人体贴,家里不缺钱。大学本应该谈恋爱,不然白上了,我当时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和他吃了一顿饭,周末出去玩,在他身边时,度日如年。所以我才觉得,千好万好,不如自己心头好。”
这才是男配千好万好是观众爱的,女主只爱有缺点的男主的原因,心头好若那么容易被外在的东西打败,又怎么能说是真爱呢?
徒元义说:“原来你还有这么一段往事……那么当时那谁是你心头好?”
邢岫烟还是理智客观地说:“他当时是有地方吸引我,他确实有拼搏精神,也有才华,他没有任何根基,他的一切全是自己努力得来的,他逻辑思维很好。但人是复杂的,总有好有坏,我不了解他的全部。”
徒元义说:“你是说,朕是靠继承父皇得到江山,没有什么了不起吗?”
“圣人继承的,和现在拥有的完全不同,也知圣人披荆斩棘,不容易。”
徒元义拉住她的手,说:“知道朕江山社稷不易,当初还要和朕胡闹。后宫多少女人,朕但凡用百一的心思给别人,她也满足了。”
邢岫烟说:“后宫中,女子确实艰难。”
徒元义捏了捏她的手,笑道:“你觉得她们艰难,那你还醋劲这么大?”说这话时徒元义倒有几分得意,没有一丝责怪的语气。
邢岫烟抽出手来,给他擦背,说:“男人对女子的要求是贞洁,何尝不是醋劲大?”
徒元义凤目一冷,道:“难不成你还想不贞洁?”
邢岫烟笑道:“我想没用呀,谁想让我不贞洁,陛下一定会杀了他。”
徒元义再握住她的手腕说:“朕若不是皇帝,秀儿还爱不爱朕?”
邢岫烟嫣然一笑,说:“陛下若是不当皇帝,我才不要当你小妾呢,定要你和正妻和离后我才理你。你对不住正妻,就把家产都给她净身出户,以后我赚钱养你。不过,可不能纳妾了,你靠我养有理,让我赚血汗钱给你养小妾取乐就是不要脸了。”
徒元义恼了,突然一把在她腰上一勾,将人拖进浴桶,她啊一声尖叫,扑腾着钻出水来。
“我洗过澡了,又全湿了!”
徒元义却扑上去拥住人儿,侧头吻了过去……
他动作并不小,浴房中热气蒸腾,水声阵阵,间杂着男女的呻-吟-喘息声。
次日徒元义沐休,到了申时才起,用早膳时,邢岫烟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昨天被他打断来不及说。
就是邢李氏给苏馥儿找的三个夫婿人选,她就提了起来。
徒元义是当皇帝的,记性又好,于朝中重臣家的传闻自也还记得几分,他摇头说:“三个都不好。”
邢岫烟说:“怎么不好?”
徒元义说:“朕记得张廷恩上一辈子也进士及第了,后来娶的是张家老太太的外孙女,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这向你大姐求亲,怕是他父亲生出和他兄弟大学士张群的争斗之心,有心攀附于你,想让儿子跟朕做连襟呢。可是你大姐嫁进去后,能得老太太和张廷恩的真心喜欢吗?”
邢岫烟恨恨道:“这不能要,那冯紫杰呢,这是冯紫英的弟弟吧,神武侯冯唐的儿子。”
徒元义摇头:“庶子而已,神武侯夫人对他可没有多好,到时候婆婆更不好侍候。”
邢岫烟又问:“礼部侍郎次子钱致远呢?”
徒元义呵呵一笑,说:“这个更有趣了,我记得是死在青楼里,用药过猛了。那时,钱源的老脸丢尽了,京都传得很广。”
邢岫烟恼了,呸了一声,说:“原来都是有大问题的,母亲一味看家世了,她也怕委屈了大姐。大姐以前可是出身列侯之家,又很有钱,不能嫁低了。真是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陛下跟他们一比都成如意郎君了。”
徒元义双目一暗,微微咬牙:“怎么,你还不满意吗?”
“没!”邢岫烟忙摇头,一边给他倒茶,“陛下英俊潇洒有情有义,别人给你提鞋都不配。”
徒元义哼了一声,邢岫烟又笑着说:“元义哥哥,你说他们都不好,你有没有好介绍呀?”
徒元义问:“你好的标准是什么?”
邢岫烟说:“就是……那个呀。”
徒元义会意是从前在骊山行宫时说过的她自己的理想,徒元义笑道:“朕也找不到那样的。”
“那降低一点点也行。真没有的话,那种只能当个小官的也行,好好过日子,平淡是福。”联姻找个好人家自然是好,但她还没有冷酷到只顾这个。
徒元义风流挑了挑眉:“你那‘没有通房’就这么重要?”
“那么,略略降降?有个把通房但没感情的也行,还要父母不苛刻的。”
徒元义一派骄矜,说:“朕给你留意一下,勉强总能挑出两个,但你大姐也别奢望找到像朕这么好的郎君了。”
邢岫烟强憋住笑,说:“当然,我大姐也不敢奢望……”
徒元义牵着她的手,看着她温柔缱绻,与人前的严肃威势判若两人。
邢岫烟为讨好他,好给大姐找如意郎君,靠过去仰头在他脸上一亲,说:“那按陛下的标准吧,陛下是一百分,给大姐找八十分以上的就好。”
有求于人,睁眼说瞎话也是必杀技。
……
这边邢岫烟写信出去,邢家也得知那三个具是不好的,也伤了会儿心。
邢李氏没有瞒苏馥儿,还把信给她看,抹着泪说:“幸而问了娘娘,为娘要是这胡乱将你嫁出去了,可就是罪人了。”
苏馥儿今年二十了,今年无论如何是要出嫁的,她不舍、害怕却也有期待。因此也有些失望,但知这事是命。
苏馥儿安慰道:“母亲说这话可是女儿不孝了,您怀着弟弟还为女儿的事操心,当我与嫡亲的女儿无异。现在又有娘娘托了圣人,若是没有母亲和娘娘,女儿哪来的福气?”
邢李氏说:“那也是你真是个好的,我才这般疼,娘娘也时时挂心。要是个乌糟之人,哪配女儿这样的品貌?”
苏馥儿说:“哪有母亲这样自卖自夸的?”
邢李氏道:“我可不是自夸,你都能教出娘娘来,旁人哪及得上你?”
苏馥儿笑道:“娘娘是母亲教养的,哪里是我教的?我们当初不过是小孩子玩乐。”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下,又觉好笑。
邢李氏又想起黛玉及笄之事,说:“玉儿那孩子转眼也要及笄,总得给她备些好的礼才成。”
邢李氏现在虽然隐隐知道不是林如海安排邢忠当官,而是皇帝的安排,当初女儿到底长时间住林家。但此事涉及圣人,她也无法深究。无论如何,林如海探花出身,又是外朝的大学士,与邢忠这样的内务府官员是不同的。
邢家不可能帮到女儿,而女儿与黛玉是金兰姐妹,林家的关系是要好好维持的。
苏馥儿说:“我下去和几位嬷嬷商议一份礼单出来,到时候再给母亲过目描补。”
邢李氏心中宽慰,说:“林家也是列侯之家,这其中关节我却是不懂,好在有你,当年家世也与黛姐儿相当。去年娘娘及笄时,林家可是送了重礼,咱们是不能薄了。只要体面又让黛姐儿喜欢的,花多少钱也不用太在意。咱们家虽然根基不深,但也有这么些铺子、庄子的进项。咱们府里平日也就这么几个主子,花用不大,又有娘娘贴补,不能寒酸了,黛姐儿总也是自家人,花在她身上如何也不冤。”
邢李氏受过几个嬷嬷的两年提点,知道人情往来的重要,林家是人脉,将来黛玉夫家又是人脉。这些也是和贵妃互为照应的,而贵妃好,邢家才能好,不然富贵是无本之木。
苏馥儿去为黛玉备礼暂且不提。
第125章 黛玉及笄
林府这边黛玉也已经赶制好了及笄礼服。孙氏也早就出面请了内阁大学士李洵的夫人儿女双全的孔氏为正宾。由于林家五代单传, 没有其它族中的女眷长辈,所以请了同样出身名门的义母石张氏主持及笄礼, 而石张氏却主持过宸贵妃娘娘及笄礼。
这也是及体面的了。
二月十二花朝节,林家大摆延席,庆贺嫡长女目前也是独女长大成人, 可以婚配。
一大早的,亲近的宾客就到达了林府, 邢李氏带着苏馥儿, 石张氏带着石慧, 全都盛妆打扮。石张氏却没有带石婉儿来,正罚了她闭门思过,且也不放心她来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又有朝中大员官眷夫人和与勋贵世家夫人也到场。
正院大堂一下子挤满了人,那些身份低的官眷夫人只能招待在花厅的席面上, 甚至院子里。幸而这两天回暖,不像前两天春寒料峭。
贾家人来时,看到的就是的热闹景像,门口络绎不绝, 与贾家天壤之别。虽说贾琏还是受皇帝赏识的,可是荣国府早就和朝堂脱节多年,往来不过就是四大家族,至多南安太妃家,与朝堂主流却少往来。
宝玉急着要看林妹妹, 却要被先引向先招待男宾的院子。今天女宾来的多, 而男宾就要少得多了, 毕竟是女子及笄礼。男宾先来也是在别的院子里的,等到正式和及笄之礼时,他们也只能过来远远在外围观礼。
宝玉却叫着要见林妹妹,然而迎女宾的嬷嬷却是不让,彬彬有礼地说:“贾公子往大堂去吧。”
贾母不高兴了,说:“我是玉儿的外祖母,宝玉是玉儿的亲表哥,进去又何妨?宝玉向来亲近妹妹,嬷嬷未免太不通人情。”
迎女宾的嬷嬷却是宫廷女宫出身的徐嬷嬷,为了维护黛玉而最重规矩,微微福了福身,说:“若只是亲戚间相见原不该为难,但今日女宾贵客众多,冲撞了别家女眷林府如何交代?还请老太君见谅!”
王夫人见此也很不高兴。以前总是怕林黛玉这狐媚子病秧子缠上她的宝玉,可是现在她认清现实也有想让宝玉娶林黛玉的计划。贾政不过一个五品官,老太太能护二房到几时?一分家二房就彻底退出贵族圈子了,王子腾被驾空了,过年回来后被彻底晾着,她去告状,哥哥都左耳进右耳出,反而劝她。
皇帝没有如原著中让他暴毙是因为不怕他,觉得他确有才干,就是还不确定王子腾能不能为他所用。
王夫人现在觉得将来二房的依靠很悬。若是宝玉娶黛玉,不但是一品大官的女婿,其实还是圣人的连襟,谁敢小瞧?而林黛玉现在身份再尊贵,进了府还不是她这个婆婆说了算,她给宝玉多纳几个妾就是了,总不能让她完全笼络了宝玉的心,现在要忍忍。
王熙凤跟在邢夫人身边,平日爱多话的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绝对不支持宝玉娶黛玉,别说王家就算有权时也多偏心姑妈,不然她从前能这么讨好姑妈?她王熙凤现在的大靠山是宸贵妃,若宝玉娶了黛玉,宸贵妃肯定支持自己的义妹。
宸贵妃如此盛宠,宝玉若娶了黛玉得她支持,荣府继承人易位不是不可能。所以,她现在没有心情为贾母打圆场,更别说邢夫人了。
此时官眷往来众多,贾母、王夫人有再多不满也拉不下脸来当众争吵,于是宝玉也悻悻地往先招待男宾的院子去了。
邢夫人、王夫人扶着贾母,而秦可卿和惜春伴着尤氏跟随其后,之后是凤姐和迎春走在一起,再是薛姨妈、宝钗、探春跟在后头,之后是跟着随侍的小丫头。
这时出门来走路排位的不同深深刺痛了心气高的探春的心。她和姐妹们是不一样的,不是她想的自己比她们强,不是三人中迎春和惜春只能站她身后。
惜春不是荣国府的四姑娘,而是宁国府的嫡出大姑娘,父亲是进士及第的前一等将军贾敬。迎春就算是庶出也比她尊贵,何况现在是记名嫡女,她表妹是宠冠后宫的宸贵妃娘娘、父亲是一等将军贾赦、兄长是实职从六品主事贾琏,而她只是一个五品官的庶女,可不是什么尊贵的荣国府姑娘。
但是她同样也认识到,从前在贾府风头无两的薛家,出来官宦人家交际时屁都不是,现在王子腾可不是权臣,大家不会因为王家高看薛家孤儿寡母。不过宝钗面上却仍是不卑不亢。
“三姐姐!宝姐姐!”忽然身后一声叫唤,声音很熟悉。
却是保龄侯夫人带着史湘云、史湘雪,忠靖侯夫人带着庶女史文秀来了。
虽然史湘云开口叫了探春,但是两位夫人一来具去和贾母、邢夫人等问礼,寒暄之后也走在了探春的前面。
倒是史湘云喜欢和姐妹一处,又得了岫烟的赏赐提携,很亲近同样得过贵妃好处的凤姐和贵妃表姐迎春。史湘云一直觉得她能得宸贵妃的恩典是因为黛玉、迎春。
史湘云今天就带着宸贵妃赏的南珠项链和金凤钗,圆润的南珠衬得她明月生光,身上的袄裙也是宫中赏下的料子做的。
史湘云还未见过宸贵妃,宸贵妃只去过贾府两次,而保龄侯夫人也没有参加过宸贵妃的及笄礼。
黛玉没有丧父或者缠着宝玉,史湘云更没有拿她取笑,此时史湘云只是依稀有些嫉妒林黛玉有父亲,又得宠。她对贵妃极有好感,因为贵妃真是好人,除了年前赏,连元宵时宫中给侯府赏赐下的一些东西都细心特意分好给她的那份,这样婶娘就不能昧下所有东西了。
此时史湘云还心生惭愧,觉得不该嫉妒黛玉当初受老祖宗的宠和宝玉的关注,原来黛玉这么关心她的。
凤姐却是一双财眼,盯着她的项链看,问道:“这可是娘娘赏赐的?”
史湘云道:“是的,娘娘年底赏了我,是表伯母托人送来的。林姐姐可真是好命,有这么一位好心肠又疼人的义姐,我要是有这样的姐姐,便是没有父母也不觉得委屈了。”
史湘云知道,二叔一家占了她父母亲所有的东西,父亲在战场上的功勋染筑的不降级爵位,父亲的家产,母亲的嫁妆。可是她手头却紧得很,但从小也听奶娘偷偷告诫,这些心思千万不可表现在婶娘面前。可她到底是年轻女孩不能伪装彻底,哪里能真亲近她了?
她从小不爱在家中呆着,就希望贾母会接她去府上住着,松快一些。但是贾母到底孙辈众多,又上年纪,她也不是很受关注。一个未曾谋面的和贵妃娘娘,表伯母娘家的侄女,这时也没忘了她,这让父母双亡的湘云感激在心。湘云本也是有几个侠义心的豪爽人,受薛宝钗摆个菊花宴的帮助尚且感激在怀,此时人家贵妃娘娘是何身份,体贴于她,湘云自是觉得她千般好。
凤姐也道:“二妹妹也是好福气呢,娘娘不还惦记着你?这样的好东西,可值几千两银子呢。”
迎春笑道:“嫂子何必去眼红一串珠子,娘娘你一件火狐大麾,旁人都都没有,单赏你了。”
凤姐有几分得意,迎春现在也没有这么木讷了,有几分讨趣。凤姐笑道:“娘娘便是赏我了,那也没有你这位表姐亲不是?我还该给妹妹找个如意郎君,寻常郎君哪有资格当娘娘的表姐夫?”
迎春的嘴怎么也赶不上凤姐,顿时被堵得说不上话了。史湘云未出闺的女儿,更不能接话,只得逃离,想到去和探春说话。
探春落后几步,早听得心里发酸,她虽也受过赏,但是单就年底那次,且东西远不如迎春。就算是元宵一点小礼,她得的还是远不如迎春,现在看看史湘云,竟连她都不如。
探春想到当初宸贵妃头回进荣府时,她不知天高地厚也令她不快,就是进宫选秀时,她也没有多瞧得上她,不像迎春和惜春心里以她马首是瞻。
她哪都没有落个好,如今暮然回首只怕还是贾环算得上一个依靠。她虽当初看不起过他,但他现在身有举人功名,连王夫人都发作不得他。贾环握着下人秦忠的认罪画押的书,且能借贾政让宝玉吃苦头,让王夫人都不敢作践他,自己也好在春闱前一心苦读,此时也并未来林家。
由于是黛玉母亲家的亲眷,又有邢夫人的贵妃姑母的身份,贾家人进入正堂倒也引来了侧目。
贾家女眷一进去,就见贵宾盈门,认不得全,但也看出一品、二品官宦家的女眷众多,甚至德亲王世子妃、忠平郡王妃、安国公、修国公家的宗室女眷都在场,林孙氏作陪。
当然还有邢李氏大着肚子、带着义女苏馥儿坐在贵眷席间,由嬷嬷们小心侍在一旁,几位宗室女眷正和她说着笑。
贾母等人过去寒暄,贾母是黛玉外祖母,还是超品国公夫人,所以不但孙氏客气、宗室家的女眷倒也面上敬重。
邢夫人是一等将军家的诰命,是贵妃姑母又和邢李氏亲热,大家当然有礼。只有王夫人五品安人诰命,让这些眼高于顶又忙得很的勋贵官眷夫人直接无视。
这让她成了实实在在的尴尬人。
邢李氏让苏馥儿去陪迎春说话,说她这里有嬷嬷们侍候,苏馥儿笑道:“只怕黛玉妹妹也快梳妆好了,我身为赞者,也该过去了。”
迎春、湘云、惜春、探春、宝钗和苏馥儿见礼后,跟随她一起去了黛玉的屋子。
这里林孙氏、石张氏和李大学士夫人孔氏都在这里,此外还有“和敏县君”石慧、李大学士府上的千金李彤。
几个姑娘们一见面自然高兴,李彤门第清贵,林家世代五书,五代列侯,林如海科举探花郎出仕的,所以林黛玉尚能入眼。石家祖上原是太傅,所以石慧也能入她的眼,再有,她有几分意动想嫁给石睿,曾经有幸偷偷见过他一面,所以对着石张氏和石慧格外好。
但是贾家姐妹就多只有面上一丝不差的礼貌了,其实也只迎春尚能入她的眼,史湘云无父无母,惜春也等于无父无母,探春庶出父母小官,宝钗一个商户。官眷交际事实上比现代交际还讲究圈子。
林黛玉也没有想到会有如今繁盛之景像,再不是当初丧母孤身北上寄人篱下的小女孩了。
嬷嬷提醒吉时已到,林如海已经到了正堂了。石张氏是长辈主持先被也被簇拥着去前厅了,本朝迎宾环节为了方便就简化,先让宾客入席,让客客在外等待也会累着他们。
盛装的石张氏作为主持先出场,到了大厅前,宣布就位,有请家主和夫人。
于是林如海和孙氏从门外进入,一直上了堂前。此时外男却是站在堂观礼,只有等到黛玉完成大礼,要在长辈的陪同下会来拜一拜,比之当初邢岫烟还讲究。这也是本朝大家闺秀的男女大妨深严的缘故。
林如海致了辞:“感谢各位贵宾光临寒舍,小女及笄礼正式开始!稍待片刻,让小女入场拜见各位宾朋!”
林如海辞毕,只见一绝色盛装女子袅袅入场,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正是今日的赞者林家小姐的义姐之一苏馥儿。这时诸多女眷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被她姿容所震者诸多。赞者象征性地为跪坐在席上的笄者梳头,然后将梳子放在席子南边。
然后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娇俏少女捧着托盘出来,只见她笑靥如花、杏眼盈盈,明艳生光,正是林家小姐的义妹和敏县君石慧,是今天的有司。
然后就是有请正宾出场,李大学士的夫人孔氏,出身衍圣公府,虽不是嫡支,却也是嫡出,现任衍圣公的族妹。正宾孔氏这个年纪,当然没有这么养眼,但是端庄大家风范却让人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孔家出来的女子。
正宾于东阶下洗手,拭干,又与主人互相揖让,有请主人归座。
笄者黛玉转向东面,有司石慧奉上罗帕和发笄,正宾走至笄者前,高声吟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服。”
然后正宾孔氏跪坐下,为黛玉梳头加笄……
一连串的讲究礼仪,亘古传承,显示贵清传世之家的风范,与荣国府家姑娘过十五岁生辰的方式自是不同。
三春由于和黛玉是表姐妹,上一回见宸贵妃的笄礼已经觉得盛大而羡慕,此时黛玉的家世更为清贵,所以也更加热闹。迎春、惜春倒不觉得如何,但是探春更是自苦,自己以前还有两分瞧不上“不是咱们家的人”的黛玉,但事实打了她重重的耳光。
繁复的笄礼完成后,拜谢宾客时,又有太极宫大监李德全来宣读贵妃娘娘懿旨,祝贺黛玉大礼,赏赐珠钗首饰。
东珠两串、玉佩两个、金头面两副、宝石一匣,冰蚕锦一匹、月华轻烟罗一匹、云锦四匹、雪缎四匹、软烟罗四匹,古琴一把、玉棋一副、孤本两套,另有香皂十二块、胭脂六盒,宫扇、香包、玩偶装了一箱。
这赏赐都是外头没有的顶级贡品里挑出来的,不是银钱可以恒量的,可谓丰厚之极。这年头宫中有女儿的都是银子大把往里送,而赐下的东西其实不值什么钱的。但这宸贵妃受宠偏是例外,她的私库中东西不少,圣人有什么东西都紧着她。
来宣旨的还是西厂厂公李德全,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差使得动的。在场好在武将较少,不然人人头皮都要紧起来了。
贾母王夫人听到宣旨赏赐,心情复杂,贾母虽恨宸贵妃,但也更加坚定要将黛玉配宝玉的心。而王夫人却恨,投了那么多钱进宫,一点响声都没有,定是因为宸贵妃抢了贾元春的好命。
黛玉感觉大姐对她真是处处宠爱,事实上近年来,大姐是她最亲近的人。爹爹自是疼爱自己,但他是男子长辈,不可能和他说些女儿家的心事,而大姐灵透之人,有时她不说她都能意会。她进宫后也事事想着她,自从认识了她,她就少有丧母的孤苦感觉了,她感念之情涌上来,今日正是及笄,眼中涌出喜泪。
林如海虽不想从清流成为裙带,但是黛玉头上一个“和毓县君”的封号,让他当不成完全的清流了。皇帝自己都不介意,他也只能当这种裙带权贵。
在众人羡慕或者静看好戏的目光中谢恩。他又亲自上前招呼李德全喝酒,李德全笑道:“杂家还要赶回宫去向娘娘复命呢,可来不及喝酒了,林大人且安。”
林如海忙向李德全偷偷塞了个荷包,说:“公公今日能亲来,寒舍蓬荜生辉,这是小女的福分。在下却也不能误了公公正事,也劳烦公公转达在下和小女对娘娘的敬意。”
李德全一捏知道是银票,本朝太监除非是圣上特恩不得有田产,所以极爱钱,李德全虽忠于徒元义也是爱财的。李德全带着小黄门们离去,林家犹自宴客且不提。
第126章 花朝赏花
却说今日是花朝节, 黛玉举行及笄大礼,宫中后妃却在皇后的带领下在北苑附近的花朝宫祭拜花神。
礼后,后妃们且在御花园杏花林间开斗花会,宸贵妃坐于皇后左下首, 惠妃坐在右下首, 别的妃嫔也依次而坐。
原本这个时代的气候不像盛唐时,在花朝节前后有一段时间暖,但是前后都春寒料峭的, 也并不是百花齐放时。不过宫内有花房, 早有太监宫女捧来各个品种的牡丹、月季、杜鹃、春兰等等春季花卉摆上, 只见各种花卉在阳光和杏花雨中摇曳生姿。
邢岫烟看着倒也奇,觉得那朵名贵的魏紫牡丹开得最嚣张,邢岫烟原以为这种时节该是会斗斗诗的。却不曾想杨皇后和吴惠妃并不擅做诗,花朝节上几个宫中老人是不会作此提议,而德妃擅做诗, 但是她正病重未出席。
在后宫之中, 要靠才气侧漏博宠活的,通常死的比较快,比如贾元春。如果不是有杨贵妃、万贵妃这种传奇性的宠爱的,普通妃子要长久还需要凛持中庸之道。普通弱质小女人心的才女是不适合在后宫当小妾的, 邢岫烟有些才华, 却从不在妃嫔聚会是博取眼球, 连除夕吹首曲子也是温妃以为她不通音律, 毕竟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
后妃们叽叽喳喳地赏花讨论, 忽然吴惠妃朝邢岫烟一看,问:“宸贵妃却是最喜爱哪盆花?”
邢岫烟不疑有它,微微一笑,说:“我看那盆魏紫开得极好。”
杨皇后端着茶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却忽听静妃淡淡道:“我却平生最不爱紫色,都说‘恶紫夺朱’。”
静妃深恨邢岫烟,上次受过教训,邢岫烟那样辱她,圣人居然就像是瞎了似的。她现在也很清楚自己要在后宫生存,别指望圣人哪天突然瞧上她了。她能靠的唯有皇后,至少皇后还能给她好些的物质生活。说一句自己喜欢什么颜色不喜欢什么颜色,宸贵妃还再敢暴起打人成不成?这话也是捧皇后贬贵妃之意。
温妃也怕邢岫烟,但她还是没有静妃那样戾气。上回上皇关键时候阻止了,但她也不敢像用从前一样的态度语气和邢岫烟说话了。
温妃语气还带着一丝以前没有的恭敬似的,问道:“宸贵妃娘娘极喜爱紫色吗?”
邢岫烟不禁一凛,暗道自己大意,被人在小事上拿着漏洞攻击。但见杨皇后一边喝着茶,一边正细看着一盆白牡丹,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似的。
但现在当着诸人的面改口,脸面又丢了。于是,她笑笑说:“本宫是挺喜欢。”
杨皇后目光清冷看向她,邢岫烟坦荡回视。
今日花朝节,花开正妙,犹如女儿妙龄之时,可是后宫中却是任由娇花枯萎,空负韶华。诸妃的怨气不由得再集中于宸贵妃身上。便是有下级的妃嫔想要巴结宸贵妃的,但是也不敢得罪皇后,这事也轮不到她们乱插嘴。
皇后因为娘家父亲兄弟给力,虽不得皇帝喜欢,皇帝却没有表现出想废后的意思。
她没打罚宸贵妃,皇帝也无理由发作,反正他不会回头看她一眼了。
“恶紫夺朱”出于《论语-阳货》,古人认为朱色是正色,而紫色是杂色,“恶紫夺朱”就是指以邪压正。其中,这个邪当然是指她了,朱可以是指皇后,也可以是指后宫规矩。
杨皇后最终不带温度勾了勾嘴角,淡淡说:“本宫始终觉得,旁门左道终不是正道。”
邢岫烟微笑道:“朱紫之争却是应时而异的,此紫非彼紫。君不见‘大明宫中紫宸殿,百官竟穿紫罗袍?’又有‘紫气东来’乃是祥瑞。这如何不是正道了?”
众妃不禁变脸,虽说有‘恶紫夺朱’之说,但其实自古以来‘紫微星’便是‘紫微星’,没有叫‘朱微星’的。而官服紫、朱、绿、青四个等级,只有三品以上的官才穿紫袍,排在朱之前,这种习俗由来已久。‘紫气东来’更没有说‘朱气东来’的。
众妃嫔虽然多少都对宸贵妃不满,但此时明智地闭口,以免引火烧身,她们没有皇后的根基。
邢岫烟不是软蛋,别人找上门来不得不理会就所索反击回去。
这时还是向来坐山观虎斗的惠妃打了圆场:“怎么就说到大明宫和紫罗袍了呢?今天可是花朝节,好好的赏花才是正事。”
邢岫烟也借驴下坡,说:“正是,怪没趣的,不说了。”
尚膳太监宫女捧上点心来,众妃都浅尝则止。
这时再有两位长公主和大公主、二公主下了课回内宫来,一同与诸妃赏花,因为是花朝节,今天只上了两节课。大公主徒欣自是一来就粘在了杨皇后身边软语,而和德公主拜过皇后之后,前来恭恭敬敬拜见邢岫烟亲近。
邢岫烟笑道:“有些日子没见和德公主了,本宫瞧着和德长大了。”
和德公主脸上微红,她今年十四岁,上个月刚刚来了月事,受过宫廷嬷嬷的一些教导,不是从前的女童了。
和德公主笑道:“我却看贵妃娘娘越发风采出众,我要学得还多着呢!”
邢岫烟问道:“今年学里教你们些什么课程了?”
和德说:“四书五经和大周国史都简单学过一遍了,如今正在学庶务,包括农事常识和明算。”
邢岫烟倒没有想到徒元义还真给公主们也开这些课程,他可是个封建皇帝呀!根本就是个直男癌呀!
邢岫烟说:“你皇兄倒真是好一番苦心,才将你们当男儿教养,现在吃得苦中苦,将来方为人上人。”
和孝公主忽道:“贵妃娘娘这话都有偏颇,我们本是皇家公主,本就是人上人。”
邢岫烟道:“公主也要出嫁呀,公主希望嫁给有才学之士还是嫁目不识丁白身之人?本宫想没有公主会想是后者吧?女子无才便是德都是骗人的,无才之女能了解有才的夫君的想法吗?有才的夫君会说你头发长见识短,心底嫌弃你!无才之女能生养出有才之子嗣吗?学识与寻常后宅女子不同,不但能得未来夫君的尊敬,也有益家族延续大计呀!”
和孝公主不禁脸色有些惨白,原来她在公主郡主们及她们的伴读中间,成绩向来不好,读书也不用功,因为刘太后的宠爱,也时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考试时也都是倒数的,但先生们会稍给她点面子,她的伴读都排在她后面。和孝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而和德公主成绩是名列前茅的,几乎没有旷过课,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邢岫烟这时看到向来胆小的二公主徒悦,见她瘦得比黛玉还甚,她这人天生对女孩儿有份怜惜,像贾宝玉似的,原是不喜徒元义从前的子女的,这时也是忍不住朝她招了招手。
二公主是个被徒元义彻底忽视的女儿,这时宸贵妃朝她招手,她还有些意外,怯怯地过去,拜了拜:“贵妃娘娘。”
邢岫烟看她瘦得眼睛特别大,而且她一双眼睛还像徒元义,不禁心软,拉住她的手说:“二公主也太清减了些,平日没有好好吃饭吗?”
徒悦说:“母妃病重,我吃不下。”
邢岫烟早知德妃重病,但这和她无关,她自不会去展示圣母,但是见到这和从前黛玉一般年纪的孩子,心中一软,不由问道:“你母亲是何病?”
徒悦说:“我也不知,母妃她受过一次风寒,没有根治,就一直躺着,常常咳血。”
邢岫烟不禁想,不会是肺炎或者肺结核吧,这在古代可真不好治,除非……
但是徒元义若是想德妃活,他早出手了,就如当年杨氏和徒晖病重,被他救回。徒元义前世的家事她可不想管,于是说:“多找太医看看,慢慢调养。但二公主自己要好好吃饭,你母妃也想你健健康康的。”
徒悦犹豫了一会儿,忽带着一丝害怕说:“贵妃娘娘,您……您让父皇去看一看母妃吧,就看看……”
邢岫烟这才有些尴尬,她一时被二公主瘦得震惊到了,这才拉她说了话,没有想到向来胆小的二公主会这么说。
这时杨皇后接道:“本宫是早就派过人去请圣人看看德妃的,但是圣人怕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邢岫烟却是为难,她要是应了沾一身骚,要是不应显得她冷酷刻薄。
邢岫烟淡淡道:“圣人行事旁人哪里左右得了?”
正在这时,听到园外太监高呼:“皇上驾到!”
诸妃精神一振,不由得抚首弄姿,做出自己最美的姿态神情来,莺莺燕燕起身来迎上前。公主们也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徒悦已经收敛了方才的哀求表情。
“臣妾参见皇上!”
徒元义也刚上完早朝,却是换掉了朝服来的,他头戴天子金冠,身穿邢岫烟设计的交衽汉服常袍,大家可以看出他的衣服样式和宸妃的相似,料子也是一样,只不过绣的花纹不同。
诸妃顿觉一阵气闷,妖妃!
徒元义叫了句平身,却虚扶了皇后一下,然后扶了宸贵妃,摸了摸她的手。
“怕冷也不穿厚一点。”徒元义低声一句。
岫烟说:“今天挺暖的。”
徒元义在上首入座,并令诸人归座,笑道:“可是朕打扰大家了?”
皇后见皇帝居然和她笑,自她借刘太后打了邢岫烟他就从未给她一次好脸色。
杨皇后忍不住满心惊喜,道:“圣人哪里的话,圣人能来,是臣妾和妹妹们的莫大荣幸。”
杏花林间,徒元义微微一笑,如点亮了整个天地,墨眉星瞳灵秀之韵是逆天生就的一样,引得诸妃情动。他,本就是她们的丈夫。
邢岫烟却不知道他突然来这干什么,按说他是个除了朝政之事之外,宁愿花时间去巡视工厂或者练武的勤劳肯干的劳模皇帝,没有什么兴趣花在后宫,晚上也如平常夫妻一样同她一块儿。她又想到徒悦所求,不知她会不会为德妃求徒元义,朝她看去,徒悦和公主们坐一起,徒元义一来,她只敢偷偷瞧父亲。
徒元义说:“今天是花朝节,也是女人的最重要的节日,后宫女眷也辛苦了。传旨内务府,赏后宫才人以上妃嫔每人头面一副、宫花两支。”
皇后和诸妃起身谢恩。
邢岫烟收回二公主身上的注意力,暗想:他发财了?吃错药了?邢岫烟觉得肉痛,但是转念一想,她肉痛什么,内务府又不是她的,他的钱又不是她的。她一个妃子操什么当家皇家女主人的心,管理好私库就好。
谢恩后,诸妃嫔喜色盈腮,都忘却了刚才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风波。没有一个人去为德妃说话的,包括杨皇后。
杨皇后道:“圣人,方才您圣驾未到时,臣妾正想请冯婉仪为大家舞一曲呢。冯婉仪为花朝排了新曲。”
徒元义龙眉一挑,道:“哦,冯婉仪的舞技可是宫中一绝,朕今日倒也想一睹为快。”
皇后面上带笑,说:“圣人有此雅兴,是冯婉仪的福分。”当下就唤了冯莲。
冯莲袅袅上前下拜,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舞衣,仙姿娉婷,眉目绝美。邢岫烟都不禁看呆了一分,觉得她五官比自己也一分不差,她身段可能还更性感,胸比她大。
宫廷乐师奏乐,冯莲在中间盈盈舞动,水袖裙摆轻扬,人心似也跟随她的节奏飞扬起来。
邢岫烟也看呆了去,看过电视上舞者跳古典中国舞的,但是现场观看却是第一次,看那跳跃旋转便知是专业的功底,一点不比现代舞者差了。
舞姿曼妙,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像是看着了洛神降世。
在场诸妃又是期待又是嫉妒,期待冯莲夺宠,又嫉妒值此圣人有兴致之时献舞的不是自己,又遗憾自己没有这舞姿。
乐声停止,但冯莲一个定着一个犹如飞仙的姿态,直过了三息时间,才胸膛微微起伏喘息,上前拜倒。
徒元义抚掌笑道:“冯婉仪之舞,果然名不虚传,赏金一百两。”
“谢皇上!”冯莲低下头,一个能让上座之人看到她弧线优美的姿态。
皇后不禁朝邢岫烟看去,倒未见她神色有异,暗想这妖女还挺沉得住气。
正在此时,李德全匆匆回来,拜倒在御前,徒元义因问何事。
李德全回道:“今早贵妃娘娘派奴才祝贺和毓县君及笄大喜,特来向贵妃娘娘复命。”
徒元义笑道:“原来如此,爱妃的义妹竟生在花朝节。”
邢岫烟暗想,林黛玉是女主,你是背景板,你嫉妒呀。
邢岫烟笑道:“臣妾妹妹当然是不一般的。”
大家看邢岫烟能差使得动厂公李德全,这又嫉又怕,李德全可是连皇后都未必敢差使的人。这后宫之中可不是只看位份的,而是实权。能差使西厂大太监,只怕东厂大太监赵贵也会听令,哎哟,这么一想可不是嘛,那赵贵当初为了救挨打的邢才人,连皇后的面子都不给。
东西两厂都能差遣,要在后宫弄死个小妃嫔易如反掌,果然是妖妃。众妃嫔未没有参与皇后和宸贵妃的较劲而大为庆幸,得罪怕不是挨打这么简单,而是要死于非命。
这可是冤枉邢岫烟了,她本是要让赵全去宣旨的,但是在身边的李德全“自告奋勇”,邢岫烟才让他去。
徒元义像是忽想起一事,和皇后说:“朕记得和毓县君的表姐是在皇后身前当差吧。”
贾元春侍立在身后,心中又惊喜又忐忑,惊喜的是圣人居然记得她,忐忑的是她虽自负才华美貌却已过了花信之年,容颜只有顶盛时的九分了。
皇后唤了贾元春,贾元春走上前来拜见。邢岫烟心想,圣人抽风得厉害,是不是今天特别想和一众小老婆齐聚一堂,连贾元春都不能漏下?
徒元义见了,只道:“皇后,朕向你讨了贾女史吧,皇后可舍得?”
贾元春心中一阵狂喜,已经被后宫屠宰场屠宰掉所以骄傲甚至做梦做太久了脑子有点短路的女子心想:她终于熬出头了,尽管是这样尴尬的年纪,可是只要能获圣宠不就值了吗?
而皇后不禁一怔,贾元春是甄贵妃手中转过来的,要说初见时她是惊艳一翻,也有拿她固宠的打算。特别是她很会来事,手上有钱,她也就倚重了。但在她给刘太后侍疾时,贾元春尽心尽力协助吴惠妃掌管宫务,对她殷勤周到,让皇后原来有几分膈应。
不过皇后看当年美貌不凡的贾元春自始自终引不起圣人兴趣,这不得宠也有不得宠的好处,杨皇后不会嫉妒。
现在年岁的贾元春怎么会在一众鲜嫩的妃妾中出头呢?皇后十分怀疑。
但圣人开口,皇后如何会拒绝?
皇后笑道:“圣人讨要是她的造化,臣妾哪里会不愿?贾女史,还不谢恩?”
贾元春盈盈扣拜:“奴婢谢圣上恩典。”她低着头,心扑通跳个不停,想要抬头看看年轻俊美的皇帝却又不敢,但想日久侍寝总能见着。一想到侍寝,她身上都燥热起来。
邢岫烟和别的在嫉妒当中的妃嫔一样目瞪口呆,奇怪地看了徒元义一眼。
徒元义俊颜淡淡,说:“贾女史,听皇后说你是个侍候细致周到的。”
贾元春道:“都是皇后娘娘抬爱,奴婢不胜惶恐。”
徒元义勾了勾嘴角,说:“规矩也甚好。”
贾元春:……
众妃:……
邢岫烟双目圆瞪:你想干哈?我怎么有不好的预感?
徒元义接着说:“真是可惜,在宫里误到此时。都说有花堪折直须折,你都二十九了,现在出宫去许还能嫁。看在荣国公的面上,恩典你出宫去吧。贾府现在很不守规矩,你规矩好,也正好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贾元春如坠冰窖,抽去了所有力气,竟软倒在地说不出话来。
徒元义摆了摆手,两个太监上前掺走了贾元春,这个前世“宠过”几天的妃子就要被安排送出宫去。
诸多妃嫔都有带了两分嘲笑,皇后则更加同情贾元春,为了父亲和兄弟进宫来奔前程,可到头来熬干了青春,花了数十万两银子,什么也没得到。
然而,也只有同情。
却说正月初二一早时,徒元义让赵贵去查路上有冰的事。赵贵用了四天的时间提审太监宫女,然后结合各方人员的口供,自然得出结果。有人自以为高明,但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徒元义原来是想偷偷杀了,但又想对这种人,让她彻底没有脸,在世间找不到容身之地只怕才是折磨灵魂的。
毕竟徒元义当过阿飘,他会觉得有时死是一种解脱,他就不让她解脱。况且按邢岫烟说红楼,金陵十二钗都是有点来历的,死对于她这金陵十二钗之一的女子可能真是“重新洗牌”,死了可能还升仙了。
徒元义在这方面是个自私的封建帝王,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后宫制度又不是他创造的,现在他也不是后宫制度的最大维护者,只不过因为没有他的利益点而不会去废力打破这个制度而已。
相比于“废除后宫,解散妃妾”这种对他没有半分利益点反而还有一堆麻烦的事,他宁愿把精力花在掌握军政和广办实业摞银子上头。
他不是贾宝玉一样的妇女之友和良善之辈,对这些后宫中生存可怜的女子没有半分体谅之心。
可是,谁要有心思弄邢岫烟,他就玩弄她们的命运,杨皇后都不敢真的动这种手脚只敢口中让她吃些亏,贾元春算什么人?
他也不怕什么仙不仙的。
徒元义隐而不发,不过是等个好的时间点。
第127章 元春可悲
邢岫烟也很同情贾元春, 宴后和徒元义一起回到太极宫的甘露殿,她还等不住叹道:“贾元春太可怜了。”
徒元义复杂地看着她,道:“你怜香惜玉,现在连贾元春都怜惜起来了?”
邢岫烟说:“她可是你曾经的小老婆呀, 一日夫妻百日恩。”
徒元义冷嘴角带着一抹不屑:“你希望我怜惜她?”
“不是我希望,我以为你总会念点旧情。”邢岫烟顿了顿, 说:“圣人对我好便足够,圣人江山社稷上的事多了。”
徒元义微恼, 他虽知她是个奇葩,她很会吃醋, 却并不太喜欢男人出手对付后宅女人, 尽管这个女人是与她为敌的。
徒元义好生没趣,便不发一言径自坐了塌上,取了奏折来看,不去理她。而邢岫烟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倚在贵妃榻上读起《明史》。
这部《明史》是大周修的,虽然也有本朝的偏见和儒生一家之言,但史实上更准备一些。
因为她写的《明末风云》卡文,要多读史了,要收集足够多的资料。
徒元义偷偷瞧瞧她,她正慵懒倚着,一手持着书卷, 一手支着颔, 十分专注于书籍, 只给他一个冷漠侧颜杀。
徒元义却在乎她此时的冷淡,暗想朕将你当心肝儿护着,你现在怎么反而没心没肺的?他不由得好生郁闷,但面上绝对是成熟冷俊范的。
不知情为何物、向来脑子中世界我最大、即使占了喜欢的女人都是霸道的一方的熟男徒元义却不知懂自己这种想要恋人认同,想要被恋人回应的状态——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这种状态。
邢岫烟本就读过一些《明史》方面的书,幼时又是跟妙玉一起读书的,所以看这古代的文言无标点的尚算应付。而她的灵魂在那方天地间修炼,比常人强,不说过目不忘,但一般辞句读两遍也能记在心里。
起居室里,寂静得只余她专注翻阅书籍的声音和他批阅奏折的声音。
他批了几本吏部关于官职调动的奏折,有“关系”在作用并且知道官员无才的就最终驳了,升调公允且能平衡朝堂的就准了。
其他的是水利修渠、治理河道方面奏折,每年都会有这方面的事,徒元义放下奏折。
徒元义眉头微蹙,却看了看一心看书的女子,心底发出怨念。
朕为了你捉弄了贾元春,还揽了给你姐妹找婆家的活,你还不温柔小意或好生感谢朕,刚才不咸不淡说了那种话,此时还就在一旁自顾看书了。
徒元义清了清嗓子:“宸贵妃,《明史》很精彩?”
邢岫烟抬头,秀容温淡,说:“还不错,你们写的《明史》比满清写的良心些。”
徒元义问:“你看到哪了?”
“洪武本纪和洪武朝的世家列传。”
“不看崇祯年?”
“还是要有连贯性的,慢慢看吧。”
徒元义眯了眯眼,说:“你再看,朕就一把火烧了它。”
邢岫烟惊道:“这么好的书,烧它作甚?这可是大周翰林们的心血呀!”
徒元义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邢岫烟抽了抽嘴角,说:“我其实无才的,琴棋书画都一般,也不会跳舞。”
徒元义听到跳舞,凤目微闪,笑道:“说起跳舞,冯婉仪的曼妙舞姿让人回味无穷呀!”
“确实跳得好,没有十年功夫绝没有这般丰姿……可惜进了宫。”邢岫烟叹道。
徒元义笑道:“有何可惜?天下美人自是要先紧着朕。”
邢岫烟不禁一愣,表情有三分勉强,说:“天下美人自然是陛下的。”
徒元义说:“天下美人,朕想让她们往东,他们决不至于往西,人人皆想获得圣宠,不折手段。”
邢岫烟蹙了蹙眉,说:“陛下到底想说什么?”
吃醋就说出来呀,压在心里头干什么?你总是最爱吃贾元春的醋了,总是提她,朕别说今生没有碰过她,现在都将人逐出宫去了,你还不高兴?
徒元义却让她过来,邢岫烟依言上了塌去。
徒元义看她居家披散的青丝,执起闻了闻,却问:“今天不开心吗?”
“没有呀!”
“那开心吗?”
“开心吧。”
“因何开心?”
“黛玉妹妹及笄了,她原来有多苦呀,总是长大了,有难忘的笄礼。”
“只这个?”
“还有哪个?”
“……贾元春出宫去了你不开心?”
“她出去了也难有好前程,我有什么好开心的?”
“她没有地前程你难道不开心吗?”
邢岫烟愕然:“贾元春跟我无怨无仇的,她不好我为什么要开心?” 后宫女人过得怎么样邢岫烟并不关心,虽有几分怜惜女儿的心,但是还没有到怜惜后宫女人的份上。她也并不希望自己的丈夫钻进“宅斗”“宫斗”这类事上,因为邢岫烟性格奇葩,她欣赏的是天地任遨游的盖世英雄,不是钻于后宅和短视古代女人较劲的小男人。
徒元义冷笑:“谁说她和你无仇?贾氏大年初一一早去了御花园收集花上的霜雪。”
邢岫烟秀眉微扬,淡笑:“这么风雅?她精于茶道吗?”
徒元义白了她一眼,邢岫烟不是笨人,恍然大悟:“收集雪水霜水,那要带水壶吧?大年初一……那条路是在太极宫和御花园边,是前往上阳宫的必经之路。你怎么查出来的?”
除夕夜徒元义必须按国礼留宿在皇后那里,那么正月初一一早只有她乘凤辇路过那条路,皇长子和皇次子从东五所去上阳宫都还有另一条道。他们可以先去皇后的栖凤宫请安,然后起帝后一起去上阳宫,那么过那里的主子只有她一人。只不过两位皇子恰没有先去栖凤宫请安,才遇上了她,还把她摔下凤辇这么有画面感的事捅出来。
徒元义冷哼一声,说:“东西两厂,宫里一点风吹草动,哪里查不出来了?提了人一个个单独到东厂暗堂去审问,不想成为那个口供不一样轮到死的,只要没有窜供过的宫女太监都会按事实回答。何况只是半夜谁出过门、凌晨见过谁早起并干什么这样的问题。”
邢岫烟道:“所以,贾元春自以为从前就一直会做采集煮茶用的霜雪的事,大年初一也图个福去采那梅上残雪,看着很合理,但是偏偏别人没有盛水的工具,而只有她有。”
要带水洒在路面当然不能用后手捧,只有壶,而没事谁会身上带壶?但是好茶道的人收集霜雪就是例外了,没有东西装,雪水放哪?一切看似合理,其实只要更早一步起来,将采霜雪的壶先灌满而不是带空壶出来就好。贾元春是女史,自然是单独一间房的,不过她是栖凤宫女史,一早出栖凤宫的宫门,开门守门的太监会瞧见。而且,刚刚值夜后换班回屋的栖凤宫大宫女听香也远远瞧见了,听香素知她有这雅事。而且大年初一梅上雪,这意喻好,贾元春前年大年初一也采过雪。
徒元义说:“看来没有笨到家。”
邢岫烟也不禁有些恼了,说:“我跟她无怨不仇,她为何要害我?!”
徒元义道:“朕只有让人查出了贾元春,所以朕还不确定是否和皇后有关。”
邢岫烟却说:“肯定无关。皇后要害我,只害我摔一跤也太便宜我了。如果我是皇后,当然是收卖威逼利诱我身边大小太监宫女,在我的饮食起居衣着上下手,在井中下毒都好过让我摔一跤。”
徒元义说:“朕同你同吃同住的,谁有机会给你下毒?再者,你也别小瞧了那点冰,如果你狗吃/屎滑下来,脸先着地,磕了门牙毁了容呢?”
一个后妃毁了容还有什么前途?日渐失宠后,后宫女子们只要一想到她曾经宠冠后宫,那人人都要来踩一踩以泄心头之恨。看着是小事,实则不然。
自古真正的宠妃从来没有要有挡箭牌的,也从来不是死于后宫的倾扎的,如杨贵妃、万贵妃、甄贵妃,几十年里后宫别的女人谁动得了她们?邢岫烟这个宸贵妃摔下来沦落至人人踩一脚可就有趣得紧,不到一年失宠,真如秋天的蚂蚱。
邢岫烟听他说“狗吃/屎滑下来”不由得恼了,噘了噘嘴说:“我是狗,陛下是什么?反正不是龙。”
徒元义也没有生气,只说:“幸好你没有大伤,只是你想不想向贾元春查清楚和杨氏有没有关系?”
邢岫烟摇了摇头,徒元义挑了挑眉,说:“为何?”
邢岫烟道:“你们古代帝王后宫……”
“我们。”他纠正。
“好,我们。”邢岫烟叹了口气,说:“在这后宫之中,一点点阴私手段的真相有这么重要吗?后宫女人很渺小,包括皇后,是生是死不是看真相如何,而是要看怎么才是对陛下最有利。”
徒元义很惊讶却欣赏她的一点就是她看问题的角度总比普通女人大一圈的视角,所以他这样的帝王是可以被她理解的。
徒元义叹道:“换一个人上去,也未必比杨氏好,后宫女子都是如此。而你……你不愿当皇后,除非后宫没有别人了。杨氏虽有一点小心思,在儿女之事上投鼠忌器,我们还更好应付一些。为人不能短视,应为长久计,皇后之位,你若当不了,生的不如熟的,朕定护着你就是。”
虽这般说,徒元义此时又觉对不住她,他也真是奇葩男人,他对不住的女人多了,但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歉意,偏偏为了大局稳定留下会和她怼的皇后,他又没有娶她,他觉得歉意。
邢岫烟笑道:“我自是知道这些,我很承陛下的情。”
杨皇后还是不能动的,徒元义需要她管理宫务,他重用太监却也要平衡。而且,废后乃是国家大事,不是说废就废的,杨氏父子他用得顺手,也不愿舍弃,而徒元义也是能抓住杨皇后的弱点。若真是为她废杨皇后,徒元义和她的名声也未必好,至少现在所有涉及后宫的家族都不会站在邢岫烟这边,现在绝对不是好时机,徒元义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团结一致搞发展,对付反贼和外敌才是最重要的。若要废杨氏多半牵一发而动全身,好好的一个皇帝又跟开玩笑似的花大精力在后宫家族圈子的较劲上,于国无益,不是明君所为。
好在邢岫烟没事,并且徒元义更加紧护,邢岫烟自己也不想为此闹大。
当年辛秀妍连华、赵之流也能放下,就算真和杨皇后有关,这时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至少她是胜利者,当年辛秀妍是可个“失败者”。
话说辛秀妍当年选择那样吃亏也有一些外因,但她从来没有和人说过。
她当时刚收到了赵嘉桓老家他的老父亲寄来的一些土特产,赵伯伯还不知道赵嘉桓和她闹翻的事。
赵嘉桓的父亲是一位善良纯朴的老农民,赵嘉桓是他们村的骄傲,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而且是名校毕业生。赵嘉桓在出轨前还是对她很不错的,赵伯伯对她更是满意,很是关心。如果她闹大来,她不知道将来怎么面对善恶纠缠不清的局面,而真的和赵嘉桓玉石俱焚,她又能得到什么?
胜了,大家看到的是一个秦香莲的胜利,然后虽然毁了赵嘉桓的前途,可也毁了纯朴慈祥的老农民的家。
她自小性格奇葩,不想当秦香莲。
看着赵伯伯从农村寄来的一些土特产,还有赵嘉桓母亲给她做的一双千层底布鞋,一层一层、一针一针,全手工做的,是她的码子。她可以想象那双做了一辈子农活带着老茧的手,也可以想象她花白的头发,和她黝黑粗糙的皮肤,可是老母亲眼中却充满着爱,期待着她穿着她做的鞋子。
当时辛秀妍感慨万千,五味陈杂,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落泪。
人的善恶两边,人生的酸甜苦辣、朝夕变幻,她在那一夜尝遍了。而人生有时候不是能做到那么黑白分明,至少她当时不能做到。
内外原因综合起来,她选择一次宽恕和忘记。她原想辞职后调整好去别的公司从头再来,用专业的工作能力拿回尊严。女人的尊严并不是只靠“虐渣”得到的,更重要的是自己独立的品格和专业上的才华,她这样坚信着骄傲着。
拿破伦说过:人生最大的光荣,不在永不言败,而在于屡仆屡起。
她一定会站起来,当时她告诉自己。
意外的是她不慎一头栽进“篾片”这一跨行发展的职业里,写了三年多的小说,性子里到底有份凡俗人烟火的玩性,把赵嘉桓都写成太监了。这些都是过往,且不展开。
却说她绝对不会给徒元义管小老婆们的吃喝,尽管那看着风光无限,所以,杨皇后对徒元义是有用的人。
邢岫烟对徒元义是什么感情,跟他的大小老婆们没有关系,她也从不主动过问他的“家事”。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在后宫求生的压力,但是她本就有金象腿,有金象腿还不用,思维还停在苦情后宫女的水平是脑子有问题。
就像人的出身不同,不说绝对,但对大部分的人眼界和志向多少是有影响的:比如李嘉诚的儿子生来就是想如何继承发展李氏集团。他们会去想过怎么去种一亩三分地,插秧要几天,粮食收几百斤吗?如果想的是这个,他们才有问题。
邢岫烟虽比不上韩信“不扫一屋只扫天下”的志气,却也不愿管宫务。她宁愿天天读书写书,也比跟一群后宫女人交涉她们分到多少布多少冰多少碳有趣。许她在著作上还能留传千古,何常不是一种工作,何尝不是比管他的小老婆有意义?
他既愿护她这一点,她为什么要去受虐?
所以,将心比心,尽管立场对立,她对杨皇后还是有三分敬重的——如果她不与她为难的话。
她想了想,又说:“这点小事,我没有放心上。这事也未必真和皇后有关。贾元春在这后宫中干了十几年,从天真浪漫才华横溢,到现在的红颜渐老前途不明,就算她要做什么也是正常的。”
“她自己小选都要挤进来,还是朕误了她不成?”
“误她的是她的家族和古代这种扭曲的荣辱观念。”
徒元义又不同意了,说:“你的意思是进宫服侍朕一点都不光荣。”
每个男人都有一个汤姆苏的梦,无关这个男人是皇帝还是吊丝。
邢岫烟无奈,和玛丽苏需要哄一样,她的男人也是要哄的,她笑道:“进宫服侍皇帝这些事本不光荣,我高兴的是能和元义哥哥在一起。”
徒元义果然才顺耳了,拉了她的手,垂下凤目给了一个“男主才有的”迷人微笑。
邢岫烟忽又想起公主们的教育,原是还想夸他一句“支持女权崛起”的伟大超然之处,没有想到他说:“公主总要嫁人的,不多读点书就不明理,四书五经和历史都有必要学好。不然,将来只会给朕惹麻烦,朕可没有那么多功夫管她们。”
邢岫烟不死心,问道:“那为何还开设农事和明算等课程?”
徒元义说:“不通这些常识,将来就难自力更生。不通农事,将来被名下的庄头骗,不会明算,账房的假账都不认得。这样得被下头奸狡之徒掏空家财,结果会全跑到朕跟前哭穷,公主嫁了难道还要朕出钱养?朕养你一个就好了,嗯,最多你给朕生的公主,朕多贴些嫁妆给她。”
邢岫烟:……
说好的高大上呢?她期待的为女权兴起默默耕坛的活雷锋呢?所以,他是为了自己的银子!
肃宗皇帝,徒元义,大家真的没有冤枉你,你就是个刻薄寡恩的“抠门帝”。
邢岫烟压下一口老血,再提及二公主和德妃的事,她到底对于无辜女孩还有一丝人道主义同情,说二公主可怜。
徒元义沉默了一会儿,说:“此事与爱妃无关,你不喜这些事,少管为妙。”
邢岫烟眯着眼瞄他,徒元义淡笑一声,说:“你别不识好人心,你若去管,少不得惹一身骚。德妃表面温柔,骨子里心如蛇蝎,死前咬你一口,你也是白痛了,你还能杀了她女儿报仇不成?”
徒元义对于这个前生谋逆的妃子极度厌恶,封她个德妃是因为后宫高位空虚,做给外人看看。德妃毕竟是潜邸侧妃出身配得上高位,崔家也是清河郡的大族。
邢岫烟勾了勾嘴角,冷淡语气提醒:“她女儿也是你女儿,你们的女儿……”
徒元义看她表情却有自己的理解:“这些干醋坛子你总要抱着不放吗?”
邢岫烟竟然无言以对。她刚刚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好吗?
第128章 元春出宫
徒元义叹了口气,说:“朕也知道你将朕视为自己的……私有物, 你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醋性, 连个通房都不能容, 何况是有了儿女的高位妃嫔。”
“我……”
“朕知道你一直气不顺、意难平。朕会宠你怜你, 你不体谅朕,朕也不怪你,你就别气苦了自个儿。”
邢岫烟抽了抽嘴角,眼神有点飘,说:“那个,七郎,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事’?”
“朕怎么会不知?你是一个心眼小到不想嫁人的女人, 你不想让男人有纳二色的机会, 才会想养面首。不想受伤害就用冷漠武装自己。”
邢岫烟倒真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徒元义揽着她靠在自己怀里, 轻轻抚着她的背。
徒元义低头吻了吻她的额,柔声道:“从前的儿女,到底也是朕的孩子, 朕不能一分都不管, 秀秀别恼了。但是, 他们四个加一块儿也不及你的。”
邢岫烟蒙圈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这男人,他确实在慢慢变化, 也许还是个男权思维的人, 却已经会这样“安慰人”了。
但是, 将自己媳妇和自己的儿女做对比,这有可比性吗?
总算,他可能也觉得辈份不对,说:“后宫所有人加一起,在朕心里也是不及你的。朕虽然不想动皇后,却不是喜爱她,你别想想又醋。”
邢岫烟眼帘微敛,随着他的安慰的话说:“我就醋了,我难受。七郎,你有那么多妃子,还和别人有了孩子,我嫉妒你们有青春的回忆,有爱情的结晶……”
徒元义安抚着“自家孩子”,还轻轻在她身上拍着,哄着说:“朕都知道你难过,但朕没有你想的那样。朕的回忆里都是你。秀秀乖,不醋了,朕过些日子带你出去玩。”
邢岫烟寻思,男人其实是喜欢女人吃醋的样子的,他此时还甚有耐心,于是再闹。
“你成亲时定是满怀期待新娘子,洞房花烛,之后又举案齐眉,夫唱妇随,再生儿育女,你也别骗我,我是不能比的,我连侧妃都不能比了。”
徒元义用极大的耐性安抚,轻哄着:“那些往事朕早不放心上,朕如今满心宠的就秀秀。秀秀乖时,朕喜爱,秀秀不乖时,气过后还是不能不喜爱。”
会说“喜爱”了?
邢岫烟就再作了一会儿。
都说作是不好的东西,但有时会作的女人有糖吃,徒元义又哄她说过些日子休沐带她骑马。
……
翌日清晨,紫玥领着四个二等宫娥服侍岫烟起身,皇帝一早就要早朝去了,他是个勤政的皇帝,再爱邢岫烟也不会误早朝。
原本宫规里,若是月事来了,身上污浊,是不能侍君的,但她住在甘露殿,皇后管不到这里,徒元义都留宿在这里。
洗漱后,紫玥给她梳妆,微笑道:“娘娘今日挽个凌云髻如何?”
邢岫烟坐在大梳妆台的镜子前,这个徒元义工厂里出产的贡品级的梳妆台,打造得金碧辉煌,一个柜台还镶着黄金猫眼石。
邢岫烟笑着说:“还有劳紫玥的巧手了。”
约一刻钟后,已经基本梳好凌云髻的形态,两边插着长长的珍珠玉石流苏,额前的垂着珠串抹额。再有宫女奉上水蓝色的留仙裙,水红色镶金边的云锦褙子,一一穿上。颈间拿了兰花璎珞和东珠加红宝石的珠链戴上,手上被带了四对镯子。
早膳用了燕窝粥和馒头,出了甘露殿,早有凤辇候着。
一路乘辇,今日值勤随侍的大太监赵全和大宫女紫玥、青璇,并两个小太监和两个小宫女,迤逦朝栖凤宫行去。
她并不天天请安,但基本也会五天去一次,请了安后会去慈仁宫和慈安宫,然后回来吃午饭,下午的时间都是自己的。除非太上皇催更,要她过去现场写一点文章,他看看要求改改。
现在后宫向皇后请安来得并不早,皇后也懒于应付,反正徒元义基本不来后宫,现在连初一十五都难得来栖凤宫留宿。
杨皇后自是难过的,因为圣人即便来了也是坐一夜看奏折,或者写写画画想朝政的事,有时同床睡下了也不会碰她。她知道她快三十岁了,后宫女子到了这个年纪通常无宠。可是,他是自登基起就从来没有碰过她,这么多年了。上一回,她主动一次还让他不悦,他说救她不是让她来要求他为她做什么的。
可杨皇后是爱他的,怎么能不爱他?她告诉自己在后宫用真情是很可笑的,如果大家都没有,她可能也是甘心的,但是偏偏有人拥有。
邢岫烟踏进栖凤宫大殿时,杨皇后居中而坐,惠妃吴氏,还有潜邸良娣出身的恭妃、敏妃,再是温妃、静妃按品级分列而坐,四嫔及下级妃嫔十几人却是在下首站着。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邢岫烟福身。
杨皇后淡淡道:“平身吧。”
邢岫烟身为贵妃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诸妃嫔向她见礼。
杨皇后令坐,邢岫烟在左首首座入座后,场内的气氛就变了。
杨皇后道:“贵妃妹妹服侍圣人辛苦,请安之事不必这样殷勤。只怕这般奔波于太极宫和栖凤宫之间,圣人还要心疼。”
邢岫烟觉得下层没有吃过“龙肉”的后妃怨气斗大,邢岫烟也没有想到杨皇后会这么说。这连大方中庸都不太装了,直接拉仇恨值。
邢岫烟说:“虽有皇后娘娘体恤,但为人妃妾,请安乃是份内之事。”
大家却心想:你若真有本分就不会霸着皇上不放了。
但是此时连温妃、静妃都没有说一句,倒不仅仅是慑于宸贵妃会发飚,也不仅仅是害怕东西两厂,却是因着昨日饭菜不合口,昨晚拉了一夜,没有太多力气。本来可以称病,但是躺在床上更难受,像好像躺在那等死一般寂廖。
正在这时栖凤宫尚仪女史刘姑姑上前来拜道:“皇后娘娘,贾女史来辞行了。”
“宣。”杨皇后整了整袖袍。
贾元春昨天被圣人开金口遣她出宫,此事已无可挽回。早知如此,当初宫中两次恩放大龄宫女出宫,她为何一次不请恩,一次还拒恩求到皇后这抱大腿?
不,早知如此,她何必进宫,博个什么前程?到如今都要三十岁了,何处还有她的去处?
贾元春昨晚回屋时哭了一宿,但仍被提太监来吵,提醒她收拾东西,好空出屋子让给她的接任女官。
和督促她的两个太监和两个嬷嬷说要向皇后娘娘辞行,也盼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或许皇后念着她的好,日后能扶持一二。但想日后前途,只怕自梳去做大家小姐的教养嬷嬷是最好的了,就像小时候来教导她的嬷嬷一样。
贾元春收了眼泪,正了妆容,进入栖凤宫大殿,看着满殿宫妃,珠翠光彩夺目,一室荣华无限,却与自己没有半分干系,心中怅然。
“奴婢贾原春参见皇娘娘!”贾元春是深宫老人,礼仪自是一丝不差的。
看着拜倒的跟了多年的贴心解忧女史,其实杨皇后是不舍的,尽管曾经去投靠吴惠妃,可她哪里去找这么有钱的女史呀。
“起吧。”杨皇后淡淡道。
贾元春起来后,说:“奴婢今日家去,今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娘娘……”说着就抹了抹眼泪,眼泪一点也不做假。
杨皇后也被感染,说:“能常伴亲长左右也是一种福分。”说着又令左右女官取了赏赐的东西交与元春。但是这点子东西与她十几年的花销相比实是微不足道。
贾元春也谢恩受了,却还盼着杨皇后会有别的安排或恩典,将来也好圆她的脸面,在外头活着也多一份体面,却终没有等到。
邢岫烟最近距离的一次见贾元春还是那回在御花园,她来请安,她就和她说了一回话。再细细一看,她与贾宝玉甚像,面若中秋之月,五官精致漂亮,只不过这个年纪到底也不鲜嫩了,古代女子就算是宫里也老得挺快的。
荣国府是个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地方,后宫真是个“杀猪场”呀!。
也许正是为因为这种怨恨,她才想害她,只不过徒元义将她保护得太好,两人地位太过悬殊,她能用的也只有那种小心思。
从前别人选秀也许会有无奈的人,但是贾元春是因为贾代善去逝守孝错过大选,第二年除孝后小选都要进来博的人。她又少了一丝可怜,多了一丝可悲了。
造孽的不是后宫,而是她的亲长和她自己。
贾元春看看打扮得很符合一个“宠冠后宫”的贵妃样子的邢岫烟,五味陈杂。
也许她去拜了拜她,她能给个恩典,但她做过那事,最终还是没有做到此时再去拜她,垂首含泪离开了栖凤宫大殿。
贾元春一直觉得黛玉帮她和邢岫烟说过那事,她觉得去那边就算邢岫烟看不上她,不安排她侍寝,但去那边她也能尽心讨得她的欢心。贾元春是看穿了一切,圣人没有什么自己的喜恶标准,或者说邢岫烟就是他的标准。邢岫烟喜欢的人,他就多看重两分,比如她的两个义妹都封县君,或者如琏二弟这样的文不成武不就的人都当官了;而邢岫烟不喜欢的人,他不会多瞧一眼。贾元春觉得只要有这个机会,她未必不能最后一博。宸贵妃总有月事的时候吧,或者她总要怀孕吧,这些时间得到宸贵妃喜欢的人在圣人需要人侍候的时候就能入眼了。她没有想过和宸贵妃争宠,她在后宫十几年,青春和钱财都花在里头了,怎么能放弃呢,若是放弃等待她的是什么?
可是宸贵妃却根本无视她的投靠,至始至终没有理过她。
而看着她越得宠,她像是越能看到自己的悲剧,她常常幻想若是得圣人心的是自己该多好,该有多风光,多幸福。她是爱慕圣人的,在这宫里他就是她的目标,而他英明神武,她怎么能不爱慕他?
可是应该给她机会,看在亲戚份上只是帮这样一个小小的忙,挽救一下她悲惨的人生,宸贵妃都冷心冷肺不愿意。
贾元春竟然觉得自己十几年的悲剧都是邢岫烟造成的一样,把所有的怨恨都投在了她身上。腊月二十九那日下雪,听香在她那小坐离开后,“灵秀”的她想到了复杂的办法。
贾元春在宫中多年,有雪的正月初一,也是她的生辰,她都去采梅上残雪了。而除夕夜不出意外圣人是要留宿栖凤宫的,她这个皇后身边的女史自然知道这一点,不会害着圣人,正月初一经过那的只有她。
贾元春现在还一直以为她做的事没有人知道,她连抱琴都瞒着。
邢岫烟看着贾元春步出栖凤宫大殿,暗暗感叹:卿本佳人,奈何执念至此,早日有机会不出宫去,反误了自己一生。
不然,换一个角度看,你不封妃,早日出宫,反而是徒元义恩典,可改变你早逝的命运,给了你一个幸福的机会,可是你却终究没有把握两次放在你面前的机会。
所以说,上帝助自助者。
邢岫烟本是有点儿贾宝玉式的怜惜女儿的性子的,这时却突然又想起贾元春为上拉还不惜出卖秦可卿的事。
她和徒元义闲聊时,好奇问起,然后徒元义告诉她今生的版本是:
贾元春出卖秦可卿后,徒元义果然“龙颜大悦”,赏她一百两银子,然后……当然没有然后了。
徒元义骨子里怕是有一丝黑色幽默,真是没有比那更能打脸的了。贾元春进宫来为了睡他花了多少银子,拿出这么张王牌就被赏一百两银子!“抠门帝”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慷慨大方呀!
嗯,她好像没有资格说他“抠门”,她小私库都堆不下东西,要借他的小库房了。这么一想,他其实真的挺大方的。
……
却说这日邢夫人一早上去贾母身前侍候立规矩,到了午时,老太太才困倦睡下,她得以出来,去看凤姐和跟着凤姐学习管家的迎春和惜春。
凤姐看丫鬟婆子拥着邢夫人过来了,她一脸的疲惫不禁同情,老太太心情不好。
昨日林妹妹及笄大喜,他们这些亲眷呆得晚些,林如海来向贾母请安时,贾母又提结亲之事。林海冷然拒绝,还说一句:“绝无可能!”
今天她的气怎么就不撒在邢夫人身上?邢夫人规矩立得全身都酸了,但是心里一口郁气不吐不快,得知迎春又不在院子里,只得找来想和女儿、儿媳吐吐嘈。
“我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邢夫人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后,如此总结。
幸好她去前垫了两块点心,不然饿晕过去。老太太被林如海那种态度刺激过度,生出大家都别好过的想法。
迎春在一旁殷勤服侍,凤姐劝慰:“老太太总是年纪大了,过得两天她自己也觉得折腾着累便就会歇了。”
邢夫人顺了顺气,说:“一口一个贵妃娘娘的怄我。”
原来贾母也说,可惜了贵妃娘娘不是她的女儿,她借势可也有限。
凤姐抱着荣哥儿,说:“老太太这是怎么了,提两句娘娘尤可,这总提起未免是大不敬。”
贾母一声悲哭“贵妃娘娘偏袒姑母,令儿媳对婆母不孝”,这种罪名邢夫人也不想要,更不想牵连到贵妃名声。对于一个有几分无理取闹的老太太,邢夫人能如何?
邢夫人只得忍她,这孝道压着,父母在不分家。
所以,有贾母偏护,荣府内部的大格局一时难以改变,仍是王夫人是当家太太,只不过现在下人内里更向着凤姐。
凤姐虽然管家,但是她偏偏是不怎么管产业的,因为田产收成庄户的管事没有一个人是她的人,内院这点小事管着逞能又有什么用?
而贾府规矩松散,号称宽仁,其实就是下头已经失去控制了,比如原著中管田庄的乌进孝跟贾珍胡说八道,贾珍那二货听了他那荒唐的话一丝也辨不出真假来。而荣国府又有多好呢?贾琏现在懂这些东西,偏偏贾母压着、王夫人扯后腿不让他真正大刀阔斧,就根本没有用。
说实在的,林黛玉原本管理田庄都比贾府强了不知多少。
邢夫人如今在家里也只是在家里没有人敢轻易小瞧,时时能打打王夫人的脸,王夫人也拿她没有办法,府里头的奴才又多会拍邢夫人马屁。
邢夫人、凤姐、迎春、惜春在一处说话,忽听林之孝家的来禀报说:“大门口来了一辆马车,并两个黄门,说是宫里来传旨。”
邢夫人一急,问道:“老爷呢?”
林之孝家的说:“我家的已经去东府请老爷了。”贾赦正在东府吃喝吃戏。
一直到傍晚,贾赦回来换上朝服,贾政也正和清客论文章,换了朝服来接旨。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穿上诰命品级大装,并府中迎春、贾琮、惜春、薛家姐妹、李家姐妹俱在。
贾环正值科考春闱前的最后冲刺,原本春闱是在二月九日开始的,但是圣人觉得天冷,特意推迟到十九日开始。
今天已是十三日,时间已经不多。
贾环也是农村苦学生出身,当年考大学熬夜苦读是常事,他很认清现实,这个时代没有功名什么都守不住。要是去军中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不会武功,练武和杀人对他的难度比读书更高。好在现在贾政很重视他,贾政也把二房的希望押在他身上,如果有个神童进士,他教养出神童来,也足以令他名扬天下了。
贾环很好奇,现在能传来什么圣旨,看过红楼的都知道,来家中传旨的也就是和贾元春有关。
难道贾元春封妃了?但想皇帝没毛病吧,那么多少女不要,找一个三十岁的老女人。再说辛秀妍不是很受宠吗,又有那个“重生男主”林如海撑腰。
贾环猜想这里林如海是主角,那些现代的东西可能就是林如海在后世见过或者辛秀妍告诉他的,现成了他效忠新帝的投名状。
贾环天马行空时,跟随长辈兄弟姐妹拜倒,这时传旨太监才一甩拂尘,上前尖声道:“传圣上口谕,恩旨原栖凤宫女官贾元春回府侍奉老夫人,祖孙安享天伦。”
什么?!在场跪着的主子奴才全都惊呆了,贾政整个人差点瘫了。
好半晌贾赦才带着全家人叩首谢恩。
那太监说:“贾将军,将军夫人,贾大姑娘就在府外马车里,你们派小轿去接进府里来吧。”
太监知道邢夫人是贵妃姑妈,说话时倒笑眯眯地客气。
贾赦恭谨一拜,说:“有劳公公。但是大侄女是在下二弟的女儿,在下让二弟妹安排人去接吧。”
却说贾史氏一直到站起身来,脑海中还是响着“恩旨回府”“安享天伦”几个字,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坚持不住就晕了过去。
“老太太!”
贾府中一阵手忙脚乱,小辈全围着她了。只有贾赦还懂些应酬,见没有人管这碴了,只好支使了下人派软轿接贾元春进了荣庆堂,至于进去之后如何,他就不管了。
贾赦塞了银子给传谕太监,他们也没有多留,就先离去了。
大家都关心贾母晕倒的事,邢夫人这时要当个孝顺媳妇,凤姐紧跟婆婆,更别说三春姐妹了。
贾环事不关己,要回自己院子吃饭,然后读书写文章练笔。只有宝玉和王夫人关心贾元春回府的事。
宝玉虽然是汤姆苏和凤凰蛋,但是要说他有多少坏心倒不会。
众多小辈紧张着晕过去的老太太,不过多时,一顶青布软轿,伴着两个嬷嬷就将贾元春抬进垂花门来,而老宫女抱琴只能走路了。
自进宫去,母女兄妹三人已有十多年未见,三人相见顿时泪流满面,抱头痛哭,而抱琴也站在一边抹眼泪。
却说贾元春自从上午从宫里出来,都没有上过茅房,一直憋着,到了荣国府门外,也要太监先传了旨,接她进府的人才姗姗来迟。
这时哭了一会儿,她就进屋更衣了。
王夫人对于贾元春回府深受打击却勉强支撑着,她如果不理会这个女儿,她真无容身之地了。
宝玉却在那说:“大姐姐终于从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回来了,以后姐妹全在一处,和和美美最好不过了。”
这真如一把钢刀插进王夫人的心口,王夫人看着天真不愿长大的儿子,说:“宝玉,你也该懂事了。”
他们二房,现在贾元春没了希望、没有了体面,老姑独处在家;贾环万不会真孝敬她即便发家都不会帮宝玉;贾兰尚年幼;贾探春也是个庶出秧子,现在奉承着凤姐,又与贾环牵扯。宝玉不站出来承担家计和家族希望,将来怎么办?
第129章 打脸贾政
乾元六年二月十九日,三年一度的春闱正式开始。
赵国基原到现在也早死了发丧, 为了发丧银子赵姨娘要和探春闹起来。但自从跟了贾环, 只怕也是有蝴蝶效应, 现在还活着。他陪贾环去金陵科考了一年, 现在对他是越发亲近和周到,贾环也不信任别的小厮,不如一应事务交由赵国基。
贾环春闱下场,离家之日,贾母身上还不爽利没有理会,王夫人伺候婆母不得空, 贾政倒是好生鼓励了一番, 又与探春、赵姨娘送着他出了门去。
贾环抱着强烈的出人投地的愿望赶往贡院, 就像当年的贫困学生赵嘉桓参加高考一样。
同时间,石家也为小儿子石聪和大侄子石礼准备好一些细软, 但笔墨纸砚之外,衣服、米面、毛巾、鞋袜都全的,还是什么东西方便带什么。
石慧还给大堂哥和二哥一个“幸运荷包”, 说:“当年贵妃娘娘号称姑苏第一绣娘, 传言她的绣品还能求子、避凶化吉。只不过娘娘因曾患眼疾不能动针了, 所以这世间娘娘的真品很少。刚好我是她的姐妹,当年她送过我一些她的绣品,这两个荷包, 我借给二哥和大堂哥, 里头放着我十五日去牟尼院求的平安符。两位哥哥带着, 图个吉利,也沾点娘娘的贵气。小妹在家烧香,祝哥哥们马到成功。”
石聪、石礼怎么会舍了小妹的一片好心?况且作为春闱举子,他们也是要图吉利的,这是贵妃娘娘当年的绣品,旁人还没有。
于是两人都笑接了,由小厮陪伴上了马车离去。
石柏今天也没有上衙去,一家子目送两人远去,忽听石婉儿问石慧,说:“贵妃娘娘还有没有送别的帕子荷包,姑姑也给婉儿一份,婉儿也想图个吉利。婉儿自小没了娘,旁人都说我不吉利。”
石慧道:“再没有了,你当娘娘给的东西是大白菜吗?我统共就两个荷包,才借给哥哥们暂时戴着,娘娘的东西谁敢外传?”
石慧的用词还是受邢岫烟影响的,此时语气也带了几分冷意。石婉儿要不是自己的侄女,就她的品性,石慧是一句话都不愿与她多说了。
有眼皮子浅的,有白眼狼的,如果是眼皮子浅加白眼狼,还总是一副全世界对不起她,人家怜她如亲女却还一口一个没娘没人疼大家欺负她,得到再多东西也难有感激还是贪别的,相信大部分正常人无法喜欢。
石慧拂袖先进了门去,石婉儿要跟去,却被石张氏叫住,说:“婉儿,你也想你爹爹高中对吗?”
石婉儿点了点头,石张氏淡淡道:“那从今天起,一直到你爹爹回来,你在佛堂给他祈福吧。你爹爹回来知道了,一定会感动你的孝心的。”
石婉儿面如土色,心想着要在佛堂关上十几天,吃斋念佛,她就觉得不是人过的日子。
“叔伯母,婉儿还小……”
石张氏厉色道:“父亲生你养你,你竟一点都不知孝道吗?”
石婉儿灵机一动,说:“那小姑姑和婉儿一起住佛堂吗?”
石张氏说:“慧儿的爹爹又没有进贡院科考,事兄和事父岂能相提并论?”
石婉儿哇一声哭了出来,石张氏却吩咐身边的丫鬟嬷嬷去准备,包括她在佛堂的基本起居琐事。石张氏又让两个心腹嬷嬷拉了石婉儿去沐浴更衣,准备进佛堂。
石张氏准备再调-教她一次,硬起心肠,且看她受不受教,看石礼回来会是什么态度。这别人的孩子,有时辈份再高也难教,道理说了多少了,总是没有用。
石张氏让石婉儿住佛堂,石婉儿是满腹怨言,进去后不到一天她在佛堂哭得惨兮兮的。按照她以往经验,当她哭着喊没娘的时候,总该人人都要怜她,也该让她,不让也该给点好处了,没有想到根本没有人理她。
她哭得嘶哑了声音还是没有人来,有人送饭过来,她想借机出去,喊着要见叔祖母,但是嬷嬷们将她关在里面。
第三天石张氏到了佛堂外,也没听到声音,家里的嬷嬷过来禀报说是早上闹了一通,现在睡着了。
石张氏说是让她在佛堂祈福,其实她自己也在祈福,保佑儿子顺利。科场有多难熬,她这样的清贵人家出来的都知道。
石家母女这几天也就谢绝了一切赏花宴和生辰宴的外来邀约,守在家中,天天给祖先、佛祖上香,且不细述。
……
却说贾元春从宫里出了来,就是住在贾母的院子里。因着此时荣国府并未如原著中她封了妃,而有了大观园可以让宝玉和年轻姐妹们具住了进去。
此时没有大观园,宝玉住在了贾母院中的那五间大房子里,而贾元春大姑独处腾了间屋子出来。按说未嫁女儿便是不独辟一院也是住在母亲院子的抱夏中的,但如今圣人口谕中有“侍奉老夫人”,贾元春自然是要遵旨的,这是她唯一的立足点了。
贾母病了几天,贾元春近身服侍着她的起居,如今她也是个尴尬人,自是不爱去别处串门子,只盼留在从小疼爱她的祖母身边得一两分脸面,有个孝名也好看些。
荣庆堂之外此时却是风起云涌了,贾母如今也还暂时不知。
这日大朝,便有御史参贾赦、贾政不守礼法,退朝后皇帝立即宣召贾赦、贾政两仪殿御书房觐见。
这时,徒元义的尚在六部历炼的三个年轻的弟弟荣亲王、福亲王、英亲王伴驾在旁,外臣有弹核贾氏兄弟的陈御史、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李洵、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左侍郎林海、兵部尚书孙原望、礼部尚书钱源、工部尚书赵慵、御前中书舍人李文俊在场。
诸臣原是御前讨论了些朝政的细节,文武恩科、劝农工作和水利工作等等。却说徒元义虽然心狠手辣,但他文武双全,登基日久,处理政务十分务实老练,是以朝中诸臣皆服。就算偶尔抽风一下,大臣们会选择性无视。
待到贾赦、贾政来时,他们也谈得七七八八了,皇帝没有让他们退下,他们也只好看了看热闹。
贾赦、贾政恭谨的进了两仪殿来,大礼拜服在地:“微臣贾赦/贾政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徒元义尽管知道他们在《红楼》中的“咖位”比他大,但是自重生以来,他也基本没有特意近距离围观他们。
他也知道自己前生是有些高估了贾家,贾家这些人根本就没有继承他们先祖的势力,四大家族中只有王子腾很有才干。但这人也很自大,目无法纪,当年自己也怕压不住他,便也不能留他了。此外忠靖侯也有些领军才能,为人却是规矩多了,但是总的来说和他大哥有差距。但今生清理江南后,他都没有把精力放在他们身上。
徒元义淡淡开口,让他们平身,又道:“朕宣尔等觐见不过是想亲自求证一下陈御史弹核尔等之事。”
贾赦、贾政虽不知何事,却不禁具是背脊一凉,忐忑不安。
贾政恭敬拜奏道:“臣等世代得沐圣上隆恩,微臣未曾为君为忧,还恁添事端于君前,有负君恩,请皇上恕罪!”
贾赦跟着惶恐揖拜,这些花样话多是政老二说的。
这时陈御史才出列,当面直言贾政有违礼法和规制,居于国公府爵爷才能居住的荣禧堂,其心可诛,而贾赦此行为是为藐视君恩。
两人一听,心中一凉,具又跪倒,徒元义俊颜冰冷,说:“两位贾卿,陈爱卿所说之事可是属实?”
贾政跪奏道:“启禀皇上,微臣虽因家母之命居于荣禧堂,却是不敢越制居于正屋。具是因家母年事已高,微臣只为尽孝,还请圣上明鉴!”
贾赦跪着没有说话,徒元义看向他。这个酒色之徒,前生还敢私通平安州节度史,平安州节度史罪责败露后,他还想谋算脏银,实在是胆大包天。
但是现在一切还没有发生,贾赦要谋财也是实在是贾府内囊耗尽,源于大观园和元妃。现在没有这两桩事,且不知他会如何,贾琏他给了个机会,若是能用且先留他,怎么说算是宸贵妃的表兄。
而贾赦,徒元义看着他这个纸老虎的名头到底护住了自己的心尖尖多年,才愿给他个机会。若不是他这个名头,以她的品貌只怕也难平安这么些年,他的“粮食”可得被别人抢收了。要是贾赦仍要自己再找死,她也没有话说了。
徒元义冷冷道:“如此说来,便是属实了?”
贾政大惊,额头贴地:“微臣罪该万死!”
贾赦这才伏在地上哭:“圣上息怒,实因赦不肖,家中老母也实需二弟身前尽孝,这才出此权宜之策。至于此事僭越朝廷礼制之处,微臣……是微臣疏忽了。”
徒元义道:“不住在国公府正堂里,贾政便不能进尽了吗?尔不想享此君恩,尔可以辞爵或早日传位于儿子,但从未听说让底下兄弟代爵的。尔等之意,是不是朕的哪个兄弟要向父皇尽孝便要代朕住在太极宫中?甚至还要让朕的兄弟代为早朝、代朕进出后宫?”
在场官员头顶像炸开一道天雷,具都颤抖着跪下:“圣上息怒!”
而正当少年的荣亲王、福亲王、英亲王跪在地上腿都软了,额头贴地,道:“皇兄息怒,臣弟不敢!”
三个小王爷也恨死了荣府这乱七八糟的事,引来皇兄这样的猜想。但想皇兄刚登基,廉亲王、恭亲王也当真没少借着孝道常常进宫借探望上皇挑起事端,给皇兄添堵,难怪皇兄一见此例有这番理解。
三个小王爷背上寒毛都竖了起来,皇兄可不是怕见血的太平皇帝,那是战场上一箭射下叛军王旗,一剑砍了向以勇武著称的河西节度使马保成的头颅的霸君,之后多少附逆被满门抄斩,没收家财。皇兄心狠手辣起来,实在太恐怖了。
三个小王爷不敢恨事实上现在对他们不错的皇兄,但是把怨恨转移到贾政身上,你这个当弟弟的不安份,害得皇兄怀疑本王跟你一样。
英亲王奏道:“启奏圣上,贾赦让出正院倒有为全孝悌之意,贾政一个小官胆敢居住国公府正院才是主犯,请圣上严加惩处。”
对呀,哥哥没错,是弟弟的错。皇兄是哥哥嘛!他要站在皇兄的角度表明自己的贴心。
荣亲王道:“这贾政简直是恬不知耻,其心可诛!”
福亲王出宫建府后爱逛茶楼酒楼的,听过些传闻,此时正是时候说明,奏道:“皇兄有所不知,这贾政在坊间素来有‘伪贤’之称。贾政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外贤内奸,老谋深算,所求者大。”
这古代贵族的含蓄,三位年轻的王爷是一点都不讲了。
贾政肝都有些吓裂,他在这几个贵人王爷眼里竟然如此不堪吗?
贾政忙拜道:“微臣惶恐!微臣因孝道一时犯了糊涂,原只道不住正屋也就不违礼制,只是暂居荣禧堂,并无……并无……”
下一句他却说不出来了,他虽为人不知变通,但是要说他一点都不求爵位也是慌言,他习惯当老爷,而不是二老爷。而贾琏、王熙凤从前也称为帮着二叔和二婶管家,这么多年,他也一直觉得荣国府是自己的。
这时礼部尚书钱源道:“微臣有罪,朝中竟有如此不守礼制之徒,微臣不查,未曾加以规导,实为失职,请圣上降罪!”
林如海也请罪道:“荣府是微臣之岳家,贾赦、贾政为臣之舅兄,臣亦未尽妹婿之责加以规劝,令其严守朝廷礼制。还请圣上降罪!”
徒元义叹道:“卿等倒只小罪过,朝中如今亦不知有多少勋贵大员家中不守规矩。”
在场官员纷纷主张惩办二人,以正朝廷法度,徒元义脸色稍霁,叹道:“先头两位荣国公到底是有功之臣,当应念在先老国公的份上宽容一二。”
吏部尚书李洵道:“陛下宽仁,但是贾赦、贾政其罪也应当罚。”
身为心腹大臣,李洵当然是懂得和皇帝配戏的。
皇帝点了点头,略微沉吟,说:“贾赦藐视君恩,降为三等将军;贾政擅自僭越国公规制,无视国礼,降为八品工部主事。那敕造国公府不是三等将军和八品主事可住的,但念在荣国公生前公忠体国,暂且多让尔等多住上几年。”
“皇上圣明!”
徒元义这才令退诸臣,几位朝中大员和贾赦、贾政陆续退出两仪殿。
贾政几乎是全身虚软,一路出两仪殿都想躺下了。三个小王爷走在前头,还转头十分不友好地看了贾政一眼。
贾政心中一凉,贾赦却正向林如海攀谈,林如海面上淡淡,贾政也走了上去。
林如海道:“二舅兄新任工部主事,还是要谨慎勤勉,莫再如此大意了。”
说着,林如海一品紫罗袍衣袖一拂,潇洒往前走,与吏部尚书李洵同出。
出了朱雀门,贾赦和贾政上了同一辆马车,贾赦就怒从心起,冲着贾政的老脸打下去。
贾赦骂道:“老爷我当了二十年一等将军,就没有住过一天荣禧堂!你鸠占鹊巢二十年享受了,我这委屈受了还不够,你还害得老子被降爵!”
贾政哇哇大叫,自己哪里是撒泼起来的贾赦的对手,他是迂腐正经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贾政急于解释:“当初是老太太做主让我住进去的!我也是为了孝顺老太太……”
贾赦想起老太太心中就一阵憋屈,什么读书人,全是狗屁。
回到贾府,贾母为首的一干女眷和贾宝玉都在大堂候着,包括不久刚被送出宫的贾元春。皇帝突召二人进宫,自是让人挂心。
贾母当先见着贾政被打成猪头,又是惊吓又是心疼,扑上去问道:“政儿,你的脸怎么了?谁打的?”
贾赦恨恨道:“是老子打的!”
贾母不由怒从心起,挥起拐杖就朝贾赦打去,贾赦背上受了一杖,说:“老太太打死了我才好呢!老太太做主让二弟住进荣禧堂,圣人因问,老太太是不是在暗示要圣人的兄弟哪家王爷住进太极宫去?”
贾母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贾赦眼睛都喷出火来,说:“是我一个当家人乐意二十年住不进荣禧堂吗?是我乐意这样藐视君恩吗?好屋子让别人住,我自己还得了个“藐视君恩”的罪名,一等将军被降为三等将军了!”
邢夫人大吃一惊,上前问道:“老爷怎么藐视君恩了?”
贾赦被降为三等将军,她岂不是三等将军夫人了?现在时常出门交际的邢夫人可是知道诰命等级的重要性的。
贾赦才把太极宫觐见的事细细道来,每一字每一句都透着对贾政的恨意和对贾母的怨念。
贾母听了竟是又晕了过去,大家只得将贾母抬回荣庆堂,一众姑娘媳妇围着。
而至晚上贾琏下差回府,贾赦就急急招了他去,告知今日之事,把贾琏也吓了一跳。
父亲的一等将军变三等将军了?
那到他岂不是成骑都尉了?他一心想要袭个二等将军爵的,如今竟然因为“藐视君恩”一降两级。
贾赦当下交代贾琏,说:“明日你的差事请个假,督促你二叔搬出荣禧堂,他再住下去,我连末等爵位都没了。还有小心别弄坏了国公制的摆件,朝廷是要收回的。府外的‘荣国府’牌匾要换,你差匠人打个‘三等将军府’的来。”贾赦心有不甘,但是听了林如海的提点,这事还没有忘。
贾琏连忙招呼林之孝、旺儿等人忙去了。府里只有贾琏一个男主人是顶事的,贾赦懂些东西自己动手却难,事事都考贾琏。
贾赦又让邢夫人去准备东院搬家的事宜。
贾府风里来水里去的忙活搬家换匾,贾母则歪在荣禧堂,这回真病了,心病,贾元春一直尽心在跟前服侍,从前她不在家时,满家都在挂心,主要是盼才貌俱佳的她博出个前程来。现在,老姑独处回来,却是难有安生之地,而从小疼爱自己的祖母,对自己抱以厚望的祖母,此时眼神却淡多了。
回到自己的厢房,只有同样当着老姑娘的抱琴为伴,主仆又哭了一场。
第三天,贾赦一房匆匆搬进荣禧堂,而贾政搬到了东院,荣府中主子下人都忙得陀螺似的。
直到大房问及府中田庄等产业之事,病着的贾史氏又蹦哒了起来。她不得不蹦哒,不蹦哒的话,二房是真的完了。
第130章 贾府之争
由于有皇帝的斥责, 贾府两房不得不换了地, 贾赦虽然做梦都想分家, 可贾母尚在, 还是无奈。
刚刚换好地方的第一夜, 贾赦还难得进邢夫人房里了。贾赦是和她有事商量,邢夫人腰杆硬自然是贾赦商量大房家事的对象了。
第二天,贾赦夫妻俩和贾琏夫妻俩就去荣庆堂向贾史氏请安。
果然,贾政、王夫人都在这里, 还有随侍在贾史氏身边的贾元春。此时,他们不巴结着点老太太,他们真的就没一点脸了,老太太是他们的靠山。好在薛家人知道这时敏感时期,没有凑热闹。
贾母歪在炕上, 前几天头疼脑热的也阻止不了两方换地儿。
贾赦一房人向她请安后,也各自坐下。
大房二房的人神态疏离, 连王熙凤都没有什么兴致做讨好调剂的活儿。大家说了会没营养的话后,邢夫人开口了。
“弟妹,如今我们也谨守礼法换回地方住了,你看这库房的钥匙和田庄产业库房账本是不是也拿出来。我虽没弟妹的能干,却也不能让弟妹辛苦了。”
王夫人脸色黑了下来,淡淡说:“诺大的荣府, 哪里是一下子能整得出来的。”
邢夫人眼角抽了抽, 但是老爷对她是抱着厚望的, 老爷昨天还对她小意温存, 并对大房婆媳掌家准备全力支持,她不能让老爷失望。
邢夫人道:“弟妹哪里的话,你管着府邸这些东西多年,得心应手的,此时拿着账本出来,我们再一一对过去就成了。我们凤哥儿是你王家的亲侄女,也是个能干的,一两天不成,一两月间总是能掌个七八分了。”
王熙凤从前说是管家,可也就是管管发月例和府中开销,王夫人说的好听,她还年轻,让她练手。但是核心的产业是不会交给她的,若是核心产业在她手上,王熙凤哪里沦落到了倒贴嫁妆的份上?
却说,从原著第五十三回乌进孝进租可以反应出来宁府的产业有多大,而一个饥荒年时不算大的庄子,除了那些农特产品之外,还有二三千银子。而原著中乌进孝提及荣府的产业比宁府更大了几倍,进项自然要多得多。这些东西到哪里去了,为何收入这么多王熙凤还需要靠利子钱和嫁妆发月例?
当然不在王熙凤这管家婆手上,二房一家才是二十年来的当家人,他们早在王熙凤进门前掌着府中的产业。
贾母呵斥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二家的为这家操劳,你当了多年的松快人,你难不成心理还怨上了?”
邢夫人说:“老太太哪里的话,只不过朝廷礼法在此。那先不谈这个,话说回来,当年琏儿他亲娘的嫁妆确是也该让凤哥儿自己管着了。凤哥儿都有儿有女的人了,连正经婆婆的嫁妆都还要弟妹代劳管,旁人还以为王家这一代的女儿是多无能呢。这亲家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贾史氏不禁操起案上的茶碗朝邢夫人扔去:“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还没死,你以为有贵妃撑腰就了不起了!”
原来石氏的嫁妆贾母也有份拿,当年石太傅去逝,石家三兄弟被贬,石氏病逝后,贾代善也病逝,贾母就拿捏住了贾赦。贾赦自知石氏是石家女,令荣府沾上了义忠亲王的事,他也没有了原本强大的妻族,哪里是仗着孝道的贾史氏的对手。
因贾史氏当时借口怕他照顾不好贾琏,又说他会挥霍掉贾琏娘的嫁妆,就代为保管,将来他成亲后交给他。
贾赦当时害怕自己因为石家的事爵位不保,还是不能和史家、王家闹翻,虽然舍不得那些东西,但还是爵位重要,就让贾史氏和王氏搬走了。贾史氏不字识(注:从她让惜春念对联上看出来),又爱享受,所以田庄铺子后来多半由王氏在管,而摆设家具古玩字画孤本等有一大半入了贾史氏的私库。
上回石张氏来贾府提过,贾母王夫人吞嫁妆是不好名声。但是到底贾琏是贾家人,羽翼未丰时为了钱财和长辈闹翻,显示重利无义,多少沾上不孝之名。贾母自然要顺她,贾琏确实是在王夫人身边养大的,有这层关系在也要讲几分孝道了,贾琏从前若和她争,自然也是身份吃亏。
有重利无义不孝的污点,贾琏也不用在官场混了。
所以,当时除了言语上的打脸之外,他们能做的事真不多。古代社会有古代社会的规则,只得慢慢等时间成熟。
此时,贾赦觉得时机到了:贾政是个“伪贤”,遭到圣上斥责,三位亲王的厌恶,王子腾不受重用,邢夫人有娘娘当靠山,贾琏是全家实职官位最高的人。
邢夫人没有想到贾史氏会这样发飙,这时却也不敢背上不孝的罪名,只得暂时禁了声。
贾赦上前道:“老太太,琏儿夫妻也不小了,自己的产业也真不敢再让弟妹劳心。那嫁妆单子石家还存着,这不太好看。”
邢夫人接着说:“老太太,这做婶婶的不能为侄儿操心一辈子,还是让弟妹交给琏儿媳妇吧,也不是外人,都是内侄女呢!”
其实东西拿回来的话,贾赦邢夫人自然是有好处拿的,不然哪有这么热心?
贾琏这时笑着上前朝王夫人一揖手,笑道说:“侄儿多谢婶娘多年代管亡母嫁妆。前日家舅誊抄了一份嫁妆单子给侄儿,今日侄儿休沐,也可好好对对,若有些零头,也就算侄儿感谢婶娘了。”
王夫人气得胸膛起伏,却是说不出话来,看向贾母,贾史氏说:“那些嫁妆都花了。”
“什么?!”
贾史氏深吸了一口气,说:“当年石家连累荣府,此时还有脸提嫁妆?嫁妆都拿去为你爹打点了。不然,他和石家的关系能安安稳稳当那么些年的一等将军。嫁妆都花在他身上了。你要你娘的嫁妆,问你爹要去。”
王熙凤道:“老祖宗,人情往来打点,府中也有账册……”
王夫人道:“二十多年前的账本早没了,府里一次走水,烧得一干二净。”
贾琏和王熙凤满怀期望的来,以为时机成熟,但是遇上这样不要脸的长辈能有什么办法?
到底贾琏是庶务之才,又已经当了官,也没有那么容易忽悠,说:“倒是可惜了。不过,我这誊抄了母亲的嫁妆单子,有几个田庄,我再找官衙去查查田庄已落在谁手上,若是我和凤哥儿存够了钱,去将庄子赎回来。也是对母亲的一番心意。”
东西可以送了卖了,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地不会跑,而地契在衙门是有存档的,以贾琏的关系,要查一个庄子在谁名下容易得很。贾琏管过兵部的工程,常要征地,对地的事最是精熟了。
王夫人果然变脸了,看了贾史氏一眼,贾史氏沉思,暗想大房现在此时势大,一点好处都不松,他们也不会善罢干休。
贾史氏道:“琏儿也不忙,那些东西是都用在你爹的爵位上了,但是你娘的三个庄子还勉强留下来了。只是你从前也实在不成样子,你们又年轻,哪会打理这些?”
王熙凤眼睛一亮,她知道,那三个庄子可是不小。其中京郊有个庄子是七百亩良田,而江南有个庄子也是五百亩,再有湖广那边有个庄子是一千亩。
贾琏道:“孙儿多谢老祖宗一番苦心,才保得下母亲的三个庄子,拣日不如撞日,还请二婶将地契拿来给凤哥儿吧。”
王夫人被贾史氏凉凉看了一眼,只好轻声嘱咐元春去东院拿,二房搬去东院,那些箱箱笼笼当然搬去了,这些地契王夫人自然是保管得十分好。
大房也没有指望能够打顺仗,只能一步步来。于是,一家就坐在这里闲聊,此时,贾赦还没有再咬着管家的事,因为要先拿到那些地契,中场也要休息。
两盏茶功夫,元春抱着一个小匣子回来,王夫人一阵阵肉痛,却也将三个庄子的地契交给了贾琏。
拿到手中时,大房才有了踏实感,大房也没有指望姓赖的会拿出这二十年来的庄子出息。
然后,贾赦再重提荣府的产业的事,贾母这时是一丝不让了:“父母在,不分家!”
贾赦说:“儿子不是要分家,儿子心想,外头那样误会二弟和二弟妹也不好,是以便想让夫人和凤哥儿自己管着儿子的家。”
贾母知道还石氏的三个庄子给贾琏尤可,若是现在二房交出产业来,那么,贾政一个八品官儿,贾元春一个将三十岁的没希望的老姑娘,贾宝玉一个“纯孝少年”真的完了。
贾琏是知道贾母的手段的,而他的手段也在外头学了些新的,说:“老爷,这事儿我们可以找二叔二婶私下商量,二叔定然不是‘伪贤’,老太太身体不太好,在这里扰着老太太,我们岂不是大罪过?”
贾琏提防的就是这时候贾史氏要装晕。
你晕呀,你晕了我们还是可以找二叔二婶“私聊”,只是让他们交出我们家的产业而已,又不用老太太您盖章才能生效。你晕你的,下回我们干我们的。今天不过是敬您这个老太太,才在您面前说。
贾史氏果然心中恨得不行,原来她就是想晕,听贾琏说了这句,她就不能晕了。
人一上年纪会昏馈是常事,多少杰出人物在晚年尚且“晚节不保”,别说贾母本就是一个偏心执念的老太太了。
这时晕不是办法,涉及贾政名声,拿回管家权连朝廷都看着,她又不能真回金陵去。若是真回金陵去,也是她这老太太做事违背礼法了。
她心中一发狠,从炕上起来,元春忙去扶着,她却挥开了元春,拄着杖走到了贾赦面前,身子一矮,跪了下去。
所有人均大惊,惊叫一声跪了下去。
贾史氏涕泪纵横,说:“老身恳请您贾将军,恳请您贵妃娘娘的姑母大人,不要逼死我这把老骨头。我活不了几年了,就想在活的时候,你们兄弟各有各的安处……”
贾赦连忙朝贾史氏磕着头不止,邢夫人、贾琏、王熙凤俱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贾赦哭道:“老太太这是做什么,儿子承受不起!”
贾史氏眼中划过一道冷光,说:“老身求求你们了,就容我这把老骨头多活那么几年……”
亲母跪拜儿子,且不管事情起因是什么,当世没有人承受得起。
贾赦说:“儿子决无忤逆之心,原只是为了朝廷礼法……”
贾史氏说:“你已经住进了荣禧堂,你还想怎么样?我这把老骨头一死,东西还不是你的?早一年,晚一年又有多大分别?你便如此不信你弟弟吗?你不孝不悌,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贾赦哪里料到母亲会为了二弟一家做到如此地步,此时吓破了胆,听到“早一年、晚一年有何分别”心中有点自我安慰,就要应下来。
还是贾琏机灵审时度势,实有些才干,说:“老祖宗说的有理。但孙儿斗胆,我们府上的东西全由二婶掌着总不好看,外头那么多人盯着二叔呢。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我们也不想二叔背着这名声仕途有碍。不如,府中产业庄子田产仍由二婶帮着料理,而铺子一类的产业交给母亲和风哥儿。铺子的事人来人往的,大家一见管的是凤哥儿,也知二叔没有占兄长的产业,这样反而对二叔名声好。”
在贾史氏唱念俱佳时,贾政却是只是不发一言,他不能为自己争产争权,却又不能让出来,不然二房更没有资本了。贾政在这方面是个聪明人。
此时听了贾琏的话,贾政才心动,贾政这人自有贪心之处,却极是沽名钓誉。而他被撸成八品官,三个王爷前两日还来一群人来府里“看”他,当着人的面啪啪打他的脸,当时贾赦就在一旁看着。
于是,贾政说:“琏儿说的有理,老太太,夫人掌着庄子铺子也忙不过来,不如就将铺子交给大嫂和凤哥儿吧。”
贾政这么说,贾史氏也觉事到如今,产业不让大房沾一点也难,这才同意各让一步。然后,由着贾赦和贾政扶起身来,一场风波才渐息。
贾琏思考着,同在兵部历练的英亲王本很同情他,觉得要照顾点他,他这个可怜人身份可以继续。贾琏也是有心进入真正的顶级贵族圈子,他三教九流认识人多,读书人跟着表弟也认识不少,但是皇族之前还就只认识“表妹夫”皇帝。现在他可以和王爷一起混了,小王爷才十七八岁,没有“表妹夫”可怕。
贾琏知道了府中欠银之事,福亲王正在户部历练,整理欠银的旧账,前两天英亲王暗中告诉他。而追讨欠银的事多半是考完文武恩科后,多半是福亲王这个王爷坐镇追讨。
此时二房全部吐出来,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这事他身为家族继承人少不得要承担些责任。但是老祖宗这么做,将他们大房逼得没有选择,他就担不了这个责任了。他只好管自己几口子,现在拿回铺子当私房,到时对二叔极其看不顺眼的福亲王就要找掌大部分家产的二叔二婶要银子了。大房受不起老祖宗下跪,福亲王却受得起,跪也没用。
贾琏估计着二叔手上的家产,可能折算银子也差不多。贾琏却不知高估了二房手上的东西。
……
在贾家撕逼的时候,徒元义带着邢岫烟在外游玩,还顺便野炊。
实在是邢岫烟兴致高昂,距离她上一回野炊都还是高中时候。
地点也就选在骊山行宫附近,晚上他们就歇在这里了。要野炊,首先需要食材,邢岫烟负责挖野菜,而徒元义负责打猎。
徒元义带着几个锦衣卫和东厂的亲信骑着御马意气风发,打了五只獐子、七只山鸡、五只野兔、三只獾时,邢岫烟带着贴身宫女们才采了几篮的马兰头。
邢岫烟看到“生产力”的差距,不由得吐艳,徒元义负着弓箭,打马儿到了她身边。
“爱妃所获也颇丰呀!”徒元义瞄了瞄那几篮子野菜,笑笑说。
邢岫烟咬咬牙,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要是学过武功,我老虎都能打来。”
徒元义笑道:“朕也打过两只虎,那张白虎皮,不是也给爱妃做了大氅吗?”
邢岫烟说:“你学过这么多武功打到虎有什么奇怪的?我要是碰上,我的飞刀就能杀虎,小邢飞刀,例无虚发!”
徒元义呵呵一笑,打马过来,弯腰伸手一捞,内力一出,就将人捞上了马去。
“试试你的小邢飞刀去!”
染房诸婢看看不禁嘴上挂着笑,她们还是要准备着建灶子、洗菜等事。
邢岫烟坐在他身前,随着马儿奔跑,四周景物快速往后飞逝。
进入一片杏花林中徒元义才控制着马放慢来,这个林子却是比宫中那几株杏花壮观多了。
微风徐来,落红飞舞,清风扑鼻,邢岫烟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徒元义垂下凤目,见她笑靥如花,问道:“你喜欢吗?”
“嗯,那么一大片杏花林可真难得。”
徒元义慢慢打着马在杏林中穿梭,笑道:“曾听你说,你们那男人会送花给女人,朕送你一林子的杏花,你可心甘了?”
邢岫烟望着满林春/色,不似在人间,忽想到原著中玩象牙花名签子的事来,不禁呵呵一笑。
徒元义以为成功讨得她欢心,不禁得意,说:“朕便知你喜欢。这天下间除了朕没有人可以送你一林子的杏花。”
“不吹牛会死呀?”
“朕如何吹牛了?天上的事朕管不着,人间的东西,朕都能取来。”
马缓缓信步,徒元义伸手折下一支杏花给她,邢岫烟接了过来,心中其实也难免心花绽放。
“日边红杏倚云裁。”邢岫烟低喃一句,“杏者,幸也,得杏花签者,必得贵婿。你不挑别的花,偏挑了杏花,当真自负。”
徒元义凤目潋滟,在她颊上亲了一口,说:“朕可不就是贵婿?”
两人耳鬓厮磨赏花,邢岫烟任他亲亲抱抱。
但他兴致上来,没节操地提议“马-震”,邢岫烟脸都绿了,死活挣扎着不让。徒元义十分遗憾,在一本孤本上瞧来的让他心痒痒的绝技无法施展。徒元义心想以后总要哄得她同意一回,再不成只好强了,不然秀秀没体验她夫君的绝技也是她的损失呀。
到回去时,徒元义又展现出君王威仪,俊美清贵,不似凡尘男子。
太监宫女们都将东西准备好了。
当下,贵妃娘娘下厨,在野炊的灶子上煎、炸、蒸、炖、炒了好些菜。她将米饭也煮上,还将带来的地瓜在火里烤。
陆续给旁边草地上席地而坐的徒元义上菜,徒元义觉得她手艺还真不错,去年选秀时她说会做几个菜还不是胡闹。
徒元义说:“朕与爱妃若是一对乡间平凡夫妻,倒也有过日子了。爱妃贤惠,算账针线厨艺都不错。”
邢岫烟上了最后一道菜,坐在旁边,说:“可惜你不会种地,而百姓赋税不轻,只怕你还是当皇帝容易些。”
徒元义神情肃敛,又长长一叹,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朕有心让百姓安居,然人力终究有限。”
邢岫烟终是心软,不由安慰:“圣人积累着每一次的小胜利,最终就是大胜利了。今日圣人打下江山基础,后人继往开来,总有一日,百姓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徒元义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忽问:“若是后人不继往开来,反而是昏君呢?”
邢岫烟心想:这可是无解的,徒元义再厉害,也不能保证他儿子一样英明。
邢岫烟思索了好一会儿,说:“陛下,两千多年传承不息的只有衍圣公。”
徒元义凤目掠过一道寒光,邢岫烟却微笑道:“思想远远强于其它任何事物。陛下想永世传承,就在学术上赶上孔夫子。”
徒元义不由陷入得深思。
第131章 会试春闱
一边贾府两房换地方和撕扯, 一边徒元义忙里偷闲带邢岫烟春游, 另一边就是国家大事了。
前后为期近半月的春闱正在如火如荼进行当中。
其中包括今年才十四虚岁的贾环。贾环以为自己苦战过高考、也熬过古代的秋闱, 对春闱到底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还是有些被环境逼疯。
如考生被关在贡院的一间小小屋子之中,吃喝拉撒具在里头,在金陵秋闱时,九月初时天气热得不得了, 那屋子里只一天就臭气熏天。而且他是要在那种天气里十二天不洗澡。
那要不是前生他是农村出来的,老家也缺过水,放现代的一个个小祖宗身上如何受得了?
但如今的他硬是怀着一股出人投地的志向什么都熬过来了。
这春闱又是一番苦难。和前朝相比, 圣人怜惜举子, 恩准延迟十天时间开始,就是为了天气暖和一点。
可是什么叫做春寒料峭呀!延迟十天根本就没有用呀!
这里没有暖气、没有地暖、没有小太阳,连风刮进那小屋子来都挡不住。
特别冷的那几天, 他已经穿了几件大毛衣裳, 坐着写字仍然冷得要命,拼命取暖——靠抖。生火生炭炉?进来之后, 他发现炭有些不够, 要省着点, 不然之后几天夜里熬不过去病了, 考上了都没命享受才是最大的悲剧。
最后, 贾环本着不成功、便成仁的精神, 卷着薄被, 诗赋经义八股一样样熬过去。
贾环这人自有阴微之处, 他的出身经历很大部分决定着他这样的性格,若是他像贾宝玉这样“善良美好纯洁”,他都不知在哪个旮旯里了。
但是为了改变命运,他的毅志也是旁人所不及的。
他几年内硬是将四书五经通读,倒背如流,如那八股文章,他在去金陵前还从贾政处得来许多范文,亦不知背过多少。八股文体拿捏也纯熟如古代文人。
贾政迂腐虚荣,附庸风雅,但是他敬读书人还是有七八分真的。原著中都还点过一省学政,这可是要主管省籍的科考的事的,并且他还当过三四年的学政。因此,贾政的藏书是不少的,可惜他资质有限或者本质上不用功只是装逼,自己没有那真才实学。
贾政书房藏多最后便宜了贾环,贾环要读书上进,尽管是庶子,贾政见了也是高兴的,特别是他中举人之后。基本上与读书有关的事,他对贾环是无有不应的,这种好处贾宝玉是拿不到的,他最怕的就是读书。
却说曹公判定,世人皆有正邪两赋,便是林黛玉之善良都有当众拿刘姥姥取笑为母蝗虫这种小小黑历史,更别说邢岫烟现在其实也为了爱徒元义犯下“不尊正妻”的原罪。
贾环当然也是“正邪两赋”之人。
贾环就算有再多的阴狠自私之处,但他在现代没有什么背景能混到当时的地位,智商能力自然不差。当初他那样对辛秀妍,自然有骨子里“邪”的一面爆发出来,初时他是很喜欢辛秀妍的,追她当然也是真心的。
但是辛秀妍和他谈了两年恋爱,却越来越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他也感受不到她对他的热恋,只不过作为农村人,他其实是喜欢她的独立和善良的。
刚开始他还担心辛秀妍看不起他老家很穷,他也为了自己的内心安宁和博得她的好感资助老家贫困学生读书。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她看他的眼神是包容、理解甚至有点崇拜。他父亲来大城看他而他刚好要陪客户,是她去接的父亲,还带他去玩去买衣服看病,这让他非常感动。
只不过后来她的工作也越来越忙,而且当时她有些保守不愿马上同居。他和兄弟们聚会,无意被兄弟们发现,他谈了一两年恋爱,居然还没有上人家,他被人嘲笑。
他很痛苦,打电话给辛秀妍,结果她又在赶项目,说句话的时间都急,他才怨上了她,由从前的喜欢变成了怨。
这像潘朵拉的魔盒被打开了,就像无数纠结的家庭伦理剧一般,人性正邪,善恶好坏有时在一念之间。而他的节操扔掉之后,他有想过一定要让辛秀妍后悔,以至做出后来的事,包括作证辛秀妍嫖窃华珍珠的广告创意。
这些人性的阴微和黑历史却也并不影响贾环的学识文章和做事能力。
却说春闱一开考当天就收到的三道题,要求每题三天内答完。
第一题,诗赋,贾环到底是后世之人,肚子里有些后世存货。从前他引起贾政重视后,并不像其他穿越者一样常常写诗。
因为再学霸,好诗好词也是有限的,好钢要用在刀韧上。在家引起贾政重视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就够了。贾政已经觉得他可以培养了,他又何必再把资源用在满足虚荣上。
他需要一路科考,直至将来到了官场往来时,就没有需要做诗的时候了吗?早些年就把后世的好诗好词写完,到遇上可能会是自己贵人的人时又关键时候江郎才尽,那不是太可笑了吗?
贾环不是那等为了短暂的虚荣放弃后续的实利的人。
所以,诗词一题,他将早就准备好的诗词刚好合适的写上去,时间花的很少。
而第二题是经义,有解释四书五经中的经义意思和自己的理解,也有类似“完型填空”的题,贾环在这部分自然有如神助。
第三题八股文,却是只给了一个字:仁。
这么一个字倒真是让他犯难,儒家的核心是仁,但是老生常谈,他小小年纪,又是个半吊子古人,如何和那些经年老书生比?他在金陵考上举人,还多亏他深得后世的考试技巧,背过贾政那里得来的从前给贾珠准备的一些资料。
但现在是考进士,竞争又激烈得多了,再考那样的技巧如何杀出重围?
自宋代以来,儒生往往抓住“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仁’”,认为仁,就是要嫉恶如仇,必须的。
“仁”怎么解题好?贾环想起当今皇帝登基后的所作所为,犹重法度。于是他以“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仁”这个标准不应以个人好恶左右。个人看法总带着偏见,一个人只看到自己的好,并看不到自己的不好,而看别人不好就要灭了他,那是多么恐怖。由此,他又写出对策,首先应该仁本应该“兼容并蓄”才为“宽仁”,至于“能好人,能恶人”要嫉恶如仇,其基本的准绳不应看个人好恶,这是非常偏狭的。又基于此,贾环引出不偏不倚的“法”,法为“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的手段,还对今上一些“以法治国”作为,其实贾环还隐含后世“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样暗示,这才是最广泛的仁。然后,他将“仁”与“法”再细细展开论述目的和手段。
一篇文章写就,几经修改润色,最后用馆阁体清楚端正誊写在答卷纸上。
十二天的春闱终于熬过去了,贾环和所有举子一样,踏着虚浮的脚步出贡院,赵国基早在贡院外等着。
同样在外等的还有许多举子的亲眷,贾环好不容易从人流中找到赵国基和荣府派来的一个车夫。贾环心里都凉了半截,自己是贾府唯一一个参加春闱的人,他们竟然怠慢至此!贾环身为被轻视的庶子,敏感地在乎府中怠没怠慢他。
却见别人一个个亲人来接,众星捧月的,其中当然包括他还不认识的石家。
石柏、石睿父子今日都未上衙,来了贡院门口亲自接石聪、石礼,父子叔侄亲热关怀不已,又有小厮书童细心照料,扶着上车,送上点心和水壶装着的参茶,这些先且不细述。
贾环被赵国基扶着上了青布马车,由他服侍吃喝了点东西,又听他说这几日的变故。
“老爷被贬官了?!还搬出荣禧堂?”贾环不禁愕然,他就算对贾政没有什么真感情,在他穿来之前,贾政根本就没有关心过他这个庶子,他就是个小冻猫子似的。
但是他也明白没有贾政,他这个儿子也难有机会读书,在现代读书尚且让农村孩子觉得很奢侈,更别说是古代了。
而他再自私有阴暗面,便是在现代突破人伦的事他都做不到,别说孝道大过天的古代了。他对王夫人“不孝”,只是王夫人不是他的生母,也没有爱过他,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事实上就是没有关系的人。
他拿住证据把柄,让她不要再在孝道上压制他也就够了,贾政这人也没有多少要“护妻”的心思,他更多是重注沽名钓誉之事。
原著中贾宝玉给大观园各住题名,展现风雅才学,贾政在清客面前极有面子,他尚且心中得意,更别说他的一个儿子不过十三岁中了举人能给他带来多少辜名钓誉的资本了?
贾政自是不去计较他对王夫人的不敬,而王子腾也是自己的靠山,自也不会去轻易追究王夫人的罪责。
贾环和王夫人的不对付只是潜在底下,暂时谁也动不了谁。
贾环听了赵国基的叙述,思索皇帝没有由来的做这一出是干什么。是辛秀妍给邢夫人撑腰吗?但是贾赦也被降爵了,显然谁也没有得个好。
皇帝刻薄寡恩,但是作为现代人看历史,他可比朱元璋心慈手软多了,没有抓着功臣权臣借着由头除去。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个皇帝登基,那种不听话的不抓出来斩了立威,那抓谁呀?
贾环回到现在二房人除了宝玉、贾元春之外的人住的东院,赵姨娘、探春早在这里候着了。惜春原来住在王夫人院子的抱夏里,现在贾政、贾赦换了屋子,惜春也没有跟着搬来,原本尤氏是要接她回东府,但惜春嫌弃东府更脏,不乐意,迎春留了她,她也就继续在荣府中住着。
赵姨娘一见到贾环就上去抱住他,说:“我的环儿,回来了……饿了吗?”
贾环虽然是从小穿来,赵姨娘常这样“疼爱”他,但现在都虚岁十四了,自不想如此,推了推她。
“姨娘,我很好,我还要去给老爷请安。”
探春看着这个弟弟,心中百般滋味。从前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国公府的小姐,现在连老爷都被扒开了遮羞布看到了“真身”——一个八品小官而已,荣府主人那是做梦。她一个八品官家的庶女又有什么体面?
宝玉至今不求上进,任是少年她对他有多少捧着护着,他自己尚且是借着老太太的溺爱过日子,老太太没了他都不知如何。
现在,她唯有的指望就是她的“神童胞弟”了,从前她瞧不起的“阴微小贱、乌眉糟眼”之人。
贾环与太太不和,她身为女儿,从小养在太太那边,如何不左右为难?但她也想不了这么多了。
探春温言道:“环儿,你平安回来就好。姨娘没日不在想你,便是这府中杂事也不成样子,姨娘也万事不放心上,挂念的唯有你而已。”
贾环看看探春,淡淡点了点头,说:“我不在府中,你替我孝顺姨娘些。我去见老爷了。”
贾环去了贾政屋,这时的贾政是数日躲着不见人,那些清客也不围在身边了。甚至,前几日三位年轻的小亲王带了一群人来上拜访,一点也不讲究含蓄和为客之道地当众对他冷嘲热讽,中心思想绕不过“伪贤”,贾政是听到有客来访就害怕。
拜见之后,贾政细问科考之事,贾环一一作答,包括诗赋题作得几首绝佳好诗,贾政此人没有深厚的造诣,但欣赏能力还是有的,不禁抚掌称妙。又听他一些经义题目具是做出来了,心中又稍定。
只八股文章,他写得……太过出格,他称他“竖子狂浪”,但转念想到“法”,又不禁想到自己刚刚遭受过的事,不正是“有违礼法,僭越朝廷规制”吗?
如果圣人偏爱“法”,那主考官岂有不知的?今届主考官正是龙图阁大学士太傅张博彦,这人可是圣人亲封的太傅。
贾环未必没有机会。
……
邢岫烟正在甘露殿的厢房书桌上,拿着鹅毛笔写着自己的《明末风云》,之前卡文是因为写到徒氏时不想写得太“高大全”,但不这么写,又犯忌讳,就卡文了。
此时,她想还是从一个个侧面人物来展现“帝王霸业”,少对徒氏作主观描写,用事件和别人的事件来烘托更好。
比如四王八公如何一一臣服的,四王初期的争斗又合作。
才至申时末,徒元义居然踏进了她屋里来了。徒元义在女人问题上甚是昏溃,才至有帝王独宠之事,但是朝政却是从不放松的,除非休沐,这时候他很少来她屋里。
邢岫烟忙起来问安,道:“圣人今日怎么这般早?”
徒元义撩起龙袍下摆在榻上坐下,她接过金瑶奉的茶一派熟稔地递给他。
徒元义看了看她的书稿,轻笑:“爱妃倒是比朕还要用功了,可是父皇派人来催了?”
邢岫烟笑道:“难得老圣人愿给臣妾润色,臣妾自当奋力。”
徒元义朝赵贵看了一眼,赵贵就十分通眼色,带了侍候的宫女们全退了出屋子。
邢岫烟想起徒元义的没节操,脸瞬间涨红了。
徒元义看她羞红的模样,在一起久了,她被他骨头渣都吞下了,自有心灵相通之处,不禁似笑非笑:“爱妃想什么呢?过来坐。”
邢岫烟移身过去坐于他身侧,她平日没有这么害羞,实在是他们刚从骊山度假回宫。那些天,他太不像话了些,让她这个会扑倒调戏皇帝的女子都觉得脸皮受不住。
徒元义却正正经经地问起一些荣府之事,邢岫烟脸上的潮红才渐退。待问到关于某些人物——
“贾环?他怎么了?”邢岫烟愕然。
徒元义道:“朕前世时本届春闱是崔明主考,但是他……朕命张博彦主考,倒与原来很不相同。贾环……小小年纪,竟中进士。贾家还有这种天才?你从前讲的东西前后矛盾的好几次,朕亦不是很清楚。”崔明是德妃的父亲,现在被他调地方去当学差了。
其实,对于执掌江山的皇帝来说,荣国府就太渺小了,家长里短当故事听了也就听了。
“他中了进士?”邢岫烟还是十分意外。
徒元义道:“张太傅本就儒法双/修,贾环的文章虽有稚嫩之处,却对了张太傅的胃口。贾环却是贾政庶子,贾宝玉的庶弟,那贾家二房可是起死回生了。”
徒元义当时那样做,自然是有打击贾元春的之意,况且贾政这样的鸠占鹊巢之辈确实让他这个皇帝讨厌。当然,也有点讨好媳妇,降贾赦爵位可也让他和邢夫人住进荣禧堂了。但他身为一个皇帝,这种事做到这样也差不多了,不然就真有失身份了。只不过,他故意多留了一步棋,让三个培养要用的小弟弟亲王对贾政的观感极差。
却说邢岫烟并没有将袭人、贾环的事和徒元义说过,实在是生活不相干,她记不得和他提。
“这个……不是……他是赵嘉桓啦!”邢岫烟不禁想,赵嘉桓也当真不简单,这古代中进士可是一点都不比在现代考清北难。
徒元义俊容肃然看她,冷冷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他?你见过他?何时的事?”
邢岫烟心中想着赵嘉桓的前世今生,随口说:“我进宫前去贾府就听说他去金陵科考了。这人本来就有股子狠劲,我只是没有想到他现在就能中进士,他才多大呀!但想他当年也是名校毕业的,学校排名还超过我一位,不过为了早日赚钱贴补家里才没有考研出国去。”
徒元义眯了眯眼睛:“你竟记得这般清楚,一百多年也没忘记。”
“我也不知道怎么还记得,大约是他们也来了这里吧。”她因为过了太久,前生的很多人都模糊了,但是赵嘉桓和华珍珠却记得清楚。
徒元义冷笑:“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他有才华,从前的事……也情有可原?”
进士可不是怎么好考的,徒元义当过几十年皇帝,见过多少人,当阿飘两百年也在民间走过,十年寒窗苦读,大多人连个秀才都中不了。
但是贾环这人却能在七八年间读书考中进士,便是有机缘和取巧之处,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邢岫烟很客观地说:“他本来就挺有才华的,不然当年我能看上他吗?也不是说情有可原,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
徒元义说:“这么说来,你还想让朕给你的老情人富贵?”
邢岫烟一愣,才有些吃惊,回味过来,他是个标准的封建皇帝,他即便是她唯一的男人,她的过往他心中也难免有疙瘩。
或者说,他是会吃醋的,当然,他绝难承认的。
第132章 百年过往
邢岫烟想到他吃醋的可能, 自也不会因他说到“老情人”三字而生气, 因道:“圣人何必冤枉臣妾?如今贾环不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孩童,臣妾没有恋童癖。况且覆水难收,别说他不是什么情圣, 便是他如今真心爱我,我也没有被圣人纳进后宫, 我与他也不可能。”
徒元义因“真心爱我”之词俊眉微蹙, 深吸一口气,问道:“既是如此, 你为何不打压他?”
邢岫烟却看了看《明末风云》的书稿,因道:“圣人志在天下, 应唯才是用,臣妾这点私怨和他的出身过往不过是蝇头小事。想那曹操一代霸主枭雄都可礼贤下士、甚至抢掠人才, 战场仇敌降将亦不知收下多少, 曹操兼收并蓄,可会计较小小私怨, 人才的个人私德有亏?如今臣妾正在写《明末风云》,徒氏太/祖、太宗收纳四王、降服八公,从前便没有一些疙瘩吗?徒氏为何得江山而不是四王得江山, 除了徒氏占据秦川地利之外, 便是徒氏兼收并蓄, 当年若不容下四王何以能共驱北蛮?何以徒氏先得正统之位?臣妾与贾环的恩怨又怎么能与当年四王曾有志逐鹿的过往相提并论?贾环毫无根基却有实干才华, 不是最好用的人吗?陛下乃天下之主, 区区贾环, 微芥竖子,要么用之,要么舍之,何必问臣妾打不打压呢?臣妾虽然喜爱陛下心中重我,却不希望陛下因为臣妾前生早是过眼云烟的事而耽误眼前的事。”
徒元义这才凤目有几分复杂的看着她,他自然知道她与旁人不同,若是旁的女子未必能容得下仇怨之人,况且是有负自己的人。但她偏不是普通女人的心胸,他留杨皇后的意义她能明白,诸如有前仇的温、静二妃她也从来没有想过除去二人,这自然是因为如温、静二妃难伤到她。然而如是一般女子能得到她受到的宠爱,怕也难容下有这私怨的女子。
徒元义淡笑道:“爱妃若生为男儿,倒可以当宰相了。”宰相肚里能撑船。
邢岫烟笑道:“臣妾可没反对陛下将臣妾往宰相方向培养,但陛下偏将臣妾培养成后宫妃子。”
徒元义刮了刮她的鼻子,说:“朕说着玩儿的,你当自个儿真有这能耐?”
邢岫烟是还有少年心性,是因为身体年轻,七情六欲如此。但她已然不恨一百多年前的前世的事,其实赵嘉桓是悲剧喜剧与她没有什么大关系。
她心里挂念的是徒元义,在现代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对她这么挂念。但他是个标准的封建帝王,就算会宠她,他不是唐高宗一样的人物,他从未让她沾惹过朝堂,能调东西厂做事,也与他们的本职监查百官无关。
上天从来都是任性自我的,造物只看自己的心情,不会围绕邢岫烟或任何人的喜恶。
一个人能不能在现有的条件事拣起不如自己的意却有用的东西来做你自己的事业,就看一个人的手段和格局。
三国时代,那些英豪手底下的人可也是各有所长、各有算计,前日战场夙敌,今日帐下上卿,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且又看,抗/日名将张/灵/甫有杀/妻之大恶,但是国/难当前时,委员长还是要放他出来打鬼子。齐白石九十岁还想纳妾呢,能说他没有才华造诣吗?孙某人还大叔年纪娶过日本少女,历史还是要认他为伟人。
如果贾环能用,邢岫烟倒也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至少现在他的志向和徒元义的利益有重合之处。而邢岫烟的利益却绑在徒元义的战车上,她当然要考虑的是徒元义的政治利益。
贾环的过往洗不白,但私德和用人是两回事。贾环是唯一受过完整现代教育的男人,知道社会发展走向何方,且他骨子里是个大汉族主义者,最讨厌的王朝是“盛世”满清。
大义当前,百年前的事确实感觉很渺小,机会给别人其实也是给自己。
邢岫烟倒也不想他将赵嘉桓和她过往放心中去,于是调笑道:“臣妾便是有能耐当了宰相,怕还是想让陛下给臣妾当情郎,英雌难过美男关。”
徒元义凤目熠熠,保持温淡神情,却道:“真是放肆。”
邢岫烟斜睨着他,他凤目潋滟,却也正瞧着她,眼底眉间,情人间自明。
邢岫烟哧一声笑,手中帕子朝他一扔,说:“陛下去忙吧,省得外头人还道我白日里勾着陛下做什么见不得人勾当了。”
徒元义在她颊上亲了一口,说:“晚上再好生收拾你!”说着起身来。
邢岫烟说:“我的帕子你不还我?”
徒元义挑了挑眉,笑道:“朕何时将你送的东西还过你?”他眼力好,瞧出是她自己的绣品,帕角紫兰栩栩如生。
她现在行止坐卧吐纳当能吸收些这方天地的灵气,他又给她通了奇经八脉,她身体素质其实优于常人了。
他被磨着教过她三招飞刀功夫——当游戏和健身运动,而她的灵力能控制收敛化为内劲。
但她有时还是忍不住技痒动针,便是不像从前那样有些“奇效”,却也是世间哪得的好绣工。
徒元义径自将她的帕子收进自己袖口里,转身出了屋子。
邢岫烟待徒元义离开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自己的手是稀世的艺术品。
贾环?进士?
不知道他进入朝堂,能不能促进大周的发展,他肚子里墨水是还有不少的。
用此人,只要不让他拥有民望和军事力量,他也不可能像种马称霸一样取徒元义而代之。况且,就算没有她看透贾环,贾环也斗不过真正的古代帝王徒元义,徒元义帝王的冷酷和胸怀兼具,是贾环这种现代人赶不上的。
……
徒元义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还要召见主考官和副主考将要主持进士殿试,钦点状元。
贾环便是那人,徒元义也很意外。
他知道荣国府是主角所在地,进士中出现前生没出现过的人他不会觉得如何,但是出现荣国府的他不禁会留心了,这才去问她。
她竟能很客观地说他是有才华的,他第一时间竟然是浓浓的不爽,便想将人的功名抹了去。自家的谷子粮食,别人就是想一下而已,他都要会对其充满杀/意。
邢岫烟真正的答案不在预料之中,他却也满意。
当初除了因为她求了一句,才任辛秀妍没有甩开那两魂之外,也是因为当年他心中的执念是穿越时空重生,执掌天下,他心想是多个变数,按想总不至于坏过原来的。
自他重生成为人后,没有想到久违的七情六欲缠身无法控制,以前对她的温情怜爱却参杂着这样强烈的占有欲。遇上她的事,他总忍不住要昏溃几分还心甘情愿。
原来他寂寞五六十年才遇上这么一个“阿飘”,抢为“压寨夫人”,她却又刚好曾经解开他的百年心结。
却说当初辛秀妍还是手上被束了绳索的阿飘,他因为修炼过不了心魔,时不时发狂,口中喃喃说什么“史书盖棺定论,肃宗刻薄寡恩、残暴不仁,亡国始于此……”
那一次正是如此,辛秀妍本来是吓得蹲在一边,但是见徒元义没完没了,如魔音贯耳。
辛秀妍当他是“高级阿飘”,却是如何也不相信他生前是皇帝的,只当他“年老孤独而死,精神不太正常,又修得鬼怪之术”,现代神经病叫着自己是皇帝的也多了。
见他发狂发颠发笑,她也有些被吓着了,但想他再发疯下去,不小心如谢逊一样把她给打魂飞魄散怎么办?再念及当初她已经“荣升为近身婢女、待遇大幅度提升,整个世界又只他一个同类”,心有不忍,不得不过问。
于是她开口道:“谁说他是刻薄寡恩、残暴不仁的亡国之君了?他是一个千古帝王,古往今来的皇帝,我看没有几人能超越他。”
其实辛秀妍可并不晓得他研究的是哪个皇帝,但要说到“残暴/不仁”的皇帝,她刚好深知几个。
徒元义果然安静下来,是生前为江山熬到早生华发的样子,但他一双凤目炯炯盯着她,说:“你说……他是好皇帝?!”
徒元义虽然头一回见她时自称“朕”,但后来都是模糊处理自己的身份,因为当时后金儒生写的历史上他的名声烂得很。他当然称“他”,不说是自己——死要面子。
辛秀妍十分诚恳地点头:“是呀,他是千古一帝。”
徒元义却怀着压抑久了的心结,自有左性,别人说他不好,他当然会拍飞,若说他好,若是用假话骗他,他同样是要发怒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你胆敢来诓骗于我!!”
辛秀妍却道:“我不知道你说谁,但是看看中国历史上,被骂得最惨的几位皇帝,事实上都是有为之君。这些有为之君的成果却被后来者摘了桃子,诸如汉高祖摘了秦始皇的桃子,唐太宗摘了隋炀帝的桃子。你不要单看史书的一家之言评价一个皇帝的好与坏,别总听儒生乱弹琴。孟子都胡说八道,就别说后来人了,前人有云‘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还有儒生心心念念的‘三代之治’真的更是放屁了,三代之时为奴隶制,便是儒生们读的‘礼乐诗书’也是少部分贵族的权力,大部分的奴隶也是人,却只能如猪羊一般任意被欺凌/蹂/躏,那么又何来‘天下为公’?儒生一直胡说八道骗人骗己几千年,你读他们的‘历史盖棺’钻牛角尖干嘛?秦始皇被骂得惨吧,但是后世不也被评为最伟大的中国古代帝王。没有秦的大一统,哪来大汉基业,哪来汉人?隋炀帝也是‘残/暴/不仁’,但是后世人也不是全信儒生写的东西,后世人发现了隋炀帝超前的格局眼光。三征高句丽抑制了北方的威胁,可预防 ‘五胡乱华’历史重演。京杭大运河,后人用了一千多年,若没有运河,粮食、货品怎么南北流通?没有运河,中央王朝怎么开发、掌握江南,甚至岭南?若是平庸昏溃之人,哪有超越千年时空的格局?他最大的错就是,他干了十代皇帝才能干的事,让你一天干完十天的活,你死不死?所以隋朝灭亡了。你推崇的皇帝他们骂又怎么了?你跟一群井蛙臭虫屎壳郎较什么真?你跟他们一样呀?你不爽打断他们的写字的手,剑架在他们脖子上,十个人有九个跪下叫爹,枪/杆/子里出政权,真理存在于大/炮射程之内。真英雄如秦始皇何时为儒生们几句话苦恼过,便是‘焚/书/坑/儒’又怎么样?儒生还是阻止不了他当中华千古第一皇帝。可见皇帝的排位,并不是儒生的笔决定的,而是他干了什么超越或引领时代的事。儒生们恨死酸死,也只能像后院嫉妒的小媳妇绞碎手绢、咬碎银牙,看着秦始皇走向中华民族的神坛。”
听这从业多年,练得一身嘴炮的“小篾片”说来头头是道,徒元义当时真是三观颠倒。但是换一个角度看问题也可说是耳目一新,得到百年来从未有的安宁。那种七八十年的孤独、不甘和怨恨引起的燥动渐渐平复,心中郁结也渐渐通畅。辛秀妍还不知道自己演绎了一回“一千零一夜”的女主角。
他后来爱和她聊天,只不过他让她讲故事,她怕是误会了,他是要听“好皇帝”那种颠覆的历史观。她却真的以为是要她讲“故事”,于是他才听过各种类型的故事,包括没有节操的。
但他看她目光已是不同,便是她放肆一些,他看着也觉得可爱,也且就听着,总之觉得比从前“孤独一鬼”的日子幸福多了。
他也就解来了她身上的绳索,平日待之也甚是宠爱,她顺竿往上爬,自封‘徒弟’,‘升职加薪’,他只笑笑,对其放任之至。
而徒元义心结解开之后,修炼进度比从前快十倍不止,犹如神助,不久竟修炼出实体出来,是以灵气力量变化凝结而出的。后来甚至研究“时空之秘”和一甲子便有个时空轮转漏洞,他借此施展神通撕开时空之门,穿越时空返回这个时代。
重生后,他见旁的人、事、物都是他的棋局中的子,便是失子也不过是过眼烟云,唯邢岫烟,他强烈的意识将她标记为是“自己的、不能丢”,就是生生世世只当腿部挂件也不能丢。
身体年轻了,也难免爱欲过重,当初她不明白不喜爱,他又觉自己“老脸”要丢尽了,每每又爱又恨。好在,她回应了。
……
春闱放榜日是在三月十四日,不得不说大周工作人员的效率。
贾宝玉坐在贾政的书房里,只觉度日如年。因为今天会试放榜,自有鸿胪寺的小吏去各位会试进士的住处报喜。
贾政竟然“无理取闹”地要求宝玉也在家中等消息。
书房中只有父子三人,等待的时候书房安静得能听到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贾政老脸上看着很淡定,但是心中却比贾环还要紧张,迂腐却“聪明”的贾政知道自己的状况。
他这个全京城笑话鄙视的“伪贤”能不能翻身,就在此一役了。
他自己不能考进士,只能指望儿子,宝玉就是个孽障,好在环儿“受他教导”,聪慧更甚宝玉,勤奋更如寒门学子。
若是能培养也一个“神童进士”,他又怎么会是“伪贤”呢?此时,就算是老太太不喜环儿,不希望看到他比宝玉出息,他都要喷老太太了。
谁想要阻止他拥有一个“神童进士”的儿子,就是他的死敌!
直到过了午时,还是没有小吏来报喜,连王夫人都从贾母处回来了,亲自来了书房叫父子仨儿吃饭。
王夫人心中是舒了一口气的,进士名额都传报了一大半了,那庶出秧子十有八/九落榜了。
王夫人一脸慈祥人模样,说:“先用饭吧,这干等得等到什么时候?”王夫人道,“况且,万一环儿没考中,不是白等了吗?”
贾政狠狠瞪她:“你给我闭嘴!滚出去!”
贾政虽不说有多喜欢王夫人,但也从来没有这样吼过她,去年贾环回来,贾政怕也是知道她确实下过手,但是他都没有深究过。
此时却为了庶出秧子春闱,还强让她的宝玉坐在这里受煎熬,若是考中了,宝玉从此在府中颜面何存?
宝玉就算再有造化,本届没有参加科考,也要等到三年后才能中呀。
王夫人出了书房,却看到赵姨娘带着探春过来,探春看到她不禁身子一僵,再过来请安。
王夫人忽慈善人模样一笑,说:“三丫头出落得越发标致,也是到了出门子的年纪。没有跟我出门交际,倒让跟着姨娘,倒是我疏忽了。”
探春脸色惨白,她因为认清了只怕最靠谱的靠山是贾环,贾环也表露过态度,只要她明白人,他不会不管她。
但是王夫人在她心中的积威仍在,以前王夫人要是有打压赵姨娘的行为,她一定是站在王夫人这边的。
这时王夫人显是讽刺赵姨娘不过是一个下贱阴微的婢妾,而选择又摆在了她面前。
探春俏脸惨白,此时赵姨娘都没有先说话,赵姨娘就算对探春有些真心,她还是原著中的那“拎不清”的性子,天性决定想看看她的女儿站哪边。赵姨娘却不会去想,探春的难处,她一个庶女,不像男儿可以科考,越过嫡母谈何容易?
探春在这片刻间各种杂念闪过心头。
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和局没有意义。
探春拿出性子中的刚强,脸上露出微笑,说:“劳太太挂心了,只是姨娘近来身体不适,太太便是要出门去,女儿也走不开,得陪伴着姨娘,等她身子好些,女儿才安心。”
王夫人不禁冷笑一声:“三丫头倒是越发孝顺了。”说着黑着脸转身离去了。
探春头一回这样明确地站在赵姨娘这一边,此时竟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想要软倒。
申时一刻,赵国基突然冲进院来,大声喊道:“中了!环哥儿中了!环哥儿是进士了!进士第八名!”
这时陪着赵姨娘在屋中的探春也听了,不禁一怔,然后不禁落下泪来,赵姨娘也欣喜若狂。
贾政红光满面亲自接待来报喜的官差,还给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封,谢了官差。此时,郁在贾政胸口的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
贾环更是意气风发,跪到贾政身前,深情孺慕地说:“孩儿叩谢爹爹十年教诲,没有爹爹,便没有儿子今天!”
贾环平常都是叫他老爷的,但是这时贾环一声“爹爹”叫出来,贾政只觉神清气爽。
贾政需要贾环去洗白“伪贤”名声,去扬眉吐气,贾环也需要贾政才能在贾府立足,借助财力,同时提防王夫人,偶虐贾宝玉,每一点都离不开关键人贾政。
贾宝玉正跟在后边,看着两人父慈子孝,忽然被抽干了生机似的,本一整天只喝过茶而低血糖,此时就不大意的晕了过去。
第133章 科举殿试
乾元六年三月十五日, 新科进士们如上一届一样, 得以在雄伟的大明宫紫宸殿进行殿试。
这里是天下士子们梦想要来的地方,而此刻尽管新科进士们心情激动,却仍然规规矩矩。
本届两百六十六名进士只着袜子恭谨地跪坐在案前的奋笔疾书。
殿试不比贡院里的会试, 只有一天时间,到时候皇帝还要现身于士子跟前!
贾环的年纪是最小的, 十四岁的孩童身量未足, 而年老者亦有胡子花白的,今生只怕捞个县令当上几年也就可以告老还乡了。很多寒门士子就是这样过一辈子, 前半身寒窗苦读,读到胡子花白碌碌当几年官告老, 并且这都还是好的,更多的人是一辈子止于秀才举人, 如邢岫烟的外祖父。
相对他们, 贾环太有优势了,自三天前发榜, 他高中进士,府中震荡,他也彻底扬眉吐气。但教贾府那些人, 包括只把贾宝玉当眼珠子的贾母, 昨日你对我爱理不理, 今日我就让你们高攀不起。
贾宝玉给她折一支府中园子里的桂花插在房里, 都是纯孝了, 贾宝玉的纯孝真是廉价, 那就让他一直给她这样在身边展示纯孝呗。
今天殿试的题目却是言朝廷痹症,主考官张博彦在场亲自监考,并言明言者无罪。
贾环在现代虽然在广告公司工作,但他大学时读的却不是设计美术类的,会入行完全是在大学混社团发展出来的。后来工作时,学长介绍他去大城市,进了他工作的第一家公司。他读的是市场营销,曾经涉猎很多经济类的书籍,原也有机会出国读研,为此狂啃资料,但后来听说老家母亲病重已不能下地干活,他也打消了出国的念头。
贾环此时心想,反正已是进士,此时不赌上一把,更待何时?他就从土地问题的根源入手,引出为何会有土地兼并的事,包括江南大案的根本原因。
人都是逐利求安的,而天下现在最能保障利益的东西是土地。倘若世间有更多的能带来利益的行业,人们的钱就不会都疯狂争抢土地了。又从《国富论》的经典案例来分析,社会分工,并不会绝对带来农业产出的减少,而是每一行生产效率的提高,达到国家总体财富的增加。加上如今番薯推广已有几年,粮食大幅度提升,将来就不必将那么多的人口绑在土地上。
若是大兴工业制造,能从工厂中创造出比土地更高的收入,那么这富人的钱就不会全流向土地,农民不会失去土地,就不会有流民。而从工商业收取税收,就犹如盐铁收入对税赋的补充一样,将来必是户部税收的大头。
贾环洋洋洒洒写出来,原来是半文半白,他又润色一番,检查了案例,还是保留了半文半白。但想若写成完全的文言八股,也有许多晦涩之处,讲得不是最通透明白。
张博彦一直很关注贾环这个“竖子”,但这却是头一回见着他,一见之下暗叹:这也太年轻了些!
甘罗十二岁拜为上卿,我朝竟也出现如此年轻人才,可是我朝大兴之象?
而和贾府相关的人,相貌却是不必说的,贾环原著中说其猥琐,不过是待遇差、气质差。但想贾政到如今尚有一半时间来找赵姨娘,可见赵姨娘虽是奴婢出身,模样情调都是挺好的。能生如探春这样俊眼修眉、削肩细颈、顾盼神飞的美人,贾环当然不会丑陋不堪。他成年人的神采,读了八年的诗书,更打磨出了他的气质。
待到午时便糊名收卷,新科进士们被放出去解了三急,然后回到殿上赐膳。
饭菜对于膏粱子弟来说当然并没有多好吃,但有些寒门进士尝到在大明宫用饭,眼眶都湿了,此时没有经过真正的官场,心中想的还是如何“上报君恩”。
其实本朝从前是没有殿试时在大明宫里用饭的前例,这不过是徒元义的“恩典”。他要“厚待”士子,那些都是科举进士出身的大官当然不怎么会反对。而徒元义这么做,也是为了堵文臣觉得自己重武轻文的嘴,是一个态度。
贾环是吃过苦的,但他在现代时见识过各种饭局,穿越后在贾府那地方虽不受宠也见过贾宝玉过的富贵日子。
所以,在紫宸殿被赐饭也有几分不卑不亢,此时卷已答完,他也才有心情看看本届士子,有一半是起码过了三十五岁的,都续了须。虽多有寒门子弟,却因为都已是举人,其实生活过得倒是不苦,三月天还有些冷,因此都穿着大毛和棉衣长袍。
看向几个年纪特别轻的,其中还有不少帅哥,至少在贾环眼中比贾宝玉那种圆脸娘炮帅多了。
贾环往自己左侧一看,入眼一个少年,好似不出二十岁,锦衣博带,衣饰华贵非凡,鬓若刀裁,乌发如墨,瞧他一个侧颜,挺直的鼻子竟然如后世某国刀雕出来的一般,浓黑的剑眉,侧颜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
贾环向来不服贾宝玉受女孩儿们喜爱,觉得他那是脓包之美,但是这人一个侧颜连他身为男子,都无法嫉妒。
那人似发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来,贾环见他面容,也不禁感叹,世上竟有如此极品的绝世大帅哥!
他与寻常进士的因为君恩而感激涕淋模样不同,他一双星目灿若星辰,好似能照进人的心底。他朝他勾了勾嘴角,微微颔首致意,贾环也不禁点了点头。
贾环又见这人往左一桌看去,却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又一个大帅哥,穿戴也是不俗,他隐隐觉得他有几分面善,但他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他。
贾环自然没有细看完在场其他两百六十六位进士长何模样,忽听殿下太监高声传报:“皇上驾到……”
在场进士和所有翰林院临时调来的监考官具都起身挤列整齐,整理好衣冠,中华在古代是最讲究衣冠的国家,到了紫宸殿上又更加极致了。
不多时,就见一个身形挺拔颀长领着紫罗袍朝中大员进殿,那人身穿华贵的天子冕服,头戴天子十二旈,广衣博带,袖袂轻摆。
只觉皇帝一登场,威压斗重,贾环想过无数次面见皇帝,自己得到赏识重用,甚至他像韦小宝一样洪福齐天。但没有想到他会像古人一样感受到“君威”这种飘渺的东西,手心竟然有些湿了。
皇帝登上高台,大袖一摆,威然入座,场上所有人,包括刚才跟随皇帝来的朝中大员,全都拜倒。
“臣等/学生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动整个紫宸殿,也震动贾环的心灵。
这就是封建帝王之威。
他作为一个未授官的进士,还是行了额贴手背的大礼,但听一个清冷浑厚的男子声音响起:“平身。”
“谢皇上!!”
大家站起身,却也不敢随意抬头目视“天颜”,却听皇帝问在监考官:“张爱卿、王爱卿,本届进士殿士阅卷结果如何?”
贾环也不禁感叹古代的效率,两百六十六名进士的卷子文章,给士子们休息方便,又给赐饭,不过也就一个多时辰,他们竟然完成一次阅卷。
张博彦太傅是本届的主考官,而集贤殿大学士王晋是副主考,两人都是高宗乾正朝留下的少有的老臣。
如林如海这样的新提拔的大学士要担任春闱主考资历却太浅了,而如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李洵却是不能,本朝吏部官员不得担任春闱主考。
其实也有纯朴的分权避嫌的作用,朝廷在官员提拔升迁考核上由吏部主持,不可能将源头也交给吏部的人。
张博彦出列,奏道:“启禀皇上,臣与十位大学士紧赶阅卷评选,已经排出名次。现在已选出了最好的十一人的卷子,供圣上亲阅,以便点出一甲状元、榜眼、探花。”
皇帝兴味,问道:“何以是十一人?”
张博彦道:“其中有一人卷子,通篇白话,所述也有理据,但是许多观点学问,臣等却未听过。若论文章锦绣,自是有所不及,但臣常听圣人临训,文章之道,有理有据、言之有物、经世致用为佳,华美空洞为次。”
皇帝让他呈上那十份糊名的卷子,一一阅览,既然出题为言朝廷弊政,进士们果然各有些新奇立意,有谈农事的,有谈兵制的,有谈吏治的。到了殿士前十名进士,都是全国人才中的人才,如贾政那种万事不通的迂腐假学究是走不到这里来的。
看到称心处,徒元义心情也是十分愉悦,这届科考与前生的已经很不一样。天下士子为了当官,自然会揣摩朝廷风向,徒元义登基前管过户部和内务府,登基后狠抓吏治,又极重军权,有明师指点的士子当然就了解过这些。
待看到那半文半白的文章时,徒元义也知道了这是贾环的文章,因为其中一些观点新颖,但是百年来他也听邢岫烟说过。但邢岫烟没有这样严谨地写过一篇科场文章,此时一见也是耳目一新。
徒元义一份份阅过去,却也没有选贾环的卷子进一甲前三名,而是在其它卷子中选出三份。
“此子文章到底火候稍差,言辞间多有狂生之态,选为一甲,朕恐其它进士难服。但是朕也觉其有可取之处,便点为二甲传胪吧。”
说着,徒元义揭开糊名,果见是“金陵府贾环,年十四”,徒元义还浑然天成作态一翻,表示自己的意外,这竟是十四岁的少年的文章和见地。
第134章 新科结果
徒元义因问贾环何在, 贾环这才上前下拜:“学生贾环,叩谢陛下隆恩!”
贾环能考中进士, 他自觉已经是鸿星高照了,要论文采, 他自觉是逊于一些几十岁的老举人的。在诗词上等于“作弊”,经义上却是实打实的背熟, 而那些围绕“仁”的八股文章,也有站在后世的眼光上看问题, 立意又迎合主考张博彦的儒法双/修投机取巧。此时殿试, 更有开了挂,徒元义是重生之君, 知他是现代人。
所以,能被钦点为二甲传胪, 怎么能不高兴?
皇帝再揭开了选中的三份一甲前三名的卷子。
“杭州府 陈廷敏,年二十五;洛阳府 萧景云, 年十九;济南府 李寅,年三十九。”
三人出列拜谢,起身后, 大家看去,头三名中居然有两个不满三十岁的。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中进士五十岁都不算老。但是人年轻, 报效朝廷的时间自然更长。
贾环才看到之前坐他左边的那个绝世大帅哥正是“洛阳府萧景云”。
却听皇帝大笑道:“景云, 你堂堂定中侯府世子, 竟然科举入士,考出个一甲来,当真是天下奇闻呀!”
只见那绝世大帅哥拜道:“臣家世代得沐君恩,自当报效朝廷,科举明光正道,臣虽不才,也要勉力一试才甘心。”
皇帝龙心大悦,又见陈廷敏也是一表人才,李寅气质儒雅,当下点李寅为状元、陈廷敏为榜眼、萧景云为探花。
接着开始鸿胪寺官员唱名,一甲头三名先在皇帝御座前跪下,然后是贾环。殿试的结果,名次和春闱会试基本保持不变。
这倒是考中名次靠前的人要受累一些,多跪些时候,不过金榜题名时,新科进士们现在乐意多跪。
鸿胪寺官员唱名时,贾环才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皇帝,他实在是太好奇了。他是现代穿越者,从未见过皇帝,而这人若非蝴蝶效应会封了贾元春为贤德妃的人,后来还下旨抄了贾府。现在他又重用林如海,他也是他贾环要打工的老板,还有,他是辛秀妍的丈夫。
贾环对辛秀妍感情复杂,她毕竟是他曾经喜欢、感动和欣赏的女人,因为年轻时一个贫寒出身的人特有的敏感,得了刺激,把喜欢化为了怨恨。
贾环选择和华珍珠在一起,是原于一种他自己难以言喻的苦闷。他和辛秀妍在一起太累了,因为她像男人一样努力和聪明,她做事专注,可性子又十分潇洒。大多数的女人喜欢他的名校毕业和自己的成就却多少介意他出身贫寒没有背景根基,但只有辛秀妍能和他爸爸吃饭聊天聊两小时,有耐心听他说着方言和乡间琐事。
他和辛秀妍分手都还遭到他爸爸的严厉责骂,只不过他当时也有苦说不出,那种现代人的精神肉体的苦恼,无法和一个普通的纯朴农民说得很清楚。
贾环是后悔的,他当年追辛秀妍将自己包装伪装得太好了,而辛秀妍也是初恋,她在男女之事上还很天真,他装习惯了,反而压抑了自己“凡人”人性的一面。
最后,他自己出轨了,他不想和她过了,尽管在出轨前后,他对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面对辛秀妍对他的鄙视,当时他心中积累的怨恨无法控制。
一个男人总是有劣根性,特别是怀着吊丝心理的男人,总希望女人离开他后就后悔,女人离开他后再找的男人远不如他。
今生的邢岫烟傍上重生林如海(贾环误以为的),又入了宫竟成为宠冠后宫的“宸贵妃”。他知道这男人的身份是至尊了,但想也许皇帝是个矮挫丑、土肥圆。
但是他看到端坐于高堂龙椅上的男子,身穿在汉式基础上发展改进的更加精美讲究的天子冕服,不但雍容威仪,长得还难以言喻的风华绝代、风流倜傥。皇帝的五官深刻,龙眉凤目,精气神均与常人不同,便是那萧景云之惊为天人的俊美也压不住皇帝容光风采之盛。
忽见皇帝似朝他看了一眼,这一眼带着帝王的威慑和渗到他的骨子里冰冷,他忙垂首,听鸿胪寺官员唱名,后续的进士依次入列跪倒。
贾环心中却感慨万千。
皇帝竟然是这样的年轻潇洒的绝世美男子?辛秀妍只怕心中得意了吧,她肯定极喜欢皇帝了,找个比他更好的。
徒元义其实也在观察贾环,他知道他是穿越者,还是有能力和见地的,如果利用得好,对于他“改变历史”的抱负是有好处的。当年留他抱着辛秀妍的大腿穿来,也是想给历史惨淡的走向加上个变数,只是他没有想到重新为人,七情六欲日重,自己会这么介意辛秀妍的“前任”。
徒元义不是很明白“男朋友”这种角色,当年辛秀妍为了迁就他的理解说的也是“未婚夫”。在这个时代,未过门的妻子也算是夫家的人了,除非是被退了亲,而退了亲的女人是很被人嫌弃的。
但见贾环也堪称是少有的俊秀,只不过是年纪尚幼,徒元义有些压不住的醋意,心想:原来秀秀从前竟喜欢这种类型的,比朕差远了,什么眼光。秀秀素来眼神不好,且让她瞧瞧她从前的“未婚夫”也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跪倒在他的面前。
这种想法,他当然只是瞬间划过心头,面上看不出任何迹象来。
接受新科进士们的朝拜,徒元义令明日一早,一甲三名跨马游街,而新科进士也有一两个月时间等待朝廷吏部的安排差事。
这其中自然也有点门道,有关系的要跑关系,自己的亲朋师长也好帮忙走动了。一科进士达两百多人,通常是三年一科,也是有许多运气不好关系差的进士一直等不到差事的。
徒元义宣布退朝,当先在百官和新科进士们的恭送下离去,新科进士得见天颜,心下还是非常景仰皇帝的。其实古人比现代人更“颜狗”,至少现代没有毁容残疾不得高考这一条。徒元义相貌绝代,仪态完美,正是古代颜狗们心目中的“明君之相”。
……
石家主仆上下早就准备了鞭炮,但石聪之前春闱中了进士八十八名,而石礼也许也有点运气成份,苦读多年,终于中了进士两百六十四名,若是再差两名,可就名落孙山了。
这对石家可是天大的喜事,如今石家第三代不会只有石睿一人中进士了,兄弟三人又可互助,展示兴旺之象。石家三代有兄弟七人,大房的石礼已经中进士,石礼同胞弟弟石信现在也是加入了琼海商行;二房的三兄弟,石温一个跑了海商,石勇一个举人功名当了地方的县丞小官,还有一个石智却是喜欢书画不爱科举。
石聪和石礼出宫乘了马车回到石礼,守门仆从见了马上点燃了鞭炮,啪啪声响。
石柏、石张氏带着石睿、石慧、刚放出佛堂的石婉儿及府中诸多下人都迎在门口,两人一回来就簇拥了进去。
石聪、石礼在庆祝家宴上说起殿试种种事情,十分兴奋,石聪殿试名次倒还是八十八名,但石礼还有几分索然,他是两百六十五名,可见春闱时是险得很了。
石礼不由得说:“多亏了慧妹妹的一番心意,不然只怕为兄此次难以高中。”
石礼都不由得迷信起来,不过人有时运气也真的很重要,就说宋代柳永,前明唐寅,也并非无才之人,尚且中不了进士。
石婉儿忽道:“爹爹,婉儿可是一直在佛堂为你祈福呢。”
石礼微笑道:“婉儿也有功劳。”
石婉儿早前放出来,但是她还来不及向石礼告状,因石礼后来中进士要准备殿试。此时,石婉儿说起她在佛堂祈福石张氏一刻不放她出来,在佛堂吃不好睡不好的事来,石礼也神情怪异。
石张氏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任石婉儿表示自己的可怜兼告自己的状。石柏父子三人加上石慧这个小女儿神情都很怪异。
石礼素来觉得唯一的女儿可怜,他又一心读书,不通女子后院之事,一时还任她说着没反应过来,待到她越装可怜越显示出石张氏的刻薄,不一碗水端平,又展示出石慧这个同是石家女儿的姑姑和她过的是两种日子。
石礼这才喝斥住了,脸色十分难看,面含歉意看向石张氏:“婶娘,婉儿年幼不懂事,还请您海涵,回头我一定教训她。”
石婉儿委屈地叫道:“爹爹~~”
石礼虽然心怜女儿,到底分得清轻重,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石张氏叹道:“明仪(石礼表字),非是婶娘不肯教她,婶娘已是教不了婉儿了,只怕是有负大嫂所托。咱们一笔写不出两个石字,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这教导婉儿的责任,婶娘实在担不起。你若不送她去琼州养在大嫂膝下,还是早日续弦,让她母亲教导吧。”
石礼起身,朝石张氏行了一个揖手礼,说:“婶娘劳累,如今婉儿已快将金钗之年,无论如何是无法送去琼州的。续弦之事……侄儿也还需劳烦婶娘,侄儿虽只知苦读诗书不通庶务,却也不是不通事理之人,还请婶娘多担待。”
石张氏也只是借此让他看清石婉儿是何等性子了,表明一个态度。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石字,总不能她小小年纪,家族就全放弃她。但是石婉儿来后,她和石慧会受到的委屈也要让石礼看到,虽是同族,到底分家了。她们受的委屈这些情大房是要欠下的,而石婉儿难教石礼也亲眼看到了,她说她教不会让石礼送回琼州去,石礼不送回去,今后再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可也怪不到她头上来了,大房也不好因此坏了两房和气。
石张氏其实甚为精明,她一再教育石婉儿,先用好东西安抚,再细细讲道理,又将她的奶娘打发了,她仍是这种性子和眼皮,可说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人的性子天生和后养都有关系。石婉儿天生性子不怎么样,后天又有那眼皮浅的奶嬷嬷一再教导“不要吃亏的无赖技巧”那里是一时之间能改得过来的?
石婉儿见父亲如此,脸色不禁惨白,她在佛堂受的苦,叔祖母还狠心放了她的奶娘去庄子里,父亲非但不疼爱自己几分,反而向叔祖母赔礼而责怪她。但想石慧有的她都没有,还不是欺负她没有娘吗,不由得更是嫉恨上了石慧。
第135章 嫁姐人选
翌日, 前三名跨马游街,又引来多少闺秀偷偷包了酒楼临窗包间偷看。状元已经年三十九, 但榜眼相貌堂堂,而探花郎却是绝世翩翩佳公子。
想那朝中大员人家, 若非萧景云是定中侯世子,早就榜下捉婿了, 但人家的身份不是谁都能捉得走的。
傍晚新科进士又进宫赴琼林宴,本朝虽没有如宋代时的琼林苑, 徒元义将宴会设在了北苑的一个园子里。
北苑花园内旌旗招展, 帐舞蟠龙,金银焕彩, 珠宝生辉。
两百六十六名进士齐宴于此,赏花赋诗, 与同科攀谈饮酒,读书人的一生最得意的就在今朝了。人一旦进入官场却又是另一段旅途了。
不论是贾环, 还是石家兄弟,或者今科一甲状元、榜眼、探花均是如此。
琼林宴上,徒元义也现了会儿身, 与新科进士共饮,却也没有多呆,且不细述。
却说几日后,邢岫烟终于从徒元义那时撬得一份新科未婚进士的名单, 其实真的不多, 包括贾环、石聪都统共不过九位。还有一位定中侯世子探花郎萧景云, 邢岫烟也不要想了,凭他的家世,尚主他都还要嫌呢。
但就凭这样的名单,没有别的资料,让邢岫烟怎么给义姐挑夫婿,只好又粘上徒元义,但人家皇帝就是拿着乔不愿好好遂了爱妃的意利落地把事给办到底了,偏爱吊着她。
邢岫烟只好又送吃的,又送荷包,他东西收了,还不告诉她选哪个好。邢岫烟知道这嫁人人品很重要,但是这读书人中有些是看着相貌堂堂彬彬有礼,实则是贾雨村之流。哪里有经过“历史”,什么都看得明白的徒元义的意见来得靠谱?
邢岫烟只好动手给他做身衣服,亲自选了锦、罗等好料子,做了设计裁剪。
她紧赶慢赶七天,这天下午总算最后把一件罩衫做好。就算她现在懂得吸收些这方天地的灵气,也通些吐纳之法,但是赶着做完这些,仍是疲惫。
徒元义进她屋去也正瞧见她手中拿着给他做的衣服,倚在榻上睡着了。
他去抚了抚她的颊,邢岫烟惊醒,见是他微微一笑道:“圣人来啦,呃,刚好圣人试试臣妾给你做的便服吧。”
说着又唤了紫玥、雪珏进来,将她做的从里衣到袍子,从抹额到腰带、荷包全都拿出来。
徒元义任她服侍穿戴,看看这衣服样式、针脚,实在不是寻常绣娘可及的,心中暗自得意三分。
邢岫烟又笑盈盈满嘴夸“天子威仪”、“英俊潇洒”、“此男只应天上有”、“一见圣人终身误”。紫玥、雪玥在外候着都不好意思听了,又忍不住想要笑,赵贵瞪了她们一眼,她们才收住了笑。
徒元义站在穿衣大银镜前,看着这身白色直裾,衣襟都用金线绣了章纹,外罩着华贵的月色外袍,又有一层“月华轻烟罗”的紫色罩袍。腰带更是华贵金线绣章,镶着大小七块黄金镶的宝石。邢岫烟还送上她新画了大鹏展翅扇面的扇子给他。
“圣人,您觉得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吗?”邢岫烟讨好地一笑。
徒元义拿着扇子敲了敲她的额头,说:“朕对衣服很满意,朕就是对你这个人不太满意。”
邢岫烟咂咂嘴,眉眼耷拉了一下,说:“我哪不令你满意了?”
徒元义大袖衣袍一摆,在榻上坐了下来,说:“为了你义姐的亲事你有所求,就变着法子讨好朕,平日怎么没见你这么殷勤?”
邢岫烟在一旁倒了茶给他,说:“七郎,平日我也……就是女人矜持嘛,对吧?”
“矜持?你何时矜持过?”他挑着奇俊的龙眉。
邢岫烟摸着这人的脾性,有时就爱她主动,她就扑了上去抱着他脖子在他颊上亲了好几口。
“简直是……放肆……”徒元义果然嘴上说不要,心里很想要。他嘴唇又被一方娇唇堵上,不禁心头荡漾。
邢岫烟坐在他怀里,离唇看着他笑,徒元义眼波闪烁,说:“《女戒》估计真学狗肚子里去了……”
邢岫烟求道:“圣人,你不要耍我了,那几个人选,到底哪个好?再不行动,要被别人抢了先了,我姐姐今年都二十岁了,七郎,帮帮忙嘛!”
邢岫烟知道如意郎君定然就在其间,他不介绍原来大臣和勋贵家的人,却在新科进士中挑,只怕有人前途无量。
徒元义笑道:“你便这么想她出嫁,你不是说女人有钱有靠山,不用嫁人嘛?听说你义姐有钱,她又有你这个靠山了。”
邢岫烟手在他胸膛轻点,柔柔笑道:“当时我不懂事嘛,也不知圣人的好,圣人怎么能拿小姑娘家时说的话来怄我呢!我不是笨吗,要是聪明些,早在江南就将圣人……然后懒着圣人负责。”
徒元义哈哈大笑,握着她捣乱的手,下意识的风流性揉/捏两分,说:“爱妃要是给朕生个女儿,朕可得发愁,朕的公主若是如爱妃这样女德稀松,朕如何给她招个驸马?”
邢岫烟笑道:“若是臣妾生了个公主,圣人给她选几个童养夫候选人,细心陪养,给他们灌输忠于公主、体贴温柔的思想,待公主长大后选其中最好的那个就是了。公主也不需什么婆家显赫,因再显赫也不过是圣人子民,所以便是从锦衣卫中选也无防。”
徒元义勾着她的下巴,调笑道:“原来这童养夫才是爱妃的梦想呀?爱妃是不是现在还遗憾,没有当公主的命?”
邢岫烟说:“没有啦,驸马哪有圣人好?圣人这么英俊潇洒、文比子建、武胜韩信,又疼人的,是真正的如意郎君。我能和圣人在一起才是最开心的事。”
这口奶就是有毒他也喝了。
“爱妃这嘴今日真是抹了蜜似的。”
邢岫烟眨了眨眼,说:“那你要不要尝尝,会不会甜?”
……
四月初一,宸贵妃凤驾前往牟尼院上香,因着去年宸贵妃就去过那里,沿途百姓倒也没有惊奇。
邢李氏身子已重,不能外出,却是林如海夫人孙氏带着黛玉、苏馥儿到了牟尼院见邢岫烟。
邢岫烟正歇在从前妙玉的那间清静雅致的禅房里,孙氏虽是林如海夫人,但是也不能算是邢岫烟义母。孙氏拜见时,邢岫烟也以“林太太”称之。(注:红楼世界不以夫姓夫人的称呼已婚女子,如王夫人、邢夫人都是娘家本姓夫人。)
邢岫烟也令退左右,只留三人说话,家常扯了几句,邢岫烟就笑了笑,说:“此事还需义父出面……听圣人说现在朝中大员,家中巧有女儿待嫁,眼睛倒有多盯着定中侯世子的,便是贾府庶出那位少爷也是人们关注的……我求了圣人派人查了新科进士中其他几个未婚配的青年才俊。”
徒元义给她挑的都是将来官场顺利的人。
原本榜眼陈廷敏未婚,才华横溢,年龄也合适,陈家在江南也算一个诗书大族。但是陈廷敏十六岁丧父,之后寡妇当眼珠子的,还有一个姨表妹从小养在寡母身边,表妹现年刚好十六岁。陈廷敏大龄未婚,其寡母自然想他配个高门,好有岳家助力,也是觉得人人配不上她儿子。将来也有心让表妹当二房,不教儿子的心全给未来的高门媳妇拢络了去。
另有一个进士第二十三名方敬,二十四岁,出自桐城方氏,其为士家大族,人多口杂,若是配方敬上头竟有双重婆婆、旁有三房亲妯娌、七房堂妯娌。方敬为小儿子,素得其母其祖母疼爱,看方家做派,便是不纳妾也免不了要被两重婆婆赐通房丫鬟拢着孙、儿的心的。
最后一个进士五十二名谭谦,二十六岁,湖北人。父亲早逝,少年成名,上一科就中了湖广省举人十二名,但是巧遇上母亲逝世守孝,既误了上一科春闱,也误了自己的亲事。原本谭家也是耕读之家,但中举人后,一兄一姐的亲族依附,举人能免赋税的田地比较大,这三年来虽不富裕却也衣食无忧。
邢岫烟介绍着,还拿出人的画像来,这东厂探子的工作果然细致,也不愧邢岫烟拍得徒元义的马屁啪啪响。她能支使东厂,但没有徒元义的认可,也不好让他们做这个。
按画像看,三人倒都是文质彬彬、相貌堂堂,虽无徒元义那等风华绝代,但也绝对是万千少女上等夫婿人选。
苏馥儿和林黛玉这等未婚的,脸都涨红了。黛玉已经及笄,听听女儿家私事,正该通些事理,只要不外传也没有什么妨碍。
邢岫烟又收好画像,亲自拿到火盆前都烧了,重新入座,黛玉扶了她再坐下。
邢岫烟看着苏馥儿笑道:“婚姻之事,也难求得个尽善尽美,这三人具有才学,也通为人处世之道,想必将来仕途也不会差去。各有长处和短处,便是瞧姐姐对自己的将来如何诀择了。”
第136章 撞车惊马
苏馥儿俏脸通红,低着头半晌才声如蚊子, 说:“娘娘……觉得……哪个……”
邢岫烟嘻嘻一笑, 说:“我总不能误导你, 万一……呸呸呸……人的一生还是要自己选择的。若论名声响亮, 自然是榜眼公好啦, 若论世家清贵、家族繁茂当然方家好, 要是惫懒些的却是谭公子好。姐姐无论爱哪家, 只要他们还未娶妻,义父出面多半就能成。真有那拿乔不识好人心错过姐姐这般才貌的姑娘、又错过给圣人当连襟的机会, 姐姐也不用可惜, 人都傻的,你怎么能给他做媳妇?”
孙夫人也是了解苏馥儿的,虽然她目下无尘的处世方式改了, 但是本质气性总是会留几分的。只怕让她处理双重婆婆诸多妯娌她也会十分为难,而寡妇婆婆加要当二房的表妹, 那也是糟心的很。
孙夫人自己嫁一品大学士, 上边没有婆婆, 嫁进去就当家;丈夫要养生再无纳妾收用丫鬟之心, 关起房门夫妻和乐;一个原配嫡女还是十分明理的, 与她关系又好。她只觉是前半辈子受的委屈都是为后头的大福气积累的。
孙夫人说:“从前我便听说‘天上九头鸟, 地上湖北佬’, 我瞧着会不会谭公子更合适些?这万千学子中能考中进士, 前一名后一名相差其实不大。这谭家耕读传家, 没有方家的底蕴, 也没有陈公子生在文风顶盛的江南,他能中进士便也要自己遍访当地名师苦读钻研,可见其少年志存高远,才会不为外物所惑、心如磐石。这样的人当不会于后院之事上优柔寡断,好好经营,自能举案齐眉。”
苏馥儿因为自己曾经出身很高,自然也有想过将来要嫁个世家浊世佳公子,江南陈家和桐城方家她都听说过,若是苏家没有倒,倒是门当户对,甚至两家都有点高攀了。但如今却是不同,她心中也暗骂自己,到如今还参不透“家世出身”,其实自己如今能有何家世了?
苏馥儿也是灵透之人,堪破“家世门第”,就也觉谭公子更好,她一嫁过去,凭着家财和靠山,当得主母,平日里他还有一兄一姐,那也是要巴结着她的。有她当家,又有贵妃和林家伯伯提携,谭公子寒门出身却也不算是没有根基。
于是苏馥然懦懦许久不好意思,最终也声若游丝说:“我也觉得谭公子甚是合适……”
如孙夫人和黛玉都还没有听清楚,也多亏得邢岫烟此时正关注着苏馥儿的回答,且她身有灵力,身体比寻常人更耳聪目明听了清楚。
邢岫烟哈哈一笑,说:“林太太,那就有劳你回去和义父说说,邀请谭公子到府上做客。”
孙夫人也是乐呵呵笑了起来,拉着苏馥儿的手连声说好,又说让她明天去学士府小住。
邢岫烟怕苏馥儿臊,也就不给她“雪上加霜”了,可她却是十分想黛玉,这时拉了她说笑。
但想她进宫前,黛玉这嘴皮子利索的,将她一通子取笑,这时她及笄了,也是说亲的时候。
邢岫烟笑嘻嘻说:“久未见二妹,方才一心想着大姐的婚事,没有来得及亲近。这刚刚及笄的女孩儿果然是越来越仙女了,将来谁有福气娶妹妹这样的仙女?”
黛玉小嘴一噘:“娘娘,你坏死了!”
邢岫烟却因为小黛玉一声娇嗔,还说她“坏死了”这句十分有联想的话,心肝儿都没骨气地酥了。
于是见没有外人,抱着黛玉一通“疼爱”,说着:“姐姐的小心肝儿,姐姐可不就是疼着你嘛!一想到姐姐的小心肝儿给旁人做了媳妇去,都不知有多舍不得。你告诉姐姐,义父却是给你相了哪家,姐姐先派人偷偷打他一顿屁股,这来抢我的小心肝了。”
黛玉不禁又是害羞又是好笑,但她也是会反击的,偎在邢岫烟怀里嘴上说:“娘娘一早抛下了我们姐妹进宫去了,这时却来说我。”
邢岫烟刮刮她的俏丽鼻子,说:“还是这么伶牙俐齿!”
林如海夫妻确实在准备黛玉的婚事,两人均是看好石家。暗觉黛玉若嫁了过去,石家家风紧,石柏都没有姨娘,也很少去两个侍候的丫头房里,儿子也是少年方正。
嫁入石家现在虽是低嫁,但是上头的唯一的婆婆是十分疼爱黛玉的义母,小姑是比亲妹子还亲的义妹,黛玉自己还原当着石府二小姐,在石府下人间素有威望,这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求不来的人家了。
石睿原是说与她兄妹之情,那还有二公子石聪呀,年龄还更合适呢。现在石张氏也在紧锣密鼓给石睿张罗,石睿不定好亲就轮不到石聪定亲,但是石张氏和林孙氏心底已经都有点这样的意思。
石聪便是次子,但石家又没有爵位,都是科举入士,将来也没有什么好争的,却有同在官场的兄弟帮扶,林如海也满意石聪。石聪长相不输石睿,最好的是他年轻三四岁,又因为从前一直在书院读书,没有婢女侍候,到现在石张氏想为他谋娶黛玉,连个通房婢女都不赐下。石张氏到底是真将黛玉当女儿疼,又见过黛玉这么样样绝俗的未来儿媳人选,她都感觉赐乌七八糟的婢女是辱没污了自家儿子,不赐才是疼爱儿子。
却说邢岫烟与三人在禅房私话许久,终于有今天陪了她出来的李德全来提醒,该回宫去了。
邢岫烟只好起身更衣一番,在诸多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出了牟尼院,又上了金顶绣凤銮舆,旌旗招展,锦衣卫护驾,凤驾浩浩荡荡离开。
……
黛玉今日见着了邢岫烟心情十分愉悦,其实她虽然因为及笄后出嫁在即也有忧心时,但是她有些知道父亲的打算,她自己觉得是要嫁进石家的。
那“义兄”石聪,她去石府做客时,也碰过一见,若论相貌气质,与宝玉自是不同。但是石聪相貌绝对出众,有五分像慧儿她也觉亲切得很。
但想“义兄”不会是如《会真记》原故事中张生那般的轻薄负心之人,将来义母也疼爱自己,她觉得嫁人和在家也没有大区别,心中对那石聪还怀着几分不同的期待,到底少女怀春。
苏馥儿从前住过牟尼院,如今还要顺道与师父慧清师太叙会儿旧,再回邢府,孙氏就和黛玉在贵妃凤驾离去不久先行离去。
学士府的主子丫鬟嬷嬷共坐了三驾马车,又有护院护送,从西门外回京都内城。
这进内城却又发生件意外,因着刚刚宸贵妃銮驾经过,街头行人马车自是有所延误妨碍,此时可不就要赶着了?
人流拥挤,却是一辆马车正巧在路口拐弯时驾驭不及,撞上了黛玉和孙氏的马车。
把两人吓得一跳,前头马儿受了惊吓,顿时嘶叫起来,前头的车夫和一个粗使嬷嬷都不禁跌下车去。
孙氏忙问:“外头怎么了?”
一时无人应答,过得一会儿,才有坐在后一车的黛玉身边的徐嬷嬷、李嬷嬷过来因问道:“太太和姑娘安好?”
孙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徐嬷嬷这才解释两车磨擦,惊了马,这时这一辆车的车夫摔伤了。
徐嬷嬷道:“委屈夫人和姑娘坐奴婢等人那一辆吧,这头便交给下头的小厮们处理。”
孙夫人也觉有理,便带着黛玉就着脚凳下车,又有紫鹃、雪雁过来给打伞,好歹围着挡一挡好奇的行人。
黛玉虽是养在深闺,其实从前还和邢岫烟去庄子野过,平日并不惧人惧事,只不过是规矩如此。
正要换车离去,黛玉忽问道:“车夫与那嬷嬷伤得重不重?可有人送去医馆?”
徐嬷嬷只道不知,黛玉因道:“劳烦嬷嬷代我去瞧瞧,若是伤着无论如何紧着医好才是。”
这是又有钱嬷嬷来报,说撞人的马车是近郊富户李家的,这家夫人媳妇要过来道歉。
孙夫人道:“这里不太方便,此事也属意外,若是人伤得不重就也罢了。你和人家说,让她们家车夫下回仔细些,这京都天子脚下怎可横冲直撞。”
钱嬷嬷应声去了,徐嬷嬷、李嬷嬷和紫鹃、雪雁才护着孙、黛两人到了后头一辆马车前。
刚到了后头一辆马车,嬷嬷扶了黛玉姑娘家先上车,这时收着了伞,黛玉只以团扇掩面。
却说今日孙氏和黛玉是去牟尼院上香,又要私自觐见宸贵妃娘娘,是以孙氏虽未穿品级大妆但为了不失礼贵妃也是精心打扮,金玉珍珠首饰具非凡品。
孙氏今日打扮合乎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发髻上带着镶珍珠宝石的一套华贵闪亮的累丝金凤头面、珠玉抹额、耳环、璎珞,华贵不差王熙凤。王熙凤到底品级有限,这一品诰命夫人可穿戴的东西,王熙凤未必能穿戴。
这一收伞,孙氏头上的金钗猛然间午时强烈的阳光在蹭亮的金钗宝石的折射下刚好闪到了马儿的眼睛,忽然马儿嘶鸣,前身上扬起来。
“姑娘!!”紫鹃大吃一惊,尖声叫道。
“玉儿!!”孙氏也是大惊失色,黛玉可是老爷的心肝儿,她自己也是疼的。
正在此时,忽见旁边的茶楼窗台忽然飞下一道白影,一双白靴在车顶一踏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又飞身上前跨坐在马背上。
却是一个白衣墨发的少年骑在了马背上拉住了缰绳,又轻拍着马脖子安抚。
车总算安静下来,黛玉扶着马车车门也有几分花容失色,还是孙夫人上前来扶她下车。
第137章 各有所谋
萧景云原是和一帮新科进士们在茶楼饮茶聊天,也是见到宸贵妃銮驾仪仗浩浩荡荡经过, 由鲜衣怒马的锦衣卫护送回宫。
他本是有几分瞧不上朝廷龙禁尉、御前侍卫这些成了膏粱子弟的虚衔官位, 但乾元朝年轻的皇帝大力重建锦衣卫, 锦衣卫中人倒是一个个看着有些功夫, 让他另眼相看。他与一众同科朋友就多聊了一会儿, 说是有志去武举瞧瞧, 大家均当笑话, 这文进士可不是武进士可比的,谁考中文进士还去武恩科上试身手的?
宸贵妃銮驾过去不久, 街头越发热闹, 之后就遇上林家马车被撞事件,萧景云坐在窗沿巧是见着了。
林家是带了护卫的,还是萧景云认识的刘阳等人。但是林家规矩严厉, 在内城林家人不得骑马,因此几个护院也不得不步行跟在马车后头。才来不及阻止别的马车撞上林家马车, 这实在也是意外。
萧景云坐在窗台, 忽想到当时刘阳等人说起林家小姐时的推崇, 少年心性不由得也向马车门口瞧去。
他见着了华贵妇人打扮的孙氏姿容气度不俗, 但想瞧林家小姐时, 却只看到了搭在显然是宫廷女官出身的徐嬷嬷的手的一支纤纤玉手, 还有她的绣着梅花纹的衣袖。
就是这么一只手, 只见那手的骨骼肌肤无一不美到极致, 竟让他怔住了, 却又不能看到她的脸便有油纸伞遮住了。
到她下车, 他便只能看着她那层层叠叠的纱裙裙摆,和袅娜风流的背影,如瀑青丝微扬,几条别致的发带和青丝一齐垂于脑后。
萧景云不禁发了怔,直到那边又有意外,当下也不和同僚招呼,便从窗外跳了下去。这才有了刚才一幕。
萧景云骑于马上安抚着被闪到眼睛的马,却是转身看向传说中的林小姐,这向来不将女子看在眼中的傲性少年也不禁痴呆了去。因着他幼年时所见女孩子均不及他之美丽,他幼年时他那无良娘亲还将他当女孩儿养。
他七岁时,娘亲将他打扮成女孩带他去人家家中做客,慌称娘家侄女,便有那别人家的小姐,因为“她”长得比她们漂亮太多而排挤“她”。因此他觉得女子丑陋浅薄,都是后院乌鸡眼。
所以当时他听说林家小姐与旁人家的女子不同,有些不以为然,终究又多想到世上真有这样非比寻常的女孩子吗?
萧景云这一看,就只见一少女,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便有幼年时常读《洛神赋》之清丽华美之词闪过脑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貌春松云云,然又否定,但觉不足以形容这一身诗书风流。
她虽然受了惊吓,但也无寻常女子的失措无度,刚才那只让他看得发怔的手牵着嬷嬷又下了马车去。
有外男在场,早有嬷嬷丫鬟将小姐护住,萧景云下了马,朝孙夫人揖手道:“夫人小姐恕罪,方才小可见情势危急,冒然出手,冲撞夫人小姐之处,还请见谅。”
孙夫人见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贵公子,姿容罕见的俊美,便觉如明珠生辉,也不禁一怔。
“公子有礼,适才多亏公子相助,我等怎么会反怪罪公子义举。”说着也行了微微福了福身。
黛玉是闺中女子自是矜贵,由丫鬟嬷嬷挡着也朝人福身拜谢。
“小女多谢公子。”
再有萧景云认识的刘阳等护卫上前问好,又向孙夫人介绍起他的身份,孙夫人也只微微讶异,多了三分礼,丝毫没有巴结之态。而她们一介女流,不便这样在街头多呆,也要告辞回府。
最终四周道路也都畅通,丫鬟嬷嬷再扶了孙夫人和黛玉上车,此时让马车悠悠慢行,而护卫们不跟在马车之后,而走在前方了。
萧景云就痴痴呆呆站在街头看着林府马车远去,直到同科好友唤他。
萧景云却是在内心感叹: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绝世的女子?美人在骨不在皮,如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飘逸风流、诗书风华气度,与她那绝世姿容、稀世俊美如此相得溢彰。此女实不应生在人间。
……
却说苏馥儿也选了谭谦为目标,心中自是怀着一份期待,因着林如海乃是一品大学士,他的品级身份为义女做媒自然更有脸面一些。
而这事又事关苏馥儿的闺誉,所以邢岫烟这回只见了孙夫人、黛玉和苏馥儿三人,没有见石张氏、石慧。
而最近石张氏也忙得不得了,因着家中有三个大龄未婚男青年,又有一个还有一个月就要及笄的女儿,及笄之后不是马上也就要寻人家吗?所以,石张氏是天天不是赏花宴就是生辰宴赴会,或者接待各家冰人,看各家女儿。
为了石睿是愁白了几根头发,这却不能怪她,想她自个儿的女儿是多么出色,两个义女是人间绝俗之人,这看其他人家的女孩儿可不就是不称意吗?
石张氏倒也想到了苏馥儿,虽然年纪大点,到底品貌出色,只不过身世经历上作为长媳就不太好。这是一个母亲正常的考虑,但是挑多了人,也没见有人胜过苏馥儿,正动了心思,却是晚间石柏向她透出意思,竟是石礼有意聘娶苏馥儿续弦,让她去问问邢李氏的意思。
古代嫁娶讲究门当户对,石礼虽然是续弦,但是苏馥儿实质上是孤女,其家族都还有妨碍,现在不过是依仗着贵妃娘家。石礼和苏馥儿两人条件都有点瘕疵,按照时下婚姻习俗倒是相配,石婉儿虽不成样,石礼却是明礼的,他也自恃也是进士出身,多少女人争着嫁他。按说娶一个已然二十岁的孤女是措措有余了,虽然苏馥儿比一般女子是美貌有气质有才华了些。
然而,石张氏却是知道苏馥儿虽然品貌出众,心气却不是低的,道:“老爷你还真想让妾身去向李妹妹开口?”
石柏倒是不懂女子心思,苏馥儿也只远远见过,不知那些细腻的东西,只道:“这有何不可?大哥大嫂将这事托于我们,明仪在京都也只你我最亲,这事自然是要劳烦夫人了。”
石张氏却是深通事理和后宅人心的细节,道:“无论如何,馥姐儿原来可是宁南侯府的千金,现在是贵妃娘娘的半师义姐,品貌才华俱佳,非不得已,怎么会给人续弦?我们不给尚未婚配的亲生儿子开口聘她,反为侄儿续弦聘她,这不是得罪人了吗?李妹妹因着贵妃娘娘幼年诗书文章俱是馥姐儿所授,是以也真心疼爱馥姐儿,贵妃娘娘更是念旧不忘恩情的有福之人,我们若那么做,她们能高兴吗?还以为我们嫌弃馥姐儿当儿媳呢!所以,明仪想娶馥姐儿,可得明思定亲之后馥姐儿却刚好未许人家才能开口促成一段美事。这一先一后,人情就大不相同了。老爷,你可得和明仪、大哥、大嫂都说清楚这苦衷,不是我们不帮忙,而是时机不对。”
石张氏刚生出给石睿聘苏馥儿的心,却又生出石礼看上苏馥儿的事,自然只能歇了,不然石礼石睿兄弟心中有疙瘩又不妙了。如此,只能感叹石睿像是天煞孤星似的,这不成那不就的。
石柏拍着脑袋,说:“哎哟,瞧我这头脑,可不是昏溃之极,幸没有和邢兄弟说,不然就做出得罪朋友的事了。可见这后宅和男女婚姻之事也是大学问,我实是三生有幸,家有贤妻呀!”
石张氏被丈夫拍了个马屁,心中高兴,却装作委屈,坐了桌旁,叹道:“为这儿女婚事,我白头发都多长好几根,儿女真是前生欠的债呀!”
石柏给妻子倒了茶说:“就委屈夫人再辛劳一段时日,为夫知道夫人劳苦功高。”
石张氏又说:“还有你那侄孙女,我请了教养嬷嬷来好生教导规矩道理,她仍是一见明仪就哭,好似我虐待她似的。天天叫着慧儿怎么样,自己怎么样,同是石家女儿就全都欺负她一个没娘的。若不是为了慧儿安然出嫁,纵使大哥大嫂不高兴我都不想管这破事了。”
石柏又一阵服软,石礼石婉儿父女本不是石张氏的责任,但是他们这一房在京里,石礼未续弦之前是不得不住一起的。这续弦和管教女儿石柏自己又难做什么,只能让石张氏辛苦。
古代人为官行商便是要有人手和人脉,自己的亲兄弟家都不帮扶着,将来势单力孤,根基就浅。但是人与人之间总是有相矛盾之处的,这就要大肚能容了,石柏三房要容下石礼父女的麻烦,好也不失石家大房的相助力量。
而想当初陈彦以一个“谋士”之眼都觉得尚未一飞冲天的邢岫烟有“主母”之象,也正是她大度能容,便能聚集些人脉人手和人才。想那刘备桃园三结义后打下基业,她桃园三结义当上“大姐”,可正相似呢。而苏馥儿是多难搞的性子,对着她难听的话不是没有说过,若是邢岫烟都小肚鸡肠的,倒又失了一个未来姻亲人家的助力了。这却是外话。
石家也是缘分差些,多好的儿媳妇资源放在口边,时机不对便就错过了。石张氏一心定要让石睿定下来再将黛玉快些定下来,事情就完美了,可又有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来坏事。
却说黛玉之绝代姿容、稀世俊美、诗书风流惊艳了时光,萧景云那惊鸿一瞥,也就生了些心思。
萧景云作为新科探花,吏部还未正式分配职务下来,自在是在京中与朋友骑马打猎,或一同吟诗喝酒。
第138章 婚姻大事
翌日,萧景云就到了好几位同科朋友一同租住的一个三进院子。如今差事未下, 也就没有收入, 寒门进士在京中也没有个根基,这样合租屋子住也是正常的。
萧景云交友可是不管人家高门寒门, 当初便是在林家当护院的刘阳、李虎也是一同坐着吃肉喝酒, 何况是同科进士。
一起聚会,萧景云家世最好, 他就叫了“天香楼”的一桌酒席送到这院子里来,一起和新科进士们聊聊人生理想了。
忽听门外有人来访,不一会儿一个书僮来说:“公子, 林大学士府派人送来了请帖。”
萧景云听到“林大学士府”不禁一惊,但见那却是谭廉的书童,萧景云还是挺佩服谭谦出于寒门, 但为人不卑不亢, 稳重端方的。况且,谭谦剑眉星目, 英气勃勃,没有特意学过武功,但是君子六艺御、射、礼、律、书、术可都不差,不是只精八股迂腐酸书生。
谭谦亲自出了院子,迎了林府管事林祥,因问林大学士何事邀他。在场的进士们也具都露出艳羡之色, 大家都知道林大学士可是简在帝心。当初直接从巡盐御史提为户部左侍郎加封文渊阁大学士, 虽说前朝五品官加封大学士的也有, 但本朝这样隆宠的却少。
若在林大学士那挂了号,仕途可不就一路通畅吗?
林祥回道:“我们老爷明日刚好休沐,前几天老爷得了几幅字画,听说谭公子也精于此道,便邀谭公子一同赏赏。”
在场诸多进士不由得心中叫着:我们就算不精,那也不是啥都不懂呀,同样是进士凭什么只请谭谦?
谭谦虽然受宠若惊,面上仍不卑不亢,笑道:“承蒙林大学士不嫌弃,谦明日定上门拜访。”
林祥奉了请帖,当下不多留就告辞离去,众多同科朋友纷纷祝贺,说谭谦好运来了。
其中一个进士忽道:“年年都有榜下捉婿之事,据说榜眼公就入了吏部右侍郎的眼,想招他为婿呢。谭兄尚未婚配,这林大学士是否也有此意?”
谭谦心中难免一动,脸也不禁涨红,虽然人本就方正,又以读书抱负为念,而淡男女之事,但身为一个正常成年男子。每每春暖花开,良辰美景,要说不想女人也是假话。
萧景云只觉心中一跳,再看看原本觉得“相貌堂堂”的谭谦就觉得甚是碍眼了。
但想那般绝世女子就要嫁给谭谦这一介寒门之士了吗?
林如海是瞎了眼吗?既要在新科进士中招婿怎么就直接就把他忽略不计了?他爹娘是有几分不靠谱,只知道游山玩水,但论才华家世相貌他哪里比谭谦差了?
萧景云一派正经地说:“林小姐是何等人,大家可别瞎猜,我等具是读书人,不可背后诽议大学士府的小姐,做那轻薄浪子之事。”
诸人听他如此说,心想便是林大学士真要招婿,他的女儿可也不是男子好在背后出轻薄之言的。
刚刚说了“招婿”之词的人也面上告了个罪,说自己轻薄狂浪了,非君子所为,自我检讨了一番。
现在大家是朋友,但也有人多口杂之嫌,谁嘴巴一歪,他可就得罪一品大员了,将来搞不好对仕途不利。
这古代就是这样现实,如崔莺莺之流已然丧父,背后狂浪书生自是轻薄议论,林黛玉却有当大学士的父亲和当贵妃的义姐,谁人敢轻薄。便是失言一说,也要惶恐,自行描补不及。
萧景云此时没有了心情吃喝聊人生理想,却借口有事,先行离开。
他回到京都的定中侯府,心中总是想着黛玉倩影,那身诗书风流,还有那只极美的手,心头荡漾,念及林如海怕是要招谭谦为婿又是心中失落。
他一直坐立不安,终于发了狠心:我就不相信我堂堂定中侯世子,今科探花郎就比不过谭谦一寒门之士了。爹什么荒唐的事都做得出来,爹从来就是这么想的,脸面不重要,好处抢到手才是自己的。我是他儿子学他一回也没什么,为了抢媳妇,不要脸一回也没有什么。媳妇抢到手了就是自己的。
当下立马修书一封,飞鸽传书回洛阳定中侯府。
又令小厮来报侍沐浴更衣,穿了身华贵非凡的锦包,金冠束发,匆匆出门去,在官员下衙前到了户部衙门堵林如海,以定中侯世子的身份邀他吃饭喝酒。
…………
却说林如海因为被堵个正着,因着萧景云定中侯世子的身份也不好推辞,只得临时赴宴,是以当晚回府已是酉时了。
回屋后,孙夫人服侍他洗漱,林如海才说起萧世子邀他喝酒的事。
孙夫人因问道:“昨日且有相助之德,今日又邀老爷吃宴,倒是与我们府里交好的意思吗?”
林如海想到宴上他敬酒谈诗之余,一连好几回说起他想成家立业,奈何家中都尚未给他相门才貌俱佳的媳妇。最后见林如海装糊涂反而安慰于他,萧景云都实在忍不住说起昨天相助孙夫人和黛玉的事了,这意思是说:我知道你有个适婚的女儿。
其实萧景云的想法是:林如海不是要招婿吗?人选不要限定谭谦,他也是个好人选呀。原本他应该让父母做主,但父母还未赶来京都,明天林如海就要见谭谦了,若是林如海明天就定下怎么办?所以紧急之下,萧景云临时出此昏招。
林如海道:“他是想娶玉儿。”
“什么?”孙夫人吃了一惊。
林如海不是很了解定中侯府,只知道他们先人的传说,虽然那萧世子姿容绝俗、才华横溢,在宴上好生显摆了一番,诗词文章信手捏来,不愧也是今科探花。
但是往后过日子诗词只是小道、相貌也未必那样俊美绝俗就是最好的。
他还是倾向石家,知根知底的,黛玉嫁过去跟自己家一样,他才放心。况且两家都有此心,只不过因为石睿未定亲才没有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这是他抛下石家将黛玉另许了侯府,若让别人知了,不是以为他林如海贪图定中侯显贵的爵位吗?
……
翌日,林如海还是按计划招待了按时上门来谭谦,谈诗论赋,宾主尽欢。
最后在揽碧亭饮茶时,林如海终于步入正题。
“听闻载厚尚未婚配,老夫为你保个媒如何?”林如海是高官,又大一轮,以谭谦表字称呼,也是表示亲近。
林如海也是人精了,他也知直接点说“保个媒”就是表明不是亲女了,以免生出误会。
谭谦也是深通人情世故之人,当然也知道其中区别。
谭谦因道:“前些年有孝在身,因而未曾娶妻,如今到了京城也是双亲具是不在,才至无人做主。林大人不弃,若愿为学生保媒自是学生难得的福气。但婚姻之事也要有福缘才能修成,学生斗胆,不知林大人提的是哪家女儿?”
林如海不愿得罪人,才先解释说:“老夫原是有一幼女,却与载厚(谭谦表字载厚)岁数相差太大。但是老夫的义女才貌双全,今年刚巧双十年华,与载厚倒是郎才女貌。说起来老夫义女原是列侯之家,只因前头家族到底出了事故才至败落,然而她品性高洁,又是有一段福缘……”
婚姻之事在于一个诚字,林如海倒也不相隐瞒,将苏馥儿的经历说了,也包括了她和贵妃娘娘的十年交情,八年的半师半姐之谊,如今正是被邢府接了府中去。也解释了贵妃娘娘的几个结义姐妹,因这层关系,苏馥儿也算是林如海的义女了。
谭谦到底是明理之人,这苏小姐出身世家,而他出身寒门,她配他是足够了。苏小姐亲生父母双亡,他自己也是亲生父母均不在了,两人谁也别嫌弃谁是孤星。真要算起来,苏馥儿有邢、林、石三家做靠山,比他还强些。
林如海倒没有说苏馥儿嫁妆丰厚的事,若谭谦迂腐不贪财说了反而感觉像是污辱他,若是他贪钱财,他要是为钱财而娶,可也不是什么美事。
谭谦思索一会儿,起身揖手道:“承蒙林大人抬爱,愿为学生保媒,学生明日就好生备聘礼,再挑得黄道吉日请冰人上邢府提亲。”
林如海笑着点了点头,连声说好,又带他到园中赏花,却不知园中的楼阁上,苏馥儿正在心腹蒋嬷嬷、秦嬷嬷的陪伴下从窗台偷偷瞧着园中之人。
早前就是说好,若是林如海带人到牡丹园中赏花,此事就是成了,又顺便给苏馥儿远远偷瞧上一眼未来夫婿的真正模样。
但见那男子一身书生青衣,身若松竹,虽然距离远了,但也能瞧出他相貌英挺,气度朗朗,苏馥儿不禁满脸通红。
她本就有一颗女儿心,原著中那大观园中只有贾宝玉一个男子,实在是没有选择,她一颗女儿心放在他身上,还弄得十分矫情,弄出个“槛内人”的笑话,却是被十分了解她的邢岫烟一眼看破,提点宝玉回个“槛外人”去,就遂了妙玉的意了。而这身不由己,自卑且自傲自伤的妙玉原来的结局是极惨的,被人掳了去,性命清白都难保,最清高的人偏偏遇上最没有尊严的事。
之后,宝玉也就伤心了一回就算是怜惜女儿了,然后,自然没有然后了。
黛玉死了,他尚且娶妻生子后才出家,妙玉在宝玉心底算得什么呢?
邢岫烟且是不计较妙玉性子中矫情不讨喜的成份,真心为她谋算未来,她却又没有想到,将来又一个一代名臣成了她姐夫。
第139章 无赖侯爷
谭谦准备提亲的聘礼自然需要几日,且先不提。
却说这日上午, 黛玉早收拾自己院子, 准备了许多吃的玩的,又从库房找了些书画孤本来, 因为石慧要过来小住了。
紫、雪、青、金几个忙得不可开交, 到了申时就听了守院的婆子来报,说石姑娘到了, 黛玉高兴地迎到垂花门前去。
就见石慧已下了软轿,在四大丫鬟的陪伴下脚步轻快地过来了。
姐妹二人乐不可支,石慧小小抱怨了一会儿最近的忙碌, 陪母亲参加赏花宴眼睛都看花了。
石张氏就几乎把京都七品以上官宦人家的女儿一半儿掌握手中,就为了给石睿相媳妇。
石慧叽叽喳喳说了一会儿,叹道:“还是二姐这里清静。”
黛玉只微微一笑, 却忽问:“及笄礼准备得如何了?礼服绣好了没有?”
石慧笑道:“可不就是来与二姐商量嘛!我把贵妃娘娘赏的料子都带来了, 便想绣什么样儿的好。可是也想让二姐铺子里的绣娘一起来参详。”
原本这种礼服自然是可以请人绣制,但是石慧还是喜欢和黛玉商量, 盖因从前三个女孩儿商量衣着花样就都有主意,这是女儿家的意趣。
正进了黛玉屋子,又有紫鹃指挥着粗使婆子将石慧的行礼一样样搬进来。
正在黛玉院子忙成一团时,黛玉的四大丫鬟青鸾匆匆跑进屋来。
“小姐,出大事了!”
黛玉秀眉微蹙,说:“慌慌张张干什么?待会儿徐嬷嬷见了又该说你了。”
青鸾道:“哎哟, 我的好小姐, 我原是去奉小姐之令找太太去领些东西。就听人来报有人来府里提亲了!”
黛玉俏脸羞红, 说:“你这蹄子,谁让你在这里说这些胡话了?!”
石慧更是吃了一惊,二姐可是要当她二嫂的,她母亲都想了多久了,一心指着快些把大哥的婚事给办了,就马上办二哥的。二哥的年龄和二姐更接近,倒不是石张氏觉得黛玉不能当长媳。
石慧因道:“知道是哪家的吗?”
青鸾道:“我依稀听到说是什么侯府。”
石慧心急,不禁哎呀一声:“什么侯府要来和我家抢二姐,这也太不要脸了!”
黛玉虽知林石两家心照不宣都有那个意思,这时石慧心急说出这话来,却让黛玉羞恼不已,说:“三妹也来胡说。”
说着,黛玉拂袖而去,但黛玉心里也有几分恼,她可不怎么想嫁什么侯门,她自己心底也觉嫁进石家最好。侯门勋贵就让她想到从前的荣国府,现在黛玉的交际圈子也广,京中几个公侯人家,她也认识几家。侯门里头人口诸多,又多有膏粱子弟,她是一丝也不喜欢。
……
却说孙氏接见了定中侯府派来的三个京都最有名的媒人,又收了定中侯夫妇的拜帖,明日要亲自上门拜访。
傍晚林如海从衙里回家也就知道这事,也暗自心惊,萧家动作居然这么快!他原本还在想,当时他面对萧景云时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了,没有想到那小子脸皮可真够厚的。
孙夫人道:“其实定中侯世子,才貌双全,不但有爵位继承,还是探花郎出身,本是最好不过了……”
林如海皱眉,说:“咱们家也不求这个,玉儿真嫁进萧家,可让大家怎么看我们,怎么看玉儿?况且,石家知根知底的有繁盛之像,石家太太疼爱玉儿犹如亲女,明捷那孩子小小年纪君子端方、行事沉稳,我也甚是喜欢。萧家虽有爵位,但淡出朝堂二三十年,我却不知其底细,萧世子才貌虽佳,但看这样没脸没皮的,却是轻浮了些。”
萧景云要是知道林如海这样评价自己,一定要吐一升的血:敢情我求亲就是轻浮,但我不求亲你就不把女儿嫁给我呀!石聪是守株待兔,你就愿把女儿嫁他了,他当然端方沉稳啦!我要是他我也端方沉稳,哪里会学我爹的厚脸皮?!你怎么能这么双重标准!
翌日一早,林如海在衙门告了个假,这定中侯亲自下了拜帖,他自然要接待一下,这位虽然人常年不在京都,但是一个世袭罔替的一等侯身份,足以让他必须礼节到位。
没有想到定中侯说上门拜访来的是一家子带着几车厚礼来的,直让亲自在二门迎接的林如海夫妻目瞪口呆。
萧侯夫妻,萧侯一个看着才三十几岁,尚面白无须,看着比妇人还要美貌三分,而萧侯夫人却是眉目如画,眉宇间有寻常妇人没有的英姿。还有今日锦袍金冠的萧景云,面上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更显容貌昳丽,才貌仙郎。
当下男客跟着林如海招呼,女客由孙夫人接待,两批人分开了。
林如海迎着萧侯和萧景云进了学士府的正堂,萧侯父子好奇的左顾右看,对于学士府的清雅低调的作风暗暗赞赏。
诸人在正常分宾主坐下后,丫鬟们井然有序端进茶点来。
林如海招呼萧侯父子饮罢一口茶,就听萧侯当先开口说:“昨日本侯已经请了京都三个最有名的媒人上门提亲了,从此以后都是一家人。林学士却还不是很了解我儿,我儿自小读书习武都还过得去,与令千金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林如海目瞪口呆,看着萧侯那张罕见的白皙漂亮的脸他气恼又发不出来。
哪有人是这么讲话的?昨日他们也只是让人来提亲,林家只说考虑,并没有答应呀!林家说的考虑,当然是在想办法婉拒了,两家都好下台呀。这才是上流社会、官宦人家的为人处世之道呀!
却见萧侯冲林如海微微一笑,又稍虎了脸冲萧景云说:“云儿,怎么这么不知礼数?还不拜见岳父大人!”
萧景云忙从下座起身来,就要向林如海拜倒,林如海一口老血都想喷出来,他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感觉。
林如海所遇官场中人,要么彬彬有礼,就算是豪爽些的人,那也是讲道理的。
林如海连忙起身扶住萧景云,道:“世子大礼,林某受不起。这儿女婚事不是儿戏,还需从长计议。”
萧侯如沐春风一笑,说:“还是林兄考虑得周到,这确实是需从长计议,这下聘、迎娶的日子都要定下来的,聘礼上林兄有什么特殊要求的,也可直说。令千金已经及笄,我儿也已金榜题名,正是时候,选了两个月内的好日子办了吧。”
林如海眼皮子直跳,这时被逼到悬崖,不得不直说:“多谢侯爷抬爱,但小女不过蒲柳之姿,恐难高攀。”
萧景云也是个高傲之人,要是以前哪里受得了林如海如此瞧不上他。但这娶妻却与旁的争闲气之事不同,他爹教他的就是要脸皮厚,不能假清高。
萧侯问道:“怎么会高攀呢?你是一品大学士,我是超品侯爷,高门嫁女,你一品官的女儿嫁高门的,不就是要超品的吗?我这不刚好吗?难不成还有哪家超品公侯向你们家提亲了?你告诉我是哪家,我去和人家商量一下,让他们让让我儿。”
林如海一张素来风雅的脸都有几分绿了,说:“侯爷门第,林某实难高攀,世子人中人凤,还是另觅良配吧。”
正堂之中,空气顿时凝结,林如海实在是被气到了,他也有文人脾性,见萧侯霸道想强娶他家的玉儿,哪里肯的?只觉这萧侯行事放荡,毫无规矩,玉儿要是嫁进这样的人家,可如何是好?
正当林如海做好要被萧侯翻脸的准备时——反正这人霸道不讲礼,要不翻脸可能真要将玉儿许出去了。
却见萧侯竟然一声哀嚎,拿出帕子就这么伤心欲绝地哭起来了。林如海简直想去洗把脸,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都是真的,堂堂定中侯怎么会是这样的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呀!
林如海因问道:“侯爷,你这是做何来?”
萧侯哀道:“我儿已高中探花,他文武双全,与我这当爹的文不成武不就自是不同的。我儿如此佳婿,林学士还尚不肯应下婚事,定是因为我这当爹的被你嫌弃。我儿从小没个兄弟姐妹,孤零零长这么大,我已是对不住他了,如今他娶媳妇还要受我连累,我怎么能心安?”
萧侯说完,嚎陶大哭,直让林如海瞠目结舌。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百年难见的奇葩!!
萧景云面不改色地去安慰自家的爹,他习惯了,据他的爹常常得意洋洋地说,当年他就是靠着够不要脸,才能在强敌环绕之下以文不成武不就只靠一张能看的脸的弱势情境下娶上一代侠女的娘的。
他现在也是强敌环绕,让他变成爹那样,他拉不下脸来,只能辛苦爹给他谋算了。
林如海太阳穴隐隐跳动,但见萧侯已经在哀叹他连累儿子被人嫌弃,今后娶不上一房可心媳妇,又或者萧家要绝后了,对不起列祖列宗云云。
林如海终于忍不住说:“萧侯,还请您……冷静一些。”
萧侯听他开口,收了哭声,说:“那林兄是答应这门婚事了?”
林如海眼皮子一跳,说:“萧世子如此品貌,何患无妻呀,小女只不过蒲柳之姿,侯爷如此错爱,林某实在惶恐……”
萧侯听他如此说,又哇得一声哭出来,叫道:“云儿呀,我苦命的云儿呀!爹对不住你呀!是爹没本事呀,人人都瞧不起爹,爹连给你讨房媳妇都做不到呀!”
林如海十分想将这对无赖父子扔出学士府去,但是这可是手持太宗丹书铁卷免死牌的世袭罔替的定中侯和世子。
萧景去劝道:“爹,你别哭了,咱们好好问问林学士,他要怎么样才肯同意。”
萧侯收了泪,因问:“林兄,你看是不是我也得去考个探花进士来你才瞧得上我呀?”
林如海抱了抱拳,冷冷道:“不敢,只是姻缘之事,岂可早率?小女和令郎实在不是很般配。”
萧侯看看自己的儿子,说:“我儿哪不般配你女儿了?”
第140章 亲事矛盾
林如海实在也说不出哪不般配来, 但要说石家之事, 然两家毕竟没有直言说定, 也不能打诳语。况且, 这要是说黛玉已经许给石家了,也有轻贱自己女儿之嫌,作为父亲,林如海当然不肯这么做的。
是以, 林如海竟是有苦说不出了。
萧景云其实也打听清楚了,那谭谦要娶的是林如海的一个义女,不是那个诗书风流的人儿。但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秧,林小姐已经及笄,许婚在即,他不动作快点, 今年林小姐肯定会定亲。
萧侯道:“林兄也说不出哪不般配吧, 也就是除了我这当爹的被你嫌弃了。林兄是定要我也去考个进士出来,才觉两家合适吗?”
林如海道:“林某绝无此意,只不过林某……膝下只有一女, 从小千娇万宠,林某是怕……侯府门第显贵……”
萧侯说:“林兄也别装了,什么侯府门第显贵, 你林家也是世代列侯, 到你才科举出士, 你自己都是侯门, 怎么偏瞧不上我们是侯门了?你出身侯门,科举入仕,我儿也是侯府公子,也科举入仕,你瞧不上他,不是等于瞧不上自己吗?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咱们成人之美也成己之美,当个亲家多好,你何必推三阻四的?”
遇上个这种有特殊身份的无赖,林如海也是醉了,林如海说:“婚姻之事,还是需慎重考虑,总得一步步来,品性才华家世都得考虑,不能急于一时。”
却说萧侯父子在正堂磨着林如海时,萧侯夫人也到了孙夫人的院中用茶聊天。侯夫人上门坐客,女眷相陪,黛玉作为家中的大小姐,自然是要上来拜见,这是官宦人家女眷往来的基本礼数,即便侯夫人别有目的,黛玉也避不开。
孙夫人正客气地招待着萧侯夫人吃茶,就听外头嬷嬷报道:“夫人,小姐和三小姐来了。”
萧侯夫人一听,自然转头看向门口,只见诸多衣着光鲜的美貌丫鬟簇拥着两位气度非凡的少女进屋来,看向当先一位少女,萧侯夫人不禁呼吸被夺。
但见那少女肩如削成、腰如约素、细颈纤直、肌如冰雪,身着素锦齐腰襦裙,外披一层水蓝色的软烟罗轻纱,一条月白色绣了兰花的披帛挽在肩臂间。她一头如瀑墨发轻挽了一个碧落髻,只在发髻间简单的插了两支南珠珠花,又有两条纱罗发带垂在发间。
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是弱柳扶人,腹有诗书气自风流。
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这少女竟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
虽然那石慧也是在京城排得上号的美人,一身打扮亦是与黛玉相似,只不过是不同颜色和花样。而她杏眼桃腮,明艳照人,但侯夫人就这么直直看着黛玉了。
古代时长幼有序,便是两个女孩儿一起进屋,黛玉为长便是居左而立,侯夫人自然能辨出哪个是正主。
孙夫人笑道:“玉儿、慧儿快过来见过萧侯夫人。”
黛玉和石慧连忙上前行礼,孙夫人介绍黛玉和石慧的身份,萧侯夫人感叹不已。
萧侯夫人对于“桃园三结义”十分感兴趣,因问此事,黛玉也一一做答,当然是要免去邢岫烟与圣人早就相识那一段。
萧侯夫人听了,连声称好,笑道:“这才品貌,又是这样豪爽的性子,可不就和我们云儿是天生一对嘛!林太太,你们就应了我们,将这般可心的女儿给了我们家吧,我们定当亲生女儿般疼爱!”
这时黛玉又听到婚姻之事,她和石慧是未婚女儿,自然不便听,当下告退。
且不说萧侯夫人怎么缠着孙夫人,黛玉和石慧退出屋子,石慧却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石慧道:“义父和太太要是应了萧家,我二哥可怎么办?我大哥已经难找嫂子了,二哥这里万一又落空,如何是好?”
石慧那神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黛玉不禁咄了一口,说:“三妹,你再说这话,我便不理你了。”
石慧拉着黛玉求饶,说:“好姐姐,你可得和太太说,千万不能应呀!”
黛玉羞恼道:“女儿家的婚事向来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哪里是我们可以乱插嘴的?”
黛玉虽然有一颗向往自由恋爱的心,但是当日邢岫烟借崔莺莺的故事说的道理深深印在心间。婚姻上的事与其去信一个男人,不如信自己的父亲。石家本来与她关系亲密,父亲也满意石聪才学品德,她到底一个怀春少女,自然也觉石聪是良人,其实当真没有另觅良人的计划。
石慧却不得不在意,当下竟是临时要告辞回家去,且让林府安排个马车。黛玉知道她急什么,却又不能拒绝她要回去,只得让徐嬷嬷吩咐下头准备。
当石家得知萧家向林家提亲,还上门拜访时也是相当轰动的,石家虽然忌惮萧家势力,但是就快要到嘴的“内定”儿媳就平白被杀出个程咬金,哪里肯的?
石聪也是知道那位义妹是如何品貌的,在别处是怎么也娶不上这样的媳妇了。何况,林如海可是户部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林家也是列侯之家,诗书传世,她自己可是圣人亲封的“和毓县君”,这种妻子哪里找去?他每每想起,心中都满怀期待未来成婚的日子。
石柏蹙了蹙眉,说:“这萧侯素来淡出朝堂,但他到底是世袭罔替的定中侯,这可如何是好?”
石聪与萧景云同科,道:“那萧侯世子可是圣人钦点的探花郎,才貌实在出众,孩儿也自觉有所不及,林伯伯怕是不会拒了。”
石柏却道:“如海兄不是那样的人,他自来喜欢你,我们两家又是这般交情,只要现在他没有应,咱们就还有机会。”
石张氏也是心急,说:“但此事就等不到睿儿定下来了,咱们明日就找人上门提亲!”
石柏本是要应,但他久在官场,顾忌又多了一些,说:“还是不能大张齐鼓,萧侯家可也最好不能得罪。明日我去找如海兄商议一下,问他是个什么意思。”
……
萧、石两家争聘林黛玉的事邢岫烟是两日后知道的,因为萧侯已经哭到太上皇那里去了,请求赐婚了。
这事惊动了徒元义,徒元义惊呆了。因为上辈子这个时候上皇身体又开始不好,但是刘太后又出来蹦跳。刘太后在琼林宴上隔着帘子看到了萧世子的才貌,想到他背后的世袭罔替的侯爵,心中起了贪念,便赐婚尚主。
萧侯当时不在京都,携了侯夫人去游山玩水了,萧世子年纪尚轻,太后已经赐婚,懿旨颁到侯府,他气郁异常,但君臣有别,也不能当众抗旨。但是在成婚前,他便做出逛遍京都花楼,明目张胆地纳了三房小妾的事,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萧世子放浪形骸的事全京都官宦人家都知道了,十公主自然也风闻消息,原是想要让母后退婚,却没有想到在宫宴时看到他一眼便怎么也不想退婚了。萧世子那么做本来就是想让皇家主动退婚,哪里知道公主的女儿心思会有一见钟情?
当时徒元义也不想管这些个事,他正集中精力对抗勋贵世家的势力,在到处摞银子填补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户部。
邢岫烟听徒元义说萧侯向林家求亲,不禁好生侍候他喝茶,问道:“这位萧家又是什么人家?”
徒元义挑了挑眉,说:“你不知道?”
邢岫烟说:“我又不是神仙,我哪知道?”
徒元义原本因她知道些先机,她总有世外之人临驾于这方世界之感,这是让他不太爽的地方,此时听她如此说,才不禁有几分得意。
他卖了个关子,他才交代萧家的背景,又说起这位萧侯爷是第三代定中侯,上一代侯爷因为早年领军,到四十岁才得这一子,家中百般宠爱长大。萧侯因此养成骄纵荒诞的性子,从小吃喝玩乐、斗鸡走狗会,但是读书习武却是不会,头顶着爵位就是个十足的纨绔。但是听说他娶了一位民间来的侯夫人聂氏,侯夫人从小习武,萧侯虽然纨绔却十足的惧内。
徒元义也十分惊奇就萧侯这种荒诞纨绔居然能生出少年金榜题名的萧景云来。
邢岫烟又问:“那这个萧世子将来前途光不光明?人品怎么样?有没有不良习惯?长得如何?”
徒元义摇了摇头:“朕也说不准。”
邢岫烟急道:“你怎么会说不准呢?”
徒元义轻易不会将前世他尚了十公主的事说出去,他到底是一位封建皇帝,也就是皇室的“家主”,“家主”要有“家主”的基本气度。刘太后再不好,她在法理上和事实上也是皇家上一代的“主母”,作为现任“家主”,他自己可以对付她们母女,但不会公然承认当初是刘太后和皇家公主间接毁了萧世子。
徒元义道:“如今许多事不同了,朕如何能断言一人的未来?若是事事一如从前,朕多年努力又有何意义?”
邢岫烟一思索倒也无话可说,他现在若是能事事预料,那就是什么也没有改变,对于他来说才是最可悲的。
第141章 黛玉婚事
上皇此时已经能走能说话了, 萧侯也算是皇帝国戚, 他一连两天进宫, 就是磨上皇给赐个婚。
而上皇虽然与徒元义和解, 亦不插手前朝之事,对于林如海这个自己曾经的心腹投靠了徒元义心中还是有几分膈应。只不过林如海到底是能官,儿子还要用,他不管朝堂之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但要让他给林如海的女儿赐婚, 这么大的脸上皇不想给,所以头天就没有理会萧侯的闹腾。
高宗皇帝按辈份算是高了萧侯一辈的,萧侯的祖父是太宗皇帝宠爱的表外甥,从小是太宗皇帝身边长大的。而萧侯的父亲当年也是高宗的心腹之一,但子嗣稀薄,儿子千娇万宠成萧侯这么个荒唐纨绔。但他小时候,高宗还是挺疼爱他的, 只不过他一满十五岁就游山玩水去了, 很少乖乖呆在京都的。二十五年前,他自个儿在民间找了个媳妇聂氏,让朝廷诰封为超品侯夫人。
萧侯的个人风格标签除了纨绔、荒唐、文不成、武不就之外, 多了一条——夫纲不是不振,是毫无夫纲。
还是二十五年前,他成亲不久带着媳妇来游历京都, 与许多少年时的朋友去花楼聚会喝酒。萧侯夫人听说了赶去了花楼, 据说萧侯吓得当场下跪认错, 沦为全京都的笑柄。之后, 萧侯夫妻多不在京都,不是在东都洛阳老家,就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在上阳宫中,萧侯又是抱着老圣人的腿哭诉:“老圣人呀,你大慈大悲救救我儿吧!昨日老圣人未答应帮忙,我回家就告诉云儿,让他另寻一房媳妇,云儿说他要去出家。我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他要是出家了,我们萧家就绝后了!”
老圣人皱了皱眉:“大丈夫何患无妻?为何就非要娶林家女儿?”
萧侯说:“听说那林如海的女儿品貌非凡,琴棋书画、管家算账、针线女红无一不精。而且,她和宸贵妃乃桃园结义的八拜之交,这份胆识豪气很对我媳妇的脾气。还有,我儿跟我不一样,乃新科探花郎,林如海也是探花郎,不正好门当户对吗?林如海的女儿不嫁给我儿,我儿到哪里找合适的媳妇去?再说,我们要是求亲被拒了,我们在京都颜面何存呀?”
老圣人却哧一声笑,说:“你在京都还有何颜面?”
萧侯说:“当年我也是继贾代善之后的新一代京都第一美男子。对了,林家姑娘还是贾代善的外甥女,这就更合适了。京都第一美男子的外甥女嫁给京都第一美男子的儿子,门当户对。”
贾代善倒原是高宗的心腹,虽然他的长子贾赦曾经因为原配夫人是石氏,石家和义忠亲王相关,但贾代善才干卓著,且到死前还是忠于他的。因而他也放过了多少沾了义忠亲王的事的宁国府一家,那时贾敬见事不妙慌忙传爵给贾珍,自己出家修道去了。不过,宁府也从贾敬的伯爵爵位一撸成了三等将军。
老圣人不屑地哧了一声笑,说:“你这京都第一美男子能和贾代善比吗?”
萧侯说:“我虽然比不上贾代善,但我儿子比他儿子强,我儿子考中探花了。”
老圣人倒想起从未见过萧景云,说:“你怎么不带你儿子进宫来?”
萧侯说:“此时他正因婚事不顺,失了颜面,郁结在胸,怕冲撞了老圣人。若是老圣人给他赐个婚,他定然是要来谢恩的。”
萧侯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死不要脸”,光明正大拍马屁,在上流勋贵中是个不着调的人,但是老圣人当初还是很喜欢他的。
萧侯一边拍马,表示“可怜可怜我们一家三口吧”、“萧家的延续就指望圣人开恩了”、“老圣人你是我的天你是我的地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诸如此类。这让早淡出朝堂的老圣人被拍得甚是舒服。
正要开口答应,却是听外头来报:“皇上驾到!”
而徒元义轻装简从来给老圣人请安,也是知道萧侯又进宫了,他心底有丝好奇。前生他和萧侯接触得很少,萧侯对他也不亲近,他只知是个不着调的人物,平常人要脸面,萧侯是一点脸面也无的。
徒元义前生,萧景云尚了主后,侯府中的姬妾都要住不下了,还有传出十公主逼死他的爱妾的事。但萧景云就是不去公主府留宿,并且在刘太后训斥他后,他就去了法华寺剃度出家。他和公主闹了许多年,终于和离,而徒元义当时正要打压勋贵,借因他不敬皇家公主的事,逼萧家交出丹书铁卷。
萧家交出了丹书铁卷,萧景云辞了驸马都尉的官儿返回了老家,从那一直到徒元义驾崩,萧家人再没有返回过京都。
徒元义向老圣人请了安,安座后,萧侯参拜。
“臣萧凯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萧侯虽然不着调,但是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参见礼数还是懂的。
徒元义垂下凤目打量了一会儿,淡淡道:“起来吧。”
徒元义夸奖了萧侯好几句,说他懂得孝敬关心老圣人,老圣人哧一声笑,说:“他哪有这番孝心?他是为了他儿子赖着朕赐婚,朕不同意就天天磨。”
徒元义故做不知,问他们是看上哪家女儿,萧侯忙说:“微臣有意想为犬子聘娶林如海之女。”
徒元义先是“哦”了一声,忽又转念,说:“不可!”
萧侯哪里会服气了,一张仍然非常漂亮的白皙脸庞“愤愤不平”,说:“为何不可?我儿哪里配不上了?”
徒元义说:“萧爱卿有所不知。林如海之女与宸贵妃乃八拜之交,如此算来林氏也算是朕的小姨子,而萧爱卿与朕是一辈,萧世子比‘和毓县君’晚了一辈。”
其实当初十公主和萧景云真要算起来辈份也不对,只不过早出了三代以外,又是祖上的母系的远亲,加上刘太后赐婚,大家都不敢说。
萧侯一听不禁一愣,然后又扑到老圣人膝盖前抱腿大哭:“老圣人做主呀!刚刚您老人家答应了我的。”
老圣人看看徒元义,又看看膝盖前的无赖侯爷,说:“这辈份上的差距也是个问题,谁让你的孩儿辈份这么低呢。”
徒元义倒也看着有趣,说:“可不是吗?朕可是为了你们好才提醒你不要聘‘和毓县君’,不然对着一个辈份高过自己,还是朕的小姨子的妻子,世子不是……夫纲难振?这可如何是好?娶妻还是要乖巧听话、温柔顺从的淑女为佳,‘和毓县君’辈份太高,又素来被宸贵妃当作眼珠子,世子娶了她,只怕是……”
徒元义说着长叹一声,萧侯一张俏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又下定了决心,说:“其实,微臣家……也不怎么重视夫纲……”
这时老圣人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徒元义不过是想起早年的传闻,也是借机笑话于萧侯,没有想到这真是个妙人。
今生他没有想过那样收回“丹书铁卷”,真要收回也要在萧家构成威胁时收回,也应在朝堂权谋中得来才是,那才是“王道”。前生刘太后让萧世子尚主引他不满而反抗,他作为皇帝隔岸观火,最后以不敬皇家公主之名收回,就不好看了,有小人之嫌,丝毫不光明磊落。可见当初他四面是敌、手中无人无银,接了一个江山烂摊子,当皇帝当得憋屈之极,才至那般不像话,现在想想一些旧事,也感慨万千。
徒元义叹道:“朕该说的都说了,萧爱卿可得考虑清楚,若都求娶了‘和毓县君’,世子又反悔了,再要胡闹,别说林如海要发火,宸贵妃要寻你们晦气,那朕都阻止不了的。”
萧侯却奇道:“原来圣人也是夫纲不振呀?”
徒元义那倾世俊颜顿时绿了,这萧侯他怎么有一股想要掐死他的感觉。
他居然还觉得前生自己太过小家子气对不住萧家,这才也有亲近之意。萧侯最好谨慎地持着丹书铁卷保命,不然就这混帐性子真会被他掐死。
萧侯却还没有发觉自己失言的样子,觉得原来圣人也是“夫纲不振的同道中人”,顿时眉角染上三分得色。
还是老圣人喝斥他:“简直放肆!”
萧侯再跪下请罪,徒元义到底没有在这事上再扯下去,俊容讪讪,不久就以朝政为由告辞。
……
萧家的不要脸神功是十分了得的,这几日他们就怕林如海会将女儿许出去了,萧世子天天上户部衙门去盯牢林如海,让他没有什么机会与别人商议婚事。
林如海一日下衙,本是要和石柏一起去喝酒,石柏又带上了石聪,但是在户部衙门口就巧遇上萧景云,他跟了过去。这让三人脸色很不好看,但是因为他特殊的身份,又不好疾颜厉色。
林府已被萧家盯住,林、石两家也没有时机谈好婚事,而另一边的萧侯磨了老圣人两天,终于,在第三天,老圣人的赐婚圣旨颁到了林府。
林如海这天正是休沐在家,还是操心着怎么摆脱萧家的纠缠,就有上阳宫大太监戴权来颁老圣人的圣旨。
老圣人虽然退出朝政,徒元义威势日重,也没有朝臣这么傻去投老圣人帐下与徒元义对抗。但是不代表老圣人就一丝权力都没有了,他身份还在呀,不涉及朝政徒元义也要当孝子,老圣人给个臣女赐婚,那真是抬抬手指的事。
不过,通常来说,圣旨赐婚儿女也是受宠臣子得到的一个恩典,通常也是两家都有意,皇帝锦上添花。却是少有这种林家正要婉拒婚事,皇帝一道圣旨赐婚的。萧侯磨着老圣人,他终于是心软,而林如海怎么想,老圣人任性地觉得可以忽略。
老圣人心底对于原心腹林如海投靠儿子,官运亨通不爽,还会体贴林如海原有的小算盘不成?没有给他女儿赐婚平民为妇都不错了,他都还给她女儿赐婚个难得的侯府呢,至于这侯爷夫妻二十多年前是全京都勋贵的笑柄,那是萧家自家的事。
第142章 木已成舟
林家已经被老圣人的赐婚圣旨打蒙了, 赫赫扬扬的排场礼节且不细述。
却说接圣旨, 黛玉也是要穿着县君的品级大妆接的,接圣旨之后,由嬷嬷丫鬟簇拥着回到自己独居的院子。
想起这门突如其来的荒唐婚事, 也不免抹泪。上一回萧景云看见了黛玉的模样,但黛玉秉持闺训,外头的陌生男子,她是眼睛都没有乱瞟一眼。
到也有丫鬟如紫鹃者说了一句萧公子容貌绝美云云, 黛玉不由得想到《西厢》中,红娘看上张生就给崔莺莺牵线,按邢岫烟所说红娘就是迷上了张生长得好看出卖小姐。这是犯了黛玉忌讳,因为紫鹃这么一句话, 黛玉罚她在门前跪了一个时辰, 从此底下再没有丫鬟多嘴这些。而徐嬷嬷等人见黛玉如此谨慎懂得保护自己, 心中暗暗赞赏, 觉得小姐的心性不是普通女子可及的,她们自然也不会再提。
但是此时突然知道自己要嫁的不是石家, 而是要嫁进什么萧家,黛玉哪里能不又急又忧呢?
换下品级大妆后,在屋中榻上倚着, 就泪光点点、梨花带雨,徐嬷嬷等人来安慰, 她稍稍止了泪。
林如海也是措手不及, 但此时木已成舟, 又能如何?他也只得携了孙氏赶着进宫,到上阳宫外叩首谢恩,而这被赐婚的女儿却是不好出面的,女儿家于自己的婚事是要矜持的,所以黛玉没去。
这在宫门口遇上了得尝所愿笑得犹如弥乐佛的萧侯,还有那神采飞扬的少年郎上前一步,口中称“岳父大人”,林如海只觉有一阵头晕目眩,被气的。萧侯夫人聂氏倒对孙氏十分有礼。
萧侯还笑道:“本侯早说了,亲家别太谦虚了,这有缘结亲的还是要结的。”
林如海只朝他抱了抱拳,拂袖而去,且不细述。
……
不论如何,木已成舟,黛玉婚事已定,无可更改。
到了四月十六日,邢岫烟派人接了两个妹子进宫。
苏馥儿就没有进宫了,四月十五日谭谦已经带着媒人上门提亲。邢忠已经应下了婚事,正商议好五月二十五日就聘娶,这要赶在邢李氏临盆之前。此时,苏馥儿正忙着绣嫁衣,因为邢李氏身子重,嫁妆一应事物由陈师爷的妻子尹氏带着邢府几大嬷嬷帮忙筹备。
邢岫烟端着茶喝着,石慧还是心有不甘抱怨了一通,反正萧家不要脸的劫胡了,黛玉低着头不语。
在家时,孙夫人已经安慰了黛玉,说萧侯虽然不像话,但那萧世子还是才貌双全的,与她爹爹一样少年高中探花,可见其才学。
萧家就算家风……特别了一点,抛开一切因素,就萧世子本人来说还是个如意郎君。但是黛玉觉得难以面对石家,之前两家话虽没有说开,但两家都有这个意向,而三妹也一直那样想。
邢岫烟终于打断了石慧的气愤,挑了挑眉道:“三妹也别抱怨了,可见你与二妹只有姐妹之缘,没有姑嫂之缘。这姻缘天注定,阴错阳差,如之奈何?”
石慧一脸气馁的样子,说:“娘娘是不知道,我二哥好生伤心,他也是……”
邢岫烟打断石慧,说:“义兄定也能寻到自己的缘分的,三妹在家,也要好生关心义兄。”
“我自然会这么做。”石慧点点头,也明白邢岫烟打断她的话的意思,现在虽然没有外人在场,是姐妹间的悄悄话,但是她若是说太多了,二姐也会尴尬。
贵妃娘娘招二人进宫相伴,其实除了姐妹相聚之外,也不让二人不要因为这件事生出隔阂来。
邢岫烟对于黛玉的婚事也是反应不及的,才刚听说,过了两天,老圣人就赐婚了。原本邢岫烟还以为林如海能有办法应对的,却是萧侯魔高一丈。邢岫烟也知道圣旨赐婚意味着什么,要改变圣旨的机率太低了。
她又再次打听了一下萧家,忽觉黛玉真嫁进萧家也未必不是一个改变悲惨命运的契机。
况且,能考上探花,可见其才学,虽然萧侯已经淡出朝堂,但是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别人家是求都求不来的。
这对于邢岫烟来说是加强了她的政治潜力,是逍遥痛快一生的资本。
当太后云云是通常穿越后宫的女人的梦想,但决计不是邢岫烟的。
她想不通为什么一些有大金手指的穿越女会想当太后。穿越女没金手指另当别论,若有金手指,靠金手指生活可比当寡妇老太太潇洒多了,思维奇葩的辛秀妍却反觉得那是别人智商有问题,还堪不破一个虚名荣耀。
况且,徒元义也不是唐高宗那样的身体虚弱的皇帝,而且看着会是个比乾隆还要老不死的皇帝,等她都老死了,也许他还在世上蹦跶呢。
辛秀妍性子有其奇葩之处,她不怎么期待孩子——尽管这些事现在会有奶嬷嬷做。辛秀妍印象里孩子都是小魔星。她上中学时,住在她租住在她家隔壁的一个看着像天使的孩子,小她六岁。因为他是单亲孩子,他妈妈上班很忙,放学后都是到她家来做作业,她还要教他功课。那孩子在别人面前是天使,乖巧、天才、礼貌、可爱、孝顺;在她面前是傲慢、毒舌、恶魔、小流氓,那是十岁上下的孩子呀!
让她生出这样的一个魔星,然后老妈子熬干心血扶他当皇帝,想想都可怕。
太后就是“死得好”,但是人活一世,为了一个“死得好”,活得太过计算操心太过受了煎熬,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人生,人生,人当然是关注“生”的时候的快乐潇洒最大化。
所以,太后是个屁,太后天天念佛寻求精神寄托、口称哀家的生活想想都觉得可怕。
林、石两家本就和她有些关系了,他们结不结亲对她邢岫烟来说没有大关系。
黛玉若是嫁进侯府,经营得好,她又多了个未来侯爷的妹夫。就黛玉与她的感情,一个世袭罔替手持丹书铁卷的侯府怎么说也是要支持她的。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将来黛玉夫君会不会对她好,这也要她反过来支持她了。
虽然这样想失了单纯,但是感情不假,那也没有必要矫情地不考虑利益。林如海当初看待她就没有想过利益吗?邢岫烟才不相信呢。
邢岫烟又好生开解了两人一番,安慰总是害羞又不安的黛玉,让她放开心胸、接受现实,探花郎的女儿嫁个探花郎也是一桩美谈。
黛玉羞得脸要滴出血来,邢岫烟又笑道:“反正,萧世子将来若是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我请圣人训他。况且,义父也不会放过他。”
石慧还在长吁短叹,邢岫烟却是将自己特意画的两张花样子给她看,让她挑着看看,能不能绣及笄礼服用。石慧这才被吸引了目光。
下午,邢岫烟又赐了好些东西,令人送二女出了宫,且不提。
……
赐了婚后,萧家就正式上门下聘了,虽然他们久未居京都,但是京都定中侯府的库房里也是满满的宝贝。萧家是世袭罔替的一等侯府,功勋田不下于荣国府,但是萧家几代单传,一直没有分薄了东西,当年太宗对表外甥可是一点不比亲生儿子差。而上一代定中侯是武将,平定过几方叛乱,也是抢到过不少财宝,也受过赏赐。
这时萧家总算要聘娶冢妇,这聘礼除了按例的礼节性的东西和古董书画之外,金玉物品和聘金银两抬到林家都要闪瞎人的眼睛。学士院的正院根本就放不下,只得延伸到南院去。
贾琏、王熙凤过来帮忙的,见到如此土豪的表妹夫家,也不禁咋舌。下聘书时,贾琏在场,他还知道萧家除了聘礼之外,下了六十八万两的聘金,久久魂飞天外,不能自己。
王熙凤素来爱这些富贵,回荣府后难免又和邢夫人、迎春、惜春说起。两春尚不如何,邢夫人大为遗憾她这个舅母那天没有去见识,实因贾母要她近身侍候,只让贾琏夫妻去了。
邢夫人难免又要多嘴,她也有几分故意刺激王夫人的。府中想为宝玉聘娶黛玉的事她自然知道,而且王夫人早年心理不乐意呢,当她的宝玉多金贵。
邢夫人就是想说:看吧,你当你的宝玉是什么凤凰蛋呀,还想娶黛姐儿。黛姐儿是要嫁入侯门的,是堂堂世子探花郎才配得上,你们一房什么门第什么人才哟!人家下光聘金就是六十八万两呢,这是贵妃娘娘的义妹、一品大学士府的千金排场。
人人都难免有八卦之心,何况内宅生活无聊,荣府的势利下人得知那般富贵哪里不心向往之的,这嘴碎疯传是免不了的。
此事也终于传到了抑郁不得志的贾宝玉那里。
林妹妹许了人了,被老圣人赐婚,已经下聘了。
贾宝玉只觉晴天霹雳,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他惊慌失措跑向贾母的荣庆堂,也没有顾及贾元春一直在贾母身边服侍,就问了出来。
贾母自然是知道此事,只不过她倒真有几分明白贾宝玉的心思,只是瞒着她。大房二房失去平衡,而总是她不喜欢的人出头了,近来贾母自己心中尚是受刺激不痛快呢。
贾母到底是最疼宝玉,且仍觉得他有造化,只是大器晚成,不然哪有那样的天生异相?
见他模样,贾母安慰道:“宝玉,你也别急,我定给你寻更好的。”
贾宝玉喃喃道:“我要林妹妹,我要林妹妹……”
贾元春看到贾宝玉竟还是如此不成器的模样,心中一阵气苦。若不是府中男人不顶事,她想走后宫那“终南捷径”,何必就在宫中误了十几年?若是早在圣人登基时,宝玉有一分上进之心,有高中之希望,她又何必舍下脸面去投了杨皇后再误了这些年?
以她的品貌,二十二岁出宫还是有希望寻一门好人家的。想那林家新妇,都二十七岁还能嫁得一品大员。可时也、命也,如今总是太迟了。
贾元春从前一直想家想亲人,但是回家之后才明白,什么叫“相见不如怀念”。
她父亲现在是八品官,住在东院,亲弟弟虽然也天天读书,却尚读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而几乎不拿正眼看她的庶弟高中二甲传胪,现在就算是庶妹探春,在府里脸上都比她好看多了。
以前邢夫人是府中尴尬人,现在她才是最尴尬的人,连贾母都只对她热乎了三天,之后她也清醒地认识到她是个对府里没价值的人。
贾元春心中的怨气无法宣泄,更看不过去宝玉这副模样,脸上不禁带着长姐威仪,道:“宝玉!林表妹已经许了人家,你就莫要再念她了。男儿志在四方,环弟已经高中,琏二弟也已入仕,府中就你和琮儿了,琮儿还小,你做哥哥的应为榜样,好好读书,以待下次科考也如环弟一样一举高中。”
贾元春才刚说完,贾宝玉就应声而倒,贾母惊呼,叫了丫鬟婆子进屋来看。
贾母慌忙叫着太医,又令人抬了贾宝玉回他屋子。
贾宝玉当晚就发起烧来,又见他两眼直直,口流津液,诸人唤他,他也没有知觉。
第143章 黛玉探病
贾宝玉在这个被穿的世界再不得志, 那也是主角。贾母以下的贾家诸人都被惊, 纷纷来瞧贾宝玉。
王夫人自然是赶到得最快的。
王夫人最近相当郁结,因为接连遭遇邢岫烟封宸贵妃、二房被迁出荣禧堂、元春出宫回府彻底没脸,现在还有那庶出秧子中了二甲传胪!
王夫人回过娘家, 但是此时王子腾不过是虚衔高位,自他巡边回来,圣人一直闲置着他。而原来的军中旧部不是被打散,就是投了别人麾下, 或者直接得圣人青眼实际已经不以他为主心骨了。
王子腾也是一肚子的不得志,强臣遇上强君又如之奈何?
王夫人回娘家寻求靠山时,王子腾能身居高位,自有长远眼光, 竟然叫她将贾环记于她的名下, 然后, 王子腾还想将庶女王熙燕嫁给贾环。
王夫人明白, 哥哥这是不看好宝玉了,王夫人一直拖着没有回应哥哥, 心底却哪里好受了。
王子腾也是煞费苦心,但奈何他一人之力撑起四大家族,其他人不是膏粱之辈就是一堆二货。
王子腾兄弟无能, 膝下无子,侄子绔纨, 妹婿迂腐, 两个妹子都是麻烦精。而他原本期待的外甥和外甥女竟也如此不成器, 他如何不能作深远考量?
他是在两个兄弟和两个妹子家下一代中唯一看到贾环是有用的,偏偏妹子妇人之见,心胸狭窄,鼠目寸光,且后再提王子腾。
却说后宅阴私手段虽然厉害,但那不过是对付迂腐蠢人的好法子,后宅妇人扛上一个殿试上圣人钦点的传胪就不够瞧了。这个时代,功名代表一切,孝道虽然压着,但此贾环可也有借力之人,就是贾政。此时贾政的伪贤名声却因为他“培养”出了一个“神童”竟有“洗白”之像,王夫人再毒辣也越不过迂腐的贾政去,夫为妻纲。
王夫人若胆敢有什么对付赵姨娘的手段,贾环就会去拜见贾政“讨教”文章诗词,拍得贾政飘飘然,然后贾环就说想要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他们父子共同“提点”宝玉科考文章,说若是老爷教出两个进士儿子,更是千古美谈了。
贾政自然就将宝玉招去,宝玉一听科考就头痛,精神折磨不说,哪里会懂那些?
贾环总有办法衬托得宝玉是个不开化没希望的臭石头,然后贾政是对贾宝玉是恨铁不成钢又打又骂。
贾环这是打蛇打七寸,早看透贾政王夫人贾宝玉的个性和弱点,他都中进士了只等探亲休假结束吏部正式文书下来好入士了。他还会忍一个后宅愚妇不成?
因此,王夫人近来真的吃斋念佛为多,连叫赵姨娘立规矩都没有了。
却说万年酱油党王太医还是来给贾宝玉看病了,他一个八品官的儿子也是好大脸了,没奈何贾母的超品国公夫人还是没有被撸的,王太医不得不来。
王太医因问发病缘故,却是听贾元春说那番话时他受不住倒地的。
贾元春见大家看她的眼神有异,连贾母都有些怪她,只是没有说出来。
她是又羞愧又憋屈,若她是现代人都要怒吼:宝玉,你是不是想碰瓷呀!
其实贾宝玉幼时都是贾元春带在身边的,名为姐弟,其实都有些母子情,原著中也这般表示。贾元春怎么又会不疼爱宝玉呢?
都说养儿防老,也说兄弟是女人的靠山,但是这有母子情的兄弟靠不住不说,偏来坑她,贾元春心底也多有心寒。
相见不如怀念,她更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残忍。
王太医宝玉施针、药喝都无用,看着竟是不成了。一大帮主子丫鬟堆在宝玉屋里屋外,却是束手无策,还是目睹了贾宝玉晕倒全过程的鸳鸯提醒快要受不住的贾母,他晕倒前念着黛玉来着。
贾母渐渐找回丝冷静,就吩咐王熙凤去林府请黛玉来看看。王熙凤总是贾府女人中最能干的,她现在也是最有脸面的人了,黛玉素来也与她好。
贾母严厉,此时救人如救火,贾琏在外办差,王熙凤也不得不去。
却说王熙凤匆匆赶往学士府,便有孙夫人招待了她,而黛玉此时却正在准备绣制嫁衣。正在房中选了许多料子和花样子,萧、林两家定下婚事,也不得不选定日子。
按照萧家的无赖猴急,就想在六月就赶着把黛玉娶进门去,然而林如海咬定青山不放松,日子拖到了十二月初二。
王熙凤来了,黛玉自然要过去见见,时间紧急,王熙凤也当下不隐瞒,说是宝玉病重,贾母差她来接黛玉见见。
孙夫人自然知道贾家曾一再想向老爷聘娶黛玉,只不过老爷一直不同意。此时听说此事,面色就不太好看,无论有多意外,黛玉已经被赐婚给萧家,此时贾府来接她去瞧宝玉若传出些不好听的风声,岂不毁了黛玉?
但黛玉虽远着宝玉,心中却也仍念着小时候的情宜,数年在贾府也只这一人贴心不假。此时他竟已然病得这般重,她一眼也不去瞧瞧,心中何安?
她自服了爹爹给她的秘药而身子大好,虽然敏感,却也不会心中缠绵难解动不动就哭。然而,她仍然对宝玉有一丝不一样的情怀,当真像是前生见过似的,亦不想他有危难。
于是,黛玉在孙夫人一直问王熙凤宝玉请了哪位太医,吃了什么药,府中可缺什么药云云,实际上却是委婉拒绝时,说:“太太,宝玉从小与我一同长大不假,他是我兄长,而今他重病不起,身为小妹,也理应前往探望。但叫徐嬷嬷、李嬷嬷、钱嬷嬷和紫、雪、青、金四个丫鬟随我一起,自不会出什么岔子。”
孙夫人虽然是为了保护黛玉,但转念一想,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病重,而黛玉却无动于衷。旁人不知萧家在婚事上使了无赖大法,只当黛玉是即将嫁进侯门,已然神气到瞧不上外祖母家的亲戚了,未免薄情令人轻看。
于是,孙夫人只好同意,着人准备马车。
到傍晚时分,黛玉一行人赶到了贾府,到了荣庆堂后边那五间大屋子,正是没有大观园了的宝玉住的屋子。
主子丫鬟聚在屋里屋外,个个面带凄色,抹着眼泪。
丫鬟嬷嬷簇拥着黛玉进屋去,此时贾母正坐在外间塌上哭了一回合,见着黛玉又是搂住嚎陶大哭。
贾母哭道:“宝玉一直念着你呢,没想到今日竟是不行了,你快去瞧瞧他吧。”
黛玉因进内屋,见那红绡帐的床塌之上,一个少年男子直直躺在那,王夫人并许多丫鬟尚坐在一边抹泪。
宝钗和薛姨妈也陪着,宝钗虽然已然不看好宝玉,但是没有找到下家,宝玉仍然是难以舍弃的备胎。
黛玉秉持礼节拜见了王夫人,王夫人急道:“外甥女来了,快来,你唤唤宝玉,看他听是不听。”
黛玉虽不觉得自己有这神通,看着宝玉如此,也不由得伤心,拿着帕子抹了抹的泪水。
黛玉啜泣两声,走近了便喊了句:“宝玉,你怎么了?快些醒来吧,不要再躺着,让外祖母她们操心了。”
却正在这时,宝玉那直直的一双眼睛终于动了动,双眼恢复些清明,王夫人大叫:“宝玉听见了!”
赶进屋来的贾母也是有了希望,却又再叫黛玉唤宝玉,黛玉难堪,但是应外祖母之求不好拒绝,又叫了声宝玉。
过了一会儿宝玉眨了眨眼睛,口中却念着:“林妹妹……林妹妹不要嫁萧家,林妹妹是咱们家的人。”
贾母上前喜道:“宝玉!你醒来了?”
王夫人却哭道:“你这前生的孽障,总算醒来了,你到底还要让我们操多少的心呀!”
宝玉却问:“林妹妹嫁人了吗?”
贾母忙说:“没有,没有,好好的在我们家呢,她本是我们家的人,再没去别处的道理。”
说着,贾母拉了黛玉的手上前,贾宝玉一看她,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林妹妹,你莫要再不理我了,你竟是要我将心剖开来给你瞧吗?”
黛玉见宝玉这下好了,却是心安了,但是他这样疯魔说着胡话,却是令她尴尬。徐嬷嬷上前来说:“宝二爷,我们姑娘听说你病了,好意来瞧你,你切莫说些胡话,有碍我们姑娘的清誉。”
宝玉见徐嬷嬷虽然不老,但梳着妇人发髻,自然不太喜欢,细细一回想,徐嬷嬷还是去年阻止过他亲近林黛玉的嬷嬷之一。
宝玉愤怒道:“就是你们,是你们撺掇着林妹妹不理我!你们这些坏了肠子的鱼眼珠子,你们便是要让我不痛快!”
黛玉一听心中又是哀伤又是愤怒,但她自有骄傲,见他一个病患自是不会重语相加,只说:“宝玉表哥,你好好养身体吧,你既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宝玉忙作势想扑上来,他虽然晕迷,但是身体倒没有那么差,就下床来了,但是几个嬷嬷丫鬟挡着也就罢,贾母、王夫人和宝玉的丫鬟们也不会任他下床。
贾宝玉就哭闹起来,贾母一个劲的哄着,黛玉不是无情之人,她虽然除了爹爹将邢岫烟排在第一位,可是贾母的地位其实差不多的,她虽然不如邢岫烟知她的心,却真正的长辈。
可她见着外祖母这样哄宝玉,心生一股厌恶,但觉男子如宝玉一样,当真是废物了。宝玉既然真这么重她,早干什么了?男子汉大丈夫连娶妻都是只能在内闱窝里横,便没有一丝真正的办法吗,他考虑过她的安危吗?自轻自贱以身子相威胁亲人,如此外祖母她们心里怎么想她?
宝玉待她许是真心的,但若她不是有爹爹和大姐护着,偏他真正对她做出的事其害不下于张生对崔莺莺。
黛玉心里涌起一丝愁怨,但是愁怨之后心里却是空了,那种缠绵之感在心底却如云烟留不住似的。她却不知,她吃了徒元义给林如海的排毒保元药,去除了灌愁海水带来的病态。
而她久与邢岫烟亲近,邢岫烟身上多有徒元义的天子王霸之气和自己的雏凤之气,黛玉多有沾染,这种明光正道的气运正是邪物的克星。
黛玉此时一想,那萧世子想娶她,萧侯手段虽然无赖了一些,初时十分厌恶,可是没有一人会因为萧家的无赖而怪她,反而处处显得她女儿家矜贵。这与宝玉的这种“爱”大不相同。黛玉本就是心比比干多一窍之人,此时神智清明,竟觉得萧家求亲之法有些可爱了。一想那萧世子乃是像爹爹一样的探花郎,她心中竟也生出一股女儿柔情期待。
黛玉这一探病有所顿悟,却正彻底了结了她对贾宝玉的那种她连邢岫烟都没有说出口的莫名情感。
邢岫烟想说:妹子,每个人都有秘密,真是个单纯的孩子,我这一生最得意的事不是嫖了皇帝,而是嫖了你。你也仅剩这点秘密了,可偏偏姐姐我早知道了。
第144章 贾环心思
却说寻死过一次的人, 经过生死边缘的刺激死志必消,再无求死之心的。
就如杨过跳过断肠崖未死, 也会求生。
也是如近代史上,少年汪精卫肯以年轻的生命为代价刺杀满清亲王,最后没死, 他也就将个性中软弱的那一面释放出来了。
同理, 宝玉被黛玉婚事刺激过一次变得差点不成了,清醒过来后就不会再有事。不然, 且看原著, 那时黛玉不是死了吗, 他又怎么照样和薛宝钗过日子、生孩子?
所以这事宝玉闹过一回也就过去了。
……
却说宝玉发生这样的事后,除了贾母和王夫人尚还觉得他将来会有大造化之外, 贾家其他主子越发觉得他不成器。
这也让王子腾更下定了决心拉拢贾环, 也因为四大家族中子弟, 贾环是唯一一个考中进士的。对于王子腾来说,贾琏已经更偏向石家和林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贾琏将来未必会承担起多少王家的责任。史家的第三代唯一的儿子史鸿也是文不成武不就,拉拢的价值不大。
于是,王子腾也就约了贾政、贾环父子上王家来赏花做客, 又巧做安排, 让两个女儿王熙鸾、王熙燕经过花园, 被贾环所见。
在亭子中饮茶三杯罢, 王子腾谈起贾环入仕之事, 在夏季开武恩科前,吏部任命一定会下来。
王子腾说自己在朝中也认识些人,意思是入仕之后只要他愿意自然助贾环。
贾政最近因为贾环的神童之名,腰杆又直了,听王子腾这么说,忙拱了拱手,说:“还是要多仗大舅兄了。”
王子腾笑了笑,说:“只是环儿这身份上到底还差了一丝,存周何不成全环儿一场,到底是亲生儿子,便将他记于妹妹名下。今后环儿门面上好也看些,总是有利的。”
王夫人当然没有和贾政说过自己哥哥有这想法,这时他听王子腾主动提哪有拂他好意的,正想应了。
不想,贾环说:“多谢王大人的好意,只不过记名嫡子犹如同进士、如夫人,掩耳盗铃而已,却不必刻意为之了。”
王子腾一双鹰目打量着他,凉飕飕的,近来可说是春风得意的贾环也感到十分不适。因为王子腾自知自己并不是当今圣人心腹,圣人强君压强臣,有些不得志,不得不行韬晦自保以待时机,但不代表贾环一介竖子能撩拨他的虎须。
贾政当即喝斥,说:“你舅舅一片好意,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平日里懂些道理,今日如何便轻狂起来?”
贾环起身揖手道:“父亲恕罪,儿子实在惶恐。无论如何,太太便是太太,即便儿子从小养在姨娘身边,礼法孝道上也不可能跃得过去,是以不必多此一举,倘若惹太太不快,反是儿子的不是了。”
王子腾抚了抚胡须,忽又向贾政提将王熙燕嫁与贾环的事,贾政虽不通庶务,又好面子,但是身份上的事却是精明的,不然当年不会占着荣国府老爷的位置,贾赦反而成了大老爷了。
他的伪贤名声洗白完全源于贾环高中进士二甲头名,而贾宝玉是个什么样子他很清楚,他现在并不像贾母和王夫人一样仍认为贾宝玉是有造化的。所以,他对贾环倒抱以厚望。此时听王子腾要嫁庶女,心底虽然畏惧王子腾,却有丝不悦。
贾政道:“环儿到底年幼,待成亲还要过好几年,我依稀记得二姑娘长环儿两岁。”
王子腾面现不悦:“女子大上两岁怎么不合适了?莫不是存周瞧不上?”
王夫人年过四十生得贾宝玉,现今都五十五六岁了,而王子腾是王夫人的大哥,此时都快六十岁了。他青年时无子,过四十后不得不广纳姬妾求子,又好生养生保元,才在四十三四岁得一嫡一庶二女,再无旁的骨血了。因此,王熙燕虽是庶女,在王家面上却不会如贾家一样忽视,从小和嫡长女一样养在夫人膝下,待遇只稍不如嫡女王熙鸾。王子腾是不允许贾政瞧不上他的庶女的。
贾政忙道:“内兄何出此言?环儿配内兄之女只有我等高攀了,哪会配不上?”
贾环见贾政惧怕,他其实也畏惧,可是事关自己终身,不容逃避。
他站起身来,揖道:“多谢王大人抬爱,王小姐自是极好的,但宝玉哥哥尚未娶妻,如何能轮到我?宝玉哥哥与王小姐乃亲表兄妹,岂不更加亲上加亲?我到底是庶出,哪里配得上王小姐?”
贾环觉得四周空气冷了下来,不过是强自支撑,因他知道他若退缩了,便真要娶王熙燕了。
贾环不精读红楼也到底知道王子腾的下场是染病暴毙,后世也有些人猜测他被暴毙的。由此可推测他不得当今之心,只怕他是行事太霸道触犯了底限,皇帝早不想留他。
原著世界都被暴毙了,这个“同人世界”,皇帝如此风采,是个雄霸之君,王子腾在他手底下也难讨得好,他怎么能目光短浅找这样的妻族?
况且离他被暴毙也只一二年间的事了,四大家族的顶梁柱一倒,便是忠靖侯有几分能耐都阻不了大厦倾塌。他想未来仕途通达,只有向外寻求妻族借力的道理,将自己完全绑在四大家族的战车上尤如“闭关锁国”一样傻。就这么一个王八池子,还能挑出龙来吗?
双方僵持住了,贾环艰难地抵抗住王子腾的威压,贾政想插口说什么,但是王子腾一双眼睛闪着精芒只盯着贾环。
贾环其实十分害怕,百般念头纷至踏来,他知道王子腾没有“前途”,但现在要弄他却轻而易举。
贾环拜道:“王大人恕罪,原得王大人青眼,环实是三生有幸,但是……环已有意中人。王小姐再好,环也不该误了她,还请王大人见谅。”
王子腾冷笑一声,说:“存周,令子志存高远,你可得好好培养。”
……
贾环跟随贾政从王子腾府上回家,一路心怀忐忑,贾政也怀有忧虑。贾环左思右想,以贾政如今的身份,他想娶比王子腾官位更高人家的女儿,也是艰难,因为高嫁低娶是不成文的习俗。只是这一二年间,王子腾不知会不会下暗手,如何避过去。
贾环突然想到了王熙凤,因为他的蝴蝶,赵姨娘倒没有收买马道婆害她,两方面上都过得去,特别是他中举以来,王熙凤绝没有怠慢过他。王熙凤总是王子腾的侄女,素仗他之势,要是亲近她,王子腾不知道会不会看在“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这名头上不与他为难。
而贾琏此时是傍上了石家、邢家,等于有石家、邢家为依,林家又与两家交好,自然也是他的依仗。贾琏是占尽便宜了,抛开辛秀妍的旧日恩怨,贾环倒有些嫉妒他了。他要找官场的帮手,贾琏还真是最好或者说现在唯一的选择。
……
过得两日,贾环与探春一起到贾琏院子探望,带了许多给小孩子玩儿的东西来给荣哥儿。
王熙凤昨日才随邢夫人去了邢府,帮着准备苏馥儿出嫁前的一些事儿,原是要商议入股店铺,并且平日要分担管理之事。然而,自从贾赦邢夫人入主荣禧堂,这荣府管家内务之事也不可再如从前依贾琏之意推了。荣国府这么人员庞大,哪里抽得开身?
刚有一批管事禀报后离去,贾环和探春就进屋来了,贾环知道王熙凤素爱人巴结奉承,是以上前问安,恭恭敬敬,丝毫不以自己是二甲传胪身份而有傲慢。
王熙凤见了果然甚是喜欢,贾环小时候是个小冻猫子,后来潜心上学。如今二房住在东院,离这有不少的路,白日里各忙各的,叔嫂接触仍是不多。
王熙凤揶揄笑道:“哎哟,咱们家的传胪老爷来了,怎么还向我问起安来?”
贾环竟露出两分孺慕眼神,讨好微笑,说:“我见着嫂子便觉亲近,旁得也做不了,只得问个安了。”
王熙凤又问:“你今日又怎么得空了?”
贾环笑道:“同科进士们的应酬该去的也都去过了,又有恩师张太傅家、王大学士家的宴请也去过了,便只等着吏部的安排差事,怕也快了。这时还不来向嫂子请个安,嫂子还道我是那没良心的呢。”
举子中进士后,考虑到进士们来自五湖四海,总要给个衣锦还乡的假期,所以有相当一段时间的假才安排实差。贾环这般说当然也有意暗示自己的身份能耐,到底是正经科举,本朝承明,也是非进士不能入阁,他交际的人是现阁臣和未来阁臣。他有这样的身份还敬着她,她才会得意高兴,王熙凤这人让她得意心软了,倒是都是怜惜人的。
王熙凤虽然素来看不起赵姨娘,但此时贾环已中进士自然不同。她也因大房和二房之争,与王夫人面和心不和了,到底是有自己儿子、女儿的了,丈夫又入了仕,王熙凤性子不改,但也没有必要恨王夫人所恨讨好姑妈。
王熙凤有同情弱者的一面,如帮助邢岫烟、刘姥姥,但骨子里也是十分势利的,贾环既然是少年天才,自他去年中举回来,她待他是能比宝玉还好上两分。
此时,听贾环这么说,心里到底觉得没有白疼他一场而高兴。又见贾环送上好些别致的小孩儿家玩的东西给荣哥儿,抱着他亲昵逗弄,疼爱不及的样子,心中更是有些得意。
贾环又问起贾琏的近况,王熙凤道:“只说是要兵部要准备武恩科,许多实际上的差事全落在你琏二哥身上。近日每日里都是酉时才着家,一回来吃过晚饭,倒头就睡。”
贾环却笑道:“这当官倒也是差事多了才好,这显得琏二哥哥有能耐,左右琏二哥哥是得了圣人眼的,他做什么圣人都瞧得见呢。没准圣人龙颜大悦,又给升官儿了。”
探春原来也只是配合贾环一起过来,都让他唱主角,此时也笑道:“嫂子要是还没等到琏二哥袭爵,先当上一品诰命了,那可好玩得紧。”
王熙凤原本是爱人捧她多过捧贾琏,但因此一时彼一时,且当一品诰命是现今官宦女眷的梦想,王熙凤自然开心,不由得咯咯大笑。
姐弟俩正一边抱着荣哥儿,一边儿和王熙凤亲近闲聊,邢夫人却过来了。
贾环和探春忙起来请安,邢夫人入座,王熙凤也持儿媳之礼亲自奉茶。人家现在可是腰杆子贼硬的婆母呢。
邢夫人却是一脸的不开心,王熙凤因问缘故,邢夫人说:“老爷将你迎春妹妹许了人家,竟是一声也没有问过我,你妹妹可是我女儿呀!老爷怎么能如此做呢?”
王熙凤吓了一跳,这事儿也太突然了。她可是和邢夫人一直忙着给迎春找人家,迎春现在可是记在邢夫人名下的呢。
此时的邢夫人不会如原来那样目光短浅,邢家显赫起来和娘娘嫁得好的利益她都瞧见了。迎春现在又和她贴心,懦弱的性子也因受宠而好转多了。因为迎春擅棋,学管家时算账能力就体现出来了,算账比王熙凤还要快,让人又惊又喜。
邢夫人也是听邢李氏说过,贵妃娘娘提起,要仔细给迎春挑婆家,现在的邢夫人不会比原著中的王夫人差多少,她也是一心要听贵妃的话。
王熙凤奇道:“老爷怎么会突然将妹妹许人?何时的事?府里竟是不知道的。”
第145章 迎春危解
贾赦自然是将迎春按原剧情口头许了孙绍祖, 但孙家还未正式上门来提亲定下。
因为邢夫人此时可不是府里的尴尬人,迎春又是记在她名下,和原著中贾赦不打招呼给她许了人家不同, 到底要给一给这个贵妃娘娘的姑母面子, 要和她打个招呼。
贾赦对邢夫人的态度还是比较强势, 说孙家会正式来提亲,他已经应了人家, 让她到时也应下。
贾赦这人有些成算谋略, 比之贾政更具大格局的心机,被孝道压着难翻身时还能看到鸳鸯的价值谋娶, 又能谋平安州的银子给贾家续命——最后是催命的。
但他纨绔好色性子却是洗不白的,不必强作美化。
邢夫人并不了解孙绍祖,对王熙凤只能将贾赦形容的说了。是大同府人氏,祖上军官出身,原是荣府门生至交。孙家现今只一人在京, 现任京都禁军东军青衫军的右路军弓箭营指挥, 按说是京都东军节度使神武侯冯唐麾下。(注:原神武将军, 京都政变立功封侯。)
徒元义几年来一直在整军备武,逐渐改革原来军队编制, 首先就是将京营节度使的大权一分为东、南、西、北四方军,且亲自组建中军“黄衫中军”。徒元义在后宫上花费极其抠门, 赚来的钱大部分投在军事上, 其次是锦衣卫、东西厂上面, 再次是教育。他到底是封建皇帝, 他首先要考虑的是坐稳皇位,枪/杆子中出政权,他自然先掌军、整军,不然想做什么任何事都是空谈。
却说现在京都的“四加一”的“五方禁卫军”,每一个方面军满员为三万将士,每方军又分左、中、右三路军。一般来说中路军为主力的步兵营、骑兵营;左路军为神机营、工兵营;而右路军为弓箭营、特战营、后勤营。其中,每方面军的中路军人员满编为一万两千人,左、右路军满编各为九千人。
徒元义新组的京都“黄衫中军”没有固定的营地——这一两个月可能是驻扎在东军的营地,下个月可能驻扎在西军的营地。
中军的任务就是打击四方面军,不断地和他们怼,演习打赢有赏,有点类似解放军的红军。
因此整个京都道拥有十二万禁军,这是他当皇帝的最大底气。
话说回孙绍祖,他能当上东军右路军弓箭营的指挥,也确实弓马娴熟,熟谙官场,应酬权变,原应是还在兵部候缺,此时却有实职。不过,无论怎么样,也无法改变他是中山狼的事实。
此时贾府处在一个矛盾的境地,按爵已是末流勋贵,并且,贾赦因“藐视君恩”被降爵、贾政顶着“伪贤”的名称,被勋贵豪族、清贵世家皆看不起。
可是换一个角度看,贾赦夫人邢氏是宠冠后宫的宸贵妃之姑,贾琏也受皇帝青眼破格任用,贾环以区区十四岁稚龄高中二甲传胪。
这样的矛盾,邢夫人为迎春找婆家自然是高不成低不就了,其实,迎春都虚岁十八岁了,实在是不能再耽搁下去。
贾赦这人哪里会管内闱如何,只看孙绍祖年纪轻轻已身居要职,且家中豪富,出手阔绰。两人在花楼结识,孙绍祖就包了贾赦的花销,对他也多有奉承,贾赦对他自然十分喜欢。
邢夫人一一说了贾赦简单告知的信息,贾环还在现场,他作为现代穿越者,就算不通读《红楼》,但也知道贾迎春误嫁中山狼,被虐待至死。
贾环自己在现代不过凡夫俗子,不是什么好男人,但是华珍珍还打算嫁他当妾,除了没有更好的选择之外,还是知道他有一点是好的,就是不打女人。
他唯一恼羞成怒打女人的一次是,拾起烟灰缸扔向辛秀妍,正是他被撞破奸/情,辛秀妍嘲讽鄙视他时,他当时也是爱恨交加、五味陈杂。
赵嘉桓不算好人,但他出身贫寒,一步步爬上去,他和贾琏一样“正邪两赋”,尤其对弱者倒还是有一分同情之心,此时不由装作吃惊,说:“伯父竟然要将二姐姐嫁给孙家?这如何使得?”
邢夫人和贾环之间倒一直没有龃龉,因为没有利益冲突。
邢夫人为人没有凤姐周到,贾环虽中进士,邢夫人腰杆直起来后也不会如原著中看到宝玉般爱怜疼爱——实则是尴尬人拍马屁。其实贾母现在仍未有多疼爱贾环,只有贾政亲近这个庶子,发现这个神童庶子的妙用——最佳洗白剂。
邢夫人问道:“环儿知道这孙家不成?”
贾环看了一眼探春,探春知道有话她不能听,便先出了屋去。
贾环这才长叹一口气,说:“我时常在外和同科友人游玩喝酒,倒是在坊间听说过一二。这孙指挥,名孙绍祖,听说此人暴戾,将府中仆婢……淫遍,还有出人命的。”
邢夫人脸色顿时惨白,而凤姐追问真假,贾环道:“我也是偶然道听途说,是真是假,还要去查证才知。”
邢夫人道:“可明日孙家就上门来提亲了,老爷说要定下来。老爷已经口头应了。”
凤姐说:“太太先别急,你回去和老爷说说,需合八字,拖得两天,我们再派人打听一下。”
邢夫人却忧心道:“老爷看那人好,谁能拂了他去?若是我们强说孙家不好,他更觉不痛快,只怕你妹妹更是嫁定了。”
贾环也转过好几个念头,邢夫人对他没有多好,且是邢岫烟的姑母,自己犯不着提醒她。
涉及辛秀妍,贾环总心情复杂。
贾环高中传胪自己有时也觉得不真实,辛秀妍去年在后宫就如日中天,也有传闻在后宫中就连太后都不敢得罪她,皇帝连东西厂都能让她调度,可见那天人风姿的帝王对她的喜爱。
辛秀妍也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要科考,中途竟然从未以强权出手坏过他的前程,尽管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和辛秀妍曾经交往过一年多,那时觉得她是女中君子,有些气度和气性,让喜欢、习惯钻营的赵嘉桓处久了觉得很心累。他才有一种想要破坏她那种气度和气性的冲动,一个男人发现一个女人在品格层面高于他,而他一直要装着更高的样子,好维护住他在她心里的美好形象,长时间如此,又因那女人很懂保护自己,交往时还拒绝了和他上床,男人竟然走向另一种人性的扭曲。错只错在,他不该一直装,也错在她平日太专注工作,她是有份痴意的人,一专注起来会比较可怕。
贾环心想按辛秀妍的性子必也不会让贾迎春嫁给孙绍祖,而他正要讨好王熙凤,以防王子腾见他对王家没有丝毫价值就对他进行报复。
毕竟现在四大家族颓势严重,连王子腾这顶梁柱都被闲置,独贾琏混得风声水起大小通吃,王子腾亲侄女王熙凤也是十分有脸面,与宸贵妃关系亲密。却说王熙凤长了王熙鸾、王熙燕好几岁,当年王子腾夫妻还无女,王熙凤又极是会讨好人的,还是很受叔父婶子宠爱的。贾琏一房到底还是王家下一代延续富贵的一丝希望,因此,王子腾不是脑抽就还是要和侄女保持关系的。
贾环虽不想屈居于辛秀妍之下,但是现实无可更改,他就算有心要去美洲,以他现在的能力去了都站不住脚。手中没有军队,别说西方殖民者了,印第安人都能将他灭了,他是底层出来的,也不信吹牛空谈。他只有得到地位,经营起势力,才有资本和可能开发海外。而大周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
他是进士,当然也发现这个时代的承前明改了历史的秘密,他只是不知道后世后金还是南下了。赵嘉桓是个标准的受过高等教育的汉人,人品是有其自私阴微之处,但若非性命相关,他绝不可能去后金剃成金钱鼠尾当奴才的,他不喜欢当二等、三等公民。虽然辛秀妍当着这个王朝皇帝的宠妃,但是他和辛秀妍是私怨,而去效力外族当二等公民和奴才汉奸是会遗笑千年的,他不是傻白甜的国际主义者。况且,最成功的汉奸吴三桂、汪精卫,可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没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辛秀妍连普通女人热衷的“虐渣男”这种事都没兴趣,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不如就以这样的方式卖辛秀妍一个好,这也要让辛秀妍知道,他在政治上不是她的敌人,并且还多少能护一护可怜的红楼女儿。此一时,彼一时,她可别随意和皇帝吹枕边风损人不利己。
这翻天马行空的思绪,实际上只在瞬间。
贾环道:“大伯母,不知贵妃娘娘知不知道?”
邢夫人道:“老爷昨儿晚上才同我说,娘娘自然不知道。”
贾环道:“娘娘最是心善不过了,定然是不想二姐姐随便嫁给不堪之人的。侄儿也听府中传言,贵妃娘娘与后宫旁的妃子不一样,她平日可是住在太极宫里的,天天伴驾。随意将二姐姐嫁了,娘娘若觉得大伯为父不慈,那圣人定然也觉如此,圣人不喜大伯,不知会不会影响爵位。”
邢夫人和王熙凤听到降爵,不禁心中打了个突,三等将军再降下去可是骑都尉了呀,到贾琏袭爵真的只有五品了,他已入仕,现就官居实职从六品了,五品爵位真的太鸡肋了。
邢夫人想着马上找贾赦谈谈,起身和王熙凤、贾环告辞。而贾环再奉承了王熙凤两句,也不好再打扰,离开了王熙凤的院子。
却说贾赦本是很固执的人,原是什么人的话都难听进去的,要嫁女儿这事,就是原著中贾母、贾政说他,他也万事不听。此时哪里会随意听邢夫人的话?而贾迎春年纪也偏大,按贾赦的盘算,如孙绍祖这样的人家确实是再难找了。直到听邢夫人搬出邢岫烟和迎春亲厚,如果真如贾环听到的传言误嫁进孙家了,娘娘不高兴,圣人若知他不慈名声,若借机发作他可太冤了。
贾赦虽气恼郁闷,也只好晚上叫来下衙回来的贾琏,叫他再去打探清楚孙绍祖的人品,也依了邢夫人那合八字先拖延的意见。
贾琏过了两天,才有点空闲时间,打发了旺儿等小厮去坊间和孙府下人间打听,又请了些兵部的同事喝酒,问些关于孙绍祖的人品。本朝兵部与五军都护府分权管理全国军事,兵部虽多是文官,但是对于京营五方军中的指挥们自然熟知。
由此两方入手,三日后汇总些消息,孙绍祖果然有些不妙的,几年来侍候他的丫鬟都死了好几个了。
贾琏大惊,忙回去禀报贾赦,贾赦尤自不信,然而贾琏提起消息来源,也不似瞎编。贾琏夫妻和邢夫人俱是不同意迎春的婚事,他们现在都有些话语权了,贾赦只得忍着一股子气作罢。
待孙家提亲,就以八字相冲、会有碍夫家仕途为由来推了,孙绍祖大失所望。因贾赦口头应过他,此时却不应,心中难免记恨。
迎春婚事的危机过了,贾环卖好给了邢夫人、王熙凤,他与贾琏一房的关系倒也更亲密了起来。
贾环倒也借机和王熙凤委婉说起了王子腾曾经的打算,因自己尚年幼,无意早娶,婉拒了王子腾的好意。贾环聪明,暗示王子腾爱女,若是他娶了有多大的好处,还说现在想来得罪了人,对自己也无益,后悔也来不及了。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王熙凤难免会有盘算。
若贾环记名在王夫人名下,又娶了王熙燕,那王家之势自是被他所借。王熙凤虽然对贾环观感不错,但涉及到这样的利益,当然不想他娶王熙燕。因为叔父不可能在女儿和侄女间偏向侄女,在贾家的第三代中,王熙凤当然不想让王家成为别房的依仗。
于是,她还好生安慰贾环,说叔父不会因此放在心上,还为贾环回王家周旋了一翻,且就不细述。
第146章 宝钗定亲
却说乾元六年五月, 新科进士也纷纷被吏部安排了职位,名次靠前或关系好一点的当了编修或庶吉士,关系差点或名次靠后的, 安排到偏荒的地方去当县令、县丞、县尉的。
贾环、石聪、谭谦等都是进了翰林院当庶吉士, 石礼名次靠后, 庶吉士没有当上,此生恐难有机会入阁。但他现在关系好, 却在京都道谋了一个长安县县丞之职, 若是政绩好,为官一方是没有问题的。
迎春嫁孙绍祖的事黄了之后, 邢夫人和王熙凤也是发愁,不像苏馥儿全由邢家做主,而迎春到底是有家的,邢岫烟也自然越不过邢夫人去给迎春找婆家。
到了五月初八,石家为府中小姐, 圣上亲封的“和敏县君”石慧举办及笄大礼, 正是好生热闹一番。
石柏官位现在虽然不过从四品, 但显然是得圣心的,“和敏县君”及笄大礼当天, 就有宫中太监来传贵妃娘娘的懿旨,对其祝贺嘉勉, 并有厚重赏赐。
石慧穿着华美精致的礼服, 犹如盛夏骄阳, 看在诸多官宦女眷眼中自是好生艳羡。石婉儿被教养嬷嬷看着, 坐在一边,看着小姑姑如此风光富贵,越发不平衡,手帕都差点撕碎了,可是也无法子。
她总想,若是让她见着贵妃娘娘,她也能好好表现,奉承得娘娘舒服,得到她的垂青。可她就是命苦,上天不给她机会。
这些鲜花着锦之事且先不说,却说大礼午宴之后,诸贵客陆续散去,只王熙凤留了下来。
石张氏近来也实在是殚精竭虑,白头发都生了好几根。王熙凤精明,知道巴着石家是有好处的,见舅母劳累至此,也就没有拿乔,把后续琐事都揽下了。
而巧姐儿、荣哥儿则先放在石慧的院子里玩,有嬷嬷丫鬟们侍候着。石慧原也是管家了的,不过今日她是主角,这些事当然是别人做的。
石府的奴才们规矩比荣府要好得多,且石府人少,所以,王熙凤处理起来反而觉得挺轻松的。
傍晚,王熙凤做完事去石张氏的院子,石柏尚有些官场应酬在外,石张氏就叫了王熙凤一起坐着用膳。
膳毕,两人才聊起来家常来。现在是“婚姻季”,自然扯到这上面,王熙凤还将迎春的危机说来,她说好好的妹子差点误嫁了中山狼,实在是好险。
石张氏日前刚为石睿求亲于吏部尚书李洵家的小女儿,李家也已应下这门婚事。石睿当满了三年庶吉士,一个月后便成亲,之后便要外放了。接下来是因黛玉定婚后有些失意的石聪了。
石张氏倒知迎春是个好的,但贾赦原就是妹妹的夫婿,石家不喜贾母的偏心和对石氏当年的苛待,却也从没有考虑过娶贾家女儿为妇。
两人聊得深入,王熙凤又想起了宝钗、探春来,也是到了年纪。宝钗自去年起就对她格外奉承,薛姨妈也私下托她相看。但是宝钗出身商户,父亲早亡,兄不成器,要找个在身份上超过宝玉的,还真难了,更别说还有才学性情上的要求了。
宝玉再绣花枕头,好歹通些诗书,又有国公嫡孙的身份。王夫人将宝钗当备胎,而宝钗何尝不是把宝玉当备胎。俩备胎就这样再耗了半年,可是之前见着宝玉为黛玉定亲之事发痴,宝钗也有女儿家的骄傲,心中对这备胎也真越发嫌弃。
王熙凤说起宝钗的为难之处,这个表妹品貌是绝对好的,石张氏不由得心中一动。
她想起了石礼,石礼之前想娶苏馥儿没成,心中好生失落,然而这京中别的官宦人家小姐,品貌家世好的,石礼绝对不是那些小姐的好人选。石礼年纪到底三十二岁了,膝下还有一女,父亲也不过是在琼州那样的地方当知府。
而品貌不佳的,石张氏倒是看出来了,石礼不会考虑。当年娶原配不是很如意,石家被贬当中,石礼也还是秀才,他身在偏荒琼州地界,只能矮子中寻高子。而此时高中进士续弦,竟有心娶个绝色,当时可不就看中苏馥儿了。
石家大房只能把这事托负给她帮忙操办,这种条件让石张氏十分为难,比之自家儿媳都难挑,毕竟京中高官家的女儿一般不会拒了她的两个年纪轻轻高中进士的儿子。
若说才貌具佳的女子,还真是奇了,凡是与贾府有些关系的女孩儿,好像个个出色,夺天地之秀。这宝钗石张氏也见过,当真有杨妃之貌,且她博览群书,为人大方得体,只陷于身份。
当初就算和桃园三姐妹有口角,她说话其实也不尖锐,倒是探春当时年少自以为了不起也为帮宝玉才和她们姐妹争锋。少年一些小事自然也就过去了,很不必挂心,谁没有个年少无知,中二病犯的时候。难不成犯过中二病的就永世不得翻身了?那凡尘间谁都没有多干净。
石张氏因问宝钗一些细节,知她在贾府时也有长姐风范,不禁想到了石婉儿,真觉得宝钗挺适合石礼的。但她那般境况实是娘家没有什么根基了,石礼也得弄清楚,婚后再算这种账,家宅就要不宁了。
想开口问时,石张氏又思及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王夫人将贾琏养废的事,石张氏不得不在乎,而石氏嫁妆王夫人不知有没有沾手,石家对怼王夫人,但若没证据也不能乱来,毕竟王子腾还没死。再者,舅舅煽动外甥和叔婶内讧在当下社会的官宦人家也不好看,别人会看你家风,多有碍官场交际和儿女婚姻,为人不能眼皮子太浅。
石张氏矛盾许久,却又看王熙凤在旁,恍然意识到,凤哥儿都还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呢,现在不还是向着自己的丈夫。女人出嫁后,丈夫和姨母当然偏向丈夫了。
至于没根基,连苏馥儿那种父母早亡的有邢家之势可借的,都不会考虑石礼。可见一个萝卜一个坑,真那么好根基的绝色才女当然嫁更好的男子,哪轮得到石礼?
于是石张氏就和王熙凤计议,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王熙凤也觉得甚好,若是她能促成这桩婚事,薛家现在至少还有不少钱,她这媒人的红封总是能赚个两千两的,也好给巧姐儿存嫁妆。
不过,此事还要私下问过两家人的口风才成。
……
虽然贾赦入主了荣禧堂,但薛家母女却仍住在梨香院里,毕竟大房还有王熙凤,是薛宝钗的嫡亲表姐。
宝钗没有找到更好的人家之前,也不能主动扔了宝玉这个备胎,住在梨香院就有机会近水楼台。
翌日,王熙凤用了早膳,又和邢夫人去和贾母请过安,就去了梨香院。
她和薛姨妈两人在屋中说话,王熙凤便将石礼要续弦的事说了。薛姨妈一听石礼都三十二岁了,膝下还有一女,微有不悦,女儿如此品貌竟只能给人续弦吗?
王熙凤极会看人脸色,道:“那石家表哥,我也是见过的,虽过三十,倒也相貌堂堂。他刚中进士,已任长安县丞,品级虽小,可也是天子脚下的官,人人争破头呢。然则,给人续弦自然有些不足,姨妈有所犹豫也是常理。”
薛姨妈忙道:“凤哥儿,我们是自己人,姨妈若有什么不对,你也别见怪。须知这给人当继母去,到底艰难,轻不得重不得,凤哥儿也是当娘的,当知我心。”
王熙凤笑道:“这话倒是有理,可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家呢?是以该当如何,姨妈好考虑清楚告知于我,过两日,我还再去石府问问舅母那边如何说的。瞧瞧,咱们这样挑剔人家,可我这表哥怎么着也是当年的太傅之孙,自个儿如今进士及第,也是挑人的呢!”
薛姨妈也连连称是,王熙凤倒也会把握人的心理,但凡容易得到的东西,人们都会轻贱,薛姨妈听说其实这事男方都还未必同意,果也生出些患得患失之感。
王熙凤走后,薛姨妈便将这事和宝钗说了。宝钗自是有几分自苦,但想是能做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诗句的少女,对未来怎么会没有一丝憧憬?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要么是宝玉这样绣花枕头,胜在有国公之孙的名头,性情温和,年纪轻,颜色好,嫁去是原配;要么是石礼这样续弦才能考虑到她。
她自己再出色,可又如何与林黛玉比?
宝钗拭干了泪,说:“我都快十九了,这一年大二年小的,现在连姨妈都不多谈和宝玉的婚事了,宝玉也定和这爵位无缘,自个儿总不读书,反不如石家的婚事。若是成了,哪日女儿还有望一副凤冠霞披。”
长安县丞是从七品官,其夫人只是敕命孺人,没有凤冠霞披。诰命夫人是六品以上官员的夫人。
母女虽感慨万千,却在第三天回复了王熙凤,若是男方同意,便合庚帖,无所妨碍即可定下日子。
石礼也听了石张氏谈利弊,重点在才貌双全、贤惠大方、家资富饶上面。
石礼心想,薛宝钗兄长不成器,也就是他无法借多少妻族之力罢了,总的来说,他在京都反而是依着三叔一房在官场打开局面。
而三叔一房现在是有吏部尚书李家为姻亲,文渊阁大学士林如海为至交,贵妃娘娘为依仗,他本不是那种寒门士子要依靠妻族。
样样都好的姑娘他哪里能求,当时想求苏馥儿自然是意外一面惊艳到了,同样也是看出她无父无母,他能配得上。
在妻子家世好、兄长成器和妻子自己才貌双全的选择题中,石礼显然是求后者的,于是稍做考虑也应下了。
薛家得了这消息,火速向贾母和邢夫人告辞搬回自己家去,贾母作势留了会儿,但薛家去意已决。
薛蟠去年借着太上皇大好而大赦天下被放了出来,他本就住在薛家在京都的屋子里。他安排了小厮仆妇一起搬家,薛姨妈、宝钗,连带着在京待嫁的宝琴也一起搬出去,但得过了两三天,也就在自家重新安定下来。
薛家母女回家住的第三天,石礼就找了冰人上门提亲,薛家应下,然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具在十日内完成了。迎亲日也是急得很,定在了六月十六,万事大吉。
宝钗近日自然是和绣娘们在屋中赶制自己的嫁衣,但薛姨妈和薛蟠准备宝钗嫁妆时,也是感叹家中景况大不如前。从前是“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现在薛家商铺留存的才到从前的一半,而且,好些铺子根本就不赚钱了,薛蟠根本压不住那些精明滑头的老掌柜。
因为景况不如前,更觉银钱的珍贵,薛姨妈不禁想起王夫人早年从她这陆续借去的银子统共也有十一二万。初进京小选,薛姨妈就给了钱给王夫人打点,足有五万之巨,可银子花了,事情却没成。之后,姐妹俩就私下有意让宝玉娶了宝钗。
有了这一桩事后,薛姨妈觉得这是姐姐也是亲家,便是一家,元春在宫内艰难,王夫人自己手头紧,她借些银钱给她无妨。
将来宝玉继承了荣国府,公中宝贝和贾母的私房都是他的,宝钗只要嫁他,最终也亏不了去。
现在宝钗定下婚事,与他们不是一家,那五万打水漂的打点银子可不去追究,明着借给她的可是十几万两呀。按刘姥姥所说,乡下贫苦人家一家人嚼用,一年也不过十两银子。
薛姨妈性子再软,如此巨款也不能就算了,当时王夫人也是打了欠条的。本来若她不还的话,有这张欠条,宝钗嫁宝玉也等于多十万两嫁妆,不然宝玉要是说她嫁妆薄如何是好呢?
薛姨妈与宝钗计议,总要开口问王夫人取回银财来,但此事绝对不易做。薛姨妈是王夫人的亲姐妹,多少是了解她面上慈眉善目,但骨子里素来心狠贪财。
宝钗到底比母亲有成算,况且这直接关系到她的嫁妆压箱底银子的薄厚——薛家此时再拿不出这么大笔的现银出来。再贤惠大方的女子,涉及到下半辈子的生活,哪里能像没事人的?
宝钗道:“这一事不烦二主,不如还是找凤姐姐商议怎么开口吧,我们私下里找姨妈,怕是说不清了。”
第147章 宝玉吓晕
薛家母女搬出去后宝钗火速定下亲事的事, 也传回贾府了的,或者说传给了贾母、王夫人以及贾母身边的阖府尴尬人贾元春知晓。
贾母、王夫人都被现实浇了个透心凉,从前两人还为宝玉媳妇的黛钗之争暗中婆媳较劲,现在是黛钗一个也没有捞到。
这薛家母女加上宝琴在梨香院住那么久, 可宝钗定亲的事却也先瞒着她们, 定下了后她们才知道。
贾母看不上宝钗, 可是人家这么丝毫没有犹豫地舍了她的心头肉宝玉定了别家亲事去,她又满腹不是滋味。
贾母知道的当天下午就不舒服,回屋在塌上懒懒的气郁了一会儿,终是年纪大了才睡着。
而王夫人服侍了贾母之后出来, 听说宝玉病了没去上学, 便和元春结伴去宝玉屋里看看。到他屋外却前前后后均是没人守的,又听宝玉屋里丫鬟笑闹一团, 她们没有声张就直接进去,只觉里头乌烟瘴气,吃酒赌钱嗑瓜子叫嚷吆喝,无所不至。
王夫人顿时气上心来,元春扶着她才站稳, 而她当下发作起来, 丫鬟们具都跪地求饶。
却说王夫人此时已不得不住到东院去了, 而邢夫人住荣禧堂,哪里会来管宝玉屋中如何?元春虽还在府里头, 可她一来服侍贾母忙——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生存法则, 二来不怎么爱到处走动, 她总觉得整个府里头丫鬟婆子都在暗地里笑话她,是以元春竟也管不着宝玉了。
宝玉自己又是最纵丫鬟最爱女儿的,这时天高皇帝远了还得了?原就是比别家小姐还金贵的丫鬟不就都上了天吗?
王夫人发了一团火,又因问宝玉在何处,诸丫鬟不知,秋纹知道却不敢答,晴雯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却也没说。
李嬷嬷却风风火火跑进来,借着王夫人的势对着丫鬟们好一阵发作,贾元春打断她,问起宝玉。
李嬷嬷道:“宝玉是越大越不听我的劝了,竟是被这些狐媚子勾坏了。好不容易袭人那起子骚狐狸出去了,哼,还有一大波呢,个个做出来骚事别以为我不知道,说起来我都替她们脸上臊!”
王夫人虽然二,原著中会对小小年纪和宝玉成就好事的袭人倚重,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实的残酷到底让她想让宝玉争些气,她已不能为他谋爵了。爵位的事不是她说了算,不是她哥哥说了算,而是皇帝和朝廷说了算,皇帝显然要维护正统的“传子不传弟或侄”。而各大宗室亲王、郡王也会反对,因为他们都怕皇帝见着“传弟传侄”的例子会加重对他们的疑心。
王夫人问道:“我是素知嬷嬷一心盼着宝玉好的,听你说来还有什么事不成?”
李嬷嬷早因宝玉偏着丫鬟心生不满,原来她在荣府里还有些脸面,现在却不成了。盖因接连有大房搬进荣禧堂,贾琏得官,贾环中举,宝玉虽然有贾母扶持,地位到底不同了,大家也都清醒地看出来,将来这荣府不是宝玉继承不说,他本身也没有那样的才干造化。
李嬷嬷很是想发作一下不成样的丫鬟,今日王夫人像是也正在气头上正可借势,便道:“宝玉现在怕是在麝月屋里洗澡。”
李嬷嬷都是人老成精的,这些子事哪有不明白的,爷们儿遇上狐媚子都是这样。狐媚子们偷偷摸摸却以为她不知道,她只是为了爷儿们的脸面不点破而已。
李嬷嬷这样的年纪,能看出五六分姑娘和妇人的不同来。况且那些浆洗婆子不会看床单和衣物吗,李嬷嬷在婆子间混,婆子私下嘴碎,她总能知道的。
而王夫人却是大吃一惊,但想宝玉此时是爵位、媳妇一个没有捞到,想他聪慧若是稍稍上进,将来也好有个前程,这称病不去上学却是……
王夫人带了李嬷嬷气呼呼赶去麝月屋子,麝月是继袭人之后的大丫鬟,屋子虽不如何华丽,但也有独立的一小间。
元春在后宫呆久了,哪有不知事的,但无论她是什么尴尬年纪,并非妇人之身,总不好这时去那场合,便借口离开了。
王夫人却让李嬷嬷破开门去,里头人听到声响,发出一声惊呼。王夫人越过屏风,澡盆子里早没了人,水却湿了一地,一直湿到床脚。
床幔里依稀有两个人影,刚才王夫人也听到了宝玉的声音,心中顿时大怒,冲跟来的李嬷嬷说:“把那贱蹄子给我拉出来!”
王夫人想想诸事不顺,此时也是气过头了,好似所有的错都是这骚蹄子造成的,只想发作了她解恨。
李嬷嬷哪里会客气的,冲过去掀开床幔,就从被子下拉出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来,不是麝月是谁?
麝月一边哭嚎哀求,一边叫着宝玉救命,宝玉早吓傻了,哪里管得她来?
李嬷嬷几个巴掌扇过去,骂着:“贱蹄子,好好的爷们都是被你们这些狐狸精勾搭坏了!”
麝月的脸顿时肿了起来。
王夫人平日慈眉善目,但是这口郁气积了许久,叫着将人打死了事。原著中怀疑晴雯时尚只撵出去,这麝月运道太差,竟是当场抓住,撞上王夫人不顺心时。
原著中就是如此,晴雯虽然未必对宝玉不动心,但宝玉让她陪他洗澡,晴雯拒绝了,麝月、碧痕却是没有拒绝。
宝玉身在一片森林之中,他是神瑛侍者转世,身上又佩戴着顽石,他正邪两赋、真情与贪欲的结合。他贪恋红尘欲的一面可不会为一个袭人守身,再说少年男子喜欢漂亮女人,贪枕席之欢也是天性,与他灵魂上的怜惜女儿并不矛盾。
最大的错是,他不会为自己的欲承担起责任,后果都是别人受着。
李嬷嬷拖了人就出去,麝月哪里肯的?这光着身子出去,她还能做人?
她到底还年轻,李嬷嬷力气不好,她还能对抗一分。又因这事不好让许多人跟来,除了王夫人只有李嬷嬷一人。
麝月看向缩在床上发呆的情郎,他要求和她一起洗澡,她也素来是喜欢他的,推拒一二哪里能守得住的?
“宝玉救我!宝玉!”麝月苦苦哀求,但那个人像是失了魂似的,犹如一块木头,毫无反应,与方才极乐时生龙活虎判若两人,与之前为林姑娘订亲的事而失魂也差不离了。
李嬷嬷听麝月叫宝玉,更生恼怒,耳光煽去,又在她光溜的身子上使劲掐了几下,掐过之后全是红痕,将会变成乌青。
麝月撕心裂肺地叫喊,看向宝玉,泪光闪闪,羞愤难当,这些慈眉善目的王夫人只作不理。
待李嬷嬷再要拖麝月,她悲从中来,然后是生出她自己也无法说清楚的怨恨,不知哪里的力气挣脱,然后跃起身,人直接往床塌扑去。
王夫人到底关心宝玉,正一阵惊呼,麝月却砰一下闷声,头撞在床塌上,整个床塌咯吱一声响,摇动起来。
而这个少女,或者说少妇之身的少女就这样撞死在塌前。
宝玉瞪大了眼睛,看着额头鲜血流满面颊的女儿,她一双眼睛仍不甘地睁着,就此香消玉殒。
宝玉像受惊的鹌鹑,忧惧交加,竟受不住晕了过去。
王夫人,李嬷嬷也大受惊吓,最后又不得不招了焙茗来,伴同几个小厮将宝玉穿戴好,送了他自己屋去。再让几个粗使婆子,找了张席子裹了麝月的尸首出去埋了也就了事了。
想那原著中晴雯、金钏儿多少受贾宝玉的牵累而薄命,他也最多祭奠,钻研文章写篇祭文就是真心了。麝月却比她们还要惨,因为正是满怀着失望与怨恨惨烈地撞死在床榻上,死时满脸的血吓病了宝玉,宝玉哪里还有心思给她写祭文呢?麝月就背负着耻辱去了,嘲笑她的人比同情她的人更多,在现代,对女人尚且比男人苛刻得多,就别说古代了。但是,因为麝月之死,让宝玉屋里的丫鬟们倒是清醒几分,宝玉面甜嘴甜心也甜,但关键时候是不管用的。这让愿意爬他床的丫鬟大大减少。
……
翌日,王夫人还正当烦心时,却也要往荣庆堂去侍候婆母,也想贾母为宝玉的前程拿个主意。且宝玉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今还是瞒着贾政的,否则还是要挨打。
正在贾母厅中说话,邢夫人、王熙凤并薛姨妈过来了。
贾母其实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心情和她们说话,正说着宝玉的病。又因黛钗相继定亲,宝玉又和丫鬟厮闹出人命,婆媳少不得考虑为他娶亲,好有媳妇管着他。
史湘云已然和卫若兰定了亲,又是落空,王夫人便想到王子腾的嫡女王熙鸾,长得虽不及王熙凤,却也是少有的美貌,父亲还是从一品的官。王子腾虽被驾空,但官阶还在,余威仍有。王夫人决定舔着脸去问问嫂子。
面对邢夫人、王熙凤和薛姨妈时,贾母和王夫人面上当然不让人看出什么来。
两人还恭喜了薛姨妈,薛姨妈又再次谢过,说:“这些年到底借居在梨香院,多有打扰。”
贾母笑道:“都是自家亲戚,合不该这么见外,宝丫头既有了好去处,我们也替她高兴。”
薛姨妈道:“这还多亏了凤哥儿,不然我们哪有这么大的脸面?女婿到底曾是石太傅长孙,亲家虽远在琼州也是四品知府,只怕过了今年总还能升一升。女婿进士及第,如今也已有了正经差事,宝钗嫁过去,婆母不在身边,等于是当家太太。我真是安心了。”
薛姨妈已然见过石礼,宝钗偷偷在帘子内也瞧过,她们已有心里准备,但是石家子具是好相貌,石礼年过三十,但他也不算寒门,所以显得年轻英俊。
王夫人跟着笑,只不过有几分勉强,她如今不能代表荣府出门走动,越发不爱出门。是以,石礼进士第几名也是不知,不过进士之难考,便是名次不靠前,也是很了不起的,在圈子里并不会如何被低看。
王熙凤笑道:“我这是自己表妹做成媒来嫁给表哥去,肥水不流外人田!这谢媒红封也可自个儿赚了来!”
邢夫人笑道:“凤哥儿这张嘴也是的,难怪当初就是娘娘也是能哄的。”
王熙凤笑道:“我哪里能哄贵妃娘娘去,那不成了欺君了?”
邢夫人一点也不以“我爸是李刚”为耻,不多久总是要提一提好侄女的,贾母听了再不满也不敢说什么。
第148章 元春尴尬
众人又笑谈了两句, 薛姨妈忽冲王夫人说:“如今宝钗也要出嫁了, 我们正为她准备嫁妆。实不相瞒, 近年府里铺子的生意实在一年不如一年。蟠儿却是个不成器的, 这京里几个铺子竟都是在赔钱的, 江南的铺子也折卖了许多出去。宝钗好歹是嫁给官宦人家,我也只这么个女儿, 嫁妆不能太过寒薄。可我如今实在是转不出这么些现银……”
贾母尚没有如何,王夫人眼皮子不禁一跳, 而坐在贾母身边贾元春也生出不祥的预感。
薛姨妈又道:“当年进京来, 原是为征采之事, 此中还托姐姐奔走,花下五万两上下银钱还是未成, 也是宝钗没有这造化,我们仍是很感激姐姐一番劳累的。”
贾母不禁脸色很不好看,古人讲究含蓄, 面上重礼义轻财帛,哪有这样当众说多少银子的?果然是商户人家。
但是话说回来,征采个公主郡主身边的才人伴读花下五万两银子都没成, 那也真是绝了。王子腾当年都能为贾雨村这种有前科的谋个朝廷实职官,所以,王家人若真心打点,不说公主吧, 谋个郡主伴读是多大的事呀。五万两花下去还不成, 那宝钗是得有多差劲呀?
王夫人说:“是姐姐对不住妹妹了, 但当年蟠儿的事也瞒不住,那几位郡主家里不乐意,又有什么办法?”
这也是奇怪了,上皇的八公主比宝钗大三岁,当时早有伴读。而九公主、十公主和徒元义的两个公主却与宝钗相差五六岁年纪,不太合适。所以当年只有在各宗室亲王郡主家要谋求了。
邢夫人这时忽微微一笑,说:“弟妹,从前我是不懂的,但是这皇家宗室也要规矩脸面,事情没成还收五万两银子的却是哪家?这也太不像话了点,哪日我进宫去见娘娘,定要说说,好教圣人也知道,宗室里也有这般不厚道的人家。薛太太孤儿寡母的也是可怜,怎么能仗着是宗室吞人五万两银子,事却一丝也不办的呢?”
薛姨妈为这事找王熙凤商量,王熙凤现在精明,经过上次的大开眼界,她知道这个家中真正坑她的是谁,与她有利益冲突的是谁,也明白大房要先团结一致。姑妈吞掉了原本属于他们夫妻的那么多东西,仗着她“教养带大”贾琏的“养母”身份,他们到此还难以追究了。但是薛家姑妈是姓薛的,是好姑妈的亲妹妹,看她如何说。王熙凤现在反正是乐意做从王夫人身上刮层油下来肥自己的事。
王熙凤想单靠自己怕是不成,这种“好事”也拉上了“战友”邢夫人。而邢夫人最是贪财,知道薛家讨回银子,必有重礼,不说万两,五千两怕是逃不了,哪里能不动心的?
这又不是借邢岫烟的名头在外触犯刑律,不过是帮忙讨债,也做个见证。薛姨妈其实性子还软和,此时出面不过是为母则强。但只让她自个儿来,面对一辈子凌驾她之上的长姐,她还真不行。
这个姐姐她虽然原是来亲近,但是姐姐和女儿相比,当然是女儿重要,再退一步,儿子不成,将来女儿女婿少不得是她这个寡妇的依靠。
王夫人一张慈善脸显现尴尬色,她贪图薛家钱财,当时又一心想让宝钗嫁宝玉,哪里真打点过?只不过在司礼太监那报上了个名,之后具是不管了的,宝钗这般过去,哪里选得上,而银子她当然是收着。
王夫人应付妹妹家也刚好有薛蟠那事当借口,薛姨妈孤儿寡母,又是商户,要在京都这样二三品以上的官多如狗的地方生存而不被人欺负,不是要依靠王子腾家,就是必要依靠贾家。
贾家当时虽实质上也是要靠王子腾,但薛姨妈一介妇人,她出嫁时都是三十年前了,那时当然是贾家最显赫,她三十年间一直在金陵。她刚来京时,自还不知贾家现状,受当家太太的亲姐姐热情相邀,当然是住姐姐家。况且,兄长虽亲,但身有公务、男女有别,亦不得常亲近,但想与亲姐姐打交道比与嫂子打交道容易,自然选择来姐姐家。这也是薛姨妈本质性软,舍难求易的必然选择。
当时王夫人还是住在荣禧堂的荣国府太太,在公侯人家走动也是有脸面的,薛家豪富,哪里会为这银子和她撕开?
而王夫人一来见宝钗确实是个好的,对贾母一心想要将黛玉许给宝玉的事又膈应得紧,正想选个趁心儿媳,宝钗就是最合适不过了;二来她连年送银子给元春,正要广开财源,因为薛家一出手就五万两,起了贪念。
王夫人虽然二,但这番算盘也不算小白。因为她确实一直坚信她的元春会是有大造化的,元春若是封妃,薛家出再多的钱,也会心甘情愿的。造成如今尴尬境地,实是此一时彼一时,谁让元春没有这造化。
王夫人是属貔貅的,自不想吐出银子来,她脑子急转,就想寻个由头,忽说:“当年是求了廉亲王家……”
廉亲王徒元康不正是三王之乱的祸首,他的妻族具抄了家灭了族,而他自己和儿女被贬这平民流放。王夫人当年确实是想巴上廉亲王,还蠢蠢欲动让贾赦、贾政也参与恭迎老圣人还朝之事,好让元春有机会封妃。此时危急之下拉出廉亲王府来背黑锅,就是表示钱是追不回来了。
贾母虽心偏得没边了,却到底还有几分智慧,不禁喝道:“住嘴!”
如今形势,人人避忌廉亲王,便是从前真有所往来,都怀着明白装糊涂,偏王夫人心中只装着银子,心急之下其它都是不顾了的。
“弟妹,你可别吓唬我。” 邢夫人惊呼一句,又满脸为难地看向贾母,说,“老太太,弟妹若真和廉亲王府有这么深的牵扯,还请老太太恕儿媳不孝,为了琏儿、荣哥儿,同意提前分家。想想当年附逆之族如今可没有一家在的,儿媳就打个寒颤。现在分家还来得及,我就是跪到娘娘跟前去,也要保下琏儿和我的乖孙孙荣哥儿。”
贾母老脸黑沉,当时能硬扛住压力,以孝道强压,大房和二房虽然互换住处,但是府中田庄产业和大库房钥匙都还在王夫人手中。只不过现在大房住在荣禧堂有什么开销、要什么份例现在可是理直气壮,上下几乎没有人敢拒的。
贾母压下郁气,说:“你弟妹怕是糊涂了,糊涂人的话,哪能当真?”
邢夫人像是求证似的看向王夫人,说:“弟妹,你再想想是打点了哪家王爷呀?不会是英亲王、福亲王、荣亲王吗?哎哟,看我糊涂的,英亲王家的小郡主才刚刚满月呢,前几天我和凤哥儿去喝满月酒,那小郡主英亲王是比儿子还疼呢。福亲王、荣亲王的郡主只怕还在王妃们的肚子里。总不会是老德亲王家,德亲王世子妃可是厚道人,不会收银子不办事的。这忠平郡王府家有两位县主与宝丫头年纪相当,他们王妃与我倒也能说上几句话,弟妹要是打点过,我也能帮着问问王妃会不会是她底下的人有什么差错……”
听着邢夫人列数现有的几位亲王郡王家,语气十分熟稔,贾母和王夫人脸色越发的沉。再不能欺负人家不懂了,以前要是编个贵人出来,以邢夫人的地位,她只有眼红的份,现在人家认识真正的主儿。
贾母知道再这么扯下去二房只有自己没有脸,打断说:“老二家的,你要是和薛太太借了银子,虽是姐妹,也没有不还的道理。”
王夫人心中一阵子委屈,说:“老太太,如今我却哪里去寻出这么多银子来?都是府中花销……”
王熙凤说:“我们太太老爷琏二爷几个儿也没有从公中支取过几万两银子。倒是二太太往年总是送银子给宫里的大姐姐……”
元春立在贾母身边,听她们谈论银子的事,心中隐隐就觉得要不好。别人不清楚,但是她却有数,她在宫里十五年,总共花了有八十多万两银子,具都是王夫人打点的。也因此,她才拼命想争出个前程来,只可惜遇上徒元义这样的皇帝也是没有法子。
这时王熙凤都能这样给她没有脸了,也是,大房二房为争家权内里闹成那样,也不再像从前顾及她了。
邢夫人早因为上一回贾母硬生生阻止大房收回掌管家业的权力而恨在心里,她拿贾母没有办法,但是戳王夫人和贾元春的心还不容易?
于是,邢夫人接着王熙凤的话头说:“哎哟,大姑娘进宫十几年,银子就花了海了去了。咱们老爷才是家主,花的也是他的钱,也就不管几十万两还上百万两了,都当作他这当大伯的痛惜大侄女。当时,大家不都盼着大姑娘能当娘娘嘛,老爷都和我交代了,大姑娘是为了荣府进宫去争个娘娘来的,这要是不成,我们也断不能让大姑娘把我们老爷的银子给吐出来。这当娘娘不是想当就能当的,还是要看造化。不然,不是人人都是贵妃娘娘了?但咱们家的银子肉包子打狗一般,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我们老爷得担待着。可弟妹借了薛太太的银子忘了还,传出坊间,大家未免以为我们将军府打了薛太太的秋风呢!可我们老爷连这银子的味儿都没闻过,替弟妹背着这名头,可又过了。可这解释一番不是我们老爷借的,二老爷好不容易因为环哥儿出息好几分的名声又要臭了。”
贾元春脸色雪青,浑身颤抖,她最怕的事还是避不过,她强把眼泪收住,她是个要脸面的人,却哪里还有脸面呢?
第149章 馥儿出嫁
王夫人也是双眼发红, 到如今处处不顺, 连妹妹都已和她离心, 宝钗这么些年也是白疼她了。
薛姨妈倒是不想和姐姐闹得十分难看, 也没有想到邢夫人的火力这么猛。
薛姨妈道:“老太太, 姐姐,这些年借居的恩德我们也感怀在心。那打点的几万两银子姐姐怕是真操心了的, 只是我们宝钗没有那造化。我只……只想姐姐怜惜宝钗一回,让她嫁得体面一些, 那十万两便是还个八万九万的……也好过宝钗寒酸着嫁了。”
贾母虽然贪财, 却也是最要体面的人, 对王夫人说:“宝丫头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说是借了人家的嫁妆银子, 我们就是给她添点妆也是一番心意。你看着办了,别说你没有。”
王夫人看着贾母目中的寒光,这才知此事没有转还余地了, 她掌着田庄家业,多少油水,这权力还是老太太护着她才能保住。
王夫人身子颤抖, 回复贾母:“老太太既这般发了话,媳妇……贴尽自个儿的嫁妆也得还上妹妹的银子。”
邢夫人说:“弟妹果然是通道理的。那拣日不如撞日吧,这薛太太为宝钗的婚事忙着呢,也不能天天来府里。”
贾母给了王夫人一个警告眼神, 二房此时名声再经不起折腾了, 贾政被撸成八品官, 因为“伪贤”名声,圣人的厌弃,三个亲王鄙弃,工部同僚都看不起他。那时连着好几日不去上差,差点被罢官,还是贾环高中进士才缓解几分,大家觉得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这时再不能闹出借小姨子钱不还的事。
薛姨妈等人跟着王夫人去东院拿银子了,而贾母却要歇着,贾元春去照顾她,但贾母在她扶她时顿了顿,目光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贾母终于忍不住问:“你母亲这十几年来给了你多少银子?”
贾元春浑身像是抽干了力气,沉默许久答不上来。
贾母说:“我自可问你母亲去。”
贾元春跪了下来,哭道:“孙女儿不孝,累得老太太和母亲为孙女筹谋。这十几年来,宫里处处要银子,统共也用了七八十万两打点……”
贾母嘿一声冷笑,说:“进宫当了十几年侍候人的奴才,竟要府中贴上七八十万两银子。真是我的好孙女,你可是把宝玉的银子都花光了,最后还回府来了。今日不用你侍候了,七八十万两的身价来侍候老婆子,老婆子受不起……”
贾母叫来鸳鸯,其实鸳鸯一直守在门外,这时不禁战战兢兢,看到大姑娘泪流满面瘫在地上。
她一个奴婢,贾母心腹,也知此时不说话的好,扶了贾母进卧室去。
王夫人尽管一万个不乐意,贾母也发了话,只待心中怀着对邢、凤、薛三人刻骨的恨意,回到现住的东院屋里,去翻出自己落了几层锁的箱子,取出银票来。
她当家二十多年,还吞了石氏嫁妆庄子二十年,尽管元春身上花了八十多万两银子,她还是有盈余的。府库里的东西都能被她掏来,又有周瑞家的帮着折卖东西。王夫人到底出身大家,倒不会将御赐的东西折卖,所以之前礼部人员过来时,大部分国公规制摆件都对上了。
王夫人各处撂来的私房现银还有三十多万两,这连元春都不知道。这时去了一半,她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是她仍然拿出来还给薛姨妈,薛姨妈点清后,将借据还给王夫人。薛姨妈原想说句软话,但见王夫人好像散发出“吞噬异能”的丧尸一样的气场——如果她知道这玩意的话,薛姨妈害怕,话说不出来。
邢夫人一双眼睛发出的光胜过金子,王熙凤也是眼中一亮,心中盘算着又有一笔收入了。
邢夫人说:“弟妹呀,你那打点的五万两银子要是没花完,那也……”
薛姨妈忙道:“不用了……这……我,我只是为了宝钗的婚事,那打点姐姐定是花完了。”
王熙凤看看薛姨妈,叹自摇头,她这个姨妈真是太性软了,她自己不争,她们也只好算了。
这事儿薛家还真是地道,讨回十万两银子,给了邢夫人和王熙凤各五千两银子,这乐得婆媳几天内都喜气洋洋。
此事且不细提。
……
时光匆匆,已至五月下旬,贾环、石聪等新科进士具已去上任。
五月中旬时,在京营校场、贡院举办武恩科的各科考试,也是京都百姓们津津乐道之事。
且说谁是乾元朝首位武状元?
说起来又要让全京都的女儿们捏酸了,就是那与和毓县君定了亲的定中候世子,文科探花郎,真正的绝色才貌仙郎。
萧景云文武双全,武功高于常人自有一段故事,且后再展开。
却说萧景云因为是文武双进士,且还是定中侯世子,皇帝未来连襟,自然是深受皇帝宠幸。他中武状元后,被点入拱圣军历练。不过也常常宣去御前伴驾,不是进士探花郎文采好吗,做一做皇帝临时秘书,虽然抠门帝还加班不给钱,他却让许多人眼红,大家觉得他占尽天下好处。
但是此时,这位红人却是眼红谭谦,他的未来义姐夫。人家就这么迅速要娶上媳妇了,而他却要等到年底。
谭谦原是寒门学子,但已中进士,进了翰林院当庶吉士,此时也在京都内城置上了一套五进的宅子。
这事儿,萧景云是帮了大忙的,不然谭谦是找不到这样便宜的好房子,两人是同科又将是连襟,谭谦也就不和他这侯门王孙公子客气了。
这五月二十五才是苏馥儿出嫁的日子,五月二十四时按习俗惯例晒妆。
男方催妆,女方送妆,男女两方家中都是宾客盈门,两方家中都要晒晒的。
萧景云今日告了假,和许多朋友陪姐夫谭谦一早去邢府催妆。
萧景云到底是侯门,几代单传,见惯富贵的,他知道未来“干岳父”邢家原出身贫寒,全是靠贵妃立起来的。
只道邢家嫁义女到底是与真正的贵女是有差距的,但是这一晒妆却是吓着了诸人。
今日林家、石家大手笔,各添妆十八抬,金银、古董、摆件均不是寻常人能弄得出来的,就算贾家大房也添了妆,虽薄许多,却也超过平常人家女儿了。
又李尚书夫人孔氏、通政司使夫人孙氏也各添了妆,宗室之中也有些女眷来意思意思。
这些且不算,邢家也为这义女细心准备了六十四抬厚重嫁妆,给了三万两的压箱银子。
正晒时,太极宫赵贵亲自带来贵妃娘娘给义姐添妆,整整十抬。萧景云眼尖,看出来那竟然都是顶级贡品,已经不是用钱能横量的了。
还有,苏小姐父母留给她的银子,苏馥儿近半年跟着投资入股姐妹生意花了不少银子,且也孝顺邢忠夫妻具是不惜花银子的,是以手上现银比从前少。此时她偷藏起五十万两,拿出来晒的也有十八万两,但也足以让人眼睛突出来了。
这让在场宾客无不瞠目结舌,还有好些勋贵之家夫人扼腕没有为儿子求娶。原本有那打算的,到底介意苏馥儿没有父母兄弟,只是有些瑕疵的才会求娶她,没有想到根本是走眼了。
跟谭谦一起来的同科朋友说:“谭兄,你这不是娶妻,你是误入宝山了吧。”
谭谦自持君子端方,早就做过妻子不是真正贵族小姐的准备,只盼与她心意相通,举案齐眉。所以,他自己也是震惊的。
萧景云到底是见惯富贵的,这些与他家相比不算什么,于是还是伸长脑袋看向苏小姐院子方向,明知这样是瞧不见未来媳妇的,却仍是忍不住。
翌日五月二十五日,午后阳光明媚,天空朗朗。
正是迎亲时,新郎带着迎亲团队去邢府。
邢家尚没有儿子,只好请了贾琏、石睿、石聪做做小舅子的事,考教新郎。
除了贾琏,石家子都是进士,自与同样是进士的谭谦你来我往,好一阵交锋。
各种难题都没有难住他,这时石家兄弟俩也不禁佩服贵妃娘娘给义姐挑人的眼光。他们哪里知道,这也是皇帝开后门让邢岫烟挑,而邢岫烟又给挑了其中最好的。这姐夫夫在徒元义前生可是他后期执政的定海神针,徒元义当时身体越来越差,是心力熬干之像,需要多静养,因而谭谦四十六岁就官拜内阁首辅,可说是传奇了。
在那时候后金两次进范,都是谭谦力主抗金的,后方调配打退两次后金南下。直至前世的徒元义驾崩,他的不肖子却是心胸狭窄刚愎自用,不会治国、不会驾驭人还觉得谭首辅性格强硬,在朝政国事上十分霸道,便借外戚之势与首辅搞内讧,生生把若能好好经营尚能绵延百年的封建王朝二十年就败了。
吉时已到,苏馥儿拜别邢忠夫妻,盖上了盖头,且由贾琏背着上了花轿。
苏馥儿十里红妆出嫁,大家都有添妆拢在一起都有一百八十八抬了。谭谦家也是在京都,花轿进谭家时,邢家这里的嫁妆还没有抬完。
谭谦没有父母,拜天地时虽然有几分尴尬,到底是顺利完成了。
送入洞房,众宾客闹新房要看新娘子,谭谦也满怀期待掀开了盖头。但见盖头下露出一张美丽面庞,气质绝尘,肤如美玉,双颊生晕,美目流盼,琼鼻朱唇。
所有人都惊呆了去,谭谦更看得傻了,谭谦是毅力极其刚强之人,以他的家世条件一路过关斩将,青年高中,天下也取不出几个了。是以,他与酸秀才和膏粱子弟不一样,平日并不重女色,二十岁时母亲在世倒给他寻了一个婢女,但到二十三岁母亲去逝,他严守重孝打发了婢女。但是谭谦从前以为女/色不是某些朋友见过的青楼女子,或如坊间浪/荡/女子,或者当初那个老实的婢女,哪里见过“十二钗”正册上的风流人物呀!可回真是如喜娘所说,称心如意了,竟然露出一丝傻笑。
全场只有萧景云觉得义姐还是不及自己媳妇,可是媳妇再好还是娶不上呀娶不上。
回到宴上,萧景云只有把郁气化为酒量,在姐夫的婚宴上大杀四方,醉倒后由小厮抬回萧家马车。
第150章 婚嫁高峰
到了六月十六日, 宝钗也算是风光大嫁了, 因为有石张氏主持迎娶,不会委屈了大侄子, 宝钗总算也和原著中说拜堂就拜堂不一样。
邢岫烟因为原著中宝钗的好处和石家脸面, 自然对宝钗也有赏赐。
石礼娶上了宝钗,也真是撞大运了, 若非宝钗出身商户,没有父亲,兄长不成器,说实话,石礼有才有钱也是配不上她的“艳冠群芳”。但是,宝钗的条件在看父兄的古代, 现实来说,石礼已经是她很好的选择了。
六月二十六日,石家再办更大的喜宴, 石睿迎娶吏部尚书李洵家的女儿李彤。倒不是石家氏偏心亲儿, 女方家世不一样,且是初娶,不是续弦,自然也是要有一点差别,石礼也是通读礼义诗书之人,并没有放心上。
似水流年, 到了七月, 却是史湘云也嫁给了卫若兰, 邢岫烟得知,也意思添了妆。却说史湘云这门亲事也是她婶娘给挑的,史湘云父亲原是史家三兄弟中最有才干的,可以战死沙场。现任保龄侯夫人是面上和史湘云无论如何要过得去,是以也给她挑了侯门王孙公子。
可是卫若兰身世也到底几分妨碍,是平南侯长孙,虽受祖父宠爱,却也是父母早亡,不得祖母喜欢。而平南侯膝下还有两个嫡子两个庶子,第三代也有七八人了。
史湘云和黛玉交好,而卫若兰也是萧景云的朋友,夫妻俩觉得有缘分,此时倒是琴瑟和谐。
史湘云在平南侯府现在过得不好不坏,因为卫若兰祖母虽不喜欢卫若兰,但是她自己好几个儿媳怎么也轮不到史湘云去天天立规矩。而平南侯府的女眷因为贵妃娘娘添妆一直以为史湘云和贵妃娘娘熟识,外人看来都是贾府的亲戚。贵妃娘娘不好惹,总还是满京都勋贵女眷的共识。
时日久了,后宅女眷无聊,私下自然会八卦,现今贵妃独宠后宫,去年承恩公成了三流勋贵是因为刘太后是个恶婆婆,圣人才发作的。谁家让贵妃娘娘记恨了,她吹点枕边风,丈夫儿子仕途只怕有妨碍。就算是那嫉妒本朝“妖妃”的后宅女人,面上多半是不会做得罪宸贵妃的事。
史湘云在平南侯府只过十天半月,交往下来,也就明白了原来“大善人”宸贵妃等于又是帮了她,因贵妃在她出嫁时给她添妆,她这无父无母的人在婆家也没有人敢小瞧,心中又是一番感怀。
而在七月时,冯紫英是受到萧景云、卫若兰影响,他本是豪爽人,心想做个“表连襟”也是美事。且他认识贾宝玉,素知贾府出来的姑娘比旁人家的出色,家中也正为他物色妻子,他就禀明神武侯冯唐及母亲,有意向贾家求娶贾迎春。
冯家提亲,邢夫人一见是个侯门,顿时心花怒放,贾赦也知贾迎春年纪大了,再不能留家中,这般家世人才别处真找不到了,当然也应了下来。
到七月下旬,邢李氏到预产期了,邢岫烟已经派人送了几棵千年人参过去。
七月二十二日,却是邢夫人递了牌子,带着凤姐母女、黛玉、石慧、迎春、和迎春住一起的惜春,还新婚中的苏馥儿、史湘云、宝钗、石睿新夫人李彤等一群女子来觐见。
史湘云其实是黛玉带她来的,她一直想见贵妃大姐,而宝钗、李彤却是跟石慧过来,因为她们现在是石慧的大嫂、堂嫂了。石礼现在石柏家的一个院子中住着,只不过用度还是他大房自己开销了,毕竟此时石礼已有宝钗了。
宝钗平日对石张氏事之如婆母,也得到了石慧的好感。石婉儿还是那副样子,石张氏到底怕她冲撞了贵妃,石慧也觉她会丢脸惹麻烦,自然没有来。
馥、湘、钗三人新婚时得到恩典,此时也有特来谢恩的意思。
因为太极宫毕竟是圣人居所,于是邢岫烟在凌波殿招待诸多女眷,还摆了延席和戏。
邢岫烟看着“金陵十二钗”的大半在场了,不由得有几分春风得意,好似自己截了汤姆苏贾宝玉的胡。
邢夫人这回其实是头回递牌子进宫来见贵妃娘娘,也是因为邢李氏不便才轮到她带头来。
邢夫人自然是想让好侄女也多提拔提拔她的女儿,与邢岫烟说起迎春的婚事。邢岫烟蒙圈了许久,迎春的婚事刚刚定下,她还不知道。
邢岫烟知道冯紫英,他是嫡子而且是豪爽性子的人,当不会如孙绍祖一般,不禁大悦。
迎春也久跟着凤姐,邢夫人又一心将女儿嫁高门靠山甚为宠爱,虽还是敦厚可亲,却是开朗不少。
邢夫人开始肯定是带着些目的,但是宠爱久了,倒有真感情了。
迎春听说起她的婚事想逃开,但身在宫里哪里能随便走动?只好任由邢岫烟拉着手说笑。
邢岫烟笑道:“姑母和琏二嫂子可得要忙活了,贾将军可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是嫁进侯府去呢。”
王熙凤笑道:“婆婆早就在忙了,请了好些师傅打嫁妆。”
邢岫烟问道:“料子可好?”
王熙凤说:“还是薛姨妈家的商铺调到一批好木料,还折了价给我们。”
邢岫烟看着宝钗,笑道:“石大奶奶可不要亏了本去,琏二嫂子怎么也是个财主,为亲妹子办嫁妆,她不敢小气。”
宝钗来不及回答,王熙凤唉哟一声,说:“娘娘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婆婆嫁女儿,还得我来张罗嫁妆的。”
邢岫烟笑道:“谁不知琏二嫂子的本事?况且,我可是听三妹说过,琏二表哥也是个最会赚钱的。”
王熙凤失笑:“我道是谁,原来慧表妹早出卖了自己表哥,可怜你表哥一心将你当嫡亲妹子。”
黛玉自然偏帮石慧,笑道:“表姐可不就是琏二表哥的亲妹子吗?三妹那是份所应当。”
王熙凤笑道:“林妹妹可仔细不要罪了我,到时还得你琏二表哥背你上花轿呢!”
贾琏是黛玉关系最近的兄长,黛玉出嫁自然是贾琏又要当大舅子了。
黛玉顿时羞得想钻地缝里去,原来,她是见过自己那位未婚夫的,自从订婚后,每隔几天,总有东西送到林府,还夹些萧景云的信。两人已经订婚,倒也不算是私相授受,林如海和孙夫人是睁只眼闭只眼。
萧景云信中谈诗词文章,又送书籍字画给她鉴赏,黛玉本就浑身才气,来了兴致也在信中写几首诗回复。而五月时,萧景云取得武状元,徒元义兴致高昂,赐了自己兵工厂的最顶级作品“君子剑”、“淑女剑”给他,然后,他也就把“淑女剑”又送给了黛玉。
黛玉一个真正的淑女,哪里会舞刀弄剑,只哭笑不得。但每每想到自己未来夫君文武双全,为人豪爽,虽然未来公婆太贪玩了一点,她还是很期待的。而林如海发现未来女婿真正人才出众,女儿也是上了心,对萧景云顺眼不少。
到了申时初,诸女出宫去了,邢岫烟也心情甚好乘辇回到甘露殿。
这穿越红楼一回,竟混到改变“金陵十二钗”大部分人的命运,给她们好姻缘。邢岫烟有难免得意,觉得是红楼穿越女的一个创新突破了。
因为她天性对女儿有几分怜惜,也有寻常女子难有的胸襟,且她为人看重恩义,这才广结善缘。
以至于将来“姐夫”、“妹夫”、“表姐夫”、“表妹夫”、“义兄”、“表哥”们占了大半朝的重臣,也是邢岫烟自己没有料到的。她对史湘云、王熙凤、宝钗原是为原主报恩的,原只对苏馥儿嫁人、林家、石家有当外朝靠山的心思,并没有想过这种程度。
此时,她还取来了琴抚着,想想如今大半可怜女儿们摆脱了贾宝玉,不用当他红尘富贵历炼的牺牲品了。现在美人们好像都在她身边呢。
不禁曲调一转,那高雅古典乐曲转为现代流行音乐,奏一首《爱不释手》,口中唱起来。
刚刚唱到“啊哈……让我拱手河山讨你欢,万众齐声千古传”时,却见徒元义批完了今天的奏折,也私见了三批重臣,“下班”回来了。
她歌曲一顿,徒元义说:“继续唱呀!”
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额,说:“靡靡之音。”她哪里有资格对美人爱不释手哟,这首歌要是唱徒元义还差不多,如果他广纳美人的话。
徒元义却甚少听她唱那些流行歌曲,当阿飘时若是唱歌是会吓到自己的,而穿来后因为时代差距,且她又不是教坊青楼中人,自是不好唱。
徒元义却定让她唱完,她只好带了一分谨慎抚琴从头开始。
听这歌词,徒元义不禁目光闪烁,看着她玩味地笑起来。
“爱不释手你的美呀,莫等闲白了发才后悔~~啊哈,今朝有你今朝醉呀,爱不释手你的美中,让我抱得美人归……”
终于唱完,徒元义笑着鼓起掌来,说:“爱妃原来还有副好嗓子,怎么今日才想到唱曲?”
邢岫烟还是解释一下:“这歌可不是我作的,是……你懂的。今日我见着好多美人,所以心情好。”
徒元义又将媳妇抱在怀中,左看右看打量,说:“这么爱美人,下月朕要北狩,你想不想带几个美人去陪你?”
邢岫烟还以为是他要带妃子去,说:“我和她们聊不到一起去,我一见你妃子就内疚。”
徒元义说:“谁说是她们了?你想带和毓县君去玩吗?”
邢岫烟奇道:“我可以带她去吗?就是她年底要成亲……”
徒元义笑道:“傻秀秀,萧景云可是在拱圣军护驾呢。”
徒元义见识过萧景云的武功和兵法策论,他有志于军,徒元义心想着北方之患,也有意培养能统领一方的心腹。想那汉武有卫青、霍去病;汉光武有云台二十八将;唐太宗有凌烟阁功臣,但凡有为之君,底下均有能人名将,他手上真正能称名将的却少。如周显川、冯唐等原都不是他的人。后来自己提拔的一些人,大多资质不如他的意。
徒元义有时一想他竟然刚好是自己连襟,怕是老天爷送个人给他一样,自然更加看重。徒元义也常常召他谈论兵事,这个文科探花郎的悟性果然不是寻常武将可比。徒元义知道他想娶媳妇得紧,给个恩典北狩时也能约约佳人,谈谈恋爱。
徒元义将心比心,自己江山在手,媳妇在怀,何等美事,与前生为江山悲凉一人熬尽心血、早生华发,却也无一人理解和贴心的日子完全不同。
英雄配美人,正是千古风流,偏是现在礼教过于刻板,反是不美。
邢岫烟自然高兴,不过还是要问问林家。孙夫人已有身孕自然不能走,而秋季时正是户部繁忙的时候,林如海不可能伴驾的。
第151章 亲王驾到
在邢岫烟考虑让黛玉陪她时, 京都又风风火火掀起一阵小风波。
在户部历练的福亲王已经整出了历年户部欠银明细, 也组好了讨债团队,要风风火火展开追讨欠银的事了, 这笔钱将用于办学投入。由于朝廷早几年就经过一轮清洗, 那种硬碴倒是去了大半,徒元义已经用谋反抄家的方式变相讨回了银子了。
福亲王今年不过十七岁, 其实他等于是徒元义教养长大的,徒元义对谋逆的兄长挺狠的,但是对三个弟弟倒是真心疼爱,早早封亲王、给娶的王妃、侧妃都是出色秀女。徒元义还根据他们的兴趣特长让他们分别在兵部、户部、礼部得了正经工作。
因为小亲王们还年轻,皇兄徒元义是个强君,他们这时当然没有谋朝篡位的想法, 也和那些欠钱的朝臣没有什么牵扯。
而福亲王把第一把火瞄准了贾府,贾琏也是事先知道了的,福亲王讨债是大事, 他的两个臭皮匠荣亲王、英亲王也是要给他助助阵, 主要是想来看“伪贤”。听说他因为有“神童儿子”,又得瑟起来了。
三位亲王驾到,贾府自然得中门大开迎进荣禧堂,全体主子都要来拜见。
贾琏是早知道他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他是不舍得银子,但是若不过他和凤哥儿的私房挖走钱, 撬去二婶积下的私房能还上府中欠银, 他还是愿意的。毕竟欠银白纸黑字, 这时候事情不了,等他继承爵位时就要他背着了。因为那时候大房二房肯定分家了,二房吸走再多血,花了再多的钱,到时候荣府欠银不找她他这个当任爵爷又能找谁?
这些道理石家教过一些,他在官场混了些时日也明白一些。所以,对他最有利的是趁现在没有分家,让二房私库掏出来填上。
福亲王虽然今天才是主角,但是荣亲王最年长,所以坐在了首座,而福亲王和贾琏的好同事英亲王依次而坐。
贾家诸位主子才上前拜见,贾母居于女眷之首,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纨、三春,不,四春位列其后。
而男主人以贾赦为首,贾政次之,之后贾琏、贾宝玉、贾环、贾琮。
昨日福亲王就下了拜贴,要求贾家人都在场,贾宝玉就没有去上学,而贾环也从翰林院告了假。贾环虽是二甲传胪,按说只能当庶吉士,编修多半是一甲三名的人的差事,但是萧景云考上武状元后进了拱圣军,名额顺给了贾环。
拜见完毕,男女分列左右,人员齐整。
荣亲王三王中最为年长,已经十九岁,倒没有就让福亲王进入主题。
荣亲王因问道:“哪一位是衔玉而诞者?当日本王不请自来府中,本想见识一番,却说是进学去了。本王如何不想旁人因本王来回奔波。此时,何不上来一见。”
贾政没有想到那废物孽障还能得这位要求一见,贾政对三位小亲王是又畏又怕,却也早有在三位面前洗白自己“伪贤”之名的打算,当然要用最佳“漂白剂”——神童儿子贾环了。
贾政没有想过贾宝玉对他洗白事业有什么帮助。
贾政看了神情落没的贾宝玉一眼命他上前,贾宝玉本爱风流人物,三位小亲王相貌均是不俗,又受过良好的教养,风姿出众,风流跌宕,贾宝玉抬眼一见,不禁精神一震,心中喜欢。
而贾母、王夫人此时还道宝玉可能有造化了,面上也不禁欣喜。
荣亲王又问那宝,想要一观,贾政忙让解下玉,逞于荣亲王面前。
贾环看着这一切,他虽是不知道三位亲王的来意,但也没有脑残到认为三位亲王会提拔贾宝玉。真提拔他,他能干嘛呀。
正当王夫人满怀期待的时候,荣亲王看完又递给福亲王看,福亲王看完递给了弟弟英亲王。
英亲王看后递还给荣亲王,荣亲王掂了掂那“宝玉”,看看贾宝玉的“樱唇”,不由发出一声感慨。
“真是苦了贾公子了。生下来时才多大哟,本王看着贾公子嘴巴也不大呀,小小婴儿时嘴里居然要塞这么大一块石头。本王儿子生下来时八斤多重,嘴巴只怕这四分之一大小的石头都含不下,贾公子能含这么大一块,还能取出来。实乃奇迹呀。”
“十二哥所言甚是!”福亲王却点点头,因问贾政:“贾主事当年是怎么取出来的?用筷子还是夹子?那筷子、夹子也占空间,嘴巴要张更大了。没有受伤吧?”
贾环极力忍住笑,但想怎么有这样思维方式的王爷?看看那块“宝玉”一个婴儿要塞嘴里难度确实大了一点。
贾宝玉听了不禁摇欲坠,王夫人的脸变成了猪肝色,而贾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贾母扶了扶额,差点晕过去。
贾政道:“犬子自己吐出来的。”
三位亲王和他们带来的人不禁呵呵,贾宝玉只觉受到前所未有的污辱,他这一生众星捧月,人人均说他龙章凤质,何时这么多人一起嘲笑他?
他想要摔玉发癫,却又想起他再摔玉老爷怕是要打他,而他近来被贾环处处衬托为废物,也生出些自暴自弃的心,也只好忍了。
看着这些“道貌岸然”的国贼禄蠹,贾宝玉只觉污臭无比,他们以他们的标准来横量别人,自己却是钻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此时还反过来拿他的天生异相逗趣,还算什么君子了?
贾宝玉也厌恶起俗世来了,只想寻个只有清净女儿的世外桃源,终又不可得,暗自神伤。原著谈及,他本一个痴性且善于“意/淫”之人,此时竟然神游天外了,不理会外物了。
荣亲王却又问:“贾公子今年几岁了?”
贾宝玉状若未听见,贾政道:“已有十六岁。”
福亲王道:“比本王小一岁,属兔的。早闻府上出了一名少年进士,便是这位衔玉公子吧?”
贾政又叫来贾环,贾环上前依礼拜见,英亲王惊道:“这么小?”
贾环道:“下官今年也已有十四。”
英亲王道:“本王倒是听贾琏说起过你,果然龙章凤质,不知你的才干会不会胜过贾琏。”
贾环道:“琏二哥是实干之才,下官不如他的地方多了,还需多加历练。”
英亲王点了点头:“你倒是难得了,小小年纪知道谦虚。”
如此闲聊两句,福亲王才说出主题:“今日本王带着户部官员前来,是为了追讨府上欠银之事,十二哥和十五弟不过是陪本王一起来。哪位是管家业的太太,开了府库清点欠银,我们抬了就走。”
贾母惊问:“什么?欠银?”
福亲王道:“不错。三十年前,荣国公在世时借过第一笔十万两,第二次是二十年前三十万两,第三次是十年前借了四十万两。总共八十万两。”
贾母自然知道这笔欠银,只不过当时看到很多人借,她当然想借,二十年前的三十万两是她做主借的,十年前的是王夫人想借,因为王夫人听说王子腾借了而心动。
贾母问道:“别家也有欠银,不知可还了?”
福亲王拍案:“放肆!朝廷大事,岂是你一介内宅妇人可以擅问的?本王念你年纪一大把,不与你计较。你当户部是你家的,借了钱不用还?”
贾母一生富贵,便是年轻上头有婆婆,丈夫有几个小妾,却也没有一个年轻后生会这样和她说话。这二三十年,她真正当着老祖宗,这时竟是一口气郁在了胸膛里。
贾赦道:“王爷,下官无能,自家父去逝,二十年来,素来是二弟一房掌管荣府,下官也是今年春因为皇上训斥才得以住进荣禧堂。但下官仍未掌管府中家业,便是想配合将银子还上,但下官从未沾过府中财务,实无能为力。”
荣亲王点了点头:“本王倒也听说过,怎么你身为家主,为何不掌家业?”
贾赦道:“下官不贤,二弟贤良孝顺,由他承担府上家业重任,下官还能松快些。”
这贾赦也真是妙人,他被贾母用孝道压着,可是对着三位小亲王睁眼说着大实话给贾政上眼药还是做得到的。贾赦自己是肯定不贤的,但是贾政可是名闻京都的“伪贤”,三位亲王更是他“伪贤”称号的忠实拥趸。三位小王爷进入一种怪诞的心理状态,他们发泄对贾政的嘲笑厌弃就是向皇兄表明心迹似的。他们绝对和贾政这种不安份的弟弟不一样。
果然年轻的英亲王当先呵呵一声笑了出来,说:“看来你是个不顶事的,白长年岁了。”
贾赦道:“下官惶恐。下官文不能安邦,武不可定国,实是愧对圣上隆恩。”
福亲王今天是正主儿,说:“你不掌家业就别凑上来耽误本王要事。本王是来要回欠银的,你连银子味儿都没闻过,现在把你拆了也没用。我们自是找贾二老爷和当家二太太商议。”
贾赦依言恭恭敬敬退下,邢夫人听说是来要银子的,也眼疾手快立马拉着迎春和王熙凤退后一步。
贾母身体底子只怕实在是太好,现在还坚持得住,贾母道:“三位王爷,实是府中生计艰难,这才向户部借银。现下,荣府实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王爷看着,先去别家讨要,我们也在这时候准备一二。”
福亲王看看贾史氏,心想这富贵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果然有几分成算,不然也不会二十多年把贾赦压得死死的。连皇帝斥责,两房才换回地方住,她还能顶住压力不让二房交出家业。
但是,她现在想打着观望的主意却是打错了,福亲王早得过徒元义的提点,在出来讨银之前,召开了“讨银委员会”的“扩大会议”,预先想过各家老奸巨滑之人的推托说辞。
福亲王道:“也不用如此麻烦,你们只要打开库房,当场清点,有多少还还多少,不够的再给你们十天时间凑,十天后我们再来。若仍然不够,那么对不起了,拿你们的田产、房产抵押,我们已经请了好几位最公正的估价先生,决不会贱估了你们的产业。若是抵押了田产都还不上,如你们这种住敕造府邸,如今爵位又不配住的人家,少不得请你们搬出府去了。”
贾史氏扑向了贾赦,涕泪纵横,说:“赦儿呀,你是一家之主,你看怎么办呢?”
贾琏在一旁接话道:“老祖宗,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又能如何?这借银的事孙儿也是刚听说,孙儿虽是父亲的儿子,但也认为二叔的才干胜过父亲。这欠银都是二叔当家时借的,现在二婶还管着府中田产库房,自是二叔二婶配合王爷,把事理清。父亲和我之前没有掌过家,也不清楚这借银的事儿,现在想管临时抱佛脚也抱不上呀。”
贾史氏哭道:“琏儿,你从小没了亲娘,二婶待你如亲子,二叔教导你如亲父。你竟然这般狠心吗?”
贾琏不禁心底冷笑,若不是为了这“孝道”名头,他何至吃了这后宅阴私这么大的亏,如今还是对着二叔一家没有办法?
“老祖宗,孙儿自懂事起是帮着二叔二婶管家,孙儿确然偶尔替二婶办差时多了一二两就没有拿出来还二婶,那些零散银子孙儿当初年少不懂事也具是花完了。孙儿不孝,早知道帮二叔二婶管家办差弄得那些碎银子都存起来,如今也好替府里还上一二千两银子。”
贾母被这一通话气急,不禁执起拐杖就往贾琏身上敲去,贾琏扑一声跪在了地上,贾母一棍就打在了贾琏背上。
这一幕跪挨棍棒甚为壮观,画面极具冲击力。在场的除了贾府诸人,三位亲王、户部官差都面露不忍之色,对贾琏饱含同情。特别是与贾琏混得最好的英亲王,心中都忍不住骂了一句老虔婆。
王熙凤惊呼一声扑了上来,和贾琏跪在一起讨饶:“老祖宗,棍下留情呀!你要打就打我吧,琏二爷还要撑着这个家呢。”
这时巧姐儿和奶娘抱着的荣哥儿具是哇一声哭了出来,巧姐儿也扑到了贾琏身上口中喊着爹,又冲贾史氏跪下磕头,说:“老祖宗饶过爹爹,打巧儿吧!”
荣哥儿在奶娘怀中哭喊着:“爹爹……爹爹……”
邢夫人看了过去抱了起来,走到贾母身边,说:“老太太,琏儿就是再不成器,好歹都是两个孩子的爹,请你好歹给他点脸面,有话好好说。”
贾母偏心归偏心,其实她知道就大房来说,贾赦是没有什么实干之才的,邢夫人从未管过家,且背后靠山硬,她只盼贾琏担起这事儿来。贾母内心还是认可家里最能干的是贾琏夫妻的。如今他们却是哭得哭,跪得跪,但绝对不担烂事儿。
贾赦机灵,这时也跪了下来,说:“老太太,是儿子不孝,但儿子将来还要琏儿摔盆子呢,儿子就这么个嫡子。现在老来身边总要有个顶事儿的,琮儿和荣哥儿这么小,儿子就指着琏儿过日子了。”
邢夫人、迎春、贾琮见贾赦跪了,也跟着跪下来。
贾赦心想这时是我们先跪的,老太太你总不能为了维护政老二再来扑通一声吧。
贾母胸膛起伏,上气不接下气,说:“好,好,你们一个个不孝,想要气死我,气死了我你们就痛快了!”
说着,贾母就身子向后倒去,王夫人和贾元春连忙接住,贾宝玉也围过去一口一个“老祖宗”的叫着,纯孝之人此时泪珠儿都落了下来。
贾政一脸悲戚,看了一眼贾赦,目中含泪,说:“大哥,有什么事情能比老太太的身子重要,何至于此呀!”
贾赦也一脸悲戚说:“二弟所言甚是,一切都听二弟的。大哥才华不如你,贤良不如你,这孝道也是不如你呀!这家业掌在你们手中二十多年,也素来没有什么差错,老太太也多亏有你这贴心儿子才能健康长寿。大哥愧对列祖列宗,大哥这就奏请皇上,我要让爵于二弟……”
贾赦可也不是蠢的,政老二那副正人君子的面孔他膈应了几十年了。
这“让爵”两字一出,王夫人目光仍是忍不住一闪,她还来不及想深的弯弯道道,这是几乎是本能。
却听荣亲王大喝一声:“放肆!贾赦,你敢藐视君恩?!”
英亲王说:“贾赦,世上断无让爵于弟之理,你自个儿不肖,可等府上还完了欠银再将爵位提前传给贾琏。你少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这没有你这无知蠢才插话儿的份,给本王退下!”
正在这时福亲王喊道:“李医生,赵太医,王太医,赶快给老太君瞧瞧有没有性命之忧,看看现在带来的那些专注老人家头痛脑热的药用不用得上。”
跟随而来的三位太医连忙围上去望闻问切,原本太医院的这些老大夫们是个人精,便是没病也是会说一句多休养人艰不拆的,但是此次任务不同,自然实话实说。
李医生最擅长老人病,把过脉后,禀告道:“王爷,老太君只是一时气急,身子并无大碍。”
贾母晕厥,戏要演足,此时倒不好醒来了,只好由着丫鬟婆子们小心抬回内屋歇着,贾宝玉本不爱理那些俗务,也就在贾母榻前尽孝,任外头浊浪翻涌也是不管。
却说见贾母离场,太医们跟随开药,福亲王嘴角不禁暗自勾了勾:本王专治不省心的老太太。
第152章 归还欠银
福亲王呼出一口气, 说:“贾政, 现在可以打开库房清点银子了吧。老太君没事儿,让太医看着,咱们做正事要紧。”
贾政此时不禁有些暗恼,道:“王爷容禀, 大哥到底是一家之主, 此事还是要问问他。”
贾赦听了,上前道:“二弟,你们借银时能做主,还时如何还需问我了?自父亲仙逝, 你居于荣禧堂掌家, 家产也具是你们一房手中,弟妹借了银子, 定也是用我的印信。所以,此事也不能算是弟妹私借的,要从公中还上她借的银子, 我也无话可说。”
贾环这时哪还有看不明白的?这三位亲王就是来找贾政王夫人还银子的, 显然是要偏心大房保他们。这三位亲王来了, 就算是贾母再会闹腾也是无用了。贾环再想起上回在酒楼看到英亲王和贾琏勾肩搭背和一群王孙公子喝酒吃席, 也不禁暗骂贾琏的好命,真是像韦小宝一样四方通吃。
他贾环靠的是真才实学,现在却也只混到翰林院的编修, 目前尚未得到皇帝重用。而贾琏现在手上管的事可多了, 武库司有一半工程都是他抓的, 上次武举事宜也是他当后勤总管。听王熙凤得意时说起过,还好几次皇帝招他御前奏报或者伴驾。而他贾环寒窗苦读做得一手文章,腹有千年锦绣,总共也见了四次皇帝。殿试时、琼林宴时、封官时和诸多进士一同觐见时、皇帝也来过一回翰林院视查,其余再没有了。
而将来想要有入阁拜相,他这样在翰林院熬上三年才能得到入场券,明朝以来,这是文官集团不成文的规矩门槛。他这种叫“清贵”,与贾琏自是不同,可有时贾环真不想要这样的“清贵”。
福亲王道:“贾政,请吧,若是你们不配合,我们只好强制执行了。”
贾政不禁看向贾环,贾环头皮一阵发麻,暗想贾政不会以为他这个“洗白剂”能把户部的债务也清洗掉吧?皇帝没有如原著中般抄家算是不错了。贾环可不认为自己有七点无脑种马男主的王八之气,三王和户部人听他念几句后世诗词纷纷折服倾倒,然后免了他爹的债。且这出面的是三王,谁不知道他们背后站的是皇帝?为了他也继承不了的银子做无效的抵抗,得罪皇帝王爷,赔上自己前程,他疯了不成?
贾环道:“父亲,户部已然决心要追还欠银,便是无可更改了,还是让太太配合吧。”
王夫人一直不说话就是想要贾母将这事赖给大房,或者把水搅浑先缓缓,她本不怎么的擅口舌之利,也静观其变。可是,贾母原来内宅妇人手段,面对三位亲王和户部官员时却毫无作用了。
这时王夫人不得不出卖王熙凤,道:“其实府里公中产业也有部分在侄媳妇手中,这事儿是不是他们也要先把东西交上来?”
福亲王冷笑一声,说:“本王见过不要脸的妇人,但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妇人。”
荣亲王说:“十四弟,不得无礼,贾政与贾太太是对天造地设的贤伉俩。”
荣亲王就咬重一个“贤”字,贾政脸色发白。
见户部官吏虎视眈眈,不依不饶,贾政咬牙对王夫人说:“去开府库!”
……
太空了,空荡得让人心里发慌,背脊发寒。
公中的库房一个接一个被强自打开。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至多的惊喜是几个破箱旧笼里还装着发霉的药材或是退色的旧布,偶尔还能瞧见一个除了贾赦这专家之外别人叫不出名的瓷器。
在打开前几两个库房时大房诸人还是有心理准备的,特别是王熙凤管过家自是知道这些库中没有什么银子的。
但是最后打开封存祖上传下来的宝贝的库房仍然空空如也,就让王熙凤都惊呆了。
姑妈这也太狠了吧?所以,诺大荣国府只有那些田产铺子了?
贾赦大叫:“为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没有了?亡妻在世掌家时,我也来看过,还有很多宝玉呀!那一人高的珊瑚树呢?那尊白玉观音呢?还有那三箱曾祖留下的黄金,父亲说过,不到家中遭逢大变,不至于用那金子的,谁拿去用了?”
贾赦指着一处一处空空如此的地方,还有那些旧空箱子列数着,不禁眼泪都掉下来。
贾赦软倒在地上,嚎陶大哭,贾琏想过二婶会贪公中的银子,但没有想过,是败得这般干净。
贾赦愤然而起,扑向贾政,抓住他的肩膀,哭嚎道:“你还我银子!还我银子!你不是很行吗?所以你当了二十多年的老爷,我不过是大老爷,你这么行,怎么就把老爷我的家产败光了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好女儿在宫里花了我多少银子,现在她还好意思三十岁了留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你的宝玉自小比旁人金贵,花在他身上的金子都能打几个金人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呀!”
贾政挣扎开来,说:“够了!府中至如此情境,人人都有责任,你只来怪我,是何道理?”
贾赦道:“我不来怪你?可你若是个没能耐的,为何还要霸着掌家人之位?你媳妇明明不会经营,为何还管着老爷我的家二十几年?老爷我续了弦,凤哥儿进门多少年了,为何都不还给我们自己管呀!你说,我不怪你却怪谁去?”
贾政怒道:“大哥,你平日和丫鬟姬妾吃酒听戏花销还少了吗?你自个儿花的,还问我怪谁。”
这时王熙凤道:“二叔,前些年府中内务却还是我帮着料理的,这月例支出账本还在。公公吃酒听戏自不算节省,但你收容清客,笔墨纸砚,购买字画书籍用度一点也不比公公节省。清客的用度高于丫鬟,二叔您还礼贤下士呢,您忘了吗?”
年轻的英亲王嘻嘻一声笑,福亲王问道:“十五弟,你笑什么?”
英亲王拍了拍贾琏的肩膀,说:“贾琏,你媳妇确实没有什么文化,瞧你媳妇说了什么,‘礼贤下士’,真是太好笑了。贾政一个八品官儿,在他面前称得上‘下士’的是什么人呀?要饭的?”
突然,荣亲王、福亲王和户部官吏均哄堂大笑,这笑声还十分嚣张,直把贾政的老脸啪啪打肿。
贾环这时却不得不出面,走出列,拱手朝英亲王拜道:“英亲王殿下,请您收回刚才的话。”
英亲王挑了挑眉,说:“贾传胪,你不服吗?”
贾环拜道:“亲王可以污辱下官,但不能污辱下官父亲。下官父亲今年五十有六,虽是一介小官,却也年长。正因为亲王身为皇室贵胄,当为天下士人典范,尊老爱幼,怎么可以如此有违圣人教诲?人人均有老时,尊长既尊己,辱长既辱己,下官恳请亲王三思!”
英亲王收起了笑,说:“你这人倒挺有意思,果然是少年进士,有锐气。贾政虽然不怎么样,本王看你还行。”
说着,英亲王下令:“此事揭过,大家不许笑了。”
英亲王虽然最年少,但志向却是三位少年亲王中最高的,从小深受徒元义宠爱,小小年纪有些威势。他令行禁止,诸人都不敢笑了。
这时福亲王负手看看这所谓库房,叹道:“会不会把东西收别的地方去了?这样本王可不好办差了呀!”
当下一个官吏禀道:“王爷,世上多有监守自盗之辈,不能单看这里呀。”
福亲王道:“不错,本王负责追缴欠银,如果个个都表示库中没银子,难道就都不用还了?岂有此理!这世间谁敢赖朝廷的账?!”
“来人!”福亲王当下唤人,“敬酒不吃罚酒。尔等给本王去贾老二爷夫妻俩的院子里搬,有什么值钱就搬什么,本王当面清点!”
王夫人吓了一跳,道:“王爷,我们好歹是荣国府,怎可如此?”
福亲王一声冷笑:“荣国府?呵呵,这明明是三等将军府。”
于是,随行官差成群结队涌向东院,府中下人无一敢阻止。笑话,一个奴才阻碍官差,是想找死吗?
这回组成的负责追还欠银事项的官吏团队都是户部业务精熟的“抄家”队伍中“借调”出来的,干活期间难免忘记这是追缴欠银而不是抄家,他们见王夫人“负隅顽抗”,于是更不客气。
他们进了东院,就精准找到二房私库,从中搬出一样样摆件物品来,又有到贾政书房,翻箱倒柜,找出值钱字画、孤本、古董。再有闯进王夫人屋子,从内间抬出三个柜子、从床底下翻出两个宝箱。还有更绝的,从佛堂搬出玉佛像和藏在佛堂的两个大箱子……
但凡王夫人自以为聪明的“狡兔三窟”的藏东西地点无不被“经验老道”的“抄家”团队弄出来。
王夫人再绷不出了,欲扑过去将东西抢回来,却是被官差拦住。在东院的屋外,只见搬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样样件件,让人眼花缭乱,与公中那全空荡荡自是不同。
贾赦忽咦了一声,指着一个紫金瓶,说:“这不是公中库里的那个紫金瓶吗?怎么会在这儿?”
“呀,这个金碗可是当年祖父用过的,也收在库里。这棵玉白菜,哇,琏儿,这是你母亲的东西,你去看看那底下还有篆刻一个‘石’字……”贾赦不是笨人,此时也是唱念具佳。
福亲王叹道:“也难怪公中都会空了。”
忽然,王夫人发狂了一样去抢一个官差从佛堂取出的一个盒子,英亲王连忙叫人拦住。
福亲王令人逞上来,没有钥匙直接用匕首撬开,只见是一叠的银票。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福亲王当下一清点,竟然有三十九万两银子!
原本薛姨妈要回了十万两,王夫人是没有这么多钱的,但是上回两房换屋,连掌家权都差点不保,王夫人深刻的认识到,库房的东西和荣府的田庄都不是属于她的,她只是代掌。
总有一日,比如说老祖宗去逝,两房分家,一定会要回去。于是,她加紧变买公中剩下的一些值钱东西,而府里的千倾田庄她也做主卖了两个,换回了十万两银子。如此,她才有这么多银子,这些都是将来两房分家后二房的傍身银子。
福亲王做主收下,让账房登记,王夫人怒道:“还给我!那是我的银子!还给我!”
邢夫人、王熙凤等具是吃惊,她们现在都有小私库,但是和王夫人相比,根本是不够瞧的。
还是贾元春到底知道分寸,去拉住王夫人,说:“母亲,您不要激动。”
王夫人忽拉住了贾元春,眼中闪过无尽的怨毒,说:“元春,你是大初一生的,你是有大造化的。你要进宫当娘娘的,你为什么要回府来?我花了这么多银子,你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给宝玉争个前程来,为什么不给我生个皇家外孙……”
贾元春跪倒在地,哭泣不止:“女儿不孝,母亲……莫要说了……”
在场所有人看着这一切不禁目瞪口呆,心中难免带着嘲笑:做你的白日梦吧。
王夫人抬起头望天,口中喃喃:“没了,都没了……”忽然,双眼一翻晕倒,幸而贾元春垫住了她。
户部的官吏清点出财物,三十九万两现银,加上物品折价,总共大约值五十三万两,离八十万相差太大。
再看还有五个公中的田庄地契,让户部估价的专业人士一瞧,用算盘一打,然后那胡子花白的“专家”说:“这五个田庄总共也抵不了十万两,总还是不够。”
贾赦说:“怎么只有五个田庄吗?亡妻在世时,我依稀记得公中有十二个庄子。”
三王和诸多官吏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不管是几个,总之到你手是一个都没有了。
贾环心思自有阴微之处,看着三王或者说背后的皇帝显然是要二房扛上这烂账——也合该二房扛。但是,他到底是二房儿子,可别最后贾宝玉不顶事,分摊到他头上来,他好不容易让华珍珠和赵国基外在经营了点产业,这才是他的根基,可不想又归于零。
贾环于是提醒三位亲王和户部官吏,荣府底下几个奴才可比主子还富呢。当年留在金陵的不受控制的暗奴在江南大案中除去了大半,但是留在京中的赖大家、周瑞家还能少了东西去?
贾赦一听,他当然不想要让自己背上剩下的欠银,贾琏虽还在为荣府已经被败得如此地步而心痛,但他也是同样想法。
这时,他们全都认同贾环的想法。
于是,贾赦让贾琏和贾环带人围抄赖大家和周瑞家,这事也不用报于官府了,奴才按律不得有私产,除非主子开恩释奴。
贾琏借了户部抄家专家,和贾环一起向赖家突击过去,又是一翻凄凄惨惨、悲天怆地,赖嬷嬷原是贾母的陪嫁丫鬟,嫁给当初赖大的爹赖管家,向来深得贾母倚重。当下她就要去贾母处告状,却被贾赦告知老太太晕过去了未醒,赖嬷嬷当下傻了,老人家受不住也身子一挺昏厥过去了。
一行人一直在赖家翻找挖地三尺到了太阳下山,只觉堆积的财物越来越多,还在赖大房中,眼尖的“专家”看着一面墙有异,挖了开来,中间一个隔层,居然夹着一层的金条!到了三更才把金条全部翻出来。
当下清点,金条就足足有一万两了,这可是十万两银子。又有从地窖中几个人搬出一批“银东瓜”的,称过之后竟然足有三十万两。
再加上银票和零碎的金子、银子,只金银就有共有五十多万两了,这还不算房产、摆件、女眷首饰。
贾赦、贾琏、贾环具是起了贪婪之心。贾赦想的是老爷我将来是甭想从公中继承什么财产了,连田庄都被折卖还欠银了,现在不补点回来,我这么多年惦记家业不全落了空?
贾琏也是一般心思。
而贾环却想自己根基太浅,靠着赵国基和华珍珠替自己打理私产,与那真正的王孙公子根本没法比。
生活中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娶妻也好,探春也得给找个姻亲好姐夫给自己在官场中互为犄角,若是嫁妆太难看只怕他在未来姐夫面前也没脸。
如此,贾家老少三子这一回就做得彻底,将赖大家、周瑞家翻了个底朝天,还完欠银,余下银钱三人分脏,且不细数。
第153章 巡幸伴驾
户部追讨历年欠银就这样从贾府开始风风火火进行着, 如甄家那样的人家和当年的廉亲王一系是欠银最多并且不想还的,早就湮没于历史。甄家欠银尚且可以说是接驾用掉的, 但是别家又没有都接过驾,就算是老圣人也没话说。
看到贾府的情况, 原来的“八公”未参与三王之乱而留下来的理国公柳家、齐国公陈家、修国公侯家、缮国公石家都马上准备还银子, 他们可没有接过驾吧。当然这几家现在爵位也早降了, 也已是二流勋贵了。其它朝臣更不敢打着借银不还的想法了, 而本就是为了“自污”自保借银的朝臣更是立马还上。
这是积年欠银, 竟然一时之间收齐了,足足多了近两千万两,国库就丰盈了起来。徒元义“龙颜大悦”,对户部大加赞赏,并且将这笔银子陆续拨款在京都北郊兴建“大周皇家学院”, 将来天下有才之士均可报考, 兴建学院的事就先交给了福亲王负责。
对福亲王来说, 建学校可比追还欠银难多了, 之后又少不得请教“工程专家”贾琏, 这是外话。
……
逝者如斯夫,不知所止。
八月初一, 邢李氏前一晚半夜发作, 痛了到了八月初一下午辰时, 诞下了一个哥儿。
邢忠一把年纪了, 没有想到今生还能有儿子, 在产房外不禁喜极而泣。早在上午就赶过来候着的苏馥儿念了好几句佛主保佑, 谭谦今天也告了假候在府里。
宫廷派来的产婆抱着哥儿出来交给了邢忠,笑道:“恭喜邢大人,这小国舅爷可足足八斤二两重呢。”
邢忠抱着儿子看看,又激动地问道:“太太如今怎么样了?”
产婆笑道:“可不就累着太太了,如今正睡着呢。”
邢忠又叫来云嬷嬷,让她负责安排府中事宜。苏馥儿过来看看“小弟”,只见小小人儿脸红通通,心中不由得大爱。苏馥儿正是新婚蜜里调油时期,心中极是盼望给谭谦生个儿子,不由得抱了过来沾点喜气。
谭谦也在一旁看着,又和苏馥儿相视一笑,眼神只有夫妻间能懂。
此时又经提醒,邢忠派诸小厮去各交好人家府上报喜,再有侯在府中的太监赵全也终于安心,回宫去禀报了。
邢岫烟本就在早上得到宫外说母亲发动了的消息,一整天坐立难安,但是她身份如此,决不能随意归家省亲。
得到赵全赶回来报喜,母亲竟是给她生下一个弟弟,顿时喜色盈腮。她在现代虽然是秉持男女平等的观念,甚至她自己,都宁愿给徒元义生个女儿。
但是,她还是高兴母亲生个儿子,毕竟是古代只有男丁才能当家,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
徒元义晚上听了也很高兴,她笑着喃喃:“八月初一生的,难道要叫邢八一、邢建军、邢凯旋?”
徒元义因问何故,邢岫烟当了百年篾片,却也因为当年发现他很封建沙文,所以没和他讲后世发展出来的“无/产/阶级”革/命,也就没有主动和他讲过“八一建军节”。
这时,两人恩爱亲密,邢岫烟舍了敏感的东西,略去“无/产/阶/级”革/命,说起建/军节,然后说起那个年代的人的起名趣事。
这也逗得徒元义哈哈大笑,说:“要不你弟弟叫邢八一,你儿子叫徒建军好了。”
邢岫烟说:“我才不要呢!”
徒元义说:“那叫老大叫徒卫国,二弟就徒卫邦,三弟叫徒卫军,四弟徒卫民,五弟徒卫……还有什么要卫?徒卫娘?孩子要孝顺你嘛。”
邢岫烟白了他一眼,说:“你儿子是日字辈了,哪里是卫字辈?”
徒元义却没有想排行的事,微有发愁,说:“都进宫一年了,为什么还没有消息呢……”
太医都说他们身体很健康,这时徒元义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灵魂穿越重生的原因,心想要抽空研读一下道卷。且也在那经卷中找找有没有生子秘方。
徒元义是不忍怪她“不会下蛋”,但心底也急着要孩子,他都快三十岁了。
……
邢府办洗三酒,宾客盈门,皇帝派人来宣赏,还册封邢李氏为“安国夫人”。这在京都上流社会无人不知,真有几分“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之状。
这宸贵妃得宠,母亲是一品安国夫人,义姐义妹均封县君,便是苏馥儿出嫁前也得了个“幽兰县君”的封号。
这还是皇帝控制自己的结果,心中极是喜爱贵妃,且患上了自己不承认的“惧内”,偏偏手中还有极大权力,徒元义没有做出史上有名昏君做出的事都是不错的了。
……
中秋过后,圣驾北狩朔方。自皇帝登基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北狩。
第一次北狩是乾元元年,也是徒元义登基的第二年。当时他手中也就刚刚收了几个心腹,也因为办肥皂厂、火柴厂积累了一点钱。北狩时带得人员不多,但是他也在那一年,在朔方射虎射雕,打出勇武威名,在军中已有威望。
到乾元四年秋,徒元义再次北狩,那时已经平定三王之乱,他在朝中威势日盛,那次北狩西宁郡王兼朔方节度使、幽州节度使等地方豪强对他就打心底十分恭谨了。
乾元六年秋的北狩,地方和中央的力量对比当然就更大了。如今文武恩科刚过,他又多了两年时间培养心腹,手底下人才济济。说真的,就算把河朔、幽燕之地的文武全换一遍,只要北方不刚好南侵,给他三个月时间,徒元义都有底气了。
百年过往,前生当皇帝艰难,徒元义虽然不说出口,却也有一些反省自己失败的地方。
一是堂堂天子陷于后宫,与女人一般见识,非帝王所为。(非作者歧视自己,在古代,这是现实,如武则天、秦良玉这样的女子有多少?)
二是因为穷,堂堂天子小家子气计算,却缺乏果决霸气。
三是被内讧拖进泥潭,耗去了大周的气数,而外敌强大起来,此消彼长,怎么不是亡国之兆?
四是有几分刚愎自用不能容人,没有积级做人才储备,且在用人上诸多挑剔。他用人不唯才,而多看“派系”,又有些苛求人才的“德”,追究有才干之人的过往。现实是所谓“有德无才”的人,比“有才无德”的人用起来更可怕 “有德无才”的人任上不作为、空谈、死板都是误国之辈。水至清则无鱼,古人真诚不我欺。
五是从未领过兵,他缺少安全感。
徒元义如今重生为帝,这些缺失自然基本上是没有了,当年徒元义解开心结后看天下事的格局完全变了。想想前生的皇帝当得憋屈,外因占很大部分,但是自己个性不够刚强,反被别人左右也有关系。
北狩时除了锦衣卫、拱圣军、西厂,还有京都禁军的中军黄衫军和京都西白衫军的各一半人马。黄衫军的统领是徒元义一手提拔的心腹,也是他记得的前生的一员良将卢坤,现封二等将军;白衫西军的统领是在三王之乱中立功的周显川,现封三等靖毅伯。
也跟着些皇帝钦点的人,比如兵部尚书孙源望、兵部历练的英亲王、兵部主事贾琏,他们要配合调配后勤物资。此外还有未来宰相之才的谭谦也得机会跟来,有时暂做中书舍人李文俊的副手,有时又做贾琏的帮手。而萧景云则是在拱圣军中当校尉,只不过他深受皇帝宠幸,也时常近前伴驾。
苏馥儿带着黛玉坐在后方随驾官眷的马车里,若不是石慧刚刚定亲合了庚贴,她自然是要来的。
石慧定的人家却是襄阳男爵之长子戚志城,现今也在京都禁军历练,但南军红/衫军当了神机营副指挥,现年不过二十一岁。邢岫烟也向徒元义打听过,襄阳男爵家没有什么妨碍,戚志城没有毛病。戚志城长相貌斯文俊秀,如果他生在现代就是个典型的偏科男生,擅研究理科,厌恶背诵,自不擅读四书五经八股。这典型的理科生幸而是武将家出来的,十八岁时家中托了关系送进了当时的京营南营。因为是理科生,对是概率、角度、射击间歇这些把控很有悟性,倒有几分歪才,这才当上神机营的副指挥。
其实向石慧求亲的人家很多,甚至当初那位给苏馥儿寻的人选之一方敬都向石家提亲了。
当时孙夫人都能看出来大家族双重婆婆妯娌成群的难处,精明的石张氏哪里会不知道?
但是除了方敬之外,年轻未婚的进士哪里是这么好找的?只好在勋贵之中找了,勋贵膏粱子弟多,石张氏也挑花了眼,最后挑了石柏见过几次的戚志城。石柏毕竟是在兵部工作,消息也灵一些。
戚家在勋贵中比较简单,男爵戚建辉除了一妻之外,也就三个丫鬟侍候,在这个时代来说是不好色的了。戚志城自己平日在军营,回家时有两个婢女,但是他素来不放心上。
石张氏也考虑到石慧虽然做得锦绣文章,但骨子里有一丝叛逆,真嫁个儒生卫道士,只怕难有共同三观,且不得夫君喜欢。而这种读起四书五经头疼,但是也会以另一种方式顶立门户承担负责的男子更适合石慧。戚家却是因为儿子读不进书去,必须要找个会“读书的血统”的媳妇。戚家看着石家两个少年进士,自己家中两个嫡子一个庶子均不读书,眼睛都红了,为儿子求娶石家女当真是十分诚心。况且,石慧靠山太多,他们更是十二分的诚意,比不上萧侯家的土豪,却也是狠下心拿出十二万两聘金聘娶长媳。
迎春刚刚在八月初九成了亲,邢岫烟自然有一番赏赐。但是作为侯门新妇,迎春此时自然不好出门,需得和婆婆妯娌小姑相处,多加熟悉。
于是此时女眷只有苏馥儿和黛玉被允了一同北狩,名义是来陪伴贵妃。
到了下午辰时末,北狩队伍要在官道边安营扎寨,苏馥儿和黛玉乘坐的马车也停了下来。不久,便有赵全来传,贵妃召她们过去说会儿话。
第154章 北巡途中
黛、馥二人来到后勤人员提前来安扎好的皇帐之外, 听到里头还传来阵阵笑声。
原来御驾金銮走在前头,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而赵全去传召也要时间。邢岫烟已经在这里休息了一刻多钟了。
禀告进帐后,黛玉脸瞬间红了起来, 原来与邢岫烟说话的正是她的未来婆婆萧聂氏。萧景云虽然心中是不想让他们跟来“丢脸”, 可也不敢忤逆, 徒元义也睁只眼闭只眼。
邢岫烟也只见过萧聂氏两回, 第一回是在五月份太上皇的万寿节时, 萧家感恩太上皇了子赐婚,聂氏还当场献艺,之后一回是中秋宫宴。
但是邢岫烟也听说过萧侯夫妻的奇葩,这两人从年轻时开始任性贪玩,整年就是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直到老侯爷去逝, 才在洛阳老家多呆了几年, 接掌了家业。因为各地功勋田庄多, 他们接掌家业的方式也奇怪了, 叫微服私访, 一边游玩,一边管家业, 这倒是让萧家产业被奴才侵吞得很少。
这时邢岫烟和聂氏聊天, 发现她为人爽朗, 和一般后院当家太太根本不一样。
她也自然说起自家妹子的好来, 而聂氏也说起萧景云小时候的趣事。
聂氏说她自来想要一个女儿, 曾经将儿子当女儿打扮带去交际发生的囧事, 逗得邢岫烟哈哈大笑。
邢岫烟心里正想着这蝴蝶效应也太强了点,虽然萧家手段是不要脸了些,但黛玉嫁进这样奇葩人家,跟着这种婆婆只怕会毁三观。
但想当年定中侯府将萧侯养成文不成武不就,萧侯自己找的媳妇也完全不是这个圈子的,只怕当时侯门鼎盛,有暂敛锋芒安上头的心的打算。虽然萧侯威信名望脸面全无,但他偏有办法自己安身立命,自己找个合心意的媳妇,这一生过得只怕没有几个人比他快活。
到了萧景云这一代,他小时候跟在祖父身边,自有“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抱负,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
这个时期,其实甘陕一带已经比较荒凉,但是都说秦/川自古帝王乡,大周立国自要占秦/川之王气。不过因为秦川生产力的落后,南京商业的往来反而更加鼎盛。
此次北狩,徒元义也禁止强加百姓献贡,但是沿途还是召了民夫帮着运送物资的,但民夫做一天活能领到一斤他的粮食加工厂生产的番薯面(粉)。这是极其压榨劳动力了,却被一帮文臣认为是仁爱之君,连出身寒门的谭谦都这么认为。
傍晚时分,谭谦骑着马跟着御驾之后,伴驾的还有一些得圣人青眼的臣子,但是几个随行的老臣却没有跟来。
徒元义好武,武力强身,并且能带给自己前生没有安全感和自信。
伴随徒元义过来的年轻人也有想在皇帝面前表现的,一个个精神抖擞驱马,但也不敢生出超越皇帝的马身的念头。
忽见林中一头雄鹿惊慌奔出,徒元义利落取下弓来,搭上箭,双臂一紧拉开弓来,嗖一声,飞箭犹如一道闪电,正射穿那雄鹿颈部,众臣不禁齐声喝采。
连武状元萧景云看那一箭威势,都不禁心惊,暗想:从前那些传闻,说皇帝武艺超群,精通骑射,莫还不是拍马吹捧?这一箭便是自己也不能射得更好了,他的箭法只能射中鹿颈,但是不知道能不能这样云淡风轻射穿,因为那个角度可是有颈骨的。
徒元义看林子间被惊起的鸟,忽微微一笑,冲身边的萧景云递出一箭,说:“你射那鸟。”
众人听了不禁讶然,因为那竟是麻雀,目标小又总是在动,要射中谈何容易?
然而,萧景云取弓接箭,抬目朝那一群麻雀细看,挽弓搭箭,嗖一声,那箭在远方空中失了力道落下,大家没有看清他到底射中没有。
徒元义微微一笑领头驾马过去,就有人下马取来那支箭,上头竟然串着两只麻雀。
徒元义抚掌叹道:“当时武举校场,景云能射中抛在空中的铜钱,朕想因能射中这麻雀,果然不负朕所望。”
萧景云笑道:“微臣雕虫小技,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了。”
徒元义笑笑算是接受连襟兄弟这个马屁了,襟兄弟俩倒是君臣相得。
一众年轻臣子也为讨得徒元义欢心,都拿出本事来,一片林子被荼毒严重。
谭谦虽然会骑马驾车,也会一点剑术,但他不擅射箭,虽也射过几箭,却是没有所获。萧景云怕他面上不好看,偷偷将自己射的一只山鸡和一只兔子给了他。
谭谦失笑,却也没有迂腐刻板拂他好意,这时候展示读书人的傲气。
徒元义两个儿子倒也跟过来了,也是他头一回带他们出京,这时路途初试身手,徒晖倒是亲手射到了一只山鸡,徒元义见了不禁鼓励了一句。
徒晖微微一笑,犹豫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团雪白的东西,说:“父皇,这只小兔子是儿臣刚才捡的,您带回去给贵妃娘娘养吧。”
徒元义凤目带着一丝冷意扫了过来,徒晖不禁吓得肝疼,连忙拜道:“儿臣……只是想……母后与贵妃娘娘有所误会,儿臣……儿臣……”
徒元义心想:朕独爱贵妃,后宫前朝自有眼睛,晖儿身为嫡长子自然惊惶,生怕哪日贵妃不容他,这才有示好之心。秀秀不是爱在背后说人坏话之人,她一来不爱管人闲事,搬弄事非。且她为人客观淡泊,能坦荡开阔看天下的人和事,晖儿却是不知。
徒元义道:“贵妃并未将你母后的事放在心上,你不必介怀。”
徒晖低下头,捧着小兔子不语,徒元义想了想说:“兔子拿来朕瞧瞧。”
……
邢岫烟和萧侯夫人、黛玉、苏馥儿陪着说话,主要还是三人听走遍天下的萧侯夫人说起各地风物。黛玉的脸不禁通红,低着头不敢插话,她可没有想到未来婆婆跟来了,好像是做了坏事被老师抓住一样。
邢岫烟笑道:“能像夫人一样赏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潇潇洒洒过一辈子,倒真是人生乐事了。也亏得萧侯爷和夫人志趣相投。”
萧侯夫人说:“也有‘志趣相左’的时候,我要去沿海,他想大漠,我要去北边,他想去南边。”
忽听太监来报说皇上就要回来了,女眷自然退出皇帐。
回去路上,萧侯夫人拉住黛玉的手,问道:“路上可辛苦了?身子受得住不?儿媳什么都好,可惜就是不会武功,文弱了些。”
黛玉脸红的要滴血,这回跟她来的徐嬷嬷却没有阻止了,毕竟这是她未来婆母,下了聘也等于是萧家的人了。苏馥儿却是很不讲义气地自己先走了,让她们婆媳相处。
黛玉说:“我很好……我小时身子是不好,后来调养好了,这么点路不觉得辛苦。”
萧侯夫人又问:“儿媳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可能给你弄来别人弄不到的。”
黛玉说:“娘娘很是关照我,都是分给我爱吃的,夫……夫人不用担心。还有……夫人叫我黛玉就好。”
萧侯匆匆跑来,搓了搓手,说:“娘子,为夫已经把宴席整好了。”
萧侯夫人便邀黛玉晚膳去他们帐里吃,黛玉这下可就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徐嬷嬷说:“既然是侯爷和夫人一番好意,小姐就一起吃顿便饭,想来无碍。”
萧侯夫人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碍哟!”
黛玉满脸臊地去了萧侯营账用膳,那些下人厨子食材都是侯府自带的。萧侯夫妻自己游山玩水时是不带人手的,但此次非要跟来北狩为了方便什么都带了。
黛玉看到那人时一阵紧张,她心中又哀叹,自己怎么就半推半就来了呢。他见了还不定怎么想她轻浮不自重,不由得有些后悔。
萧景云刚好打猎了回到拱圣军扎营地,就接到了父亲的小厮来报,要他过来,他是下半夜当值,此时刚好有空。
没有想到能见到活生生的媳妇,也不禁傻眼,心中难免觉得还是爹娘有办法。
饭毕,萧景云自然是要送黛玉回自己的营帐,随行嬷嬷不由得离得远了一些。
可两人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萧景云忽然问:“你喜欢吃烤麻雀吗?”
问出这个白痴问题后,萧景云想给自己换条舌头,心中哀叹不已。只因为刚刚皇帝让他射麻雀,他脑海中最直接的东西是这个,再又想到小时候就会烤麻雀吃。
黛玉却也是因为紧张,没有觉得他傻,回道说:“我没吃过烤麻雀,但是……贵妃娘娘当年给我做叫花鸡,还挺香的。”
两个没谈过恋爱,偏心中还是有对方,却紧张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少女,他们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往往是傻瓜式的,让人啼笑皆非。
萧景云道:“我娘也会做叫花鸡,我让娘下回做给你吃。”
黛玉忙道:“不用麻烦夫人了,我也只是这么一说。”
“那下回我有空给你做。”
黛玉别开了头,耳朵热得发烫。从前哪里这样近处细瞧过他,只是他来府里,她远远瞟见过,但是今日一处吃饭,猛一看,才想他竟然长如此俊美,尽是拣了萧侯和侯夫人的优点长。
他隔了一会儿说:“我也叫你玉儿可好,我听娘这么叫。”
这边两个傻瓜初会,那边邢岫烟面对的人却情场老练多了。
第155章 不/伦之思
邢岫烟倒真没有想过养只宠物。前生她工作繁忙, 没有精力用在宠物身上,而后来三年多的写手生涯,她迷进去后也是起早贪黑, 昏天暗地, 也没有这份心思。
但是不代表她会不喜欢可爱的宠物,她托着那只小白兔抚了抚, 忽对身边的徒元义说:“你是不是把人家父母都杀了?”
徒元义失笑, 说:“好像爱妃也会吃兔肉的。”
邢岫烟不理他,忙叫赵全去寻点胡罗卜和青菜来。徒元义却说先不忙玩兔子,带她出帐外去看星星。
正值过了中秋, 秦/川之地,夜晚已经很凉了,给她披上了大氅, 携了她的小手步出帝王皇帐。
他携她到了一个篝火堆前,两人在一个木墩子上挨着坐下, 徒无义问道:“你能看到牛郎星和织女星吗?”
邢岫烟指了指天空,说:“那边两颗。”
徒元义叹道:“今年七夕原还想带你看灯,奈何宫中大宴,忙了一整天。”
邢岫烟脸微微发红, 徒元义掏出一个同心结, 道:“去年你送的, 朕一直留着。原想今年你会自己打一个予朕, 你却不记得这事。”
邢岫烟说:“圣人又不缺穿戴, 我也不擅打这个。”
徒元义说:“你学得好针线, 如何不会这个了?”
邢岫烟嗔道:“除了龙袍,你的袍子都是我做的,还得怎么贪心呢?”
她也有工作的,好不?但是他是越来越贪心不足了,除了龙袍,他只穿她做的衣袍。一边又是心疼她辛劳,一边又是对别的衣服各种嫌弃。
徒元义笑了笑说:“娘子本来就该给夫君张罗穿戴。”
邢岫烟道:“你又哪里学来这些话。”
徒元义笑道:“你姐夫打猎时不小心弄脏袍子,心痛极了,就喃喃对不起娘子的心意。”
邢岫烟哧一声笑,说:“真是个可爱的书呆子。”
原来那书呆子称呼苏馥儿娘子,而不是夫人太太奶奶,这让徒元义听了很新奇。
徒元义说:“你不是不喜欢酸书生吗?怎么又觉得他好了?”徒元义给的三个选项,其他两个男子自然也是清贵,将来均到三品以上,但是她一挑就挑个首辅给姐姐当夫君,还是让徒元义很惊讶的。
邢岫烟切了一声:“酸秀才能和姐夫比吗?姐夫出身寒门,可年纪轻轻就中举了。说他书呆子,其实他比大家都聪明吧。”
徒元义说:“朕若去科考,也能考上。”
“你倒考给我看看。”
徒元义总算是看透她的品味了,这女子的品味极是无理取闹,她就是喜欢那种自己出身贫寒,但是能够不靠爹自己闯出一片天的男人,还要有君子之风,文质彬彬。当年喜欢上赵嘉桓是这样,给苏馥儿挑夫君也是这样,只不过赵嘉桓是伪装的。
徒元义认识到自己不是她的品味,不禁微恼,将人捞进怀里挠她的痒,邢岫烟笑抽了只得讨饶。徒元义揽着她在怀里,才有笑拥江山美人的痛快。
忽听李德全来报说是大皇子求见,徒元义心下微奇,松开了佳人,让人过来。
不一会儿徒晖过来拜见,跪倒在地:“儿臣参见父皇、贵妃娘娘!”
徒元义令他平身,问道:“赶了一天路,怎么不歇着?”
徒晖身为皇子虽也有车驾,但是徒元义看他甚是坚毅,骑了一天的马,不像二皇子只骑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他心中还是有三分喜欢的。
徒晖道:“儿臣得沐父皇隆恩,得以伴驾北狩,但是不敢懈怠功课。先生不在身边,儿臣斗胆请父皇为儿臣看看。”
徒元义听说他还做功课了,甚是意外,让李德全取来他手中的纸张,就站篝火一看,头一张一篇工整的大字,上头是《左传》中的文章。
徒元义看过后点了点头,温言道:“既是累了一天了,便早些歇下吧,明日还待赶路。”
徒晖偷偷瞧了瞧邢岫烟,她坐在一旁,只当自己是事外人,一眼也不多瞧他,不禁心中悲苦。
徒晖道:“儿臣多谢父皇关心。父皇……和贵妃娘娘也早些休息。儿臣告退。”
待徒晖离开,邢岫烟自也没有放在心上,徒元义却因为那是他的长子,还是杨皇后所出,只怕她放心里去。
徒元义道:“朕带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同北狩,只是想他们多加历练,对这天下之大有所感悟,只望他们别成为内闱酒色之徒。朕没有更深的打深。”
邢岫烟淡淡道:“为人父母,便是为子女计深远,原也应当。”
徒元义便是患上了“惧内”,面上却也难显示,只道:“明日赶路,我们也回帐吧。”
徒晖回到帐篷,却见二皇子徒显还未歇下,看见他回来,勾了勾嘴角,说:“哟,皇兄,拍完父皇马屁回来了?”
徒晖道:“谁拍马屁了?”
徒显笑道:“不是去拍马屁,你去那边干嘛?对了,只有父皇那里有女人,皇兄是去看女人了?”
徒显在徒元义上辈子是酒色之徒,他面上纯洁,但是骨子里的风流轻薄却不变,虽只十一岁,心思早想着女人了。但是徒元义对皇子教养甚严,皇子成年前身边决不用宫女,并且如果哪个宫女爬床,都是要杖毙的。
徒晖道:“晕昏定省,为人子者份所应当。”
徒显却道:“装吧,我便不信你看着不心动,贵妃娘娘身边名唤青璇的那个长得真是俏。不过,那么多女人都是父皇的……”
徒晖厌恶,说:“你说什么胡话,父皇怎么会……二弟,咱们都大了,小时不懂事也就罢了。”
徒显道:“你少一本正经教育我,也不知是谁勾了好几个宫女。”
徒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多一句都是浪费,却听徒显喃喃:“父皇天天对着贵妃那样的绝色,我等却连个宫女都不能用。若是叫我能睡一晚贵妃那般的绝色美人……”
徒晖忽然扑了上去往徒显脸上打去,徒显吃痛,说:“徒晖,你发什么疯?”
徒晖十分恼怒,骂道:“你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你还要不要命?”
徒显说:“这里又没有旁人,你装什么?”
徒晖和徒显虽然一个是皇后之子,一个养在吴惠妃膝下,却是自小一处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玩,徒显虽风流轻薄,却不是心机深沉之人,在外还能装装,对着徒晖却是不装。况且,父皇自来就更重视徒晖,徒显也自知自己生母不过一个曾经的王府侍妾,不能不徒晖这嫡长子比,如今徒元义正常壮年,他们自己年纪还小,自然还未起过夺嫡的念头,最多只是会少年的嫉妒,觉得徒晖会拍马屁。
徒晖抓住徒显的衣襟,警告道:“你以后再说这种胡话,起这心思,我见一次打一次!”
徒显见他目露寒芒,也恶声道:“你敢!别以为父皇偏心,我就会怕你!”
徒晖道:“若叫父皇知道你说这话,你有几颗脑袋?”
徒显怔怔说不出话来,徒晖却是出帐去由小太监服侍简单洗漱。
徒晖自己睡下时却也感慨万千,他骂徒显有几颗脑袋,他自己却有几颗脑袋。
可是想她时,想得心肝肺都痛,明明她是母后最恨的女人、父皇最爱的女人,无论是为了孝顺父皇还是母后,他都不能想她,可他却难以控制脑海中全是她的影子。
从对她恨惧到一分轻薄之情,可想久了却刻进骨子里。曾经少年轻薄不过是青春期男孩通常会犯的错,少艾慕色乃人之天性。
而他自小也是受礼义廉耻教养,天地君亲师乃是纲常,可他就是偏偏怀着这种情思。他当初如何知道她这样危险,放在心里恨久了怕久了都会变味。
现在他对她又爱又恨、又惧又敬,可她却从来不会看他一眼,连丝鄙视都难有了。她心里眼里只有父皇,他只觉悲从中来,自己为何要处在这样痛苦的位置。
徒晖对徒元义也是敬爱的,从小就想得到他的关注和宠爱,他也怀着深深的负罪感,可是少年人的热烈情感不是负罪感可以抹杀的。少年初识情滋味,可以为了一个人做一切傻事也甘愿,最悲剧的是他连傻事都不能做。
……
御驾一路前行,十日后抵达朔方地界。
朔方边城外三十里,官道上挤满了人,除了朔方节度使兼西宁郡王金世超带着帐下诸将立在官道中央。而文官方面有馁宁总督、巡抚、朔方知府以下各级官员,亦是穿戴齐整,翘首以盼。
西宁郡王金世超也是在徒元义登基后才接了老郡王的位置的,他是第一代西宁郡王之孙。早在一个时辰前,太阳才刚刚升起,就有西厂太监过来报过圣驾将临,那时候官员们就在此候着了。事实上,他们全是半夜起来的。
马蹄声响,明黄色的绣龙旌旗招展,圣驾终于来临。
跑在最前方的是五百年轻锦衣卫,个个虎背熊腰,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锦衣卫中的一个指挥高唱道:“御驾亲临!”
包括西宁郡王在内的文武官员,连忙整着衣袍,跪下参拜,口中喊道:“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头开道的锦衣卫们分两列退居两旁,过了良久,才见前头帝王仪仗。
礼乐之声传来,前方龙旌凤帷、雉羽宫扇队列行来,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
然后跟着一柄曲柄九龙明黄伞,再是一柄曲柄七凤金黄伞,前者代表着圣人,后者是代表着贵妃。
再有执事太监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物。
之后才跟着八马牵引的金顶御乘车驾,绣龙金帘遮掩。这远道而来,自是不乘人抬的銮舆。
御驾行至诸接驾臣子之前,邢岫烟好奇,原还以为徒元义会出去见见大臣们,没想到他稳如泰山地坐着,只是让李德全传话,让他们平身,然后继续入城。
邢岫烟只是觉得可怜了大臣们昨晚没睡个好觉吧。徒元义却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有资格来接驾,是他们的荣幸。
邢岫烟还就能读出他的沙文主义思维,这男人骨子里就这样。
第156章 巡幸边城
男人就该出去闯一闯, 才能认识天下有识之士,有才之人,窝在后宫里是政令不出京都的。
徒元义刚重生后, 当年手中没有什么资本, 也勇敢地走出了后宫,因他的正统身份和理想, 自有人投效。如果他显示一点王八之气, 不,王霸之气,也以能吸引不少人的。他要比穿越吊丝称霸种马男要强多了, 他前生当了数十年皇帝,威严气质是吊丝种马男学不来的。
徒元义有意将朔方收归在自己真正的势力范围之内。别看这是边城,实际上也是商贾云集之地, 掌握朔方其实就拿捏住了蒙古的经济命脉。但是这部分利益多是掌握在西宁郡王一族手中。
且西宁郡王与伊利将军世代联姻,互为犄角, 伊梨将军与关内人不同,实则属于蕃军。伊梨将军梁氏先祖实为羌人,只不过久慕中华,又世代娶了汉人女子为主母, 也以中华人自居。明末大乱时群雄并起, 又有徒氏兼收并蓄联四王共抗后金, 梁氏却在此时西出河西走廊, 打下一片天地称王。
后徒氏太宗时讨伐梁氏, 梁氏眼见不敌, 在西宁郡王的牵线搭桥下,俯首称臣,封为伊梨将军,而大周就设伊梨都护府,名义统治西域地盘。
可梁氏一族与关内的勋贵王侯不同,虽称“将军”,实则是间于“蕃属国”和“封地”之间的一种特殊存在,其实等于是“王爵”,还是世袭罔替的。
但是因为这样容下“伊梨将军”却带来了一丝“榜样”效应,当年乌思藏的土司见太宗时期的大周强大,手底下“四王八公”,猛将如云,况且关内富庶繁华不是高原苦寒之地可比,也就臣服于大周。大周便设了乌思藏都护府,派了驻藏大臣。由此,大周名义上的疆域除了东北吉林以北和外蒙,其它的比现代的还要大一些。如果加上蕃属国,确实有些“天/朝上国”的味道。
徒元义并不想杀鸡取卵损人不利己,若是除去西宁郡王和伊梨将军,这“中华屏障”也就去了,那北蛮后金可直取河朔,渡过黄河就可长驱直入下长安,如此可是自毁长城。
但是任由边疆军政大权旁落蕃王手中,徒元义自也是不乐意的。
是以登基后,就步步加强对中央对边疆的影响力,便是不能一步收回权力,也要来刷刷存在感。
说实在的,王子腾确实有才干,他奉旨巡边的工作,其实做得都不错,看到的问题和把握的脉络都很清晰,虽也谋个人名望,但徒元义希望他做的事他都做了。
是以,这回徒元义还是带了他来伴驾的,名字排在兵部尚书兼武德殿大学士孙原望之后,这暂且不提。
却说这一次的北狩与前两次不同,有意显示天威,摆足了帝王威仪,车驾浩荡,人员诸多。文臣大臣随行人员数十位;锦衣卫、拱圣军、西厂人员数千人;还有三万京都禁军,其中一半为黄衫中军,一半为红衫西军。
徒元义还恩典一百八十六位新科武进士随行历练,现编于拱圣军或者黄衫军之中当着六品到九品间的武官。而且,今科已经当了编修或庶吉士的进士也带了十几位,被安排在后勤管理人员中历练,现在便有好几个学富五车的进士给文不成武不就的贾琏当帮手,比如谭谦、贾环。
只不过谭谦关系硬,时常会被留到御前去伴驾,当着中书舍人的副手。大家都觉得皇帝多少是偏心他这个襟兄弟。好在谭谦很会做人,同科进士们早在他娶苏馥儿之前就多与他交好,到底还未排挤他。
却说御驾抵达朔方城,明黄绣帘覆盖的御驾大马车在锦衣卫开道护卫下中南城门入城。
边城百姓分列两旁,看着天子巡幸,威仪赫赫,锦衣卫、拱圣军衣着鲜亮,个个虎背熊腰。又有京都禁军黄衫军、白衫军浩浩荡荡、甲胄蹭亮,杀气腾腾,心中不由得敬畏。
美貌的太监、宫娥跟着仪仗九龙伞、七凤伞,金顶雕龙大马车在阳光下闪亮绚丽的光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下跪的习惯几千年如此,封建沙文主义的徒元义目前还没有推行人人平等——也不知道他有生之年有没有为此努力的打算,邢岫烟是怀疑的。
贾环此时和一些同僚也站在南城门迎接。贾环等人因为跟着贾琏做御驾的后勤准备工作,他们反而提前来到了朔方城,进了御驾行辕做些接驾准备工作,安排调动各种物资。
贾环跟着贾琏做事,也才真正认识到,在这古代工作不是他们要向他学习,而是他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贾琏这人认真工作起来,真是八面玲珑,处处周到,而且他顶着一个贵妃表哥、御前红人的身份,手上还有实权,真是到处吃得开。
御驾巡幸,后勤压力大,很多事项是从官府灵活转移了,派给了商号承包,保证商号有得赚,但是也别想狮子大开口,长远生意才是好生意。
这方面很多事情就是贾琏统筹负责的,他认识很多商人,掌管着一大笔项目银子,他一边省钱,一边商人又要拍他马屁才有生意做。
贾环这些进士出身的,就是跟在贾琏身边干这个,这让许多贾环的同科人员拉不下脸来,好在贾环观念和他们不一样,很快成了贾琏的好帮手。
贾环也想一飞冲天,升官发财。但此时和同僚跪迎圣驾,听着人口诵“皇上万岁,娘娘千岁”,心中也不由五味陈杂。
他从来没有和她认过错,终究他还是给她下跪了,人生际遇当真说不清楚。
御驾行辕设在西宁郡王府的别院中,徒元义下令内务府一切从简,也只意思一下摆了些帝王规制的摆件。
而吃穿用度上,也是有清晰的账务在册的,除了地方特别进贡,都是花内务府和户部的银子。
徒元义就带了贵妃一个后妃,所以行辕也只设了一处起居室。黛玉、苏馥儿和萧侯夫妻没有住进圣驾行辕所在别院,却也住在了西宁郡王府的一个院子里。
安顿休息花了大半天,徒元义令地方洗尘宴推迟一天,人困马乏也要休息。
晚上徒元义和邢岫烟也只简单用过晚膳,之后,邢岫烟听他豪情壮志吹了一会儿牛,只淡笑不语。
徒元义觉得嘴上功夫只怕世上没有几个人能让这篾片出身的媳妇折服的,于是还是用行动实在,将心肝宝贝媳妇扑倒胡天胡地做尽风流事,她果然见识到她夫君的能耐,连连求饶。
翌日一早,也不得不起身来,邢岫烟服侍徒元义洗漱穿戴后,自己也由染房诸婢服侍洗漱梳妆。
早膳前,倒是有大皇子、二皇子过来请安。从前在京都,皇子教养严格,卯时就要起床读书,而徒元义也要早朝,晚上徒元义若是不去他们母后或母妃那里,也通常不用定省——可徒元义几乎不会去。是以,出巡幸时他们难得可以展示孝道了。
邢岫烟穿着一身象牙色锦袍常服,头上只简单挽了一个随云髻,插着一支珠花,出了内堂时,徒元义正在训子。
大约是昨日他的口才没有令小篾片折服,现在能得见儿子来请安,便用在儿子身上。
总的要旨就是让他们识天下之大,民间疾苦,外敌环视,身为龙子龙孙,要以天下为己任,不可将眼界困于方寸之地。但听徒元义又说:“既是出京来了,多从实践中学习经世致用之学,让你们不要读死书,却不是让你们出来玩乐的。”
徒元义发现媳妇来了,这才收了话,两位皇子忙上前一步,下拜请安。
“儿臣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吉祥。”
邢岫烟淡淡道:“起来吧。”
“谢贵妃娘娘!”二位皇子拱手恭敬起身来,然后彬彬有礼退回一步。
邢岫烟在徒元义身边坐下来,心情倒是甚好,说:“二位皇子还年幼,难得出来,便是贪玩一二也正常。我小时候也贪玩来着。”
徒元义道:“你可别当坏榜样。”邢岫烟在当阿飘时就会贪玩,因为一个身体不听使唤的鬼也写不了小说,写出来也没有人看,他修炼时,她自然无聊得发毛,想偷偷跑出去玩。这曾让徒元义很头疼,刚开始两回发现“压寨夫人”不见了,他是急得很,都用追踪符找到她再拣她回家。
邢岫烟笑道:“少年人都贪玩,功课不落下之余,玩也得玩呐。”现代都有星期六、星期天,徒元义的皇子学堂是除了三节两寿和生病,天天要上学。并且他们是卯时初起床读书,复习完功课大约也辰时末刻了,真是比她小时候还可怜。公主们倒好一点,三节两寿休息之外,上课时间要短一些,考试难度也低一些。
这时赵全领人送了早膳过来,摆在了桌前,邢岫烟说:“你们父子三人吃吧。”
“你又去哪?”徒元义微微蹙眉。
“我在内间摆着吃。”
“坐下吧,少折腾了。”
邢岫烟原也不想让他父子仨儿不自在,若是放在现代,很像后妈和原配儿子们。徒元义虽然给他们安排超负荷学习,却甚少在生活上关心他们,她对他们只不过偶尔有正常人的廉价同情而已,她向来没有兴趣亲近展现“后母爱”。
雪珏、金瑶侍膳,给邢岫烟盛上现磨的红豆核桃黑芝麻豆浆,她拿着一个馒头,自己用小刀切开,却径自夹了一些自创的风味豆豉(山寨老干妈),吃得正香。
徒晖手心都是汗,忽偷偷朝她瞧了一眼,她却正大口大口咬着,徒元义倒没有嫌弃她吃相不符合一个淑女的形象,他一边又令金瑶盛了一碗羊肉汤给她备着。
“别挑食。”
甘陕的羊肉汤给她太重口味,她就算也爱吃重口味的菜,可那是四川火锅和湖南小炒那类的,而不是羊肉泡馍这种。
北巡没有带御厨过来,这行地方上还配了做长风风味菜色的厨子,做的羊肉汤却看看也知不合她的口味。
幸好金瑶私带了“老干妈”给她下饭。至于《红楼》美食,几只鸡烧一道茄子,她这当贵妃的都觉得是罪孽。要知道这可是生产力落后的古代,不是养鸡场三个月的鸡就能卖了。徒元义也比较节俭,平日吃用完全不像贾府,听邢岫烟说起贾府奢靡时,都十分厌恶。
徒元义虽然有大缺点,对她倒真是一腔真心,曾经也想如贾府般的食不厌精地养着邢岫烟,只怕是担心媳妇嫌弃他抠门。但是她对吃一道自有主意,会指使厨子做什么东西,绝对不算是奢靡的。她自己的甘露殿和凌波殿用度小账目也十分清晰,下头要贪的油水是不多,但她明光正道赏人的却也是常事,且在贵妃手下做事在宫中到哪都是脸面,无人敢欺,手底下的人倒也没有不服。
邢岫烟伸手一推,说:“大早上的,这种东西我哪喝得下?你喝吧。”
徒元义凤目划过一道波光,说:“你这么挑食才至这般文弱。”男子风流天性,想着她昨晚的讨饶。
邢岫烟说:“我哪文弱了?八百米跑起来我不要太轻松。”
徒晖、徒显才知道父皇和宸贵妃一起用膳时不是“食不言”的。但是他们可不敢插话。
四人用过早膳,皇子们才谢恩赐膳,恭谨告退。
……
徒元义去召见朔方的文武诸臣,而邢岫烟在行辕停留的别院也有诸多命妇过来参见。
她不得不更换贵妃品级大装,繁复的礼仪参拜后,她才换下礼服,换了常服,让紫玥给她梳了一个漂亮的朝云近香髻,墨发高盘,倒没有戴那些华丽的黄金凤钗,只插了几支银簪珠花和步摇,系了配套衣服的发带。
萧侯夫人、黛玉、苏馥儿三人倒是陪她一起见这些诰命。西宁郡王妃、金县主及两个庶女、绥宁总督夫人及两个女儿、绥宁巡抚夫人和一个女儿、朔方知府夫人和女儿。
一众女眷就在行辕别院后花园开宴,金秋时间,院中摆满各种菊花。
朔方郡知府夫人虽然品级最小,但她有张巧嘴说起边城风物,
正说着北蛮部族的婚俗,与汉人的“三书六礼”不同,别有意趣。邢岫烟曾经对地理民俗很感兴趣,又因为当小说家也涉及这些方面有过了解,但没有这么生动,也听和兴致盎然。
正说着,紫玥带着几个小宫女捧了东西回来,昨天刚刚抵达,安顿下来也来不及将行礼打开。
邢岫烟身为贵妃,收了下头的进贡,自然也要对女眷有所赏赐,这也是礼尚往来。
赏赐了一些设计新颖的首饰,夫人和小姐按照品级微有差别,但总不会让人面上难看。
到午时前,人们也就散了,她只留了萧侯夫人、黛玉、苏馥儿回屋里说话。
萧侯夫人提议说:“娘娘,咱们要不微服出去玩玩吧,呆在院子里怪无聊的。”
黛玉满脸羞红,这一路来她和这位未来婆婆倒是熟悉起来了,她原还怕自己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却发现婆婆自己是个最没规矩的人。
邢岫烟苦笑道:“我哪出得去?锦衣卫、拱圣军层层包围着,圣人定不允我自个儿出门去。”
萧侯夫人道:“圣人忙着呢,娘娘若是想出去,我自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
苏馥儿只觉三观颠到,担忧道:“夫人,娘娘可是千金之躯,哪里能随便出门去,万一出什么事,谁承担得起?”
萧侯夫人道:“有我在怎么可能会出什么事?”
苏馥儿暗道:有你在好像才会出事吧?
黛玉也劝道:“夫人,你要出门……去玩,可别引诱娘娘,到时圣人要怪罪的。”
萧侯夫人说:“好玉儿,那咱们自己出去玩,不带娘娘了。”
黛玉:……
第157章 卖身葬母
朔方边城位于河套平原, 是大周太/祖时期修建屯兵的北方要塞重镇。打退北方蛮族入侵后十年,汉人客商都禁止与后金通商。太-祖吸取教训,知道晋商集团挖了大明王朝的墙角,让后金有了集结物资的源头,太/祖当年可对与后金关系亲密的八大晋商集团挖家起底。但南北商业往来不是政治上的对立可以抗衡的,于是河朔和西北一带只开和西边的朔方边城、凉州、银川三地可以与北方部族互市,这也让这三城成了北方最繁华的城市, 有塞外江南之称。
邢岫烟做富贵公子打扮, 身边跟着萧侯夫人、黛玉、萧侯,苏馥儿却是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留在了院子里。
邢岫烟是化装为一个送赏赐的普通宫女, 跟着萧侯夫人、黛玉出了别院,进了西宁侯府的偏院,然后, 跟着萧侯夫人从侧门出来。除了圣驾行辕各门口防守严密, 其它门拱圣军就随意多了,对于萧侯夫妻更没有人管。到了外面,又有萧侯接应在客栈换了装,当真无缝对接。
边城市集繁盛,南北货商云集, 除了汉人之外, 还有许多西域人、与蒙古人, 衣饰口音与关内大不相同。
黛玉哪里见过这样场面, 她的规矩闺训真的扔恭房里去了。萧侯夫人不是头一回来边城, 说是十年前来过,还熟门熟路给她们介绍各种货品。
黛玉不知道将来要怎么样侍俸这样的婆母,因为这个婆婆不看你针线女工和立规矩,她就是贪玩,难不成以后就要陪她游玩?
黛玉看看男装公子打扮十分潇洒的贵妃大姐。虽自来知道大姐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但不是说好的,女子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前只怕还是面上守规矩以防毁了闺誉下场凄凉的吗?
大姐,你老实说,当年你是不是仗着篾片口才忽悠我了?
小黛玉不禁朝“言行不一”的贵妃大姐发出一种小女孩对着最亲近的长辈才有的小怨念。
因为白日里,萧景云通常不是当值就是被召去伴驾,所以这时候萧侯夫妻自然是想带着儿媳玩了。
黛玉穿的当然也是男装,虽然细看时绝对瞒不过人的眼睛,好歹一般人也不会一个劲地打量人。
忽至前方一处,人群涌集,怕是有什么新鲜事儿,萧侯伸长了脖子,笑道:“夫人,我过去看看。”
萧侯这喜欢当吃瓜群众的毛病萧侯夫人也自了解,而且也影响到她。
萧侯钻进人群一看,却是一个娇滴滴的十三四岁小姑娘拉住了一个锦衣华服的俊美小公子的衣摆。还有一个年纪稍小的漂亮公子,好奇地站在一旁。
那小姑娘一身麻衣,目中含泪说:“还请公子告知小女是哪家府上,待小女安葬了母亲,小女子必定做牛做马报达公子……”
那公子一身贵气,蹙了蹙眉,说:“爷说了不要你报达,你去葬你母亲吧。”
那卖身葬母的小姑娘说:“有恩不报,小女子于心何安?便是母亲地下有知也会责怪小女子。若是公子不肯让小女子报达,小女子如何能受公子银两?”
邢岫烟也和萧侯夫人护着“没见识”的宝贝黛玉穿过人群进来当吃瓜群众,然而,挤进来后她就后悔了。
只见中间的两个俊俏小郎君不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又是谁?徒元义让他们走出深宫,了解民间疾苦,了解边疆风物,他们还真的白龙鱼服了?他们此时出现在这里,那么附近肯定有暗中护卫他们的锦衣卫,他们好歹是皇子。
此时锦衣卫没有出面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危险,徒元义本是让他们增长见识,也要让他们学学自己独立处理问题。当年就算是教养三个皇弟也是如此。
果然,邢岫烟看到了人群中有一个面熟的锦衣卫小校,名叫周青,他也是穿着一身便服。那种穿着男装就认不出来的出会出现在污辱人智商的电视剧,就算“眼神不好”如邢岫烟者,男人穿上女装或女子穿上男装都能认出来。
除非像她溜出来时一样在脸上涂了些褐色的易容粉,在眼睛眉毛上做过修饰,这种女人扮女人,人家一时没注意认错是多的。
女子气质身段和男子不一样,改不了这个就难让人看不出男女。
之前要她顶着那些未知的颜料一天,她如何也不愿,出来时自然就洗掉了。
周青一见邢岫烟还以为徒元义也在这里,徒元义会带宸贵妃游玩他也知道,不由得抖擞精神。不一会儿,他看见萧侯和萧侯夫人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才注意到她周围也没有其他微服锦衣卫。
邢岫烟第一反应是拉了萧侯夫人和黛玉默默离开,但是萧侯这个纨绔却是来了兴致,上前去了。
那卖身葬父的小姑娘正和徒晖诉说一定要报达他的话,徒晖哪里能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但是一脚踢开人家,传进父皇耳中,会不会让父皇觉得他性情狂燥,充满戾气?
他正有些后悔,但也是头出宫到民间集市,自来从未遇上过这种事,不知如何处理,正要召侍卫帮忙,就见萧侯来了。
萧侯笑眯眯看着徒晖,徒晖自然认识他,却没有叫出他的身份。
萧侯问道:“这位公子,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位姑娘报答呀?”
徒晖不疑有他,点点头说:“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何贪她的报答了。”
萧侯笑道:“你出了多少银子买她?”
徒显也素知萧侯纨绔之名,早生“仰慕”,不由插话道:“皇兄花了五十两。”
萧侯唉哟一声,说:“五十两都能买四五个好丫头了,你只买了一个呀?公子真是不会做生意。”
徒晖不禁尴尬,侧开头,却瞧见人群中的邢岫烟,周青等几个微服锦衣卫已经暗中护在她身边。邢岫烟现在是想溜也溜不了了,绝对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玩了回去。
这些锦衣卫让他们为她去死,他们可能做得到,但是让他们帮忙瞒徒元义,他们绝对做不到。
徒晖心下吃惊,却暗道:难道父皇此时也带了贵妃微服吗?此事被父皇瞧见了,不知他如何想?唉哟,还有她也瞧见了,莫不是又以为我要与这姑娘做那事,她更要瞧我不起了。
徒晖心中思绪纷杂且不说,但见萧侯说亏了,只道:“我不通庶务,也没有买人的意思,只不过看她有孝心想帮个忙。”
萧侯道:“可人家不是那种白要你帮忙的人,你出了银子,她就是你的人了。对吧,姑娘?”
那一身麻衣孝服的娇滴滴小姑娘连忙点头,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看着徒晖,说:“公子出了母亲的葬生银子,我就是公子的人了。”
徒晖脸色尴尬,又偷偷朝邢岫烟瞧去。此时,邢岫烟知道溜不掉,倒想看看这个在京都脸面全无的惧内纨绔黛玉未来公爹能干出什么事来。
萧侯又道:“这位公子,我看你还是带她回家吧。”
徒晖觉得萧侯明知他的身份还戏弄他微有不悦,道:“我如何能带她回去?”
萧侯俊眉一挑,问:“绝无可能?”
徒晖肃然道:“绝无!”
萧侯叹道:“那可难办了,姑娘,你是卖身葬母,不是要饭对吗?你一定要跟着买你的人,对吗?”
小姑娘道:“不错。请公子不要抛下小女子,小女子今生今世定要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萧侯笑道:“做牛做马?你可会耕地?可会载人?”
小姑娘:……
徒显和周围的吃瓜群众扑哧一声笑出来,连黛玉都忍不住拿折扇遮住脸笑。只邢岫烟没有觉得很好笑,红楼中人笑点太低了,黛玉说一句“母蝗虫”都能令诸钗大笑。
但见萧侯又和徒晖说:“这样吧,小公子既然不要她,不如转卖给我,你出了五十两,我出一百两买她,如何?”
徒晖哪里会拒绝,连忙点头称好,小姑娘不禁傻眼,忧怨地叫了一声“公子”。
徒晖此时只要能摆脱这个被人看戏的境地,哪里管得她来,徒显倒还有几分可惜,这小姑娘也不弱于一般宫女了,且这一身孝的楚楚风姿,在宫里也没有见过。
不过,徒显想想父皇若是知道他们还带个女人回去,定要发作他们,父皇那是只许自己放火、不许他们点灯的人呀!
那小姑娘一脸伤心,却又忍不住往萧侯上下打量。但见他看着不过是三十来岁的年纪样子,一身锦袍,面容俊美异常。刚才她害羞没有细瞧他,这时不由得吃惊,心下又是一喜。
萧侯给了徒晖银子,徒晖一句话不说,连忙出了人群中心,徒显倒是留在这里看萧侯做什么。
萧侯叫那小姑娘起身来,那小姑娘盈盈一拜,娇娇喊了一声:“老爷。”
萧侯点了点头,说:“老爷我买了你,从此你的身家性命就掌在我手上了,是这么说的吧?”
那女孩儿低头,展现出一个好弧度,露出一点点粉颈,低声说:“奴婢做牛做马……”
“别!你既不会做牛,也不会做马,最多做媳妇。”
小姑娘眼睛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但她低下头无人看见,她只声若蚊子:“但……但凭老爷做主……”
萧侯点头,说:“老爷我就做一回主。”
说着,萧侯走向不远处一个卖肉的小贩那边,众人让出道路来。那摊主是父子两个,那父亲身材魁伟,满脸络腮胡子,那儿子也是身材高大,面上尚无须,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他正刀法熟练地切着肉。
“客人,你要什么肉?”那父亲问道,一见萧侯相貌俊美似仙,且这么多人围过来,心中不禁惊讶。
萧侯道:“老哥,你儿子娶媳妇了吗?”
那摊主道:“说什么娶媳妇呢,年景刚刚好一点,就先混口饭吃。只得过两年再张罗了。”
萧侯道:“我送你个儿媳妇吧,她卖身葬母,我买了她,但我家不缺婢女,给你做儿媳刚刚好。”
肉摊父子不禁诧异,那儿子一见一身孝的小姑娘楚楚风姿也不禁耳热。
那小姑娘却脸色一白,跪了下来,哭道:“老爷,你别丢下我……我一定会好好侍候老爷的。”
萧侯道:“我买了你,一切由我说了算,你若要报达我,就好好给这位小哥当个贤惠媳妇吧,此事不必多说。”
那小姑娘慌了,要去拉萧侯的衣摆,萧侯哪里能让她拉住,一步跳开。
那位卖肉摊贩父子也不禁傻眼,说:“这位爷,你莫不是开玩笑吧?”
萧侯说:“绝无玩笑,领走吧,莫要虐待了人家就好。”
说着萧侯就转身离开,原想此事就了,但是那小姑娘一声凄厉哭叫,扑了过来,挡在了萧侯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惨兮兮地说:“老爷,我求求你,莫要将我送人当媳妇。”
萧侯带着一丝讥讽的笑:“你不是说听老爷做主的吗?”
“……”小姑娘才发现自打嘴巴,可她如何能将自己的心事宣诸于口?
萧侯一声冷笑,说:“罢罢罢,你不想报达我,也不想白要别人银子。那你将刚才那位公子的五十两银子还来补偿我,你且就自去找你愿意卖的人卖吧。”
“我……老爷可怜可怜我吧。”
“我若买你,就是送那小哥小媳妇,你也没有别的用途。”
那小姑娘看看卖肉的小哥,满眼的嫌弃,但是萧侯此时一脸冰冷生人勿近,而萧侯从开始就是没有真心要收她的意思,她有几分机灵,此时自明白再难攀附上他。
那小姑娘饱含委屈地从怀中掏出那五十两的银票,萧侯一把夺过银票,冷笑道:“那本老爷就不妨碍你做生意了。”
说着拂袖而去,想想又折回去那摊贩家买了两斤肉,当作道歉。
而吃瓜群众们则纷纷对那小姑娘指指点点,那小姑娘羞愤之下,捂面离去。
转出热闹的坊市,到了一家酒楼雅间,外头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萧侯夫人却在教黛玉说:“有些事不能看表面,有的人看着可怜,却并不值得帮。江湖上的无耻之徒和骗术多着呢。这种卖身葬父葬母的还是小儿科,这种女子多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想要傍个有钱人去当妾。以后玉儿遇上这样的心机贱女,也不必心软。”
邢岫烟想了想,却叹道:“人人都向往更好的生活,底层的女子没有别的机会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才会用这种方法。我只能部分认同夫人的话。”
萧侯和二位皇子坐在隔壁的桌上,中间以屏风隔开,他倒是新奇,问道:“但问娘娘有何高见?”
萧侯夫人也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因为她是黛玉的义姐,有独宠后宫、义结金兰的传奇,他们其实也很好奇,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初见时谨守君臣之礼,但是此时却知她为人随和,极疼黛玉,是以也有亲近尊敬之心。
小篾片喝了一口茶,手中折扇在掌中敲了敲,说:“古人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难道那女子生来贫寒,她还不能为自己的命运抗争吗?无知不是她的错——因为她没有机会上学,也没有机会见识大场面;有勇却是她灵魂的可贵,敢于和即定的命运抗争。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人之所以为人,最可贵的就是‘能知进取而遁其一’。且那小姑娘最多勾得一个轻薄浪子,若是男子自己无定力也是你情我愿之事,若有定力,惧她何来?我等富贵中人有权拒绝被这种人缠上,这是我们的自由,却不必以傲慢的眼睛看待她们的行为。人若有这种傲慢,是不仁而不自知。聂夫人一代侠女,‘手中有剑,心中有仁,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正是‘仁者爱人’。夫人如此女中豪杰,怎么一时失言学那后宅之妇称同为女子的一个无知小姑娘为‘贱女’呢?”
邢岫烟虽仗篾片之口才,却也是说心底话。她最欣赏的就是那种出身贫寒却抗争命运闯出一片天的人,连对男人的品味都是如此,何况是女子。一个人的审美是很顽固的东西,其实也体现在一个人骨子里的价值观。她现在即便身在金字塔的顶端,是即得利益者,可她仍然觉得一个底层人的命运抗争是值得尊敬的,不该嘲笑。
这固然是她能够令很多人讨厌的缺点,其实也是她的优点。
第158章 江湖豪客
萧侯夫人双眼一亮, 却问道:“假若娘娘不是贵妃,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若是那女孩儿是很贫寒,偏要来勾引你的丈夫获得荣华富贵呢?你身为妻子,难道还对这女子怀仁?”
邢岫烟因着也大致了解萧侯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心中极是羡慕她的,也知她会善待黛玉,不由得在她面前都露本性, 因为活在古代是极少有机会遇上这样的可以成为知己的女子, 邢岫烟是真心和她交朋友,虽然辈份乱了一点, 只好将她和黛玉各算各的。
邢岫烟道:“我若不是贵妃, 我也就不是我说的上位者,而是同样的弱者,就像夫人若不是武艺高强, 谈何行侠仗义?我若只是平凡人, 别人要和我争,那就江湖同级高手对决,她若‘点到为此’,我便‘得饶人处且饶人’,她若‘你死我活’, 我自亮我的剑。我说的‘仁者爱人’并不是支持那种旁门左道的行为, 我只是感叹底层社会的很多女子无路可走, 只得沦落到自贱傍一个人格低下只会投胎的男人。是世道残酷逼得很多女子自贱, 错的不一定是那些女子自己, 所以我才有一半不赞同夫人口称‘贱女’,但我也不是反对。若是女子可以自由立户,女子的财产权益可以得到保障,这种事是不是少了许多?而对于妻子来说,若是女子有这些权益,不忠的丈夫,和离就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自己抱着破裂的臭鸡蛋不放,还怪苍蝇围着你讨人厌,不是本末倒置?最可恶的是,这个世道强迫妻子只能抱着臭鸡蛋招摇过市。我恰恰不是反对夫人,我反对的正是这类事的最根本之处,所以夫人最该引我为同道中人才是。夫人与那些女子根本不是同一级的,又何必自降身份呢?萧侯爷为何……这般听夫人的话,因为他知道,夫人是世上罕有的那种,有能力扔掉‘臭鸡蛋’的女子。萧侯爷更知道,普天下要再找出如夫人这样的奇女子当妻子,只怕胡子白了都不成。萧侯爷看着文武皆平常,骨子里怕是世上最挑剔的男子。”
却听萧侯抚掌称妙,说:“很是!很是!媳妇怎么可以将就?”
萧侯夫人本是豪侠之人,且她也是女子,想到世间女子之艰,也正有感慨,忽听头顶一声朗笑,吓得守在门外的锦衣卫冲进包厢来,却见窗台一道蓝影一闪,跃进一个男子来。
周青等人严密护在邢岫烟身前,萧侯夫人却惊喜扑了过去,拉住那人的手,叫道:“师兄!”
萧侯夫人也有四十四五岁了,虽然保养得好,看着犹如三十出头,到底不是小姑娘,但此时却犹如少女。
萧侯跑了过来,看到那蓝衫男子,大喝一声:“欧阳磊,放开我娘子!”
萧侯夫人却道:“师兄,你别理他。”
萧侯委屈:“娘子,咱们不是说好了不理臭石头的吗?”
欧阳磊却面容淡定,只出绝招,道:“淳于白也来了。”
萧侯左顾右盼:“在哪里?”对于印象中的两大情敌,一个师兄,一个表兄,萧侯是严防死守。
“萧凯,五年不见,你这么想我吗?”忽见窗台再跳进一个白衣男子来,看着才三十出头,面容俊美异常,双目如天狼星一般明亮。
萧侯怨念很深地道:“谁想你了,你这不要脸的东西……”
萧侯夫人见他打翻醋坛子要说胡话了,瞪了他一眼,萧侯才把口边的话变成了“嗯嗯嗯”。
萧侯夫人却道:“师兄,表哥,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欧阳磊道:“去关外跑了一趟,原是经过朔方边城,却听闻皇帝巡幸,便好奇留下看看,没想到发现你们跟在队伍中间。”
萧侯夫人道:“那怎么不早一点出来相见,这有几年不见了,我可想你们了。”
淳于白笑道:“可某人不想呀!”说着看了萧侯一眼。
萧侯夫人淡淡一笑,却向两人介绍邢岫烟:“这位是当今宸贵妃。”
淳于白笑道:“怎么朝廷的贵妃也是可以自己跑出来的吗?”
周青等锦衣卫都有些恼怒这两人的无礼,邢岫烟却摆了摆手安抚。
邢岫烟看了看萧侯夫妻,笑道:“误交损友,让阁下见笑了。”
欧阳磊大笑一声说:“你这女娃贵妃有趣!看来皇帝还是有眼光的嘛!”
萧侯夫人又拉了黛玉出来,说:“这是景云媳妇。”
淳于白上下打量黛玉,叹道:“好生风流俊俏,配得上我干儿子!”
黛玉脸红得要滴出血来,以强大的定力稳定身,然后朝两人施了一礼,她却是想解释自己还没有过门而不可得了。
爹爹呀,玉儿究竟是要嫁进什么样的人家呀!以前学的一些规矩不管用了呀!
邢岫烟身为贵妃,除了新到的欧阳磊和淳于白二人,其他人是自然以她为主,她也精于交际,见是什么人,会说什么话,笑道:“相逢既是有缘,二位若是不弃,坐下一起喝酒,如何?”
萧侯夫人也在一旁圆场,两人哪有不应,邢岫烟道:“撤了屏风,将两张桌合作一桌。”
周青犹豫了一下,终是听令行事,于是人员满满坐了拼桌的一桌子。邢岫烟又让周青出去传菜,只管好酒好菜上来,周青额间已然出汗,却不敢违抗。这贵妃和男男女女坐一桌吃饭,他脚软。
邢岫烟看看跟着坐下的两个边缘化的皇子,心想他们到底是徒元义的儿子,便介绍道:“这是大皇子徒晖,二皇子徒显。”
淳于白道:“你儿子?”
邢岫烟哧一声笑:“我哪生得出那么大的儿子来?是皇上别的妃嫔所出。”
欧阳磊却揶揄笑道:“娘娘‘仁者爱人’,对非己所出之子也挺好的呀。”
邢岫烟摇头:“刚好碰上而已,我和他们也不熟。”
欧阳磊笑道:“那娘娘可不是自打嘴巴,仁者爱人,但己若不仁,何求彼仁?”
邢岫烟轻笑一声,说:“他们生而为皇子,自小锦衣玉食,又自幼有良师教导,将来不管成不成材,也少不了一生富贵。这样的人,天已经给了他们太多的‘仁’,且我也未曾害过他们、轻视他们,阁下怎么能断言我‘不仁’。”
欧阳磊道:“那且跳开方才所说的那些女子间的龃龉之事,何为‘仁者爱人’?”
邢岫烟看看他们只怕武功高强,多条人脉也好,况且,若能为她倚仗,也许将来还能改变她幽拘后宫的废柴生活,虽然米虫生活挺好,但是人生难得穿越一回,有机会还是要努力一下的。
其实徒元义的毛病倒不是礼教和后宫不得干政层面了,他是对她有变态的占有欲。他就是要一“下班”回来,或者他“不上班”时,媳妇都能在身边,这就像当初他一修炼完就去看看“压寨夫人”在不在一样的习惯。到了现代都尚还有十分传统崇尚“男人负责赚钱养家,女人负责貌美如花”的男人,何况是古代帝王。
邢岫烟道:“孟子早说过,我只是有我的浅薄理解。‘仁’是一种修养和品格,你有这种修养和品格,同样有这样修养和品格的人就在你身边。上位者为‘仁’者,才能广结‘仁人志士’,做出一番事业。而‘仁者’最基本的品格对贫苦百姓有一份体谅之情,坚持贫苦百姓通过自己的劳动创造自己美好的生活的信仰,支持他们去追求幸福,开拓贫苦百姓们改变贫穷没有希望的生活状态的道路。有这种‘仁’的信仰,那么他们做的事才会千方百计朝着这个方向前进,才能实现真正的‘仁政’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如果百姓们在正途上没有机会,不得不走旁门左道,若你身为即得利益者为维护自己的利益,残酷地全面否定他们,只会利用儒家的礼教规矩杀人,却弃儒家的根本思想‘仁者爱人’。这又是个什么说法呢?”
欧阳磊道:“若按贵妃的说法,下头百姓岂不都不安守本份?”
邢岫烟讽笑:“何为本份?我吃香的喝辣的媳妇孩子热炕头,而你赚来的银子都不是你自己的,你想努力奋斗想娶隔壁村的村花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死了这条心。这是你的本份,也是你的代代子孙的本份,守着吧。”
萧侯不禁扑哧一声笑,然后捧腹大笑,他拍拍欧阳磊的肩,说:“你要守本份,不许偷看娘……”
萧侯夫人在他腰上拧了一下,萧侯将后头的话给吞回去了。
淳于白也不禁叹道:“妙哉!贵妃娘娘这般奇女子,在下当浮一大白。”
说着,淳于白端着酒碗敬邢岫烟,邢岫烟倒也挺高兴,因为这两个都是少见的英俊男子,虽然大了一轮,但邢岫烟心理年龄不小。
邢岫烟也举碗回敬,说:“今天识得两位如此风流人物,我回去挨骂也甘心了。”
淳于白道:“皇帝要骂你?”
邢岫烟说:“除了他,谁敢骂我?”
淳于白笑道:“你若怕皇帝骂你,就拜我为师,我带你去山里藏个十年八年,他也寻不着你。”他也是看出来了,这女子的野性不下于师妹,心中极是有主意的人,困于深宫倒也可惜了。
“你试试看。”忽见包厢门被推开,当先走进一个玄袍男子,衣襟绣着金纹,腰束革带,金冠束发,身披红色绣着玄龙的披风。
但见他俊颜如削,龙眉凤眼,浑身气质贵不可言,不是徒元义是谁?
今天正召见了西宁郡王、绥宁总督、巡抚等重臣,听说蒙古几个重要部族派出了使者,将要抵达边城参见。蒙古部族众多,也并不是个个都和后金交好,也有大量部族几十年和大周互通有无的。因此,他不得不和礼部、兵部的商量了些时候。正可休息一会儿,就听人匆匆跑来禀报,贵妃偷溜出去了。
徒元义俊脸不禁有两分扭曲,这可不是阿飘时期,偷溜出去是有危险的。他都会时不时会带她出去玩了,并且他忙完要事,也不是不可以带她出去玩,她干嘛要偷溜?
萧侯夫妻、黛玉、两位皇子、锦衣卫们都跪了下来拜见,但欧阳磊和淳于白却睁大眼上下打量徒元义。
徒元义凤目冷冷扫去,他虽见识过些近代(大约1900年以前)思维,但是他身处帝位时,见到旁人无礼,他还是本能威压的。
淳于白、欧阳磊仗着武功高,几十年来走遍天下,素来是不将朝廷放在眼中的,即便敬仰忠臣义士,但对皇帝本身却没有多大尊重的。
这时被徒元义目光威势强压,心中却不禁一跳,朝徒元义拱了拱手:“草民见过皇上。”
萧景云正跟过来了,这时打圆场道:“皇上,臣的两位师伯不过是江湖人,不谙朝廷礼仪,并非对皇上不敬,还请皇上见谅。”
徒元义一声冷笑,说:“是吗?朕好像听说,有人想偷了贵妃去山里藏个十年八年。”
淳于白倒也没有害怕,拱手道:“皇上恕罪,草民不过是见贵妃娘娘为人豪爽,一时失言。”
邢岫烟也走了过去,说:“圣人,大家都朋友,误会啦!”
徒元义哼了一声,说:“你倒越发长能耐了。”
邢岫烟咂咂嘴没答,徒元义冷冷看向萧侯夫人,说:“侯夫人去哪玩,朕管不着,但侯夫人再敢教唆贵妃偷溜出来,别怪朕不留情面。”
萧侯夫人自来逍遥惯了,皇家对她也客气,见皇帝如此警告也是不爽,她却哪里知道,若是别人这么做,只怕是人头落地了。
萧侯护妻,拱手道:“皇上,这都是微臣的主意,不关夫人的事。”
徒元义道:“你以为你能免得了?”
淳于白却忽然悠悠道:“只有心虚的男人才会惶恐不安,把自己女人关着,不让出来见人。”他艺高人胆大,也不满皇帝对自己表妹的警告,当年表妹嫁给萧侯,萧侯都发了誓,要一辈子爱护表妹,让她一世逍遥快活的。
在场诸人不禁都倒抽一口气,邢岫烟不禁挽住徒元义的胳膊,说:“皇上,时候不早了,臣妾也玩够了,不如回去吧。”
徒元义上下细细打量他,但见他模样不过三十出头,形容落拓,萧疏清举,俊美不下于萧侯,就是与他相比,自有一种江湖高手与众不同的潇洒魅力。他重生以来,除了邢岫烟,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当面拂逆他,而且,这人还说要将邢岫烟偷去,自是依仗武艺绝伦才肆无忌惮了。
徒元义冷冷勾了勾嘴角,说:“朕倒想见识阁下有没有嘴上的能耐。”
淳于白一时不解,朝皇帝看去,但见他凤目湛然闪着精芒,心中不禁一跳。
徒元义说:“阁下若能在朕手上过三十招,朕便恕你无罪。”
淳于白这才明白,皇帝竟然要“自降身份”亲自与他交手,如此一想,他心头也不禁一热。他可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一个皇帝交手,这足以让人顿生豪情。
淳于白拱手道:“草民荣幸之至。”
邢岫烟傻了,这才多大的事呢,他居然不顾身份要和人家动手?她此时哪里能明白,这是一直很“安全”的雄性被触犯某些禁忌,生出的无法用常理看待的行为。
徒元义脱下红披风一晃裹住了邢岫烟的身子,一把将人负在了背上,也不见他如何身法,身影一闪,就从窗台跃了出去,众人不禁惊呼。
淳于白、欧阳磊但见他落地后身法也让人难以看清,脚上功夫如此绝高,心下骇然。
淳于白知皇帝是真要和他较量,此时哪有退缩的道理,当即也翻跃出去,接着欧阳磊一笑:“果然有趣!”
萧侯夫人要跟过去,萧侯忙抱夫人胳膊:“娘子不要丢下为夫……”
第159章 无赖世子
萧侯夫人无奈,只好提着丈夫跃下窗台去, 虽然要慢上许多, 倒也能看见方向。
萧景云一见皇上、师伯们和父母都走了,哪里能不追的, 但是他追去之前想也没有想把已经被今天发生的一切惊呆了的黛玉宝宝给不客气地抱走了。萧景云虽然小时候受祖父的教养,他自诩和荒唐老爹不一样, 有一番男儿志向,可是骨子里怕是也有几分萧侯的无赖性子。正所谓此时不搂媳妇何时搂媳妇, 他早想这么做了。
黛玉只觉他扑过来,身上就圈着两条手臂了, 身子腾空时感受到了他的体温和他清冽的男子气息,不由得一阵惊慌。
待到耳畔吹来凉风和下坠之感, 她才知道这是个什么境况, 她居然被他这样抱在了怀里跳下了窗台!
那么高呀,他就跳了,黛玉到底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惊得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却温柔轻哄:“别怕。”
黛玉想要钻进地缝里去, 羞愤嗔道:“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萧景云此时与她倒是熟稔不少, 不禁微微一笑:“你瞧皇上可会放下你大姐?娘会扔下爹吗?”至于这句话让老爹和老娘严重身份错位他也不在乎了,反正老爹是引以为傲, 在娘子身边才有安全感。
“这……你就是欺负我……”
“好妹妹,待我们成婚后, 我让你欺负回去。”
说着, 萧景云还忍不住, 在她颊上亲了一下,黛玉只觉颊上他温热的唇一碰,像是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麻麻电流。明明该生气,但是气恼之中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愉悦。
邢岫烟便如曾经当阿飘时一样伏在徒元义的背上,他并没有使全力奔跑,只怕后面的淳于白等人看不见。
邢岫烟说:“七郎,你干嘛要和淳于公子动手?你好歹是皇帝。”
徒元义却不答,邢岫烟说:“淳于公子和欧阳公子是萧侯夫人的表兄和师兄,武艺看着颇好,我想我和他们交个朋友没坏处呀。”
徒元义冷冷道:“你交个这样的朋友,以后要是耍个脾气是不是就有能耐离家出走了?”
邢岫烟说:“淳于公子是开玩笑的。”
徒元义说:“但教朕打败这个目中无人的江湖人,看他还敢不敢想着偷走你。”
邢岫烟说:“我又不是……物品。”他这是将淳于白那半开玩笑的话放心里去了,这男人有没有正常思维呀。
徒元义没有接话,只是脚下折而向东,此时天近黄昏,人们纷纷家去了,人流渐渐稀少。
他跃出窗台时,那酒楼四周也已经驻守着微服的锦衣卫,暗中清了场,没有怎么惊扰到边城普通百姓。
几人快速在街市奔过,街头百姓虽然被惊,到底边城的百姓们心比较大,很快又做自己的事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徒元义就出了东门。邢岫烟转过头看看,淳于白、欧阳磊正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约十五米远,萧侯夫人则搂着“小鸟依人”状的萧侯的腰——虽然他比较高大,他们跟在三十来米远。但她没有看到萧景云和黛玉,却是不知萧景云到底年轻,功力稍逊一筹,而且他正趁机抱着媳妇也不想拼了命的赶,方向没错就成了。
徒元义负着邢岫烟出了边城东门六七里,来到一处干旱草地,此处正是四下无人。徒元义停步,放下邢岫烟时,淳于白和欧阳磊后脚就到了。
此时他们倒是双眼发出奇亮,惊于皇帝居然有这样的脚上功夫,负着一人跑这么久,气息不乱,而他们没有负人也是花了五成的功力才至不落后。
他们只花五成功力,但是萧侯夫人却是花了八成了,她到底是女子,萧侯其实身材健康精实,要带动他一个大男人跑那么久,自是不是易事。萧侯夫人很后悔自己好胜不服输,也要试试脚上功夫,不然向锦衣卫借匹马来多轻松?
淳于白上前朝徒元义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徒元义自恃身份,从来是别人向他行礼的,因此他并没有还礼。还是邢岫烟站出一步,笑着抱拳还礼,说:“淳于公子有礼。”
徒元义拎住她的后领拉回来,说:“你乖乖站着一旁。”
徒元义上前对上淳于白,淳于白此时已无之前的傲慢,道:“皇上,恕草民无状了。”
徒元义说:“你能过三十招,朕才恕你无状。”
淳于白再拱了拱手,当下也只顶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双掌飞出,扑了上去。他只出了四成力道,若有不对,立即可收回,这不过是试探一招。
徒元义也以掌法对敌,左手为守化解攻势,右手为攻一掌打向他左肩。淳于白原还怕对方是皇帝手中留了力,他虽不将皇帝放在眼里,让一个“天地君亲师”的古人“弑君”,他到底还是不敢的。
但是这一初初试探,他的掌力就被徒元义左掌的“缠功”吸了进去,身不由己,他只好用上九成力道抽回。但这半息之间徒元义右掌攻势已经笼罩他的左肩,淳于白立即身子一歪险险躲开去。
欧阳磊在一旁看着,不由得咦了一声,暗想:皇帝不都是穷奢极欲之辈吗,这位皇帝很不一样。
这时徒元义已经和淳于白打了七八招了,淳于白却是一丝好也没有讨着。
欧阳磊见徒元义身行飘逸,招式行云流水却隐含阴阳相和之道,即便淳于白招数繁复、所学博大、正邪兼修,却逃不开徒元义的一开一阖一阴一阳双掌间。
淳于白过得一招就知皇帝的武功比他想的还要高,当下使出生平所学袭去,初时还不敢出全力,到最后不得不出全力,不然自己反要马上落败。
徒元义自得了那方神仙府境,原是以鬼修都能聚集灵力修出实体来了,最后还窥探时空之秘,他两百年修为领悟自不在话下。他重新为人后便借灵泉和灵药洗筋伐髓,吸取这方天地的灵力强身,又集灵力为内力,武功岂是弱的?要知道这《红楼》世界可是有道法的,如一僧一道、马道婆都是有能耐的人,更有那传说中的警幻仙子,徒元义修习得这样程度的武功倒也不违法则。
却说淳于白见任凭自己出什么刁钻诡谲的招式,皇帝都应付自如,不由得转念想:皇帝年不过三十,而自己三岁习武,勤修不断,如今年近五十,内力当真还不如皇帝吗?
这也是徒元义是化灵力为内力,他的吐息收敛返璞归真,淳于白江湖老练单靠眼睛也辨不出他的内功深浅。
于是淳于白再看他一掌袭来便不管不顾,硬碰硬扛上,两人四掌相接,徒元义只觉他内力浑厚,源源不断催袭而来,淳于白终于不再有所保留了。
徒元义暗叫一声好,当下运气反击。
徒元义此时功力已经是窥进修真,只不过他身为人间帝王,是为人杰气数功德道,与太上无情正道是相违背的,不可修塑肉体成仙。但他的功夫却也不是绝世武道高手可敌,待他一用上四成力道,淳于白当下使出全力,头顶隐隐冒出白气,但是徒元义却面色无常。
邢岫烟百年来见惯了徒元义自己练功,她连阿飘都当过了,所以对于他有多高的武功都是习以为常的,但是在场别人都不禁心中惊骇莫名。
欧阳磊自是知道淳于白的武功与他不相上下,但若两人拼全力一战,淳于白六成会赢,因为淳于白的打斗经验比他丰富,应变上自然略胜他一筹。淳于白会舍掉自己的长处去和人拼内力,也是二十年从未有之事,可见他交手二十几招,在招式上胜不了他才至如此。
话说两头,萧景云抱着黛玉出了东门,眼见大漠边城落日,四下人也不多了,便也就慢悠悠的。
他不关心君王安危,是不忠君爱国?
他想着双方万不至于你死我活的。若是淳于白表舅兼干爹胜过皇上,自也会留足皇上的面子,若是皇上胜过干爹,有宸贵妃在,也不会让皇上杀了干爹。
虽然萧景云也好奇得很,但是纵他一生,何时有此时温香软玉在怀快活,他只盼这条路长一些,他就多抱一会儿。
黛玉一颗心也跳得不像是自己的,原本他奔得快要去追贵妃大姐他们,她也无话可说,总不能耽误他。
但是此时她也发现他脚步放慢,黛玉心善,虽然又羞又气,还是问道:“你是不是没力气了?”
萧景云此时没有防备,随口回道:“为夫有的是力气,娘子放心。”
原来他脑子里已经架构美好的夫妻生活了,自然如他爹娘一样“娘子、为夫”的。黛玉一句温柔相询,他冷不妨随口就答出这样的唐突话。
黛玉羞恼得当下急了就哭了出来,这可把萧景云吓到了,想着刚才的话也好生后悔。
黛玉一双绝美的眼睛就这样梨花带雨,萧景云慌了,忙道:“好妹妹,是我不对,你别哭呀!”
黛玉说:“我知你定是心里瞧我不起……你总是将我当作轻浮女子……呜……”
萧景云说:“我怎么会那样,我爱你还来不及呢。”
黛玉道:“你又要胡说了。我知道我跟大姐出来,你定是不高兴的,也觉得我不守闺训。”
萧景云道:“没有,我开心还来不及,若非贵妃娘娘带你一起来,我哪能天天见着你?若叫我几个月不在京都,两地分隔,不知你的音信,日子可怎么过呀。”
黛玉羞恼道:“你怎么是这样轻薄登徒浪子,我一直以为你是……”
萧景云郑重地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心里敬你,可我也爱你,便如我爹爹对娘一样。若是我有什么不是,让你不开心,我以后改了就是。”
黛玉见他俊美的脸表情严肃,双目一片真诚,绝无轻视她的意思,这才心情稍霁。
黛玉脑海中却总是回想起那意外的一幕,低声说:“就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当众这样……抱了我跳下来,让我如何做人?”
萧景云知道她到底是大家闺秀,与爹娘的江湖作风不同,于是哄道:“好好,是我不对,明日我跟皇上告个假,给你去负荆请罪。”
黛玉想到万一真为这事告假是否会有妨碍,又或者他要是真过来“请罪”了,原本只有在场的人见到了,最后变得众人皆知,那如何是好?
“谁要你负荆请罪了,你……你以后不这么欺负我就好。”
萧景云看她羞颜,不禁爱极,真想去亲她一亲,但那也只是想想,到底未成亲,还是要守着礼的。
萧景云说:“我怎么敢欺负你?你靠山这么硬。”
黛玉道:“我要是没靠山,若只是一个孤苦女子,你便要欺我了吗?”黛玉小时候在荣国府住着,府中下人对她多有轻慢,背后也有嚼舌根的,便是她没有了娘,要客居人篱下,才至那样。且后来与邢岫烟知心,又得她那篾片之才说及一些道理,所以黛玉总是敏感谨慎。这回是邢岫烟极力邀请,黛玉也想要亲近大姐,又想有大姐和爹爹的保护,夫家将来也难欺她,才敢随驾北狩。
“没有的事。”萧景山连忙否定,怕她不信,又说,“你不是看到了吗?我们家……的家风,就是……夫纲不怎么振,我爹惧内。”
黛玉想到自己未来公公和婆婆的画风,有时是震惊得反应不过来,但是过后一回味却是十分可乐。此时想到他们不禁破涕为笑。
黛玉又低声说:“侯爷惧内,与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萧景云不禁调笑道:“怎么会没关系,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说我以后哪敢欺负你呀?”
黛玉俏脸顿时像煮熟的虾。
萧景云倒怕她姑娘家皮薄,调戏媳妇够了,就想转移注意力。
忽见太阳正要落入地平线,他不由得停下脚步,轻轻放下黛玉,执了她的手,说:“日落了,你看。”
但见落日余辉下,漫天晚霞,这朔方边城风物与黛玉从小长大的江南不同,这开阔地界,天地浩荡,与闺中更是不同,黛玉也不由得痴了。她自小喜爱读书,博闻强记,不由得想起古人诗句和那些地理风物志中的记载,一一印证,未曾想自己一个不得自由的闺中女子,能够领略这一切,不由得喜上眉稍。
落日霞光印照在她稀世俊美的脸上,一身绝代风华岂是穿了男装可以掩盖得了的?这哪里是人间女子呀,萧景云看得痴了。
黛玉又不由得叹道:“可惜三妹不能来,她也最爱这天高地远的浩阔,她最喜自由了。”
萧景云笑道:“你此时也想着你的三妹,有好事儿就想分享给她?”萧景云知道自己是生生从石聪手中抢来的媳妇,心底其实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的,他暗暗觉得石慧这小姨子会有几分“敌视”他的。
黛玉却有几分纯真得意,说:“她是我妹妹,我当然想分享给她。我们是对皇天后土发过誓的姐妹,福祸与共。还有大姐,除了母亲,没有人比大姐对我更好了,我也最爱大姐了。”
萧景云酸溜溜道:“我在你心里也不如贵妃娘娘?”
黛玉倒从来没有这样对比过,这时要说萧景云比邢岫烟更重要,她不想骗他,但要说邢岫烟比萧景云重要,却也说不出口。后者到底是她的未来夫君,是要生儿育女过一辈子的人。
想到“夫君”,黛玉不禁侧开了身去,萧景云道:“好妹妹,我现在也不求比贵妃娘娘重要,但叫我和娘娘一样重要,行不行呀?在我心里,你便和我爹爹娘亲一样重要呢!”
第160章 二侠归心
黛玉便是小时候在贾府那等毫无规矩的地方也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话的, 之后她从邢岫烟那知道一些世人之眼, 更得宫廷教养嬷嬷教导, 秉持闺训,更惧这样的轻薄。
但是这人是自己定了亲的未来夫君,说来她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黛玉却忽然想到要追大姐, 不由啊了一声,说:“我们在这里看落日, 大姐不知怎么样了。”
萧景云还不及回答, 忽听马蹄声响, 三十几位微服锦衣卫和百来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骑马赶来,带头的正是周青, 而大皇子徒晖也随行, 二皇帝骑术太差受不得苦却是没有跟来。
当下萧景云向锦衣卫借了马,遂携了黛玉上马, 一起赶往。
还只还有三四里远的路, 片刻间就找到了那片干旱草地, 这时徒元义与淳于白打了二十几招后,硬碰硬比拼内力。
萧景云抱了黛玉下马, 而大皇子和锦衣卫也下马来,百来位锦衣卫顿时散开, 将四周围住。
这些锦衣卫都是徒元义一手培养提拔的, 精通武艺, 此时也知道皇帝正与人比拼内力, 不可出声相扰。
现在是黄昏时分, 太阳虽已下山,天色却尚明,邢岫烟看到了萧景云扶了黛玉过来,而黛玉俏脸红通通的,煞是可爱。
邢岫烟拉住她的手,说:“二妹来了,我正挂念你呢,幸而有萧世子照料你。”
黛玉此时哪有心情看人比内力,况她也不懂,她此时忍不住雏鸟情节地抱住邢岫烟的胳膊,邢岫烟过来人,哪有不明白的?
她不由得一笑,一把搂住她心肝宝贝叫着疼着,然后又说:“骑马过来,身上可有不适?累不累?要不要坐一会儿?”
黛玉那是因为现实发生的事和一直以来的生活相差太大了,男欢女爱又是天性,她也不是想矫情来着,但她确实心中一团乱,不知是喜是惧,只有邢岫烟能给她安全感。
黛玉摇了摇头:“我不累,大姐不要丢下我就好。”丢下她,她就得跟着他了,那种又害怕又喜悦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
邢岫烟笑道:“我怎么舍得?”
黛玉暗道:你自不舍得,但圣人会掳了你去,便丢下我不管了。
萧侯夫人过来,问道:“好玉儿,景云小兔仔子有没有欺负你呀?”
黛玉漂亮的耳朵都红了起来,看了萧景云一眼,低头违心地摇了摇头。
萧侯夫人白了萧景云一眼,嫌弃地说:“真是个木头,连你爹都不如!”
萧景云:……
邢岫烟抽着嘴角,暗想:林妹妹,嫁进这样的人家,你自求多福,幸好你没有心脏病。早知道就和你说些小言故事和自由恋爱的经验了,不用学那些刻板礼教。最多你的女儿将来嫁给我儿子,如果我能生儿子的话。
黛玉宝宝到底是心比比干多一窍,此时却也明白了,不禁傻眼。
但是萧侯夫人又去关注战局了,而萧景云站在了黛玉的另一边。
徒元义也有心试他有多少能耐,原只气定神闲抵御,过了足有一盏茶功夫。淳于白头顶的白色蒸气越发浓郁,但他最后不服输得如此之惨,冒着内伤之险将内力一通猛烈催至,徒元义发觉如此也不留情,当下大喝一声内劲催出。
一时犹如排山翻海,周身一阵罡风吹起,像是听到一声闷声,淳于白便如断线的风筝飞出,萧侯夫妻、欧阳磊不由得惊呼。
“大白!”
“表哥!”
邢岫烟也不由得心中一个咯噔,要是徒元义将人打死打残了,好好一个美男香消玉殒不说,还与萧侯一家有了仇怨。虽说他是皇帝,杀了人也没有人敢追究,这事到底不美,何况,她其实很喜欢淳于白这样的江湖大侠,还成熟美形。
淳于白落地后连连退了七八步卸去徒元义的后劲,因他这样拼内劲,到底受了些内伤,觉得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连忙朝淳于白跑去,邢岫烟也担心不禁朝前跑了两步,却被徒元义一把拎住后领提回来。
徒元义面容不悦,质问道:“你去凑什么热闹?你不关心朕有没有事,跑去看一个外男?”
此时胜负已分,锦衣卫齐齐下跪参拜:“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徒元义淡淡说:“平身吧。”
欧阳磊扶了淳于白过来,单膝跪地:“草民参见皇上!”
徒元义凤目微眯,冷冷道:“尔等江湖中人,目无朝廷,朕本不予计较。但尔敢教唆贵妃离家出走,朕容不得尔如此放肆!”
邢岫烟抓着徒元义的衣袖,说:“开玩笑的,你也当真。”
徒元义冷哼一声说:“今日你敢偷溜出来玩,明日也未必不敢更加无法无天!”
淳于白道:“草民知罪,草民多谢皇上方才手下留情。”
原来刚才两人对恃,因为淳于白需得用上全力,已无余力去结束这场内力比拼。如此下去,徒元义不下杀手,他也只有内力耗尽,内伤过重不易复原,更有甚者一身武功都废了。徒元义却在最后关头,见好就收,施力震开他,以此结束比拼,实是等于救了他。
徒元义说:“你武功确实不错。原说你能在朕手底下过三十招,朕便饶你无状,此时只过二十八招。”
邢岫烟说:“圣人,淳于公子已经受伤了,你还想怎么样呀?”
徒元义肃然道:“君无戏言。”
此时帝王之威,在此诸人不禁心中一跳,不敢造次求情。
淳于白半跪着拱手道:“草民无状,皇上要杀要剐,草民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自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此时比武输了,又得皇帝手下留情,也便心服。
邢岫烟说:“圣人,他是萧侯夫人的表兄,也是我的朋友,此时已然知罪,就请看在我们面上从轻处罚吧。”
徒元义瞪了她一眼,掏出一瓶药扔了给他,说:“朕还不至于要杀要剐。”
说完,揽着邢岫烟离去,邢岫烟认识那药瓶,知道徒元义此时无心为难人也就放心了。只怕这男人就是出口气。
又有锦衣卫牵了御马来,他抱了邢岫烟上了马,拉住缰绳,御马嘶昂一声,扬蹄离去。
而锦衣卫们也上了马一路紧随。
只留下萧侯夫妻、黛玉、萧景云、淳于白和欧阳磊。
欧阳磊道:“皇上跟谁学得如此高强的武功,竟是比师父还要厉害,幸而他无心要大白陪上性命。”
萧景云道:“其实现在锦衣卫中的高手都是圣人亲手培养的。”虽然徒元义知道近代化的历史走向,但是就算到了现代,保镖也是要会武术的,所以锦衣卫的武艺还是很重要的。
欧阳磊却嘿嘿一声说:“这皇帝真是有意思。”
萧景云道:“师伯有所不知,圣人文才武略俱是不凡,祖父临终前才觉大周中兴有望。”
萧老侯爷是四年前去逝的,那时徒元义已经北狩过两次显了威名,又在朝政上脱困于老圣人和诸多兄弟的泥潭,很是做了一些事,让时日不多却还关心大周江山的老侯倍感欣慰。
之后,萧老侯爷指望萧景云出仕,一来萧家总不能出两代如萧凯这样的纨绔,甚至代代纨绔;二来萧家实在是深沐皇恩,老侯爷还是有一番报效之心。萧景云在家守孝苦读,孝满也就进京都来了。
当然,守孝这三年来萧侯夫妻也是一直在洛阳老家,没有天南海北跑。原本在萧景云给他们写信来京谋娶黛玉前,他们还是准备出次去行走江湖的。
欧阳磊笑道:“武功是看到了,文才武略我也不知。不过,没有想到皇帝倒是个情痴。”
萧景云说:“师伯这话也敢胡说。”
欧阳磊笑道:“能把宸贵妃养得那般百无禁忌,丝毫没有后宅小妇人之态,就是民间普通人家都不是容易办到的。那可是后宫呀,哪个女子敢这么没有礼教规矩?宸贵妃怕是被纵惯了。”
萧侯得意地说:“我早说过圣人夫纲也不怎么振的。”
萧景云不禁抽了抽嘴角,暗想:便是圣人真的夫纲不怎么样,爹,你得意什么?跟你有啥关系?
……
邢岫烟裹着他的披风,被他拥在马前,两人共乘回行辕去,他还要赶着参加地方官员准备的晚宴,此时都有些迟了。
徒元义说:“不可再自己偷溜出来玩了,外人瞧见了,背后要议论你后妃女德不修。”
邢岫烟在怀里蹭了蹭,如一只小宠物撒娇,暗想着可别有什么惩罚。
徒元义却只一手从后搂住她的腰,亲了亲她的耳朵,轻轻一笑:“调皮。”
两人回到行辕别院,太监宫女马上服侍两人更衣,参加了西宁郡王和地方官员为皇帝一行人准备的洗尘宴。
一通繁文缛节且不细述。
宴罢回了寝宫,邢岫烟也是一身的疲惫,洗漱后上了床倒头就睡,徒元义见她如此,今晚倒没有闹她了。
一早醒来时,某人不用早朝已经练了一个时辰的功回来了,此时大用是早上七点半。
他从床上将人掏了出来,说:“叫你早一点起床,吐纳归导,延年益寿总有好处,你便是不听的。”
邢岫烟咯咯一笑,说:“我也应该不会短命,再延年益寿不成老妖精了?”
“胡说八道。”
邢岫烟枕在他肩头,说:“你老得慢些,我老的快些,不是刚好吗?除非你六十岁时要找个十六岁的,那我可如何也没有办法了。我今年十六,往后再不能十六了。”
徒元义不禁莞尔,说:“你担心朕找个十六岁的,更该爱惜容颜,免得你说帝王色衰爱驰。”
邢岫烟笑道:“那皇上开恩,给臣妾多存点钱养老。”
徒元义说:“你这又懒又调皮的,朕才不给钱。”
邢岫烟挑了挑眉,搂了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一吻,徒元义凤目一闪。
邢岫烟了解他经不起她的引诱,定力极差,特别是晚上没有满足的时候。
邢岫烟笑道:“我没刷牙哦。”
徒元义扑上来按住她,说:“朕好意怜你身子弱,偏你自个儿送上来。”
邢岫烟说:“我要在上面。”目标压皇帝。
徒元义调笑道:“想得美。”说着去解她衣衫,伏下身去亲吻她的脖子。
荒原之草,野火燃烧,疾风吹过,漫延无际,恰逢甘霖从天而降。
一场风流,却也不知今夕何夕。
徒晖和徒显来请安时被李德全拦在殿外令他们回去了。到了申时末,两人才刚刚起来洗漱完毕,用着早膳。
而萧侯夫妻此时也领着淳于白、欧阳磊来请罪。淳于白、欧阳磊原也是不将天皇老子放眼中的人物,但是昨日之事却也令二人服气,再想自己冒犯天颜,三纲五常、繁文缛节的思想还是影响着江湖豪客的。
早膳毕,在花厅接见他们,徒元义也带了邢岫烟过去。
参拜之后,邢岫烟道:“淳于公子身体无碍吧?”
淳于白道:“草民多谢贵妃娘娘关心,皇上赐了伤药,草民服用后,经过一夜调息,竟是好了五六成了,三四天内应能好个七八成。”
邢岫烟道:“如此便好。原是想交个朋友,反累公子伤重,倒是我的不是了。”
淳于白道:“娘娘折杀草民了。”
邢岫烟看了徒元义一眼,见他没有面色不愉,她当能知他九分,此时他是不好对他们软言的,能带她一起来见,正是无意再为难之意。
邢岫烟笑道:“此时也没外人,公子也不要草民草民的了,算起来都是亲戚。圣人尚武,二位难得是本朝高手,便是不通朝廷礼仪,圣人也会有惜才之心,宽容一二。况且,江湖上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平常人在圣人手底下过不了三招,淳于公子能过三十招,倒也是一场缘分。”
淳于白和欧阳磊听了心中甚喜,江湖豪客放荡傲气,但也是最易受感动的人群。皇帝武艺绝伦,且无惯常的“侠以武犯禁”敌视江湖人之意,便是他最爱的宸贵妃为人豪爽,其野性倒更像江湖儿女,两人本是极有好感。于是,他们对于皇帝的感观也是极佳,反而真觉得是自己冒犯了,又再跪于徒元义跟前请罪。
徒元义这才开口:“罢了,什么话都让贵妃说了。”
淳于白道:“草民未在皇上手底下过三十招,还请皇上降罪。”
徒元义想了想,说:“朕京都十二万禁军,虽兵种不同,练的操也不同,但是总要练几手拳脚功夫。朕罚你在禁军中当个教习,你可心服?”
淳于白不禁吃了一惊,他想过皇帝罚他,但是没有想过皇帝让他去当禁军教习的。
江湖豪客未必贪恋仕途,但是也不代表江湖豪客会拒绝在合适的时候入朝为官,特别是遇上一个让他折服的皇帝。
“草民但听皇上调遣!”淳于白叩首道。
邢岫烟拍手笑道:“这可好了,要是有淳于公子当教习,圣人不用隔三差五就去军中了。十二万禁军淳于公子可要太累了,圣人请欧阳公子一起留下帮忙吧。”
徒元义看了看欧阳磊,道:“朕瞧你武艺着实不弱,你们浪迹江湖几十年,江湖上的事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男儿生当带吴钩,不可虚度余生,负了一身本事。”
欧阳磊胸口一热,拜服:“草民听凭皇上调遣。”
欧阳磊和淳于白经过昨天种种:与宸贵妃相交,听她一番“仁者爱人”的理想;徒元义比武虽有发泄胸中怒气之意,却在最后宽仁等于是救了淳于白一命;晚上还听萧侯一家的陈述近年的朝局变幻,皇帝所为。此时,他们心中也认为徒元义是当世明君,为其效命自是甘心。况且,徒元义一句话说到他们的心里,浪迹江湖几十年,江湖上的事,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余生也许该做点别的事。
徒元义龙心甚悦,又令他们先跟随萧侯住着候令,北狩之后一同返京。
萧侯听了俊脸表情怪异,犹如便秘,但萧侯夫人倒是一脸欣喜。
……
在边城已经呆了两天,这日黛玉未留丫鬟嬷嬷在屋中侍候,一人在屋中做针线,却是苏馥儿找过来了。
苏馥儿因为也得恩典,得了一个“幽兰县君”的封号,所以也住在西宁郡王府的一个院子里。这也让谭谦一个伴驾的七品庶吉士得以住进王府。不过谭谦白日里是很忙的,苏馥儿一人无聊却也不敢出门去,自是找黛玉来的。
黛玉忙让人迎了她进屋来,却见她穿着一件红色滚边的淡粉色的襦裙,配着一条象牙白的绫罗裙,头上梳着一个惊鸿髻,一套华贵的金凤钗头面,左髻插了一支样式新颖的步摇,颈上是梅花多宝璎珞,一身贵气与风雅结合。
黛玉笑道:“听闻姐姐昨日去了总督府上做客,我还道姐姐今日还得出门,未曾上门去。”
苏馥儿嗔笑道:“你有你未来婆母疼着,哪里还理我来?”
原来小黛玉昨日又被婆婆带出去玩了,而邢岫烟昨天跟着徒元义微服去了乡间体察民情,与黛玉不是一路。只苏馥儿到底已嫁人妇,谭谦是个书生,总要考虑他的接受能力。
黛玉得到她的揶揄哪里依得,本也是嘴皮子利索之人,便道:“姐姐可是天天有谭姐夫疼着的,还来说我。”
苏馥儿笑道:“待得冬日里妹妹嫁给萧世子,他还不疼爱进骨子里去?”
萧世子年轻俊美,文武双全,简在帝心,昨日她赴宴也是偶然听到后宅女眷间的传闻。因为边城礼教不像京都,一些未婚女儿间私下聊起来,还很是热络。
黛玉再次败阵了,这种话题未婚女孩儿总是吃亏的。苏馥儿在一旁榻上坐下,看着她原应该是在做针线,但此时榻上却无绣品,顿时有些明了,黛玉是藏起来了。
苏馥儿不禁一笑,说:“妹妹刚才绣什么来着,给姐姐瞧瞧妹妹绣工是不是都得娘娘真传。别的姐姐不敢托大,娘娘的苏绣功夫是蒋嬷嬷教的,只不过娘娘青出于蓝罢了。所以姐姐还能辨得好歹来。”
苏馥儿的女工也确实极好的,她在设计和布局上不如邢岫烟,也没有邢岫烟当年那种奇效,但针脚却不会差多少。是以给谭谦做的衣裳,他可宝贝着,便是弄脏了,忍不住碎碎念还暗中被徒元义看了笑话。
黛玉再囧,原来她正在给萧景云做一双皮手套,握箭射箭时可以护着他的手,这给她藏座垫下头了。
黛玉说不出话来,苏馥儿只在那捧腹大笑,这个原著中还说黛玉怎么也是个俗人竟也尝不出梅花上的雪水来的妙玉师傅,换了个法子笑话她了。
这时徐嬷嬷却进来禀报说琏二爷来看她。虽有男女大妨,但是有嬷嬷在场自家表兄妹倒是无碍。
二女整理衣着,一起出了内屋到了花厅,但见贾琏带着贾环来了。原本谭谦也会在贾琏身边一起历练实务,但今日中书舍人李文俊也找了他过去协助日常事务。
贾环也久未见林黛玉,此时黛玉已然及笄,花季少女的风华不是幼年可比,他也不由得感叹:果然是仙子!便是电视剧中常常演什么“第一美人”的女明星都及不上她的品貌风姿,气质相差十万八千里。而这原著中的妙玉竟然也是个绝色,还俗嫁人,过得比从前更好,更加展露女性的娇媚来,总不下于他的同胞姐姐探春了。
贾环暗想:金陵十二钗一个个嫁人定人了,还有三个没有嫁人的不是自己姐妹就是自己侄女,他是一个也捞不上。
其实现在关系靠山这么硬的林黛玉是他的理想妻子,只不过他是贾家庶子,就算没有被萧家定下,重生林如海怎么也不可能将女儿嫁他的。
如此思绪也只发生在一瞬间,林黛玉和苏馥儿已经朝贾琏福身行礼了。
黛玉问道:“琏二哥哥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贾琏是大红人却也是大忙人,他当官当得越来越风声水起,由于他各方都搭得上关系,所以各路神仙都给面子,就是贾环都觉得他颇有韦小宝之风。刚好韦小宝也是那种有良心讲义气,为人机灵,却有好色贪财的毛病,倒和贾琏颇像。贾环此时年纪小,初入官场,缺乏亲近之人提携,自然是傍着这个堂兄。大房二房怎么斗,在外总也是兄弟,而此时身负很多后勤重任的贾琏也确实有需要贾环的地方,文书方面的事让贾环分担,他自己轻松很多。
贾琏笑道:“为兄正要派人回京,便想问问妹妹可有什么想要带回京里的,或是有什么信件可要带给姑爹。”
第161章 再见贾环
黛玉一听, 喜道:“琏二哥哥何日派人回京都?”
贾琏道:“今日为兄难得有空,便要准备一下, 不是明日就是后日。也正好你凤姐姐如今管着好些铺子, 我在边地采买些东西让人送回京都去。信件自也是托了底下的伙计送回。”
黛玉看了苏馥儿一眼, 笑道:“当日在义母家, 我们还曾邀凤姐姐与我们合开铺子, 如今她是参股了, 可是自个儿的生意都管不过来了,很少来帮我们的忙。”
苏馥儿也不由担心,说:“此时少了你这个算账能手,不知几个嬷嬷们管得过来不。义母可也正在坐月子,操不了那心。”
黛玉笑道:“我离京前可是修书一封, 托了陈先生和太太帮忙,便是看在娘娘份上,总也得搭把手吧。”
贾琏看着这些女人掌家赚钱也是有趣,跟着调笑道:“你们一个个大财主, 以后可得关照点哥哥我这破落户。哥哥下半辈子,就指望着妹妹们手头宽个一二分了。”
贾环也不禁惊讶又佩服,贾琏真是遇上谁都能说上话, 让他拉下脸儿来和女人们卖好讨饶还是有点难度的, 除非是他和女人热恋时。这贾琏是能做到贾宝玉的讨女人喜欢, 又是个顶立门户之人, 且他不碰良家女, 原来的红楼姐妹们都爱和他亲近。当着那么些大人物的大舅子, 他能不吃得香吗?贾环不禁眼红。
黛玉和苏馥儿不由均捧腹大笑,正在这时忽听一阵脚步声响,却是人未到声先到了。
“你们在干什么呢,笑得像只偷到米的老鼠?”
贾环听到这个有一丝熟悉的声音不由得一震,不由得往花厅门口看去。却见一个身穿月白底绣着金纹胡服箭袖衣袍的绝色女郎领着两个穿着一紫一青胡服的少女进厅来。
她们穿的胡服不是后金褂子样子的,而是似类大唐时期盛行的胡服。那月白金纹胡服的女子一头浓密的乌发打了许多小辫,然后拢在头顶一处,饰以一个黄金发箍,发箍上有六颗小指大的东珠拱着一珠拇指大的东珠,额头是金闪闪的宝石水晶抹额,颈上带着一串颇具胡风的黄金宝石项链,纤腰上的革带镶着七处金镶翡翠,右边悬着一块温润的玉佩,脚上是一双绣金线的红色胡靴。
而一紫一青的美貌女子衣饰虽不及正主儿华贵,却也不是小家小户能有的。
黛玉、苏馥儿、贾琏和黛、馥两人的丫鬟嬷嬷具站了起来,跪下行礼。贾琏和贾环自也在边上下拜。
“臣女/微臣/奴婢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邢岫烟却是在两位姐妹行全礼之前搀扶住了二人,笑道:“又不是宫里,也没外人,别多礼了。”
苏馥儿自从还俗,总也是了解自己曾经的童年玩伴和半徒是个多么野的女子了。
苏馥儿忧道:“娘娘要见我等,只管召见,怎么可以自个儿来?”
邢岫烟笑道:“姐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我召见你们去我那,我得拿出好茶好点招呼,我便不能来吃你们一回了?”
黛玉不由得扑哧一笑,说:“娘娘这是曲解馥儿姐姐好意。我们担心娘娘安危来着。”
邢岫烟道:“别说这内院了,便是外头只要带上锦衣卫,两个时辰内得回去就成,此时圣驾在此,禁军这么多,出不了什么大事。”
贾琏这又上前拜见,躬身拱手道:“下臣不知娘娘驾到,有所惊扰,请娘娘恕罪!”
贾琏看到这个改变他没出息的命运的大靠山,哪有不上前得个脸面的,原是外男按礼不好亲近。但原著中贾元春省亲尚且让贾宝玉去见,此处边城胡风严重,邢岫烟私下来黛玉借住的院落,见一见也不大妨碍。
邢岫烟“眼神不好”是早被徒元义嫌弃的,不过她倒是看到了贾琏,没瞧清贾环,原先只是先和自己姐妹说话。
这时贾琏近前拜见,她才见他身后跟着一人,穿着宝蓝色的袍子,身形削瘦,正在抽条期,应该还未满十六岁。
再见他面容隐隐有些熟悉,邢岫烟心下不由得一惊,面上却也无常,微笑道:“原来是琏二表哥,是有许久未见了,近日可好?”
贾琏笑应道:“托娘娘洪福,臣一切都还顺利。”
说着,邢岫烟却径自走到主座坐下来,过往皆成云烟,此时她与赵嘉桓、华珍珠不是同一个阶层的,自也早换一个眼界看事物。只不过,斗然见着这渣男,心中还是不由得微微有丝不爽。
雪雁机灵,过来奉茶,邢岫烟心中有事,也没有令人座下,她不说坐,也就没有人敢坐了。
邢岫烟品了一口茶,手中托着茶盅,眼睛才又向贾琏看去,她久在徒元义身边,位居贵妃,住在大明宫,内侍宫女锦衣卫无不听令,不同于寻常后宫女子,自有一股清贵雍容威严。
邢岫烟说:“琏二表哥现官居何职?”
贾琏恭身道:“皇恩浩荡,微臣腆居兵部武库司从六品主事,圣人钦点北狩协理后勤庶务。”
邢岫烟笑道:“这倒有意思了,武库司只管各军武器营造储备之事,圣人倒让你来协理后勤庶务。”
贾琏道:“这是北狩特殊时期的权宜之计。除了微臣之外,也有许多同僚借调处理此事。”
邢岫烟点了点头,说:“表哥乃荣国公嫡孙,虽不能上阵杀敌,在兵部担任要职,也算继承祖先之业了。”
贾琏道:“微臣定不负娘娘一番栽培之恩。”
邢岫烟呵呵一笑,说:“本宫能栽培你什么?是你运道来了得了圣人青眼,好好办差,别负了圣人破例栽培之心才好。”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邢岫烟心中却甚喜,她此时久居上位,外朝也可说有不小势力,其实不能说没有野心。但她的野心不是想当太后,这种后宅虚荣耀她没兴趣,有实惠实权就好。她是想在这个时代多少做点事业,要做事就要人,贾琏也算是她的人。
贾琏撩袍跪倒在地说:“微臣粉身碎骨难报圣人和娘娘的恩德,只有谨记对圣人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为朝廷办差,以报皇恩。”
贾环看着贾琏的表现,只有服字可以概括,虽说邢岫烟算是他表妹,但是他面上可没有一丝轻慢之心,表现得忠心耿耿的样子。便是皇帝和邢岫烟不全信,但以他们的智商自然知道世上没有完美的臣子,如贾琏这样的,用着是很顺手了,自然会宠幸。这人是极熟悉官场的一套了,礼也好,马屁也好。
邢岫烟再朝贾环看去,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淡淡道:“这位就是贾传胪?”
贾环天人交加,从前在迎春那事上他是想过有意向邢岫烟示好,以证其心。但是面对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微臣……贾环,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贾环上前一步,拱手跪地,头贴地拜见。
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等见贾元春都还要在参拜,他贾环非亲非长,一个七品编修,如何能免这君臣之礼?若是不守君臣之分,他的功名也不成立了,因为他的功名是君王给的。没有功名,在古代,其它一切也不成立了。
“起来吧。”邢岫烟淡淡道,“贾传胪年纪轻轻就高中了,倒是难得。如今是在翰林院办差吗?”
贾环道:“微臣得蒙圣恩,现居翰林院编修。”
邢岫烟点了点头,说:“做人到了这一步,天花板有多高,还是要看格局,都说一个人的格局决定一个人的成就,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的未来世界就是什么样的。翰林院从不缺编修和庶吉士,但能成为名臣的也屈指可数,不要寒窗苦读却终成禄蠹。本朝不缺禄蠹之辈,你不必来凑这热闹。”
邢岫烟暗想:你若对我或者说对徒元义无用,那么就是对大周无用,就别怪我无情了,躺着当地主统治阶级享受富贵,还轮不到你,那是贾宝玉的权利。看你今生现在还年幼,连身量都未足,本宫且先看看。
贾环却不知邢岫烟未尽之语,只理解了她说出口的,听着倒是鼓励之语。贾环不过凡人,心中也不由得一酸,没有想过今生再见她,更没有想到今生再见她时,她竟如此看得开。
但想两人前生恩怨,对贾环来说是没有百年的,但重新为人,心境自是有变。
两人曾经也有一段时间惺惺相惜,对于实际工作生活的事务会有探讨,对于更深层次的三观学问也有交流,贾环倒是知道,这方面华珍珠就差远了。辛秀妍在这方面更像男人,但她比男人更纯粹,没有男人那么狠、没有男人那么强的功利欲。
而华珍珠就是纯粹的小女人,关心着化妆品、包包、香水、那个女同事又矫情了、谁又谄媚了、谁背后说了谁的坏话等等。只有谈过恋爱,他才知道他生活中更需要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而不是披着女人皮的男人婆。
但是穿越了之后,在一个古代社会,他又看到“女人”是可以替代的、可以不唯一的,所以变得没有那么重要,倒是一个思想和他同样高度的曾经灵魂上的男人婆,让他忽视不了,虽然这已不是爱情。
时移事易是亘古的规律。
这是现代男人心理的现实,一心想着穿越后去无条件宠爱一个女人的穿越男是很难存在,不然且看“七点男”。
贾环有贾环的活法,华珍珠也要在古代找到自己的价值赖以为生,现代时比较平等地在一起是因为缘,而古代时换一种关系合作也是缘。而又要什么样的缘才能修得相爱相知相和相敬,不为现实困难或诱惑有所改变、永不分离?总不是他和辛秀妍,也不是他和华珍珠。
贾环这番复杂心思却也是片刻间的事,压下心酸和感慨,拱手道:“微臣谢娘娘提点。”
邢岫烟却不再追究了,却看向黛玉和苏馥儿,说:“刚才姐姐和二妹笑得好生欢快,却是什么事来着?”
黛玉这才仗着一张利索的嘴说了刚才贾琏的笑语,邢岫烟不由笑道:“表哥这当长兄的不多疼疼妹妹们,怎么好意思想着这个?”
贾琏也难得像贾宝玉一样可以在妹妹们跟前亲近,更别说此时能见贵妃娘娘了。因为徒元义越来越娇纵她,她的规矩也就越松。
贾环不由偷看邢岫烟,他一番感慨后,却又好奇她如今过得如何。但见她自比前生年少,颊如明月生光,眸如秋水含波,眉宇朗朗,清贵风流,不可方物。便是站在绛珠仙子身旁也丝毫不会被夺了光彩。贾环不禁有几分自惭形晦。
贾琏陪笑道:“微臣堂弟宝玉曾说天地的灵气集于女儿,我等男子不过浊物,微臣有时一想,宝玉说得极对。林妹妹、慧表妹、苏妹妹还有娘娘您都是何等出色的人,亲戚家的兄弟姐妹,可不就我等男儿差了去?微臣这做哥哥的当然只有指望妹妹们过了。便是林妹妹她们都不管微臣了,娘娘可得可怜微臣生得愚笨,是最不成材的。”
邢岫烟不禁也哧一声笑,说:“琏二表哥,你这嘴是跟凤姐姐学的吧。你们夫妻俩还是去骗骗林妹妹这心软之人的吧,可骗不了本宫。”
贾琏又唉哟叹一声,说:“微臣哪敢欺君哟!”
黛、馥二人又笑了一会儿,贾琏也知他虽是表兄也到底是外男,便是嬷嬷们均在场,不宜久呆。
贾琏因道:“微臣来见林妹妹,到是在外头买了些姑娘家玩的东西,娘娘和妹妹们若不嫌弃,偶尔赏玩,打发时间也好。”
贾琏却是不知小黛玉总会被自己婆婆带出门去的,才会有这番心思。
邢岫烟不点破,黛玉自也不会说明。
黛玉谢了,贾琏携贾环跪安退出花厅。
邢岫烟微着贾氏兄弟背影消失,心中微有所念,终又抛却,想到来此的主题。
邢岫烟让她们坐下来说话,黛、馥二人谢过在下首陪坐。
邢岫烟道:“西域伊梨将军派人上贡了一批阿拉伯马给圣人,听说前两天送到了边城了。圣人答应让我们姐妹都挑一匹,我来正想问问你们今日可有空,咱们去马场看看。”
苏馥儿表情怪异,说:“这不太好吧?我们怎么能骑马?”
说好的后宫女德典范呢?
邢岫烟说:“现在可以不骑呀,挑一匹去养着。这可是阿拉伯马,本朝没有的,是伊梨将军与波斯帝国开通商道后才得的。”
黛玉好奇宝宝问道:“阿拉伯马和本朝的马不一样吗?”
邢岫烟摇头:“当然不一样,阿拉伯马与西域汗血马齐名,耐力极好,聪明活跃,有钱都买不到。数年前圣人北狩时,伊梨将军也来觐见,圣人命开通与西域诸国的商道,引进阿拉伯马。这种马可贵了,这回总共也就送了二十二匹来。”
苏馥儿一惊:“如此珍贵之马,如何能送与我们?”
邢岫烟嘻嘻一笑,说:“听说有几匹刚刚生的小马驹,咱们都领养一匹,像自己孩子一样养着,也是咱们姐妹间的意趣。旁人养狗养猫都养得,咱们养小马驹怎么了?但如果是母马,将来生下小马驹,可得献给朝廷了。”
黛、馥二位听到“当自己孩子养着”不由得红了脸,但是女人天生有些母性,心中不由得柔软。而邢岫烟对熊孩子有阴影,能养匹小马,她还是兴致盎然的。
邢岫烟又让黛、馥二人换上胡服,二人半推半就去更衣了。她转念又一想要不找萧侯夫人一起去玩,但是她又有点舍不得了。
想了想,还是着人去告知萧侯夫人。
不想,等到她们又返回行宫别院,准备从行宫别院侧门出去,萧侯夫人带了三个男人求见。
徒元义和诸臣今日去巡视黄河了,有许多外朝大臣在场,不好带着她。徒元义这才允了她自个玩,只让锦衣卫和西厂太监护卫,且又讨来了福利。徒元义也是经过一些理智情感和新旧观念纠结,还是在女色上败下阵来,是糊里糊涂允了些破例没规矩的事,这是外话。
却说邢岫烟此时心底“卧操”一声,暗想这么一大群人跟去,个个都想要怎么办?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邢岫烟带着姐妹见了萧侯夫妻和新归附的二侠,二侠此时虽然还有江湖人作风,对邢岫烟却多了许多尊敬,他们心里认她做主母,自是不同的。
欧阳磊说:“听师妹说是要去看波斯来的好马,我等也不请自来了。我也曾偶然在西域瞧见过一次汗血马,确实神骏非凡,但是当地人视其为神马,不让我等中土人捕捉。”
淳于白也笑道:“当时我们是怕激起当地民愤,才息了念头,引为憾事。”
邢岫烟暗想:这啥意思呀?就是说你们也想要?我只是看在黛玉宝宝面上,想均一匹给萧侯夫人,晚上我再辛苦一点自我牺牲“卖身”让某男人痛快了多半成了。你们这么多人要,老娘要怎么“卖身”才行呀?还说萧侯脸皮厚,这二位脸皮也不薄呀!当年三个厚脸皮的男人追一个女人,那真不知是何情景。
虽然满满吐嘈,她脸上还带着笑,说:“既是有缘,便一同去瞧瞧。”
于是,一行人簇拥着离开行宫别院,邢岫烟和黛玉、苏馥儿乘座豪华马车,而萧侯夫妻、二侠骑马,再有三女各自两个婢女,在后头的马车上。由锦衣卫、西厂太监护卫,前往马场。
这个皇家马场位于边城西郊,占地达万亩草场,内属内务府管辖。大周在河朔地区有好几个马场,每年养马买马的开销绝对不小,但是在古代,战马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资源,是大周抵御北方威胁的资本,便是因此每年花去户部千万两银子也不得不忍了。
有锦衣卫和西厂开道,皇家马场自是通行无碍,到了马场简陋的衙门里。因为邢岫烟没有提前通事,马场的管事李寿吓了一跳,连忙更衣带着几个重要的官吏过来参见。
一通繁文缛节之后,邢岫烟也不拐弯抹角,说明来意,便是要看伊梨将军送来的那批阿拉伯马。
李寿但见邢岫烟一个贵妃被这么多人护着过来,还有几个绝世美貌的女子,虽然心中奇怪,但他久在边城,但是没有关内那样卫道士。
李寿伏拜道:“请娘娘稍待,待奴才命人将马赶回马厩,娘娘再慢慢看。”
邢岫烟说:“怎么,马不在马厩里吗?”
李寿道:“这批马从西域远道而来,总是失了些膘,奴才令人就放到水草肥美处去了。”
邢岫烟又因问何处,李寿只得回答说是五里外的草场,邢岫烟微笑道:“不过五里之地,本宫自去看看,你带路就是。”
李寿只好称是。
此时已近晚秋,草色枯黄,未到冬季下雪之时,马牛羊等牲蓄仍是放牧在外的。
此时已近中午,天空澄澈碧蓝,几朵雪白的云就像是一匹蓝锦上的绣花。金色的阳光洒在广阔的马场草原上,让这天地萧索中带着一种圣洁。
邢岫烟、黛玉、苏馥儿下了马车,尽见草场的辽阔,心胸也为之一宽。不过,也少不得鼻间隐隐闻到牲畜粪便的味道了。
美丽总是伴着另一面的。
李寿引着邢岫烟等人走了到临近了一条小河,就见前方有五六匹骏马低头吃着草,高耸着尾巴。
虽听李寿说马匹丢了膘要养回去,可见马儿身上仍显油光,甚是精神。邢岫烟见着这马,心想她领一匹养着,让徒元义施舍一点灵泉水,将来只怕也能如他的御马般神骏非凡。
欧阳磊看得心痒难耐,道:“果然是好马!娘娘,待臣去试一试,如何?”
邢岫烟暗想:你试一试,然后表现得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然后我就得宝马赠英雄了,是吧?我又不是曹操,将赤兔送给关羽收揽人心。
徒元义砥砺积累发展不容易,我怎么能这么败家呢。
可面上还是要保持风度,邢岫烟微笑道:“那我就见识见识欧阳公子的绝技了。”
第162章 拦路喊冤
伊梨将军派人送来的这些阿拉伯马都还未上鞍, 能一路东来实为不易,也幸而伊梨将军手下蕃民羌人原也是马背上的民族。此时放牧在此, 野性还是未服, 见到人来, 这几匹少年期的阿拉伯马在一匹黑马的带领下, 尾巴一耸就逃往别处。
李寿连忙吆喝马夫去套回来, 邢岫烟道:“且不忙, 让欧阳公子来。”
却见欧阳磊已然施轻功跃出,提起内功,脚下飞快往那黑色的头马追去,萧侯夫人当下叹一声:“五年不见,师哥内功大大增长, 可喜可贺呀!”
不多时,欧阳磊已经闪到马群之人,他艺高人胆大,也不怕被马蹄踏伤。
他已接近了黑色骏马, 抓住了马鬣,忽然脚下一跃跳上了马背,在场包括邢岫烟在内的人都不禁喝彩。
黛玉和苏馥儿也讶异地睁大眼睛, 闺中女子从未见过如此野性粗犷的事情。
那马儿虽然少年调皮, 到底曾为人所捕捉套来, 欧阳磊跳上马背后它疯魔蹦跳起来。欧阳磊内功精湛, 浪迹江湖数十年, 骑术自也不差马背上的民族, 他抱了马脖子,双腿夹住马肚子,那黑马如何也挣脱不得,终究也就服了。
接着欧阳磊就这样不带马鞍的驭着这阿拉伯马在草原上快速蹦跑起来。淳于白见这马体形优美,身子结构匀称,运步富有弹性,与蒙古马和中原各地的马不同,而速度极快,心折不已。
李寿还解释说:“送这批马过来时,还跟来一批波斯商人,他们说,这马尚未适应,待养些时日,状态更好。”
邢岫烟听了也甚喜,当年还是阿飘时,徒元义怕也是思及“往事”,谈论天下之势,论起马来,说是中原马种不如蒙古马种,因此骑兵上蒙古后金对中原有绝对优势。然后她随口吹牛说蒙古马并不算优秀,后世中国用阿拉伯马改良中原马种和蒙古马种,其实很多世界名马都有阿拉伯马的血统。
徒元义听者有心,便是后来知道在火/器坚船面前,骑兵也是个屁,但是古代男人爱马就和现代男人爱车一个德性。
徒元义重生以来十分想要得到阿拉伯马,接见伊梨将军时,就提这要求了。当时三王之乱刚平,凉州节度史马保成满门抄斩,伊梨将军进关也是想探探新帝虚实,却被徒元义王八之气所震,自也要办这件事了。
欧阳磊骑了那匹黑色骏马回来,下了马后,那黑色骏马反而甩着尾马在他身边擦擦挨挨亲昵无比,看得大伙儿也是艳羡。
邢岫烟却不由天空行空地想:这要是修仙世界,是不是精灵认主了。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心里小气归小气,但身为人主,“养士”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于是邢岫烟朗朗一笑,说:“本宫倒是想欧阳公子技拙来着,本宫便有理由将好马都自己留着了。都说美女爱英雄,本宫看来,骏马也爱英雄,本宫便成人之美,成马之美,它是你的了。”
其实邢岫烟倒是想多了,欧阳磊便是脸皮再厚,得知这马怕是要当战马的,自己寸功未建,可也不敢受这千金难买的好马。
却没有想到邢岫烟如此豪气,他却不是扭捏之辈,当下单膝跪倒:“微臣谢娘娘恩典!”万死难报君恩什么的,他还说不出口,不过此时,若叫他为邢岫烟一死,他也慨而赴之。
邢岫烟当下也朝淳于白笑道:“本宫不是‘一驹杀二士’之辈,淳于公子也别客气了,你也挑一匹吧。”
淳于白谢了,当下挑了一匹枣红色骏马,且不细述。
李寿正在心痛,他一个马场小官哪里拒得了贵妃娘娘。
邢岫烟却因问道:“听说有几匹小马驹来着,却是在哪里?”
李寿道:“却还是在马厩里养着,路途遥远,马驹还小,此时正要精心伺养,以免接着水土不服反生了病。”
邢岫烟笑道:“且去瞧瞧。”
一众人又乘车骑马赶往马厩,这批阿拉伯马的马厩倒是打扫得很干净,怕它们刚来易染病,但是仍然能闻到阵阵马粪的味道。
其他们倒是不觉奇怪,黛、馥二姝倒被味道薰着了,邢岫烟看她们表情,让她们若不爱进去,就回马场的办公处等候也行,不过可就不分马给她们了。
她们却还是姑娘心情,是喜欢可爱的小动物的,哪里肯退缩。
一共有七匹小马驹,一岁多到三岁间的,中途有一匹不到一岁的还死了,诸人听了心痛不已。
邢岫烟见到一匹土豪金色的小马,大约两岁,身形抽条,长长的睫毛,萌得不行,不由得十分喜爱。
她本也会骑马,徒元义教过她,但这马还太小了,她取了一块糖,进去摸了摸马脖子,再拿糖来到它嘴边。小马驹马舌一卷就卷走了糖,吃到糖的小马不禁欢快的甩了甩尾巴。
黛玉见了喜道:“娘娘,它很高兴呀!”
邢岫烟笑道:“我给它吃糖,它当然高兴啦!”
于是,又让紫玥取块糖给黛玉她们,让她们去挑一匹,她们自也心痒难耐,取了糖去挑了。
邢岫烟笑道:“聂夫人,你想要大马还是小马?”
萧侯夫人笑道:“怎么能让皇上娘娘如此破费?娘娘送了玉儿,便是送我一般,哪有一家领了两匹去的?这让京都这么多贵人如何说?非是和娘娘客气,但此事不必再提,我与玉儿两人养一匹足矣,侯府中也不缺马。”
邢岫烟暗想,这萧侯夫人倒是心底十分明白。也罢,总的来说,只多出一匹马,也就没有这么心疼了。
邢岫烟笑道:“本宫也不知圣人有没有其它打算,夫人要给本宫节省,本宫也不和你客套了。”
黛玉挑了一匹白色小马,只一岁,而苏馥儿挑了一匹红马,大约两岁多,此事也便揭过。
收获满满,准备带着五匹马回城去,至于石慧没有马也顾不得了,因为谁让她来不了边城。不然石慧有、迎春也不好意思落了,邢岫烟也是会舍不得的,只得在她成亲时,给点别的了。
凤驾刚出马场不久,忽见客道上奔出一个衣衫蓝缕的人来,高声喊着冤枉。因为邢岫烟此行算得上“轻车简从”,只有五十个锦衣卫和十个西厂太监护卫,并未前方清场开道。这才有人能跑到官道前来喊着冤枉。
锦衣卫就要过去清场,但那一声呼喝,邢岫烟也隐隐听到了,掀开车帘,说:“欧阳公子,你去看看前方发生何事了。”
欧阳磊领命策马过去,但见几个锦衣卫将一个男子打在地上,刀抵在他后背,那人不过是乞丐打扮,但仍然口中喊着冤枉。
欧阳磊下马来,走近问道:“你有何冤枉?”
这时萧侯也过来了,那人口中吞吞吐吐道:“家父……家父乃前内务府上驷院从五品主事张德海,家父冤屈,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欧阳磊是不知道这个职位,但是萧侯小时候混迹京都勋贵圈,却是清楚内务府的职务。上驷院和兵部的马匹供应不一样,是专管皇家马场的养马的,皇室在朔方边城和京郊都有马场,养的马主要供应皇家内用,比如御驾马车,皇室子弟用度等等。
欧阳磊此时虽效命于皇命,但他也不好命令锦衣卫,还是萧侯身份还在,便让锦衣卫扶起此人,不要伤害。
然后,两人去禀告邢岫烟,邢岫烟一听是原内务府上驷院主事之子,便让带过来。
萧侯去领人过来时,已经告知来的不是皇帝,而是宸贵妃。
“小人张志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那人在车外叩见。
邢岫烟说:“你因何事拦驾?”
张志眼中含泪,说:“四年前内务府整治贪污,家父身大冤屈,真正贪的逍遥法外,家父当了别人的替罪羔羊。小人一家被杀人灭口,只有小人逃脱于难,一直乞讨为生,才苟活至今。”
邢岫烟从来没有遇上过这事,但是基本的逻辑还是有的,问道:“你可有证据?”
张志道:“当年周郎中隐瞒两个皇家马场所产小马私卖,又温疫为名添加折损的马驹数目,家父都有所记录。”
邢岫烟暗想靠着这个还能发财不成?想钱想疯了吧。
邢岫烟因问道:“你可知总共出入有多少?”
张志却道:“两个马场,前后十来年,总不下两千匹马,这还不算草料上面的贪渎。但总数估计不下十万两。”
邢岫烟心中吐嘈:卧操!
她又不禁陷入深思,本朝虽承明制,但也有意以勋贵制衡文臣,全国上下符合规定的大地主勋贵,如贾府的名下一个算是小的庄子一年都有那些产出。一个内务府非营利性质的皇家马场的投入、产出要算起来,只怕还真不小。若是平常古代当官哪有不贪的,三年清知府,十万血花银,便如上皇当年是默认甄家贪腐,但是杀人灭口却是令人发指了。
徒元义的封建江山,政府的低效和漏洞,僵化的制度,农村经济的崩溃,让邢岫烟的头都抽疼。当年江南大案,他虽掌着赋税重地,等于给王朝续命,但这命能续到几时?
北宋之繁盛也终陷入危机,王安石想给王朝续命,终也不可挽回颓倾大厦;明朝张居正何等强人,照样挽不回曾经辉煌的大明王朝。封建王朝本不是明君昏君可以扭转结局的,这是这套制度的内部漏洞,更何况此时真要算起来,已经达十八世纪上半叶,是西方资本主义的黄金时期。
十万两对邢岫烟来说自然是小数目,可是这样的江山下,有多少个十万两?
黛玉看看邢岫烟,此时的大姐微眯着眼睛,浑身低气压,让她感到很陌生。
……
徒元义巡视黄河回来时,邢岫烟已然回到行宫,见他一天风尘,她也没有多说,只服侍他洗漱。
徒元义坐在浴桶中,拉了她给他擦背的手,笑道:“爱妃进来同浴吧。”
邢岫烟说:“别闹了。”
徒元义挑了挑眉,说:“爱妃今日还玩得不开心呀?那阿拉伯马,爱妃不喜欢?”
邢岫烟见这天色做什么事都晚了,也不想徒让他晚上睡不好觉,只笑道:“我喜欢呀,只是圣人国事操劳,还是保重身体。”
徒元义笑道:“朕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好秀秀,快下来,让朕抱抱你。”
邢岫烟无奈,再想今日还让他多破费了,自己惹的事,也就依了他。
邢岫烟解了衣裳下了浴桶,徒元义才眉开眼笑,移身过来揽了她进怀里,轻轻抚着她白皙如玉的身子,怎么抱怎么可心。
徒元义凤目熠熠,笑道:“国事再纷扰,秀秀在朕身旁,朕也就不厌烦了。”
邢岫烟贴在他精实的胸膛,忽问:“七郎,如果我在你没有成亲也没有当皇帝时遇上你,如果上皇说让你选江山或选我,你会怎么选?”
徒元义说:“朕如今不过凡人,再无法施那法术了。总不能叫你遇上那时的朕。况且便是遇上,那时你也不过是四岁的女娃。”
邢岫烟也不禁莞尔,这世他大她十二岁呀,要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抱着一个四岁女娃成亲,那画面太有喜感了。
徒元义却是深深看着她,说:“再有来生,我一定明媒正娶,让你堂堂正正当我的妻子。今生未了之事太多,却是令你伤心,我,一直也……”
这种话,徒元义从来没有说过,若是从前,皇帝的身份也塑造了他的霸道个性,他就是放在心里,也难拉下脸来和她说,她刚进宫时不乐意,他就拉不下脸来哀求。
但是爱情给任何人带来的影响是无法抗拒的。
邢岫烟道:“七郎不用说了。尽管有过不适应和不开心,可回首想想,自相识以来,除了婚姻之事的遗憾,你给我带来了这么多,而我给你带去了什么呢。你治好我的眼睛,给我父亲当了官,给林如海升了官,册封了苏姐姐二妹三妹,还有很多很多,我也都记得。”
徒元义抚着她的脑袋,自从她走进他心里,就如何也出不去了,胀/满他的心。
徒元义叹道:“你也带给了朕一切,只是你不明白。朕来生一定不当皇帝,朕答应你。”
邢岫烟哧一声笑:“来生当什么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再说,你来生如何关我什么事呀?”
徒元义说:“狠心的丫头。”他俯身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邢岫烟叹道:“来生太远了,珍惜今生吧。七郎,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在人间看到的吗?西夷的船坚炮利,不可不防呀。”
徒元义一怔,说:“朕也令兵部的营造司研制新炮,兵部做的火铳和手榴弹质量已经颇好。朕想,到了那个年代,大周未必会打不过西夷。”
邢岫烟此时不过是试探他有无心理准备,此时夜晚倒不想深谈,更深层面的,她想还是回京都再和他说说。当年苦难,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他未必很清楚,以前她也不敢谈。
邢岫烟说:“要不你安排我进工厂当高管或者设计师试试?”以前写技术流称霸小说,她啃过不少资料,她是和他说过画过图,但总比不上她自己上吧。
徒元义却是仍然舍不得,拥着她说:“那种事情又脏又辛苦,哪是你去得的?”
邢岫烟昂了昂头:“我不怕的。”
徒元义笑道:“朕舍不得,你也说了老公要养老婆的,你不用像你那现代一样辛苦地工作,朕养得起你,朕宠你爱你,你开心快乐再给朕生儿育女,朕便知足了。”
邢岫烟一时之间无言以对,要是现代有这么个男人要这么养她,她定然开心。
这些还是慢慢来吧。
……
翌日早膳后,邢岫烟见他上午没有外出和见臣子的打算,毕竟接见北方部族使团是在三日后,此间不过是寻常政务要处理。
于是,邢岫烟才将昨日她在路上遇上的事平淡地陈述了,徒元义越听脸色越难看,邢岫烟不禁也有些担忧。
徒元义问道:“人呢?”
邢岫烟道:“我令欧阳磊和淳于白随他取了账本,然后看守住他,正在萧侯他们住的地方。”
“来人!”徒元义喝令,李德全忙进屋来,徒元义说:“去萧凯那传张志来觐见,令欧阳磊和淳于白护送。”
李德全忙领命去了,徒元义一个人沉默低气压当中,邢岫烟不由得安慰:“这案子和当年江南的比起来,应该……不算严重吧?”
徒元义冷声道:“只怕有你想不到的,这样的事情能压住,整个上驷院没有几个人干净!”
邢岫烟说:“人总有贪欲,又没有有效监督,两地相差太远,通信不便,你也知道免不了。”
徒元义说:“朕……哼!”他欲言,又最终化为一声冷哼。
大约过了两刻钟,欧阳磊和淳于白护送张志前来行宫,徒元义在花厅召见。
张志已经洗干净了身子,束着头发,换了身蓝色的袍子,不是很合身,大约是欧阳磊的衣服。
三人齐齐拜倒:“小人/微臣参见皇上!参见贵妃娘娘!”
徒元义令起,欧阳磊和淳于白谢恩起身侍立一旁,张志却再次激动跪倒,哭道:“奴才是前上驷院张德海之子张志,圣人,小人一家冤枉!”
原来张德海当年在朔方的养马场当着主事,而周天福大他一级当着郎中。周天福上下皆有人,便就胆大包天,钻营着在马场的事上抠出银子来,起先周天福任用马场小吏私自将马场母马产的马驹偷走,张德海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也不想管。但是过得两年,马场产出马驹十之五六均是被顺走,张德海身为主事,心底也就害怕,也就记录下来。周天福倒也会拉人下水,给张德海也分了点银子,张德海不知道是自己也贪财或是知道凭自己一人不足以对抗一个利益集团,所以也是收了银子。但是张德海在得知周天海与一个“号称”蒙古马商的人勾结,将皇家马场偷走的马转给那马商,马商又将马再次转卖给兵部马场,到底还有些良心,便不想再同流合污,或者当了十几年的主事他也想谋个前程拼一把,修书一封给当时的内务府总管大臣杨怀古。
当年,张海还是见过杨怀古一面,杨怀古虽身居高位,却对他颇为和蔼。本想一边尽忠一边得一个前程,哪里知道会有这样的惨事降临?
内务府总管以下掀起一股反/贪/风/暴,张海就是在这波风暴中被打下来的,周天福等官吏先一步反咬一口,栽赃陷害,最后张德海“畏罪自杀”,追回现银约有两万两。之后周天福举报有功,升为上驷院兼管大臣。
这简直是颠倒黑白,而身为皇帝,内务府乃属家事,身为家主,家事上尚有这样的事,可见国事之艰。
而徒元义重生前除了下过一回江南得罪人之外,他十六岁就进内务府历练,少年时最大的成就是反贪。这虽不是他手上办下来的,却也像是嘲讽他前生为数不多的成功之事。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无能之辈,可眼皮子底下却仍然发生这种事来,他对自己的前生越发感到悲凉。
听徒元义听了之后,对张志说:“你先在萧凯那边当一名随从,证物交由萧侯保管,待回京都再做定夺。”
张志哭着:“小人留着一命,便是为了小人一家沉冤昭雪,小人但听皇上安排。”
徒元义看看欧阳磊,说:“二位护着他的性命,别让人趁机杀人灭口了。”
“微臣遵旨!”二侠恭身领命。
徒元义却又叫了两个锦衣卫统领过来,让他们去皇家马场收来所有账册和文书,将来也可说证据。再令李德全召来两个西厂太监,命令他们带人回京监视杨怀古。
一连串安排得当后,徒元义坐着沉默许久,突然一掌拍向案几,桌案马上成为粉芥,邢岫烟也不禁吓了一跳。
邢岫烟劝道:“圣……圣人……虽然人命关天,但你什么阵仗没见过,何必如此动怒,反伤了自己身体。”
第163章 更进一步?
徒元义即便是皇帝, 前生历经磨难,为江山呕心沥血, 他也觉得除了邢岫烟之外,他对别人已然铁石心肠。可是, 人非草木,终不能无情,前生杨怀古不算是他最信重的臣子,他只是内务府大臣,却是他最贴心的几个臣子之一了, 且还是他原配父亲老丈人。
虽然他出身内务府, 却颇具才干,前生终肃宗朝三十几年,杨氏父子均掌着内务府,是他坚实的后盾。外臣虽有各种肘制, 但内务府他觉得还是得心应手的。
杨氏父子一生对他恭顺有加,便是他再立后他们也决不敢怨怼,当初他在朝政上与权臣相斗不占上风时,杨怀古这个老丈人恰逢其会, 对他颇有委婉安慰鼓励之语。
徒元义少年登基,当时老圣人争权, 父子离心, “父亲”这个角色已经缺失, 杨怀古前生倒有一丝弥补。
今生虽然杨皇后也是有所触及他的底线, 他对她也无爱无怜却也放她一马。不仅仅是因为杨氏父子得用, 也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丝对长辈的亲情,这是他前生为数不多的一丝柔软——即便今生他强大到再也不需要杨怀古来委婉安慰鼓励他。
邢岫烟颇为忧心,但徒元义良久不说话,她也只好安静站在一旁。
过了有近一盏茶功夫,忽听徒无义开口:“你知道杨怀古是谁吗?”
邢岫烟道:“内务府总领大臣沐恩公杨怀古,京都官宦人家谁人不知?”
徒元义深深看着她,说:“秀秀,过来。”
邢岫烟走近,徒元义轻轻拥住她清香的身子,俊颜贴在她的胸脯上,却并不含一丝轻薄之味。
邢岫烟轻轻搂住他的肩,说:“圣人何必放心里去,人本不是黑白分明的。太极生两仪,人也是有正有邪、有阴性和阳性,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杨大人曾皆力为圣人办差未必不心诚,但抛开这一面总也有私心。便是我,也有私心,不然为何我会开心或者不开心,多要看私心顺不顺遂。”
徒元义问道:“你还为杨怀古说话不成?”
邢岫烟淡淡一笑:“我怎么会为他说话?我便是有这么伟大,也不可如此是非不分,我只是不希望圣人不开心。圣人觉得他有负圣人信任,其实换一个角度看,圣人会不会舒服一点?”
徒元义奇道:“换什么角度?”
邢岫烟叹道道:“人生于世间,本来不是你负我,便是我负你,不相负的缘分不尽,互相负多了,缘分就尽了。皇后爱圣人,但圣人不爱她,圣人负了她,而她的父亲负了圣人,你们是互相负了。当你心里舍了皇后的爱时,便要有准备杨家也会负你的恩,这是缘分浅了。”
徒元义凤目忽发出寒芒,邢岫烟这时瞧不见。
徒元义说:“他一个内务府出身的,朕待之不可谓不厚,便是皇后不得朕心,岂容他负朕?”
贪点钱财徒元义能容忍,比如他都让邢忠当织造,也是暗中送发财机会给他。但是此事涉及灭门冤案和马政,将内务府马场之马匹通过蒙古马商转卖给兵部,这种行为就让皇帝难以容忍。
邢岫烟道:“也不可听一面之词,凡事要讲证据,圣人且先宽心。”
徒元义却又道:“那么你呢?”
“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会负朕吗?”
邢岫烟顿了顿说:“我与七郎牵扯太深,却不知要怎样的相负才能了缘了。”
徒元义说:“那便不了了。”
徒元义到底是帝王,他并不会为些伤心许久,此事也就放开,一切等回京再说。
他暂时不想处理政务了,三天后再宴蒙古各部使臣,此时松快也无妨,他就想带了邢岫烟出门游览边城风光。之前她曾和萧侯夫人出门去玩,他可没有去过,且只那半天也玩不了多大地方。
邢岫烟却现代人的主意涌上心头,抚掌笑道:“不如找苏姐姐夫妻和黛玉他们出来吧,四人约会、六人约会在现代很流行的。姐妹们一起压马路是现代女子的最爱。”
徒元义怀疑地看着她:“你不把姐妹都带坏是不甘心吧。”
虽然这么说,还是令太监去传了人来,这时他们都已经换好了月色锦袍情侣装了,只不过是箭袖胡服版的。
四人过来拜见时,邢岫烟坐有榻上吃着糕点,而徒元义径自端着茶。
徒元义放下茶盅,淡淡道:“起来吧。朕今日难得有空闲,贵妃吵着要出去逛逛。”
今天邢岫烟没有盘发,而是打了两条蜈蚣大辫子,头上饰着珠琏,额前是一条华贵的胡女宝石抹额,耳朵上也是配套的大耳环,腰上系着金铃。
邢岫烟看看两个女子穿的袄裙,说:“你们这身不方便的,紫玥,带她们去更衣。”
紫玥笑问:“娘娘只剩两身新衣了,可舍得给了县君们。”
邢岫烟笑道:“就你眼皮子浅,你的县君们都是财主,本宫待回京后就打回秋风。”
一众丫鬟簇拥着哭笑不得的两人去屋后更衣,邢岫烟没怎么接触过姐夫和妹夫们,这时一看,还真是好相貌。
萧景云且不说了,除了徒元义,她就没有见过比他长得更好看的男人了。而谭谦剑眉星目,给人君子端方、文质彬彬之感。
邢岫烟忽微微一笑,说:“谭姐夫本宫倒是一直少见,朔方风物与关内不同,可还习惯?”
邢岫烟倒是知道谭谦已然双亲俱亡,此时可以说是和苏馥儿俩人将邢忠夫妻当双亲孝敬的。萧景云和黛玉再出众,他们都各自有父母,邢忠夫妻怎么也要排后了,而谭谦不同。将来家中的大牌师爷陈彦总要单飞的,弟弟还小,她在深宫,邢忠夫妻身边最得用的还就是这个姐夫。所以,她怎么会不对苏馥儿真心好呢?
谭谦起身拱手道:“微臣承蒙圣恩,一切均好,谢娘娘关心。”
邢岫烟问道:“你老家在湖北哪里呀?”邢岫烟当时倒只知道他是湖北的考生,重点放在他没有成亲没有通房前途不可限量上头,未注意湖北哪里。
谭谦恭敬回道:“在荆州府。”首次这么近距离接触这个了不得的小姨子,他也有些紧张,但见她目光神采满是亲近之意,他心中也不由得感动。他知道她和妻子间故事,一个女子能够重道义、不忘恩、不避贫寒出身,这人品十分可贵了。
“荆州呀?我去过!”邢岫烟说,徒元义嗯了一声,她忙笑道:“梦里。”前生她是真去过。
谭谦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未插话,也不禁莞尔。
徒元义说:“你少胡说八道。”
邢岫烟笑道:“我少时读太白诗句‘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我晚上就在做这样的梦,我舟行长江,彩霞满天,两岸青山环绕。姐夫有没有见过真实的情景?”
每个人在异乡谈起家乡总是有一份情怀在的,他感觉又近了不少。
谭谦道:“少年游学时与友人同舟,倒是体验过,只是那回没有彩霞,景致却是极好的。”
邢岫烟又笑着和徒元义说:“我后来看了三国,还做梦我是孙尚香,别说刘备要借荆州了,我才不要嫁给他呢。我就替哥哥驻守荆州西打刘备,北踢曹操,后来我辅佐我哥哥一统天下,然后我哥哥封我当护国大将军。”
徒元义哧一声笑:“果然是做梦。你能当护国大将军,然后呢?”
谭谦、萧景云听她此梦,也不禁好笑。
邢岫烟道:“梦里,之后朝中所有人都反对我掌兵,我哥哥为了稳定朝堂,要我辞官去嫁人,说是给我挑了个可爱的附马。结果,拉出来一瞧,肥头大耳地中海、麻子塌鼻绿豆眼,丑到让人崩溃的,然后我就吓醒了。”
徒元义呵呵笑起来,听她插科打混,倒是很容易忘却烦扰。
徒元义不由得揶揄:“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邢岫烟说:“我不以貌取人的,但我做不到不以貌相驸马呀,要是梦里的驸马长得像圣人,那我可能没那么快醒来了。”
不多时,二女更衣梳妆了出来,黛玉穿着紫衣、苏馥儿穿了红衣,也打了两条辫子,只不过饰品抹额不同。
邢岫烟拍手笑道:“回京后开发胡服市场,咱们的铺子生意应该会不错的。以后你们出去应筹偶尔这么穿,肯定京都贵女争相效仿。”
苏馥儿说:“在京都谁敢这么穿呀?”
邢岫烟说:“在中原男子也常穿箭袖胡服,赵武灵王都胡服骑射呢。以后等咱们的小马儿长大了,举办一个赛马会,邀请京中女眷来看,要求就是穿胡服,咱们的生意一定好。”
邢岫烟想到了“赛马会”,然后定期举办比赛,仿香港马会,门票,赌钱,附加产品,是一个旁大的产业链,心头也不由得一热。
梦想是远大的,可以有。
换好衣服可以出发了,徒元义站起身来,说:“朕缺你钱花了?要来赚这个钱。”
邢岫烟说:“圣人,你思想僵化落后了,我之后再跟你说这个中好处。”
徒元义暗暗摇头,邢岫烟却挽了他的手出门去,他自也没有去挣开,两人就这么牵着走了。
这让在外一直很守礼仪的谭谦和苏馥儿夫妻目瞪口呆,黛玉是见怪不怪了,拉手算什么,圣人还披风将大姐一裹掳了人就走呢。
然后,她见自己未婚夫来走过来,她好像逃去大姐身边,但是大姐抛弃她了。幸好,苏馥儿也做不出邢岫烟那种没规矩的事,没有和丈夫牵着走,而是与黛玉一道。
……
日头正高,繁闹的集市里,人流熙熙攘攘,小商小贩此起彼伏地吆喝,食肆酒家的旌旗招展。外地客商奇装异服、口音各异,便是白肤金发碧眼的也有。在京都,这种西域客商或者西夷来的红毛传教士也有,早在明末就有东学西渐,有传教士活跃于明末历史上。
只不过深处闺中的女子都没有见过,黛玉前两回出来也都未见过,不由十分好奇。
邢岫烟和徒元义手牵着手走马观花,后头的另外两女从未约会逛街,觉得有些不自在。萧景云觉得将来婚后可以学习,而谭谦在想这到底不符合君主礼仪规范,可此时却也说不出来。
街头游玩过约两盏茶功夫,到了一家皮草铺子。
他们到底是知道,北边的皮草可比京都要便宜多了。
邢岫烟是那种爱护动物不穿皮草的卫道士要反对的人,她十分喜欢好皮料,冬季是少不了的。
老板看着几位穿着气度忙拿出了好料子来,邢岫烟摸着几条黑狐皮,那毛油光水滑,确实是好皮子。
邢岫烟拿着在徒元义身上比划,围在脖子上,徒元义扶了她的腰,微笑:“别闹了。”
邢岫烟说:“七郎没有这黑狐皮子的衣服,我给你做一件。”
徒元义说:“库房应该还有,不必用这外面的。你看这皮子,畜牲伤在背部,皮子也落了下乘。”
邢岫烟一看皮草的毛虽好,果然是背部有个伤,有了瑕疵,那掌柜的忙说:“客人真是行家呀,原也不敢欺了客人,但是本店顶级的皮子那可是都是被赵家订下了。”
邢岫烟奇道:“那赵家是何等了不得的人家?”
掌柜的说:“边城的一家皇商,正是给宫里采卖各种东西的,这北边的皮子也是占了大头。那些顶好的皮是要给皇上娘娘们用的。”
谭谦不由得看了徒元义和邢岫烟一眼,给皇上娘娘用,这正主儿可不就在你眼前?
邢岫烟却好奇道:“你家皮子卖给皇商是什么价?”
掌柜的却不愿回答,应该是商业密秘。
邢岫烟心中算盘一打,面上笑道:“不瞒掌柜的,其实我们也是皇商,只不过从南边来的,今年内务府广储司许多官员都换了,原来供应银、皮、瓷、缎、衣、茶的皇商们都是应地限定的。这时却是不限南北,物美价廉者得。像我们金陵薛家长期供应南方缎、茶、宫花之物,与内府官员关系颇好,是以才想来北边做做生意。”
黛玉不禁瞠目结舌,大姐这是冒充宝姐姐或者她妹妹?但想宝琴姑娘曾经随父母兄长行商走遍天下,连蕃国都去过,许还真和大姐此时这样。
邢岫烟曾是姑苏绣娘,因此早在进京前对布匹及相关的东西价格和成本都了如指掌,这很大程度帮助了邢忠。虽然内府官吏和原来的皇商们因为邢忠不识相也少发许多财,但是奈何邢忠背后的人太强,大家不敢发作。但是邢忠此时也仅管江南一带的布匹采买、储存。
掌柜的说:“你们与内府官员关系再好,那也是及不上赵家的。”
邢岫烟面不改色,说:“我倒不信了,我们薛家和内务府织造邢大人是亲戚,他在采卖上还是说得上话,不然我们敢大老远地跑这么一趟,生意没做成,盘缠要垫出多少了?”
那掌柜的说:“到底是南边风物的人,神仙般的人物却只是一个织造的亲戚。这北边的皮草是赵家固有的生意,你们抢不了。”
这掌柜虽然有些见识,却是不知邢织造的真背景,只知织造品级不高,而邢忠的副总管是虚衔,邢岫烟也没提。
徒元义眼睛一眯,问道:“为什么?”
那掌柜的嘿嘿一声笑,说:“你们以为这赵家是什么人?那可是皇亲国戚。”
邢岫烟眼波一闪,说:“其实我们也是皇亲国戚来着。我们薛家是贵妃娘娘的义妹的堂兄的夫人的娘家兄弟。”
那掌柜抱了抱拳说:“失敬失敬。但是……你们这关系,还是远了些。赵家是皇后娘娘的表弟家,也是国舅爷了。”
邢岫烟某一刻被打击到了,却不想放弃,就换了个思维。
她摸了摸这不是顶级货的皮子问道:“那你这个皮子怎么卖?”
掌柜的说:“这也算是好皮了,你们也是皇商,给你们个实价五两银子一张。”
邢岫烟暗道北方果然便宜,但是现代女人的爱讨价的性子上来,说:“掌柜的,你少忽悠我,我在西边那家看到差不多的,明明开价四两,最后他说如果是大客户就三两四钱。你欺负我们南方来的不懂行呀?”
徒元义是知道这篾片又要忽悠人了,且这时又涉及他关心的内务府之事,且看着。
掌柜地吃了一惊,又赔笑道:“不敢,不敢,既然他们李家卖这个价,你又是有些来头的,你们真要,我也卖给你,当交个朋友。”
邢岫烟心想:果然无商不奸,古代现代都一样。
“那这几张我就都要了。”邢岫烟又状似随意地说:“你们卖给赵家的就都要那种顶级的皮子,哪取得了这么多哟!宫里连太监宫女有数千人,宫外宗室也不少呢。”
掌柜笑道:“当然这普通的也要采卖,那整张完好的自然是给贵人们用的,不是贵人主子当然也不配用……”
邢岫烟微微一笑,内务府当然也要储备太监、宫女和低等主子的用度,还有宗室王爷、公主们家里的用度,当然不会所有都是顶级的。
刚才她钻进误区里去了,要探内务府和皇商们的水,哪里需要非搞清楚那种顶好的呢?
邢岫烟又道:“如果你也可以直接卖货给内务府,这种生意,你会不会做?”
掌柜的摇了摇头:“这一路跑商,各关各卡也不是这么容易过的,路上要是出个什么事,损失大了,况且那也得罪了赵家,我们哪里争得过他们?”
邢岫烟看伙伴打包好买的东西,又让随从提了就走。
出了这家店铺,徒元义脸色就不太好,他之前北狩两回,注重的是军权,倒不是内务府这样的琐碎小事。但他到底掌过内务府,知道广储司皮子采买的价格,就如比这更次一等的皮子都能贵到十两银子一张,还是治理过后的价。
虽说办差少不了油水的,但是这样的差价完全是将他当作世上最大的冤大头了。
谭谦是外臣,又是寒门出身,倒是不懂,但是萧景云隐隐知道,况且昨天的事他也听说了。而素来聪敏的他不禁看邢岫烟的背影,暗暗思忖她是否是有运道更进一步了。
黛、馥二姝可没有邢岫烟的脚力,邢岫烟心细发现了,找了路边的茶摊休息。
几人挤做了一张八仙桌,邢岫烟抛开了烦心事,笑道:“你们身体真不行,这么几步就不成了。萧世子以后沐休多带黛玉出来走走,对身体有好处。”
萧景云道:“平日我娘会带她出来的。”
一年前,谭谦真的没有想到,他将会有这样尊极的连襟,也没有想到竟然是带着女人一起出门,像是乡间夫妻似的不避不忌。
黛玉正红了脸,忽然几个外族打扮的男子来了茶摊喝茶,因见着三女貌美如天仙,眼睛看得发直。
暗中跟随的锦衣卫过来站在中间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一个心头淫心大起的汉子顿时恼了,说:“你们干什么非要拄在这里?让开些!”
那锦衣卫护卫说:“请你们离开!”
那汉子看锦衣卫年轻,并且身材也没有他高大,自是不服气,说:“凭什么?这茶摊人人来得,大爷我就坐这儿了?”
锦衣卫上前赶人,那四个汉子也是孔武之人,哪里肯的,当下推让起来。
邢岫烟不禁蹙了蹙眉,这就是古代,美貌女子不出深闺出了礼教之外,其实安全也是一个因素。
那边就要动手,却是茶摊老板过来作揖哀求不止,谭谦道:“七爷,不如还是换个地方歇吧。”
众人也深以为然,均离开了这里。
邢岫烟再采买了些小孩子玩的小东西,打算也让贾琏明天托人送回邢府去给未谋面的小弟弟。黛玉也买了一些北地特产带回家给林如海夫妻。苏馥儿当然也是给邢忠夫妻和义弟挑些东西了。
到了天黑,二女已经快要累趴下了,乘马车回去,且先不提。
回到行宫时徒元义免不了出神,早上原已暂时放下,没想到一出门又遇上这样的事,素来“抠门”肃宗皇帝怎么能不想?
邢岫烟是聪明人,在主动再宽慰前不禁想到自己身份不便,去说杨家好话像矫情白莲花,说杨家坏话像是心怀叵测。
但是也正在此时,她心底也不由得后知后觉生出一个念头,如果之后确凿证据表明一直得用的杨家并不像圣人原先想的那样忠心耿耿,如果圣人要办杨家,之后杨皇后受到牵累是否会……
如果圣人要废后,按他此时对她的感情,他不会做第二个选择。
他要么永不废后,若要废后,只能立她为后。
如果他立第三人,他心中也清楚,她可以容下他重生前的嫡妻,这是他也无可奈何,但她决不可能容下之后的人,不然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就完了。若是那样,她对他则会变为无奈的现实凑合和利益谋夺。
可是,她想当皇后吗?她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件事。
第164章 夜宴使臣
之后两三天, 邢岫烟也总有心事萦怀,她在思考要不要谋夺皇后之位。给人做妾始终是她这个现代人心中的伤,但是炮灰掉原配自己取而代之却也是与她一个现代人的三观最为相悖的。
其实, 她一直在克制自己,以自己善良的一面和现代人的道德观来克制自己,克制到她忘掉这件事。即便没有这件事, 如果她非要和徒元义闹着要当皇后,她会成功, 此时这个男人确实是真心爱她的。
另一点是,她确实没有兴趣去管后宫, 徒元义独宠她一人,又执着于虚名干什么?
尽管她对太后之位确实兴趣不大,因为她不喜欢当寡妇,但是,皇后是正妻,只有妻才和夫是平等的。没有现代女人喜欢一辈子背着小妾的标记。
其实作为最了解徒元义的人能够感受到他对杨氏极度厌恶,是的, 极度厌恶。杨氏在此时早去逝了,他到底是对“死人”没有兴趣的,救她和徒晖完全是徒元义的人性还在。后来却因为杨氏曾打过她而厌恶,可是她和她的家族都对他有用、前生对杨怀古的亲情而减轻或者说压抑了许多厌恶。现在是把以前的压抑都散发出来了,这两天连徒晖来请安, 他都没有好的态度, 徒晖面容有五分像杨皇后、五分像他, 这让他感到很碍眼。
机会已然摆在面前。
她当一个狠人,还是当一个好人。
是选择被现代的“反小妾上位”女团人士唾骂,还是被历史嘲笑“天予弗取”的软弱无能?
且当皇后有利也有弊,这件事的本身又该如何取舍?
在她心中有事的时候,北方各部落的使团们都来朝见徒元义。
其中有察哈尔蒙古的熬汉、奈曼、苏尼特等部落;西套蒙古(即河套之西)的和硕特部、准葛尔部、杜尔特部等部落;别有图瓦部、科尔沁部都派出了使团。
这个时空演化得相当奇怪,中原王朝与北方关系错综复杂,蒙古部落繁多,关系有疏有近。但是大周与史上的清朝的满蒙联姻不同,立国以来很少有公主嫁去北方,要么就是真宗在位的短短两年间,为了北疆稳定,有两位公主、一位郡主嫁给了察哈尔部的几个部落。那时因为大周威望最盛的太宗皇帝殡天,消息传到关外,自然人心有些浮动。
正史上的明末,察哈尔部的林丹汗也曾联明抗后金,这个混乱的时空徒氏大周横空出世,历史走向岔道,原来已经被后金痛打的察哈尔部又联大周抗击后金。
当时大周初立,四王八公个个不是善类,可以说猛将如云,从太/祖到太宗两朝一直在抵御北疆。而联合察哈尔部抗击强大起来的后金也是国策,因为中原骑兵和战马确实不必关外的,察哈尔部可以补充中原王朝的不足。
也因此,在红楼世界相当奇怪,一边礼教承明,一边又胡风颇盛。比如:贾宝玉这样的贵族公子会穿北方民族风格的箭袖袍,又有《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玻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桂割腥啖膻”。箭袖袍是北方民族的服装特色,烤鹿肉也是北方胡风的习俗,这些胡风在勋贵世家颇盛,自然是当年四王八公等武将出身的人在北边打过仗,文化习俗也受到了影响。
大周的贵族闺阁女子也是一边有规矩礼教压着,一边如红楼中男女并不很避忌的生活方式也很常见。也可以说礼教的道理还是摆在那,但实际生活又不会这么刻板,大家也习已不常。
不然,如薛宝钗这么精明的人,尚都能劝林黛玉不要读《牡丹亭》《西厢记》之类的书,她会一点不知男女大防的重要?显然就是薛姨妈出身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家,在闺阁时,就是这样的生活状态,教导宝钗的也就没有那些十分严厉的避忌了。反而是那些完全是江南文人出身的家庭闺阁女子礼教深严一些。
当晚,在挨着西宁郡王府的圣驾行宫的大殿——定朔殿大宴群臣和所来蒙古各部使臣。定朔殿也是这行宫中唯一一座可以和京都皇宫的宫殿相媲美的大殿。
白天使臣朝见时,徒元义自然是身穿仅次于天子冕服的皮弁服,腰佩剑鞘上镶着黄金宝子的天子剑。而佩剑则代表着尚武,北方民族可没有那么温良恭俭让,他们尚武,只臣服于武力比他们强的人。
而夜宴时,就随意一些了,他只穿了便服箭袖黄袍,金冠束发,脚踏胡靴,携了贵妃前往,也因使臣中间也有两个部族公主。徒元义也令赴宴的高官带上诰命赴宴,这不是朝会,且在朔方自也就无妨。苏馥儿和黛玉身有县君封号,是为正四品,所以可以前来,但是她们的位置也是排在大周主方的第二排了,他们前方是萧侯夫妻。
邢岫烟也没有穿品级大妆,而是穿了一身杏黄的胡袍,外套着一件十分精致的红色滚金边及膝马夹,头上身上的饰品也皆带胡风,有些是自己设计改良,有些是官员孝敬的挑选出来混搭。
在礼乐之声中,徒元义携了邢岫烟进入大殿时,胡汉双方的百官、使臣、诰命皆起座按品级排列在两边,大殿中足有四百多人,乌压压跪倒,如一片稻田被风吹倒。
“臣等/臣妇/臣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震荡整个大殿,小黛玉和苏馥儿此时心情难以言喻,黛玉亡母刚逝,孤女进京时绝对想不到有一日她会参加满殿朱紫袍的官员的御宴,苏馥儿在庙中清修时更不知道自己有一日会重新成为皇亲国戚。
此时黛玉对着邢岫烟充满着感激和崇敬,还有虽然北狩发生许多意外,但她见识到了一个斩新的广阔世界,一切都让她害怕中带着兴奋。她话并不多,因为怕不懂而说错,但她是一直在看着记着学着。
然而,后半辈子她被大姐忽悠得入朝当上“财相”时,她才觉得这个传奇一生的姐姐是个“天字一号骗子”,当年这有毒的饵她为什么就咬下了呢。
徒元义走到了正中央立定,道:“诸卿平身!”
“谢皇上!”
诸臣又齐如风吹完了高起身子来,徒元义这才携了邢岫烟在宴会中央御座上入座。
鸿胪寺卿歌功颂德了一会儿,那骈五骈六的锦绣文章连此时文古文才也颇为了得的邢岫烟都只听懂了八分,还有两分要看字才能懂。邢岫烟估计那些蒙古部落使臣十个有九点九个不懂,但是繁文缛节也不得不如此。
鸿胪寺卿表演结束,这才正式开宴,此时歌舞鼓乐之声大震,徒元义朝诸臣和使臣共同举杯,说了一串场面话。
诸臣和使臣也举杯饮干,宾主尽欢。
一场水袖踏歌汉家舞蹈跳完,忽有科尔沁部使臣巴图王子上前朝徒元义捂胸敬礼,说:“尊敬的大周皇帝,我部虽小,此次出使,也为皇上准备了舞乐表演。”
科尔沁舞是个中立部落,或者说有奶就是娘的部落,虽然北方都是有奶就是娘,但也没有科尔沁这么严重的。
在大周这个异世异数出现之前,他们与后金联姻,关系紧密,后来林丹汗的察哈尔部与大周结盟大败后金,且挖了大明晋商集团的根以对北方进行经济封锁。科尔沁部也是需要南边的盐、茶、粮之物的,又秘密来向大周太宗示好。别以为盐、茶、粮等物不重要,让你去大草原不说住一年,且住一个星期,天天吃没有盐的羊肉,看你是不是会此后看到肉就想吐。而茶能消除那种油腻腥膻之感,在北方可是十分珍贵的饮品。
太周为分化后金满蒙联姻,同意通商,但是当时还是有限额的。在高宗一朝基本失去了控制,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长期阻碍资本。而且太宗时期的能臣也基本都去光了,高宗爱享乐,精通内部朝堂权谋,不是很擅长大格局的谋略,哪里控制得住。越封锁越走私,就像越禁/欲越诱惑一样。
此时科尔沁会派使臣过来,自然是怕大伙儿来都有好处拿,就他没有,而他还是要做“转口贸易”发财的,面上都要过得去。
徒元义安盏,笑道:“王子盛情,那朕可得瞧瞧。”
巴图捂胸敬礼后退下,传令到殿下,早一步在殿外候着的鼓乐舞蹈队伍井然进殿来。
不一时,在众目睽睽下准备完毕,一曲充满民族味道的曲子演奏了起来,八名身穿蒙古族盛装的舞女翩翩起舞。
她身材健美高大,身姿柔软和力量完美结合,随着马头琴和鼓乐声的节律摆动,或有模仿雄鹰,或有模仿麋鹿。
忽然又有一个盛装的高挑红衣美女加入了舞蹈队,她红靴踩着节拍婆娑起舞,一伸一展之间给人行云流水的柔美力量的酣畅,她像是将灵魂融入草原的大自然中,与万物合一。
南方文人的品味是女子以柔弱为美,但此时在场文官也有南方人,也是人类的本能被这种健康之美所吸引。
大家看她笑颜如花,美目流盼,竟是一个十分貌美之人。邢岫烟也看得入神,她自来觉得“赵敏”之类的美女只是虚幻,是金庸想多了。她都看过“满蒙第一美人”大玉儿孝庄太后的画像,就算不是年轻时候,那种典型的蒙古女人的眉眼五官,在现代汉人眼中绝对不是美女。她对女子的品味还是像黛玉这样的,不是指她的病弱,而是指黛玉五官绝美、气质风流。
但这美女五官立体,双眼如星,颊如春花,让人眼前一亮。
一曲终于跳完,诸舞女乐师起舞敬拜,徒元义带头鼓掌称赞,而大周百官包括西宁郡王也跟着叫好。
那红衣舞女捂胸躬身说:“明珠谢皇上称赞,能有幸为皇上起舞是明珠的荣幸。”
巴图王子接着介绍说:“皇上,明珠妹妹可是我们科尔沁草原的明珠,她可不是什么人都愿意为之献舞的。皇上是英雄,我们科尔沁的儿女素来敬仰英雄。”
徒元义哈哈大笑,说:“王子盛赞了,朕见王子也是弓马闲熟,也不愧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朕也敬王子与明珠公主一杯。”
李德全来为徒元义斟满了酒,而自有侍女给巴图王子和明珠公主奉上酒杯。
“王子、公主,请满饮此杯!”
“谢皇上!”
帝与王子、公主饮罢,按礼王子公主也该退下了,明珠公主一双妙目却是看向邢岫烟,说:“贵妃娘娘可会跳舞?”她竟也是汉语流利。
邢岫烟笑道:“本宫不善舞蹈。”
明珠公主笑道:“汉女刻板礼教,不像我们蒙古女子都是能歌善舞的,怪是无趣。”
邢岫烟爱惜女儿,虽然作为后世汉人也是有崖山亡国之遗恨,但后世五族共融,历史是历史。她在后世没有民族歧视,但此一时,彼一时,她代表着大周汉人王朝。汉家王朝不管哪一代,都好面子,她也要维护脸面。
邢岫烟朗朗笑道:“非也,非也。我们汉女精于琴棋书画诗酒茶,并非刻板。我们华夏三千多年前商君武丁的妻子妇好乃是一名所向披靡的女将;北宋杨门女将抗辽之忠烈事迹,千古传唱;北宋刘太后一代女杰,垂帘听政,其间政治清明、名臣辈出,令北宋到达全盛;秦良玉将军继承夫志保家卫国,大周立国后也是敬仰如此巾帼,也追为‘忠贞侯’。敢问明珠公主,蒙古哪位女儿建功立业及得上我中原如此女杰?”
诸臣一听,虽然有觉这些历史上褒奖的女子好像都不符合世当文人的审美,但是他们作为后人也是敬仰的,此时不由面子满足了,甚是欣慰。反正邢岫烟没有列举武则天,没有触及他们的神经,当然邢岫烟可不会这么傻。
明珠公主就算会说汉语,哪里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史上的中原女英雄,不由得微微有些尴尬,她见徒元义微笑地看向邢岫烟,不由得又说:“我又没有说这些,我只是说汉女不如我们蒙古女子能歌善舞有活力。”
邢岫烟笑道:“公主怕是健忘,方才公主歌舞之前跳舞的女子均是汉女,便是汉蒙曲调不同,舞步有异,也是歌舞。汉女不擅蒙古的歌舞,却不是不会歌舞。‘礼、乐、诗、书’,‘乐’在其中,汉人如何会不懂?”
明珠公主不禁哑然,再看了徒元义一眼,原是想如此得到他的目光,可是他一眼不多看。她自小立志要嫁当世英雄,四年前她十三岁,父王曾经想将她嫁到建州后金去,但是她却不喜欢,因为后金皇帝又老又胖,金钱鼠尾实在难看。但白日朝见大周皇帝,却是年轻俊美风流,犹如长生天上的神祗。此时她跳舞也是为博他目光,到时哥哥再委婉提起,中原皇帝也就会高兴地同意。
他的贵妃是很美,她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但是汉女文弱,她也有胜过她的地方。蒙古汉子娶妻就喜欢娶健壮一些的。
巴图知道妹妹尴尬,不由插口道:“明珠,你又没有来过中原,听些小道谣言,此时倒贻笑大方了。且先退下吧。”
明珠公主只好先行退下,巴图再告了个罪,打了圆场退下,歌舞再起。徒元义也是放心,要论歪理口才,谁能及得上篾片,但要看值不值得她开口。此时明珠公主说汉女不行,是贬低她的所有同类,又贬低汉人,她当角会争辩。
而邢岫烟却再下一场歌舞中,思考着:蒙古科尔沁居然有个“明珠公主”,想当初她还想当“还珠公主”来着。她不禁脑补自己和明珠公主去上演《还珠格格》的剧情,然后“皇阿玛”是徒元义。画风诡异,她竟然忍不住低头暗笑。
徒元义低头说:“你笑什么?”
邢岫烟眼波一闪,淡笑道:“我在想,你要是真的封我当了公主,此时会不会是大周公主和蒙古落部的公主怼上。”
徒元义轻轻捏了捏她桌子底下的手,低声说:“想得美,你要是不嫁给朕,就在外头当外室。”
邢岫烟说:“真是好狠的心呀,当时你就给我这种选择题,要么当小妾,要么当外室,左右就得吊死在你这棵树上了。”
徒元义凤目微闪,没有答话,手中却握紧了她,邢岫烟想想又笑:“只怕当公主也不好,又不是前明‘不和亲、不割地、不赔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样的又臭又硬的原则。只怕需要时,大臣们要你送我去和亲,你也没法子。”
徒元义说:“没有人可逼朕。秀秀虽是说书的,这些事少想。”
过不一会儿,远道而来的喀尔喀部的蒙古的使臣也是一位王子布日固德起来向徒元义敬酒,双方饮罢。
布日固德微微一笑,说:“大周皇帝陛下,我部位处漠西,我昔日遇上一位西夷商人,给我出了一道难题,我部上下至今还无人解开。大周乃素称天/朝,不知可有人帮助于我。”
邢岫烟想这只怕也是这些部族的试探,若是大周在场无人可解他的难题,大周也是大大丢脸。不要低估面子对古代汉人王朝的重要性,满朝上下都无人解出来,天/朝也就不过如此。
徒元义当然不能拒绝,问道:“是何难题?”
布日固德笑着说:“那道难题是这样的:牧场上有一片青草,每天都生长得一样快。这片青草供给十头牛吃,可以吃二十二天,或者供给十六头牛吃,可以吃十天,期间一直有草生长。如果供给二十五头牛吃,可以吃多少天?我们虽是草原上的民族,但是也没有见过这样刁钻的问题,便想着天/朝风物不同,人杰地灵,多半轻而易举就解小王之惑。”
徒元义倒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类算术题,尽管他以前觉得自己比较精通算银子。
徒元义道:“诸位爱卿可是听清楚了?何人可以为王子解答?”
大周诸臣顿时议论纷纷,但是这是一道有陷阱的有趣复杂的数学题。就是懂起算术的人,会用比例,但是发现只用比例是算不出来的。因为草是会长的,这是一个变数。
便有大臣心想要请账房先生过来,但是过了大约半盏茶功夫,还没有人来解,就听布日固德王子叹道:“大周天/朝这么多大臣竟都帮不了小王吗?小王原以为天/朝人聪明呢!”
这当场没有人算出来,之后才有人算出来,大周的脸面也就失了一些了,足够让布日固德王子得意了。
此时诸位大臣都静了声,他们现在还未算出来,或者有不知道怎么算的,就怕皇帝让他们上场,结果丢脸获罪。
徒元义却瞧瞧邢岫烟,邢岫烟微微一笑,心想这有何难,正要出声,却忽听一个清沥的声音说:“小女愿意一试。”
这声音不大,但是此时诸臣静声,所以也就能听到了。而且是一个这么好听的声音,诸人闻声看去,却见大周诸臣、诰命的第二排一个绝美的少女俏生生站出来。
但见她穿了一身海棠色的齐腰襦裙,头梳着凌云髻,头上饰着蝴蝶钗,颈间是她珍爱的多宝杏花璎珞。
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一身诗书风流,让诸臣都移不开眼睛。
不是黛玉是谁?
黛玉性子素来好强,在原著中素不服人,展现其才。她管家理事多年,算术是她遇上邢岫烟之后除了诗词之外的另一大爱好。她本就算出来了,只因为是女子又是这样的场合才忍着不说。此时布日固德王子言中有一丝轻视大周,心中的不服输盖过了“女德”。黛玉存在本就不是为了“歌颂封建礼教下的女子多么美好幸福,赞美古代闺秀跟着教养嬷嬷规矩学得多好”,原著的立意,她就是反叛的。反而是部分黛玉为主角的同人却是为了“和结局”、“宠”或“打脸贾家”而“矫枉过正”,不小心让同人黛玉失了原著中她可贵的一面——对封建社会的叛逆,成为一个教养嬷嬷手中用封建礼教摆正的除了突出美绝天下和会作诗之外,反而太过违背原著的角色的时代超越性的一面,灵魂上的光彩反而暗淡了许多。(注:本文也满是这类缺失)
林黛玉敢,被宠爱着的林黛玉,她敢。她相信不管怎么样,她有大姐兜着。
第165章 围场意外
满场四百多人十之八/九都在看她, 萧侯夫妻和坐在“新科进士”比较末座的席位间的萧景云都吃了一惊。萧景云与人交往,素不以身份压人,是以文武进士与他关系都颇她。
布日固德还以为是雪山上的仙女, 眼睛瞪得如两颗玻璃珠,盯着款款出来的黛玉,生怕粗喘一口气,仙女就飞了。
黛玉已经盈盈朝上头的徒元义一拜:“皇上,臣女无状,却愿一试。”
徒元义朗朗一笑, 说:“和毓果然有乃父之风,舍我其谁, 你且试试, 便是不成也无妨。”
黛玉拜道:“谢皇上。”
诸臣和诸诰命倒也知道“和毓县君”, 诸诰命在参见贵妃时见过她, 也震惊于她的风采, 她们自也会和丈夫提一提。
在场众人见徒元义对黛玉和蔼可亲, 暗想:贵妃果然得宠,连她的义妹皇上也爱屋及乌。
黛玉也朝布日固德王子施了一礼, 说:“王子, 是可以吃五天半,没错吧?”
黛玉太过自信,就像她对诗词的自信一样, 布日固德说出这道题后, 她就飞快心算了。仙子女学霸的脑容量是让邢岫烟都惭愧的, 她当初教过算术甚至珠心算。姐妹互考时,邢岫烟发现自己的速度可能还要慢黛玉一拍,为了挽尊忽悠她“实践更重要”就不和她互考比试了,让黛玉去学应用,比如:算田庄产出。实践中,黛玉发现有灵活变化或者陷阱的问题更有趣。
布日固德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黛玉说:“算出来的呀,在中原能算出这种问题的人有许多,只不过今日诸位大臣酒至半酣,头脑未免有些晕眩,难以集中心思。而独小女未曾饮酒,是以要快上一步。”
诸臣原一时未算出此题,正觉得在皇帝面前丢了脸面,见黛玉一个女子出列,也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此时黛玉圆了此说,大家心中均觉圆了脸面,暗想:果然是林如海的女儿,基本的大体还是识得的。
布日固德等蒙古使者却面露不信之色,布日固德说:“你莫不是也见过西夷商人,是他们告知你的吧?”
黛玉笑着摇了摇头,说:“何需非要见西夷人?前朝太保徐光启译有西夷《几何原本》小女也曾拜读,西夷算术自也博大精深。但我中华《算经》也早有‘天元四元之术’、亦早有‘九宫图’、‘四四图’、‘五五图’,乃至‘百子图’,那些无不比这道题难上数倍。是以,此题在中原真的不算难。”
现在轮到学过高等数学的邢岫烟都拜服了,她是教过黛玉算术,没有想到她自己还去研究这些古籍,她这一世也算是阅读颇广,但这类算术古籍她是一本也没有看过。
布日固德仍一脸迷茫,黛玉当下算给他讲解起来。
这道题确实是西夷传过来的,是为著名的牛顿牛吃草问题。
设一头牛一日吃的草为一份,那么十头牛二十二天吃的草为两百二十份,十六头牛十天吃的草为一百六十份。基于此列出算式,解出草地一天长出新草五份。
再可基于此算出草地原有老草有一百一十份,再综合算式解出答案。
蒙古部落是游牧民族,虽然曾经有强大的军事能力,但是他们在历史上并没有创造出什么灿烂的学术和技术的进步,自然不擅算术。外蒙/独立后就算到了现代,他们的学术和科技都十分落后,很大程度保持游牧民族的生存方式,何况现在?
大周科举取士,如今只考进士科,算术是妇人主持中馈和账房先生的事,虽有部分举子也会算学,但精深的却不多,算术也算杂学了。此时一道中原人不熟悉的西夷算术题,反而让黛玉一个少女先算了出来。
徒元义见此情形却有些深思,黛玉列举的中华算学典籍没有一样是大周朝时所修。前明崇祯年间都还有徐光启“东学西渐”,但本朝在学术上实为自闭僵化至极也。一想到前明,他又不禁想起许多著作,《天工开物》、《农政全书》至经还是本朝行业的经典学问。甚至明时的小说《西游》《三国》《牡丹亭》,本朝却无可与之争辉者,秀秀写的还没有推出民间。且就不说举世浩瀚的工程《永乐大典》,这足以让永乐皇帝担得起“千古一帝”的称号。而本朝太宗时主持修过《明史》,真宗在位时间太短,而他的父皇高宗却是一生朝堂权谋和享乐。所以大周一朝拿得出手的就区区一部《明史》。
布日固德此时哪里还敢质疑,而蒙古大部分落部使臣虽然奉行武力和利益,也不禁想着中原人太聪明了。
萧侯得意洋洋,忽朝身旁席位的西宁郡王金世超说:“我儿媳妇!是我儿媳妇!我废了老大的劲才给我儿聘上的!”
金世超朝他拱了拱手,客气笑道:“萧侯好福气呀!”
“还行吧。”萧侯“谦虚”地摆了摆手,又笑道:“郡王世子年纪也不小了吧,可也得多花心为他思谋取一房有灵气点的媳妇,生下的孙子才聪明漂亮……”
金世超虽知道萧侯不着调,但萧侯世子确实是文武双全,且萧家显然圣眷正隆,他倒也不敢小视。
萧侯说的话虽然糙,但是理倒是不糙,西宁郡王世子金浩倡是要娶一个好媳妇。原本金家两代与伊梨将军联姻,但此时遇上强君,只怕是会犯忌讳。
徒元义笑着说:“和毓果然家学渊源,今日替王子解了惑,朕也应赏你。”
黛玉心里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自己的才学不但得到认可,而且还圆了大周的面子。
黛玉福了福身说:“臣女不需要赏赐,臣女算学原是贵妃娘娘所授,陛下要赏就赏娘娘吧。”
邢岫烟暗道:我可没看过你读的那些算术古籍。
“但本宫瞧着和毓现在的算术比本宫更强了,不必谦虚。”邢岫烟语音微顿,又笑道:“皇上,和毓是为布日固德王子解惑,并非为皇上解惑,怎么还要皇上赏赐呢,该是王子给谢礼才对。如王子所说,他们部落无一人能解此题,可见这题的重要性,这礼可轻不得呀!”
布日固德此时被反将一军倒也不生气,笑道:“是轻不得!皇上,小王愿意聘娶这位小姐为小王的王妃!”
萧侯之前和西宁郡王的说声轻当然不大,布日固德王子也没有听见。
黛玉顿时羞红了脸,尴尬不已,邢岫烟自是了解,说:“和毓,你先退下。”
黛玉相信大姐,拜了拜就自退下了,布日固德眼睛却随着她。而许多年轻人见了黛玉都惊艳她的美貌和聪慧,暗道布日固德王子好生脸皮厚,为你解题你还能白得一个美人不成?
萧侯的位置在大周这边,仅次于西宁郡王夫妻,当下拍案跳起来,说:“你好生不要脸,和毓县君是我家的儿媳妇,哪里是你能聘的?”
布日固德不解,说:“我见这位小姐并未梳妇人发式,应该未嫁吧。”
这时只见后边上前一位俊俏得吓人的风流公子,正是萧景云。
萧景云说:“和毓县君是在下的未婚妻子,王子虽是贵客,在下却也不容你无礼!”
布日固德不禁好生失望,叹道:“中原女子灵秀,我也是真心想求娶一位大周的女子的。”
在场不少大臣脑子里都起了“和亲”的心思,只不过这定了亲的女子自然是轮不上了。
萧景云心中既骄傲,却也有恼怒,暗想:三日后围场试身手,定要下下这位王子的面子,敢窥视我媳妇。
……
正式朝见和夜宴使臣后,徒元义倒不必亲自相陪诸多使臣,完全让他们放飞自我,真有事也是有礼部和鸿胪寺的人招呼着。
所以,他早上起来练功,回房见邢岫烟刚起来梳洗,不禁也展示一下夫君的温柔,给她插簪戴花,又取了黛笔,小心给她画眉。
邢岫烟看他近在直尺的天人之颜,一双大而清澈的丹凤眼十分专注盯牢手中的工作。
邢岫烟哧一声笑:“圣人会不会呀?”
徒元义自信笑道:“朕还不如张敞不成?”
邢岫烟却是好奇:“且先给我瞧瞧。”
“不忙,朕还没有画好呢。”徒元义托住她的脸的力道好像大了一点,这让邢岫烟怀疑,拿来梳妆台上的水银玻璃镜——徒元义作坊里生产的。
徒元义忙要去夺镜,邢岫烟更加怀疑,侧开头对镜一照,不禁崩溃。她眉毛上就是两条弧线,根本就不懂得顺着眉形点染,模样十分可笑。
邢岫烟夺了他手中的眉黛,一把推让他的结实胸膛:“你走开!你这是化妆还是毁容呀!”
徒元义不禁咳了咳,他头一回给女人画眉,居然被嫌弃。之前他也想过给她画眉,但有点拉不下脸来,现在两人感情好了,他以前那些面子问题也迎韧而解。
徒元义说:“朕多画几回就画得好看了。”
邢岫烟说:“想让我当小白鼠,没门!”
徒元义风流一笑:“要不回宫后,朕找个妃嫔来练习?”
邢岫烟娇嗔,白了他一眼:“德性!”
徒元义被这一眼弄得心痒痒,逼近身来,抱过她的身子,就低头在她颊上、耳朵、脖子三处亲了亲,拖了人要往榻上去。
邢岫烟哪里能由得他胡来,挣扎着说:“那么多蒙古部落使臣,你有那么空吗?”
徒元义笑道:“要三日后去围场时再招呼他们了,朕忙里偷闲好好疼爱娘子。”
“怎么可以白日……”
徒元义手探进她衣里去,说:“爱妃还记得那回……好生风流畅快,过几日在围场让你瞧瞧你夫君的能耐……”
“无耻……”她会“生扑”也是有原则的,而此人是百无禁忌,或者男人的劣根性,越禁忌,他越兴奋。他一定是“绝世孤本”看多了,在这事上越发放荡,他提出的奇葩地点她是百分百拒绝的。
两人正一个扑一个挣时,紫玥在帘外禀告:“娘娘,和毓县君求见。”
邢岫烟如聆圣音:“我一会儿就出去,且在花厅招呼她。”
徒元义凤目微闪,微微不悦:“和毓上午过来干什么,真不会挑时候。”
邢岫烟推开他的怀抱,整着衣裳,说:“大哥,你也说了是上午,她现在不来,难道半夜来吗?是你想白日宣/淫……”
徒元义轻轻咳了咳:“替朕更衣,朕处理政务去了。”
……
黛玉因为昨日宴会上的事有些不安,她没有想到会有布日固德当众求亲的事。
婚姻之事上,她到底是多年受教养嬷嬷的教导,虽是别人求娶,但世人皆是宽以待男子,苛以待女子,人们多会觉得她轻浮。
邢岫烟听了黛玉委婉地说起昨日之事,也就明白个大概,不由安慰:“本宫见萧家并无不悦,别人怎么说管得那么多来?”
本朝别的闺秀绝对没有黛玉这样的机会在婚前经常接触婆家和未婚夫,黛玉即便不知外面的事,这一点也有嬷嬷告诉她的。
“那……他们不悦也不会直说。”
邢岫烟笑道:“你真在乎,不如多和聂夫人亲近,自己瞧瞧他们是怎么心思。这人与人之间相处,难有一帆风顺的,便是我与圣人,也有怄气的时候的,不过是一个互相适应的过程。咱们虽是女儿家,也要敢作敢当,况在我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黛玉安心一些,不由又好奇:“大姐会和圣人怄气吗?那之后怎么办呀?”她见到的明明是圣人把大姐宠上天了,哪家夫人奶奶敢像大姐一样。
邢岫烟揶揄地瞧着她,黛玉尴尬不已,邢岫烟也没有藏私,说:“自己的想法得让他知道,既要刺他也要给他糖吃,即要让他喜悦也要让他有泪水,他多半就很难忘了。”
黛玉似懂非懂,但是一想到未婚夫,初恋少女的羞涩又上心头,邢岫烟哈哈一笑,牵了她的手说:“咱们去喂马吧。”
她们的小马从牧场赶回边城,就养在西宁郡王府的马棚里。
……
喂喂小马、看看书、赏赏花、喝喝茶,三日很快就过去,邢岫烟这三日倒没有将当不当皇后的事放心上了。因为萧侯夫人来告诉她,说是萧侯从西宁郡王那得到的消息,科尔沁部的明珠公主想要和亲嫁给徒元义为妃。
科尔沁巴图王子也是先借西宁郡王打探一下风向,而萧侯和西宁郡王少时就相识,此时重逢交际也是免不了的。所以,萧侯的消息要灵一些。
邢岫烟回思宴会上的事,吐嘈:难怪总要突显她蒙古女子的能歌善舞健康有活力,还想用她作对比,体现她这方面的优势。原来是想嫁给徒元义。
邢岫烟觉得自己一定是拿错了穿越剧本,按照常规女主穿越文,女主一定是有许多男人喜欢的,感情纠缠不清,最后才有明朗结局。可她从始至终就吊死在徒元义这个“N婚男”身上,她从来没有见过“深情男配”,“渣男前任”倒有一位。
如今徒元义倒是汤姆苏还不够,京都一后宫女人没有解决,又有外族公主想嫁他了。按照正常情况,不是应该有个王子要娶她的吗?
邢岫烟觉得徒元义也一定知道这事,但是头一天晚上,他没有一丝表示,第二天晚上他又是龙腾九天、云腾雨骤,心满意足搂着她睡,没有一句话。第三天他温柔了一点,说是明日要摆驾围场云云,路上怕她累着,却也不表明心迹他无心和亲。
圣驾金銮里由锦衣卫、拱圣军、禁军一路簇拥,前往朔方围场,其宣赫排场且不细述。
到邢岫烟跟着徒元义在傍晚抵达围场时,皇帝金帐早就搭好,地上铺着毛绒绒的地毯。而金帐里头的一个大帐篷是徒元义和邢岫烟的“卧室”。附近又设了一些辅助性的帐篷,比如烧水烹饪,摆放一些实用性用品。
蒙古各部落都是精通骑射之辈,西宁郡王也是武将,而徒元义所带的京都禁军也有骑兵营,加上拱圣军、锦衣卫,就是一群的雄性荷尔蒙过剩的人凑一起了。
到了围场的第二天一早,徒元义就主持各方代表的打围比赛。邢岫烟才起床洗漱,就听外头鼓声震天,号角长鸣,又有马匹的嘶昂声。
黛玉和苏馥儿并没有过来,此时除了她之外,大周也没有别的诰命过来,她不由得寂寞。
待梳洗好,她由紫玥陪着出了帐篷,此时那些热血的男人们已经进入围场了,金帐附近除了些太监宫女和守卫的锦衣卫也没有旁人了。
邢岫烟是从金帐后门出来的,离帐篷不远有一条河流,还有一个小丘陵,邢岫烟抬头一看,丘陵顶上还开了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一片秋色中显得格外夺目。
邢岫烟说:“我们去那小山顶玩儿吧。”那里视野也好,也许还能看到远方的男人们打围的英姿。
紫玥犹豫一下说:“待奴婢叫几个锦衣卫来护送吧。”
邢岫烟笑道:“你傻呀,围场附近有禁军、朔方军驻守着,里头还需要什么护卫?”
紫玥暗想也是,于是二女使了约有近一盏茶功夫,登上了那丘陵顶端。从底下看着是一个小山丘,登上去后却颇为宽敞。
只觉朝阳东升、秋风瑟瑟,这时对朔方来说也是入冬前最后一点温暖了。
山下这条河许是黄河的支流,蜿蜒穿过草原和森林,河套平原此时还是水草颇为肥美,但因为入秋了草原和树叶枯黄一片,不像春天生机盎然。
徒元义喜爱秋季打围,一来是因为入秋的猎物最为肥美,二夏冬酷暑严寒排除后,春季却是万物生长繁衍的季节,他觉得那时打猎有伤天和。
邢岫烟远远是看到一些人马跑进了远方的森林里,但是无法辨清是哪方人马了。
邢岫烟和紫玥在小山顶坐了下来,伸手采了这红花在鼻间闻了闻,却无甚香味。忽听一丝声响,邢岫烟转过头,却见下方爬上来一个俊美的锦衣少年,不是大皇子徒晖是谁?
邢岫烟讶异:“大皇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徒晖怀中揣着一只小兔子,却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邢岫烟正自要问,却见他忽然扑了过来,她正吃了一惊,却见他扑到她脚边手一伸,她正要喝斥他的无礼,却见他手中抓着一条银灰色的小蛇,因为它很安静又很小,所以邢岫烟没有注意。
这个山头,此时阳光正好,入冬前蛇等爬行类会出来晒晒太阳。徒晖忙一把扔远了那蛇。紫玥已经忍不住尖叫一声,邢岫烟也忙站了起来,她是个胆大的女人,不怕老鼠不怕蟑螂,可就是对这种爬行类会毛骨怂然。
“你有没有事?”
徒晖抬起右手,看看手背上的一个牙印,隐隐渗出血来,泛着一丝紫色,邢岫烟也看到了,忙走近来。
她解下腰上的宫绦,连忙紧紧地缠住他的手腕,看他腰上的匕首一把拔了出来。幸而这是来打围,大多数人会带弓箭和匕首。
“你忍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沿着那几个牙印浅浅割开,然后挤着那些紫色的血。
徒晖静静看着她,忽说:“你……你干嘛要帮我。”
邢岫烟随口说:“那你干嘛帮我?”
“我……我,我是……父皇和母后的儿子。”
邢岫烟奇怪:“这谁不知道?我能生你这么大的儿子?”
徒晖心中一酸,说:“我不是你儿子。”今天是军中高手和蒙古诸使臣比赛,徒元义自己也亲自下场,徒晖到底才十二岁,他骑的还是小马,是赶不上他们的,也就没有参加。他抱着兔子在王帐附近逛逛,想去“请安”终又害怕,却见她出了皇帐,于是远远跟过来了。
邢岫烟一边继续挤着伤口的血,一边说:“我知道,不会要求你孝顺我的。”
紫玥担心道:“娘娘,怎么办?那蛇有毒呀,不会是什么七步倒、三步倒吧?”
邢岫烟对医毒可是一窍不通,看了看徒晖,又看了看他的伤口已经挤了许多血了。
邢岫烟暗想:可别欠他一命呀,那杨皇后还不想将她撕了,虽然她已经想将她撕了。
她和皇后再怎么撕是因为利益决定立场,在古代合法的情况下,无所谓绝对的对与错,但终究和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无关。
况且他还是徒元义的儿子,他的儿子因救她而死,且不说徒元义心里不知会怎么想,朝中大臣们知道元后嫡长子因为她而死一定会觉得是“妖妃祸国之兆”。那她别说当皇后了,要是有些一根筋的发起什么“清君侧”,她就算不死也得脱层油,还膈应得万分。
她体质经过徒元义的调理和常人不同,而且她身有灵力,有护体之效。她微一犹豫,低头去吸出毒血。
“娘娘!娘娘,让奴婢来!”紫玥去拉她,邢岫烟吐出一口血,说:“你别啰嗦,我不会有事。”邢岫烟严厉命令:“你快下山丘去喊人来抬我们,我们在太医看过之前,不宜多动。”
紫玥看到主子眼神坚决,终于点了点头:“好,娘娘,你一定要小心,我很快叫人来。”
第166章 徒晖痴毒
紫玥虽然害怕下山路上也有毒蛇, 但是她更担心邢岫烟出事,是以不要命似的往山下奔去。她幼时被人拐卖,几经转卖, 到了林府都过得好日子,受嬷嬷们调/教,读书识字管家算账,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都强。
而她如今深受邢岫烟的倚重宠幸,只怕宫中一般的主子都没有她体面,其她四婢也是如此。
邢岫烟也说了, 到她们二十岁上下,有了接替她们的人就会将她们寻个好人家嫁了, 还准备一副嫁妆。而邢岫烟身处高位, 虽然也必会用规矩管人, 却是真心怜惜女孩儿的, 理解她们的期盼和心情, 待人仁义, 她们自也对邢岫烟忠心耿耿。
紫玥跑到金帐附近,就忙大声喊人, 锦衣卫和太监们都吃了一惊, 围了过来。紫玥身为大宫女,她喊人自然是贵妃需要人。紫玥虽只十七岁,除了赵贵、李德全和其她染房诸婢都要敬称一声“姑姑”。
一众锦衣卫和太监听到贵妃和大皇子有危险哪里还敢担搁, 连忙跟着紫玥走。
……
却说邢岫烟危急救人甘愿为徒晖吸了毒血, 到底还是觉得有些恶心, 想到蛇毒和那伤口样子,总觉喉头发痒。她却误以为是那蛇毒的作用,所以才至如此,她更加不敢乱动加快血液循环,虽有灵力护体,可徒元义也没有说过她百毒不侵呀。
徒晖却痴痴看着她的模样,他从来不敢这么看她,这时只觉耳畔嗡嗡作响、胸口涌上一股热血,身上有些出汗了,至于他伤的那只手已经微微肿起来,他也是不知的。
还是原闭目养神以缓血行的邢岫烟发现他的表情和目光不对,终于睁开眼睛来,她的眼睛自是极美的,波光泠泠,像是要照进人的灵魂里去。
徒晖发着呆,对上那双眼睛许久,终被那波光惊醒,双颊顿时赫然。
邢岫烟却是不懂他发呆的原因,两人立场本是不同,她想过他们的关系是厌恶、面子情,但绝未想过她会是他的暗恋对象,她可是他爹的女人。
“是不是脑子发涨了?还是身上麻了?”邢岫烟问了一句。
徒晖暗惊:她如何知道的?她是知道我的心了?这可怎么办,她一定会生气,彻底看不起我,又或者她告诉父皇……
徒晖又有几分自暴自弃,便是她和父皇真要自己死,他又能怎么样,总之是自己命苦,处在这样尴尬的位置上,爱上最不该爱的人。
徒晖说:“我如今……我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我死了,你也不会眨一下眼睛,流一滴眼泪?”
邢岫烟说:“再坚持一会儿,不要紧张,越紧张心跳越快,血行越快,毒散开得也越快。”
徒晖这才恍然大悟,她以为以自己中毒才至于头脑昏沉、身子发麻,放下心来,却是忧喜交集。
想到她安慰他,又为他吸了毒血,徒晖不禁涌起一抹男人的温柔——虽然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你不讨厌我吗?”
邢岫烟说:“我干嘛要讨厌你呀?”
徒晖说:“我是母后的儿子,你还有我的把柄……”
邢岫烟呵呵:“你是你母后的儿子,这件事又不是你选择的,跟你没关系。你那把柄我真没有放心上,谁还没有个年少无知呀?你过两年也是可以谈恋爱了,你若是没有想娶的女子,别牵累品性高洁的好女孩儿就好。不过,你长大了要小心/女人骗你,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徒晖三观微微崩溃,却问:“所以你骗了父皇?”他想她若愿意来骗他,他就让她骗一辈子好了。
邢岫烟说:“才没有喱……你父皇太聪明,小骗可以,他不与你计较,大骗就是作死了。”
徒晖见她直爽,不禁微微一笑,说:“母后确实有所不及你,难怪父皇……”
邢岫烟摇了摇头,说:“没有谁及不上谁,感情的事不是以这个横量的。世间超越我的女子自也是有,也许还不少,但是圣人未必便要取之。”邢岫烟暗想,一切不过是缘分而已。
徒晖说:“不是这个,那么是什么呢?”
邢岫烟笑了笑:“小孩子不要那么好奇。过得几年你成亲开府,自是会明白的。”
徒晖别开头:“谁要成亲开府了?”
邢岫烟暗想:跟他爹一个德性,徒元义之前也是多要面子的骄矜帝王呀,他在她不乐意不欢喜时很难放下身段来求爱,明明想要却不会明说自己想要。
都说女人说不要就是要,应该是男人才对。
邢岫烟这时和徒晖说说话,好让他别想着死不死的,可是她转念一想,回京都后,杨家因为内务府太过腐朽,还涉及灭门案和马政,徒元义势必在时机合适时要有所动作,杨皇后的位置稳不稳尚且不知。到时杨皇后一派的人难保不会认为是她这“妖妃”坏了心肠要迫害他们。
因为大部分人是难以检讨自己的错误,总是怪别人的。至于贪污和人命,他们会想但凡当官的谁又不贪呢,为什么他们没事就我有事;权贵之家涉及几条人命又有什么,为什么他们没事,我们有事。
人性丑陋的一面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邢岫烟也有些无奈,有时她明明想当个好人,可在别人眼中如何也是坏人。
忽又思忖,既然如此,那么到时她不进取又有什么意义呢,难不成有机会当皇后,还和古人造反成功要当皇帝了时一样,要三请三辞?
武则天以一女子力抗男权社会的压力称帝,当时武周上承贞观、下启开元,也是一代盛世王朝。武则天还是真的心狠手辣,不但是妃妾以下克上,手上还沾着血。
可她如此英豪,留下无字碑,千秋功过,任人评说。
她邢岫烟当一个区区皇后却因为害怕后世的“反小妾上位”女团漫骂她为白莲花、绿茶婊之类的而退缩,算什么英雄?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千古第一阿斗才是万世第一笑话。
后世人骂她一万句白莲花、绿茶婊,可是她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权力。甚至包括骂她的男人们的历史地位没有一个人能超越她,除非下一个朝代的开国皇帝。但是能当开国皇帝的男子是何等英雄人物,又岂会眼睛着于小妇人的点上?且谁看过毛/太/祖骂过武则天“小妾上位、不敬嫡妻、不守本份”的?
千秋功过,任人评说,武则天有此胸襟,何尝不是看透了这一点?武则天是对后世会骂她的人有一种超越世情的蔑视。她登上巅峰、一生成就和故事,让她早已和他们不是一个层级的了,这是一种真正灵魂上的强者的自信和胸襟。
邢岫烟此时忽然达到一种玄妙的境界,不再理会徒晖,徒晖却看向她。
“你怎么了?”
邢岫烟不答,徒晖大的胆子走近,近到直尺间。他虽比她小四岁,其实已经比她高上一两厘米,正是能平视她的脸。
这样近距离,他更惊艳于她的绝世飘逸风流的容颜。眉颦似远山,眸澄如秋水;皮肤白皙剔透无瑕,冰雪少了她一丝温暖,玉器少了她一分柔软。黑得发亮的浓密柔软的头发并未盘起,只打成两个条粗/长的麻花辫,若是在宫里自是十分不规矩,在这边城却无人管她。她额前是一条精致的珍珠抹额,在阳光下折射出莹润的光泽。
此时四下无人,我若是抱她一抱也无人瞧见。如此一个念头,他只觉心头一荡,浑身发烫。
他想去抱她,可他的大脑还没有指令他怎么做时,身子已经向她扑过去了,并不是他猴急。
身体不是受他的指令,却是蛇毒起作用了。虽然放出了大部分的蛇毒,邢岫烟也为他吸了一部分出来。到底是有少许进入身体的,原本平心静气,发作得也慢些,但少年人一再控制不住情思,引得热血沸腾,心跳达到极致,岂不是找死。他若不是太过专注于情,当也发现他身体的不适感。
邢岫烟处于那种玄妙境界,犹如入定,直到徒晖身子向她倒来,她才回神,手比脑快接住了他。
邢岫烟扶着他坐下,执起他的手看了来,已经肿成猪蹄了。她抛下刚才的思考,不能让他死了才是当下的关键。
她将他手腕上系的宫绦再紧了紧,又说:“你别怕,不管怎么样,你父皇一定能救你的。”
近来因为杨家的事,徒元义再对徒晖不喜,他也是他的儿子,虎毒不食子。
徒晖微微一笑,说:“我不怕。我若是死,你会不会来祭拜我?”
邢岫烟说:“不会。”
徒晖黯然:“我就知道我什么都不是,我不能和父皇比,甚至连你身边的丫鬟都不如。”
邢岫烟站在长辈的立场,思维定势,饶是聪明也是无法听出别什么来。
只道他觉得自己才华不如徒元义,他觉得她看不起他。
邢岫烟说:“你和我的丫鬟比什么,她们有的是被拐卖的,有的是被狠心的亲人卖钱的,有的是家里活不下去卖了的。她们的苦,你经历过吗?你也当然不如你父皇,你皇爷爷当年多少个儿子,只有你父皇继承大统,岂是简单的?再说,坐上皇位时你父皇接手的是什么样的烂摊子?你皇爷爷和你几个伯父一起给你父皇添堵,他何时放弃过了?你不过是中了小小蛇毒,你便放弃了?”
徒晖听她这样说,心中更有一股自卑,更是大胆直言:“我死了不是对你更好吗?这样,将来必定是你儿子继承皇位。也省得朝中起纷争。”
邢岫烟不禁笑了,说:“我儿子自有我儿子的福缘,他若有本事,你活着你也争不过他,他若没本事,还是不要坐上那个位置得好,那才是我爱他,那么你的还是你的。天下那么大,若是大好男儿,何处不是锦绣,偏生非得兄弟窝里横显能耐?那么当年太/祖皇帝的位置是谁传给他的?我无此心,你也不必小人之心。”
徒晖说:“我……我不想死,可万一呢……你……你能给我唱首歌吗?”
“啥?”
“我小时候,奶娘会哼小曲给我听。”
“你不要告诉我说,我长得像你奶娘。”
“……不是,我好像看不清你的脸了,想听你的歌声。” 徒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要失去知觉,他视线也有些模糊,这应该是神经性的蛇毒。
唱歌呀,邢岫烟一脸的狗血,她都很少对着徒元义唱歌,倒是喜欢吹笛弹琴给他听。
此时想想有啥曲子好,还是唱起了她前生还在上学时的洗脑歌《呼唤》。
天多高路多长心有多大
千江水千江月何处是家
……
天多高路多长心就多大
天之涯海之角处处是家
……
喜的泪悲的泪呼唤晨曦
伊人不相见 明月空流连长相守长相思
伊人不在时春光为谁迟姗姗来迟
徒晖全身麻痹,视线模糊,耳间还在嗡嗡声中,却隐隐听到她的歌声,他脸上不禁带着一抹满足的微笑。
邢岫烟唱完了歌,看他如此人事不知的模样,心下也着急,他也是一条人命不说,要是撑不住,她绝对有大/麻烦。她好像预见了有大臣撞死在紫宸殿的大柱子上,死前喊着“妖妃祸国呀!”
徒元义独宠她没有出事,还是有后宫掩饰的,并且也多亏了徒晖这个嫡子的存在,且她进宫也才一年多,将来如何还要观望。所以,就算有个把死脑筋的大臣还犯不着那么做,可古代的皇帝嫡长子的安危就不一样了。
邢岫烟正想着等不住紫玥找来人了,自己先背他走,便听到隐隐传来脚步声,过不多时,就见到跑上来两个锦衣卫。
“微臣参见贵妃……”
锦衣卫就要下拜,邢岫烟喝止:“都什么时候了,没有看见大皇子中毒了吗?赶快负他下山,宣太医!”
“是!”
锦衣卫上前,两人将已经陷入昏迷的徒晖扶起,一个身材健壮的锦衣卫背起他就朝山下奔去。
而邢岫烟也不知自己的毒有多深,但为了安全还是不能自己跑,可锦衣卫到底男女有别,只好等来了西厂太监,将她背着下山去。
……
朔方围场占地千顷,平日也是隶属兵部的马场放牧之地,可谓一地多用。这是太宗皇帝当年亲自圈定的围场,与幽州铁网山围场齐名的两大皇家大围场。
秋天的原野已经被热烈的黄色、红色所点染,秋阳洒着金色的光辉,让旷远深邃的天地带着一种令人神醉的圣洁。
数千骑汉、蒙猎手喝声震动苍茫大地,纵横驰骋在草原、在白杨林、在枫林里,不时听到嗖嗖的弓箭声。他们来回冲杀,展露着原始野性的残酷之美。
生存、生态,其实就是食物链。
人类没有鹰雕的翅膀,没有虎豹的利齿,没有熊象的体格,却成了万灵之长,是因为人类善假于物也。
徒元义并不参加下属们的比拼,但到了猎场也要展现身手,他带着西宁郡王父子、周显川、卢坤、王子腾等高级武将,并有一队锦衣卫护卫,在猎场试着身手。
王子腾没有想到他有这个荣幸,自乾元帝登基以来,他向来不得帝心。他弓马娴熟,善于兵事,之前自恃独一人之身却继承四大家族之余荫势力,颇为自负霸道。在乾元帝杀过不少人且他又被架空后,他才时常觉得身处险境,近年他也都在低调隐忍而保身,连贾环竖子狂妄,他也顺着王熙凤的周旋说辞圆了自己的面子就没有再追究。
这次能被钦点伴驾,倒让他颇为意外,受宠若惊。
徒元义带着诸臣奔驰,进入山林,诸位大臣也发现乾元帝喜欢猎杀毛皮鲜亮的狐狸。
皇帝极为耳聪目明,又见一只雪狐在林子间绕着,御马在树林间不好奔跑。
皇帝持弓拔箭,忽然身子从马上跃起,明黄色的绣龙披风飘荡,他又在一棵树上一借力飞上了一棵大枫树,一息之间,他已经搭弓放箭。
嗖得一声,有角度好且眼尖的大臣一看那箭正横穿那雪狐的脖子,众大臣纷纷喝彩。
徒元义又从树上接连纵跃两次下来,稳稳落在马背上,其轻功、箭术之绝世让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徒元义笑着对西宁郡王金世超说:“早闻金爱卿当年曾射围夺冠,乃是我大周神箭手,今日如何不一显身手?”
金世超回道:“微臣微末伎俩如何与皇上日月争辉?”
徒元义笑道:“金家子弟若非弓马娴熟,如何能镇守朔方?金氏一族内屏中国,外攘夷狄,朕倚为肱股,爱卿不必谦虚。”
金世超也不知该不该信皇帝。皇帝一直在朔方多加渗透,如今有大半文官是皇帝的人,这块传统势利范围金家的影响力大大削弱。而武将方面,早两回北狩时,皇帝也是塞过人进来的,这一回他也有让西厂派驻朔方军中的意思,金世超多有忌讳,却也不能反对。
因为如今京都五方军十二万禁军全有西厂势力,这种制度的推行虽有困难,也证明是可行的,他现在反对不是说明他不忠吗?
但皇帝却也没有削他的兵权,对金家的赏赐也不少,西宁郡王世子金浩倡八岁时就在京都当着质子,当时还是高宗在位。而肃宗登基后,让金浩倡进了东五所上学,和荣亲王、福亲王、英亲王是同窗。皇帝为他们延请文武名师,教养严格,甚至在儿子十六岁前禁止儿子沾染女色,绝无让儿子成为酒色之徒的意思。儿子每回随驾北狩回来,也曾说自己韬晦故意功课差了,曾受到皇帝严厉斥责。可见皇帝还是真的希望金家下一代不是废物纨绔的。
信与不信、恩与威、宽仁与猜忌共存,且皇帝也掌握朝堂,朝中无有故意给他添堵的权臣,倒让金世超为臣谨慎许多。
金世超道:“金家世受皇恩,自当精忠报国。”
徒元义朗朗一笑,说:“好一个精忠报国,爱卿若为岳武穆,朕定不做宋高宗。”
金世超又一阵背脊发凉,暗想自己官场和军中浸营多年,怎么一时之间冲动乱说话了。好好说什么精忠报国,自比岳武穆,是不是暗示皇帝是宋高宗。皇帝会不会以为他对于西厂势力入朔方军的事有怨怼呀?
金世超忙道:“宋高宗岂能与圣人相提并论,圣人之英武,当与……太宗皇帝媲美。”
在臣诸臣听了纷纷附和。
太宗皇帝在位时,大周才威镇四海,他手底下猛将大多数得到了好结果,甚少有诛杀功臣的事。只怕这个时空中,大周太宗皇帝的原型是唐太宗——尽管历史上有唐太宗。
说徒元义有太宗遗风,那么他作为臣子,也好过日子。
徒元义哈哈一笑,忽听人来报,前方有熊,徒元义忙招呼诸臣赶往。这一回徒元义却没有出手,因为秀秀小心肝不爱熊皮的,于是让手下诸臣出手了。
这一回却是金世超和王子腾都射中了一箭猎到了棕熊,两人都谦让一番。
正在此时,忽听人来报说,萧景云射杀了蒙古喀尔喀部的布日固德王子的黑鹰,此时喀尔喀部的诸位猎手都心有不服,两方要打起来了。
原来,萧景云对于布日固德王子当日肖想黛玉有点吃味,早打算在猎场上下他的面子。
于是萧景云和几个武进士出身的拱圣军武官就紧跟着喀尔喀部的射围比赛的代表们。
那些武进士出身的人与萧景云同科,本就交好,又知他出身高贵又受皇帝姐夫宠幸,自然是以他为头的。
反正布日固德看中一只猎物,萧景云武艺高强,他就先一步射中,有时为显自己箭术,他还去射布日固德的箭,将他的箭中途射下,让猎物跑了。
布日固德当然也为争一口气,就放鹰去追杀猎物,这回却让萧景云暂时没有法子,他总争不过有翅膀的。而拱圣军是守卫皇宫的军队,平日也没有玩这个的,不像朔方军也有武将驯养猎鹰。
布日固德瞧汉人没有猎鹰不禁得意洋洋,还和萧景云说:“这一回打围若是我胜了你,你将未婚妻让给我当王妃如何?英雄方配美人,我一定待之如珠如宝。”
蒙古人若是两个勇士看中一位姑娘,决战胜者得之也属平常。但是汉人定亲下聘了其实和过门差不多了,就漏了迎娶一道环节。是以,甚至有定亲后未婚夫死了,未婚妻只怕要守望门寡。便是要另订亲事,若是新婆家不介意,还要看看旧婆家的意思,因为若没有退亲就还算婆家的人。
而在汉人男子的观念中,有人这般无礼觊觎妻子是为奇耻大辱,是窝囊的象征。
萧景云岂能不更恼的,冷哼一声,说:“仗着扁毛畜牲便能赢我吗?”
当下,却又有一只獐子被发现了,布日固德吹着口哨指挥着两只黑鹰去猎杀。
布日固德还看着萧景云哈哈大笑,说:“那位美人跟我去当王妃比嫁给你强多了!”
萧景云冷笑:“做你的白日梦!”
说着,执弓搭上箭,嗖一声,箭如闪电,那飞在前方的一只黑鹰就被射了下来,而另一只黑鹰受了惊吓往高处飞去,就在高空盘旋了。
喀尔喀部的蒙古人自然大怒,布日固德就要向萧景云提出决斗,萧景云难道还会怕他,自然应战。
还是拱圣军武官中有怕出事的,去禀告徒元义。
第167章 皇帝心疑
大周定中侯世子萧景云和西套喀尔喀部王子布日固德王子要决斗的事很快传到围场各参赛的人员的耳中。不论大周京都中军、西军、锦衣卫、朔方军的代表选手们,还是蒙古察哈尔各部、西套部落、科尔沁部的选手们蜂拥赶了过来。
萧景云带着拱圣军的几位武官, 而布日固德带着喀尔喀部的勇士们冲出树林, 到了旷野之间。
而这次伴驾来历练的英亲王和一直在京当质子的西宁郡王世子金浩倡带着几个勋贵子弟也赶到了。他们这些勋贵出身却没有文武科考功名的公子也组成一支代表队, 这是徒元义的命令。徒元义其实有意激发勋贵子弟的上进心, 首先就是让他们认清现实, 他们的成绩多半会是最差的,望他们知耻而后勇。
英亲王在这之前一直跟随兵部尚书孙原望处理兵部政务,直到打围两天前,徒元义才允他放飞自我。
英亲王等人来时, 汉蒙勇士们已经将萧景云、布日固德两人围成一个圈,汉蒙双方人员各自吆喝着, 场面顿时热闹非凡。
他们的比试原定了三场:徒手比武、步射、马射, 两人心中都憋了一口气, 想要在这样的决斗中挫挫对方的气势。
此时,萧景云和布日固德在场上打得正酣。萧景云自是武艺了德, 但是布日固德却长得比他高壮,而且他博杀的经验也极其丰富、招式快捷灵活有效、外功力道刚猛。
萧景云徒手与他博斗就吃了亏, 因为要近他的身才能伤到他, 布日固德的优势刚好可以发挥最佳状态。
若是比剑术、枪/术,布日固德就在他手上过不了十招了。
英亲王下了马来, 大家倒也知他身份, 纷纷向他拱了拱手致礼。
诸位勋贵子弟不禁也注视着场中比赛, 此时不好半途打扰。
只见两人你来我往缠斗, 萧景云逼近布日固德, 刚伸出手去,布日固德就一拳打向他的腰眼,其势犹如风雷。萧景云也不得不身子一扭灵活避开,但他的一招也就使老了。
萧景云已经和他斗了十六七招,没有徒手拿下他,心中也知布日固德的外家功夫也自有实战决杀的风格,很是了不得。蒙古人在漠北艰难的生活环境里,斗狼、斗熊都不在少数,布日固德更有喀尔喀部第一勇士之称,萧景云便是大周武状元也一时难胜。
布日固德一拳虎虎生威击来,萧景云施展内家轻功跃开,布日固德怒道:“你这汉人什么意思,还要不要打?总躲着我干什么?”
蒙古勇士打架自然是硬碰硬扛上,或者两个汉子顶在一起比试蒙古摔跤术,那里像汉人这样会躲闪的。
萧景云也想以擒拿之术将人拿下,但是也不是易事。
在场汉人却想:你一拳打过来,我们不躲你才怪了,难不成生生受你的拳头?
蒙古汉子却是想:那汉人少年怕了,汉人文弱,扛不住王子的拳头,只知道躲,还是我蒙古汉子才是真勇士。
萧景云也猜蒙古人会笑话他,但想:我堂堂大周武状元,要是比试输了,自己丢脸还是小,丢了大周的颜面是大。况且,我若输了,这蛮人更加句句不离黛玉了,那可成了汉蒙两族人中/共同盛传的乌龟了。
于是他也施展出九成内家功力出来,不再指望仗着外家功夫能胜他。
这时萧景云施展轻功步法逼近,一掌击在布日固德肩头,他才吃痛后退三步。诸多汉人勇士见了无不齐声喝彩。
萧景云再欺近对方,施展腿法往布日固德胸口踢了一脚,布日固德也实是好汉,生生受住,眼疾手快往他腿上一拉涉住,然后双手在萧景云变招前已经迅若闪电抓住了萧景云的腰带,顺势将人用力往外摔去。
布日固德是想将人摔草地上,自己再泰山压顶,一举顶住他的腰眼,扭住他的手,便定能制服他,那么汉人少年此局也便输了。
没有想到萧景云却顺着他的力道一个一千两百度的旋转,之后落地时仍站着。
蒙古诸勇士也不禁咦了一声,暗道:这汉人少年身法好生奇怪,布日固德这一摔若施在他们身上,定然是少不得要重重摔痛了。
其实萧景云也是用上全力了,暗想:这些蒙古人当年连太宗皇帝都不能完全制服,果然是有两下子。蒙古人身体强壮、弓马娴熟,实是一个人能打两个普通汉人。如我这般武功的汉人毕竟是少数,但蒙古人却人人在马背上长大,人人是好猎手,若是再如历史上一样各部统一,或谋求与后金联合,崖山亡国前车之鉴,大周不可忘危。而对于大周来说,他们处于北方苦寒大漠,远征不利,连圣人都只能威慑安抚并用,大周若非圣人登基,国势实已倾颓。
忧心社稷大事,萧景云意气之争的心倒减了三分,一时未再进攻。
正在这时,英亲王趁机上前道:“二位这又所谓何来,今日我汉蒙勇士虽在比试射围,却是一场友谊赛。二位可莫要为意气之争,伤了汉蒙和气才好。”
布日固德身上中了萧景云两招,虽然他体格健壮,却是已然有轻中度的内伤,因为萧景云使了内力,只怕到了晚上要痛得睡不着觉,此时却还不觉如何。
布日固德道:“王爷你不必说了,他杀了我的黑鹰,我定不能这么算了。”
西宁郡王世子金浩倡走过来,道:“王子莫动气,要不我赔你一对玉爪海东青如何?”
驯化海东青倒是关外传进来的,大周也只有朔方和幽辽之地习得此法。西宁郡王府养了几对这样的猛禽,还曾进贡过给徒元义。
喀尔喀部位处西域北漠,贴近伊梨将军的地盘,辽东的海东青倒是没有,不禁也有些意动。但是如此就了了未免面子下不来,而英亲王想要萧景云说句软话,但萧景云是被触犯了男人尊严,哪里肯说那种软话?
萧景云只道:“既是朋友,我手下留情就是。”
布日固德也恼了:“谁要你手下留情了?”
布日固德虽然见过萧景云箭法了得,但是他的箭术也是相当不错。萧景云几次打扰他射围,布日固德只道自己在明,他在暗,他也有运气成份。
对方是一个看着十五六岁细皮嫩肉漂亮似娘们的少年,看着比他文弱,汉人素来狡猾,自己与他比斗身手,他滑得像条鱼,就不硬对显然力量不及。但堂堂正正比试箭术,他只要比他拉开更强得弓,也能压他一头,况且这么多别的蒙古部族都看着他呢。
布日固德道:“谁要你让了,你若输了,美人就是我的!”
布日固德如此说倒不是为了面子,而是当日见着黛玉,真正惊为天人。他发誓从前幻想的雪山神女都不及她之美丽,何况这般聪慧。这让他想想自己的几个侍妾,跟土鸡瓦狗似的,几日来脑海中都是黛玉的倩影,茶饭不思,所以才会一再提及。
萧景云怒喝:“贼子胆敢再辱我妻!”
英亲王等勋贵子弟这才发现这事只怕还另有原因,当下又有武官低头禀报,英亲王等才明白萧景云为何这般生气。
这事儿,汉家儿郎一般都受不了。只不过真英杰会向外来无礼男子发出挑战护卫领地,而无能男子会回家打老婆窝里横,怪老婆不守妇道,从女人身上找到自己是强者的错觉。
英亲王还是去拉了布日固德王子到一旁,劝道:“王子,你虽是客人,但本王还是要说说你,这事儿你也有所不对。你不该总提萧世子的未婚妻……”
布日固德道:“我也是真心喜爱那位小姐的,若是大周皇帝将那位小姐嫁给我当王妃。我喀尔喀部和大周永结……什么好,不是美事吗?”布日固德虽会说汉语,成语却是用不好。
英亲王暗想:真是不通礼仪的蛮人。
于是他只她耐心和他解释也一两句汉人的习俗和忌讳,在布日固德发呆时,英亲王还是劝道:“总之,你想娶那位小姐是如何也不成的,便是皇兄都不能为你做这种夺臣之妻的不仁之事。”
布日固德满心的失落,而那边金浩倡等人也劝着萧景云,总之这事不能闹得太过僵,坏了皇上的大事。
两人的比试还是进行下去。下一场是比试步射,一百步远,两人各十只箭,仍是一时之间难分高下。
布日固德有连珠三发中正心的箭法,而萧景云是一下射出两只箭的绝技,这箭法正是学自他的祖父。
阵阵马蹄声疾响,徒元义与诸武将大臣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赶来了,顿时拜倒一片,而蒙古诸臣也捂胸致敬。
徒元义朗朗一笑道:“今日原是射围比赛,如今汉蒙各小队的人都聚在此看汉蒙两位勇士比斗,也是有趣。却是谁赢了?”
原本汉蒙双方到底还是有些担心,汉臣们担心此中纷争坏了大周安定蒙古诸部的政策皇帝不悦,而蒙古诸部此时也不想得罪了大周。双方还是要往来做生意的,况在人家的地界上,也要考虑一下人身安危。
但徒元义过来一时未追究,反这样一问,倒让汉蒙诸臣都松了一口气。
英亲王笑道:“皇兄,萧世子尚未赢了布日固德王子。”
“看来萧世子还是棋逢对手了!”徒元义拉着御马缰绳,笑着和布日固德王子说:“王子是蒙古真勇士哉!景云可是当年征北大将军萧朗的孙子,箭术武艺也都得萧大将军的真传。王子能与他战平,可也是赢得了我汉人好汉的敬仰了!”
上一任定中侯在高宗初登基时远征辽东,当时后金趁大周时局变幻之机而趁火打劫,占了大周继承自前明的固有辽东领土,而萧朗临危之际率军出征,经过两年苦战,将后金赶回出辽东,重新屯兵屯田。征北大将军之名也是威镇漠北。高宗后来又重用他的伴读出身的贾代善等武将,也是有制衡萧朗之意。
蒙古人好战,却也敬仰英雄,听说武艺箭术均不凡的萧景云是英雄之后,心中不甘也就消了许多。
现在还未分胜负,蒙古人的面子也保住了。——布日固德的内伤此时未显,除了他自己有一丝隐痛之外,别人也不知。
徒元义忽解下腰间的黄金匕首,对布日固德说:“萧世子杀了王子的黑鹰,朕用这把黄金匕首赔予王子,如何?”
布日固德此时也知他胜不了萧景云,因为那两箭一齐射中靶子的功夫他是不会。此时有机会下台来,哪里会拒,捂胸谢道:“大周皇帝陛下的匕首抵得上大漠百只黑鹰。小王谢过陛下!”
汉、蒙诸臣见徒元义的作风,心中均觉拜服,西宁郡王此时见此情形也想:皇帝乃真英雄,当真有太宗遗风。轻描淡写便化解一场争端,还让英雄心服感激,也不失大周之威。
金世超又见萧景云之下诸多武进士出身的武官无不敬服皇帝,且有京都禁军的周显川、卢坤等得用战将,不禁想:西厂入军之事,他还是配合一点吧。金世超又见周显川、王子腾都还好好的,他们原也算不得皇帝心腹,皇帝对武将应该不是卸磨杀驴之人吧。
徒元义出面平息此事,萧景云自然也没有异议了,况且,他便宜也占了一点了,布日固德的内伤还是要痛上些天的。
徒元义又笑道:“眼见时候也耽搁这么久了,看来诸君对于今日打围都信心满满嘛!”
诸臣一惊:唉呀,可别因为凑这热闹,打围垫底,那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于是,纷纷拜别,骑上马散去了。
萧景云正要上前去请罪,却见几骑锦衣卫赶了过来,急匆匆下了马,跪在徒元义跟前,禀报道:“皇上,贵妃娘娘和大皇子中了蛇毒!”
徒元义吃了一惊:“什么?”
徒元义也来不及细问耽搁,驾起御马疾驰赶回金帐去。
……
太医给徒晖看过后也用上了一些解毒/药,并重新清理了伤口。但是流进徒晖体内的蛇毒份量虽少,却因为他之前情动不能自己,已经慢延会身,如今昏迷一时醒不过来。
邢岫烟体质与常人不同,吸了毒血,若是别人早也倒下,但是她就有些昏沉犯恶心。
她倚在榻上已经吃了药,吐了好些只是徒晖没有脱险,她心中也提心吊胆,不能睡着。徒晖若因救她而死,一定会是她一生的污点。
忽听一阵嘈杂,脚步声响,不多时太监打帘,徒元义风尘仆仆进来。
“秀秀!”
他坐在榻边握了她的手要给她看看,邢岫烟忙道:“我没事,太医看过了,你快去瞧瞧大皇子吧!他还在昏迷!”
徒元义见她没有大碍这才放心,他虽知道蛇毒一时不可能要了她的命,但是若是巨毒此时还是要吃点苦楚。
徒元义令她休息,也没有耽误,赶去看徒晖。
徒晖却是严重得多,脸色苍白中带着一丝黑气,双目紧闭。
徒元义虽然因杨家而厌恶,但是也是自己的儿子。当年改变了他早逝的命运时,他是很高兴的,此时见他如此,怎么能袖手?
当下让人备了热水来,将他放入浴涌中,取出含有灵泉水精的保元排毒/药丸,喂他吃下。
他又运了功力,助徒晖化开药力,运功行致他奇经八脉,过了约一个时辰,徒晖皮肤上排出身上污垢来,毒术也随之排出大部分。
徒元义收功后,唤了太监进帐来抱他出浴桶,换个桶净身。
徒元义看看这个儿子,心情也颇为复杂,太监正为他洗着身上的污垢,他倚在桶沿由另一个太监扶着。
忽听他一声低低呻/吟,声若细蚊,断断续续喃喃:“但愿……咱俩……永……不分离……你……莫再……想……他了……”
徒元义太监们怕还是没有听清,但徒元义何等功力,耳力自是非常,连在一起重复一遍,不禁讶异。
晖儿才十二岁,竟是动了情不成?他就怕儿子们全是酒色之徒,都不让他们身边跟宫女,他又哪里接触女子?难不成他在宫里有人?
徒元义不禁心生不悦,令太监好生照料,便拂袖出了徒晖的帐篷,正见徒显猫在帐外,徒元义看到这个前生时标准的酒色之徒,更是不悦。
徒元义喝道:“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干什么?”
徒显吓了一跳,忙道:“父皇恕罪,儿臣实在担心皇兄,却又害打扰父皇为他治伤,是以等在帐外。”
徒元义平息两分,说:“你明日再来看他吧。”
徒显又道:“听说贵妃娘娘也中了毒,她可还安好?儿臣愿也应该向娘娘请安,又怕打扰她休养。”
徒元义说:“你不必去,明日且好好陪你皇兄吧。”
徒显低头道:“是!”
徒元义转身离去,返回金帐路上却是起了疑,怎么偏生秀秀和晖儿都中了毒。他赶回来救人要紧,并没有耽搁一分,现在一想这件事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此外,他为徒晖解毒时,也发现这蛇毒其实毒性甚是猛烈,他来过两次朔方均未听说过这一带有这样的巨毒毒蛇,也是诡异。
徒元义为徒晖解了毒,那边打围结束时间也到,他不得不先去圆满结束这事再说。
今日打围比赛,汉蒙方各小队都各有所获,有胜的也就有败的,而总体来说,蒙古诸部善于驯鹰,打猎经验丰富,不至于落后。而拱圣军、朔方军的小队也名列前茅。徒元义各有嘉勉赏赐,且不细述。
蒙古各部的使臣还要在围场也玩上两天,为他们洗尘之后,徒元义还要阅军和演习。
翌日,邢岫烟已经感觉身体好多了,她昨日也服了徒元义的药。这药虽好,但是对于凡人来说,也并不是用越多越好的,多了也就失了效了。就像一个杯子,能装的水量是固定的,超越那个量,就是溢出去浪费而已。徒元义也只三个月让她服两粒好保持健康。
徒元义因为昨日太过操劳,实际上是难得进入空间,打了一晚上的座,卯时初才出来,此事自有邢岫烟掩饰。他因走人杰之路,他这空间之术其实已经有些鸡肋了,他再如何努力,因为是凡人,修为进度已经慢到难以发觉了。但是在他过于操劳时打座培元却是有效用的。
徒元义和邢岫烟用早膳时,邢岫烟说要去看看徒晖,徒元义说:“他没有大碍,躺几天就好,你不必操心。”
邢岫烟松了一口气,说:“真是谢天谢地!”
徒元义威仪的丹凤眼在邢岫烟未察觉时微眯了一下:“你还这般关心晖儿?昨日朕一回来,你也只催着朕去救他。”
邢岫烟是有九分知他的,平日在关键的事上从不和他装,于是苦笑直言:“昨日大皇子实是代我受罪,那蛇正在我脚边,大皇子扑了过来抓了毒蛇扔了,我这才幸免。大皇子要是有事,我可怎么办呢?皇后娘娘不掐死我,朝中大臣都要弹核我了。”
徒元义说:“他如何与你一道?”
邢岫烟说:“我和紫玥到那小山顶上,想远眺打围场景,刚好大皇子也上去看吧。还是个孩子呀,当时他也以为自己要死了,想想也挺可怜的。”
徒元义凤目敛了精光,神情淡漠,说:“他与你没有什么大关系,你不必理他。”
邢岫烟此时有更进一步的野心,皇后乃是“母后”,若她登上皇后之位按照法理,徒元义所有的孩子都算她的孩子。她无养别人孩子的心,也确然不会真管。
但是此时她见徒元义这样的思维就犹如他从来没有想让她当“母后”一样,她怎么能开心?因为可以看出他的思维中她不可母仪天下,所以才想当然地说徒晖和她无关。
邢岫烟对待爱情其实是霸道之人,她若不要一个人,自然随他,任何事也不在乎,便如当初的赵嘉桓。但是她已经用真心换真心,此时他竟无一丝为她打算的意思,难道她便要当一生的妾吗?她也有丝怨。
我可以不想管你的孩子,但是此时你若没有一分立我为后的心,还谈何爱我?
我可以不想要,但你不能不给,态度很重要。
邢岫烟也是有脾气的,放下碗来,语气冷淡地说:“我是没资格管你的儿子,但是我做人有恩必报,何况只是瞧瞧他。”
第168章 岫烟家/暴
徒元义此时的心情也颇为复杂, 他在邢岫烟面前很少会摆出那种“君心难测”的样子, 但是一个皇帝掩饰自己的情绪自也是一种能力。
徒元义淡淡道:“晖儿也大了,又是皇后之子, 朕不过是怕他冲撞了你。”
邢岫烟眼神微凉瞄了他一眼,说:“你只道我是个怂包,概因我不爱与人斤斤计较。我有我的骄傲,有些战场和敌人, 我能避则避,是为了不降低人生格调。可我何时又怕过皇后?你心中挂念社稷, 我会屈服,你想别的,我不会屈服的。”
徒元义此时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意思, 未猜到她的心,只因有别的事萦绕在他的心头,那是复杂却难以说出口的微妙。
徒晖为什么要救邢岫烟, 他救了一个应该是他敌对立场的父亲的妃子。徒元义自己是帝王之家出生的男子,当年的他对刘太后也好, 甄贵妃也好,多有厌恶。当年若让他去舍身救她们是绝无可能的,显示孝道和仁侠之心也不必如此,除非他另有所图, 比如为了龙椅。
如今这世上唯一让他愿意为之做些蠢事的女子是秀秀, 这是因为他喜爱她;萧景云会动怒与布日固德争斗, 也是因为他喜爱未婚妻。
一切都太不合理了, 徒元义不得不敏感,然后他也惊觉,秀秀比徒晖也不过年长四岁而已。秀秀让他一个重生的帝王神魂颠倒,晖儿不过一个刚刚长成的少年,定力能比他还好不成?
徒元义现在仅是怀疑,若是证实,他将会更加恼恨。可那是自己的儿子,又还是个无知少年,便真的心中有了秀秀,他总不能杀了他。弑父自然是一个恶名,但是为父不慈到弑子的程度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再则,此事若是传开来,不但是对他父子的羞辱,对秀秀的伤害可能会更大。毕竟这个社会对女子更为残酷,天下若是因为传言秀秀是妖孽之身,万一有心人一操作,可也会出大事。
徒元义表情严肃,说:“秀秀,你莫要胡闹。”
邢岫烟却心想:你枉为我的丈夫,我这样说你也不能理解,还要我说我要做你的妻子不成?或者我不想一辈子当小妾在你眼中就是胡闹了?对你江山社稷大局大不利的事我不做,可是杨家并非不负你的忠直之臣,不是没有替代的人。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辜负你的杨家吗?那你对我的爱真的太廉价了。
邢岫烟呵一声冷笑,径自起身,拂袖转进了屏风内间,看得站在边上侍膳的李德全都有些冒冷汗。
徒元义不禁俊眉蹙起。自家孩子们都真的太闹心了。——秀秀更像是自家的“大宝贝”,本就是自封徒弟的“腿部挂件”和口中叫着他“叔叔”的“篾片”。
徒元义正自为“孩子”操心,又有兵部和诸位要参与阅兵演习的将领过来求见,他只得先处理政务。
邢岫烟让青璇替自己简单梳妆更衣,今日秋风有些凉,她又披上了一件红色的斗篷,就出了帐篷的后门。
今天跟来的是青璇和蓝玖,紫玥昨日扭伤了脚,邢岫烟让她歇两天。
抵达徒晖帐篷的时候,徒显正在这里陪着刚刚醒来,被太监喂着喝弱的徒晖。
诸人见了她来,连忙行礼,邢岫烟说:“你不必起来了。”
邢岫烟袖子一甩,在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入座,看了看徒显,说:“二皇子也坐下吧,本宫只是来瞧瞧,无意打扰你们兄弟,本宫一会儿就走。”
徒晖微微一笑,问道:“贵妃娘娘身子无碍吧?”
邢岫烟说:“昨日喝了药,歇了一宿,便也好了。大皇子自己保重便是。”
徒晖说:“贵妃娘娘能来瞧我,我真不知……无以为报。”
邢岫烟哧一声,说:“真是傻话,瞧你一回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父皇母后生你养你,那才无以为报,自个儿养好身体就当孝顺他们了。”
“我知道了。”徒晖低下头,不禁有些黯然。原来他昨晚做着美梦,梦到自己登基了,成为像父皇一样英明神武的皇帝。他还迎娶了皇后,掀开盖头一瞧,新娘巧笑嫣然,美目盼兮,不是邢岫烟是谁?他洞房花烛拥着她,郎情妾意,他但愿两人永不分离,她也忘记父皇,将他放在了心上。
徒显却忽然提醒道:“皇兄,贵妃娘娘面前应该说‘儿臣’。”
徒晖不禁更是难过,还是邢岫烟微微一笑,说:“正病着,一些虚礼先不讲究了。”
再有青璇送上些邢岫烟带的零嘴,还有些书籍,说:“殿下近日要躺着养身,娘娘让奴婢给殿下准备的,也好打发时间。”
徒晖忙谢恩,邢岫烟柔声道:“你且安养吧,若有什么需要,差人来说一声,本宫要是能帮,也不会推辞。”
“……儿臣谢贵妃娘娘。”
邢岫烟到底还是想到自己要谋求皇后之位,到时杨皇后与她势成水火,与大皇子的关系便不是仇敌也难好了,但此事也不必多费口舌,她决定了的事便是徒元义也难改,要是看在徒晖救过她就放弃,也太没有魄力了一点。
邢岫烟叹道:“你且保重吧,本宫回去了。”
徒显看看邢岫烟主仆出了帐篷,心思还在回味着邢岫烟的容颜和身段,还有青璇的俊俏,心中哀叹不已。
徒显忽道:“到底是一起中了毒,贵妃娘娘倒会关心皇兄了。”从前两个皇子,贵妃虽都淡淡的,但对他的态度也稍温和一分,现在却不同了。
徒晖忙掩饰,淡然一笑,说:“贵妃娘娘原就心地善良,此时北狩只有她伴驾,她自是会多上心一分。”
徒显想从徒晖脸上看出什么来,他就不相信他面对漂亮女人不动心,不然,昨天一早他一个人跑到父皇金帐附近干什么。还不是金帐附近是围场唯一女人多的地方。却在他面前还装得什么似的。徒显最无奈的是,现在父皇对他们的管教太严,而贵妃身边的丫鬟要是碰了,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邢岫烟回帐时徒元义却已经召见过了大臣回来了,见到她神情很是不悦,说:“让你别去管晖儿,你还是去了,纵得你越不像样了,朕的话你具是不听的。”
邢岫烟见他当着丫鬟们的面责备她,原就不快,此时更觉丢了颜面,道:“圣人还怕臣妾能害你的宝贝儿子不成?圣人也不必说纵着臣妾什么来着,臣妾在认识圣人之前,可比这样‘不像样’多了。臣妾的‘不像样’可不是圣人纵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
徒元义怒道:“你放肆!”
邢岫烟咬牙扭头冲出了金帐,二婢惊惧,却也朝徒元义福了福身,追了过去。
徒元义也气得扔了茶盅,忽又心想着徒晖的呓语,昨日在山顶就他们两,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晖儿若真迷恋上秀秀,以为自己要死了,会不会将心事告诉她,然后秀秀感动恻隐才对他有一分怜惜。
这念头也只一闪而过,徒元义又想:秀秀绝不会喜欢晖儿,朕怎么说也比晖儿强多了。看来是要让晖儿早日成亲开府,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迷恋上秀秀,总不能再让他轻易见着秀秀了,还有显儿也要远着。总不要传出什么宫闱丑闻。
邢岫烟走出营地,到了一处小河边景致清静处,想着徒元义冲她虎着脸,心里憋屈不已。
她捡起一块石头往河中扔去,石子在河面跳了两下终于沉下去。青璇走近,劝道:“娘娘,好好的怎么与圣人置气呢,也没有多大的事儿呀!”
邢岫烟说:“你不懂。”
青璇道:“奴婢是不懂,但圣人真心疼爱娘娘,他说娘娘几句也无恶意。这世间想圣人说她几句的人不知多少,这也是一番恩典呢!”
邢岫烟不禁哭笑不得,说:“我才不要这样的恩典,他若心里真心爱我,便不会这么对我。”
青璇劝道:“这世上还有谁会比圣人对娘娘更好呢?”
邢岫烟也是答不出来,确实找不到可以给她这么多的男人,可是到此时他也只愿让她当妾。难道是她对他的期望太高了吗?
正胡思乱想着,忽见一个红衣女子牵着马走近来。
“原来是大周贵妃,我还以为你们汉人女子都是躲在帐子里不见人的呢。”
来人正是科尔沁明珠公主,她早想会一会邢岫烟,但是也不怎么容易见到。
邢岫烟又看到一个想给徒元义当小妾的女人,刚刚因为青璇的反问而稍稍解怀,此时又给他记了一笔。女人真的小心眼起来,便是邢岫烟也不能幸免。
邢岫烟职业性微笑:“是明珠公主呀,你好。”
明珠公主近看邢岫烟,也惊觉她的美貌气质,确实有胜过她的独特风姿,当日邢岫烟在夜宴上并不顾及她的颜面反驳她,也让她记在心上。一个素来自恃美貌的女子自然是会在意另一个美貌女子的,何况是她心上人的女人。
明珠公主说:“听说你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呀?”
邢岫烟反问:“公主听谁说的?”
明珠公主道:“你也别管我听谁说的。”
邢岫烟笑:“我也不管你的问题。”
明珠公主:“……你好生无礼。”
邢岫烟说:“我不太明白公主的意思。”
明珠公主道:“我好意和你交个朋友,你怎么这种态度?你们汉人女子心胸狭窄,一点都不像我们蒙古女子爽利。”
青璇面露恼色,但邢岫烟微微摆了摆手,对方到底是一部公主,青璇火爆脾气可不能撒在她头上。
邢岫烟暗想:明明是你一早就带了偏见,对我也没有多礼貌,却处处乱给人盖道德帽子。这类女人她在现代就见过不少,通常她会无视。不然,难不成还是要像个布道者一样去改造她们吗?
但此时她又一句看不起汉人女子的话,污辱她的国家民族,邢岫烟不能无视了。
邢岫烟笑道:“本宫虽不知道公主何出此言,但本宫却觉得公主生而为蒙古女子,当真是幸运。”
明珠公主道:“我当然骄傲我是蒙古女人,不像你们汉人女子做作。”
邢岫烟道:“所以幸运呀,你要是在我们大周,你得天天年年时时见到我们这种‘做作’的汉人女子了。你一辈子生活在蒙古那就没有妨碍了。也幸好公主将来的附马不是汉人,若是汉人男子审美就是‘做作’的汉人女子,如公主这样的爽利那便不行了。”
明珠公主不禁表情一僵,她对大周皇帝一见钟情,近日在朔方边城也打听过一些他的事迹,知道越多越是崇拜,一颗少女心早在他身上。蒙古虽然没有深严礼教,却是一夫多妻的,她也并没有觉得大周皇帝有皇后贵妃会是什么大问题。
明珠公主此时不禁暗想:大周皇帝是汉人,他不喜欢爽利的蒙古女子,任她是草原的明珠也是无用,这可糟糕。
明珠公主问道:“大周皇帝也喜欢……你这样的女子吗?”
邢岫烟叹道:“君心难测,我是不知道的。”
明珠公主道:“皇上……他有多少妃子?”
邢岫烟道:“那我可数不过来,都说后宫佳丽三千人,想是不少。皇上他是幸都幸不过来,我还是幸运的,有些自打进宫就没见过皇上,你也知道皇上本来就朝政繁忙,见了这个妃子,另外的就没时间了。”
明珠公主说:“但你一个人跟着北狩了这么久。”
邢岫烟说:“所以,我就幸运这么一点点,回宫后又是头疼的。”
明珠公主正想着还是隐忍一下和她交个朋友,看看她是怎么得到皇上的喜欢的,学个几分。她是科尔沁部的公主,若和亲,大周皇帝总不能太怠慢她,若有几分讨他喜欢就更好了。虽然她若是在蒙古招个勇士当驸马,便是有几个女奴也是任她处置,日子要舒心多了,可奈何自己就看上了他。人在感情上比在食物上更“挑食”,万千观众喜爱的深情男配女主们却不会选,决定选择的不是外在的条件,更多的是“芳心一颗”。
忽见赵全带人前来,说:“娘娘,皇上让您回去。”
邢岫烟暗恼:你想我回去我就得乖乖回去,你又怎么不自个儿来找我?一身古代帝王的臭毛病!
但是她又不想和明珠公主多呆,只好借此遁了。
邢岫烟回到帐篷时,正要摆膳,徒元义装作批阅奏折,她自个儿在一张贵妃椅上坐下看书。
徒元义示意太监宫女都退下,冷冷说:“你过来。”
邢岫烟不作理会,徒元义啪一声放下笔,说:“越发放肆了!”
邢岫烟当作没听到,徒元义叫道:“邢岫烟!别以为朕处置不了你了!”
邢岫烟想着他从来只想将她当妾、又有明珠公主想和亲、她生气他连哄人都不会只会叫太监去把她给叫回来,几番郁闷叠加一起,当真恼了,一把将手中的书往他砸去,站了起来,指着他怒道:“你吼什么吼呀?嗓门大?要处置老娘,毒酒还是白绫呀?姑奶奶我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姓邢!”
徒元义三观都崩了,哪里见过这样的现代母大虫,气得胸膛起伏,说:“放肆!你敢冲朕大呼小叫?”
邢岫烟是豁出去了,说:“我就大呼小叫了?怎么样呀?你是不是除了仗着皇帝的身份压人,你就没别的本事了?”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徒元义都觉得词穷了,他几辈子都没遇上过。
邢岫烟说:“我还无理取闹呢!”
邢岫烟扑了过去,就往他胸口用力捶去,骂道:“我让你吼我!老娘不活了!日子没法过了!老娘不要跟你过了!”
母大虫将皇帝老公扑在榻上,坐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他身上招呼。徒元义忘了自己有武功,吃惊之余,渐渐懂得抱住头护住脸。
“放肆……”英明神武的肃宗皇帝垂死挣扎。
“这拳是你以身份压迫我!”
“大胆……”他想拾起夫纲。
“这拳是你强纳我当小妾!”
“……”皇帝现在只觉得痛,女人不都是作态粉拳轻轻一下的吗?秀秀这绝对不是粉拳,是女金刚。
“这拳是老娘的真心喂了狗!”
“……”
邢岫烟打过骂过后喘着气,坐在他腰上,看着他手挡着脸的样子,说:“挡脸干什么?你脸长得这么好看,姑奶奶我怜香惜玉不打你的脸!”
徒元义放下手来,丹凤眼中满是震惊和诧异,说:“你……你不要命了?”
邢岫烟说:“不要了!我死后,你也不用给我烧纸了!”
徒元义到底有些恼的,要是别人敢殴打君王,要灭她九族了。
徒元义道:“你好好发什么疯?”
邢岫烟冷笑,道:“我跟了你这么个男人,我能不疯吗?”
徒元义俊眉一蹙,说:“你别太过分,朕对你仁……”
邢岫烟哼了一声,说:“仁至义尽是吗?仁你妹呀!你给老娘交代,你要不要和亲纳明珠公主?”
徒元义一怔,回味过来,忽又挑了挑眉,凤目带着兴味,说:“原是为这事……你这般不成样,还不允朕纳个好的?”
邢岫烟一把拎住他的龙耳,微微伏低身,眯了眯眼睛,说:“你倒是给老娘试试看呀?你就这能耐呀?你的江山就靠卖身呀?那你怎么不把皇位禅让给你的‘老二’得了?反正都是它在为了江山社稷辛劳做贡献呀!”
徒元义努力捡着操节,整合着破碎的三观,挤出话来:“你这个……女流氓……”
邢岫烟一把抓起他的衣襟,目中带着威胁,道:“快说‘你爱我,心里只有我,永远觉得我最好,再不纳妾!’”
徒元义挑了挑飞扬的俊眉,却抿嘴不说,邢岫烟像容嬷嬷一样往他身上拧去骂说:“你说不说!”
徒元义抓住她的手腕,说:“你这是会扎人的母蝗蜂呀?”
邢岫烟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口中叫嚷:“我不要和你过了……我要休夫去找个真心爱我的男人……我不要一辈子葬送在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身上当小妾不说,这个男人还不断纳新的小妾……没良心的男人呀,我的命怎么会这么苦……”
徒元义见她眼角真有眼泪流出来,心下这才慌了,忙握着她的手说:“秀秀不哭,朕从没有想过要接受蒙古人的和亲……”
邢岫烟睃睨着他:“还有呢?”
“还有什么?”
“不过了……不活了……”
徒元义扶住她的腰,顿了顿,看着她说:“朕爱你,朕心底只有秀秀一人。”
邢岫烟说:“你对长生天发誓。”
徒元义有丝无奈,说:“那是蒙古人的信仰……”
邢岫烟说:“那你对皇天后土发誓。”
徒元义对上她还有泪的美目,淡淡一笑,道:“以这样的姿态对皇天后土未免不庄重。”
古人若是提皇天后土都是摆上香案、整肃仪容的,何况是最多礼仪的皇帝。
邢岫烟也想到这一点,便没有让他现在那样做了,却又说:“我真心爱你,你要是敷衍我,只把我当个玩意儿,那咱俩就别过了,一拍两散。”
徒元义坐起身,搂住她安抚,哄道:“秀秀怎么能怀疑朕的心意,秀秀乖,不乱醋了。秀秀是女子,怎么能泼辣打朕呢,这让外人瞧了,如何是好?”
邢岫烟贴在他怀里,带着鼻音:“这没有人。”
“没有人也不能打朕,朕被你打得好生疼……”
“在我们现代,老婆打老公是很正常的,是爱表现,打是亲,骂是爱。”
“那朕也亲也爱一下秀秀……”
“你敢家暴我?”邢岫烟双眼一瞪,说:“日子没法过了!”
徒元义:“……”双重标准吗?
邢岫烟倒也没有提立后的事,暗想这闹一出,他总该回味过来她最需要什么吧?
她其实甚有心计,心中自是有一口气郁结,但是要因为一点困难就放弃所有是不可能的。她面对逆境尚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何况此时即将登上人生新高峰。
轻言放弃的人,有再多的爱,想必做任何事都难成功。
她也只好借明珠公主的事发挥一下了,提醒一下皇帝她需要什么,也同时得让他知道,她是爱他的。男人需要被爱才有更多的勇气去爱人。
邢岫烟搂紧了他的腰,粘在他身上,偎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暗想:打了一个皇帝,原来是这种滋味,真/他/妈的爽!
徒元义现在却不会觉得她心底有徒晖了,便是徒晖真的有心思,秀秀也决不是那样的人。
第169章 席地而卧
邢岫烟觉得夫妻之间有时候也不能端着, 她从前是不明白的。但还多亏面对的是徒元义这么个特殊身份的人, 当初为了自己过得好一点,她淡漠清冷的性子不得不放下来, 然后收获巨大。从此,她高傲的灵魂多了一点小女人的可爱。
她学会怎么做一个女人,只不过从来不是矫情的性子,她还是有她的特色的, 时而温和,时而霸道, 徒元义也觉滋味奇妙,总之与别人不同。
此时,她赖在他身上汲取他的温暖, 鼻尖触着他的脖子,说:“你给我再说一遍。”
徒元义眼波流转:“什么?”
“你说是什么?”邢岫烟不满嗔恼。
徒元义哭笑不得,但是那种话却比在风流快活时心呀肝呀的话难说出口。
徒元义道:“已说过了, 你知道就好。”
“不行!”
她又在他腰上掐着,真狠, 徒元义痛得哧一声,夫纲蒸发了,不敢反抗掐回去。
徒元义只好投降:“朕……朕爱你。”
邢岫烟枕在他肩头,微微一笑, 手却在他胸膛摸着, 男人胸肌真不错。
“你说, 是明珠公主美, 还是我美?”
徒元义聪明:“自然秀秀美。”
邢岫烟又问:“是皇后娘娘年轻时美,还是我美?”
徒元义笑:“当然秀秀美。”
邢岫烟再问:“是你那些后宫佳丽美,还是我美?”
徒元义说:“秀秀最美,美冠后宫。”
邢岫烟叹道:“你看你,多好色呢,都说了不可以以貌取人的……”
徒元义忙补充说:“秀秀是内在美。”
邢岫烟恼,容嬷嬷附身,再掐:“原来你说我最美是骗我来着?你说,我怎么就不美了?我哪里比不过她们了?!”
徒元义蒙圈,威严的丹凤眼成呆萌状,实在是帝王没有见识过现代的无理取闹的女子。
徒元义问:“秀秀,那么咱是美……还是不美呢?朕该如何说,秀秀才满意呢?”
邢岫烟坐正身子,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应该说‘我家秀秀最美,但岂止于美!’。”
徒元义莞尔一笑,伸手扶着她的颊,说:“娘子岂止于美!”
邢岫烟这才有几分满意,暗想:他总要有几分灵/性/吧,让她早日当上皇后,再允她做一番事业。北狩一趟,他也习惯让她在规矩上松快了,就算温水煮青蛙也些进步呀。
忽然她肚子咕噜一叫,徒元义不禁呵呵一笑:“可以传膳了吗?”
李德全指挥着小太监摆膳,青璇、蓝玖当值的贴身宫女也进来侍候,却见皇帝和贵妃两人又粘乎得紧,用膳时都紧挨着。贵妃发了脾气,皇上一点都未生气降罪,也是奇事。
(徒元义:朕哪敢生气降罪呀,只求邢嬷嬷掐得轻一点。)
下午,他携了她出了金帐骑马打猎,锦衣卫护卫,还找了萧景云、谭谦、英亲王、金浩倡世子伴驾。都是年轻人或亲戚,不是老成大臣,只当作是嬉戏。
皇帝大人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在虐狗,任性之极。虽然邢岫烟也是有一匹自己的温和的母马,但是皇帝常常携了她同乘一骑快奔。
邢岫烟虽然不会开弓,但是飞刀也练过一段时间,使着灵力比马戏团的功底却是要好多了。
此时徒元义等人已都有一点所得,她强烈要求下一只猎物他们都不能了出手,让她来。
她一身红色的胡服骑装,腰间革带上挂着一排特意打造的精致小飞刀,很有些英姿飒爽。
按说女人对小动物都是心慈手软温良之辈,但是辛秀妍也实是个奇葩。
却说当年辛秀妍才上初三,去乡下外婆家过年。腊月二十八很忙,舅舅却去打麻将了,当时要杀鸡,舅舅一时离不开赌桌,外婆又催,舅妈、表哥是都不敢做的。
向来好强的辛秀妍是觉得男人干得了的事情,她也干得了,天真地揽了这事来。不过等抓着第一只鸡拿着刀时,她是手软的,但当时舅妈、表哥和邻居都在院子里,纷纷笑着说着,她一时逞强骑虎难下,只有咬牙,一刀就下去了,鸡血见当场。她当时心灵震动、脑子空白晕眩、背脊发凉了五分钟,之后却把另外两只鸡,两只鸭都割也脖子,直让舅妈、表哥、邻居们目瞪口呆。
其实辛秀妍当年的天资只是中上,并不是像黛玉这样过目不忘的天生学霸。当时她家中的条件也不算好,也没有遇上什么名师,但是凭借着一股“不能输给自己”的个性,高考表现相当出色。但由于兴趣爱好,并且听说美术类的毕业生赚钱多,她就以高文化分去读了艺术。
赵嘉桓觉得她是披着软妹皮的男人婆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她虽心地善良坦荡,可在灵魂上实在是太过好强,在专业领域里,就算是对他,她敬佩他,却并不服他,行事极有主见,这会让男人觉得心累。倒也只有那种她与之相差太大的、并拥有她陌生的领域(法术修真)上的能力的人,比如当初的徒元义,才能让她雌伏。
其实也有同学同事认为她应该去虐渣男贱女的,而她除了念及赵父赵母的善良纯朴之外,她也不是那样的思维。
她想,在业务上再次打倒华珍珠,便足以证明谁是龙、谁是虫。百花开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
在感情上,她的奇葩三观里,只有爱与不爱、要与不要,对不对得起是其次,尽管她自己做不出背叛的事。感情也是一场战争,在现实生活中她一定不是唯一一个被负的人,存在即合理,她遇上了不幸却是正常的人间事,扛不过去就是她自己太脆弱,哭着也要自己扛过去。
即便难免也有凡人情绪,也会伤心,但她骨子里却是坚守“赢得漂亮,输也坦荡。”——她认为,如果不是有财产被无耻之徒阴谋野心侵占,或被人害了健康或人命这种戏剧性的奇冤,那么她唱那出戏,显得不够英雄。
英雄应当拿得起,放得下,别人笑她太怂包,她笑别人看不穿。
她驾马追着一只獐子,徒元义放着弓,提着缰绳,看着她也不禁暗暗摇头。他的女人是越来越野了,幸好她懒,只练了飞刀,不然要是练成萧侯夫人那样的武功,那他岂不是要成为萧侯那样的笑柄?
邢岫烟一手持着缰绳,一手已摸下腰间的飞刀,待到追到二十步内,运气挥出刀去,但见一刀扎上了那獐子的大腿上。
她拉紧了缰绳,身下的马儿哼哼两声停了蹄子。
徒元义也驱了马过来看,邢岫烟得意地说:“我说了不比你们的箭法差吧。你说,咱们要是生在猎户家里,我会做饭、会针线,我还能自己打猎,我要男人有什么用呢?”
徒元义见别人此时离得远,调笑道:“你不能自己生孩子。”
邢岫烟表情微嗔,瞟了他一眼,徒元义不禁心中一荡,却见她兴致颇好驾了马跑空旷原野上去了。
徒元义心念一动,策马追了过去,御马神骏,骑术上他这个师父也比徒弟要强些,不久就追上了。
邢岫烟和他并排快奔,甚是畅快,她笑道:“待我的‘阿金’长大了,我骑着它,你一定跑不过我!”
阿金是那匹金色的阿拉伯小马。
徒元义笑道:“朕若连你都跑不过,如何执掌江山?”
邢岫烟嗔笑:“江山和跑马有何关系?”
徒元义道:“驾驭马匹和驾驭江山都需要技术。”
邢岫烟迎着风笑道:“那么按此理论,我若是马儿骑得好,说明我有技术,你封我什么官儿当?”
徒元义不禁一怔,复又笑道:“秀秀当真是个官迷!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要如何?”
邢岫烟道:“活了这么多年,我越发觉得不要负了时光,皇上当世人杰难出其右,我得配得上你。一个仕宦臣子的妻子自然贤良淑德、主持中馈便够了,但要站在皇上的身边却是不够的。”
徒元义听她所言,又见她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模样,终于明白她的意图,他心中倒也不是生气,只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两辈子当皇帝,虽有权谋争斗,但是没有人可以“站”在他身边。按礼说,皇后可以和他并肩,但他前生的一个原配和两任皇后也并不如何与他知心,彼此的防备心太重,后宫也复杂,让她们所图与他难以同步。
徒元义凤目微闪,驾马快上一步,伸手去抓住她的缰绳,两人具停下马来。
她美目一闪,嗔道:“我还想跑会儿,你阻我作何?”
御马原地踏了踏蹄,甩着尾马,徒元义稳稳操控着它再挨近一些,他睨着她,邪邪一笑。
他侧过身,俯下头吻上她的唇,邢岫烟不禁一阵心跳加速,他舌头勾勒着她的唇瓣形状,又吮吸了一下才松开。
她美目泠泠,嘴角有一丝扬起。
“这个角度接吻……挺难的吧?腰还好吗?”
徒元义牵住她的手,笑道:“朕的腰好不好,娘子还不知吗?”
邢岫烟双颊终于染上绯色,徒元义哈哈一笑一使力抱过她到自己的马前,往秋天的空旷原野奔去。陪伴保护或者同游的弟弟、姐夫、妹夫们和锦衣卫、西厂太监只远远跟着。
萧景云觉得自己要像襟姐夫学习调戏娘子,谭谦觉得怎么可光天化日如此,若叫大臣得知,难保不会弹核贵妃。皇上乃明君,怎么不时刻注意君王威仪,这如是好。
徒元义拥着她,嘻嘻一笑,低头轻咬她耳朵:“秀秀是个母大虫,朕也让着你。朕是皇帝,怎么能叫人白打了,总要叫朕知道挨了打有好处,朕才甘心。是不是这个理?”
邢岫烟嗔道:“你这小肚鸡肠的,是一个明君该有的风范吗?”
徒元义说:“哪个明君家里有母大虫的?”
邢岫烟说:“隋文帝。”
徒元义笑道:“那可是独孤皇后。”他有几分故意,暗示她不是皇后,不知她会如何。
邢岫烟却未跳脚,反而叹道:“独孤皇后也很可怜。”
杨坚是惧内,但也是背叛了从前的誓言,不但偷偷临幸宫女,之后独孤皇后屈服了。允许他接近其她妃嫔,最后自己郁郁寡欢而死。而独孤皇后死后,隋文帝晚年纵情酒色,也是这位堪称秦始皇之后的第一皇帝的污点。好色是男人的天性,无关昏君明君,偷吃几乎是男人的本能,不需要学习。隋文帝这样的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而明孝宗朱佑樘倒是始终只有一位皇后,过得犹如民间夫妻,朝夕相伴,琴瑟和谐。但也许和他英年早逝也有关系,死时不过三十六岁。
徒元义道:“朕非杨坚,秀秀也不是独孤伽罗。”
邢岫烟转过头看他,他握住着她的手,忽说:“不过秀秀总要侍候得朕满意了才好。”
“……”
中途甩开陪玩的兄弟,西厂太监李德全也真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见到皇帝远远停下来,抱了人下马往一片有一人多高的草丛行去,就拦了人不要跟了。
邢岫烟不想做这么没有羞的事,但是他笑得邪气,说:“朕舒心了,秀秀才能顺心呐!”
邢岫烟理解为:想当皇后就得从他,死就死。
被他压倒在草丛上里,他热情地吻上来,她自也回应于他。
两人将要宽衣解带,她忽道:“荒郊野外,会不会有蛇,我怕蛇。”
徒元义笑道:“若是有蛇,朕早发现了,秀秀放心,咱们生儿子要紧。”
邢岫烟蹙眉,说:“要还怀不上呢?”
徒元义倒是有几分悟出他因为修习高深修真功夫的原因,很难令女人受孕,因为房事其时是泄精元的行为,而修真功夫的要义是保住精元,但他不会放弃。
“没有生不出孩子的夫妻,只有不努力的夫妻。”徒元义俯在她上空。
邢岫烟:……
金色的阳光下,起伏的草原和远处的山峦和森林转成写意的淡描,午后微凉的北风吹着草原的芦苇漫天飞舞,几朵轻胜雪花触在她的脸上。
邢岫烟躺在他的大氅披风上,只有他滚烫的身体还在灼烧着她。雪肤香汗,体态旖旎,一双清绝美目氤氲望着他,他早倾倒。
他肌肉贲张,驰骋驾驭着她,他早在识得她前就阅尽千帆娇媚,却绝这般的无放下一切的爱恋,未体验过在她身上这般的纵情激烈的奇妙契合,身体的极致欢愉,心灵上的安宁喜悦。
犹如烈火焚烧着金色秋原上的荒草,化成灰尽,化进尘泥,春雨降临,又给了万物蓬勃生机。
太阳西斜,两人席地相拥,她枕在他的左臂上,他还轻轻抚着她的身体。
徒元义呢喃:“从前在那个地方,秀秀为何从不将朕当丈夫,朕若是老了,秀秀却还年轻,秀秀就会瞧上别的年轻俊俏的小哥了吗?”
邢岫烟哧一声笑:“那时我一个孤魂,怎么会往那方向想呢?”
徒元义叹道:“朕却是将你当朕的妃子的。”
邢岫烟轻笑:“你都那样了还有这花花心思?”
徒元义说:“朕当时想,假如那时空法术不能成功,朕定要让你好好修行,能集天地之灵气化出身体来。那么咱们能一直在一块儿,日子也不是太坏。”
邢岫烟说:“也好在你是成功了。”
徒元义声音还带着特有的慵懒,说:“朕回来后却越发想你了,朕对着当初的妃子们却都感觉陌生的紧,见之多有烦心。”
邢岫烟暗想:这是说他早先喜欢她吗?
徒元义沉默了一会儿说:“如今朕与秀秀结成鸳盟,天地为证。”
邢岫烟弱弱的说:“你也不怕天地长针眼。”
徒元义笑道:“儒生平日不离《四书五经》,但《诗经》中却多有此情景,便是他们的孔圣人也是野/合所出。”
邢岫烟羞红了脸:“你还指望我能生出像孔子一样的人吗?我肚子未必有这般争气,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我生出的儿子就是芝麻馅的,绝对比别人强,这种自信我倒是没有。要是生出个大马猴,如何是好?”
徒元义左臂给她枕着,右臂单手枕在自己脑后,哈哈大笑,说:“朕倒是不怕大马猴。就怕女儿肖母,你生出个母大虫,那真是皇帝女儿也愁嫁。”
邢岫烟又好气又好笑,去捶他胸口。两人笑闹一会儿,太阳西沉将下山,两人也便起身来穿戴。
徒元义吹了口哨,百来米外吃着草的御马飞蹄而来。徒元义扶着她上了马,自己和她同乘一骑,原先她的温驯母马却刚好跟随着神骏的御马回来。这神骏的开了挂的御马正是勾引了那匹温驯母马了。
幸而,徒元义携带的陪玩兄弟们见机不对先回去了,只留下些西厂和锦衣卫,他们可不敢乱看乱说。
……
过得两日,却是要为蒙古诸使者洗尘,徒元义却和现代人不一样,并没有留使者下来观看阅兵和演习的打算。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徒元义综合考虑此时大部分的部落在前生他在位时未与大周动大干戈,也就不必泄了底。
洗尘宴在宽敞的金账内摆开,诸部使臣按照部落大小和使臣身份排席,而大周文臣武将也陪座。
歌舞起,杯盏交错,宴上主客双方都有人轮番歌功颂德,邢岫烟坐在徒元义身旁,听了都不禁脸红,难为他十分坦然,皇帝的脸皮实在不是常人可及的。
明珠公主已得知,西宁郡王这个“媒人”代皇帝委婉的拒了和亲,心中正苦恼。明日一走,她此生再难见到心上人。
明珠公主虽然有些刁蛮,但是她到底是蒙古女子,敢爱敢恨,一腔真情付之东流,自己却要这样走了,如何甘心?
在巴图王子敬酒后,起身来向徒元义敬酒,徒元义也笑着饮尽了一杯。
明珠公主却未回座,犹豫了再三,说:“皇上,大周和科尔沁永远当朋友不好吗?”
徒元义朗朗一笑:“此事大善,朕所愿也!”
明珠公主顿了顿说:“明珠愿意做大周和科尔沁之间的友谊桥梁,皇上觉得是科尔沁不配,还是明珠不配?”
在大周诸臣的讶异眼神下,饶是蒙古女子,明珠也羞红了脸,手心冒出汗来。
徒元义笑道:“朕已有皇后,草原的明珠若是以妾之礼待之,岂不是明珠蒙尘?大周乃礼仪之邦,做不出如此失礼于朋友之事。明珠公主若择佳婿,朕定当奉上厚礼,全上朋友之义。”
巴图王子也不禁觉得这样很失面子,即便蒙古没有汉人的礼教,也少有女儿家这样的。明珠公主却是没有机会见着徒元义,此时不说,真没机会了。
巴图喝令明珠退下,明珠却紧握了拳头,说:“皇上若是……待我如您这位妃子,明珠也……也无异议。”
在场大周诸臣却不禁呼吸一窒,有的人暗想:哪个妃子到宸贵妃这样的还有什么异议的?
徒元义道:“明珠公主品貌非凡,朕也觉可亲,却只是像个小妹妹,未曾生过他想。”
巴图拉了明珠回来,可明珠却是被伤透了心,眼泪都想流出来了。
这时准葛尔部的使臣却是准备了杂技表演敬献,徒元义为了转移大家的准意力,忙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
不一会儿,就见几个蒙古汉子听宣进金帐来,身上都带了不少工具,邢岫烟也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几个大汉表演了让人眼花缭乱的空翻,之后却见一个大汉脱去外袍,露出结实的上身。徒元义其实微有不悦,这男人怎么可以在秀秀面前脱衣服。
看到身旁另有一些表演者拿着大刀、狼牙棒之类的工具,邢岫烟却是兴味盎然,暗想:难道蒙古人也有难道也有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神功吗?长生天显灵?或者萨满大法师的魔法?
这个世界都有一僧一道、警幻仙子、赤瑕宫之类的,未必蒙古人就没有长生天显灵的神功和萨满魔法。
“小篾片”天马行空的职业病犯了,眼睛不由得瞪得大大的怕错过一丝细节,绝没有非礼勿视的打算,她想见证奇迹。徒元义眯着凤目轻轻嗯了一声,她也没有听到。
第170章 皇帝护爱
只见那些蒙古人表演着“金钟罩”, 几个汉子跳了一会儿大神,便用大刀、狼牙棒等工具往那光着上身的汉子自上招呼。
一刀威风凛凛劈过去真没有伤着, 邢岫烟大为讶异。而又有汉子拿着狼牙棒打仍是没有血见当场, 邢岫烟觉得怎么可能呢,那狼牙棒上的刺是假的吧。
邢岫烟笑着和徒元义耳语:“是假的吧?”
徒元义说:“那也是武艺了得了, 将力道控制得刚刚好吧, 看着力道刚猛,实际上到那武士身上时也消去了力道。”
这种精准的力量拿捏,他现在自也做得到, 是以能悟出此中门道。
邢岫烟暗想:那还不如看胸口碎大石。
正在这时,那几个拿着兵器的汉子一声不吭突然对准了徒元义,吱一声暗响,空气中划过一丝冷光。
徒元义大惊, 猛得向后微仰,手中同时将桌子一掀挡在了身前。邢岫烟饶是胆大也被吓了一跳,但听桌前一阵暗响,她这才知道这是遇上了传说中的刺杀。
“狗皇帝!拿命来!”那几个汉子手中的武器均带有暗器, 纷纷往徒元义方向招呼。
但是也只电火石光间, 那桌子挡了两下, 就有锦衣卫冲到身前护驾, 那暗器甚是阴毒,有两个锦衣卫受伤倒下, 流出紫色的血来。
徒元义大为恼怒:“将人拿下!”
锦衣卫到底人多, 而且萧景云也拿了酒杯酒壶当暗器打伤了两个, 几个锦衣卫扑上却就将人扭住了。
这时准格尔的使臣也被人拿下了,而锦衣卫已经将诸多蒙古使臣都围住了。
徒元义正揽了媳妇护着,安慰地拍了拍,听说刺客具已拿下,他才过去看看。邢岫烟暗想着她刚才坐在他附近,如果不是他耳力目力和手上的功夫实不是普通人可及的,她也只怕凶多吉少。
锦衣卫也是下了狠手,拿住了人却也将人的手脚打断,左右行刺皇帝是诛九族的大罪,下手狠了,对方也不冤。
徒元义看拿住了人,龙颜阴沉,大步走了过去,看着共有八位刺客,而那准格尔部的使臣也哇哇大叫:“大周皇帝!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冤枉!”
西宁郡王金世超也是心中惴惴,无论如何,皇帝北狩是到了他镇守的地界。
金世超道:“苏赫巴鲁,是你们的人行刺,你还敢说不关你们的事!”
那使臣苏赫巴鲁躬身道:“皇上,他们不是我部的人。在我们东来朝见皇上时,他们抓住了我们的帖木儿王子。他们说只要能在大周皇帝面前表演,便放了我们王子。我们只好带着他们,他们也不是蒙古人,而是汉人。我们心想既是汉人,也许是想得个机会向大周皇帝展示武艺求个富贵。”
徒元义自是不可能全信,但是如果因此不查一查就拿下准格尔部的使臣,在场其他使臣见了却是不服的。蒙古如今分裂着,虽不成国家,但是他们在北疆起乱子或者被后金收为己用却是他忌讳的。
徒元义肃然,说:“此事朕自会查个明白,但这些人总是你们带来的,未明真相前,你们却难逃干系!”
说着,令锦衣卫将准格尔部的使臣和随行人间都扣押了。
徒元义打量着几个跪倒在地的人,见他们身形壮硕,形貌粗犷,而他们的肤色也像蒙古人,显然在关外呆久了。
“你们是何人?为何行刺于朕?”
一个浓眉高鼻的男子抬头怨毒地盯着徒元义,说:“杀父灭族之仇岂能罢休?只恨我今日没有杀了你这狗皇帝!”
西宁郡王金世超喝道:“你这目无君上的大胆狂徒,此时还要口出恶言!”
那人哼了一声,却没有理会金世超,看着徒元义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马剑平是也!”
徒元义讶异:“你是马保成的儿子?!”前凉州节度使马保成,廉亲王徒元康的老丈人,他起兵反叛,自然多仗凉州的势力,马保成是他亲手砍下马的。杀了这位闻名天下的宿将,也立起了他的威名。
马剑平恨恨道:“难为你还记得家父。我马家对你们徒家忠心耿耿,你们太宗时期,我们也是立下赫赫功勋,所以才世镇凉州。但就是你和你父亲两代狗皇帝害得我们至此。你一道命令下来,杀了我马家一千多条人命,此仇此恨,如何能不报?”
邢岫烟也不禁胆寒,这真的是诛族了,一千多杀人命,徒元义竟眼睛都不眨就杀了。皇帝丈夫的另一面她当真有些陌生,空想帝王心狠手辣是本质和事实摆在眼前是两种感觉。
马剑平是马保成的第五子,当年并不在家里。马家原也不是泛泛之辈,但是兵不厌诈,徒元义清理了三王之乱,就令当时京营南军假冒徒元康的人去“封赏”。进入凉州就迅速将马家控制,当时马保成、马剑声、马剑啸均已被徒元义所杀,马家军就群龙无首,在京营部队的打击下,迅速土崩瓦解。之后,就是杀人立威,徒元义心狠手辣,诛了马家三族,但马家家大业大,三族也就有一千多人了,整个凉州的菜市场门口都被鲜血染红。
徒元义冷哼一声:“乱臣贼子,朕诛尔三族已是手下留情!”
马剑平道:“当年将姐姐指婚给廉亲王的是老皇帝!争位的是你的好兄弟!你怎么不将他们都杀了?!却要我们马氏一族为你们徒氏的争斗牺牲流血?”
兵部尚书孙原望喝道:“简直岂有此理!当年且不说他们所谋之事,马保成无诏进京这一件事就是死罪!难不成是有人逼他僭越大逆不道?如今你不思马家之错,还敢刺杀君王,可见你马氏一族天生反骨,人人得而诛之!”镇守地方的节度使的须有兵部的调令才可带兵出地方,不然就是死罪。
徒元义凤目布着阴霾,马家占着凉州几十年,原就尾大不掉,高宗让徒元康娶马家女自也有联姻之意。
事实上,当年徒元康那种“贤王”未必驾驭得住他们。
最让徒元义在意的是马家原就有部分胡人血统,其实没有那么忠诚,在后金入关后他们一直观望,最后投降,后金还封了一个西平侯。
徒元义权谋和用兵不惧险招,而他当年也都赌赢了,自然趁机将之除去。
徒元义让人将人押下去,待找到准格尔部的帖木儿王子,查清实情,再将人处置。
正在这时,马剑平身子一歪倒地撞到了不远处的狼牙棒上,只见那狼牙棒打开为两半,只见里头和十几条的小蛇散了开来。
邢岫烟此时正站在一旁,见也顿时惊叫一声,忽又有马剑平身边的一个老者口中“荷荷吱吱”发着声。
那些小蛇不禁弓起身朝邢岫烟迅速溜去,徒元义大惊在电火石光间拔剑,剑光霍霍,十几条蛇相继被割,碎断在地。却正在徒元义分神救邢岫烟此时,马剑平身边的那个老者口中轻轻哧一声,暗器竟从口中发出。
徒元义正背对着他,萧景云眼疾手快,将佩剑横飞而出挡了一下,却不想那老者口中的是一发动就是连珠三下的暗器,萧景云武功最好却只能挡去一下,而锦衣卫武功不及,一来打不下这么快这么令人意外的暗器,二来他们的速度也来不及以身相挡。
徒元义的剑正指向两条将要扑上去咬邢岫烟的毒蛇,暗器发来的电火石光间,他不能同时做两件事,除非他侧身避开,但是他若避开,那暗器刚好又是打在邢岫烟身上。他背上肩胛处一丝麻痛,便知中招了。
邢岫烟看到那小毒蛇正吓傻了,她胆子大的很,平生就怕蛇,可那些人工驯养的毒蛇偏偏都往她涌来。这一带原一直没有这样的蛇,当日咬徒晖的也是这种蛇,想必这些人之前也上过那座小山,偏偏有条蛇“走失”了。
幸而徒元义的剑足够快,邢岫烟没有被咬。
这时又听诸臣惊呼:“皇上!!”
邢岫烟的耳力也很好,惊道:“圣人!”
他握住她的手,露出一抹温柔微笑,说:“别怕……”
邢岫烟急道:“你怎么样?你不要告诉我说你受伤了,你怎么会受伤?”
“一点轻伤,无碍……”
马剑平软在地上,他手脚骨具断,却哈哈大笑,说:“狗皇帝,这毒针上有五种毒物的毒粹练,不出半个时辰,你可以到阴曹地府去给我们一家千余口人赔罪了!爹,娘,哥哥,你们看到了吗?孩儿为你们报了仇了!”
说到这时,马剑平眼中流下泪来,他似乎还闻到了凉州的菜市口的血腥味。狗皇帝连不及车辕高的侄儿侄女们都不放过,一齐被砍了头,此恨如何能解?
诸臣大惊纷纷相询以示关心,邢岫烟扶住了徒元义,见他脸色变得苍白却不开口,只怕是在运功护住心脉。
邢岫烟当机立断:“萧世子,你们先将刺客带下去关押,便宜行事,待圣人康复再做处置!西宁郡王,钱尚书,你先代为招呼蒙古诸使!周青、徐远,来抬圣人回卧房!李德全,着人宣所有随驾太医在帐外听候!”
此时,她发令下来,惊慌的诸臣也总算找到主心骨,将眼前的要紧事都分配下去了。
周青、徐远等被点了名的锦衣卫连忙抬了徒元义回卧房去,邢岫烟心下惴惴不安,但是此时绝对不能乱。
徒元义被抬进卧房半倚着,那毒性极是霸道,他此时竟也难以浪费精力开口,一应由邢岫烟做主。
邢岫烟喝令诸人退出卧房,他正侧躺着,额间都是汗,邢岫烟此时坐在地毯上,好与他平视,刚才她尚镇定有条理,可她此时已经泪流满面。
邢岫烟问道:“你现在是要去那里自行化毒,还是宣太医进来为你取出东西?如果是前者,你眨一下眼睛,如果是后者,你眨两下。”
徒元义露出一丝欣慰淡笑,她考虑事情果是周全,就像刚才紧急时刻先声夺人,做出最有利的处置一样。她本就聪慧,小事糊涂或迷糊,大事从不糊涂。徒元义眨了一下眼,便睁着凤目再不动了。
邢岫烟又哭又笑,说:“你去吧,外面的事我顶着,我会保护好自己。你若不好好回来,我就找了淳于公子来,让他带我去江湖,然后我找个俊俏大侠改嫁。你敢死就试试看!”
他眼睛不禁眯了眯,暗想着:他绝对不能死,他会回来好好惩罚这个无法无天的母大虫。
邢岫烟抹掉眼泪,说:“趁你现在还有意识,你快去吧。”
徒元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过不一会儿,他凭空消失在床上。
邢岫烟放下床上的纱帐,然后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她忽然明白了当时的情况。那个角度,当时他能侧个身堪堪避开,可他并没有那样做,只因为他若避开,受伤或者死的就是她。
她不禁深恨自己的无能。
他的外挂不知能不能解这巨毒,他毕竟是凡人之身,与从前不同。
忽听帐门来李德全禀报说太医都到了。
邢岫烟才回神来,说:“且在外头候着,不许进来打扰圣人运功逼毒!”
邢岫烟抹去眼泪,打算出门去,忽看见案几上的天子宝剑,正是锦衣卫抬徒元义回来时替他拿回来,恭敬放在这里的,他没有带走。
邢岫烟伸手拿起剑出了帐外,看到随驾的李医正、徐太医、胡太医,肃然道:“皇上服用了三颗‘雪参保荣丸’此时正运功逼毒,除了本宫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李医正,当时你们给大皇子开了解毒/药再给我一瓶备用。圣人说服那药辅助,他当能解了那毒。”
李医正等人虽然见此时未能给皇帝诊治,但贵妃一脸镇定,说来有鼻子有眼,心中大安,忙应声道:“是!”
却不想小篾片经历过职场,在现代也见多了人和事,且读过不少杂书,知道说谎的经要,半真半假,表情真诚,别人最会相信。况且,此时她尚有身份优势,除非徒元义一直不出来,下头人心一乱就难保不出事了。
邢岫烟也不确定徒元义什么时候能好,她到底是一个后妃,膝下也无子,底下文臣武将要是生出别的心思就不好了。
毛太/祖说过:革命的首要问题是要弄清楚,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团结朋友,打倒敌人。朝政权力何尝不是如此,她通读史书,失败者多是败于“独木难支”。此时,她身边必须要有人,她才有安全感,也能暂为徒元义稳定大局。
徒元义倒下后,她的坚定的朋友有谁?
邢岫烟道:“李德全,立即派人宣召萧侯夫妻、淳于白、欧阳磊、贾琏来围场听候!”
有萧侯,他虽是个纨绔却和金世超是少时玩伴,他插科打混说得上话,她也就能勉强暂时驾驭住西宁郡王。而贾琏是王子腾的侄女婿,王子腾虽然被驾空,还是有些威望在的,且有能力,看在贾琏、王熙凤这层关系上,他总能暂时感觉她将他当自己人,也许能用。万一有什么不对,这两位大臣也能顶一下局势。
李德全连忙去办,邢岫烟又令西厂太监和锦衣卫守在帐外,自己才回了帐等待。
翌日上午,淳于白和欧阳磊速度快,就先赶到了,邢岫烟连忙在副帐中见了二人。
一通虚礼之后,邢岫烟问道:“张志可是安排了?莫在此时让有心人有机可趁。”
这段时间,他们一边保护张志,一边也在通过张志所知道的内务府中的事和那皇后表兄弟皇商赵家顺藤摸瓜,暗中查些关系网。
淳于白道:“我们带他过来了,当我的一个随从。”
邢岫烟奇道:“你们这速度他可吃得消?”
欧阳磊笑道:“娘娘忘了他家原是做什么的?汉人不是马背上的民族,但这小子却是实实在在是马背上长大的,他爹一辈子在朔方皇家马场当小官,他是四岁就上马背了,对马的性情知之甚深,骑术更是不得了。”
这倒让邢岫烟讶异:“这本宫倒没有想到。”
欧阳磊道:“陛下伤得如何?”
邢岫烟道:“那毒本就霸道无比,若是常人是药石枉效的,但圣人有神功护体,此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危,只不过必须入定慢慢以内功逼出毒来,却是片刻也不能耽搁,更不能让外人打扰。”
二侠一听,瞬间起了佩服之心,他们内功也不弱,但是面对剧毒,若没有解药,也只能暂时保命,徒元义居然能传说中的逼毒。
“陛下果真神人哉!”欧阳磊叹道。
邢岫烟道:“刚刚经历过刺客,便是锦衣卫们的武功都不错,奈何他们还有这些下作手段,本宫也是忧心,陛下入定关键时刻,若是有人来捣乱,本宫一介女流难以应对。二位武艺高强,只好请你们为陛下守牢金帐了。”
淳于白和欧阳磊肃然,半跪道:“我等听候贵妃娘娘差遣,万死不辞!”
邢岫烟忙虚扶二侠起来,说:“这也没有外人,二位不必多礼。”
邢岫烟带了二人到了帐外守着,却也不令他们进去,二侠虽然江湖浪迹惯了,但是真的臣服后却是守礼有度的。
中午,邢岫烟刚吃了点东西,却听人报说大皇子来探望皇帝,邢岫烟蹙了蹙眉。
此时,皇子总是个敏感的人物,要说底下的臣子从来没有想过万一徒元义出事就拥立嫡长子徒晖还朝登位,她是不相信的。
在古代,死于毒蛇之口的人不知多少,古代没有抗蛇毒血清这么有奇效的药,但用人粪、尿浇、白矾外用,或用祛毒散。但是效用定没有抗蛇毒血清这么好的。而徒元义所中之毒,马剑平也说了,此毒霸道无解。
邢岫烟出了帐,徒晖正在外头,徒显却是没有来。
“……儿臣,参见贵妃娘娘。”徒晖拱手拜道。
邢岫烟目光清冷,像是要看透他,说:“大皇子身子刚好些,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徒晖抬起头,见她冷若冰霜,不禁一慌,说:“儿臣担心父皇安危,是以前来探望。”
邢岫烟道:“你父皇服了祛毒之药,此时运功逼毒片刻不得耽搁,如何能见你?你快些回去吧。”
徒晖道:“儿臣如何放心得下?不若儿臣也守在帐外,等候父皇康复。”
邢岫烟道:“你武艺也只平常,也不懂医术,你在这里能干什么?可别你父皇还没有康复,你又倒下了。”
徒晖只道她也关心自己,不禁终有些欣慰,看了她一眼,低头道:“贵妃娘娘也莫劳心太过,无论如何……你当日未丢下……儿臣,儿臣也会……保护你的。”
邢岫烟并未多理会他,而徒晖终于心情复杂地离去了。
徒晖虽然并不会不关心徒元义,但是他也生出过念头,万一父皇……他继位后,如果送她先去庙里修行,过得几年他大权在握,便可接她再入宫来。
他又带着深深的负罪感,但是仍然忍不住去想,也说不清他到底是希望父皇好还是不好了。可他的想法也终究是虚幻。
却说徒元义一回到那方秘密洞天,就服下一小瓶灵泉精华,身上获得一些精力又排出一些毒素。
他撑着到了此处洞天府境,下了灵池,一边运功吸取这洞天府境之中的灵力滋养受创的身体,又借灵池的效力净化身体。
他此时受了伤,总难功行周天圆满,那两枚针还在他身上,位置却是不好,他自己取不出。
他只得先吸取补充灵力,到了外面的世界,就不像这里灵力丰沛。
他一直入定了三天,总算是脱离了危险,毒祛除了十之七八,而心脉也都有灵力养着。这才出过一回府境,其时正是夜间,吓了邢岫烟一大跳,连忙传唤太医过来,为他取出了背上的两枚毒针。
太医为他看过,虽一时难愈,却心脉未损,终于安心,再为他处理了外伤,才至退下。
邢岫烟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问道:“你痛不痛?”
徒元义想坐起身,却被她按住,她自己坐在了地上,与他平视。
徒元义说:“朕很庆幸毒针打在朕身上。”
邢岫烟说:“庆幸你妹呀!这还是什么喜事不成?”
徒元义淡淡一笑,说:“可是不打在朕身上,就要打在秀秀身上,那秀秀可又要当阿飘了。”
邢岫烟说:“阿飘就阿飘,一回生,二回熟。”
徒元义说:“朕怕是还要去闭关几天,现在外头如何了?”
邢岫烟才简要说了她召了萧侯夫妻从边城赶来,二侠守卫在外,贾琏也在此听候。
邢岫烟又道:“萧景云逼问出了帖木儿王子被关的地点,英亲王已经带人去找到了他。而蒙古其他部落的使臣们也未离开,还有陛下原准备阅兵演习,事情也耽搁了下来,我不敢擅自处置。”
徒元义冷哼一声,说:“蒙古人怕想占点便宜,多拿赏赐。”这回他真没有给什么大笔的赏赐,只有礼节性地意思,他们上贡的东西大约值什么,回礼也差不多。他想着是有军力震慑着,他们失望也没有办法。
但是大周若是内政不稳,自然是会多出钱消灾,蒙古人也不傻,毕竟和中原王朝几百年打交道了。
通商解决燃眉之急自是好,但有白送的东西岂不更好?
第171章 皇帝决定
邢岫烟见他伤重还要生气, 怕有碍康复,忙说:“陛下不必为此动气, 总有一日, 他们会臣服的。‘先灭后金,再征蒙古’的战略却不可更改。”
总要防着“历史的惯性”, 只有釜底抽薪, 汉室衣冠文明才能延续,不要再被误上两百年。
徒元义忽凤目泠泠看向媳妇美丽忧愁的面庞,忽说:“金/鳞/岂/是/池/中/物, 一遇风云变化龙。当年刘邦不过泗水亭长,不事生产;韩信一屋不扫,靠别人糊口度日;朱元璋父母兄姐均被饿死,为了一口饭去当和尚。然而, 他们乃真英雄哉!”徒元义觉得他媳妇却和这些英雄有异曲同工之妙,让她去宫斗和后宫女人没完没了她绝对不肯,但是在大事的把握上,方见她的能耐。
邢岫烟此时却以为他是自信, 不禁微笑道:“陛下也是真英雄。没有一个真英雄, 一出生就是精明强干、无所不能, 无往不利。拿破伦说过, 人生之光荣不在永不失败,而在于屡仆屡起。陛下此时虽然受伤, 还要承受蒙古人的小心思, 可是陛下终究会无人可挡的。百年之后, 你所有的敌人和困难都不过是你的勋章,你会感谢你的敌人。就像陛下斗赢了老圣人,斗赢了三王,天下人终因为他们而看清陛下才是真龙,就像马保成天生反骨,江南被诸多势力染指,他们也是用自己鲜血来证明什么叫君威。”
拿破伦是谁徒元义却还是知道的,当年做阿飘,他经历过这时空的“中法战争”,辛秀妍也趁机和他说过拿破伦是谁。
徒元义忽淡淡一笑,问道:“朕确实杀过不少人,秀秀心地善良,便不觉得朕残忍吗?秀秀不害怕吗?也许哪一天你阻了朕,朕要杀你,你如何是好?”
邢岫烟不禁一愣,暗想自己哪里犯了他忌讳不成?还是因为他为她挡暗器后又有“顿悟”:身为一个帝王不能有破绽,他若想要选择克服她这个破绽,杀了她可一了百了是最好的方式。
邢岫烟想了想道:“若能平安富贵自然是好,陛下真要杀我,而我若是不能察觉自保,是我本事低微,我自己要负更大的责任。”
徒元义微微一笑,说:“秀秀学识、胸怀、谋略一丝也不差,朕想着唯有就是太过心软的毛病。可事实上,朕从前看到的也是表面,秀秀在女人中只怕是最狠的,能为寻常女子不能为之事。凤凰岂可沦落至与草鸡争食,非不能也,实不为也。可秀秀也该庆幸遇上朕,才恰合时运!不然……落草的凤凰不如鸡。”
邢岫烟笑道:“陛下此时还要夸夸自己吗?”
徒元义朝她伸出手去,邢岫烟握住他的手,从前他的体温要比她高上一点,此时却比她凉些,想必是中毒后身体虚了。
徒元义道:“待回京都,朕便废了杨氏,立你为后。”
徒元义之前明白她的野心,但也未明说,此时竟这样承诺,让她也有些讶异。
邢岫烟眼中有丝水光,说:“那你快些好起来,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若不改嫁,不是到死都是小妾了?”
徒元义莞尔:“将堂堂贵妃之位看作是小妾的也只有秀秀了。”
紫玥又端来了千年血人参由李医正亲自煎得补汤,千年血人参是西宁郡王府中的珍藏,此时他也拿了出来。虽对徒元义来说并不珍贵,但是李医正给他把过脉,其中又参杂了别的药为辅,煎药的火候把握得好,是极对症的。
邢岫烟亲自喂他喝下,又服侍他更衣,天竟蒙蒙亮了。
邢岫烟见他精神不佳,催他回去调息,他却道:“不忙。”
“圣人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要生气了。”
徒元义却径自唤了帐门外的李德全来,说:“宣西宁郡王、定中侯、孙原望、王子腾、钱源、周显川、卢坤、李文俊,还有绥宁总督、英亲王、金浩倡、萧景云、谭谦、贾琏、欧阳磊、淳于白于大帐议事!”
李德全连忙领令去找诸太监宣旨去了。
邢岫烟扶了徒元义侧身躺下休息,坐在床沿看着,徒元义道:“你也近一夜未睡,他们没有这么快到,你且上来一起眯一会儿吧。”
邢岫烟确实甚是困倦,依言和他面对面侧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着。
直至申时初刻,李德全到帐外禀报说人都到了,邢岫烟才起来服侍徒元义穿上玄色常服龙袍,并未戴冠,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由于中毒伤重,此时脸色有些苍白,这身打扮更显得他清俊无双。
他乘坐贵妃软椅,由太监抬到了大金帐,邢岫烟随侍在旁照料。
众大臣见到皇帝现身,虽然脸色有些苍白,总没有如马剑平所说的活不过半个时辰,心中不禁大安。
参拜之后,西宁郡王金世超奏道:“蒙古诸部使臣尚未离开边城,不知陛下可有示下?”
徒元义侧躺在软榻上,淡淡道:“既还未走,不如阅军之后再走。”
孙原望道:“陛下龙体欠安,暂不可操劳。”
徒元义道:“且先不提此事,景云,听说你找到了准格尔的帖木儿王子?”
萧景云虽有勋贵身份,但毕竟年轻,实职却不能和在场大佬比。此时站在比较末尾的位置,也只比谭谦、贾琏、二侠要靠前。
萧景云出列,奏道:“微臣在边城附近的一处废弃农舍中找到王子。”
王子腾忽然奏道:“陛下,臣觉得蒙古人的话不可尽信,这准格尔部几十年前的汗王葛尔丹野心勃勃,当年前任伊梨将军、西宁郡王,甚至罪逆马氏都曾在他手中吃过亏。葛尔丹死后,诸王争位,准格尔部才至衰败,到三十年前,才与大周交好通商。”
当年,北方准格尔部有心染指伊梨时,王子腾还年幼,便曾随任都太尉统制县伯的父亲去过伊梨,在那一带住过十年,他的才干本事也是阅历练成的。
邢岫烟也不禁吃了一惊,暗想:怎么这个时空也有葛尔丹的吗?
对了,葛尔丹于正史上是生于1644年,刚好是清军入关之时。这个时空是大周横空出世,当时中原动乱一时之间也难以影响到蒙古去,那时漠北该出生的人还是要出生的。只不过,因着当时大周太宗是一位大英雄,伊梨将军又归附大周稳扎地盘,压缩了葛尔丹的空间。
萧侯原不过是来打酱油的,他就这样给自己定位,不过此时却忽笑道:“这真是损人的好法子!两方若是勾结互相利用,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而他们毕竟不是大周人,在其它蒙古部落使臣在时,大周也不能太过降罪于明面上也是受害者的准格尔部王子等人,不然其他蒙古人瞧了也未必心服。而且此事出来,蒙古人有机会可趁乱捞好处。”
徒元义脸色却有些阴怒,道:“朕还怕他们不成?”
王子腾道:“如若准格尔部真的居心不良,便是不知他们有何图谋,有哪些同党。还是要逼问那些马氏逆贼。”
萧景云却摇了摇头,道:“贼子什么都不肯说。”
邢岫烟一直听着他们议事,暗想如果部分蒙古部落居心不良,与马家互相勾结才至让徒元义吃此大亏,便是对北方禀持拉一个打一个,此口恶气也难咽下。
邢岫烟忽道:“圣人,臣妾有话,不知当不当说。”
徒元义道:“此时此刻也不必讲诸多虚礼,你且说说看。”
邢岫烟道:“臣妾瞧着,马氏叛逆一行人,肤色、举止、语言与蒙古人无异,是以他们在围场这么久,我们的人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只当作是准格尔部的随行人员。一个人的习性需要多久才能改变?要怎么样的环境才能改变?光学习一门语言都不会无师自通,所以,他们必定长时间和蒙古人生活在一起。而三王之乱真算起来不过几年时间,那么他们只有在这几年和蒙古人朝夕相处才有可能。而蒙古人其实是相当排外的,‘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蒙古人却是例外,当年蒙元占我华夏江山百年尚不可改了习性,便曾将天下人分为四等,族群分明,明着是尊卑之别,实则也有华夷之别。马剑平等人身负武艺、还是大周人,若不是受到上位者的接纳,要与蒙古人朝夕相伴谈何容易?除非是行商,马氏逆贼可以给蒙古人商业、经济上的利益,那么马氏在关内必有合作商,也有大型商队,这几人又是不够的。如若不然,那么就是蒙古人觉得马氏逆贼有用才会收留。所以,臣妾认为蒙古人与马剑平等人勾结是勿庸质疑的,需要弄清的是还有谁参与了,还有我们是要和还是要打。”
徒元义自是早知她的头脑,只不过未完全得到她的心之前,或者他帝王本性难以让他令女人走到台前来。但是他连夫纲都不振了,她说她想站在他身边,而他也想好好的爱一回,如果他重她胜自己的安危,江山社稷又有什么好忌讳的呢。
诸臣虽然见后宫女子在此说话,有所不适,但此事也不能说和贵妃无关,之前皇帝为救贵妃受伤。而皇帝受伤后大家也默认贵妃的安排指令,且这里也不是紫宸殿。
诸臣到后来听来却是条理逻辑十分清楚,暗想此女见识果是与寻常后宅女子不同。
礼部尚书钱源道:“兵凶战危,古有明训,一兴兵戈征伐之事,不但生灵涂炭,而且有损我大周国力。自古圣王治国,当推黄老之术,殷鉴西汉之天下大治。我大周数年前刚经三王之乱,圣人呕心沥血,才至大周有中兴之望,此时切不可轻易兴兵。”
连兵部尚书孙原望也说:“臣附议钱尚书之言。圣人容禀:‘和蒙抗金’乃是国策,不可轻易动摇。据闻后金新王登甚,颇有几分能耐,又有意染指辽东,若是我们与蒙古人撕破脸,那么只怕让后金渔翁得利。蒙古人四分五裂,而后金自洪泰(即皇太极)之后,延续仿我中华建三省六部,而且八旗女真铁骑之勇尚略胜蒙古,这才是我大周之敌。”
在汉家王朝的史上是很难容忍身边有一个强大的已经有架构的且有战斗力的王朝存在的,不然就是有亡国于外族之祸,就如宋室。
隋唐征高句丽(绝对和棒子没关系)正是如此,北方一个强大的王朝存在,就犹如卧榻之上有他人酣睡。如若不征伐,五胡乱华之祸未必不会重现。
蒙古人自最后一个汗王林丹汗之后,在这个时空就从来没有统一过,各个部落各自为政,虽然有的部落也和后金有往来,但是同样和大周也眉来眼去,有好处就占。这个时空后金洪泰在死前就杀了多尔滚,继位的也不是顺治,之后历史大变了,而联合蒙古的事却被大周打乱。后金虽未入关,可建制还在,所以才被排为首要敌人,犹如当年的宋辽,只不过大周比宋的疆域要大得多。
徒元义道:“王爱卿,你曾巡边辽东,你觉得如何?”
王子腾听皇帝居然特意相询,心中不禁一喜,奏道:“皇上,辽东今有禁军驻军三万,卫所兵约有五万,依城尚且能守。但若后金借道蒙古,幽燕之地便难守了。”
王子腾说一个“守”字,可见在他看来,辽东兵将的战力不尽如人意。原本辽东一带是北静王的驻地,原著上说过四王之中北静王的功勋最大,绝非虚言。当年北伐,第一代北静王实乃帅才,帐下也是兵强马壮,方能首当其冲怼上女真铁骑立于不败。
但上一代老北静王开始,水氏成功转型,弃武从文,自是为了徒氏放下对他们的猜忌。高宗当年见北静王如此识趣,很是厚待,当竖典型了。所以,现任北静王水溶都常年留在京都,虽是异姓王,但是一般宗室都不及他的荣华。
徒元义长长叹了口气,虽然他也不打算打,但是听到王子腾都这样说“能依城而守”,对于雄心万丈的重生皇帝来说自也有打击。
天下之事,并不是武功有多少高就能解决的,皇帝是一门技术活,不是登上高位就是百官敬服的。并不是皇帝政令一下,百官就百分百执行的。
权力这东西不是你有什么好听的封号和名义上的至尊来决定的,而是你能驾驭多少人,手下有多少人才,口袋中有多少钱。
他已经很强大,但是手中的人和钱还不足以让他纵横阖闾。
邢岫烟见徒元义凤目微微一眯,知道他有不爽之处,笑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如果政治上没有足够的利益,就像买卖不合算,当然不能打。但自古君辱臣死,此仇不能不报,在不与蒙古人打大仗的情况下,若要报仇,诸位大臣有什么主意?”
此时,诸大臣一来知皇帝心有不悦,二来这贵妃说话也在理,倒真的想了起来。
萧侯若说让他想国家大事,他再聪明也是不习惯的,但说要胡闹,却是在场大臣没有人能及得上他。
萧侯说:“咱们可以给他们下毒,也可以设个仙人跳,这事儿可以请臭石头和老白出手。”
邢岫烟负手一笑:“手段要够毒,却不能让他们死在大周。仙人跳不过是损些名声,蒙古人可不会重些虚名。”
徒元义眯了眯眼睛:“你有主意?”
邢岫烟笑道:“我没有把握,况且,诸位大臣在场,不宜说这个。”
徒元义说:“此事朕若交给你,你敢不敢做?”
邢岫烟道:“有何不敢?但要让人听我安排,便有一半机会成功。”
徒元义拳头轻握,龙眉轻轻一挑:“好,若是不打仗也能成功报仇,朕定然好好赏你。”
邢岫烟捏了捏拳头,笑道:“圣人不必赏我。我平生为人最是护短,任谁害我丈夫,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圣人好好闭关疗伤,出关后我给你说笑话听。”
诸臣见帝妃之语,不禁暗想:皇上果然骄纵贵妃,而贵妃真的是将《女戒》丢恭房里去了,偏偏皇上就是喜欢她。
而在场没有御史,其他人不是徒元义心腹之臣就是和贵妃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就算是西宁郡王本是藩镇之臣更不会管这些事。
西宁郡王能混到现在还看不清朝堂后宫风向也是白活了。这位贵妃虽然出身低微,但是文渊阁大学士林如海和前石太傅之子兵部员外郎石柏是她的义父,吏部尚书李洵却是她的石家义父的姻亲了。再有之前的能干强臣王子腾多少也和她有点关系,连萧家也算是一边倒向贵妃了,年轻一辈的人脉也不少。她的根基不可谓不厚,何况有皇帝的极度宠爱纵容。
徒元义此时精力到底不济,只接着交代阅兵延后半个月,最后还说:“朕闭关疗伤期间,不见任何人,诸卿若有什么悬而不决的急事……便由贵妃……听政。”
诸臣听后大惊,连邢岫烟都讶异地看向他,礼部尚书钱源道:“皇上,贵妃娘娘虽然聪慧,但毕竟是女子,让二位皇子和英亲王听政是否更为妥当?”
徒元义龙颜肃冷,说:“大皇子和二皇子不过稚童,英亲王虽然才干也不错,但他的见识谋略未必及得上贵妃。事急从权,诸卿不必多说。”
诸臣虽然心情各异,却只能尊旨。
徒元义撑着开了御前会议,现身于人前,不管怎么样,稳了人心。
邢岫烟陪他回卧房副帐,令退左右。
邢岫烟才说:“圣人因何下那道令,回京后岂不是让御史弹核于我?”
一弹核,当皇后会不会有妨碍?
徒元义微微一笑说:“爱妃可以试试,你若可以令诸臣信服,以后朕就允你管工厂甚至别的事。”
邢岫烟一听,精神不禁一震,说:“真的?”
徒元义淡笑:“但是不能影响侍候朕,也不能影响生孩子。”
邢岫烟听他不正经,本能握起拳头,差点要捶过去,最终却想到他伤病着,又收了回去。
她坐在他身边,抱过他,说:“你要十几天才好,我要这么久见不到你了。”
徒元义道:“从前你在林家也未见你有这般想朕,你给你三妹写信,却也未先想给朕写。”
邢岫烟道:“我想你也许没有时间看。”
徒元义叹道:“只怕当时你心里朕就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你是不爱的。”
邢岫烟说:“我那是敬爱。爱情有时和年龄没有必然的关系,在我们那,二十几岁的还有嫁给七八十岁的。虽然也有人言,但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必在意别人的叽叽歪歪。而如今,我们都还年轻,少年夫妻老来伴,我就想我们年轻时相知相爱,老了后相亲相伴,然后一起去做阿飘。”
徒元义虚弱地一笑,想抬手,邢岫烟连抓住贴在脸上,他有几分缱绻,她却冲他微笑,两人眼中此时只有彼此。
也许曾有许多不愉快,但是每一对相爱的人也都是从不爱不识开始的。每一对夫妻也都是从不知怎么当妻子或丈夫开始的。
……
徒元义闭关后,邢岫烟则在想为他报仇的事,虽然在推理逻辑上蒙古人也有份添乱,但是邢岫烟还是想去看看马家的人。
不管怎么说,用蛇吓她,最后又暗伤了徒元义的罪魁祸首是他们。
由淳于白、锦衣卫、李德全守在帐门外,禁令他们进帐。她又召了萧侯父子,带着欧阳磊、二十名锦衣卫高手、四个西厂太监前去关押马家人的地方。
那是临时搭建的帐篷,将大部分的人关在兽笼中,他们断手断脚也没有被救治好,而四周有拱圣军严密看守着。
邢岫烟穿着胡服,头发像男子一样束着,但是并没有掩饰女子的身份。马家的一众刺客此时自然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口中也再不能藏暗器了。
拱圣军的士兵搬来了椅子,邢岫烟在马剑平的笼子前坐下。马剑平自然是识得她,不禁来了精神。
马剑平殷切问道:“狗皇帝死了?”
邢岫烟呵呵一声笑,指着自己唐代胡氏开襟袍子的红色滚边,说:“你色盲呀?圣人若有不测,本宫能穿这衣服吗?就你这样的草履虫智商也能当刺客?”
马剑平惊怒得双眼发红,倚着笼子边沿,急道:“不可能!那是五种剧毒粹练的毒,我们做过实验,无论人畜,沾之半个辰时必死!”
第172章 奇葩计议
马剑平虽有胡人血统, 但也是几百年禀持大部分的汉人习俗了,自是知道如果皇帝龙驭殡天, 这些人个个也要服国丧了,贵妃更不可能穿成这样。
邢岫烟却令人将他拎出笼子跪在地上,四周自有锦衣卫看着。
马剑平被拎出来时还有些魔症, 喃喃:“不会的,那毒无解,怎么会不死?”
萧景云道:“皇上乃真龙天子,自有天佑,你这类阴毒小人,如何能得逞?”
马剑平怒道:“阴毒的是那个狗皇帝!一千多口人呀, 他杀了我马氏一族一千多口人, 我的小侄儿尚在襁褓也被砍了头,他如何下得了手?他岂能没有报应?”
邢岫烟独座于椅上, 身后随侍四个西厂太监, 她歪着身子,挑挑眉, 玩味道:“你这么心疼你那小侄儿,不会是你和嫂子通奸生的吧?名为侄儿,实为儿子?”
在场除了邢岫烟不是男子就是太监,都不禁傻眼,只有萧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马剑平也不禁傻眼, 原来他虽然不曾通奸, 他那嫂子却是美貌, 当年他素来喜欢,却不能说出口。
邢岫烟叹道:“你也少说你们家有多冤,你说你们家被老圣人和圣人害了。廉亲王不过是仅仅能治理京都地界的百里之才,又如何能令你们心服?所以,马保成当年借廉亲王之事进关,他不是求更大的荣华富贵就是仗着河西军兵强马壮寻准时机取徒氏而代之,只有廉亲王想当皇帝昏了头,差点引狼入室。大周初年,马氏在河西称王,并非无问鼎天下之心,太宗十万大军进军河西,大周猛将如云,你们势弱称臣,谈判讨价还价,太宗允你们世镇河西凉州。近百年来,你们虽有功勋,但徒氏强时都未曾对你们下过杀手,反而多有恩赏,你又怎么能说徒氏阴毒负了马氏?马氏天生反骨,能得在凉州百年富贵也堪称出了几代枭雄,但你们重利轻义,兵马再强也难出河西。你们几代枭雄,却从来没出过英雄,原本老老实实在河西呆着守着本份尚还能延续富贵,但是偏要进关来,当真是小看天下英雄了。是你们自己找死,你幸存下来不思延续马氏一丝血脉,反而要来找死,却能怨谁?”
马剑平的口才如何与小篾片相比,疯狂地叫着:“那些妇人稚子何辜?狗皇帝也下得了杀手?”
邢岫烟冷笑:“你们马家的妇孺的生存问题,连你们马家的男人都舍得拿来赌了,此时却怪我们庄家吃了你们的筹码。原本本宫觉得马氏是个赌徒,但你们都污辱了赌徒。自己提着一族性命想要赢家族男人的远大前程,输了就想赖账,赖账不成功就报复。你们不是无赖是什么?就你们这种无赖,沦落如此,还有什么冤屈吗?这天下的赌局,无赖配上来玩吗?”
马剑平吼道:“你这个妖女!你敢辱我马家,我要杀了你!”
邢岫烟解下腰间的马鞭,看准地方就抽了过去,骂道:“吼你妹呀!你算哪根葱,敢吼姑奶奶?姑奶奶打你是你的荣幸!”
那马鞭就在马剑平身上抽了一条血痕出来,萧侯不禁一抽絮,暗想这比他媳妇还狠。
马剑平叫道:“妖女!你要杀就杀,给个痛快!”
邢岫烟呵呵一笑,说:“你又不是我亲戚朋友,你让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那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你想要痛快,我偏不给你!”
邢岫烟又道:“将那人带上来!”
却见锦衣卫拖进一个年轻男人来,正是马剑平其中的一个同伙。
也是邢岫烟从军统和日本人身上学来了手段,将人用刑后关闭在一个不见天日的黑暗屋子里,任何人都不能和他说话,他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这会将人逼疯。
那个青年男子被带出来,眼睛受到强光刺激,不禁眼泪汩汩流出,而又因为被锦衣卫用水冲过身子,身上还湿着,此时已是深秋,今天天气也不暖,他自是虚弱得发抖。
锦衣卫将人按倒在邢岫烟不远处,马剑平见他的同伙受过刑,不禁惊道:“李彬,你怎么样?”李彬曾是马家的家臣之子,父亲死后就由马家养大。
李彬想过“壮烈牺牲”,在受刑的时候也是硬骨头,他也是视马保成如父的,自然恨马家人之所恨。
最后,打他的人却说敬他是一条好汉,不打他了,然后就将他关进一个地方。可是现在,他宁愿受刑或被砍头,也不愿再去那里了。
邢岫烟捂了捂口鼻,这人被水冲洗过仍这么臭,也是苦了锦衣卫能将人从那地方捞出来了。却说他被关在那间特意准备的暗室中,里头早准备了一些冷馒头和水,他饿极时总能去摸到的。但是水里偏偏又下了一点泄药,他吃多少,拉多少——没有恭桶。
并且因为暗室中看不到东西,在后来几天他摸到不少自己的冷屎冷尿,他是没有地方洗手的,然后,饿了又要抓着馒头吃,自己的屎尿想必也吃过不少。
李彬那时在精神和肉体都被一种有苦说不出的方式折磨着,他本是有骨气的人,此次来刺杀皇帝他是本着必死之心的。可是那样不人道的非正常处罚最是侵蚀人格尊严,这不是和他硬碰硬,人战胜别人不稀奇,最难的恰是战胜自己。
他在那里完全是和人类需求的天性,和人类精神心理的天性作斗争,他如何能胜?
邢岫烟是让人打他打到不轻也不重,刚好将他的死志刺激出来,到达最巅峰,却又偏偏让他活着,给吃给喝后还告诉他说不杀他了。这就好像男人约/炮时将裤子都脱了,却发现对方是个人妖。
而世间大部分的人寻死之心并不是时时存在的,当时有心理准备,过后却是不知不觉得求生。
李彬看了一眼马剑平,说:“五爷,我……我还没死。”
邢岫烟呵呵一声笑,李彬抬起头,却见是一个穿着胡氏开襟华袍,纤腰上束着革带的少女(少妇)。但见她眉如远山,面如桃瓣,目似秋波,发如墨染,难以言喻的风流飘逸、清贵绝艳。
李彬少年时就跟马家残余的几个人逃到漠北,日日就想着怎么报仇,练制毒/药,制作暗器。他们数年颠沛流离在漠北,漠北之地哪里有这般美人,便是她一半美丽的女子只怕也是蒙古部落王公们心爱的妻妾。
此时,他经过不人道的精神折磨并且被自己的人性打败后,突然见到这样的绝世女子盈盈看着他笑,只觉不似在人间,想必已经升天了。
当时金帐献艺,他太过紧张,注意力都在马剑平和徐伯身上,因为马、徐二人承担着刺杀皇帝的任务,而他们这些人是被分配到挡住皇帝的护卫的。那样紧张的情况下,又怕发难之前皇帝会起疑,哪里敢乱看。之后,他又很快被锦衣卫打伤昏倒,更没有瞧见邢岫烟的形貌。
邢岫烟淡淡笑道:“原来你叫李彬呀,是哪个彬字?”
她声音清悦如泉,李彬听着说不出的舒服,回道:“文质彬彬的彬。”
邢岫烟微笑道:“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从名上看,你倒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了,怎么会去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呢?”
李彬此时因为刚刚被折磨夺其志,他知道她一定是大周朝廷的贵人,不禁有些心虚。
“皇帝杀了那么多人,是个……暴君。”
邢岫烟淡淡道:“你和马家是什么关系?”
李彬道:“我……是老爷将我养大的。”
“哦,报恩呀。”
“嗯。”
“你倒是有情有义,对得起你们老爷了。”邢岫烟温声道。
“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我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达……”李彬说着,心中不由得一酸,他从小就当家将培养,被告知要忠于马家,要念恩情,自然什么都是为马家考虑。而他做那一切,只怕也就是为了一个“有情有义”的评价,当然,从前也有过出人投地,娶个美娇娘的期盼。
邢岫烟像“知心姐姐”一样点了点头,说:“知恩图报,是很好了。”
这受过非人道之刑的男人原就颠沛多年,此时得到一个绝色美女的认同和温言,不禁想要落下泪来。这时他却是不知道那种刑罚的鬼点子正是这个天仙一样的女人想出来的。
邢岫烟又道:“你是汉人还是羌人后裔?”姓李的不一定是汉人,历史上有很多赐姓。
李彬道:“我父亲是汉人。”
邢岫烟点点头,说:“你出自凉州,多半还是当初陇西李氏的贵裔,李氏为颛顼帝高阳氏之后裔,正宗的轩辕皇帝后裔。也难为你为了报恩颠沛至蒙古漠北吃那些苦头了。”
李彬只觉五味陈杂,原本以为要死却未死,原本生不如此,此时却有一个天仙妹妹说他一个下人出身的人是“贵裔”,说知道他吃了很多苦。
邢岫烟温言道:“那些蒙古人会不会欺负我们汉人呀?”
李彬本能地点点头,邢岫烟怒道:“准格尔汗一定是偏袒蒙古人了,哪里会主持公道?他们可打伤过你?”
李彬又点点头。
邢岫烟微笑问:“你有没有想办法报复他们呀?”
“要忍……”
“真是受苦了。”邢岫烟面上带笑。她在敌人身心俱疲最脆弱是好好温语聊些家常,再行套话。她的套话,如果合他脑子中的真相,他在这种脆弱的时候自然易露出马脚。
萧景云看看邢岫烟,不禁有些佩服,这一步步安排,攻心为上。反观自己,对他们利诱和施刑,让他们说有没有同党,他们硬气熬着烤打,却什么都不肯说。萧景云到底不是酷吏,且也有些君子之风的毛病,当时他带领拱圣军看押人犯,也问过和蒙古人有没有关系,他们只承认自己抓了帖木儿相威胁。
而此时,邢岫烟的语言陷阱却试出他们确实长期安生在准格尔部,准格尔部无论如何也不干净了。
要说那些蒙古人还真觉得如果他们能到御前献艺十有七八会成功,大周会起乱,为了安抚肯定会多让利。而如果他们失败则一定会被处死,他们没有必要出卖会对他们仇人心怀鬼胎的人。
马剑平却反应过来惊叫一声:“李彬!你和妖女胡说什么?”
邢岫烟道:“掌嘴。”
旁边一个锦衣卫绣春刀带着刀鞘一挥正打在马剑平的颊上,马剑平顿时满口的血。
邢岫烟又令将那个发暗器的徐伯拿上来,他也是马家的家将,还是马剑平的授业师父。
邢岫烟看到这样的一个五十来岁的长者,也难免有一分恻隐,但是有些仇是无法化解的,这已经不是她个人的私事了,终是硬起心肠。
邢岫烟忽微微一笑,对李彬说:“李公子,这位大伯他放蛇来咬我,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他?”
李彬此时脑子也清醒几分,知道邢岫烟是敌非友,他道:“你给我们个痛快吧。”
邢岫烟摇了摇头:“不知道李公子有没有听说过‘人彘’?”
李彬从小习武,也学过一些《四书五经》,但是这与后宫相关的历史他倒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
邢岫烟道:“就是将人身上有突出的地方都剁掉,切除四肢,割掉鼻子、耳朵,挖去眼睛,放进一个大缸里,如果还没死呢,就连人带缸抬到恭房里。这就是‘人彘’了。”
李彬不禁胆寒,徐伯大吼一声,想要扑向邢岫烟,奈何他的手脚断得严重,没有接过,摔在了地上,头磕出血来。
锦衣卫拔刀他却想向刀锋扑来,锦衣卫却退后一步,以免不慎杀了他。
“妖女!你杀了我!杀了我!”
李彬脸色苍白,邢岫烟却微笑道:“李公子别怕,你已经告诉我了我想到知道,所以,我们不会那样对你的。”
李彬道:“我何时告诉过你……”
李彬这才想起自己被折磨的全过程,最后不小心被套话了。
邢岫烟道:“你替他们瞒着有什么意思呢?反正行刺皇上你们是失败了,再没有机会了。你们要死或者生不如死,别人却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那你甘心吗?”
马剑平在一旁想要否认,可是他此时越为别人撇清,别人反而越可疑,但也不能承认,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没有想到他个扮蒙古人扮得太/天/衣无缝了,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邢岫烟在诸多锦衣卫的簇拥下出了关押地点,萧侯父子跟在身边。萧景云目光复杂地看了邢岫烟一眼,他已经努力地去将这个“无法无天、百无禁忌”的贵妃去和未婚妻充满幸福温暖的表情提起的“最爱的温柔知心的大姐”重合,还是不成功。他在想是不是要提醒一下未婚妻,不要经常和这个“最爱的大姐”玩,会被带坏的。
萧侯笑道:“娘娘,您果然高明呀!这不,他们也算是承认他们就依附准格尔部过了这些年。那此事准格尔部也推不干净了。”
邢岫烟轻笑一声,说:“人都是求生的,这是本能。他们来刺杀皇上,当场却没有自尽,他们心里对自己说,他们是想确定皇上……可是何尝不是一个不死的理由。人不想死却又是有些骨气的,那么就会是这样的情况了。景云不是酷吏,这方面的手段是差了点,不过你要不擅长这个,也不必勉强,将人交给西厂和锦衣卫看押吧。”
萧景云拱手道:“是!”
邢岫烟忽摸了摸下巴,看看欧阳磊,问道:“欧阳公子的功夫,如果扮作劫匪,能不能安然掳出帖木儿王子来?”
欧阳磊笑道:“如果是夜晚去,我倒有七分把握,如果大白和我一道去,我就有十分把握了。”
邢岫烟笑道:“就让淳于公子同你一起去,我留萧世子为圣人守帐。”
欧阳磊道:“那今夜我们就下手吗?掳了他去哪里?打一顿?总之是不能让他死在大周的……”
邢岫烟笑道:“他不是说路遇劫匪吗?那咱们就将计就计,你们扮作劫匪掳人,不要被认出来就好。而我们就默认是马氏的同党,大力宣传,所有蒙古部落都知道了,反正就是和我们大周朝廷无关。这样既让准格尔部的人吃亏,蒙古部落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对大周有微词,因为我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而准格尔部的人总不能跳出来说马氏的人不会加害于他们,不然不是自打嘴巴吗?他们要演戏,我们就跟他们演,我们汉人是演戏的祖宗!贼喊捉贼这招我们汉人也是祖宗!总之,打小人‘闷棍’,绝不认账!”
萧侯抚掌大乐:“有趣!有趣!妙极!妙极!那只打一顿就完吗?”
邢岫烟一声冷哼,说:“打一顿?圣人若非神功盖世,此时本宫可真要当寡妇了。一个要让我当寡妇的人,岂能这么便宜他?侯爷,你和西宁郡王相熟,那王府的二老爷熟不熟?”
萧侯脸色漆黑,说起西宁郡王的弟弟金世越那老纨绔,萧侯就膈应得紧,原来那个老纨绔是个生冷不忌的主。年轻时他和金世超一起住在京都,有当质子的意思,和萧侯往来颇多。而金世越曾经狂热追求“京都第一美少年”萧侯,求结个“契兄弟”,如果成了,当然是萧侯在下面的。那时候萧侯也是怕了,所以携包袱跑路了,去游历江湖才遇上萧侯夫人。
邢岫烟只是听说金世越是个纨绔,其实并不知道萧侯和金世越之间的恩怨。但是,只要找本地的纨绔,总能找到合适的人。纨绔在这方面的人脉广,消息灵通。而要找纨绔当然是让另一个纨绔出面。
萧侯冷声道:“一点都不熟!”
邢岫烟不禁失望,说:“我也只是想找个地头蛇。”
萧侯问道:“你找地头蛇干什么?紧要吗?”
邢岫烟看看左右,招了萧侯在旁边说话,可是欧阳磊和萧景云是何等耳力,具都听了去。
“萧侯,对于男人来说,有什么事比死还痛苦?”
“什么?”
“……直男被爆/菊。”邢岫烟低声说,“还要被染病。”原是耽美写手的,可是穿越这么久,一直为了生存适应而隐忍她的另一面。现在徒元义受伤她的邪性被激发出来,她本一个名校生工作狂,后转职做了天马行空的篾片,在古代一直没有机会发挥“才能”,宫斗什么的不是她的菜。现在总算机会来了。
萧侯听不懂直男,却是听得懂“爆菊”,到底是几十岁的纨绔了,经历过江湖三教九流。
萧侯瞪大了眼睛:“贵妃娘娘……你……”
邢岫烟轻轻冷哼,说:“如果你被人欺负,萧侯夫人会不会报复回去?”
萧侯点头。
邢岫烟说:“现在是我的男人被人欺负了,我的心情和萧侯夫人是一样的。”
萧侯点头叹道:“圣人真幸福。”
“那当然。”邢岫烟淡笑。
萧侯眉头微促:“不过,这事……娘娘你沾手了……总不太好。”
邢岫烟微微一笑:“所以这件事明面上只有拜托侯爷当一当‘主帅’了,我只是背后军师,只要你讲义气不出卖我,别人就怪不到我头上来了。我想来想去,有这个才能人脉的只有侯爷你了。本来我是想要找贾琏的,可他太嫩了一点,也没有聂夫人这样的高手保护,我总不放心。”
萧侯淡淡一笑:“我当然是比贾家小子强得多了。”
邢岫烟笑道:“那么你是帮我这个忙了?”
萧侯想了想那个讨厌的不要脸的金世越,要借助他这个地头蛇的人脉,自然就要见他。虽然说过去多少年了,大家也都娶妻生子,可之前,金世越知道他在边城就来找过他,他还避而不见的。但是,此事关系着大周的一口恶气,君辱臣死,为君王报仇也是为人臣子份内事,况且出主意的是宸贵妃,也是自己人。
“那……臣勉力试试看。”
邢岫烟道:“本宫就知道纨绔只是侯爷的表象,聂夫人放着两位英俊潇洒、武功高强的大侠不嫁,偏嫁给了侯爷,侯爷肯定有过人之处。”
萧侯微微得意,笑道:“那是自然,本侯可比臭石头和老白脸强太多了。”
邢岫烟笑道:“你们到时也要通力合作。这样吧,你先找到人手,然后我们做个周全的计划,之后由你当‘前线指挥官’。”
第173章 贵妃毒辣
金世越是西宁郡王金世超的同胞弟弟, 从小一起长大,读书习武, 金世超很有兄长风范,为人端方沉稳,而金世越虽然聪明却是从小就是贪懒耍滑。好在他总是傍牢家族的顶梁柱大哥, 便是出身于伊梨将军府的老王妃梁氏已逝,金世超都没有将二房赶远,让其一家住在王府北院。
四王八公中,连原荣国府那种倾颓之家的府邸尚且奢靡到令人发指,而此时尚且掌着朔方地界的西宁郡王府自不会比贾府差到哪里去,朔方边城可是西北三大繁华重镇之一。只不过, 西宁郡王金世超公务繁忙, 其实平日倒是不曾多加享受,这就便宜了金世越了。
西宁郡王的爵位传承是很清晰的, 绝无传给金世越的道理, 当年梁老王妃在时虽然宠爱小儿子,却没有像贾史氏一样的无赖贪权。而现任的西宁郡王妃小梁氏又是现任伊梨将军的胞妹, 是老王妃的亲侄女,两人均是从关外伊梨梁家远嫁到朔方边城,倒是有许多共同乡愁和亲人感情,婆媳相处颇为融洽。西宁郡王妃主持中馈,对着小叔子兼小表哥不会小气, 而老王妃的六成体己又给了金世越。
北院雕楼画阁, 廊腰缦回, 竟是在朔方之地营造了一个苏式的江南园林。
金世越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听戏,至于外边皇帝北狩受了暗算这样的国家大事,他还是不知。金世超近日不是在围场,就是在朔方军中,又或是代为招呼蒙古诸使,皇帝受到行刺,非常时期,更要谨慎,哪里会回来和这个胞弟说这些。
忽听门房来报,说:“二老爷,定中侯上门拜访。”
金世越叫停了戏,像是没有听清楚,问道:“你说谁?”
那门房小厮见二老爷面色有异,恭谨地说:“定中侯,借住在王府南边别院里的萧侯爷。”
金世越心中五味陈杂,早些日子他就听说他来了,住在南院,他好意去找他叙旧,结果他遁掉了,总之是到了他的地盘都不见他。只把当年同吃同住同卧的交情全扔进了水里。这没良心的,当年他和他同扛了多少烂事,他具是不记得了。
金世越叫停了戏,又让人迎萧侯进来,他却没有自己迎出门去,在北院的大厅相候,却也令退了狐朋狗友。
萧侯却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跟着萧侯夫人与欧阳磊,他也是需要安全感的。
萧侯是有名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但是平生最怕的除了萧侯夫人之外,就是怕金世越了。怕萧侯夫人是因为敬爱珍爱,怕金世越却是这个少年时最好的兄弟曾经要和他做“契兄弟”。他萧凯可是纯爷们呀!
金世越倒是意外他是带了夫人过来的,此时他原本准备的话却说不上了。
萧侯见到金世越愣了片刻一时不上前,欧阳磊嗯哼了一声,萧侯才堆上笑,上前拱手道:“金二哥好,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金世越看着他那一张仍然是美貌绝世的脸,不禁想起年少时两人的相处来。金世越虽然纨绔,却还是学了几手功夫的,而萧凯是枉为大将军萧朗之子,三脚猫都不会,还常常需要他保护他。
金世越见有别人在场也站起身来,道:“萧凯,你居然会来看我,真是篷荜生辉呀!”
萧侯知道他是讽刺,只是呵呵堆笑,倒是萧侯夫人上前施了一个江湖礼,说:“早闻金爷的威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金世越这才看向萧侯夫人,见她模样不过三十出头,眉目如画,容貌极美,便是西宁郡王妃那样的汉胡混血别有风情,还是略有不及她的风华的。
金世越自也早知道他的夫人来自江湖,武艺是比他强了不少的,他当年也曾暗想:他会不会是为了躲他就找个武功比他高得多的女人来保护。不过今日一见聂夫人,却见她如此风华气质,正合萧凯的品味,金世越当然了解萧凯的喜好。
金世越道:“我才久仰夫人了。我这点烂名声怎么能和夫人的威名比?”
萧侯惧内,娶了个母老虎,当年可是“誉满京都”的。
欧阳磊也拱手道:“在下欧阳磊,见过金爷。”
金世越虽然自己武艺一般,眼光还在,见欧阳磊双目炯炯,气质成熟,可偏偏形貌比之寻常人却要年轻,看着才三十五岁上下,且还无一丝皱纹,可见精于内家功夫。
金世越回礼说:“欧阳大侠有礼。”
欧阳磊虽然一路来听萧侯说了好些金世越的好话和坏话,这时却觉金世越也不简单,虽是膏梁纨绔却也不是昏溃无能,与萧侯倒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金世越迎了三人入座,就有丫鬟上茶来,萧侯看看媳妇,安心了一点,然后再看看厅中侍立的小厮丫鬟,看向金世越欲言又止。
金世越到底曾是他最好的兄弟,多年不见,见他这种神情也是知道,令退左右后,才淡淡道:“你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躲着我都来不及,今日上门定然不会那么简单。有话就直说。”
萧侯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一时竟然说不出来,金世越挑了挑眉,问:“你打什么鬼主意?”
萧侯笑道:“这二十年来,金二哥很少离开朔方,这一带的三教九流奇人,想必是认识不少。”
金世越呵呵一声笑,说:“难不成你还想跟我去玩玩?你媳妇都还在呢。”
金世越仍然对萧凯怀着一股不一样的情感。在红楼世界,结个契兄弟或是男女通吃是很正常的,薛蟠、冯渊之类都有这毛病,只怕贵族公子还引为雅事,便是宝玉曹公虽未明写,只怕也不干净。
萧侯道:“不是,有一个人得罪了我,我想暗中弄弄他,需要三教九流的人物帮忙,却又不能泄露是我们干的。”
金世越原是端坐着,这时听到萧侯说要弄人,不禁觉得是少年时候,一手肘在案几上,微笑道:“你且告诉我是什么人,我帮你弄死他,绝对无人知道。”
萧侯笑道:“要弄死他是容易,要生不如死,绝对不能死,还得撇清关系。”
金世越不禁双眼划过一道精光,问道:“是什么人?”
萧侯说:“准格尔部的帖木儿王子。”
……
此时蒙古各部使臣虽还未离开朔方,却已经离开围场,正住在边城会馆中。此处原是官方修建用来接待北方部族使者的,而北方部族使者离去后,可以接待往来客商入住,半官半商的地方。
准格尔部与喀尔喀部的使者、随从就住在一个小四合院中,但两部并不如何友好。因为准格尔部早年进攻过喀尔喀部,现在两部之间也出现过争夺草场的事。只不过毕竟都是蒙古人,此时总不好在大周争吵起来。
帖木儿和副使苏赫巴鲁在屋中喝着朔方的烈酒偷偷用蒙语议事,讨论着如果大周皇帝龙驭殡天,他们可以多获多少赏赐。
帖木儿又问道:“可见着了后金的代表?”
苏赫巴鲁摇头,说:“现下边城大周人防备严密,而我们正身处疑境,金世超、钱源等人也不好唬弄。到此时,我还有些后悔,万一马家人出卖我们,怎么办呢?”
帖木儿呵一声笑,说:“若是皇帝死了,大周便是知道了,此时更难发作。难不成大周想要和蒙古撕破脸去?皇帝若是死了,他们忙着争权拥立新帝,更无人来惹我们。这是汉人的习性。”
苏赫巴鲁却劝说:“王子未见过大周君臣,此时大周与上一代皇帝在位时很不同了,不可欺也!”
帖木儿却具未听进去,径自叹道:“我们蒙古人就是不团结,想当年蒙古铁骑横扫中原,建立了无比强大的帝国,如今却只能窝在漠北。只要大周朝局不稳,内乱纷争,就无暇顾及北漠,我们恰可与后金结盟,可以借兵吞掉喀尔喀部、土默特部。再后,后金兵压幽辽,我们兵压朔方,大周定不想两线作战,一定会求和,到时索要割地和岁币,我们便能渐渐强大起来,重拾祖先荣光。”
大周几十年来禀持着“公正调停人”的角色,如果哪个蒙古部落想要吞并另一个部落,而后者求助到大周,大周通常会派出使者调停。当年的功勋着著的北静王也好,后来的威镇漠北的大将军萧朗也好,也曾奉令借兵借粮给受欺压的蒙古部落抵抗别的部落的吞并。
总之,要保持蒙古的“各部友好平等”,其实这是雄才伟略的太宗皇帝的谋略,不能让蒙古走向统一。比如原察哈尔部在大周初年分裂成六个部落,之后几十年就从来没有人能重新统一。太宗认为只有分裂的蒙古才是朋友。
帖木儿说着,自己都兴奋起来,好像自己将会成为成吉思汗一样的英雄人物。苏赫巴鲁其实已经后悔,他年纪阅历摆着,觉得现在的大周朝堂能人颇多,而并没有上任皇位在位时的那种严重的夺嫡党争。可帖木儿王子总不听劝。
大汗当日收留马氏余孽也是不怀好意,他们没有机会接近大周皇帝,帖木儿王子自以为聪明想出这个损招。而马家那伙人的淬毒暗器的厉害帖木儿王子也见过,他还献上奴隶试验过,沾上一根毒针,不到半个时辰就七窍流血而死。而那种暗器的发射,很难躲过,就算躲过前头两种,最后一种口中发射的暗器却是让人防不胜防。
皇帝也确实中/毒针了,帖木儿认为汉人现在不过是强撑稳住他们,自己在内部争斗,皇帝到现在肯定已经死了。
苏赫巴鲁虽也认为皇帝已经死了,可是他觉得大周仍然很强大,那他见过的臣子都精明强干,而镇守朔方的西宁郡王就不易对付了。
这天夜晚,帖木儿和几个部落的使臣一起喝了酒,心情颇好,醉熏熏回到卧房,倒头就睡。
帖木儿却是被冷醒的,心底还感到奇怪,汉人的会馆中为他准备了高床软枕,十分舒适,怎么会冷。
他一惊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手脚被五花大绑着,放在一辆马里,马车此时还在行驶,里头却一点都不软。因为路上颠簸,他头、身子、四肢俱被撞得生疼。他想喊出声,却发现他叫不出来。
过不多时,一个满头花发,一脸花白络腮胡子的老都掀开车帘一看,沙哑地笑了两声,说:“帖木儿王子醒了?”
帖木儿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那老者进来,在他身上几个穴位一阵舒筋活血。之后,一下颠簸他被磕痛,不禁啊一声叫出来。
“我能说话了?”他喃喃一句蒙古语。
那老者正是欧阳磊所扮,他和淳于白也去过关外,倒会两句蒙古语,当然不是很标准。
欧阳磊用蒙古语说:“你现在还能说话,但是过几天就不知道了,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帖木儿惊道,想起之前他说汉语,“你们是汉人?为什么要抓我?”
欧阳磊说:“少爷他们已经被狗皇帝抓走,凶多吉少,我们自是要完成答应过少爷的事。”
欧阳磊幸好原是江湖人,不然“狗皇帝”这话还真不敢说,但是他领到的“剧本”中的角色就是这样的,他得演得好些。贵妃娘娘严肃交代过,演戏要“融入角色”,百无禁忌,恕他无罪。
帖木儿说:“你们是马家的人?我怎么……”帖木儿忽又收了口,心想万一他们是别人假扮来诓他的,他和马剑平一伙人那场戏不是要拆穿了?而他现在还在大周境内等大周皇帝死的消息,这时漏馅,他只怕凶我吉少。大周朝堂再怎么争斗,哪一派的人都会想到打出“为先皇报仇”的名号,拿他立威。所以,此时要不能对部族以外的人漏任何马脚。
欧阳磊暗想,这蒙古王子果然有几分计谋,马家人骨头也确实硬,他们那样的真是视死如归,有几分荆珂的味道了。
不管他们怎么样,还是贵妃娘娘魔高一丈。
欧阳磊道:“将会不是了。五少爷死了,我们完成最后的任务就是自由人了。我们将你杀了为他陪葬,也匹配少爷的身份。”
帖木儿怒道:“凭什么要小王给他陪葬?抓他的是大周的人!”帖木儿暗想:难道马家除了那一伙人之外,还有别的部将在大周境内隐藏,这人真是马家的旧家将?
欧阳磊道:“只要王子死在大周,就是对大周最好的报复了。到时你的父汗一定不会善罢干休,只怕你们部族的人要与大周动兵戈,如此不就是大周边境不稳,徒氏江山动荡吗?徒氏杀了少爷家一千多口人命,岂是‘狗皇帝’一条命就可以还清的?你们只道可以渔翁得利,但是五少爷等人在你们准格尔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岂能便宜尽被你们占去了?大周亡国,徒氏灭种,才是将军和五少爷他们在天之临最想看到的,而达成这个目标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借王子的命一用了。”
帖木儿这时才心惊胆跳,竟然不再怀疑他们是别人假扮马家的人了。因为他们说的这一步谋算实在是太合理了。他不禁暗恼,汉人果然狡猾多端。
帖木儿怒道:“你们好歹毒的心思,原来一直在利用我们!”
欧阳磊道:“你们不也是在利用我们?五少爷为达成目标,以命相赌,凭什么你们就不用付出人命?”
帖木儿忽道:“你们背信弃义,你们……你们和大周出卖我们了?”
欧阳磊讽刺一笑,说:“我们会这么傻吗?如果五少爷他们和‘狗皇帝’的朝廷说出你们准格尔也有份,朝廷兴罪准格尔就有理有据了,到时候其它蒙古部族仍然心归朝廷,那么朝廷损失就太小了。只有天下人都觉得你是无辜死在大周,你的父汗才可兴兵,而其它蒙古部族才不会心向大周,到时朝廷才内忧外患。就你这种心计,真是别和我们汉人玩,出来丢人。”
帖木儿心中发寒,暗想:马家人为了报仇原来无所不用其极,这真的是好深的谋算,他以为自己是黄雀,没想到他只是螳螂,早被人算计在内了。
马车忽然停下,到了一处破败的关帝庙,赶车的易了容的淳于白停下马车,欧阳磊将帖木儿拎下了马车。
帖木儿见荒郊野外的,四周根本就没有人。他被扔到一旁,而那两人“老头”却是在一旁喝水,聊着天。
聊天内容却让帖木儿心惊胆颤,就是杀了他之后,怎么引来蒙古的使臣们发现,然后要嫁祸大周朝廷中人。
淳于白道:“嫁祸给哪位重臣最好?”
欧阳磊道:“我觉得金世超合适。如果帖木儿的死和金世超有关,那么准格尔汗要讨公道,朝廷要么是打,要么就是将金世超处置了还蒙古人公道。但是如果要打的话,朝廷因为不占理打仗士气都不振,肯定要吃点亏,而交出金世超不也是杀了良将自断一臂?”
淳于白赞道:“大哥真高明!可是要嫁祸金世超谈何容易?
欧阳磊道:“我偷潜进王府去,偷点金世超的随身之物来,杀了帖木儿后,将那东西放在他身上。到是午作验尸自会找到,帖木儿王子身死总是大案,定有大人物过问,也定然有人能认出金世超的东西来。”
淳于白道:“西宁王府戒备深严、高手如云,不像会馆这么容易潜入,还是我与大哥一道去吧。”
欧阳磊皱了皱眉,道:“那他岂不是没有人看守了?不如还是现在杀了他,我们再去偷东西。”
淳于白道:“不成。午作验尸可以推断人死的时辰,要是那个时辰金世超刚好有不在场的证据呢?况且,这也不是合适的地方。”
欧阳磊道:“那怎么办?”
淳于白道:“你忘了,老徐他们练了那么多种药,我这里还收着一种他给的‘十香软筋散’,服用后绝对跑不了,何况是这样五花大绑着。这附近平常也没有人来。”
马家人在练制各种毒/药帖木儿也是知道的,听到他们无意透露的这样的细节,刚好合得上事实,帖木儿更加不再怀疑他们是马家安排的最后的底牌。而马家余孽下了远比他想得要大得多的一盘棋。
欧阳磊道:“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赶回城里踩点,夜晚行动。明天就去找个地方布置一切。”
帖木儿汉话甚好,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却大叫糟糕。现在唯有乞求长生天保佑,在他们回来之前,他的下属们找着他。
这两个老者迫他服下一包毒/药,将他扔在了破庙的干草堆里盖住,径自去了。
帖木儿迷迷糊糊,浑身无力,只盼着有人来发现他,好救救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人的脚步声。
“呵呵呵~~~”听到一声女人浪/笑,“你们这两个死鬼,还这般心急~~~”
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有男人的浪/荡声:“你这个小娼/妇叫谁死鬼呢?”
又听到一阵脱衣服的声音,忽然有人压下来,想必他们以为这只是个寻常草堆,却不想下头正盖着帖木儿。帖木儿被这一下高处跌下的重压砸中,只觉得锥心之痛从跨/下传来。原来那一下人坠下的重压刚好泰山压顶在他的蛋蛋上——他正仰躺着。
原本吃了那什么“十香软筋散”迷迷糊糊,此时却被痛得清醒起来,身体动了动。
“呀,这下面有人!”忽听那女子惊道。
突然,身上的草堆被掀开,帖木儿眼前一亮,只见眼前上空的是三张奇丑无比的脸,两男一女。
其中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皮肤粗黑,左颊下方长了个长长的大瘤;而另一个男人皮肤倒是白上许多,但是脸正中和鼻子上共长了三个大毛痣,还是个癞痢。那女子却有四十来岁,身段还是有几分的,但是见她脸上却有一些无名之疮。
帖木儿觉得就算是漠北蒙古部落的贱奴中要找出这样三个形貌奇特之人,也是不容易的。
虽然他有点想吐,但他想要他们帮帮他。
“呀,好俊的男人呀!”那个脸上找疮的女子说,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帖木儿才二十二岁,身为准格尔汗最宠爱的儿子,长得是不错的,高挺鼻梁,眼睛如鹰,留着美髯。况且有在场的其他两个奇丑的男人作对比。
那女人如获至宝低下身来抚摸他的脸,帖木儿哑穴被点,想叫又叫不出来。
他以为另外两个男人会反对这女人“见异思迁”,没有想到那两个男人却也欣赏起他来,在他身上各处摸着,啧啧称奇,说他“好俊”。
不多时,那个左颊长着一个长瘤的男人往帖木儿跨/下一摸一掏,见到东西,却有几分嫌弃:“唉哟,可惜!中看不中用!没骨蛇皮似的,还不如我的瘤呢!”
那是他们谁谁刚才压坏的好不好?也许是中了“十香软筋散”也有关系。
那个癞痢长毛痣的男人道:“在下面的,‘没骨蛇皮’也不防事,且看看后面。”
帖木儿内心在呐喊,但是没有卵用。
那女人却不乐意了,说:“你们不防事,我呢?”
那两个男人嘿嘿贼笑两声,一边继续在帖木儿身上摸着,长瘤男就抓着“软皮蛇”,毛痣癞痢男摸着“西域葡萄”。
长瘤男笑道:“小娼妇,急什么?待老子捅完了这个小美男再来捅你~~”
毛痣癞痢男说:“又你先来?”
长瘤男说:“你且先陪她去!”
说着,那男人就手脚麻利将帖木儿扒光,帖木儿吃了药一点力气也没有,被压在下面,那男人一张丑脸来亲他,他想吐,幸而他今天什么东西也没有吃。
最后,菊花一阵锥心巨痛……
……
破败的关帝庙的附近,一个小山包后,萧侯夫妻、欧阳磊、淳于白,还有金世越潜伏着。
金家的一个家将忽然跑回来禀报细节,萧侯将夫人的耳朵捂住。
“二老爷,那小子被脱光了,刘二正在操他呢!”那家将兴奋地说。
欧阳磊和淳于白干了一辈子大侠,虽也见过很损人的事,但是没有见过这种,表情怪异。
金世越呵呵,吩咐:“再探!”
然后陆续实时播报:
“癞痢王开始操他了!”
“赵三娘上了!”
“用上工具了!”
“菊花出血了!”(非常佩服金家探子的眼力。)
随着一次次来报,萧侯夫人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虽然萧侯捂住她的耳朵,但她怎么可能会听不到。
欧阳磊和淳于白也脸色有点苍白,什么是最毒妇人心呀。
所以说,千万不要让贵妃娘娘跟你认真!
我们情愿我们一辈子也没有资格当贵妃娘娘的敌人!
第174章 霉催王子
金世越怀疑地看着萧凯, 眯了眯他那比寻常汉人更深邃的眼睛,他母亲出自梁家,有胡人血统。
“萧凯,你长能耐了,这么毒辣的报复, 你都能计划得出来。”
萧侯素来也是戏好之人, 但是对着这个当年最了解他的好兄弟, 他撅一撅屁股他都能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了, 一时不知怎么演, 只得干干一笑。
萧侯道:“谁让他这般讨厌。”
金世越奇道:“他怎么得罪你了?你生生毁了一个男人,是从根子上毁一个男人。”
这绝对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别说是直男了, 便是弯男也受不住那三人这般。
而且,这三人是边城有名的不堪浪/荡人,在边城就是本是下九流的人都要笑话他们。而他们自己也是放弃治疗,三人常常凑在一起,身上都有病,本着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天开心一天的想法活着。
金世越是通过了一个幕僚又转了几道弯才接洽到他们, 只是让人引他们到这里玩一个男人, 白玩还有巨额赏钱拿,他们哪有不应的。当然, 之后要马上离开边城。
帖木儿是半夜被二侠从床上掳来的, 他这时只穿着汉式的中衣, 散着头发。且他还被点哑穴不能说话,他们三人都还不知道帖木儿的真实身份。
萧侯道:“反正是得罪狠了,你以后会明白的,现在不明白更好,你只当自己没干过这事儿。”
金世越冷哼一声,说:“一个蒙古部族王子也不是好惹的,你自己别引火烧身。”
萧侯找到金世越,他只负责让幕僚联络这三人,却是不知道这个案子的将计就计和连环计。他不知道有欧阳磊和淳于白的一番精彩大戏,也不知道接着朝廷和各部蒙古人又会被动接戏。
淳于白回神,说:“金爷放心吧,他此时绝难怀疑是我们干的。”
金世越说:“二位的功夫,金某是佩服得很,能神不知鬼不觉得从会馆偷出这么个大活人出来。”
欧阳磊抱抱拳,笑道:“好说,好说,这次认识金爷这样的朋友,我们二人也很荣幸。”
萧侯夫人拿水袋漱了漱口,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说:“咱们走吧,接着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
萧侯心疼夫人,扶着她的手,说:“娘子受苦了,下回为夫不为难你了。”
萧侯夫人一拎他的耳朵:“还有下回?”
“娘子轻点,疼……疼……”萧侯叫着,二侠别开头,习惯了。他们可爱的师妹或表妹在萧侯这里就完全是母老虎了。
金世越也转开头,心中五味陈杂。他们只能当兄弟,不能做/爱人,如今各自成婚有了儿子,少年时的糗事只是一段抹不掉的记忆了。
……
皇帝“闭关疗伤”的卧室帐子外新搭了一个小帐子,作邢岫烟的守夫办公场所。虽然北狩,但是京都每日都奏折和奏报传达,邢岫烟有徒元义的授权,只有代为批阅奏折。
每日里通政使张大人、中书舍人李文俊、助手谭谦常要来伴驾贵妃办公拟诏。
原本谭谦还好说,总要给姨妹面子,但是别的大臣是极不适应的,但是朝政却不能半月积压着。却见各种类型的政务,贵妃听政时却相当熟悉,偶尔问及切中要点,处置得也有模有样,也让各大臣渐渐平心静气。就是朱批的字迹都和圣人有七八分类似,而又有她鲜明的个人风格,诸大臣见了暗想:原来是圣人教出来的。
徒元义虽然从前不让她接触朝堂,但是他除了上朝议事或者去京营、工厂巡视,多是和她在一起,包括批阅奏折的时候也多在她住的甘露殿。
他繁忙时,她常常为他将奏折分门别类,又或者作一些关键提要,以减轻他的负担,也多见徒元义对各种事物的处置方法,她对寻常的奏折和朝政其实是很熟悉的,只不过她从不到前台来。
批完了今日送上的奏折,又下发下去她心想着终于可以轻松一点了,她又心想:当皇帝其实一点都不好玩,男人赚钱养家也是相当不易,以后对他是不是要温柔一点。
却见萧侯等人赶回来了,这已经是事发后的第二天,邢岫烟挑了挑眉,召了人进帐去密议。
令退左右,只留下萧侯等四人,萧侯才脸色怪异的禀报详情经过,待听到金世越令人找到的那三个人时,邢岫烟咯咯一笑,评价:“这位金二爷也是个妙人!任务目标完成得超出本宫的预期呀!”
萧侯说:“这还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他已经被夫人批了几遍了。
邢岫烟说:“此计虽毒了一点,但是对于阴谋算计我华夏社稷之小人,便以小人之法待之。就像道家武功与人打架一样,一阴一阳制敌,而对付国家的敌人也需一阴一阳才能降得住对方。”
邢岫烟单手负着,另一只手轻轻捏着悬在腰上的玉佩,脸上带着悠然笑意,显是颇为开怀。
欧阳磊说:“傍晚时分,蒙古准格尔部的人、边城知府的衙役、还有一些帮忙寻找的西宁郡王府侍卫、蒙古其它部落的人找着帖木儿王子,听说场面很是尴尬……”
岂止是尴尬,当时帖木儿的中衣已经碎成布条,他光着屁股满是伤痕、菊光流血,躺着草垛上,眼角的泪迹未干。
各方的小伙伴们冲进关帝庙时不禁惊呆了。都深深地将那一幕记在了脑海里。反正,准格尔部的蒙古人都觉得他们的王子极是令人羞耻。
欧阳磊不可尽数描述得当,但邢岫烟哪里会想象不出来呢?
邢岫烟哈哈笑了两声,对在场人说:“敢算计我们汉人社稷安宁,还害得圣人伤重,总算是出了口恶气了!你们都辛苦了。”
众人答道:“臣等份内之事!”
邢岫烟看看萧侯,如沐春风笑道:“本宫就觉得侯爷是个能人,从来没有安邦定国那不是侯爷的错,是老圣人当年也会偶尔看走眼,没有对侯爷知人善任。本宫是一万个及不上老圣人的,不过本宫偏偏觉得侯爷是关键时刻能救国救民、忠心护主的人才。”
萧侯夫人表面怪异,说:“就干出这种事,还是人才?娘娘你别说笑了。”
邢岫烟笑道:“此事说来是对不住夫人了,恶心是恶心了一点。咱们‘对待同志要如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帖木儿就是敌人,就得残酷。”
在场四人听贵妃笑眯眯,一时开怀就“咱们咱们”的说了,心中也不由得觉得亲近。虽然她可以算是君,但是他们心中却是将她当朋友,是好朋友,就要讲义气。
就算是萧侯夫人,虽然觉得贵妃出了一条恶心的毒计,心中却是没有怪贵妃的。
萧侯问道:“同志是什么?”
就是两个男人……呃……不……
邢岫烟笑着和萧侯解释:“就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每个人都会有缺点,但是同志之间得理解和宽容。比如说咱们,我和萧侯武功都差得紧,这也是缺点,但是聂夫人和两位大侠会不会就因此看不起我们呢?肯定不会的,咱们打不过敌人时,他们肯定要帮我们,这叫对待同志如春天般的温暖。”
萧侯道:“这个‘同志’就是‘兄弟’的意思吧?”
邢岫烟笑道:“江湖上的叫‘兄弟’,咱们这种为大周江山社稷作了贡献的可以叫‘同志’了。”
萧侯夫人笑道:“娘娘,你就别笑话他了,让外人听了,他真要尾巴上天了,我可没这厚脸皮。”
邢岫烟引用那句话是顺口说的,没想到萧侯会问,她见没有外人就据实以答了,不过后一句什么为江山社稷做了贡献倒是有三分调笑,因为萧侯是有名的“废柴侯爷”,和他爹的文武双全、威震天下是鲜明对比。当年,也是有人说萧朗和萧凯是典型的“虎父生犬子”。
这时听萧侯夫人这么说,暗想是自己一时不慎神情轻慢了,人家聂夫人是虽是个悍妻却护夫得紧,怕要不高兴的。
于是邢岫烟道:“萧侯能娶得绝无仅有的妻子,生个才貌仙郎的儿子,还给儿子聘了个聪明绝顶诗书风流的媳妇,朋友遍及朝堂重臣、江湖大侠、三教九流,又坐拥万贯家财却没败光。世间有几人能如此东成西就、左右逢源?”
萧侯听了,一时之间眉开眼笑,说:“生我者父母,爱我者夫人,知我者贵妃娘娘也!”
离开贵妃帐子时,萧侯脚步生风,萧侯夫人无奈,二侠也是好气又好笑。
小篾片套路太深了。
……
金世超做为镇守朔方的藩王,此时帖木儿王子出事也不能不过问,还请了边城最有名的三位大夫给帖木儿看伤。
但是据帖木儿简要的几句对恶人形貌的描述,大家得知是边城的“瘤二”、“癞痢王”、“赵三娘”三位“名人”,大夫们都有几分不乐意。给帖木看看诊时防护得十分严密,以防惹了脏毒。
一看那后/庭和前面某处的伤,诸大夫只觉得喉头发痒,肠胃翻滚,便只开了药,交代苏赫巴鲁要注意清洁,如何处理外伤,如何煎药。大夫们交代完,逃得比兔子还快。
帖木儿后三天都下不了床,并且第四天因为要出恭下床,那刚结痂的菊花又被一通凌/虐,而且由于他虚弱被开了补药,正当粪便坚硬时刻。
人类果然最难战胜的就是自己。
苏赫巴鲁得到帖木儿的指示,去和负责招呼诸使的金世超交涉,要求严惩恶人,并且抓到那两个逆贼。
金世超听到苏赫巴鲁的转达,当然是舍去了准格尔部和马氏原有的关系,说是马氏余孽作乱。
金世超只觉得目瞪口呆,明明当日圣人撑着病体召见诸臣,当时也基本就确定了准格尔部是和马氏余孽勾结的,怎么现在帖木儿称马氏仍有余孽,想要他的命来挑起汉蒙两族的仇恨呢?
刚刚送走蒙古人,就二弟金世越居然拎着一个鸟笼过来了,笑道:“大哥,难得你不在军中,来看看我这新得的一对画眉,叫得可好了!”
金世超叹道:“我哪有这闲情逸致逗鸟儿?”
金世越奇道:“怎么了?难不成皇上……不满我们金家?”
金世超骂道:“你给我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别处玩去!”
金世越道:“大哥,我这也是关心你嘛!我看你忙上忙下的,也想帮帮忙的,奈何弟弟本事低微。”
金世超忽又转念:这个弟弟斗鸡走狗,人脉却是极广,于是任由他跟进大厅来。
金世超因问那三个作案的“奇人”,金世越笑道:“哎哟,大哥都是管社稷朝廷大事的,怎么问起这三人来了?”
金世超问道:“你还认识?你有朋友知道往哪去找他们吗?”
金世越道:“大哥为何要找他们?”
金世超说:“如今府里少有人不知道的,别说你没有听说。”
金世越嘿嘿笑了两声,又令侍候的小厮丫鬟退下,金世超就斜睨着弟弟,看他想搞什么幺蛾子。
金世越见四下没有人,才走近兄长,笑道:“兄长也别烦恼找人了,你是找不到他们的。”
“为何找不到?”金世超怀疑地看着他。
金世越道:“我打发了人送他们远走高飞了,也不知是往南还是往北,许还送出海去,除非出皇榜通缉,不然应该找不到人。”
金世超瞪大了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是……是你做的?!”
金世越笑道:“我也就小小的策划了一番。”
金世超喝道:“你好大的胆子,那可是蒙古王子!”
金世越嗤笑,说:“哎哟,蒙古人啥都不多,就是王爷、王子、公主多。”
金世超拍案怒喝:“放肆!你这是要陷我金家于万劫不复之境!若是帖木儿死于金家人之手,这事你如何收场!”
金世越道:“大哥,显然他们是不知道呀!我就跟你通个气,是让你在找凶-犯时打打马虎眼,不然你真的仔细去找了,或者捅到皇上面前,全国海捕,那我少不得杀人灭口了。你不是不允许我闹出人命事的吗?”
金世超一回神:没错呀,现在差不多的蒙古人都知道是马氏余孽掳了人去,而出现那种惨事又是意外,跟他金家有何关系?
他又一转念,问道:“既然是你做的,你怎么知道嫁祸马氏的?”
金世越道:“什么马氏?”
“你不知道?”金世超奇道,“你不是嫁祸了马保成余孽掳了人去的吗?”
金世越一回味过来自己的“剧本”只算是“九阴残篇”,明明他比萧凯辛苦得多,不禁大骂:“好个萧凯!居然敢瞒我!”
金世超道:“定中侯也有份?!”
金世越这才心怀怨怼地说那天萧凯来找他的事,以及后来他们又来详细筹谋。
金世越说:“萧凯说这帖木儿傲得很,得罪了他,他便想打断他男人的脊梁,才出这么个损人不偿命的主意。”
金世超眼却双眼划过复杂地神色,金世越虽然滑头,但是他接触到的事没有金世超多,格局自也就不同了。金世超知道掳人的实则是欧阳磊和淳于白二侠,心中也就有了许多猜测。
萧凯素来不管朝堂之事,还是他儿子要入朝为官,这才重新出来。而萧家与宸贵妃关系亲密,也有姻亲之好了,皇上一出事,宸贵妃马上召他们去围场。当日金帐议事,已然定下大略,大周不能和蒙古人撕破脸的。
金世超总是聪明人,说:“你做都做了,我也只好给你兜着,还有,那几个人如果不受控制,你便……别留下把柄,下不为例。”
金世越咬牙说:“我定要找萧凯算账!”
金世超呵呵说:“几十年老交情了,好不容易重聚,见不着时,你又挂念人家。”
金世越说:“大哥,你别扯老黄历了好吗?当年……我也有受人误导,当年京中不是大家都说萧凯漂亮得像女孩儿吗?我还以为他是女扮男装的……”当时他们最知心合拍的时候,金世越十五六岁,萧凯才十三四岁,萧凯都还没有变声,正是雌雄莫辨之时。那时萧凯的容貌绝世,女子都是不及的,别说女子没有这样知心,单看他的颜有时都能看呆去了。他虽曾欺盼他是女子,但对他的感情还是超越了男女了,他就是他少年的回忆,悲的喜的多和他相关。
金世超说:“我才没空管你的破事,你自己守好嘴巴。经手人最近都不要留在边城,一切都送走蒙古人再说。”
金世超打发了金世越离开,自己一个人在大厅中却不禁玩味地笑。
都说打人莫打脸,这是将准格尔部和帖木儿的脸都打肿了呀!而且,他们还对大周没有办法,显然这个苦头是吃定了。
这种报复和将计就计真是够狠的!此女能完全得圣人的心,驾驭锦衣卫、西厂,外朝还能善用萧侯那伙人,如今暂理政务十分有条有理。报复蒙古人有这心计不难,难得的是报复的同时还能将“和蒙”的大方略把握得精准从而不会给朝廷引来大祸。当真是女中豪杰。
知道内-幕后,金世超为首的查案人员自然禀持着朝廷官员的优良作风——拖拉,反正是下头漫不经心搜索了许久,都未抓到人。
帖木儿在床榻上抱着巨大的心理阴影面积和肉体上的痛苦等待大周找出人来,均告失败。
准格尔蒙古人要求大周发全国海捕文书,金世超、边城知府等人却告知他们没有这个权限。
只有上报刑部审核案子,刑部觉得有必要,才能下发全国搜捕悬赏文书。
准格尔的人怒了,我们读书少,但你们不要骗我们!皇帝都在北狩,怎么还要送京都刑部去审核下发全国搜捕令?
金世超等人表示:圣人重伤未愈,一时在闭关调养,无法下达此令。而在朔方的其他官员各司其职,均与刑部不靠边,无权僭越。只有委屈王子等候先送报京都或者等待圣人康复处理此事。
大周官员的办事效率还不是最让帖木儿煎熬的,让他更煎熬的事有许多,其中之一就是其它蒙古部族的使臣们都会“好心”来“探望”他,实则是这事太过奇葩,就算蒙古人自己也忍不住有兴灾乐祸之心。
比如:原与准格尔部不太和气的喀尔喀部布日固德王子却在别的部族使臣面前说“帖木儿是蒙古第一美男,才致一入大周接连遭匪”。
本来其他蒙古人多少会偏帮蒙古人的,但是如今大周皇帝也是受害者,当日他们也在场,此事真不怪大周朝廷。于是“帖木儿蒙古第一美男”之说还甚是流行。
……
话说两头,徒元义拔除了背后的毒针,再进入洞天府境疗伤时就顺畅了许多。
他一边吸收灵力,一边神功行运周天奇经八脉大穴,当他运行“阳进”时,他身处灵泉水中,灵力和精华源源不断地从皮肤或大穴-进-入-体内,而施法“阴消”之法时,体内灵力通过奇经八脉送到身体各处,滋养净化腑脏、骨髓、血肉、皮肤而消耗掉,锻造肉体时会排出身体浊物,余毒也就排出体外。
初时,他尚虚弱,进度甚慢,而到后来是越来越快。初时一日才“阳进”“阴消”一个轮回,变成两天三个轮回,再后是一天两个,一天四个,一天八个……直至第十三日他一天之内居然功行九九八十一个轮回。也就是说,一个时辰内,他几乎要完成七个轮回,实是非常之迅了。而这时体内再无余毒,甚至借此身体比之从前更加提升。
他最后再恢复功力充盈至丹田,竟也觉得此时灵力比之从前提升了两层,自他重生四年后,他的功力一直进效甚微,别说短时间内提升两成了,便是多年来总提升不到半成。
徒元义不禁心想:难道中毒受伤反而会让他功力突破不成?难不成以后要用毒来练功?
但是也只这样一想,终究觉得他所练的功法是明光正道,若是用毒自残练功,就是旁门左道,只法最后又走火入魔之危。
徒元义复又看开:朕能重生为帝,改变天下之势,造福百姓,已是通天之福了。一个人若是强求福气超过功德,多半就是气数将近,一切讲个缘字才可返璞归真,不可贪多入魔障。
徒元义能参透时空之法,对于易术也有些心德。
但是因为功力精进,他仍在洞天府境练了两天功,竟发现从前为人时不能修的一些修真功夫也能勉强使来。
因为实在不能再耽搁,且也思念媳妇,就出了洞天府境。
第175章 贵妃理政
邢岫烟正在金帐听政,今早京都有几道重要的奏折送来, 她不可随意处置。粤闽交界一带发生匪患, 南安郡王镇压不利兵败, 一个烂摊子就呈到了京都,京都百官无法决断送来给徒元义,而徒元义受伤就被邢岫烟看到了。
邢岫烟召见随驾重臣于金帐议事,听着孙原望、金世超、周显川、王子腾、通政使张远、还有兵部侍郎刘云、卢坤等人群出主意。
卢坤年少便受徒元义破格提拔, 倒是主战,建议朝廷组织王师立马挥军南下支援南安郡王,他主动请战。卢坤确实是一员良将,在徒元义前世在位后期,后金南侵, 卢坤已是老将, 立下赫赫功勋。徒元义重生后就找一些记忆中的得用之人, 卢坤正是其一, 他得到徒元义的赏识和培养, 对徒元义也忠心耿耿。
但是这遭到了兵部尚书孙原望、王子腾等老臣的反对。
邢岫烟也叹道:“卢将军之忠勇,本宫亦曾听圣人提起。然而, 如今正当北狩,圣人未出关, 本宫虽得圣人错爱信重暂理政务, 却也不能擅越兴兵。本宫瞧这奏报只提及周氏大败霍家水军, 骚扰我沿岸百姓, 周氏虽是凶顽, 不过携弹丸之地,若说会马上动摇我大周江山社稷,本宫却是不信。况且若要讨伐台湾周氏,必练水军,我朝原本‘霍家军’水师甲天下,霍家既败,此时卢将军及京营中军将士不通水性,将士们虽然忠勇,却也未胁生双翼能跨过海峡去收复台湾。”
这个时空变数很大,南明小朝廷没有苟延残喘多久就败了,后来也有郑成功收复台湾,但是出现了一个与她那世界不同的人物。就是长平公主的驸马周世显倒是个人物,组建了复明义军,底下有些猛将,但是偏偏遇上徒氏太宗这样的大英雄。之后周氏也远渡台湾,在台湾过了几年,恰逢郑经二子争位,周世显突然发难,诛杀了郑氏,之后取而代之称了王。大宗时期周氏却与大周朝廷谈判达成华夏统一,但是周氏世镇台湾,听封不听调,比之伊梨将军之类的蕃镇还要难搞得多。现任将军是周世显之孙,他占地利收容了许多日本浪人武士,火器也相当厉害,经常骚扰东南沿海。
王子腾道:“娘娘所言甚是!周氏仗海峡之险,若无水师精兵绝不可轻易兴兵。”
钱源叹道:“周氏原也是汉家英雄,奈何不通王化,岂非‘入夷狄则夷狄之’哉?”
邢岫烟是后世之人,对台湾不会视为“化外之地”,且有特殊情节,道:“钱尚书此言差矣!凡我华夏贵胄踏足的地方,就是中国!始祖轩辕发于姬水,其时,其地几何?其人几何?后经夏、商、西周,分封天下,华夏子孙才开枝散叶遍布东方,开拓另一番天地。周天子封秦公始有秦人,封赵公且有赵人,封楚公自有楚人,但无论秦、赵、楚皆为华夏人。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春秋战国诸侯征战,但却是同为华夏子孙。是以,儿子不肖,老子自会打他,却不能说他不是老子的儿子!我中国人的地虽广,没有一寸是多余的。可缓之,不可弃之。”
此时连孙原望、金世超、王子腾都有豁然开朗之感,英雄所见略同,拱手齐声道:“娘娘圣明!”
邢岫烟笑道:“本宫是没有什么圣明的,不过平日跟着圣人多读了几本书,尚有几分嘴上功夫。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大周社稷却还是有赖诸君竭力辅佐皇上,以图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天子圣明,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忽然哗哗跪下,众臣居然又对徒元义有一番歌功颂德,好在邢岫烟现在是习惯了。她也心想《红楼梦》中但凡描述皇家的地方,都是极尽繁文缛节,应该是没有夸张成份。今生,徒元义的风格已经简化了许多,还是免不了如此。可见古人的君臣思想是根深蒂固的,便是有些小心思,也不能抬到是面上来。
歌功颂德之后,再议南方沿海之患,孙原望道:“闽浙总督徐永年提议内迁百姓,断了海匪劫掠养战的根源,娘娘以为如何?”
邢岫烟问道:“徐永年可有上报,共将荒弃沿海田地几何?共迁几户百姓?其中丁几何、老弱妇孺几何?农户几何?渔户几何?匠户几何?军户几何?百姓迁往何处?此处迁入之户每丁得分田地几何?迁居异地,迁入地的百姓民风如何?”
孙原望微笑道:“娘娘高见!”
邢岫烟呵一声笑,说:“孙大人倒也有趣!此时议政何等正经事,却来开本宫的玩笑。”
孙原望跪了下来,说:“老臣惶恐!请娘娘恕罪!”原来孙原望也是见最近邢岫烟处理朝政实有章法,见地绝非后院女子,谈吐之间便如男儿,此时不过是有意试她一试。
“起来吧。”邢岫烟道:“迁居百姓之事,本宫便做主驳了。迁居内陆政令一下,百姓受得苦只怕不下于海匪之祸。贪官污吏借此发财,良民变私奴,又或造成流民乱窜,才是大祸将起。本宫一位义妹祖籍原是福建,本宫曾听她说,闽地因多山,自古匪盗众多,是以闽人多强悍团结,对于抗击山匪自保也有些心得。”
邢岫烟此时也知只怕这台湾周氏就是探春和亲的“贵婿”,周氏先祖虽是前明驸马,但是现在的子孙却不是长平公主之子。周氏名义上虽是大周的藩王,但是实则另有一个小王国。
原著都是从后院之眼来看待时局变幻的,且是非常隐讳,自是没有明确提及探春远嫁给谁,但是她抽中杏花签,必得“贵婿”,夫君显然是有身份之人。这藩王也恰恰合到,而且刚好涉及南安郡王。
徒元义此时原本是可以回京都了,却因为受伤耽搁。而南边的动乱,最终是南安郡王被俘,大周送出女子和亲平息此事。想必周氏也清楚,大周水师虽暂时打不过他们,但是他们要打到内陆上来却是不自量力了,拿到好处就休兵。
这在徒元义看来也不是危机之事,没有北方紧要。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南方的王朝北侵吞了汉室王朝的。
王子腾自也知她说的是石家,也是贾琏的舅家。
王子腾道:“娘娘,那依您之见,一静不如一动吗?如此任由周氏猖狂,岂不是有损大周朝廷威名?”
邢岫烟道:“敌人大本营隔着海峡,便是要征讨,训练水师五年也未必可攻得下。今次霍氏为何大败?其一、京都朝廷尚无明确的征台目标方略,下头又如何敢整军备战,令己陷于疑境?其二、闽浙海商云集之地,霍氏久镇闽南,与台湾周氏便真无利益往来?只怕是被利益迷了眼睛和心志,商人为帅,重私利而轻社稷,岂堪一战?其三、海匪擅于伪装,披甲为兵,卸甲为民,化整为零,便是十万大军南征,也能让你一拳打在棉花上。其四、周氏看透大周朝廷上下的思维方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前明末年,后金用的不也是这一招?一边打,一边谈,一边抢了明的,一边还受明朝的赏赐安抚。打仗便是发财,发财就是发展!跳梁小丑,岂敢欺我无人!”
“臣等万死!”金帐中诸臣不禁都跪了下来,邢岫烟一句“欺我无人”让人听着惶恐,便是在场诸臣均不可荡平周氏,为君分忧。
周显川奏道:“娘娘,臣愿为大周训练水师,以图荡平贼寇!”
王子腾道:“老臣尚有余力,愿为圣人分忧!”
站在比较末尾听政的萧景云出列,半跪道:“贵妃娘娘,微臣世受皇恩,愿为君分忧!”
孙原望道:“娘娘,征台之事尚远,如今眼前两件大事才更紧要。”
邢岫烟道:“霍氏战败还是月余前的事了,现在不知如何了。既然打了,互相灭不了对方,只怕还是要有人去谈。”
钱源出列,说:“微臣认为文华阁王大学士堪当和谈重任。”
邢岫烟道:“王大学士也是三朝老臣了,如今都七十一岁,怎堪此时舟车劳顿去闽南?”
忽然,一直站在旁边当摆设的萧侯出列,说:“娘娘,臣愿前去闽地和谈,周家休想多占朝廷便宜就是。”
邢岫烟微笑,说:“你回京都都马上要准备迎娶宗妇了,哪有这闲暇?”
孙原望暗想,难不成娘娘是想要让我去,于是出列请命,邢岫烟说:“孙大人乃是‘兵相’,圣人也离不得你。”
王子腾原因为和南安郡王霍家其实也有些关系,贾府素来和南安郡王府交好,而王家祖上是海商,与霍家交情自然是好。王子腾一听邢岫烟辛辣的点评,正想着只怕圣人对于王家的任何事也是了如指掌。是以,一直没有请命的意思。
这时,在场大员都否定了,他不禁也得表示表示,邢岫烟却道:“王大人乃是将帅之才,这与人和谈却不是最佳人选。”
孙原望道:“不知娘娘心中可有更好的人选?”
邢岫烟看看金世超,金世超暗道:难不成是要我去,但我身居要职如何能去闽地?这女娃娃不会一时之间得意忘形,将社稷当儿戏吧?
“听闻郡王的胞弟金世越为人豪爽不失精明,粗中有细,不知愿不愿为朝廷效力?”
“什么?”金世超跌破眼镜。
贵妃哪只眼睛看到他弟弟是能当和谈使者的了?难道他与贵妃合作过,所以贵妃现在以权谋私想要让他去朝廷当官作为回报?
邢岫烟却也不是胡闹。她是想,如果是书生去,读书人要么胆子太小,要么又太讲究骨气,这两种人去当外交官不是太合适。
而金世越靠山硬,自然给人感觉底气十足,周氏的人知道他背后有金世超和伊梨将军两大藩镇,自然另眼相看。而金世超又有韦小宝的油滑精明性子,她这两天听萧侯说起一二从前的事,像看着纨绔实则精明油滑人,别人是难白占他便宜的。
不但金世超傻眼,连萧侯都惊呆了。
忽听帐外一个清朗声音响起:“朕倒不知爱卿之弟是如此人才。”
众人不禁一惊转过身去,就见一个玄袍男子悠悠步进金帐来了。
但见他一根玉簪束发,容颜俊美无双,凤目湛然生光,鼻梁挺直,薄唇微勾,不是徒元义是谁?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如被风吹倒的稻子,乌鸦鸦跪倒一大片。
邢岫烟虽未座龙椅,只是在龙椅旁放了一张椅子垂政,此时自也起来,原想跑过去,听到大臣参拜才想起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众卿平身。”徒元义扶了邢岫烟起来,“爱妃也不必多礼。”
邢岫烟却趁势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看起来,说:“圣人的伤都好了吗?”
徒元义笑道:“都好了。”
邢岫烟这才眼泪落下来,说:“这就好,我再不叫你伤着了。”
徒元义暗想:这是朕的台词吧?
徒元义微微一笑道:“朕瞧你处理政事也有模有样的。”
邢岫烟这时倒有一分扭捏,说:“臣妾就依葫芦画瓢,从前圣人怎么处理,臣妾就怎么处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徒元义笑道:“但朕可没有教过你南部海疆之事,你倒也有主意。”
邢岫烟暗想:他不会是在意吧?
邢岫烟忙道:“我不过是读了几本书,总结前人,思考未必及得上圣人。如今圣人出关,正可亲自处理此事。”
徒元义道:“爱妃驳了迁居百姓之事也正合朕意。既要先安抚周氏派人和谈,朕一时倒也无更好人选,只是不知金爱卿胞弟是否能担当此任。”原来徒元义早就回来了,听说贵妃正召见诸臣在金帐议事,他来了兴趣,不让通报,就在帐外听着。
金世超出列奏道:“皇上,娘娘怕是听了什么不实传言,臣的弟弟从前是定中侯的玩伴……”
萧侯虽然有些怕金世越,但是金世超用他的玩伴来证明金世越不行,萧侯又不乐意了。
萧侯道:“金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本侯无才,本侯从前的玩伴也无才吗?”
萧景云头皮一麻,暗想:爹,你现在可千万别闹起来呀!贵妃也真是的,还让爹来听政,他明明在这里打几个哈欠了。
金世超说:“我对萧兄并无恶意,只是世越从来没有担当过这样的朝廷大事……”
徒元义斟酌一下,说:“今日先议到这里,明日寅时众卿再来,金爱卿,明日你且让令弟一道来吧。”
金世超只得称是。
徒元义说完,就携了邢岫烟离开议政金帐,回去起居的副帐了。
宫女太监自然没有跟进来,徒元义一把抱起媳妇就往床上走去。
徒元义看着她,笑道:“爱妃想朕了没有?”
邢岫烟脸色通红,说:“你不先处理完朝政?”
徒元义是重生的,这些大事倒是有数,笑道:“不差疼爱一下娘子的时间。”
南安郡王被俘也就俘了,周氏也是等待和谈的想法,前生时送了赏赐,回上南安王府和朝廷的赎金及探春的和亲,南安郡王就被送回来了,周氏重新接受大周册封称臣,此事也就过了。
徒元义有纵横天下的打算,那也是要按步骤来的。
第一步:当上皇帝;第二步:掌握朝堂,要有钱,铲除江南顽疾;第三步:打下老圣人的势力和三王势力;第四步:逐渐加强对北朔的管理。至于南疆,自古倚南北伐夺得江山的例子只有前明,而周氏依岛苟安,没有能力夺取江山,自然排在后面。
徒元义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将她放在床上,覆身而上,吻住她的唇。
宽衣解带,两人赤诚相见相拥,邢岫烟空窗了二十来天,是自入宫后从未有之事,此时被他高超的手段撩拨,也不禁情动如潮。
她攀着他脖子低/吟出来,他更加激烈动作。
至黄昏时,云雨芳歇,两人相拥说话。
徒元义睨着她说:“朕见爱妃倒是一心放在政务上,不曾想朕。”
邢岫烟笑道:“我想呀,便是天天要批奏折我都烦起来了,就想你回来自己批。我想原来你当皇帝也不怎么好玩,你赚钱养家也辛苦了,以后要对你好一些。”
徒元义呵呵一笑,又说:“朕瞧爱妃还能压得住那些大臣呢。”
邢岫烟说:“狐假虎威都不会,我好意思当宠妃吗?”
徒元义摇了摇头:“后妃要让外朝大臣听令不那么容易。况且,你都还没有当太后呢。”
邢岫烟抚着他的胸口,说:“我永远不想当太后,圣人答应我的事我都当真了。我就是这样,我就想要最好的,不然就不想要。”
徒元义抚着她的颊,说:“你不介意,朕比你长寿?”
邢岫烟说:“我死后,你不许再立后。”
徒元义嗤一声笑,说:“好的,皇后。”
邢岫烟一拳捶上云,徒元义握住她的拳手,质问说:“说好的对朕好些的呢?”
邢岫烟笑道:“打是亲,骂是爱,我亲你爱你,怎么不好了?”
“无法无天了!”他手滑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
邢岫烟扑上去压住他,他也没有反抗,两人静静看着对方,邢岫烟抚了抚他完美的鬓角。
“你受苦了。”是为她挡了毒针,不然没人能伤他。
徒元义摇了摇头:“不苦,我闭关半个来月,祛除了余毒,功力还提升了。”
邢岫烟道:“那不是因祸得福吗?”
“都说福祸相依,想必大有道理。”徒元义叹道。
邢岫烟帖在他胸膛上,说:“不管是福祸,七郎心里有我,我都和七郎一起担着。”
徒元义轻轻抚着她的秀发,拥住她的身子,在她耳间呢喃一句,发现媳妇果是开心,暗想:女人真是听觉动物。
翌日辰时,再次金帐议事,群臣此时精神抖擞,比之昨日邢岫烟召见多有不同。
邢岫烟这时仍然跟来了,看到此情此境,暗想:原来她和徒元义还是相差不少,之前他们听令,当真是她有一半才华、一半狐假虎威。
是了,毕竟是一个女子,再有见地,哪里能那么容易让男权社会的朝中重臣臣服。
而且,她从未沾过血,一个君王的竖立威信的最好方式就是鲜血。徒元义正是如此。
徒元义让她参政,他也必不是唐高宗,以后便是他信她,应该刚柔并济,对男人该软的时候还是要软。
武则天后期并不得唐高宗之心,奈何唐高宗身体不好,朝政不能耽误,也是她够狠。她便有武则天的野心,现下情况也不同,况且为了事业放弃她两生唯一的爱情,也不是很明智。
别想当女皇了,至少她的修炼还远远不够,用大白话说,就是还嫩了一点,她的路还长着呢!
徒元义见了金世越也颇为喜欢,加封钦差大臣将负责前往闽地和谈,却又提拔谭谦为副使,协助金世越。
原来徒元义倒也想试试这一回派个油滑的有硬靠山的人,和一个虽然出身寒微实则很是务实的年轻人去闽地,能谈出什么东西来。
至少,按照金世越唬人的身份和不吃亏的个性,这回赎金总能比前世省一点吧。尽管南安郡王被俘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徒元义预料他已经被俘。
南安郡王把持近半海商红利,并且对台湾周氏也有养敌自重之嫌,早让徒元义不满。此时他会自食恶果,徒元义明知他会兵败被俘仍然没有利用先知出手,正是想要拿到福建水师的兵权。南安郡王既然“安不了南”了,回来后就在京都荣养吧。他培养了一些锦衣卫,还有刚经过武举,正可渗透福建水师。
而闽浙一带还是有不少官员不干净,此次北疆暂定后,可以动动手了,陈彦不是还在他的岳父邢忠府上当着师爷吗?都晾了他这么久了。
第176章 校场阅兵
徒元义伤重后一连忙了两天, 才稍稍得空, 这时才得以和邢岫烟手牵着手在河边散步。来朔方时才中秋, 此时已是深秋, 北风冷得快,邢岫烟披了他当年送的白狐裘大氅, 远远一见当真如雪山神女。
徒元义只披了一件玄色绣龙披风, 一黑一白,显得和谐无比。
邢岫烟这时才说起她为他报了仇了,一副想要讨赏的样子, 或者说有点得意。
徒元义俊颜却黑沉黑沉的, 第一时间并不是高兴, 问道:“你说的阴毒报复就是……找人强/奸他?”
邢岫烟笑道:“什么强/奸呀?轮/奸好不?而且是朔方最恶心最有名的三个人,听说有病。”
徒元义看着媳妇天仙的外表,媳妇她有没有一点身为绝世美女应该有的自觉呀?以前绣花、写字不是很好吗?现在怎么干出糙汉子的事了?而这一件已经用糙汉子不足以形容了。
不是说好坐拥江山,得绝色妻之的吗?
为何给他一个内心是糙汉子的妻子?好吧,没有人和他说过, 是他自得时瞎想的。
徒元义道:“你还说得出来,也不怕污了口!”
邢岫烟双手握着他的大掌,说:“这世间别人不小心得罪我不要紧, 我忘性大, 但伤了你便不行了。”
徒元义说:“朕并不要你为朕做这个。”
邢岫烟说:“可我刚好擅长谋算这个……”
徒元义忍不住戳她的额头,说:“堂堂大周皇后怎么能做这种事?”
邢岫烟忙抱住他的胳膊, 说:“不是还没有当上皇后吗?趁现在不是, 想干能干的事先干掉, 以后怕没有机会尝试了。”
徒元义装腔做势甩了甩胳膊,那力道哪里甩得开邢岫烟,他歪开头,嘴角却微微扬起,说:“真是无赖,也难怪你和萧侯相见恨晚了。”
徒元义暗想:媳妇当真有些手段,现在萧家人和二侠都对她忠心耿耿,如臂使指,这可不仅仅是因为林黛玉的关系。他送她暂住林如海府上,林如海成了她义父。他让陈彦去当邢忠师爷,一是邢忠平民当官需要有人指点,二是晾晾人家,但是据锦衣卫说,人家居然对邢家尽心,当初和邢岫烟也处得好。连金家她都要拉拢一番,用上一用。是不是送个什么人到她身边,她都有气度收人为己用?
邢岫烟笑道:“后宫女子嘛,都得争宠的!脸面什么的哪有实在的好处重要?背后与人争得斗鸡眼一样也不如趁机紧紧抱住皇帝叔叔的金大腿!”
徒元义眼底掩饰不住愉悦之色,微微昂着头,忽淡淡说:“你前生也是这样赖着别的男人吗?”
邢岫烟道:“哪有呀?我前生要是懂这个,还能便宜了你?”
徒元义忍不住笑,说:“娘子初夜可生猛得很呀!”那是将他扑下,虽然后来一直是他掌握主动权。
邢岫烟却并不开心那时的回忆,虽然从成熟的思考来说,没有人能一帆风顺,没有人不付出一点努力得到一切。
便是真心爱她的男人,她如果不回应真心,未必得到好果,她进宫为妃妾当初应该就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法了。
如果当初徒元义昏了头,心中也不念旧情大张齐鼓为她废后,只为迎娶她这个新人,只怕死的不是杨皇后而是她。如此未进宫就惑君的“妖女”,大臣们可有表演忠直的舞台了。而且,当时和这时候,她的根基完全不同,此时她羽翼已丰,朝堂也有人了,便是出点事,也不会任人宰割。
天时、地利、人和便是机遇,把握住机遇,就是气数。
靠小女人心的一味在后宫里和男人闹别扭,只怕原来爱你的男人也要焦头烂额,因为你的格局太小,因为你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而他在灵魂上仍然是一个孤独的人,终究会发现情爱不过如此。
徒元义发现她不语,忽揽住她说:“了结事情后,难不成你想朕从承恩公府八抬大轿接你进宫来?”
邢岫烟奇道:“我为什么要去承恩公府?”
刚问完,她反应过来脸不禁红了起来。他若立她为后,她爹不就是要封承恩公了?尽管京都已有承恩公了,但那是刘太后娘家,还被撸了等级。
徒元义笑道:“你爹可是于社稷没有什么大功劳,朕要是封他一等承恩公,只怕朝中有人不心服呀!”
邢岫烟咬了咬唇,说:“我爹给了我这副血肉之躯,我即便是和原来的邢岫烟有缘,那也是夺了他女儿的人生。他给我安生之躯,这对圣人来说不是功劳吗?”
徒元义也不禁肃然,拥住了她轻哄:“好,邢忠有功劳,他再没有大本事却能将女儿生得端雅美丽,朕才不至于要委屈娶个无盐。”
邢岫烟依在他怀里,说:“我若是无盐,七郎还娶我吗?”
徒元义问:“朕若是五十四岁,秀秀还嫁朕吗?”五十四岁是他前生的寿数。
邢岫烟搂着他的腰,说:“只要叔叔待我的心不变,头发是黑还是白也没有太要紧。在我们现代,还有许多年轻人去染白色头发,是时尚。”
徒元义生起男人的缱绻之情,轻抚着她,说:“虽然秀秀是绝色还是无盐挺紧要的,但是无奈秀秀不管长什么样都是个母大虫,便是无盐也是要霸着朕了。”
……
翌日,御驾拔营离开朔方皇家围场,返回边城,而包括准格尔部的蒙古人在内都知道了大周皇帝受伤痊愈的事。
菊花残满腚伤的帖木儿知道后满是不可置信,悲催地躺在榻上,他们这一招谋算所为何来?就是将他自己被人糟蹋一通吗?他们到底得到什么了?
而其他蒙古人却心中惴惴,原本他们留下是想趁机捞好处的,大周内乱的话,肯定是要多给赏赐才能打发他们回草原。若是大周内乱,那么只有用钱才能收住人心了,现在他们发现算盘落空,还要面对歪心思被大周皇帝看穿的尴尬,东西是捞不到了,不要让他们报复才好。
到了第三天,朔方校场举行皇帝大阅兵,大周百官列席,也邀请了蒙古使臣的少数代表。
邢岫烟以下的女眷也分到了一方独立的席位,西宁郡王妃、萧侯夫人、绥宁总督夫人、巡抚夫人、和毓县君林黛玉、幽兰县君苏馥儿、金世越夫人李氏、还有西宁郡王府的金县主列席观看。大周女眷通常是不会看武刀弄枪的事的,若是在江南她们出来看这些只怕是要受别的书香世家女眷的微词,好在这里是胡汉交杂的朔方。
邢岫烟用西洋望远镜看看远方的方阵,将士凯甲鲜亮,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兵都排得整整齐齐。徒元义经历过1900年前的近代,也知道练习方阵各种队列的好处。世界上一流的军队是沉默的,不管年龄、民族、籍贯,却只听同一个声音指挥的,看同一个方向。若有一员名将,指挥刀指向之处,他们能将一切撕得粉碎。
徒元义梦想拥有一支这样的军队,那么他将超越太宗皇帝,将他的大周帝国再推向巅峰,让无论是汉人还是羌人,或是苗人都以身为大周的子民为荣。
徒元义一身黄金凯甲,披着玄色绣金龙的披风,朔风烈烈中,立于中间的高台。今天,京都禁军中军、西军,朔方禁军、拱圣军、锦衣卫、连绥宁省的三个卫的卫所兵也派出了各五百名军士,一起进行大阅兵。
而京都禁军的两个军的有一半将士来了朔方,此时参加校场阅兵的却只各五千人,他们的兵种最是齐全:步兵营、骑兵营、弓箭营、神机营、特战营、后勤营、工兵营。
而西宁郡王麾下的朔方禁军则原本拥有大周最强大的骑兵:分为轻骑兵和重甲骑兵,都是大周花了重金养着的兵马,是威慑蒙古诸部和西域的重要力量。
兵部尚书孙原望、礼部尚书钱源还有王子腾站在徒元义下一级的高台,他们在徒元义之前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阅兵。便是礼部和鸿胪寺也只听说过将军凯旋归来到京都御前献俘受赏。
此时,王子腾看到前身多少和京营禁军相关的京都中军和西军,不禁心头五味陈杂,他现在是享着高官厚禄的光个儿九省都俭/点。卢坤本就不是他的人,周显川原虽不算他的人但也是他的下属,不过他在三王之乱时立下大功,此时身上的爵位比他高。
王子腾自从调离京营节度使以来,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京营部队,发现皇帝大力改革发展京都禁军,多年过去,京都禁军已然大变样了,就好像不是大周的军队一样。无论从服色、装备、将士精神面貌上看都已经不同。
鸿胪寺官员高唱阅兵开始,然后就有两个、四个、十六个、六十四个、两百五十六个小吏依次传声高喊。再有四十九位将士击鼓,鼓声阵阵响彻整个校场。
同时徒元义身后的锦衣卫在他的高台的一根柱子上升起了一面帝王王旗,杏黄色的旗帜,绣着飞腾在天的青龙。
然后,徒元义手一挥,锦衣卫在一排矮一些的柱子的其中一根上升起了京都禁军中军的黄色军/旗,并且由于现任指挥使为卢坤,所以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卢”字。
远方的中军将士看到升起他们的军旗,卢坤骑在马上,位列中军骑兵营前方,传令整军受阅。
不多时,只见卢坤率领中军将士出了等候阵列。
前方骑兵有两个阵列,各五百军士。前一个阵列为长槊骑兵,由于练钢技术的进步,徒元义打造出这种大唐时横扫西域的兵种。不过大周现在的普通的长槊还是没有古时候那么重的。但是长槊骑兵静静地排成阵列,腋下夹着根蹭亮锋利的长槊,整整齐齐划来,任何古代的兵阵硬碰硬都难以是它的对手。而长槊骑兵之后是轻骑兵,携带的武器是横刀(改良唐刀,类似倭刀,倭刀是仿唐刀而造的)和驽箭,一般是起到轻装扰敌或偷袭的作用,也承担敌方阵列乱后冲锋入敌阵砍杀的任务。
而之后是分了三个方阵的一千五万名步兵,也是整整齐齐划来,无论前后左右看去几乎都成一条直线。除了脚步声震动土地就没有别的声音了,让观赏阅兵的人都心中讶然。
而步兵阵列之后是五百神机营,他们只带了火/铳,倒是没有带土手榴弹,那种制作工艺不难又实用武器,徒元义并不现在展露人前,而重炮阅兵时带出来太过笨重,不过倒是带来了两辆对抗游牧骑兵的利器——战车。
这种战车前方有实木板,上头安着一根根锋锐的长韧,若是面对敌人骑兵的冲阵,拉出来一档,冲刺的骑兵也够喝一壶了,而且这车上装着机驽,可以发射驽箭。
之后的一千工兵营个个腰上带着我兔的利器——工兵铲,然而这也不是全部,工兵营也分为金、木、水、火、土五旗,这倒有点仿明教五行旗。只不过今天阅兵得部队多,他们也没有法子表演练了几年的本事。
之后就是一千后勤部队,只见他们的马匹都拉着车,带着锱重,虽是后勤部队,也是精神抖擞。
卢坤骑马至皇帝高台之下,忽拔出佩刀举于胸前,转头望向君王,喊道:“吾皇万岁!大周永昌!”
徒元义喊道:“将士们好!”
忽然,紧跟他身后的“25*20”方阵的长槊骑兵也将腋下的长槊竖起致敬,五百人整齐转头,齐声喊道:“吾皇万岁,大周永昌!”
之后是轻骑兵静默地整齐骑马到达高台下,标兵一举令旗,所有将士整齐拔出雪亮的横刀,同样高喊。
而步兵却在走到君王高台前就整齐练着操,手职的长/枪向刺杀,转身再刺杀,口中喊着:“杀!杀!杀!”
一直到君王台下收了长/枪,然后双手握长/枪于胸敬礼,同样高喊了一次简单的口号……
京都中军精锐之后是西军,周显川带着同样编制的部队受阅,只不过他们的部队底衣是白色的,而中军的底衣是黄色的,当然与皇帝穿的明黄还是有区别的。
京都禁军之后就是朔方禁军,西宁郡王率领将士受阅,原本朔方军也是大周精锐,但是阵列上的功夫却是不如京都禁军。而京都禁军有很多是经历过三王之乱的老兵,还收编改造了许多骠悍的河西降军,都是见过血的,杀气丝毫不弱于朔方禁军。
此时西宁郡王更加敬畏皇帝,能炼出这样的军队,养出这样的军队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他平息江南、三王之乱、夺京营军权绝无侥幸。
之后是锦衣卫、拱圣军受阅,萧景云也在其中,他现在却是羡慕着卢坤,暗想卢坤也不过二十八岁,居然身居中军指挥使。而他二十八岁时不知能不能达到他那样的成就。要说受皇帝赏识,他和他的情况也差不多。
连绥宁省三个卫的代表都受了阅后,御马突然跑到台下,徒元义从高台跃下正骑在了御马之上,便驾着御马到队列前。
“大周的将士们!这里是朔方,曾经秦皇汉武时代的名将曾在这里击退匈奴,曾经太宗皇帝麾下将士也曾在这击败后金。千年的历史长河,我们华夏子孙无数的英雄将鲜血洒在这片土地上!炎黄贵胄何以雄踞东方,因为我们有英雄的祖先!我们的子孙何以绵延,正因为有我们仍然牢牢地站在这里!英雄子孙同样也是英雄!”
虽然,各部队的将士相隔很远,但是皇帝说话使用了内力,在场的每一个士兵无不清晰地听在耳中,不由得激起豪情。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大周观赏有百官不由得充满着自信骄傲,而蒙古诸使此时却是收起了小心思。大周兵多将广,强君在位,实不可欺也!
诸多女眷见了新奇,难免交头接耳,就连聂夫人、黛、馥三人都觉打开了新的天地。
聂夫人暗想:当年公公也是这样的英雄吧。公公一心想要云儿继承他的遗志,云儿现得遇明君,也算不负公公一身精忠报国之心了。
邢岫烟拿着西洋望远镜看着一切,心想:当初怎么就和他将大阅兵了呢?还有很多耽美攻视角称霸文也有说到很多这类情节,原来他都会当真的。看来以后不能乱吹牛了。不过他也是有用的会吸取,没有用的就当没听过吧。
阅兵之后,京都中军、西军和朔方禁军进行了军事演习,这个项目就没有让蒙古人观看了。
这对西宁郡王来说也是新东西,采用的武器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将士虽然会受伤,却不会致命,而对于怎么样的算是在演习中“阵亡了”也有严格的规定。
金世超虚心学习研究很久才能派出两千人出来玩这个。
参与演习的有三方禁军,内容包括队列的冲击,也有传统的斗将,还有对付骑兵的阵法的演练,这些都要考验一个指挥官的能力和一支军队士兵的听不听指令。至于野外的实战演习,由于场地和时间问题,没有再展开。
朔方军不熟悉演习,自然在这个项目中输得很惨,让西宁郡王脸色铁青,虽然京都禁军是直接听令皇帝,他本也准备输的,但是输成这样,让他这位宿将脸往哪里搁?
……
阅兵、演习结束后,蒙古诸使不敢敲竹杠,也总算该告辞回家过年了,不然再过段时间可是大雪封原了。
这个大周皇帝是他们见过的最小气的皇帝,明明他很有钱,但是赏赐偏偏最少。但他们偏偏不敢惹人家了。
不过传统友好的察哈尔各部蒙古部族与大周达成羊毛生意的意向,大周将会大量向他们采购羊毛,这件事还是贾琏、贾环兄弟先负责接洽。蒙古人卖羊毛也要等到来年初夏时候了,现在剪羊毛可是让羊都冻死了。
而喀尔喀部同意做点马匹生意,此时交由兵部和英亲王接洽。
准格尔部的人还是追着徒元义去捉拿马氏余孽和那三个恶人,当然帖木儿王子现在不宜出面,他身体不舒服。苏赫巴鲁在徒元义跟前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太令人羞耻了。
徒元义显得“十分凝重”,说是知道了马氏的阴谋,一定会和准格尔部“世代友好”,然并卵,不给多少有实际价值的赏赐。不过他还表示会令刑部海捕“马氏余孽”和“三个无耻之徒”,于是“粗心”的西宁郡王将“三大恶人”的画像帖于边城闹市,列为“一级危险人物”,重金悬赏捉拿,并且简述了三人淫邪污辱了准格尔部帖木儿王子的恶行,表达了严厉的谴责。
此事原来还不算是边城人尽皆知,这一重金悬赏,结果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引为笑谈。
准格尔部的人更觉灰头土脸,他们的感觉是,汉人太坏了,其他部族的蒙古人也不是好人。
……
邢岫烟也在准备着返京事宜,支使着心腹太监宫女们负责采购打包一些特产,却是听人来报说明珠公主求见。
邢岫烟暗想蒙古人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明珠公主这时来求见她干什么。
但是她毕竟是科尔沁部的公主,大周“和蒙”政策下无论如何也要给她两分面子。
邢岫烟在青璇和蓝玖两大宫女的陪伴下在花厅接见明珠公主,此时她穿了一身的红衣,戴着她最精美的首饰,脸上还施了脂粉,显得明艳夺目。
她捂胸向她行了礼:“明珠见过贵妃娘娘。”
邢岫烟微微一笑,说:“公主不必多礼,快请坐吧。”
“谢贵妃娘娘。”
明珠公主入座之后,就有宫女上茶,蒙古人离不开中原的茶叶,却是很难喝到真正的好茶。而邢岫烟这里的茶却都是极品,因为她喝的就是皇帝喝的。不管是极品的碧螺春、西湖龙井、瓜片,还是极罕有的武夷大红袍、普洱、乌龙茶,都是顶级贡品。
明珠公主看到青瓷茶杯中,碧绿的嫩叶飘浮着,一开茶杯盖子,一股沁人的茶香袭到鼻尖,茶汤碧透,呈现淡淡的黄绿色。
明珠公主吹了一吹,喝了一大口,但是邢岫烟倒是浅浅品尝,动作虽有几分慵懒,但又有种江南美人才有的风雅。
邢岫烟见她不先开口,放下茶杯,笑道:“公主远道而来,我们大周多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还望公主不要见怪才好。”
明珠公主忙道:“没有招呼不周,在大周会馆中,一应用度都极好。”
邢岫烟心想:包吃包喝包住,怎么会不好?好在承包会馆的大商人承担大部分的费用,会馆毕竟是半官半商的地方。只是这回蒙古人多住了二十多天,费用是超标了。
邢岫烟笑道:“这就好。不知从边城回科尔沁要走几天?”
明珠公主道:“都骑快马大约六七天吧,但如果带着东西,只怕要十天。”
邢岫烟点了点头,说:“倒也不远,本宫的家乡在苏州,那边到朔方只怕都要一个月。听说喀尔喀部到这里也要一个月呢。”
明珠公主道:“大周繁华,地大物博,与北漠很不一样。”
邢岫烟笑道:“公主喜欢就好,有机会也可以到大周来旅游,我们不管是京都、朔方、江南、岭南、湖广、蜀中,风物都有不同呢。”
明珠公主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贵妃娘娘说,可以吗?”
第177章 圣驾回京
邢岫烟并不太乐意, 蒙古人是不懂汉人的委婉的, 要她明确拒绝又不太好。
“好吧。”说着看了青璇、蓝玖一眼,二婢令着小宫娥们退出了花厅。
明珠公主见无他人在场, 才道:“其实, 我知道皇上他喜欢你,所以不喜欢我,才拒绝与科尔沁的联姻。”
邢岫烟说:“你觉得嫁给一个只想着你背后的家族的男人真的好吗?”
明珠公主说:“我是真心喜欢皇上, 他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 明珠觉得嫁给这样一位英雄, 明珠才不负长生天的厚爱。可惜皇上他喜欢的是你这样的汉人女子。当日在金帐里遇刺,他从始至终就挂念着你, 总下意识地将你护着, 只担心你受到惊吓安慰着你。那时我便知道你当初骗我,皇上他不管有多少妃子,却是真心喜欢你的, 便如我的巴/特/尔哥哥,眼中只有其木格一样,巴/特/尔哥哥也总是护着其木格,怕我欺负她。”
邢岫烟顿了顿, 说:“你总会找到适合你的人。”
明珠说:“可我心里只喜欢皇上,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就喜欢他。除了他, 没有适合我的人!”
邢岫烟脑补着:徒元义又不是楼里的小倌, 你喜欢就赎回去或者就洗干净将送去你屋里去。
如果是那样, 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邢岫烟无奈地说:“那恐怕是没有法子的,这世间两情相悦是很难得的,通常就是一个人喜欢,一个人不喜欢。而两情相悦之后,也常出现,一个人负了另一个人。我们汉人常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七八,在漫长的生命中,遇上任何不顺心的事,都不必太过意外。公主虽然情真意切,但是皇上后宫三千,喜欢他的女子而不得他喜欢的,公主一定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别的汉人女子能过克服困难,公主是豪爽的蒙古女子一定也可以。擦干眼泪,继续前进!”
听到一个女人爱情的心事,就触动女性的柔软,感同身受,同情心泛滥——辛秀妍一定不是这种女人。她并不觉得一个女人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有多可怜,就必须得到特殊的照顾。因为这只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嘛!
她被三了时都从来没有人特殊照顾她,她也并不需要特殊照顾,不需要别人同情。她都是盖被哭一场,然后重新面对,自己熬过来的。
明珠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禁哑然许久。
明珠说:“你在笑话我吧?”
邢岫烟摇头:“没有,公主是真心的,本宫觉得不应该去嘲笑一个真心去爱的人。”
明珠道:“那你为何说如此残酷的话?”
邢岫烟说:“本宫笨嘴笨舌,不太会说话,公主别见怪。”
明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能……不能劝劝皇上吗?我……我不是想和你争,但毕竟你不是他唯一的妃子,不是吗?我可以和你成为朋友。”
邢岫烟目瞪口呆,半晌才抽了抽嘴角,说:“公主,我也很高兴和你成为朋友,但是你说的事是超越我的能力的。皇上真要找女人不会听别人的安排,如果他连找女人都不自主,又怎么称得上是大英雄呢?在大周,找女人还受除了父母之外的人控纵的人只有一种,就是身处贱籍的人。我身为妃子,是不会做这种事污辱皇上的,不然就是犯了大不敬。”
明珠公主脸色惨白,而邢岫烟却端茶送客,发现对方是蒙古人不懂这个,才说:“公主,本宫这两日也忙得很,此时有些乏了,恕本宫不能多陪公主了。”
她像是给自己丈夫拉皮条的吗?听说现代有渣男控制女友卖的,渣男是坐等收女友的卖身钱的。
她若控制着徒元义卖身,怎么说也要给出让她心动的好处吧。能超越她的婚姻和爱情的代价,她才会让他卖,目前为止,还没有遇上过这种东西。
……
送蒙古人的事就主要交给礼部尚书和西宁郡王,皇帝偶尔出了一下面而已,明珠公主终究没有能再见徒元义一面。
帖木儿王子离开时是乘马车的,没有出来与大家寒暄,但是汉蒙双方的人都心知肚明,眼角难免有几分笑意。
西宁郡王还情真意切地和副使苏赫巴鲁道歉,说等抓到“三大恶人”处置了,一定派人将好消息送去准格尔,并且感谢准格尔部对于大周打击马氏余孽上的协助。
苏赫巴鲁笑容尴尬,看过大周阅军之后,并且帖木儿王子成了这样,他们也打消了与后金密使接洽上的念头了。
等蒙古人都走后的第三天一早,御驾启程返京,旌旗蔽日,人员浩浩荡荡,帝妃乘坐的御驾大马车,百官车驾,还有随行贴身服侍之人。锦衣卫、拱圣军、禁军加着几万,沿途征调的民夫也达几万,都说旅游是个烧钱的事儿,到了古代也一点不假。
黛玉和苏馥儿坐了同一驾马车里,两个的贴身在大丫鬟青鸾和墨梅陪坐于内。她们的马车比较豪华舒适,颠簸得也不太严重,只不过苏馥儿一直有心事。
墨梅倒了一杯茶给苏馥儿,苏馥儿饮罢还是没精打彩的。黛玉是个促狭巧嘴之人,不由得笑道:“馥儿姐姐,谭姐夫不过是刚刚离开三天,这就想他了?”
谭谦被任命为与台湾周氏谈判的副使三天前就和金世越启程南下了,其间时间紧迫,也不到京都安歇了,由一百个锦衣卫和二十个西宁王府的护卫护送南下。
苏馥儿自然想他,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
苏馥儿脸上一红,说:“妹妹也别笑我,左右有我笑回来的一天。阅兵之后,萧世子一抽空就到你院外去等,别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黛玉脸倏地尴尬起来,他们的情况若是在江南书香世家的闺阁小姐身上就是相当出格了。
奈何头一回时,她不理会他,他就在院外坐半天也不走。后来教养嬷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就去见他了,他给她买了些女孩儿玩的东西,又说她送他的手套很好云云。
第二天他又来等了半个时辰,她是有些生气的,她已是让他别来别来,可他还是来了,他还抓着她的手说话,她当即气走。
第三天她却下意识地等,可等到黄昏,等到就寝,他也没有来,睡前她又有些生气了。他怎么就不来了。
第四天他却是一早冒着寒霜天气来了,她却没等多久就去见他,正要发作使些女儿小性,他却说他昨前一日轮到值夜班,白天睡了一会儿就一直当值,当时才换了班。那会儿黛玉不禁又心疼了,忍不住嘘寒问暖,他却憨憨一笑说:“我好得很,再累能见你一面,我就不累了。”
邢岫烟都没有教过黛玉“恋爱经验”,不然她就会知道自己被套路了。也是萧侯都觉得儿子“没用”,亲授了一些“泡妞秘笈”。
当年萧侯夫人不怎么理他时,他就是这样做的,只不过他更夸张一点,还守过“三天三夜”装可怜“病倒”。萧侯夫人不禁要照料他,一照料也难免对他生情了。他的竞争者们可没有他的厚脸皮和小心计,当然输给他了。
萧侯告诉萧景云,尽管定了亲,也要在婚后受宠,想让娘子真心疼惜就得牢牢抓住女人的心,这个很重要。萧景云却是不知道萧侯传授的套路虽然深,战术上取得了重大胜利,但却是“没有夫纲”的思维方式,战略上输了个彻底。
黛玉说:“姐姐欺负我,回京我告诉义母去。”
墨梅想起邢李氏,却说:“太太这会儿子该是出了月子了,小国舅爷想必长大不少了。奴婢真想见到太太和小国舅爷了。”
邢李氏对墨梅这个认识十年之久的原妙玉身边的大丫鬟还是很好的,属于当初的贫寒之交。当初妙玉是土豪,而邢家贫寒,妙玉也是常差使了墨梅送点她“不要了的”东西给邢岫烟。
青鸾笑道:“墨梅姐姐不会是想着安国夫人出了月子,可以给你找个人家了吧?”
墨梅哭笑不得,说:“你这小蹄子,爬到我头上来了!林姑娘,你也不管管她呢!”
黛玉笑道:“你们都是牙尖嘴利,谁也别说谁了。”忽想起孙夫人也怀孕了,将来也给自己生个弟弟最好了,这样爹爹多年的心愿也就达成了。
苏馥儿却是捂了捂小腹,她这个月也没有换洗,但她不确定是不是有了,原刚想找个大夫瞧瞧,但见谭谦突然受命南下谈判,她又耽搁了下来。
不日圣驾抵达京都,从宗室到普通勋贵、从阁臣到京都七品小官均到城北外十里恭候圣驾回京。
一应繁文缛节的礼仪且不细述。
而皇宫之中,皇后、妃妾、公主等大小主子均到朱雀门恭迎,皇帝下了御驾大马车,令众妃妾平身。
皇并未对皇后多加温言,甚至没有说一句“皇后辛苦了”。
礼仪且不细述,皇帝率先进了朱雀大门,皇后随后跟上,而宸贵妃此时也是居于她之后。杨皇后顿了顿脚步,看看邢岫烟,说:“贵妃一路随驾北上侍候,却是辛苦了。”
邢岫烟淡淡一笑,说:“侍候圣人,份内之内,臣妾不觉得辛苦。”
众妃妾听了更是心里发苦,宸贵妃椒房独宠,害得后宫所有女人独守空房,其中的痛苦不是用言语可以形容的。
此时她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恨不得将宸贵妃扒皮拆骨点天灯,却不知多年之后,只有这位传奇的“孝贞靖宇睿德福贤圣极……邢皇后”解救了她们大部分人。
——没有列清她的封号全部字数,后世肃宗或者说圣武帝在位几十年,若有国家重大事件,他便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反正礼部要忙一场,顺便给皇后封号加个字吧。谁敢说这么长的是谥号,朕会打他屁股!
这也是圣武帝在位时,不可理喻的荒唐事迹之一。最荒唐的是他惧内,邢皇后几乎将他的妃子都嫁人了。为此他不敢反对,只在寝殿“哀伤自怜”,皇后去安慰他,他拉了皇后进寝殿然后关上了寝殿大门,三天没出来,也没上朝。
之后为此事御史们一个个直谏,皇帝说:“你们家夫人又没有将你们的小妾都打发嫁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然后,有言官说皇后如此善妒不贤慧,皇帝呵呵一笑,说:“看来你家夫人不善妒,贤惠得紧。”
皇帝就给那位“体谅圣心”的言官赐了两个美貌贵妾,闹得他家后院鸡飞狗跳。
不是说因为皇后将他的妃妾嫁人了伤心的吗?皇帝就是无理取闹嘛!
之后文武百官的后院太太们都不许丈夫们进谏皇后善妒的事了。
便是后世的电视节目上都曾做过特别节目调侃这位史学家们最爱研究的千古一帝,特别是他的荒唐事件和他的圣明霸道一样出名。
话说回来,皇帝是根本就没有心思管后宫诸女一生是否空耗青春。古往今来,多少女子耗在后宫,在标准的封建帝王看来,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就和吃饭喝水差不多。也只有邢岫烟这种有时果断,有时鸡婆的对命运不由自主的女子真心有几分怜惜的人才会想到。
徒晖、徒显二位皇子跟随在后,杨皇后虽然爱子,但是注意力第一步还是放在皇帝和邢岫烟身上。
徒晖见母后和邢岫烟眼底眉间的争锋,不禁五味陈杂,但他也不希望她们两人中任何一人不开心。
徒晖上前道:“母后,儿臣两个多月在外,未曾尽孝,您一切可好?”
杨皇后这才收起对邢岫烟的情绪,看着儿子微微一笑,说:“晖儿瘦了好些,在朔方可是吃苦了?”
徒晖道:“儿臣也不曾吃什么苦,倒是母后掌管后宫诸事劳累,还需保重凤体。”
徒显在一旁说:“皇后娘娘,大哥在围场被毒蛇咬伤了呢。”
杨皇后吓了一跳,扶住儿子的双臂摸了摸,说:“晖儿,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徒晖蹙眉看了徒显一眼,说:“母后,这是意外,儿臣已经好了,你莫要担心。”
杨皇后说:“以后那些危险的地方切莫再去了,你要是有个三……你让母后怎么办?”
徒晖笑道:“儿子都知道了,儿子会一切小心的。”
杨皇后慢下脚步与徒晖说话,别的妃嫔自然也慢下来,因为杨皇后位尊,没有妃嫔能走在她前面。
邢岫烟此时自然也不能乱了规矩,耽搁了一会儿。她承受众诸的目光时,又看见了静妃沈曼,但见她穿着一件青绸宫装,披着淡粉色的披风,几乎弱不胜衣,脸色也有些苍白,与从前的神气活现不同。
见到这个当初有“见不得人好病”的县主之女,邢岫烟不由得想起刚刚去年她还不甘猖狂着,现在倒是老实了。不由得她又想到温妃刘婧如,却见她穿了一件玫红色绸面的宫装,外披雪青色的披风,也是瘦了些许,像是脱去了婴儿肥。
刘婧如发现邢岫烟目光扫来,不禁肩膀微微一缩,此时她倒是害怕比不甘更多一分。
还是吴惠妃笑道:“皇后娘娘,且容后再叙话吧,宸贵妃初回宫,想必也要回凌波殿休息了。”
……
皇帝、贵妃回宫,当晚就去上阳宫请安,不得不说高宗皇帝命够硬的,他此时身体还好,见了帝妃甚是高兴。上皇还让戴权拿了他这两个多月和一些翰林们写的书稿给邢岫烟看,神情有几分得意。
这倒刺激了徒元义,他想到在朔方时喀尔喀部的布日固德王子出题试探,林黛玉解了题后说的一番话。大周建国将近百年,但是除了一部《明史》拿得出手,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徒元义知道就算他不出手给父皇调养,其实他还能活十一年,只不过后来他都缠绵病榻了。而如果他出手尽点孝心,父皇能走能动活个十五六年是没有问题的,这十五六年里老人家要干点什么呢。徒元义当过长辈,是以只要无碍他的权力,也是会当个真孝子。
高宗因为邢岫烟写书居然对著书很感兴趣,大病一场并在争权中失败,高宗倒对从前的奢侈享受不太热衷,如今就是常常召了一众翰林来著书。
徒元义哪知道人类的精神需求有时比物欲更加令人着魔,现代的中国网文能治疗美国青年的“毒/瘾”,对着一个几十年风雨在物质上极为富足、阅尽千帆的老人,当然是精神食粮的更容易让人上/瘾。
而相对于普通老人的爱听戏曲,拥有相当高的文化水平并权谋一生的退休皇帝,当然是新颖的文学著作更吸引他。便如现代很多贪/官是“雅/贪”一样,他们大字书法极佳,文学书画金石的造诣也是常人不及的,这就是人类精神层面的欲望的缘故。
徒元义诚恳地说:“父皇心血之作,到时儿子让人刊印出来,以便传世。”
老圣人一听,更加开怀,还有几分谦虚地说:“朕随意涂鸦之作,便是想与宸贵妃较较高下,皇帝这样做,又太认真了,不要引了天下仕林笑话才好。”
徒元义道:“父皇此言差矣!试想前明时著写话本《西游》《三国演义》之人,他们也未必及得上父皇之见,但是流传百年的,至今也人人尽相传阅,还编了无数戏曲。父皇若是著书流传民间,也好让百姓看看我大周朝之书未必不及前明,父皇既能当皇帝,还能著书,后世之人未必详知父皇皇帝当得好,要看看父皇的书却是容易的。”
老圣人本就是假意推辞一番,这时一听却甚合心意,徒元义一转念又提起大周修文库大典的事,提及前明传世的《永乐大典》。
“儿臣心想,父皇眼见身体还康泰,何不勉力帮帮儿臣,便挂帅主持修一部我朝的文库大典。但想《永乐大典》虽集前明之大成,但是永乐之后及至本朝,又有多少沧海遗珠流落民间。这修书乃是功在当代,利在我华夏千秋之事,前明能做,我朝为何不可?父皇若是能修一部《乾正大典》,将超越前明成祖。”
老圣人年号“乾正”,虽然现在已是“乾元”六年十一月了,如果真修成本朝的大典,徒元义倒无争这个名的心。
老圣人不禁打了个激淋,眼睛一亮,问道:“皇帝你真想修书?”
徒元义道:“若是父皇肯主持此事,儿臣一定全力支持,绝无虚言。”
老圣人轻轻拍拍大腿,说:“这个朕得好好想想……”
老圣人看看侍立一旁,手中拿着他的书稿的邢岫烟,忽问:“你觉得怎么样?”
邢岫烟斗然听到徒元义说这事,就觉得大好,便道:“自古圣贤便是有传世之典,便如圣人所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父皇若是不吝主持此事,自是天大的好事了。”
高宗当了四十三年皇帝,现在不主持朝政之事,主持修部大典的能力是绰绰有余的。
老圣人道:“此事我们择日再详谈!”
两人出了上阳宫,倒是没有在当日去给两宫太后请安了,一整天的繁文缛节,两人甚是疲惫。
翌日一早,徒元义举行大朝会,而邢岫烟却是前往周太后处请安。
邢岫烟盈盈一拜请安,周太后笑道:“都是自家人,贵妃又多礼了。”
和德长公主今日却是没有去上课,她们公主的课程也是有五日一休的,但皇子们的课程就没有这么松快了。
和德行了礼后,邢岫烟笑道:“两个多月不见,妹妹好似长高了些。”
周太后笑道:“可不是,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呢,去年做的衣裳,到今年具是小了。”
邢岫烟笑道:“圣人虽提倡节俭,但堂堂大周公主却哪里非得勉强穿去年的旧衣裳了?这让人瞧了,还以为圣人苛待妹妹了呢!”
和德公主脸红着说:“皇嫂又来打趣我了,母后不过是借此说我长高了而已。”
说起身高却是邢岫烟的痛,她换算过,她的身高就停留在一米六/四左右,一直没突破一米六/五,前世辛秀妍也是一米六/四,和她的理想一米六八有一段距离。
邢岫烟又让随行来的宫女们送上朔方带来的特产,皮草、肉干、乳酪和西域北漠的异域风情的首饰。
周太后看着也甚是欢喜,却笑着说:“怎么竟是将本宫当作和德一般大了。”
邢岫烟说:“太后娘娘本就年轻着呢!我挑的这些西域、朔方的首饰虽不值个什么钱,但也是个意趣。我自个儿也偶尔戴着,圣人说还挺好看的呢!”
和德公主笑道:“皇嫂是长得好看,自然带什么都好看。”
邢岫烟道:“瞧这嘴甜的,太后娘娘也是福气,有这么个可心的女儿。”
邢岫烟与周太后、和德公主闲话一会儿就告辞说还要向刘太后请安,不管怎么样,礼法上都是婆婆。
第178章 皇帝有感
邢岫烟乘坐凤辇来了慈安宫, 刘太后此时早就用了早膳, 便有今日休沐的和孝公主、温妃刘婧如和潜邸良娣出身的恭妃赵氏陪着在偏厅打牌。一听宸贵妃来请安,温妃见此时无旁人, 也不禁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个时辰来请安, 倒真是有趣。”
和孝公主扯了扯嘴角道:“怕是先去了西宫太后那吧。”和孝公主此时已然将和德公主视为竞争对手,和德公主生母虽然低微,奈何她懂得上进学习成绩好, 待人和蔼, 徒元义又多给了两分脸面, 是以前朝后宫风评比和孝公主要好。和孝公主一直提防和德公主会“抢去”她的机会和资源,并且她到底知道周太后事实上也是刘太后心中的一根刺, 原本只是一个太妃, 见到她还要行礼,此时却和刘太后平起平坐了。
刘太后淡淡道:“不许胡说。”说着令马嬷嬷扶了她起来。
一至正厅时,就见宸贵妃带着一队的太监宫女候着了, 刘太后进厅来坐宁,宸贵妃上前行礼。
刘太后淡淡一笑,说:“贵妃不必多礼,快快平身吧。”
“谢太后娘娘。”
刘太后又道:“这才刚从朔方回来, 只怕身上都还泛着,贵妃如何就来本宫这儿了。”
宸贵妃中规中矩,说:“臣妾惶恐, 晨昏定省本是孝道, 太后娘娘慈爱体恤臣妾, 但臣妾也不能不知礼。臣妾出门一趟,购得一些土仪,送来给太后娘娘偶尔赏玩,还望太后娘娘不要嫌弃粗鄙。”
说着,便令宫女太监抬了箱子上来,并介绍了一应土仪,与周太后那的也差不多,只不过周太后那里多了四五件她亲自挑的。曾经的龃龉之事,刘太后装病实为陷她于不义之境,若不是徒元义打太后的脸够狠、护定了她,这个忤逆不孝的罪名强按在她头上,足以成为一个普通妃嫔人生的终结了。邢岫烟并不是心胸狭窄记仇的人,但是她对刘太后就难有真心,刘家和她的梁子结得也不算轻了。
刘太后笑道:“难为你有心了。这次巡幸朔方一切可还顺畅?”
邢岫烟道:“倒也顺畅,皇上英明神武,朔方诸臣自是归心,而蒙古诸部使臣都很敬仰我大周之威。”
刘太后点了点头,笑道:“如此也是社稷之福了。”
因着太监打开了箱子,其中邢岫烟也说了有送和孝公主的几个箱子的礼品,公主到底年少,自然有些好奇心,去看了那些“土仪礼物”。
她拿着一串西域玛瑙珠串看着,因着与平日见着的都不一样,不由得喜欢,但是一转念,看着邢岫烟道:“这是只送给我的,还是和德也有?”
邢岫烟淡笑道:“和德也是圣人亲妹子,自然是有。”
和孝道:“是她的好看,还是我的好看?”
邢岫烟暗想:你又不是黛玉宝宝,黛玉是到了荣国府外祖母家,你不还在“自己家”吗?
邢岫烟道:“自然都是好看的。”
和孝公主放下珠串,哼一声说:“便是不知哪边为尊了。”
“和孝!”刘太后喝了一声,眼睛瞪她,“宸贵妃一片心意,你说的什么话来?还不退下!”
邢岫烟看看刘太后,暗想当年老圣人为何立她为后,这刘家也甚是没有底蕴,从刘婧如看出来是一味纵女却又没有教一些有用的东西的那种,与贾家相关的女儿相比就是天差地别了,现在连和孝公主也不怎么样。她却是不知,这刘太后原是真宗曹皇后的表侄女,当年曹太后还在世,极力支持立刘氏当皇后。而高宗又素来对这位改变他命运的养母抱着感恩之心,便是不怎么喜欢刘氏,也没有忤逆曹太后。
刘太后道:“宸贵妃别见怪,和孝年纪还小。”
邢岫烟本是不想与她们见识,她对看不上的人是只要别再惹她,连报复都能懒则懒的人。
但是这种花钱送出东西却一丝也得不到好的永远没有价值的投资,她也不想碰了,她便是真贱,但不必和钱过不去。
什么哪边为尊,给脸不要脸,真当自己是谁。人最悲哀的是看不清自己的资本,连我得到皇帝的喜欢当初因为没有得到“天时地利人和”尚且要受些委屈呢,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资本。你们又还有多少资本?
邢岫烟笑道:“本宫自然不和一个孩子计较这些。也是本宫多此一举了,本宫因着早两年很喜欢一些新奇物事,所以想着和孝公主这个年纪也是一样。原来和孝是不喜欢的,却是本宫恬着脸讨好公主,有些冒昧了。赵全!”
赵全恭身道:“娘娘有何吩咐?”
邢岫烟说:“原本送和孝公主的东西,公主既然不喜欢,抬回甘露殿去,不要污了公主的眼睛。”
“是,娘娘。”说着赵全指挥着小太监将原本给和孝公主准备的三箱礼品全抬出了殿外。
在场的大小主子无不目瞪口呆,刘太后拳头都握了起来,心中着实恼怒:贱人如此辱我儿,欺人太甚!
和孝公主可也真没有想到邢岫烟会这样做,但是眼见着三箱的新奇礼品就这样从眼前消失了,心底哪里又乐意了。小姑娘家正是喜欢收集东西的时候,邢岫烟送的东西有些是自己采买的,有些是蒙古诸使的礼品,有些是朔方官员的孝敬。反正这一回到了朔方私人礼结往来就是她主持的,收的礼品当然是不客气地入了她的私库,徒元义也是默许的。尽管与刘太后不交好,但是送到慈安宫的也有不少值钱的东西。
和孝公主委屈看向母亲:“太后……”
温妃刘婧如道:“宸贵妃,公主也没有说不喜欢呀,况且这世上哪有人将送人的礼品又收回去的?”
刘婧如已经不敢用从前的语气和邢岫烟说话了,但是她在后宫依附着刘太后才有好日子过,此时哪里能不为和孝公主说一句话?
邢岫烟笑道:“这不还没送出去吧?本宫突然又不想送了,抬回去赏人,人人都念本宫一句好,何必送了还让公主嫌弃呢?公主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宫中份例哪样不必那朔方来的东西精细?”
和孝不禁道:“合着你就要这般作贱我!”
“公主怕是对本宫有所误会,本宫没有这心思。”邢岫烟一脸无辜,又对刘太后说:“太后娘娘,臣妾甘露殿还有些事,便先跪安了。”
说着盈盈福了福身,规矩地退后三步,然后转过身去,带着一众太监宫女步入了慈安宫大厅。
刘太后再也忍不住,将案几上的茶碗都拂在了地上,起身回了房,和孝公主哭着跟了上去,恭妃赵氏自然没有跟上去,和温妃道了别,出了慈安宫去。
邢岫烟回到了甘露殿,多出来了东西,盘算着自己留一半,另一半就分赏些自己的婢女和红楼姐妹好了。原本她也没有准备过给诸如惜春、宝钗、湘云等关系远些女儿的东西的,现在当是现代旅游一场给朋友带条丝巾一样,送点小礼品,如今以她的身份,这些女儿可都会念着她的好。用少得多的钱让更多的人感激,这比送和孝公主还要让她恨可合算多了。这些女儿可都是嫁得官宦人家呢,没准将来她用得上,人力资源就是根基。
正想再安排此事,却是上阳宫派了太监来问她昨日老圣人的书稿的事,邢岫烟叹了口气,只得先到书房看看老圣人的“巨著”。因为老圣人可是以续写她还远没有写完的《明末风云》,且他是有一众精读文史的翰林随时可以“查询”,不用自己亲自翻烂史书。她只得去瞧瞧再说,回复一下老圣人这种“新手”极需要资深读者点评的心态。
……
今日徒元义大朝会一直到午时才结束,又召了亲信大臣去了两仪殿御书房议事,还赐了饭。
等他从两仪殿回甘露殿时太阳已然西斜,邢岫烟却还不在殿中,一问又是去了库房,不禁抚额。
赵贵问道:“要不奴才去请娘娘回来?”
“朕去看看。”
她身在一个库房中看东西,身边跟着亲信太监宫女,但听她说:“慧妹妹那今次也不必送太于贵重了,过十二天她都出阁了,还要另外添妆呢。”
“是,娘娘。”
徒元义受不了她,在库房门口说:“你可不可以做点别的?”
邢岫烟转头一瞧,微笑道:“圣人事情做完了?”
徒元义说:“你还不给朕出来!”
邢岫烟笑着迎了出去,他牵了她的手就回走,说:“你怎么一回来就爱干这些?”
邢岫烟这才道:“可真冤枉,臣妾给太后请过安回来,就一直在书房欣赏父皇大作,也才刚刚得空,也得安排一下人情往来。”
徒元义不禁笑道:“那……父皇写得如何?”
“呃……辞句太骈了一点。其实话本和做诗是不一样的,主要是看起伏感,扣住人心,写得要形象,有时反而简练些看着清爽。文字过于华丽,听众反而失了真实感。当然,老圣人的文采,臣妾是甘拜下风的。”
徒元义呵呵一笑,说:“你该是得意了,你一个小篾片拐了朕一个皇帝当相公,又拐了一个老皇帝当你同行了。”
邢岫烟不禁扑哧一笑,这样一想自己还是挺成功的嘛!
邢岫烟笑道:“父皇绝对是有天赋的,他经历这么多,而且他有那身份在,自己又不用写初稿,有时口述就行了。要是父皇成了我大周的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可当真有趣极了。”
徒元义仰头看看夕阳,畅快笑了笑,忽道:“父皇高兴就好,朕还是希望他安享晚年的。”
“我明白的,每个人都会老。”说起“敬老”,她不禁又想起一早得罪了刘太后的事,于是将事情转述了一遍。
徒元义嗤得一声,说:“好你个促狭鬼,你这是捅人心窝子里去了!”
邢岫烟说:“要不,我去向太后公主负荆请罪?”
“好,你去吧。”
“真的?”
“那么,难道你说要去是在欺君吗?”
邢岫烟甩开他的手,说:“我去!”
徒元义歪着脑袋,如果他是现代人,只怕此时会手插着西装裤袋看着娇妻发小脾气时一脸的无奈样。
“你还真去?”
邢岫烟转过头,眯着眼睛,说:“我是说‘我去!’”
徒元义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不禁失笑,说:“无法无天的女人!”
到了晚间传膳时,徒元义说:“朕已令欧阳、淳于二侠先行协助张志办完案子,再去京都禁军当教头。”
“嗯……这案子难办吗?”
徒元义道:“朕之前令锦衣卫和东厂秘密监视杨怀古,此人行事外表滴水不漏,实不易对付,不然,朕从前怎么会一直认为他是忠心厚道知礼之人,当初老圣人也这么认为。”
邢岫烟叹道:“也不容易呀,累代内务府家族的人能混到总管大臣,女儿当了皇后,自己当了国公。”
徒元义道:“朕当年便不该救了杨氏!”
邢岫烟切了一声,说:“我虽然有三分希望你没有救人,因为每一个女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阴暗幼稚的小女人,希望自己所爱的男人对情敌冷血残酷。但是,另一个成熟的我还是欣慰你曾经救了她,这也证明我爱的男人是一个人,你在灵魂上没有丧失自己做人的基本良知。一个会弃结发妻子和亲生儿子不救的你只是披着美丽的皮的魔鬼,拥有良知的我若与这样一个魔鬼同床共枕,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事。”
徒元义不禁释怀,轻叹:“朕便知你与别人都不一样。”
邢岫烟说:“当然不一样,世间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即便是双胞胎。”
徒元义摇了摇头,说:“朕不是这个意思。你拥有如云端开阔的胸襟,俯瞰苍穹的眼界,对百姓苍生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还有隽永尔雅的君子风流。朕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找到最初的自己,真实的自己。朕第一次拥有想当皇帝的念头时是为了什么,朕想起这个,才至后悔那时做过的事,才会羞于当时陷于皇室和后宫的手段中,陷于京都地界,没有真正拥抱朕的江山。”
无论是一个皇帝,还是一个普通男人,会说出这种话都是极为难得的了。
邢岫烟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说:“你说的是我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你说的这些品质?我不是还刚刚又打了你十妹的脸吗?”
徒元义说:“但是你也没有想过要报复她,你呀就是调皮而已。你遇上过无数的挫折,甚至还曾经死了,却从没有失去最初的自我。”
邢岫烟听他此言,不禁捂着双颊,笑道:“再夸!再夸!更猛烈一些!”
徒元义握着她的手,说:“朕和你认真说话呢,你正经点行吗?”
邢岫烟才不闹了,徒元义说:“你为什么能这么坚持,你从来没有迷茫过吗?哪怕受到伤害和痛苦,你也没有动摇过吗?”
邢岫烟想了想:“不能说完全没有,我知道我没那么好,还是有很多缺点的,也会有凡人的小心思和爱恨情绪。但是人一生如此短暂和珍贵,我不会让自己成为让自己不喜欢的那类人,这样保持我灵魂的安宁、快乐。如果别人都是那样,只有我这样会让人很讨厌,但我也坚持做我喜欢的自己。因为我的人生只是我自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选择自己想选择的东西,成为自己要成为的人,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徒元义嗤笑,说:“你也幸好遇上我,不然……”
邢岫烟笑道:“没有遇上你,我当然会有我别的际遇。大道三千,皆可成圣,没有道理和我不一样的女人们都会有自己的路,偏轮到我会‘此道不通’。如果我要遇上贵人才可以幸福、才可以成功,我想总会遇上的,而遇上后,我都会把握住的。”
徒元义笑道:“凡是你遇上的可以是贵人的人,你都把握住了,所以你有这份能力和智慧弥补,你可以奢侈地坚持最初的自己。”
邢岫烟道:“其实说一句比较玛丽苏的话,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若是清风不来呢?”徒元义挑挑眉。
“春天未到呀!”
两个相视一笑,也开始用膳,不再多言,但是他会给她夹菜,因为发现她挑食。两人日常生活时,却已然不爱动一筷子都要太监动手了,便如普通夫妻一样。
晚间,徒元义兴致不错,取了琴来,亲自抚了一曲《凤求凰》,邢岫烟心中高兴,因问道:“圣人今天是怎么了?”
徒元义不答,偏要她来抚琴唱曲,她道:“我吹笛子给你听吧。”
徒元义却道:“朕听你前生时的一些曲子倒是别有风致。”
邢岫烟说:“可是穿越女一唱流行歌曲,男人就爱上她,这很俗呀!”
徒元义笑道:“你还只会‘鬼哭狼嚎’时,朕便甚是心悦,不算因唱歌而心悦。”
邢岫烟叹道:“那你想听什么?”
徒元义问道:“你们那的女子会给情郎唱什么曲子?”
“要情歌呀?那可复杂了,我怕你受不了。”邢岫烟笑着说。
徒元义哪里会罢休:“朕有何受不了的,你鬼嚎一阵,朕也认了。”
邢岫烟搓了搓手,表示不用古琴,因为和现代情歌不太搭,徒元义一派期待,他曾听过几曲他其实觉得很好听。
邢岫烟起立,然后打起了拍子,唱了起来。
“娘子!啊哈?you will not get hurt.娘子!啊哈?you will not get hurt.好像唱情歌,看最美的烟火,在城市中漂泊,我的心为爱颤斗~~~”
一曲《郎的诱惑》唱出来,她还一人唱男女两人的,这完全和她从前偶尔唱的曲子不一样。
待她野性火辣唱到“是郎给的诱惑,我唱起了情歌,在渴望的天空,有美丽的月色,是郎给的快乐,我风干了寂寞”时,他也不禁俊颜红了起来。
一曲唱完,徒元义脸色复杂,说:“你不是江南人吗?为什么要唱这么粗犷的曲子?江南女子的温柔多情、诗情画意,你会不会呀?”
温柔多情?邢岫烟想了想最多情的不过琼瑶了吧,不管在后来有多少争议,但是她也开创了一个爱情童话的时代。
于是她取了筝来,给他弹唱一曲《鸳鸯锦》,却见他听得甚是认真,没有出现她唱《郎的诱惑》时的不适,唱到“情如火,何时灭,海誓山盟空对月。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梅花不许谢”时他凤目不禁一动,而那动听的曲调弹出来,他竟有几分动容。看来果然还是琼瑶比较接近古人的品味。
一曲唱完,徒元义道:“此曲倒是别有滋味。雪和梅本是寒冷,可心中的情却是赤热的,至寒时也压不住情的热烈。鸳鸯锦本不过是的死物,可这世上越是有灵性的东西却越难长久,反是这死物却是长长久久。”
邢岫烟不禁愣住,他爱琼瑶吗?明明她从前也讲过琼瑶式的爱情故事,他皆不爱的呀。人的品味变化那么大的吗?
徒元义又道:“可朕却要和秀秀长长久久。”
邢岫烟也不禁怔怔盯着他如雪俊颜,那双清澈的凤目中闪动着情火,他拥住她亲了亲,抱着她进了卧房。
他热烈地缠着她不放,她昏昏沉沉时,依稀听他说:“今天,是‘他’的‘死忌’。”
前生他五十四岁时,在这一天驾崩,阴历十一月二十一日。那是一辈子没有真爱过,也失去了初心的自己,可一生就那样过了。现在,他终于有她在身边了,以她的心为家,而他也将心让她住。
……
苏馥儿在邢府大门口下了马车,早候着的赵嬷嬷就迎上来,笑道:“大小姐可是来了,夫人昨日就开始念了。”
苏馥儿也是一脚出八脚迈,此时身后跟了几辆马车,除了谭府的丫鬟嬷嬷,还有些小厮抬着礼品。
蒋嬷嬷笑道:“小姐也是念着太太呢,但是几月未回家,姑爷也不在府里,少不得有些琐事。”
苏馥儿问道:“母亲可好?弟弟可好?”
“好,好!小姐去看就知道了。”
苏馥儿坐软轿到了邢府正院,此时十一月下旬了,京都已然天寒了,邢李氏正值哺乳期,轻易不出屋子。邢家原来也请了几个奶娘的,但小哥儿挑嘴,还就要喝母亲的乳汁,邢李氏自己又对儿子疼得紧,也没有别的贵妇的穷讲究,自然就“投降”了。邢忠看着儿子心中欢喜,嘴上却骂他“真是前生的债主,只挑着你母亲折腾着”。
云嬷嬷给苏馥儿打帘,面上喜悦,说:“大姑娘来了!”邢府中称“大姑娘”的就是指苏馥儿,如果称呼邢岫烟,当然是尊称“娘娘”。
“母亲!”苏馥儿见到炕上微微丰满的中年妇人,迎了上去。
此时哥儿正在摇床上睡了,邢李氏一把抱住了她,说:“可就盼着你回来了,你们不在京里,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劳母亲惦记了。”
“谦儿呢?今日还要上衙门吗?”皇帝女婿是不敢差使,而皇帝女婿孝敬他们的方法就是封官,而她居然一生下哥儿就被皇帝女婿封为“一品安国夫人”。贫寒半辈子的邢李氏哪里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当一品诰命。
苏馥儿道:“圣人任命他为钦差副使,去福建了。”
石谦直接从朔方出发去了福建,去得挺赶,也没有捎信回来。邢忠夫妻从前没有儿子,现在儿子还小,对这个女婿甚是倚重。
邢李氏惊道:“再过十来天,黛姐儿都出嫁了,岂不是赶不上喝喜酒了?”
苏馥儿叹道:“从朔方直接去的,到今日也有二十天了,过年许还能赶回来,但黛玉妹妹的婚礼怕真赶不上了。”
苏馥儿又问道:“弟弟呢?”
小国舅爷正在内间安睡,苏馥儿进去一看,只见此时他与刚生出来时大变样了,不是红通通的,而是白白胖胖的。娃娃头发浓密,睫毛很长,粉雕玉琢,苏馥儿因是嫁了人自然有生子的欲望,一看心头都有些化开,十分渴望自己也生一个。
这个小国舅爷今后将有一群只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外甥”和“外甥女”,若是将贾琏一房也算上,那巧姐儿比他大七岁,都还要叫“叔叔”。
由于姐夫们都太了不得了,这小娃娃也成了后来真正的“混世魔王”,四书五经读得勉勉强强,却深得皇帝宠爱,只是长大后的职业不怎么良民。
第179章 内务府案
苏馥儿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珍贵的暖玉锁, 放在了小宝宝旁边,邢李氏瞧了, 道:“你怎么又要破费, 哥儿才多大呢, 洗三时你已送上他许了。”
苏馥儿笑道:“如今我就这么个弟弟,一瞧就爱得不行, 可满月酒都不在京里呢!是我和他姐夫对不住他了。”
邢李氏道:“你就会说笑话, 这能和圣人、娘娘一起出巡, 是全家的荣耀, 怎么也比哥儿一个满月酒重要了。我和你爹如今就想着谦儿的前程, 要是你今年给谦儿生个哥儿就最好了。”
这家中有顶立门户的男子才兴旺,邢李氏现在是知道单靠邢忠的才能真的当个内务府织造是很不错了。也幸而来在邢家处处有帮手和人脉,才致立得起来,不然就算女儿受宠也不至如此。
苏馥儿不禁捂了捂小腹, 脸上不禁有些臊, 邢李氏是过来人, 一瞧她的表情, 惊讶道:“难不成你这是怀上了?”
苏馥儿成婚到底是有五个月了, 像邢岫烟那样进宫一年半也没怀上的毕竟是少数。
苏馥儿说:“我也不能确定,上个月……没有换洗, 这个月原是前两天也是没有。”
“大夫没看过吗?”
“夫君也不在, 原是想等夫君回来再看看。”
“哎呀, 你这糊涂的, 这事儿怎么能等?”说着拉着她出了内卧, 又叫了云嬷嬷,让她遣一个小厮去请极擅妇科的李太医。邢李氏生产前就一直由李太医调理身子,日常问诊,她现在可是一品安国夫人,自然能请得来这位忙碌的李太医。
到用午膳前,李太医便来了,给苏馥儿把了把脉,把了好一会儿,才笑着道喜。
“县君都有快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邢李氏、苏馥儿和屋中贴身的丫鬟嬷嬷们一听喜色盈腮,苏馥儿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苏馥儿道:“从前我瞧母亲怀着弟弟时吃什么吐什么,我便没有这症状。”除了谭谦不在京都的原因,她也因这个而怕空欢喜一场,所以之前都没有声张。
李太医道:“也并不是每位夫人有身子都会吐的。”
邢李氏笑道:“你这糊涂的,这都快三个月,你才觉得有了。也幸而佛主保佑你这来回奔波都安好。”
苏馥儿捂着小腹,暗想快三个月不正是弟弟出生时,难不成真是那一回?
邢李氏一转念,道:“如今谦儿也没回来,你先在娘家住着安胎,他回京再来接你回家。我和你陈伯母都是有经验之人,这云嬷嬷、李嬷嬷平日照料我饮食起居都极妥当。蒋嬷嬷和冯嬷嬷虽是精细,但也未生养过,那些丫鬟我就更不放心了。”
苏馥儿也没有推辞,又住了下来,邢家确实热闹得多,虽然她精通佛法奈得住静,但是成婚后也喜欢有人在身边。她一边在这安胎,每日在花园走走,也和邢李氏坐一起聊天,或者石慧和黛玉半月内要先后出嫁了,自然是有些俗务人情往来,母女俩也有个商量。
……
话说两头,欧阳磊、淳于白二侠来京自然就住在土豪萧侯家中,还有那个曾经拦路喊冤的犀利哥张志。
十一月二十三日,张志就到京兆府尹那击鼓鸣冤,状告内务府上驷院兼管大臣周天福贪污侵吞皇家财产、栽赃陷害无辜、杀人灭口三大罪状。
萧家离娶宗妇还有十来天时间,一应物事早在半年前刚定亲就准备得差不多了,只是林如海不肯早日嫁女,是以倒也并不如何忙碌。他们让管家将京都的气派府邸打扫再打扫,又将侯爵规制的器皿擦了再擦,自己倒是空闲,于是就陪同张志去京兆府了。
京兆府尹等于现代的北京市市长兼市人民法院院长,在本朝却是比别的知府官阶更高,是正三品大员。
和北宋的开封府尹一样,全国来这里喊冤的人不少,告官的不在少数。周天福虽然现在也是从四品的内务府实职官了,但是外朝的正三品大员却是没有觉得太奇怪。况且,有萧侯陪同证明其原上驷院朔方主事张德海之子的身份,还有两个锦衣卫呈上一些贪污的辅助性证据。京兆府尹赵敦也是人精知道此案已然上达天听,自然就一派青天大老爷的架式接下了这门冤案。
赵敦当即命人去传了周天福,至下午再次开审。周天福上堂时原本自然是矢口否认,然而杀人灭口的事他可以否认,毕竟他不可能是自己亲自动手的,但是侵吞皇家财产、陷害栽脏之事都在证据确凿之下推不了。当年张德海对于马场开销和周天福私卖马匹和虚报的马匹的记载清清楚楚,几月几日哪匹母马产的小马,哪里转出去的,不是外人可以伪造的。
周天福一时不招,便是用了刑,他仍然嘴硬,但是看到两个锦衣卫时身子抖得如糠筛一样。锦衣卫背后站的就是皇帝,本朝锦衣卫吸取前明教训,没有司法审理权,一般也不能滥杀无辜,但是追查缉私的权力却是一样大,否则哪里能对官员有震慑作用?
周天福精神崩溃招认罪状,但是没有认下杀人灭口的事,并且声称和他家人无关。
京兆尹赵敦当下将他的画押收了,想将人关入牢房,将案子报于刑部复核。但是张志再一次状告当朝国丈沐恩公杨怀古,外忠内奸,其父张德海生前发现上驷院的弊案,亲书一封信给杨怀古揭发。但之后就引来了反被栽脏陷害和杀身之祸。
赵敦这才吓了一跳,说:“张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侯见跪在地上的周天福看了张志一眼,那一眼很复杂,让人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张志跪在堂下,说:“那一场内务府的肃贪风暴正是杨怀古牵引发起的,正是家父写信给杨怀古一个多月后。”
赵敦道:“但有没有可能沐恩公杨大人并没有收到信件?”
张志道:“家父秘密委托了朔方边城的好汉申屠洪进京都送信,申屠洪乃是常年行走于边城和京都的镖师,身负武艺,路上的关卡也甚是熟悉。但是他离开边城后就失了踪。”
赵敦知道滋事体大,仍道:“便是你所说的这位镖师失了踪仍不足以证明和沐恩公有什么关系。”
张志想起锦衣卫也告诉过他父亲身死的卷宗,道:“大人,家父在乾元二年六月初五夜里遭难。但是内务府关于家父‘畏罪自杀’的案子,写明的日期是六月十二,而内务府肃贪的巡察人员张孝、王青正是奉了沐恩公之令来的,案子是他们手上办的。此中两个疑点,如何能说沐恩公与家父的案子没有丝毫的嫌疑?”
内务府的肃贪治吏和前朝不同,这其实等于是皇室内务,所以是内务府自己整治的,由总领大臣派下巡察官吏。
赵敦这时才有些惊慌,张志思路清晰,还得锦衣卫调阅过卷宗。沐恩公素来得圣人信重,此时锦衣卫敢这么做,这是圣人要对沐恩公下手吗?
赵敦又看看在一旁坐着听审的萧侯,想起他的身份,文渊阁大学士林如海的亲家,而林如海乃是宸贵妃的义父。
这案子目标未必是周天福,这恐怕不仅仅是内务府的旧事弊案了,还涉及后宫争斗。
赵敦看了看周天福跪在地上,又询问他张德海身死日期的事,周天福哆哆嗦嗦地说:“我什么都不清楚,张德海死后,才有人来查,我安排好返还一些银子,他们就为肃贪立了功。便如此了结案子,于大家都方便。”
赵敦思忖片刻,将此事押后再审,将周天福先押入京兆府的大牢,并待整理好卷宗就报刑部与大理寺复核。周天福怎么说也是内务府的四品官员,没有复核,他是无权下令抄家的。
赵敦恭请了萧侯进内堂花厅奉茶说话,萧侯也没有客气推辞,与二侠带了苦主张志一起。
在花厅分宾主入座,先是客气了几句,赵敦才道:“下官实不知此案还牵涉沐恩公,下官也只有权传召沐恩公问话,他乃皇亲国戚,便是牵涉命案,也只有交给三司亲自审理了。”
萧侯道:“周天福的案子定罪后,才有足够的证据引三司审理沐恩公。”
赵敦暗想原来他只是一个开始,果然他们要对付的是沐恩公,赵敦道:“侯爷,恕下官直言,周天福并没有招认杀人灭口之事,今日他也没有攀咬沐恩公,而当年巡查此案的两吏具不在京都,只怕……”
那巡查此案的两吏已然被派到广东,管理两广和海外藩国进贡之事。锦衣卫看到卷宗时就派人去两广拿人,两广也有锦衣卫缉私衙门自有协助人员。但两地实在是远,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来。
萧侯道:“本侯便不信世上有那么巧的事。张德海一给他写信不久就死了,而周天福却这么顺利过肃贪的关并且还升官了。”
赵敦道:“可若是此事沐恩公脱了干系,到时张志以民诬告当朝国丈,可也是大罪。”
张志道:“大人,不论如何,我均要一试,便是舍得一身剐,我也绝无怨言!”
赵敦虽然不想自己沾上后宫争斗的事,但是也会审时度势,皇帝有心对沐恩公下手,他也就不会因他的身份留什么余地了。
周天福的案子赵敦也丝毫没有拖延的呈到刑部和大理寺复核,而两司复核的效率也很高,复核之后,刑部衙差、锦衣卫、户部的抄家“敛财”王爷福亲王共同去抄了周天福的家。
到了十一月三十日,张志状告沐恩公的案子有周天福的结案为基础,徒元义钦命三司会审,并派遣了锦衣卫去沐恩公府拿人。
沐恩公府,荣华堂。
沐恩公夫人董氏看着端坐于堂上的杨怀古,心中惴惴不安,长子杨毅也和父亲一样,身着官袍,一丝不苟。
直到锦衣卫的人从书房搜查了两箱子的资料,锦衣卫的一个统领才对杨怀古道:“国公爷,国舅爷,请吧。”
杨怀古脸勾起一抹笑,起身来,大步向外踏去,他浑身有股清朗气质,犹如有浩然之气在身。
三司会审时,杨怀古矢口否认曾收到张德海托申屠洪送来的信。主审的刑部尚书问道:“那么四年前,你为何突然派遣人手去朔方整肃内务部贪弊之案?”
杨怀古道:“正是乾元二年五月二十三日,我受皇上召见,皇上亲自垂询内务府的一些弊症,有整治之心,也有言及如朔方、两广之地。我一心依旨为圣人办差而已,与张德海的信有何关系?”
涉及皇帝之事没有人可以说谎,杨怀古这么说来,三司官员也无话可说。而徒元义提前与杨怀古主动提起肃贪之事也是重生的缘故,不然前生他可没有主动提起,杨怀古之后也掀起了整肃之事。
但前生的徒元义此时的注意力尚在前朝后宫,正与人斗智斗勇,总有不顺心之事,而突然发现这原配的父亲他的老丈人不用他说就给穷疯了的他肃贪找回了很多银钱用,哪里不感动于他的体贴忠心的?
刑部尚书问道:“也是在乾元二年,你府上的两个管家都换了,却是所为何事?”
杨怀古道:“大管家杨孝年事已高,我放他回去安享晚年;二管家杨德涉及我府上内务贪墨之罪,我将其撵出府去。这是我府中家事又与此案有何相关?”
刑部尚书道:“两家人此时却具不在京都,可是去了哪里?”
杨毅冷笑道:“我们如何会管两房奴才去了哪里?不知尚书大人可清楚府上的奴才每日干过什么,去了哪里?”
刑部尚书也不禁哑然,此事时隔日久,锦衣卫也只查出沐恩公府的管家都换人了,已然查不出他们两房人去了哪里,而府中的下人这几年也换了不少。申屠洪若是上沐恩公府求见,总要过门房吧,国公府一定会有人见过他,但是将管家具都换了,其他见过他的下人都卖了或撵了、甚至杀了,那就没有人能证明杨怀古见过申屠洪,自然也无法证明他收到过张德海的信。
徒元义也正是询问锦衣卫时知道这个情况,才知道这个前生尊敬的老丈人是多么果断的人,和邢岫烟说他“外表滴水不漏”。
如果是这样,即便周天福咬出他送过银子给杨怀古,那在官场中也是平常的。高宗时捐官都是平常,贾琏捐过同知,原著中贾蓉还通过戴权捐过龙禁尉,徒元义登基逐渐废除了捐官。而从周天福家搜出的账本上支出,并没有查到他送银子给杨怀古的痕迹。
但是张德海的案子最终还是杨怀古审定了的,如果他在之前收到过信,还如此定案,反而不去查个究竟反而任其被冠上贪/渎之罪而畏罪自尽,其用意就值得深思了。
杨怀古站在堂前,看着原告张志,道:“只因为令尊曾写信给我,所以他死了,你便要告我,这是何道理?你全家死于非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并未收到令尊的信件,也没有见到过什么申屠洪。”
张志当真没有想过杨怀古是这样的人,目光清正,厮文尔雅,虽然不是非常英俊,但绝对让人见之觉得就是好人。
张志道:“家父的案子就是在你手中结的,周天福升迁,家父背下所有罪状,你岂能不知?”
杨怀古道:“我奉圣人之命肃清内务府贪弊之事,是以委任张孝、王青二人巡查朔方内务府的产业。他们呈上关于令尊的案卷是人证物证具在,且已追还脏/款两万多两。事实摆在眼前,我又不是神,岂能尽知此中有疑?”
张志被问得哑口无言,三司只好押后再审。
杨家父子回到沐恩公府,此时四周还是有锦衣卫监视着。
沐恩公夫人董氏正焦急地等在正堂,见杨家父子回来,因问道:“事情可是了结了?”
杨怀古冷冷一笑,说:“了结?这只怕是刚刚开始。”
董氏惊道:“老爷,你不吓我。皇上不是信任你的吗?”
杨怀古沉默许久未答这话,只身回了书房,只有杨毅跟了过去。
……
邢岫烟在次日下午朝会之后听徒元义说了案情的进展,不禁蹙了蹙眉,她原以为贪污案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给周天福定罪,之后牵出杨怀古是很简单的事。
邢岫烟道:“周天福没有供认出杨怀古是他的上级?”
徒元义道:“听说用了刑了,也只涉及上驷院,往上的便没有了。周家搜出的账本上也查不出来周天福和杨怀古有关系。”
邢岫烟道:“你傻呀,不可能明写着是送杨怀古的呀,有没有可疑支出。”
徒元义也没有计较她说“你傻呀”,道:“这朕倒不清楚。”
邢岫烟又问:“那么从周天福家中搜出的财物估计有多少?”
徒元义道:“十三弟清点过,估计有三十多万两。”
邢岫烟叹道:“按内务府出身的人来说,他们除了贪污哪里能攒下这些家当?大周江山,当官的九成如此却不扼制,天下如何太平呀!”
徒元义也不禁有些动容,但是千百年都无人能解决贪的问题,每个人都有欲望。
邢岫烟盘算着,周天福现在因为贪污只被判坐牢,也否认了灭门之案与他有关,更是否认了和杨怀古有什么关系。
此案不尴不尬的悬着,他们向杨怀古伸出了手,却又打蛇不死,当真不爽,况且不打下杨家,如何能顺道废了杨氏。无缘无故废后,也难令天下人心服,到时她若真的封后,倒易陷于众口烁金,人言可畏之境了。
徒元义问道:“那在后世又怎么解决贪腐问题呢?”
邢岫烟道:“后世的未必适合现在。这个问题太大了,况且我在后世也没有真正当过官。”
邢岫烟暗想:事实上皇室自己都是敛天下之财,却又如何让当官的不敛财呢?孔子提出‘天下大同’的理想和‘三代之治’的谎言,其实并没有说过真正如何有效的去实现它。实现它是需要人的,你们用道德和有没有读过圣贤书的来判定用人,朝代兴亡更替两千年,其实足以说明这一套并不能实现“万世一系”。历史的发展并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秦始皇都做不到,徒氏江山只怕也难。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现在不想当皇后。
邢岫烟:“还是说说案子吧,三司真的便没有办法了吗?”
徒元义道:“朕逐渐收回内务权力自然是可以,但是并不能随意处置杨家。”
邢岫烟蹙了蹙眉,道:“如果他做过,不可能真没有漏洞。”
徒元义道:“如今且要看锦衣卫从广东将那两个人带回来审问。就只怕他们也已……”
邢岫烟却笑道:“如果他们遇害,那就又是一个案子了,是案子就要有做案人。越精细的人其实反耐破绽最多,因为他要修补一个漏洞就需要行动,而那行动会撕裂新的破绽口子。”
徒元义道:“若是找不到人呢?”
邢岫烟道:“找不到人也是嫌疑,官员外派,迟迟未到岗,事情又是如何做的,我依稀记得去年广东尚有进贡吧。官员若未到岗,下头总有呈报,他为何迟迟不派新的人下去呢?所以,错就有漏,我们只是没有查到结点而已。”
“那依秀秀之见,结点在哪里?”
“最大的结点当然是周天福了,他矢口否认与杨怀古的任何关系,他的利益点在哪里?如果张德海是他奉令做的,那么杨怀古才是主谋;如果杨怀古是他上头的人,索要过银两,那么贪腐案,杨怀古仍然是主谋;便是杨怀古真的清正廉明忠直善良,有更大的官来分去他的罪责,不是更好吗?一般来说,便是不诬陷拉人下水,也犯不着用刑都否认这件事。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邢岫烟心想:在现代有多少贪官被抓后,一点都不牵扯出人来的,世上有为了别人的利益自我牺牲的高尚之人,但这种人必然不是贪官。
徒元义也赞同的点了点头,道:“要再审周天福却还是做得到的。”
邢岫烟说:“我可以看看他的卷宗吗?”
徒元义笑道:“我知秀秀生得聪慧,但是你不需要避避嫌吗?若是让人觉得你因为自己的野心而不择手段扳倒杨家,这并不太好。”
邢岫烟道:“你只说是你要看,谁知是我看了?”
徒元义挑挑眉:“还得朕替你打掩护?”
邢岫烟眼波一转,说:“如何不行了?你没本事给我当皇后,便允我随时出宫微服私访或者探亲。”
徒元义哼哼,眯了眯凤目,说:“你若当了皇后,你就乖乖地呆在后宫相夫教子吗?”
邢岫烟笑道:“那也未必,只不过到底也有区别。你待我以妻,我敬你为夫,你待我为妾,我面上不能反对,但少不得心里却视你为……姘/头。”
徒元义伸头敲她的额头,嗔骂道:“找打的小篾片!”
邢岫烟也没有办法,她从前明明是写耽美小说的,但是遇上他只能仗着口才说书,结果成了他口中的篾片,她明明是文化人好不好?
第180章 石婉歹心
此时虽不能给沐恩公定罪, 他仍是涉嫌之身,三司未结案, 还尚要等涉案的张孝和王青到案。
他们无论如何是沾了张德海的案子的,便是和命案无关, 他们捏造构陷的罪也逃不开。他们去朔方时既然身负巡察的重任,便不能再说是周天福布置那些事, 他们只是为了省事就连张德海怎么死的都不核实, 若不核实调查,就有悖他们本身的职责了。况且张德海如果是畏罪自杀,那也只死他一人,可那是几十口人呀。若没有他们内务府巡察员的身份给张家定案, 地方上父母官不会不管几十口人命,地方官员看是皇家内务才会尽量少沾。
而此时皇帝令锦衣卫彻查周天福涉及的每一批贪渎,并令刑部的一个断案高手提刑官追踪张家灭门案的凶手和申屠洪的去向。此时朝中人也没有不明白风向的了,朝会是看向林如海的眼光都怪怪的。石柏因为官职尚小还没有这么惹眼。而邢忠这个贵妃亲爹却因为不是外朝官员一般不用上朝, 只需上衙去。
皇帝令刑部陆续呈上卷宗调阅, 刑岫烟前往两仪殿御书房,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不禁哀叹。
“怎么这么多?”
徒元义一边取了一道奏折看着,俊容似不染纤尘, 说:“你不是说要从细节中找到蛛丝马迹的吗?”
邢岫烟悲哀了, 看他的表情, 她真想化为泼妇去抓花他那张淡定的脸。徒元义凤目抬起, 露出一个有一丝恶魔味道的邪笑:“凡是都要有代价的, 皇后是这么容易当的吗?反正杨怀古没事,朕估计你还得当小妾。”
邢岫烟抓起一叠卷宗,徒元义大惊,指着她道:“放下!那是刑部卷宗,你敢用来砸朕?没有卷宗,你如何给杨怀古定罪?杨怀古定不了罪,你还想顺利当皇后?”
英明神武的肃宗皇帝呀,此时,卷宗的完好是重点吗?不是某人胆大包天欲袭击君王罪犯大不敬才是重点吗?
邢岫烟说:“当不当皇后是其次,他妈的,姑奶奶现在看你不顺眼,想要家法伺候!”
徒元义从御座上跑开,道:“你这母大虫,你敢打朕试试!”
邢岫烟呵呵,说:“姑奶奶我不正在试吗?”
徒元义绕到桌子另一边,说:“秀秀,你自己不顺利就想打朕出气,是何道理?”
邢岫烟道:“我为何不顺利?还不是你害的,我不爱和后宫女人一般见识,我只对‘治本’感兴趣。”
“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朕要罚你抄《女戒》!”
“我免费给你补课,学我们现代人的《男戒》!”
“朕不要学!”徒元义在她扑上来时,再次灵活跑开。
邢岫烟追了许久都抓不到这条武功高强的老泥鳅,而他居然笑呵呵气定神闲。
邢岫烟单手插着腰,说:“你给我站住!”
“你让朕站住朕就站住,朕的脸面往哪搁?”
两人一个追一个溜闹了好一阵子,邢岫烟仍没奈何,不禁计上心来,装作扭伤了脚,哇哇大叫,徒元义果然大惊过去扶她,就要叫太医。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说:“我看你往哪里跑。”
“你使诈!”
“兵不厌诈。”
“你只会在家里打相公算什么……英雌?”
邢岫烟道:“那我去外面打别人吗?”
徒元义无奈,只得哄道:“秀秀若不想看卷宗,就等消息吧,朕派人去五处下手追查,除非杨怀古真的是无辜的,不然五处中的破绽,只要突破一处,他伪忠的面目就装不下去了。”
邢岫烟问道:“哪五处?”
徒元义道:“张家灭门案的直接凶手是谁,此为一;张孝、王青能不能活着回京,若回京他们是像周天福一样呢,还是指证杨怀古,此为二;周天福和杨怀古之间的一切交集历史,此为三;申屠洪失踪案,追查他的家人、朋友,可推断他四年前的五月下旬有没有抵达京都,此为四。”
邢岫烟心道:不愧是皇帝,大手笔呀!
邢岫烟道:“还有一处是什么?”
徒元义道:“若杨怀古是伪忠,外面的事可以滴水不漏,但内部呢?朕原不想在三司定案前与他撕破脸,但若是摆明了要查他,锦衣卫进出沐恩公府,提审沐恩公府中人员,就查不出一丝疑点吗?杨怀古有那样的智商,府中人人都有吗?只不过这么做朕脸面上不好看一点。”
邢岫烟知道他之前是逗她玩,他是下了大决心要办杨家了,虽然他是个让她这小妾上位的“渣男”,不过轮不到她去当“完人”,展示高尚。
在什么“小三正室和虐渣”之上的,还有世间的公义,若是杨家涉及几十条人命,在内务府只手遮天,哪一点罪不比那些更重要?他们即是为私,但更大的是为天理昭昭。
邢岫烟道:“万一沐恩公真是冤枉的,那怎么办?”
徒元义笑道:“那说明你没有当皇后的命呀。”
邢岫烟柳眉倒竖,徒元义凤目盈盈看向她,挑眉:“你会信吗?”
邢岫烟道:“当然不信!”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看卷宗要紧,当然她想要当皇后,她要得到什么自己不会当世外人。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玛丽苏破天,想要什么就每一次有人奉到她眼前——尽管这一回他会。女人不要安于后宅,永不知外面的天地,不是她看不起女人,但她和后宅女人真没有什么好斗的。
正当她窝在御书房看卷宗时,紫玥来和她汇报,给石慧的添妆准备好了,问她要不要过目。
邢岫烟拍手叹道:“唉呀,我这几天都差点忘了,小慧和玉儿要先后出嫁了!”她不是在关注杨怀古的案件,要么就是回应老圣人的书稿,她作为老圣人的读者,还得给老圣人写“长评”。另外每天还练武三个小时——因为上回遇到行刺,不会武功要徒元义保护刺激了她。她觉得学了更好的武艺就不用怕蛇了,不会成为男人的累赘。蒙徒元义指点,正在练一套剑法和徒手博斗救命八招,比防狼术要复杂一点。
邢岫烟又问:“给玉儿的也准备好了吗?”
石慧在初四出嫁,而林黛玉在初六,这两姐妹都不用去对方家喝喜酒了,时间也真是巧了。
紫玥笑道:“自是备好了。”
忽然坐在上首的徒元义语气怪异地说:“都说女子向着夫家,你就知道将朕的东西往娘家搬,这还不够,就你多姐姐妹妹。”
紫玥是近前侍候的人,自然是知道帝妃相处日常的,只低头笑,不敢插嘴。
邢岫烟笑道:“我现在还有弟弟了呢。”冬天寒冷,邢岫烟怕邢李氏早起带弟弟进宫劳累,要是哺乳期受个风寒什么的麻烦得紧,所以才没有召她进宫来的看看弟弟。况且,黛、慧二女出嫁,且又传来苏馥儿怀孕的事,邢家此时也正忙呢。
徒元义道:“也不知你的弟弟会不会像你一样调皮。”
邢岫烟笑道:“我以前可乖了。”刚穿来那会儿,哪里敢在古代乱来,就跟着妙玉学习诗书。
徒元义瞟着她,眼神交流:所以你就光祸害朕一人。
邢岫烟不去理他,起身说要去瞧瞧,徒元义说:“你贪走了朕的好马送姐妹,就石家姑娘没有。”
邢岫烟叹道:“小慧没有去朔方,便是没有,她也明白事理的,再说姐妹之间也没有这么计较,小慧不是这种人。”
徒元义想想石家和襄阳男爵戚家,说:“今后你三人凑一起养马,就她没有,原是没有什么,怕也会有什么了。”
丈夫的身份本就差姐妹了一点,若是这些都不一样,年少不在意,但是年岁久了,心里失落总会冒上来的。
邢岫烟原自信石慧的为人,她想:石张氏之为人虽然和善大方中透着精明老练,但石慧却不失赤子之心。
但是听徒元义这么说,她却也以己度人:如果是自己这么心大的女子,易地而处只怕面上不如何,过后也会一想,那她又怎么能让石慧心中不想呢?心中不会想的不是凡人。
阿拉伯小马她虽然喜爱,特别是阿金就养在北苑,她隔一天就去看看,但还是妹子更重要。
“我将阿金给慧妹妹吧。”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是呀,你送你妹子后,朕还能少得了你?”
邢岫烟不禁莞尔:“那圣人你想怎么样呀?”
……
十二月初二,襄阳男爵之长子戚志城带着一众王孙公子去石府催妆。石府此时宾客盈门,在戚志城一连写了四首催妆诗后,石府方抬出九十八抬嫁妆,再有亲近的林、邢、张、李家各有添妆,以至到了一百二十八抬,诸多宾客看了暗暗咋舌。石家当年虽然被贬,怎么如今仍是这么豪富?
石家有琼州、福州、云南三个方向的商队往来,平日生活也不像贾府奢靡无度,二十年来确实积累不少的家底。而戚家下聘也是拿出了十二万两的巨资,石家嫁女当然不能少了嫁妆了。十二万两绝对是能让宗室郡主都羡慕的数了,十两银子在农村都够一家糊口了。
再有太监来传旨,大家并不意外贵妃会给义妹添妆,但是皇上居然在贵妃准备的四抬添妆之外,也添了一样吸引人眼珠子的稀罕之物。
大家只见一个太监牵了一匹黑色的小马驹来,小马驹的头上扎着一朵大红花,憨态可掬,十分可爱。而且它四肢修长,尾巴时不时耸起,与中原马和蒙古马很不一样。
还是摆香案接旨谢恩后,贾琏站在石柏、石聪身边说:“这可是千金都买不到的西域宝马!是伊梨将军从波斯买来进贡的,是为了改良我中土的马种,连小马驹统共不过二十几匹,也只贵妃娘娘有这脸面了。表妹真是有福!”
众宾客一听不禁艳羡万分,石柏都不禁惶恐,石家几代家教都是要禀持中庸的。
接圣旨封赏时自然是所有人到场,石慧明日才出门子,自然是看到了圣人和贵妃来添的东西,她心底感动,想想明日将走向另一段人生也不禁流泪。但是紫绫等婢却引她看那匹小马,石慧远远一见是爱得不行,顿时收了眼泪。
紫绫道:“早前奴婢和金纱去林府送回礼,就听二小姐身边的丫鬟说过这马呢。听说在西域和传说中的汗血马齐名。”
石慧道:“娘娘这也太有心了些,如此为我破费。”
金纱笑道:“娘娘素来疼惜女孩儿,这自己妹子自然更偏疼一些了。”
忽然见石婉儿走了过来,宝钗今日也是帮着石张氏招呼亲朋女眷,管不及她了,才被她溜了出来。
石婉儿开始时自然是极不喜欢那比她大不了几岁的新母亲,但是宝钗嫁给石礼一个月不到就完全抓住了石礼的心。但教她有什么怨言,反而是石礼对她严厉责骂,而宝钗还能偏帮护她,次数多了,石婉儿虽然习性改不了,宝钗的话倒能听得三分。
石婉儿看着院子堆不下的嫁妆,还有刚才太监来宣赏,主人宾客齐齐排列跪迎恭听的排场,再有皇帝娘娘添妆的荣光,和那些自己从所未见的珍宝,不禁红了眼睛。
石婉儿道:“小姑姑,娘娘这么疼你,你何日给我也引荐一下。”
石慧近来都在备嫁,绣制嫁衣,而自从有了宝钗这个大堂嫂,还尚能治得这个侄女三分,她清净了不少。
石慧道:“娘娘也不是什么人都想见的,必要书读得好,规矩学得好的她才会见。不如婉儿跟着嫂子好好学,哪日你的才学好了,娘娘自然会见了。”
石婉儿道:“你不过托辞,有好处就自个儿拿着,就见不得我好。”
今天是晒妆日大喜,石慧哪里有心情和她争,更没心情教育这个侄女,身边的张嬷嬷赶上前了提醒:“婉姑娘,你这说的什么话来呢,今天大喜的日子,快些不要闹了,不然礼大爷可是不饶你了。”
石慧借机被丫鬟们簇拥着回屋了,屋外有人守着,就要防石婉儿进来,她们可推托石慧正忙着,不便招待她。
石婉儿看着石慧不由得欲绞碎手绢,便是新太太,娘娘都派人通过叔祖母赏了点东西给她,偏娘娘不知道她这个人。新太太得到赏赐,其实心里是很高兴的,爹也更看重她。新太太虽然会给她东西,可她想要娘娘赏给她的那西域玛瑙珠串,新太太却是不给。
她们人人都有许多宝贝,人人皆有体面,就欺负她一个没有娘的,她看着满院红绸喜庆,心中的怨恨让她想将这些都烧了。最好小姑娘嫁去戚家不得她夫君喜欢。
石婉儿发现宾客们全都去一睹圣人亲自给小姑姑添妆的西域宝马了,就连女眷们和府中的丫鬟小厮都伸长了脖子探看。
石婉儿看向大堂上的纳征时戚家送的一对活雁,后来石府一直有丫鬟精心伺养着,这是明天石慧出门子要带去夫家的。
石婉儿看看现在是没有人注意了,她悄悄走过去,那对大雁虽然翅膀和双脚被绑住,却还神气活现的。
石婉儿眼中淬了毒液一样盯着,想起叔祖一家如此辱她,什么都给小姑姑不给她,还有小姑姑就是不给她引荐给贵妃,害她得不到别人有的好东西和体面。
是你们没有一丝良心,不能怪我!
石婉儿心中一发狠伸手抓住一只大雁的脖子,那大雁虽然被绳子束着飞不了,但还能扑腾,石婉儿因为它弄出声音来,紧张之下心底反而更加发狠,手上用劲将大雁的头抓紧一扭。
“你干什么?!”忽然听得一声娇叱,石府的二等丫鬟冬雪今日负责茶水,此时大堂里面有些贵客用过的茶碗要收,她正带了两个小丫鬟来收拾,在门口就见石婉儿一人在堂中,抓着一只雁子。
“血!”忽然一个小丫鬟惊叫:“婉姑娘将雁子弄死了!”
石婉儿本是想悄悄进行的,她不贪心,弄死一只就偷偷溜走,却没有想到竟被人逮个正着。死雁子从她手中掉落,她看到几个丫鬟惊恐地盯着她,吓得转身就跑。
但是几个丫鬟哪里会放过她,冬雪忙喊了原留守大堂的丫鬟小厮,他们都去看西域宝马和赏赐添妆了了。那些下人们大惊,他们没有看牢地方,反而一时得意在外头参和,这也是失了规矩,如今还让人将雁弄死了,这可是不吉利的,他们少不得被牵累。
冬雪第一时间去内院禀报石张氏,到了屋里,只留协助管家的王熙凤和宝钗。石睿已经携了新婚妻子李彤外放为县令,石聪尚未成亲,京都的小辈媳妇中只有她们最亲近了。
冬雪绘声绘色描述,并且强调当时她们已经慢了一步,来不及在雁子死前阻止石婉儿。
石张氏听说后,只觉脑袋就一阵阵发疼,宝钗也直欲晕过去,忙让莺儿去告诉石礼,又让文杏带着两个嬷嬷去将石婉儿拿来问话。
王熙凤心底也暗道不妙,但是她是有多年掌家经验的,她扶了石张氏坐下,劝道:“舅母,此时先行补救才是正经。”
石张氏却一时间哪里顾得了那许多,只恨从心中来,哭道:“我哪里对不住她了,慧儿哪里对不住她了,她要如此害我们!”
宝钗跪了下来,道:“婶娘,我知此时我便是说一万句对不住也是枉然,总之是我们婉儿的错,我没有教好她!”
石张氏深知石婉儿,她早一步领教过,此时虽恨,却见宝钗如此态度,哪里怪得她来?宝钗为人,在婆婆辈就没有人会不喜欢的,自她嫁了石礼,石张氏对她是极为满意的。
石张氏道:“你起来吧,这事不怪你。”
此事自不能瞒着石慧,她知道时,尽管她是极其刚强有主意的人,也不禁一阵气苦。此事却还得瞒着外人宾客,便是她身边都暂时只有紫绫知道。
石慧悄悄赶去后堂,此时这里没有外人,但见屋里石婉儿跪在地上哭成泪人儿,叫着自己不是故意的。
石慧走了进来,冷声说:“不是故意的,你好好的去抓那雁子做什么?”
石婉儿见了她来,不禁一惊,却道:“我怎么知道那雁子只碰碰就会死了?怕是本来也活不久……”
石张氏怒喝:“你给我住嘴!”
石聪拿着那只死雁,看了看说:“雁的头颈骨头都被扭断了,还有出血,可不是你口中的轻碰了一下可造成的。”这是使了吃奶的劲扭死了雁子。
石婉儿对上石聪的目光,不禁缩了缩,这个堂哥在福建就待她不好,但那时他也是寄居在二房石枫家,石婉儿的目光也不在他身上,交集不多。只有到了京都,她才对三房叔祖家的叔叔姑姑都怨恨了起来。
这时石礼闻声赶来,石婉儿连忙嚎陶大哭,叫着娘,石礼哪里去理她,只跪到石张氏面前赔罪。
石张氏道:“事已至此,明仪你也不必多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石字,是以从前我们将婉儿当自家小辈,便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也都觉得她还小,一直宽容她,教导她,不忍轻易放弃她。但是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可见对我们的怨恨只怕不是你能想象的。我便是不明白,我们哪里欠了她了?她这是要咒慧儿一辈子不得好呀!”
石慧跟着抹泪,哪个姑娘对自己的婚礼没有期待的?这雁子死了是为不祥,现代人尚且忌讳,何况是古人?
还是王熙凤处理了一会儿庶务,又进内屋来,听了石张氏的话,忽灵机一动,说:“舅母倒也不用这么想。今日圣人娘娘均有大笔添妆,便是雁子死了小有不顺利,然而却有这大吉大利大福大贵压着。当初娘娘进宫前,我还曾和她说笑,说她后福太大,前头得压压,才受得起呢。如今娘娘不是大吉大利荣华无双吗?表妹你也宽心。”
王熙凤当真一张巧嘴,如此一说石张氏和石慧果然觉得好受多了。
石聪也安慰了两句,又说:“我且去坊间寻寻看,能不能到哪寻着雁来补上。”
这事石聪还是偷偷问了贾琏,石聪知道贾琏混迹京都王孙公子间,乡绅人脉多,市井坊间也熟悉,绝对比石聪这样的清贵进士有门路。时间紧迫,问他比自己跑上跑下成功率更高。
贾琏先是吃了一惊,想了想道:“要说这雁子,大冬天的你到别处临时还真不好找。我倒知道西宁郡王的侄儿金浩仁素爱养鸟,这回他来京都长住啥都没多带,就是好些漂亮机灵的鸟儿,雁子只怕也是有的。”
金世越领了朝廷差事,办得好只怕是要住京都当官儿了,且金世越知道萧凯要长住京都,所以他胡汉三又要回来了。儿子金浩仁今年才十五岁,他和妻子也有意在京都给寻门好亲事,朔方到底比不上京都的选择多。
石聪苦笑:“金家高门,我们素无交情,哪里开得了口呢?”原本他还想买一对来,但是金家豪富,哪里需要贪几个钱而卖雁子。
贾琏笑道:“我陪表弟过去问问,他能否割爱吧。”
贾琏带着石聪上门西宁郡王府,倒是有西宁郡王世子金浩倡与堂弟金浩仁一起见了他。金浩倡是“吉祥三宝”——三位亲王的同班同学,他们都“毕业分配到工作了”,过了年就“十九岁高龄”的金浩倡却还没有正式工作。开年后,应该要进京都禁军去历练,毕竟他是下一任西宁郡王。
贾石两人说明来意,金浩仁虽然舍不得,但是贾琏开口,面子总要给几分。
于是将养在百鸟园中的一对雪雁给了石聪,石聪千恩万谢,带了一对雪雁回去。
戚家当天倒也没有在意这对雁子不是纳征时的那一对了,早知新娘来头大,又是书香世家之女,高高兴兴地娶进了新妇。
襄阳男爵原是二三流的勋贵了,此时娶进这样的新妇来,倒是让许多同样的勋贵之家艳羡不已,且不细数。
第181章 僧道现身
石慧出嫁后第二天就是黛玉出嫁晒妆了, 其排场之大自然又胜于石家,新郎新娘的爹官都更高,古代完全是拼爹的时代。
林府晒妆自然一切顺利,很快就过了黄昏,宾客渐散。
……
这时林府后门被清场了, 林如海得到消息亲自到后门恭迎, 徒元义陪着邢岫烟在几个微服锦衣卫的护卫下过来。
他们也刚刚偷偷去邢府瞧了邢岫烟的弟弟, 徒元义还揽了给孩子起名的重任。明日黛玉要出嫁,邢岫烟怎么也想来看看她, 总觉得有一肚子话想和这个“女主角”说, 倒没法集中心思看周天福的卷宗了。
她到底还是偏心黛玉一些,石慧出嫁时她的心情没有如此, 恐怕这是后世每一个黛粉的情结。
黛玉见到邢岫烟居然男装打扮溜出宫来看她, 感动得热泪盈眶, 孙夫人此时大着肚子, 笑了笑也退出院子,留她们姐妹私话。
黛玉扑进邢岫烟怀里, 雏鸟情结地叫着“大姐”, 孙夫人虽然待她也挺好的,但在女性亲人中可如何也替代不了邢岫烟在她心里的地位。
邢岫烟抚着她的发, 淡笑道:“我的玉儿明天就要出嫁了,我怎么也想看看, 明天白日里我却不能来了。”
黛玉落着眼珠儿, 说:“但教我今生也有大姐, 我再不觉自己悲苦了。”
邢岫烟笑道:“玉儿若觉自己悲苦才是有趣了。你有一品大员的爹爹,嫁得如意郎君,家财万贯,如何也轮不到你悲苦。”
黛玉笑道:“可我觉得一切都是我遇上大姐后才变得越来越好,大姐是有福之人,大姐会将福气传给我。”
“瞧这小嘴,怎么跟你凤姐姐一般?”
姐妹两说着,便如从前一样,携手在黛玉的炕上说闲话。
邢岫烟八卦问她和萧世子是如何“谈恋爱”的,黛玉羞恼不已,哪里肯答。
邢岫烟笑道:“你这会儿子臊,明日怎么办?”
黛玉却是不服人的性子,反问:“那大姐是如何谈恋爱的?”黛玉与她处久了,许多用词也是受影响了。
邢岫烟叹道:“我都没恋爱就被选进宫去了,圣人当初又是个死要面子之人,他心悦我也是不肯先说的。所以,圣人哪有萧世子那样有情调呀!”
黛玉道:“我瞧你们好得很,圣人对大姐再好不过了。大姐不喜欢那些礼教规矩,圣人竟是将大姐护着,一丝也不忍让那些世俗的风刀霜剑伤害到你。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不是看他说的什么话,而是他做的事,也看他在灵魂上对你的认同,大格局上爱护着你敬着你的心意。”
邢岫烟讶异:“你竟会有这番感悟!”
黛玉心想:若说好话,当初宝玉表哥说得可讨喜好听,但是他不会为爱承担,为爱努力。荣府当年轻慢她,但是她在朔方就算做过出格的事,她也是被宝贝着的。她也愿意回报他和他的家人对她的爱护。
黛玉微微一笑,说:“大姐,我长大了。”
邢岫烟叹道:“对呀,长大了。”
黛玉看着她,面容带了一分庄严,说:“我会把握机遇,我会像大姐一样坚强、宽容、勇敢、承担,也会像大姐一样看待这个世界,会对百姓抱着理解和同情。”
邢岫烟不禁看着她发怔,黛玉道:“姐姐从贫寒中走来,却一直很坚强,没有怨天尤人。姐姐从小承担着家计,也担起家人和姐妹的幸福。姐姐待人总有一份真心的宽容和理解,我也会学习的。”
邢岫烟道:“我也没有这么好,我觉得玉儿才是个好妹子,才值得一切最好的,以后也定是平安幸福的。”
姐妹交心自是赏心乐事。
邢岫烟又从一个包袱中掏出两本册子出来给黛玉,只见那华丽的封面上是两个篆体的“春宫”。黛玉就算不看这类书,也知道这是传说中的“禁/书”,到底女儿家十五六岁是知事的。
“姐姐,你怎么拿这东西来?可比《西厢》还让人说道。”黛玉紧张又羞怯地侧转过身去。
邢岫烟看看黛玉宝宝,她现在做的事是不是崩仙子的人设?黛玉宝宝原著中至死冰清玉洁,连袭人当了屋里人,她也只明白袭人的月例升为二两,能被叫一声“小嫂子”而已,却不知她和宝玉比别人更亲密的肉体关系。所以,她自也不懂和未来姨娘争宠,不知口口声声心能给剖开来给她看的宝玉同别人肉体上身亲近,灵魂上其实也亲厚。
但她还是要做污染神女的事了。
邢岫烟笑道:“玉儿明日出嫁,洞房花烛时,男女之事不可不知。”
黛玉脸红得滴血一般,邢岫烟轻轻说:“到时……你可别怕。这……男人嘛,不管怎么样,总是喜欢搂媳妇的。那个……你自己晚上看看书,有些图文解释的……”
她将两本春宫放到黛玉面前,黛玉还在推拒,邢岫烟塞给她。她若是被哪个现代黛粉见了,怕对方登高一呼,群粉响应,然后来群殴她。不过,为什么她会有贱贱的成就感呢?
黛玉怕是快要哭似的,邢岫烟拉过她的手捏着,笑道:“你还未见过我弟弟吧?”
黛玉道:“回来后便没有出过门了,很是该上门去拜见义母。”
邢岫烟笑道:“我娘自是知道你要忙着出嫁的,过些日子便能见,岂会非要急于一时呢?我弟弟很可爱呢。”
黛玉温柔一笑说:“弟弟若像大姐,自然是极漂亮的。”
邢岫烟调笑:“妹妹若想生个漂亮娃娃,看看我送的这书定是有用的。”
黛玉嗔道:“姐姐都没有生娃娃,我只听说馥儿姐姐怀了宝宝。”
邢岫烟笑道:“我不是等弟弟出生后再怀吗?不然他舅舅岂不是年纪比他小了,那可好玩得紧。”
黛玉一乐,笑着说:“便有许多比我大的人该叫我姑姑呢!”
邢岫烟知道是贾家那些族人中许多人辈份都比黛玉低,还有林家五服之外的族人现在因为林如海位居大学士,也有几房读书人过来依附,均是比黛玉辈份低的。
黛玉这一笑,邢岫烟看着她绝世的容颜有些痴了,那是对于美的单纯崇拜,是一个“母亲”对于自己“女儿”的一种骄傲之情,是女性骨子里的一抹温柔慈爱。所以,邢岫烟虽有男人婆的一面,但她和男人是有区别的。
邢岫烟胸中涌起一股热烈的情感,说:“妹妹,我给你梳头发吧。”
林家内中豪富,自然有徒元义工厂生产的玻璃镜子,姐妹俩到了镜前,邢岫烟在她身后,给她解了发髻,拿着暖玉梳为黛玉梳着一头乌发。
邢岫烟美目泛着波光:“妹妹还记得吗?当年我还瞎着,妹妹也曾给我梳头发。”
黛玉笑中含泪,说:“怎么不记得?我便觉姐姐的头发长得真好。”
邢岫烟道:“那会儿我偏生还有白头发,总是美中不足的。”
黛玉那时见到这样美的头发中竟然发现一根白发就忍不住叫了出来,邢岫烟是瞧不见的,忙让她帮着拔掉。
黛玉当时却是心疼邢岫烟小小年纪就要撑起家计,损耗精力过甚,才至双眼失明、早生华发。她从白发中揣测其中贫寒出身的邢岫烟的女儿家悲辛,不禁偷偷为她抹泪。因还不知道邢岫烟傍上她的“皇帝叔叔”,心底更对邢岫烟有一分善良的爱护。
两人此时均不由得想起从前点滴,黛玉道:“姐姐现在是再没有生白发了吗?”
邢岫烟一边梳着黛玉的如瀑秀发,一边回视镜中的她,笑道:“如今是没有,将来我老了还是会有的。”
黛玉有感无常,说:“花无百日好……嗯,现在不能说这个。”
邢岫烟从镜中看她,虽然晚上灯火不亮,视线仍然对上了,邢岫烟道:“花无百日好,人无再少年,但若能爱你所爱,行你所想,珍爱自己的赤子之心,便也不枉了。我知妹妹其实最不喜世俗,萧家与旁的官宦之家不同,倒真是适合你,我想你的这颗真心,总不会被贱踏。这个才是姐姐最开心的。”
“但也免不了别人不这么想,总会说道短长。”
“上天给我们机会已经足够多了,还不能让人说一句不好吗?会说你的人其实都比不上你,不是吗?如果让你选择,是自己幸福好,还是成为那些不幸只能说道别人的人好呢?”
黛玉豁然,微微一笑:“自然是自己幸福好。”
邢岫烟将她的头发简单挽起,插上一支玉簪子,看着她镜中的如玉如雪的年轻容颜,说:“明日妹妹便要梳妇人髻了,头发这样全都盘起,倒也俊美风流。”
邢岫烟又从包袱中取出一套宫廷秘制的胭脂和眉黛来,她平日不用铅粉,但是古代的胭脂、眉黛还会用上一些的。黛玉也是,从不用粉涂脸,她冰肌玉骨,白得会发光。
邢岫烟又取了一条绣着鸳鸯并蒂莲的红盖头来,说:“回京后,我差点是忘了,如今我少动针线,只能给你和慧儿绣了红盖头,全我们姐妹当日敬拜过皇天后土,发下的誓言。”这是她们姐妹定亲时开始做的,在去朔方前就绣好了,一直放着,因为杨怀古的案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真的险些忘了。
石慧那里早些天和就朔方来的一些小礼物一道送去了红盖头,但黛玉这边因为一道北狩了是不用送礼物的,一直没有给。
邢岫烟展开红盖头,调皮地将黛玉的头盖住,红绸覆面,像是掩住了一世迷梦。
邢岫烟掀起盖头,看着黛玉一张稀世俊美的容颜,邢岫烟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调笑道:“娘子!”此时她正穿着男装,丰姿俊逸,倒真像一个翩翩绝世佳公子。
“姐姐,你坏死了!”黛玉嗔道,握着小拳头抗议。
邢岫烟却哈哈大笑,跳起了新疆舞几个经典动作,唱道:“掀起你的盖头来,我让看看你的眉~~~”
黛玉看着她跳着欢快,又是害羞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唱完跳完,调戏完仙子,邢岫烟才觉心满意足,但将盖头叠好放在梳妆台上。
黛玉就没有见过这么野这么闹的,从前的姐姐规矩多了,外表看着像是个诗书风流的大家闺秀,现在只怕是圣人将之纵得这般了。
邢岫烟执着她的手,说:“妹妹记住,一生一世什么都可弃,莫负真心。不管是他对你的真心,还是自己的真心,其他的都没有这么重要。也不要为无常之事伤怀,因为人生无常才显得人生更珍贵。不要把有限的光阴耗废在感遇伤怀上,因为最令人伤怀的不是无常,而是上天给了你燃烧青春的机会,你没有燃烧,年华飞走,无常已至,无力回天。原是得天独厚的惊才绝艳却庸禄一生、违心一生活着,才是最可悲的事。”
黛玉扑在她怀中大哭,却不是因为伤心。
……
林如海秘密恭送帝妃二人从后门离开,他们不想声张,学士府自然不用大开中门了。
徒元义在马车中看着媳妇,说:“你可别再多来姐姐妹妹了,不然,不但朕得给她找婆家,她要出嫁还得陪你出宫来瞧她。”
邢岫烟呵呵:“我说我自个儿出来就好,偏你说要陪我一道来。”
徒元义道:“朕觉得你不可信,不看着你,你在宫外瞎胡闹怎么办?”
邢岫烟不满:“我何时瞎胡闹了?”
徒元义说:“还少了?”她正经大事能处理得好,但是琐碎的小麻烦是不断的,性子中有鸡婆性,又是极其护短的。
……
翌日,萧景云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带着庞大的迎亲队伍,旌旗招展地从定中侯门前往学士府迎亲。
学士府前后鞭炮啪啪啪响,礼乐声阵阵,喜娘扶着新娘拜别了林如海夫妻。林如海眼中含泪,他终于养大了黛玉,并且看着她出嫁了,少不得叮嘱一番。
林家五服没有人了,便由贾琏这个亲近的表兄背了黛玉出了学士府,送上那顶形象华美无比的花轿。
如苏馥儿、石慧都是十里红妆让京都传为美谈,而林黛玉自然是也有各家添妆,包括贵妃的心意。前后居然有两百三十二台嫁妆,这还不算新娘的百万压箱银子和她产业的地契和作坊契书。
定中侯府大宴宾客,一时多少才俊聚集,勋贵宗室、文臣武将、文武恩科同科好友、还有江湖侠客或世家均来了。聂家却是湖广人,聂夫人尚有亲兄长在世,自然赶了过来参加外甥的婚礼。萧景云敬酒敬到两眼也有些发花,还是萧侯帮忙解围。
到了戌时末刻才回到新房,早前拜堂后就掀了盖头了,此时黛玉已在嬷嬷的帮助下洗漱,换了装束。
嬷嬷丫鬟具都退了出去,萧景云看着媳妇喜悦之下有些傻了,他轻轻坐在她身边。
黛玉见他一时不说话,压下羞意,问道:“你可是酒喝多了?”
萧景云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黛玉扭过头去,说:“我好心问你,你偏又来!”
萧景云握住她一只手,她轻轻挣了一挣,他自握得牢,她也由他。
萧景云说:“我真没有想到,我能遇上你,你想过能遇上我吗?”
黛玉摇头,萧景云道:“你别看我爹和娘一任玩心,其实我小时候养在祖父身边,他对我的教养极严。自我不满四岁起,每日四个时辰读书,四个时辰练武,余下的时间才是吃饭休息,非年节几乎不能休息。我很少出门去玩,小时候便是娘亲与爹爹在家,要带我去玩,回来祖父还是要教育我,不可荒废学业,耽于嬉戏。所以,小时候我很寂寞,真想有个人在我身边。”
能考中文探花武状元天赋和勤奋都是必备条件。
黛玉静静听着,道:“我小时候是有过弟弟的,但是后来弟弟没了,母亲伤心之下也走了。去了外祖母家,便是外祖母疼爱我,终和自己家不同。当时也极是羡慕旁人都有兄弟姐妹,偏我孤零零一人住在别人家。直到回了扬州,爹爹再不让我去外祖母家了,我可以自在些,但仍是寂寞。后来姐姐来了,我才过得开心。”
萧景云笑道:“从前倒是娘子比我幸运一些呢,你有姐姐疼爱,我便没有兄长疼爱。”
黛玉道:“可你有娘呀。”
萧景云道:“以后也是你的娘了,我把娘分一大半给你。”
黛玉微微一笑,说:“我可不能把姐姐分大半给你,姐姐是圣人的。”
萧景云笑道:“你姐姐是圣人的,娘也是爹的,但你是我的……嗯,我也是你的。”
他揽过她,拥在怀里,说:“娘子,你喊为夫一声夫君好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喊了一句,他轻笑说:“娘子,时候不早了,咱们早点歇下吧。”
他放下了红帐,拥了她倒下,随心而行,但两人都是生手,这事却也要技术的。萧景云也不嫌尴尬,从枕头底下翻出他爹送的孤本图册来研究翻看。
黛玉瞧了不由得好笑,心中想起贵妃大姐昨日偷偷和她说的关于相公的通房小妾之类的事。
黛玉也不说破他的糗,只说:“你……你昨日没细看……”
萧景云笑道:“我怕晚上想你睡不着,今天反而误了大事。”
终于研究了精髓再试,他才如愿以偿,中途有时又看看,黛玉也没有精神管他了。洞房花烛夜的美妙自难用言语尽述。
……
寒冬腊月,家家户户都准备着年节之事,明日又是腊八了,官道之外倒是人来人往,不下于春秋繁忙之时。
京都南城门外,衣衫蓝缕的一僧一道行乞,行人见了他们,有的同情,有的厌弃,但是乐于与他们攀谈的却是不多。
癞头和尚茫茫大士观京都气象,叹道:“这京都王气果然不同凡响,你我可得小心了。”
跛足道士渺渺道人说:“但贫道见这王气实在奇怪,甚不合术理。二十年前,你我便推算出中原终究运尽,也正合唐时《推背图》三十三象‘丙申巽下兑上大过卦’。其有谶言:‘黄河水清,气顺则治,主客不分,地支无子’,颂曰:‘天长白瀑来,胡人气不衮,藩离多撤去,稚子半可哀’。可见‘真龙出关外,反客为主,实气数使然也。’”
茫茫大士道:“即便关外将出真龙,与我等修士却无干系,那神瑛侍者与补天石历经红尘之事才是要紧。”
渺渺真人叹道:“八年多以前,一场天地异象,我们竟然被震得损了修为,在山中困顿八年方出!可见若不早日修成正果,我们也不过是蝼蚁!”
茫茫大士道:“如今却一直得不到警幻仙姑的指示,若非我们被困八年,误了仙子大事,仙子发怒,不再渡我等修得仙身了?”
渺渺真人哀叹:“你我好不容易修成如今这模样,怎么能轻言放弃?警幻仙姑说过,若我们助神瑛侍者历红尘富贵之梦,赤瑕宫当也会有所提携。”
一僧一道自然谨仰位列“阐教十二金仙”的赤瑕宫的灵虚真人,那可是仙道正统圣人元始天尊门下入室弟子。
茫茫大士却道:“便是帮了补天石一场,娲皇宫若是念我们一分,也是好的。”
一僧一道想要进京都城去,但是守门官兵却不让,但是他们哪里拦得住二人?
一进城,两人就往富贵人家云集的西城行去,原是想去荣宁街,但是未到荣宁街就见有贫寒百姓蜂涌往一个方向,壮年男人和老弱妇孺皆同行,京都官差衙役见了也只维护一下秩序。
茫茫大士拉住一个百姓,问道:“贫僧有礼了,敢问这位小哥,前方发生何事了?”
那位小哥虽也急着去,但是看一僧一道衣衫蓝缕生出同情之心,道:“前方是定中侯府,昨日侯府世子娶了世子夫人,侯府大喜正在施米施药。贫寒百姓去了,无论男女老幼均能分到一升米呢,听说侯府还请了三位大夫为贫寒的生病百姓看诊,诊金由侯府垫出呢!你们二位也可以去看看头和脚吧。”
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不禁心口被捅了一刀,这是说他们的癞头和跛足吧。
渺渺真人脸上仍挂着高人的微笑,叹道:“当真是积善之家了。”
那小哥有几分骄傲,道:“可不是吗?这上一任侯爷可是镇北大将军萧朗,现在的侯爷虽然有惧内之名,但人还是不错的。如今萧家世子娶得如此佳妇,自然是积善积了功德之故了。”
茫茫大士笑道:“你又知道他们娶的是佳妇了。”
那小哥道:“这满京都少有人不知道的!萧世子娶的可是文渊阁大学士林如海的千金!林家也是积善人家,时常施粥施药的。”
“你说什么?”
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到了定中侯府附近,就见百姓排起长长的队伍领米,府外搭起了棚,有三位大夫给贫寒百姓看病。
两人混在人群中,不久又瞧见了侯府大门中出来一对丰姿俊美的中年夫妻,贵气而潇洒,正是萧侯夫妻。
百姓们便要跪下,萧侯摆摆手,说:“大家不要多礼了,天气寒冷,领了米就回家准备过腊八吧!”
“谢谢侯爷!”
萧侯笑道:“不用谢!要谢就谢皇上和太上皇吧!太上皇给我儿指了门好亲事,我儿娶得佳妇,本侯开心!萧家世沐皇恩,本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恭喜侯爷和夫人!”
“祝世子与新奶奶百年好合!”
“世子和新奶奶早生贵子!”
“侯爷子孙满堂!”
百姓们纷纷说着吉祥话,萧侯在百姓间拱着手,笑成招财猫。
“好说!好说!”
第182章 僧道中/枪
一僧一道见到那传说中的侯爷, 他气度朗朗,阴德积累之故,福泽深厚,那夫人也是好相貌,按面相来说是一生顺遂长寿得意之人。命中便是有些小风波, 那也不过是带来更大的福泽。
渺渺真人又细看, 惊道:“他们原就是富贵命, 但好像贵上加贵了,定是遇上互相助长福运的贵人了!”
茫茫大士惧道:“刚才那位小哥说他们家娶的新妇是林如海之女, 不会是那林黛玉吧?林如海不该是死了吗?当年, 我们……”
“别说这事了。”渺渺真人打断他,有些事两人心知肚明, 过后却是不能明说出来的。“我们赶紧去查个清楚。”
为了全警幻仙姑的司命薄上的批命, 他们也一直配合, 好生一翻布置。林家累世单传, 诗书之家,代代多有积德行善, 原不该绝后, 但是他们偷偷动了人家的祖坟,让林如海在险恶官场运道是差上加差, 险上加险。
然而,林如海后来搭上肃宗, 病情转好, 又在江南大案上立下大功, 他就去重修了祖坟,而两人却还因八年多前的天地异象坏了修为困顿于深山不得出。
两人原是不敢做这事,这是会沾上因果的,有损修为,大劫时会艰险之极。但是如果是上头有大能者,这些人间的因果是帮助大能历红尘劫,他们对大能者修行就有功劳恩情了,大能者之后若能提拔他们,比他们自个儿修行好多了。
古代人间社会是个拼爹的地方,而修仙界却是个拼师父的地方。且看现在的成圣的大能,从前全是鸿钧道祖的弟子,十二金仙是原始天尊的弟子,便是后来的小辈神仙也是三代弟子。极少听说一个出身低微、脚根下贱、且没有个好师门的散修能修成正果的。
一僧一道去查访,现实很残酷,林如海正是那个林如海,而那嫁入侯门福运深厚之家的正是命薄泪尽而亡的林黛玉!明明警幻仙子交代过他们,要高度关注着这位林姑娘,若是能化她出家去练一种“奇功”最好,如若不然,只得为神瑛侍者泪尽而亡应了司命薄的批命。
一僧一道隐去身形,在林府中确定了林如海后,又来了定中侯府。这侯府朗朗正气,功德金光环绕,那祠堂更是可怕之地,一僧一道远远望着祠堂方向,心中骇然。
凡人看不见的红色祥光笼罩,这座府邸是连隐蔽在暗偷动他们风水都不太可能,只怕会被这股正气祥光压迫得重伤,除非是有更大的气势压住这股祥光——比如:王气。
渺渺真人颤声道:“这……这是有大能者曾经转世为萧家先人……”
茫茫大士道:“而且不是一般的大能者,曾经在人间立下无边功德,才至如此盛大祥气。”
今天正值腊八,一早就祭了祖了,此时萧家一众主子,萧侯夫妻、萧景云和黛玉新婚夫妻、住在萧家的二侠、远道从湖广省来喝外甥喜酒并住下来的聂舅舅一家老小正热热闹闹地坐在亭子里赏雪烤鹿肉吃。
大家说说笑笑,好不开心热闹。
一僧一道隐身远远看着,丰神玉朗的萧景云携着爱妻立于亭前,一齐看着漫天的雪花,两人竟然正一人一句联着诗。
萧景云是探花之才,黛玉更不弱于人,两人联了近二十句赏雪诗仍不分高下。听得在场不擅做诗的人们目瞪口呆。
聂家小表妹聂灵儿拍着手笑道:“小姑姑,表哥和表嫂太厉害了,这做诗也能信手捏来的吗?我看到诗就头晕得紧!”
聂舅舅道:“你还说呢,家里给请的先生被你气走几个了?”
聂灵儿家中受宠,这时又是过节,不禁说:“爹,你自己书读得也没多好呀!不然,你怎么不跟表哥一样考个探花出来?我不爱读书是遗传了你。”
黛玉听了低头浅笑,而聂舅舅却说:“你姑父书读得更差,但你表哥怎么就会读书了?”
萧凯没由来躺枪了,表情怪异,但是大舅子面前不敢放肆,以前他为娶媳妇过五关斩六将,这位大舅子没少给他设关卡。
聂灵儿笑道:“我是爹生的,爹便是书读得不好,我也认了,旁人读书再好也不是我爹,我就乐意像爹。”
众人不禁捂着肚子笑,黛玉也忍不住笑着身子的颤起来。
还是聂舅母拉了聂灵儿在一旁,戳了戳她的脑袋,说她没规没矩,无法无天。聂灵儿是“老来女”,聂舅母三十六岁才生她,那时她的大孙子都生出来了。聂铃儿现年也不过十一岁,从小调皮捣蛋,父亲和两个兄长却是疼宠她。
聂家的曾祖是武当弟子,后来又得遇蜀中灵镜真人指点,练得一身武功,后来仗着一身功夫从军也立过功。但是身为武当弟子,久居道门,怜悯苍生,从军有感杀戮太过,就退出了名利场,在湖广武当山附近安家立业。聂家仗着家传武功,在武林中也有些名气,到了聂夫人父亲一代又开了中原镖局。
萧景云的母亲运道却更好一些,她是根骨极佳,幼年跟随祖父上武当山拜谒,被清虚真人收于门下。武当派女弟子极少,但也不是没有。欧阳磊也是出自武当派门下,不过淳于白却是灵镜真人的关门弟子,恰是聂夫人的表兄。
聂舅舅的两个孙子也到十一二岁的年纪了,便是早几代看透功名利禄,为人父母却不能不为孩子多考虑一分,应该给他们更多的可能。就像薛家进京依附荣国府一样,聂家来京当然住在萧家,让两个聂家孙子读书习武,将来也要为聂灵儿找一个好人家。
当然,一僧一道并没有太关注聂家人也暂时来依附萧家,也未在意二侠,他们只是发觉这林黛玉看着虽然纤弱楚楚,实则身体健康得很,和林如海一样健康,丝毫没有短命早夭之相。
正在这时,又听门房来报说宫里来了什么赵老爷宣旨,诸人连忙有官职的换了官袍去了大堂摆香案听旨。
正是宫里赏下腊八粥来了,不是一碗,是一大锅,诸人高高兴兴热了腊八粥分喝。
而一僧一道在赵全来宣赏时,感到一阵压抑,他们这类修士最不能对抗王气了。
僧道出了定中侯府,至无人处显身,两人悲中从来。他们当初筹谋辛苦,才见事情会一直朝着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哪知山中不知岁月,出来后大变样了,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人又计议去荣国府瞧瞧,又见早换成了三等将军府,二房住在东院。没有贤德妃,自然没有建个大观园,好让神瑛侍者一个男人生活在一群灵秀的女子中间如鱼得水,看尽人间绝色,享尽人间富贵,然后再见大厦倾倒。
他们进去一查访情况,更是惊骇到无法言喻。
贾环之事尚且还不足道,贾府中又有谁不知道邢夫人的好侄女是当今贵妃娘娘?
腊八佳节,娘娘也赏了腊八粥给好姑母家,至于二房,贵妃自然对他们忽略不计,这让大房的主子下人都喜气洋洋。
一僧一道出了贾府时是除了一场苦心筹谋付之东流的不甘之外,更多的是愤怒和仇恨。
茫茫大士道:“那邢氏女明明贫寒出身,便是性子淡泊,是警幻仙姑司命薄中提及少有的没有早逝孤独之人,也没有这般洪福。她并无侍奉天子的命数,只有贾家大姑娘能有几年娘娘命,也正好全了神瑛侍者的通天富贵。”
渺渺真人说:“莫不是妖邪附身,媚惑君王?”
茫茫大士说:“若真是如此,我们若除去此祸国妖物,也是大功德一件。”
他们不可能对天子使用出什么法术,但是压抑妖物的法器符术还是通一些的。
贾家格局大变,林家兴旺,林黛玉等诸女一个都没有在神瑛侍者身边。贾家二房被收刮了私房,虽然有贾母资助,但到底已不可与大房争锋。贾政被“吉祥三宝”污辱了,为了证明自己能培养出神童,绝非伪贤,是以不爱出门,天天督促着贾宝玉和贾兰读书。这对贾兰倒是福音,可是对贾宝玉是酷刑。补天顽石的气息影响下,这种生活让他生不如死,原本“面如中秋之月”,现在都是鹅蛋脸了。
一僧一道总结出:一切的祸根都聚焦在那位邢氏女身上。
腊月初九朝会,太极殿上百官参拜后,廷议朝政,这几日官员考核、户部税银、兵部调遣这类大事早定了。倒是建皇家学院的事抓紧。因为要在年节前选好校址,构建未来蓝图的事。
皇帝说以后的皇子到了年岁都要去皇家学院读书,全封闭贵族教育,并且两成名额给宗室,两成给勋贵的优秀子弟,两成给武将优秀子弟,两成给文官优秀子弟,两成在民间招考——民间招考的竞争要大得多,也有一定程度维护了即得利益体的利益,好让反对声减少,改革步子不能一下子迈太大,且要摸着石头过河。
但皇家学院建好绝对不留恩荫的名额,刚创办时各阶层子弟卷子不同,也要考试上见真章。
徒元义说:“恩荫、捐官要逐渐退出我朝,吏部明年要对现有的恩荫和捐官进行整治。明年秋季对现有的恩荫和捐官进行考核,对朝廷有经世实用才能的官就留用,没有用的,原来捐了什么官,降级三等。科举取士本是国之大计,朕觉得宗室、勋贵、武将均该适当延用科举取士的方法,择才取士。便是朕的皇子,不能在皇家学院毕业的无才也无德的之辈,若无战功,不封王。”
最后一句他说的掷地有声说出来,对皇室管理他也要渐渐抓紧,吸取前明教训,养些宗室废物,拖累江山。此时,许多宗室在三王之乱是被贬为庶民,勋贵大臣被操家夺爵,财政上不做大动作也应该能缓上二三十年。
这样的学校不同于国子监,规则虽然新奇,好在能上大朝会的大多是科举出来实职之臣,那种空爵勋贵不受召见就不用来上朝。所以,大臣们心中的异议较小,他们中大部分人更习惯科举。况且捐官通常也少授实职,毕竟有贾琏那实务之才,且有这运道的捐官还是不多的,不过是个虚名而已。
正在议论选择哪几个翰林来年开始编写皇家学院的教材,忽听远远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国出妖孽,天下将危!阿咪陀佛!”
“妖孽祸君,大乱将起!无量天尊!”
诸臣一听不禁大惊,徒元义不禁蹙眉,这天下除了他还有这样能耐的人,将声音传至这么远?
徒元义暗恼,若有这种人在民间妖言惑众,于他的江山是大害。
徒元义喝道:“众卿慌什么,不过仗着内家功夫的千里传音术,想必是哪位江湖人士想显艺博出位,求得富贵。众卿且勿管他!”
诸臣中去过朔方参加阅兵的人也想起皇上武艺高强,也精通内家功夫,好象就会“千里传音”,当时无论远近的百官将士都能听到皇上的声音,犹如在耳畔。
徒元义说着,唤了拱圣军指挥使王虎上殿来,让他率神机营和弓箭营的拱圣军去将人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这种想走“终南捷径”装隐士都懒得做,直接上门来妖言惑众的人,是一个君王不能容忍的。徒元义可以容得下淳于白、欧阳磊那样的江湖高手的失礼,是因为他们就算无礼也是自己不羁爱自由,不会拿他的江山开玩笑。一僧一道在朱雀门外显能,此处王气威压过重,他们法力受到束缚,但是喊几声还是做得到的。
按他们所想,这一喊显功力总会惊到君王,就算没有徐福、江充当初遇上秦皇汉皇的待遇,总要请他们进去面见君王,君王当有一问吧。
他们这样的人若是参与人间朝廷之事是因果太深,但是诛杀邪魅清君侧就是功德无量了,将来天劫时,这功德也可抵挡一阵。况且,这诛邪也关系到他们完成警幻仙姑的任务、讨好娲皇宫和赤瑕宫,一举多得。是以,便是急切莽撞些也是顾不得了,况且修士真不熟悉人间的生存俗礼和规则,原著中去林家、贾家、薛家都是这样直接上门的。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鲜衣凯甲的拱圣军会在朱雀门外将他们层层包围,十名武进士出身的低阶武官对他们拔出刀来,此外两层火铳兵、两层红缨长/枪兵、然后两层弓驽兵。
王虎喝道:“哪来的狂徒,竟敢在朱雀门撒野!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茫茫大士双手合什,一派高僧的云淡风轻,只不过他的癞痢头破坏了这高人的形象。
“阿咪陀佛!我等为天下苍生诛杀妖邪而来,求见人间帝王……”
王虎也是天子近臣,也是徒元义一手提拔的,他能揣摩出几分君王性子,徒元义并非无器量之人,他都下了“如若反抗格杀勿论”命令,显然是对他们这种求见之法十分不悦。
王虎喝道:“不必多言,李芝、冯宝山带人给我拿住他们!”
李芝和冯宝山是长/枪队的校尉,得令后立马带人涌上前拿人。
渺渺真人惊道:“你们好不讲理……”
他还没有说完,一枪就向他脖子袭来,他连忙使功夫躲避,法术要慎用,不留存法力护身,在这王气威压下只怕他们会出丑。
王虎一见他们不束手就擒,顿时下令人员退下,然后装了弹/药的火铳兵排阵而出,而另一边的拱圣军连忙有序退来。
一僧一道还尚在蒙圈当中,他们是修行之人,尚还不太明白火铳是什么东西,只觉他们几十个人都拿着一个奇怪的管子对着他们。
茫茫大士惊道:“不好!他们要放暗器!”
渺渺真人大叫:“我们真的是为了除妖……”
砰砰砰~~~火铳兵毫不客气地发射,一排射完退后一步装药,后一排接上来。
好在一僧一道实在不是凡人,知道有暗器时使出绝世功夫躲避,也用了些小法术,一时没有打中。
王虎大惊,又喊:“火/铳射击!!驽箭手发射!!”
军令一出,士兵百分百执行。
可怜的世外高人,一僧一道,有法力在身,武功也不弱,居然败在这些在江湖上连二三流都排不上的拱圣军士兵手上。萧景云没有见识到这一幕,他在新婚假期当中,不然也会感叹在正规军的人海和利器之下,学武何用。
他们身上初中弹时还有法力弹一下,但是多了,法力就挡不住了。最后两人倒下时,茫茫大士小腹中/枪,胸口中驽箭;渺渺真人大腿中/枪,小腹和胸口都中了箭。
王虎冷哼一声,暗想:叫你们这些江湖人目中无人,以为武功高想来走捷径求官做,装神弄鬼。老子忠心耿耿,兢兢业业才受皇上赏识,三王之乱立下功勋,才挣了现在的将军爵位,你们这种人一来朱雀门鬼嚎一阵就能和老子平起平坐不成?
……
朝会过后,徒元义到底还是念起之前高喊的声音功力深厚,因此召见王虎问话。
“死了?”徒元义端座于书房御座,暗想拱圣军下手真的够狠的,当时朝会之上听人妖言,令百官色变,他确实恼怒。但想如此高手竟然在拱手军前如蝼蚁一般就被杀了,对于同样是武学高手的他的三观同样冲击不小。
王虎又奏道:“虽然中/弹、中箭,倒还未死。只是……”
徒元义道:“王卿有何话直说无妨。”
王虎拱手道:“那二人重伤之下,仍然口吐妖言,微臣塞了他们的嘴,但到底许多人听到了。”
徒元义惊道:“他们是何人?说了什么妖言?”
王虎道:“一个癞头和尚,称‘茫茫大士’,一个跛足道士,称‘渺渺真人’。他们说……微臣不敢……”
王虎跪了下来,徒元义也不禁疑重,王虎身兼拱圣军指挥使,是心腹之臣。他尚且不敢说的话,吓得跪倒,那么只怕他们说的话十分大逆不道了。
等等,癞头和尚茫茫大士,跛足道士渺渺真人?这不是秀秀说过的《红楼梦》中所谓的“仙人”吗?
“朕恕你无罪!”已然有许多人听了去,他就算不听,也赌不住人口,拱圣军数百人,他亦不能杀自己这么多臣子灭口。
王虎才战战兢兢道:“那逆匪说……说……宸贵妃……有不妥……有……有碍大周江山。”
徒元义凤目阴翳,一下子似能射出冰剑来,咬牙道:“岂有此理!是谁敢请来妖僧妖道陷害贵妃!所谋之事,其心可诛!”
徒元义能够想象,这一僧一道原话定然不是这样的,只不过王虎不敢说。
……
邢岫烟正在甘露殿的小书房翻看周天福案的卷宗,在一面大黑板上画着思维导图。黑板粉笔这种东西并不是什么高科技,有钱自然能被发明出来。
徒元义就满身阴冷之气地进来,邢岫烟抱胸,右手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粉笔,微微一笑:“好好的,圣人怎么不高兴似的?”
“你未听见?”
“听见什么?”
原来那一僧一道的话就是冲着他去的,她居于甘露殿,竟然都没听到。
徒元义令退左右才将一僧一道的事说了,邢岫烟一脸好奇,说:“原来真有此事!这一僧一道真的出现了!他们究竟是何人?”
徒元义说:“他们要对你不利,你不怕?”
邢岫烟想了想,说:“我是人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便是夺舍也非我主动,是大道法则选择了我。我做过最大的恶事也不过找人轮/奸了帖木儿王子,我没有什么恶业,两个还在人间混口饭吃的的修士,现在还受重伤,你说我怕什么呢?”
徒元义道:“可怕的不是修士,而是人言,你背负妖孽之名,有人会利用此事置你于死地!”
徒元义到底担心流言散开,底下不少人对邢岫烟独宠后宫、不守宫规不是没有微词,他们若要利用此事除去她这眼中钉只怕是会引起大/麻烦。唐玄宗当年在安史之乱,携杨贵发逃到马嵬坡时还是要被臣下将士所逼赐死杨贵妃呢。
可见引起臣子产生“祸国红颜”的流言,引发臣下不满,大家不一定会针对他,但是所有人的矛头指向后妃是正常的。他们还固执地以为是清君侧,是做了一件对的事。
尽管他和唐明皇不一样,但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邢岫烟眉头一皱,最讨厌古代人看待亡国就要和女人强自牵扯起来,其令人讨厌的程度稍次于现代无良制作人总喜欢将历史人物胡乱戏说,比如:爱新觉罗的烂黄瓜们全都成情种了,一个个穿越女去当汉奸去争当小妾争宠,一穿越就像前世高考曾经自己少数民族加过分一样,完全成了满洲姑奶奶,鄙视汉女。这种人,中学全科都是体育老师教的吧,邢岫烟素来看不起。好吧,她得向体育老师道歉,他们躺枪太多了。
邢岫烟目含精芒,说:“我敢和他们当面对质,以平流言!”
徒元义说:“秀秀,这不是弄得人尽皆知吗?”
邢岫烟一边淡定地放下粉笔,一边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流言就像流行病,先发作起来,早治早好,越遮遮掩掩,打压禁言,流言会越来越可怕!就像我和你说过的治天花的种牛痘,自己先引了天花痘毒在身上,好了之后身上就带了抗体,之后再也不怕天花。”
徒元义道:“可是,万一他们有些神通呢?”
邢岫烟笑道:“你不也有些神通吗?况且,他们能伤于火/铳、驽/箭,又能多厉害?我有锦衣卫、拱圣军护卫,对方又是受了重伤的,就和死狗差不多。我武功虽差,但打死狗谁不会呀?”
第183章 当面对质
北苑不算是后宫地界,只是皇帝的私人园子和教场, 就像是现代北京的故宫之外的圆明园一样。是以, 文武科举之后,皇帝会在这里召开琼林宴。
今天百官早朝后沿宫墙前往北苑却不是因为琼林宴或者其它庆典, 是因为皇帝提起昨日大朝会时抓到一个和尚和一个道士,他们口口声声称宸贵妃为祸国妖孽, 诸如妲己、褒姒之流。
皇帝说起此事时颇为玩味,并自嘲道:“难不成朕成了商纣王、周幽王吗?”
百官听后惶恐不已, 皆跪倒称皇帝乃当世圣君, 英明神武, 文治武功, 直追太宗云云。
皇帝却道:“真金不怕火来炼。宸贵妃是不是妖孽降世, 便让贵妃与这一僧一道对质,众位爱卿就作个见证吧。”
然后,皇帝下令文武百官退朝后前往北苑教场。邢忠今天因皇帝特诏也上了朝, 他一听说有僧道称他的女儿是妖孽,不禁吓得肝胆俱裂。邢家能有今天完全就是因为他生了个好女儿,现在他还老来得子,过上了几年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如果女儿出事,他们一家都不得好。
况且, 女儿自来孝顺懂事, 从前便撑起家业, 而他却因是叔父养大还聘了邢李氏, 养育之恩为大,不得不对堂弟堂妹心软,却连累了女儿。
林如海、萧凯亲家俩,还有石柏、李洵亲家俩也都心情凝重,他们自然明白这种流言的可怕之处。若是有人躲在暗处操控这一切,实是用心险恶,要置宸贵妃于死地。
他们这些大臣和宸贵妃多少有关系,而打心底来说,他们甚至是欣赏宸贵妃的。杨怀古身陷疑境,暂被锦衣卫调查软禁,等待张孝、王青二人押解回京审理。他们有政治的敏感性,甚至也有预见,只怕宸贵妃的前途不止于贵妃了。
林如海与邢忠最熟悉,走到他身边说:“邢大人且宽心,娘娘怎么可能会是妖邪。圣人明见万里,定能辨出是有奸人陷害。”
邢忠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却仍有阴云,说:“多谢林大人。我自知娘娘不是什么妖邪,但就怕娘娘到时百口莫辩。”
萧凯走过来,道:“娘娘胆色过人,见识不凡,两个妖僧妖道应当害不了她吧。”
萧凯虽然也担心邢岫烟,但他到底比别人更有信心一些。这时石柏、李洵也不禁宽慰起邢忠来。
到了北苑教场,诸位大臣和邢忠这个宸贵妃生父排在前排,而小官则排在后面,四周有锦衣卫拱圣军围护着。
百官在朝会上就被皇帝下令贵妃和僧道对质时无令不得乱发言,是以到了教场,皇帝虽然还未到,虽有眼神交流,却不敢擅自开口。
直到未时末刻,圣驾来临,于前方高台龙椅入座,李德全伴驾,四个锦衣卫护卫在侧,又有八个侍候的小太监手中各捧着东西。
参拜过后,皇帝就令拱圣军带了那一僧一道上来,过不一会儿,就见王虎领着拱圣军武官过来,八名武进士出身的校尉围着四个拱圣军士卒抬的两个担架。
担架上面正是受了伤,经过简单用金创药止了血的一僧一道,他们因为不算是凡人,这样的伤竟然也未死。
王虎等人参拜过后,全神灌注戒备着一僧一道,而皇帝和百官往僧道看去,不禁就皱眉。
以貌取人是人类的通病,古代比现代更胜,现代好歹有个“政治正确”——不以貌取人压着,尚还是扼制不住,而古代只怕是以貌取人才是政治正确,不然科举为什么不让相貌不雅和残疾的人参加?
这一僧一道未免长得也太不雅了一点。如萧凯这种去过朔方的人,看到癞头和尚的癞痢不由得想到了强了帖木儿王子的“癞痢王”,一阵恶心。跛足道士长得也颇丑,而且身上邋遢。
此外,两人受伤虽然拱圣军给了金创药,但是他们身上的血污自然没有人这么体贴帮他们换掉。原本面圣一定要沐浴更衣的,但王虎揣摩圣心,且为了证明拱圣军之前擒住他们的功劳,故意省略掉换洗这一道程序。
都说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这僧道算是输在“起跑线”上了。
一僧一道本就虚弱,此时来这里,穿着官服的百官压制了他们的法力之外,还有鸿大无比的帝王之气,他们只有强撑着,将所有的余力来自保。
徒元义坐在御座之上,垂下凤目看了一僧一道,说:“昨日便是尔等在宫门外妖言惑众?”
一僧一道勉强撑坐起,僧行僧礼,道行道礼,口称“阿咪陀佛”和“无量天尊”。
“参见人间皇帝,我等只为除妖而来,未曾想竟受到误会,令我等伤重。”
徒元义凤目一闪,说:“如今四海升平,偏你们说有妖。不知你们口中的妖孽是指何人?”
渺渺真人道:“我等已打听出来,那妖孽托身宫闱,正是陛下的贵妃邢岫烟。”
女子名字不可随意外泄,这渺渺真人这样提起皇帝贵妃的闺名实是无礼,但是他们看过警幻仙子的司命薄,金陵十二钗人人有名有姓。且他们本是出家之人,不通俗礼。
百官便是不能说话,也不禁蹙眉,邢忠更是暗怒,胸膛起伏。
徒元义凤目含着寒芒,这是已起了杀心,口中却问道:“你们未曾见过贵妃,又怎知她是妖?”
君王面前,王气太过压抑,且他们都伤重,渺渺真人说过一句话后便要歇一会,因此茫茫大士接道:“阿咪陀佛,我们原避世不出,但是突然发现因那妖孽擅自改人命数,扰乱人间事。”
徒元义冷冷勾着嘴角,问道:“贵妃改了何人命数?那人命数原是如何?”
茫茫大士歇了口气,接道:“那妖孽改了林如海和林黛玉的命数,林如海这时候应该已经死了,林黛玉不过是个孤女,到了荣国府寄人离下,十七岁就泪尽而亡。还有她改了荣国府的格局,贾宝玉身边此时一个灵秀女子都没有了。她自己不过贫寒之女,命里应嫁商户,尝尽艰辛后老死。”
林如海当真吃了一惊,怎么还和他、黛玉有关?也是林如海此时身穿紫罗袍,位列百官之中,而僧道此时注意力尚在皇帝身上,没有细看,发现他。
萧凯听到儿子儿媳才刚新婚,这一僧一道居然诅咒儿媳英年早逝不禁要跳脚破口大骂,还是他身边的林如海更能忍一点,压住他的肩膀。
皇上现在不许他们插口。
皇帝勾起一抹讽刺的笑,问道:“不知道这人的命数是谁决定的?”
僧道这时倒不敢说了,那警幻仙子和司命薄之事他们如何能说?
皇帝道:“你们不说,朕如何相信?不然今天有僧道来说宸贵妃是妖,朕就要降罪于她,明日又跑出个僧道说太后是妖,朕难道也要降罪?若是再跑出个人来称朕是妖,是不是朕的皇位就要让出来了?”
“不……不是……我们说的是真的……”
若是贾家、甄家、林家、薛家,他们会如高人一样来,高人一样走,哪里需要解释这么多,但是他们现在哪有法力离去?
这化外之人,如何能受得起人间的审问?
诸臣听皇帝这掷地有声的质问,心中不由连连称是。子曰:不语怪力乱神,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皇帝又道:“尔等没有证据,朕如何相信尔等?!尔等如实招来,到底是谁指使你们诬陷贵妃,尔等阴谋所图何事?尔等在朝堂民间散播‘国之将亡,妖孽托身宫闱’的谣言,可是为了证明朕乃是如商纣之君?尔等是欲阴谋颠覆我大周江山?!”
“不是!”渺渺真人歇了一会儿,忙否认。“是警幻仙子的司命薄上批的。”
皇帝却道:“这倒奇了,朕听说过阎王有生死薄,掌人生死富贵,这警幻仙子又是何人,竟然僭越了阎王的权力?”
这时连渺渺真人和茫茫大士都无言以对了。
是呀,人间生死应该掌握在十殿阎君手中,何时警幻仙子有权限定人的生死和命数了?
但是僧道并未得道飞仙,警幻法力远高于他们,还赐下风月宝镜等法器,他们如何敢质疑她的命令?
茫茫大士不禁结巴:“这……这……我等也不知……”
皇帝怒道:“尔等不知其由,竟敢就以此为证据来诬陷贵妃,意图来颠覆大周江山了吗?”
渺渺真人道:“我等要助神瑛侍者历红尘劫,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等女子都是要陪神瑛侍者历红尘的,怎……怎可改命?”
皇帝冷笑:“所以,你们的证据就是贵妃坏了你们言中的神瑛侍者的风流事,所以你们就空口白牙称她是妖了?”
僧道再次良久哑口无言,茫茫大士过了一会儿才说:“这邢岫烟若是没有不妥,又怎么可能侍奉君王呢?”
皇帝听他再提秀秀今生的闺名,心底已是大怒,不过强忍,他冷笑:“难不成何人侍奉朕,朕得听你们的?你们算什么东西?纵观天下,谁有资格决定哪个女子应该侍奉朕?!谁有此不臣之心,若是男的,其姐妹女儿就充入官/妓!若是女的,自己和其女儿就去当官/妓吧!你们该庆幸,你们没有女儿姐妹!”
在场官员不禁缩了缩脖子,如沈曼的父兄,此时也早就后悔当初让沈曼进宫了,不然他们是能求得免选恩典下来的。
忽听人来报说宸贵妃来了,皇帝连忙宣召,就见在锦衣卫的护卫下,宸贵妃下了凤辇。
只见宸贵妃也未穿品级大妆和普通宫装,只着一身大毛箭袖胡服,身披大红猩猩毡大氅,上面绣着金线凤凰。她的头发盘着一个朝云近香髻,发间并无太多华丽首饰,只戴了一套梅花形金/镶玉头面。
一队的四个秀丽的大宫女也衣着华丽,之后就有四个小太监手中各捧着什么物什。
宸贵妃款款而来,不见慌乱,也不见急切,至丹陛前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
徒元义也没有下了御座,温声道:“爱妃平身!”
再有百官参拜贵妃,宸贵妃令起后,道:“陛下容禀:陛下令臣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证明自己不是妖,臣妾心有不服。”
徒元义说:“朕是为了去除大家心中的疑惑,也是为了朝中安宁,于爱妃也有好处。”
宸贵妃道:“陛下,难道任谁说了谁是妖,那人就要证明自己不是妖吗?”
“这……也不能这么说。”
宸贵妃却忽然看向刑部尚书,问道:“请问张尚书,若是有甲某称乙某杀人,但甲某没有人证物证,乙某是否要自己来证明自己没有杀人?”
张尚书见皇帝允他说话,回道:“回娘娘,是甲某必须要有人证物证才能将乙某定罪,不然就诬告。”
“多谢张尚书解惑。”宸贵妃微笑颔首,“皇上,臣妾就是这个乙某,现在就在荒唐的要证明自己没有‘杀人’。皇上,自古以来儒教才是治世之法,从未听说哪位明君是靠和尚道士治理江山的。徐福骗了秦始皇,令他空求长生不老之术;江充骗了汉武帝,至有巫蛊之祸;唐太宗一代明君,晚年迷信炼丹术致死;前明嘉靖皇帝,且就不提他了。圣人当以史为镜。”
百官听了都不由得连连点头,这正是他们心中的话。
皇帝笑道:“朕并非要听信僧道,不过是不想谣言四起。”
宸贵妃笑道:“臣妾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定中侯萧凯是狐狸精、兵部尚书孙大人是虎精、文渊阁大学士林大人是孔雀精。臣妾觉得自己是得了神仙指点,助陛下除妖,陛下快令人将他们都抓起来,除非他们能证明自己不是妖,不然就不放他们。而证明自己不是妖最好的方法,就是杀了他们,如果他们是妖,死了当然就能现原形啦!如果没有原形,他们就是受冤枉了,臣妾会将们好好安葬,然后上坟去道个歉。”
文武百官不禁莞尔,但是她提及的几位官员,其实与她关系都不错,林如海都还是她义父,况且听僧道之言,她身处妖物的嫌疑是因为改变了他早死的命运。
但是皇帝斥道:“简直胡闹,他们乃朝中大臣,怎么可以欺辱?”
宸贵妃反问道:“他们是大臣不得欺辱,敢情臣妾是女子就可以任意泼脏水了?谁往臣妾身上泼脏水,臣妾这妖孽的名头就得担着了?柿子尽捡软的捏,欺负臣妾一个女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皇帝道:“事情已然如此,你便不服,又想怎么样?”
宸贵妃道:“臣妾若有罪,臣妾就认,若不是,构陷当朝贵妃,怎么说按律也是死罪吧。陛下赐宝剑给臣妾,宝剑还未沾过血,若是臣妾证明了臣妾不是妖,他们反正是死罪,就让臣妾亲手杀了他们,报仇雪耻!”
诸臣不禁大惊,这宸贵妃也太胆大包天,竟然想要亲手报仇。还有圣人做的事也不地道,他这是养后妃吗?有皇帝赐后妃宝剑的吗?不是应该赐金钗首饰绫罗绸缎的吗?这是养只母老虎吧?
皇帝想了想,道:“你若不是妖,不嫌脏手,就任你处置。”
宸贵妃称好,然后向僧道走近几步,僧道瞪大眼睛看着邢岫烟,不禁惊恐,实在是她身上浩然正气强盛,绝非妖邪。
“你别过来……”
宸贵妃笑道:“我不过是给你们机会除妖而已。你们说,我是什么妖精?”
渺渺真人颤声道:“我……我们不知道。”
宸贵妃想了想,说:“托身宫闱,媚惑君王,说的好像狐狸精的机率大一些。我想你们也没有照妖镜,听说灵猴和黑狗能辨出狐妖来,刚好宫里百兽园有。”
说着她拍了拍手,就见八个太监牵了四只灵长类和四条黑狗上来。那四只灵长类有白猿、金丝猴、猕猴、黑腥腥,四条黑狗有狼犬、藏獒、狮子狗、中华田园犬。
宸贵妃却脱去大红猩猩毡大氅,拿着狗饲料做起了马戏团表演,那些狗都是精挑出来的,很是聪明。
“旺财,跳舞!”
那中华田园犬就双腿立了起来,在邢岫烟面前尾巴摇呀摇,邢岫烟赏了它吃的。
她又从一个太监手中接过一个钢圈,说:“来福,跳!”
那藏獒居然是这么个崩坏的名字,它凶猛地扑过来,却是精准地从宸贵妃手中的钢圈中穿过,然后得到了食物。
宸贵妃陆续逗过每一只动物,包括让猴子翻跟斗,让猩猩自己剥香蕉吃。在场百官都不禁觉得好笑,明明这是一个无比严肃的场合,居然变成了江湖卖艺似的。
“灵猴”们和黑狗们陆续被带下去了,宸贵妃笑道:“皇上,灵猴和黑狗都没有感应出我是妖,当然也有可能是刚才这几只不够有灵性。要是民间有人有灵性的猴子和狗,也可以献上来,臣妾一定配合,不过如果无效,臣妾也不治他冒犯贵妃大不敬的死罪,只要砍掉他一只手一只脚抵罪就好,臣妾是宽仁之人,要积功德,不伤人命。”
萧凯不禁忍住笑,暗想:谁能证明她是妖,谁会吃饱了撑着来赔上一只手和一只脚?
萧凯忽又暗惊:如果宸贵妃今日不这样当面对质,坦坦荡荡,背后不知道要被怎么说道。总有人看她不顺眼,流言传播民间,到时哪里有个灾祸,就强按她头上,可就不妙了。但因为有御前和百官前对质证明,流传民间的也就是她和此谣言的源头——僧道的对质,是一场胜利,自证了清白,并且,还让他们成为笑话,甚至他们传谣言赔上性命。那么之后可能的祸患就消除了。
又见宸贵妃道:“我若不是‘妖’,那么就是‘邪’了。”说着她指挥太监们端来糯米、大蒜、桃木剑、黑狗血之类的东西。
她将一串大蒜挂在了脖子上,捧起一把糯米抹脸,然后手沾了些黑狗血在额头一点。然后,剥了个大蒜吃了起来,拿起桃木剑舞起了一套剑法的前三招。
宸贵妃收剑,一手持剑,一手拿着生蒜咬着,说:“皇上,也许我道行太高,这些对我没用怎么办?要不你和文武百官商量一下,请个茅山道士来看看?还有我娘家,我是妖邪,我爹,我娘,我弟只怕也是妖邪。因为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还有,我弟弟出身才几个月,妖应该不吃乳汁的,会不会背后吸人血呀什么的。”
诸臣:……
邢忠一头的黑线汗,却见女儿冲她招招手:“爹,你过来。”
邢忠自然压下刚才复杂的心情,走了过去,却见邢岫烟说:“请恕女儿无礼了。”
说着,她也冲他撒着糯米,将大蒜挂他脖子上,还用黑狗血在他脸上画了画,惊道:“爹,原来你的道行和女儿一样高啦!有这么高的道行,咱们父女很快就位列仙班了,何必在下界为妖邪?”
诸位大臣暗自摇头,均觉宸贵妃太过胡闹,而皇帝太过放纵她了。
皇帝喝道:“贵妃,你莫要胡闹了!邢忠,你先退下吧。”
邢忠脖子上挂着大蒜,身上是糯米和黑狗血退了回去。
宸贵妃身上沾着黑狗血,笑道:“皇上,臣妾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妖邪。所以,臣妾倒是对僧道的说法很奇怪,臣妾从未见过他们,他们又怎么断定的。臣妾有话要问他们。”
皇帝允许了,邢岫烟走到一僧一道跟前,两人惊恐之下,往后移动身子。
邢岫烟说:“你们干嘛跟我过不去?谁指使你们的?”
茫茫大士合什:“阿咪陀佛,施主,你改人命数是不对的,有碍神瑛侍者历红尘。”
邢岫烟道:“神瑛侍者是什么?我受天子册封,这神瑛侍者比天子更大?”
渺渺真人道:“不是这么比的,神瑛侍者是赤瑕宫的弟子。”
邢岫烟哦了一声,说:“上古神话传说赤瑕宫灵虚真人是个大能神仙,但是这跟人间有何关系?人间的事当然人间自己说了算,人间没有比天子更大的官儿,天子册封我当贵妃,你们管得着吗?”
一僧一道不过是想要得道,攀附警幻,讨好赤瑕宫和娲皇宫,哪里想过这些事。他们本就难以接近天子王气的人,哪里还能凌驾天子之上?
邢岫烟又道:“估且不说我是人是妖,但你们当日信口开河,说我惑君媚上,祸乱江山,请问你们调查过没有,自打我进宫以来,残害了哪位贤臣,戕害了多少百姓?自打我进宫以来,大周天子做了哪些亲小人、远贤臣之事?在场诸臣都是天子肱股,我既然是妖邪,天子已受我所惑,难道现在这些陛下肱股之臣就是陛下受我媚惑时才亲近重用的奸臣贼子吗?”
邢岫烟的话掷地有声,这一连串的反问都是僧道这种方外人无法反驳回答的。
林如海也不禁暗叫一声好,在场诸臣也有心底叫好的。兵部尚书孙原望暗想:宸贵妃居然还会“合纵之术”,鬼谷子言:“转丸骋其巧辞,飞钳伏其精术。”此时她虽是反问僧道,最后却是合纵了当朝文武百官。当下受到重用的官员,便是那和她没有亲近关系的,谁会觉得自己是君王受妖邪所惑时才重用的?
而宸贵妃确实无残害贤臣、戕害百姓之为。
如今一出闹剧到现在,至少在场百官是没有人会认为宸贵妃真是妖邪了,便是有那利用心思的,经此之后只怕也不能利用谣言害了贵妃了。
而僧道却是可疑,他们言及警幻司命薄又是什么人?
第184章 贵妃斩妖
一僧一道此时忧惧交加,他们原是依仗着自己背后有警幻仙子, 所为之事又是助神瑛侍者历红尘, 有些底气。原本想得很美好,当时一显能耐, 皇帝百官对他们就算不会很敬重也会忌惮,会对他们所说之话有所深思。但是没有想到皇帝一代霸君, 会直接让拱圣军的神机营和弓驽营去对付他们。
他们极度不讲江湖规矩。当然,他们是正规军, 天真的修士。
茫茫大士道:“你……我们不知道你是谁, 但是你坏了仙子大事, 破坏了神瑛侍者的修行, 此事自有恶果。”
邢岫烟冷笑:“你们说来说去就是一个什么警幻仙子和神瑛侍者, 坏他们的事就会有恶果,难道他们是天道?”
渺渺真人道:“仙人行事自有道理,凡人岂可违命仙人即定的命数?”
邢岫烟冷冷看他, 说:“渺渺真人是吧?你枉为道士,《道德经》读狗肚子里去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万物以恃之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天地赐予万物以生命, 万物由生到死, 自有其发展。天道天道是为‘天地之道、天下之道’, 世人均说‘天大地大’, 若万物生灵的发展命数均是记录于一警幻仙子的小小司命薄上,由这位女仙决定万物生灵的发展,岂非有违‘天之大,天之博’?若天失‘博大’,何以为天?警幻仙子大过天乎?这警幻仙子所欲所为,才是有违天道,尔等居然胆敢助纣为虐!”
渺渺真人不禁吓了一跳,修士最怕天道之罚,且她所言引经据典,确实有基本的道家理据。
茫茫大士道:“这……仙子法力无边,她这么做自然是有道理的。”
小篾片道:“有何道理?我不是妖,不管是我,还是林如海和他女儿,此时已然是身处此境不可更改。《道德经》云:‘人法在,在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便是合理,存在既是合理。尔等仗化外法力之故,强逆自然,参和人间自然合理的发展,便不怕报应吗?”
渺渺真人说:“你就不怕得罪赤瑕宫和娲皇宫吗?”
邢岫烟道:“赤瑕宫灵虚真人,我自仰景,但是他既身为‘十二金仙’,阐教者,阐尽一切真理。恕我孤陋寡闻,让诸多无辜女儿围绕一个你们所言的‘神瑛侍者’而生活,之后为了让他经历富贵无常,这些女儿全得如娇花被摧残至死,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究竟是何等真理!我若是见到灵虚真人本人,当有一问!传说中女娲娘娘有补天无上功德,是女娲圣人对人间的大爱,若是教人间女子均围绕她所弃之顽石被强束于悲惨命运,她岂会乐见?”
这时一僧一道都不禁深思,他们都没有见过赤瑕宫灵虚真人,更无缘得见早就不管人间事的女娲娘娘。上古传说的真假,他们尚且不知,也只得过警幻仙子的指示而行,他们是不敢怀疑的,原著中南北奔波为了让各位女子应验。此时却久困不出才失去了控制。
渺渺真人道:“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奉命行事……”
邢岫烟冷笑:“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竟敢来此寻我麻烦,好大的胆子!我既然不是妖邪,所作所为若有违天命,天自不容我,人间自不容我,因果也是我自己担着,何用你们来多管闲事!?”
邢岫烟挥了挥手,紫玥恭敬奉上御赐宝剑,那剑鞘镶着黄金宝石,华丽无比。
邢岫烟取了剑来,手握住剑柄,锃一声拔了出来,寒光逼人。诸臣不禁大惊,难不成她真要依言杀人不成?
邢忠到底是她的亲生父亲,不禁惊叫出来:“娘娘!”
邢岫烟却未回头,只看向徒元义,徒元义只是看着她连眼睛都不眨。邢岫烟是原是现代人,但长时间当过阿飘,见多生死,且今生久处高位,打过猎,也遇上过刺杀,此时她的承受能力不是一般女子可比。
邢岫烟心想:今日若是手下留情,今后人人开句玩笑说她妖邪惑主,不用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任,那么之后众口烁金,不是妖也成妖了。身处高位,本就恩威并济,她素来宽仁,恩多威少,但是也要竖立底线。
杀人是太挑战现代人了,她只有说服自己,此时他们身犯诬陷贵妃之罪,她不过是刽子手,也像现代刑罚执行死刑的人。这就像是一份工作。
邢岫烟提了她远不如徒元义的灵力朗声道:“天下人可以得罪我!可以说我不对!言者无罪!我若有过,过而改之!我若无过,亦能容你一时无礼!但是没有人可以当下贱长舌妇口空白牙说我是妖邪,天下谁敢再说我是妖邪,且来与我对质!我既为人,何足惧哉?我若是妖邪,我死!我若不是,妖言惑众、动摇社稷、诬陷犯上条条死罪,绝不轻饶!此二人,便是下场!!”
一僧一道知她是真要杀他们,不禁求饶。
渺渺真人道:“饶了我们吧!我们不过是为了向警幻仙子和赤瑕宫立点功劳而已……”
茫茫大士道:“施主饶命,不可造下杀业……”
邢岫烟冷声道:“杀业?你们仗着一点法力,害了多少人了?骗了多少人了?孟子曰:‘杀人以梃以韧,有以异乎?’今我除恶便是为善!尔等触犯人间律法,罪在不赦,如若宽恕尔等,天理何昭!!”
邢岫烟握紧了拳头,向前迈上一步,想起一个个悲惨命运的女儿,想起自己如果被按上妖孽之名的下场,想起被逼到此时还不能杀鸡警猴立威的后果。身处高位,不可有恩无威,邢岫烟坚毅了起来。
她眼睛一闭,虽有不忍,却宝剑快速挥舞,满场有人发出惊叫,邢忠大叫出来:“娘娘!不要!”
一阵血腥味弥漫,邢岫烟一招快剑,精准地亲吻了一僧一道的脖子,两人瞪大惊恐的眼睛,捂着脖子上流出来的血,再向后倒去。
而跟着邢岫烟来的四大宫女都惊叫一声,雪珏、金瑶都晕倒在地。
邢岫烟脑袋有一阵空白,呆呆地转开身,手上还握着宝剑,身子有些发抖。
徒元义原来只道她说要亲手杀人,不过是示威吓人,然后又会说怕脏了手什么的交给下面的人行刑,没有想到她真的敢杀。
但是徒元义同样吃了一惊过后,发现了她的害怕,连忙下了丹陛。
徒元义大步迈来扶住她,说:“莫怕……”
邢岫烟吓了一跳,啊了一声,徒元义抓住她的手,说:“别怕,是朕呀!”
邢岫烟双眼聚神,抬头看向他,感到他手上的温暖,她才镇静一些。
“我……我真的……真的杀人了……”
徒元义道:“他们死有余辜,没事的。”
邢岫烟又重复了一句:“我杀人了……”
忽听得满场咦了一声,有人忽道:“妖物!是妖物!”
众人都往一僧一道尸身看去,只见他们以肉眼的速度化出原形来。
不一时,就全部化为原形,那一僧茫茫大士是一条灰色的癞痢狗,而渺渺真人是一条跛了一条腿的黄鼠狼。
满场文武不禁心中大骇,良久不能回神,便是帝妃二人也不禁目瞪口呆。
邢岫烟三观还未重组,脑子中一直响着:一僧一道是妖精,他们是妖精,他们不是人。这世上真有妖精……
终于有灵性的官员,喊了一声:“贵妃娘娘斩妖除魔了!贵妃娘娘斩妖除魔了!”
然后群臣回味,连忙跪下颂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当下就有臣子奏道:“贵妃娘娘斩妖除魔,功在社稷!”
又人云:“恭喜皇上,有如此贤妃相伴,这是天佑大周呀!”
之后马屁声不绝于耳,邢岫烟动手时一僧一道到底是人形,此时回不了神应付百官,但是徒元义却龙颜大悦,朗声大笑。
……
神武将军冯唐也是去北苑见证僧道与贵妃对质的大臣,待他回到神武侯(原是神武将军)府时,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他领了一辈子的兵,却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世上有妖精。也第一次见到敢杀人的女人,好吧,是杀妖,这个女人的职业还是后妃。
因为事情紧凑,昨日僧道出现,今日朝后皇上就让僧道与贵妃对质了,有人称贵妃是妖的事还没有传到宫外。
冯唐作为京都东军指挥使时常留宿在军营,此时回神武侯府,侯夫人方式自然殷勤服侍,且冯唐回府不去白姨娘那里,来了她这里是十分难得的。
侯夫人服侍他换了官袍之后,快要准备摆饭了,已是腊月里,上头老太太过世四年了,就在正堂摆饭,让膝下几个儿女媳妇一起来。
侯夫人方氏忽说:“老爷,如今迎春有了身孕,我看是不是让紫英纳了素心作二房。素心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我妹妹和妹夫就这么一个骨血,素来于我们都孝顺。”
方氏虽然没有想过让她妹妹的女儿何素心做儿子的正室,但是从前就打定这个主意,不让儿媳将来拢络了儿子的心去。
何素心当正室自然是差些的,因为她的父母都亡了,几房堂叔伯要吞她的家产,之后方氏派了人去接了她进京来。
何家堂叔伯忌惮神武将军的威名,自然就不敢争了,于是何素心才能带着十几万两的身家住进了神武将军府,后来冯唐又封了侯,更加显赫。
冯紫英不但是王孙公子,为人豪爽,且如他的名字,冯紫英,丰姿英,便是不及萧景云绝色,但在京都也难找了。
何况京都便是有这样的,何素心也够不着,所以她一心是想嫁给表哥。后来她也明白姨妈不会让表哥娶她为正室,因为那样就会令表哥失去妻族的帮扶。她虽然伤心,却也不愿嫁碌碌之辈,愿给表哥当贵妾,甚至平妻。
冯唐一回神来,想起儿媳贾迎春有孕,一说到贾迎春就想到她的表妹——尽管她是记在邢夫人名下,但是她受邢夫人宠爱,宸贵妃也极照顾这个表姐。
冯唐不禁道:“你和英儿他们说了?”
方氏微笑道:“没有,我想征求一下老爷的意见,若是好,要不正月里就给办了?”
冯唐哼了一声,说:“你们内宅妇人少折腾,儿媳妇是怎么你了,是她不孝顺了,还是身份配不上英儿了,你要现在给英儿纳你的外甥女?”
方氏不禁道:“要说身份,贾氏配我们英儿还真是差了一点,从前贾家是显赫,但如今我们是侯门,贾家不过一个三等将军府。便是贾邢氏的娘家出了个贵妃又怎么样?又不是出皇后了。”
冯唐想起今日的事,不禁喝道:“无知妇人!你再敢背后对贵妃娘娘不敬,你就去佛堂呆着!”
方氏道:“怎么了?我只是想让英儿纳了素心,多一人帮着开枝散叶而已。”
方氏其实是对贾迎春和邢夫人都不太满意,邢夫人见了她也不会让着她,若是出席个赏花宴,就爱显示娘娘赏的首饰衣服之类的。其她夫人便是品级高一两级也多有奉承她,还有大家都不会觉得她的养女迎春高攀了她的儿子,这让方氏十分不爽。
冯唐怒道:“儿媳妇刚刚怀有身孕,你就大张齐鼓给儿子纳妾,你这是打亲家母的脸!与人结亲还是结仇,有像你这样做人的吗?”
方氏不服气,凉凉勾了勾嘴角,说:“这当日要不是英儿提议聘贾氏,就他贾家现在配得上咱们家吗?还有那贾邢氏甚是上不得台面……”
冯唐听了,不禁一个巴掌扇了过去,他也素来不是很喜方氏,当年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两人也过了这么些年。而方氏生的嫡子倒是甚得他的宠爱,比庶子冯紫杰、冯紫豪出众得多。
方氏捂着脸,禁恐地看着冯唐,说:“老爷,你竟然打我……”
冯唐骂道:“我常年身在军营,你敢在后院给我使坏,惹出麻烦来,我就休了你!”
方氏听说他竟然以休妻相威胁,不禁哭道:“老爷,这府里的事大大小小哪一件不是我费心张罗的?你没有由来的竟是为了英儿纳妾的小事打我?!”
冯唐恼怒道:“何曾是为了纳妾小事?你一个不好得罪了人,我几十年才挣下的爵位就要被你毁了?你还瞧不上亲家母,人家儿子贾琏身处兵部要职,年轻一辈中实是能臣,宗室王爷都和他交好;人家侄女便是贵妃娘娘,前途不可限量!儿媳妇的表姐妹哪个简单了?你是想传出苛待儿媳的名声去吗?”
方氏不禁一怔,心中却是不甘,自打贾迎春进府后,原来她给冯紫英的一个丫头就给他打发了。贾迎春虽然在贾府女儿中看着不出众,但是相貌却是远胜别人家的女儿的,跟着凤姐学待人管家交际,开朗不少。
到底是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的女儿,冯紫英又念着和好友萧景云、卫若兰等当个表连襟的情宜,自打迎春进府,甚得他宠爱。
眼见儿子被儿媳拢络走,方氏自然有一股无名心火,如她这样的内宅妇人,并不是很得丈夫心的,便会不知不觉生病,总要搞得别的女人和她一样,她们心底才好过。
方氏害怕,但仍然道:“哪有这么严重了?身为儿媳应当知贤惠,如今她有孕在身,本也要纳人的,这素心不正好吗?”
冯唐道:“这做娘的管儿子屋里的事像什么话?纳不纳人,儿子自会和儿媳商量,不用你多插手!你想将你外甥女给儿子,你这是心疼外甥女还是要害她?你便是不在意你外甥女,总不能害了儿子。你以为儿媳温顺好欺负?贵妃娘娘可是一剑斩妖的人物,你敢打人家的脸?!”
“什么……斩妖除魔?”
冯唐便简要将有妖孽装模做样,但要妖言祸众,扰乱社稷,反诬贵妃为妖,被抓住后,贵妃当场对质,之后贵妃亲手斩妖都说了。方氏听说有妖不禁吓得缩了缩。
冯唐说:“总之,你少给我在后院弄出事端来,儿媳妇要是无子,你做主给英儿纳贵妾还有理,这儿媳一进门就怀孕,一怀孕就给他纳贵妾,不是要抬举你外甥女和儿媳打擂台是什么?你想借外甥女打儿媳的脸,也不看看你外甥女有没有这个底气!你早点寻个人给嫁出去吧,这事你若是强做主了,我也是不认的!”
冯家内院的琐事无独有偶,在许多家都发生着,虽然并不一定涉及纳妾之事,但是关于宸贵妃斩妖的事很快都流传开来。人人敬畏,这是后话。
然而,当事人邢岫烟当时判断情势利弊而狠决出手,但是过后却是神情恍惚。
晚膳时,御膳房准备冬季进补的羊肉汤,她一闻到那味道,就大吐特吐了起来。
之后,徒元义传了清粥和冰糖炖水果来,她各吃了半碗就再也吃不下了。
夜晚,她梦到无数的癞痢狗和跛脚黄鼠狼向她扑来咬她,她手中持剑一直杀个不停,鲜血染红了她梦中的世界,可是那杀戮却不到尽头。
最后那尸山血海将她湮没,她疯狂地叫喊出来。
结果一醒来发现躺在皇帝寝宫,徒元义也不禁被惊醒。
“秀秀!”
但凡做噩梦刚醒时,情绪情感还停留在梦里,这时被逼得有些疯狂的邢岫烟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禁委屈,哇一声哭了出来。
“哇……好多血……”
徒元义知她怕是做噩梦了,他将人搂在怀里安慰着:“秀秀不怕,朕在你身边,不管什么妖魔鬼怪都害不了你的。”
邢岫烟伏在他怀里,身子颤抖哭了一会儿,说:“我一个人杀,怎么杀也杀不完,最后尸山血海将我淹了,我想你出现来拉我上去,可你就是不来!”
“是梦嘛……”
邢岫烟捶着他的胸膛,说:“你花言巧语,关键时候又跑得没影儿了!”
徒元义说:“这话从何说来?朕关键时候都在秀秀身边,但是梦里的事不归朕管……”
“就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她一边哭一边打。
徒元义一多汗,但还是心疼居多,只搂紧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好,是朕的错,朕下回在梦里一定出现。”
邢岫烟怒道:“你敢咒我再做噩梦?!”
徒元义无奈了,有时对女人是全都认错都还不够。
“不是。朕是说,秀秀若是再做梦,一定做一个有朕在一起的美梦!”
邢岫烟在他怀中擦了擦鼻泣和眼泪,说:“你美的冒鼻涕泡了,凭什么有你的梦就是美梦了?”
徒元义微微抽动俊眉,她擦眼泪鼻涕的小动作他也不能推开,只叹道:“那秀秀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邢岫烟想了想说:“你唱歌哄我睡吧。”
“什么?!”
邢岫烟道:“我依稀记得我小时候做了噩梦,妈会给我唱歌。”
“秀秀不小了。”徒元义点出事实。
邢岫烟叫道:“你不爱我了!我只是一个可怜可悲的后宫弃妇!”
徒元义:……
不一会儿徒元义投降,他一边搂着她轻拍着,一边清唱道:“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绵背裆。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山上吃獐鹿,山下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邢岫烟原听着还好,但是听到“吃獐鹿、吃牛羊”就觉得不对头,感觉一阵恶心,直欲呕吐,待最后听到“斩头”,她不禁哇一声哭出来。
“你就是欺负我!明明知道我做噩梦,你还唱‘吃獐鹿牛羊、斩头’什么的来吓我!”
徒元义蒙圈,这一想还真有点不对,让他弹琴,他能弹得相当出彩,但是唱曲他可没几句会的。
这首《长白山谣》是少数唱得还不错的,其实谁敢让皇帝给他唱小曲呀,他会唱一两首都不错了。
于是又哄了她好一会儿,她累了才在他怀中睡去。
第185章 岫烟有孕
逢五逢十休沐, 皇帝百官不上早朝。
徒元义得以陪邢岫烟一起早晨起来练武, 但只怕是昨天的事还有很大的后遗症, 她都萎蔫了似的。
本来这一招剑法要求舞出六个剑花,但她连舞出五个剑花都勉强。
徒元义摇头, 说:“你这不对,你提起一口气不能绝,出手要快。这一招有功有守,若是练精,你一招能制三人。”
邢岫烟又舞了一次,徒元义仍觉得不好,说:“与十天前相比还退步了。”
邢岫烟心情烦闷,他偏偏还诸多挑剔,一口怨恼之气上头, 不禁扔了宝剑:“不练了!不练了!”
徒元义收了剑,走近道:“不是你说要练成高手,要比聂夫人还强的吗?”
她原是下了决心,再不会成为男人的累赘的, 听她说现代女性的自立自强, 他此时的心态与从前不同,也觉得让心爱的女人做喜欢做的事挺好。
况且, 他们是阿飘时百年“师徒”,那时她对修炼一事不太热衷, 倒是像玩一样。她原有份痴意, 真想做什么时是很努力的, 徒元义也就真心教导起来。
邢岫烟心底烦躁不已,说:“你太啰嗦了!我这不对那不对,你会不会教人呀?”
徒元义凤目潋滟,温言道:“昨日的事已经过去了。”
邢岫烟如咆哮帝一样挠头,叫道:“别提昨天的事了!我……我不练了,吃饭!”
说着,她也不捡剑,径自往甘露殿走,倒是侍候的宫女赶上去给她先披上大氅。
徒元义摇头叹气,捡了她的剑收好,再让太监捧了剑回去放好,又追了过去。
传来早膳,都是她平日会爱吃的。
两碗奶/子趁热各摆在他们桌上,那浓郁的奶香味袭来,徒元义正要开动,却见邢岫烟干呕了一下。
她忙捂住嘴,但阵阵恶心止不住,好在太监捧了盆盥来接。
大宫女紫玥惊讶地看着邢岫烟,忽想到去年安国夫人进宫来探望贵妃,也是闻到羊奶味就干呕不止。
紫玥道:“皇上,娘娘这……是不是该宣太医看看?”紫玥心中虽然怀疑,但是她是宫婢,有些事还是不要直接开口好,万一不是,皇上空欢喜一场,她这起哄的人就有责任了。
邢岫烟因为身体健康,有灵力护身,又吃过徒元义给的养生药,是以如此盛宠也只半月请一回脉,她自己不耐烦这些。
徒元义此时也灵光一闪,忙宣太医。
“将李医正和李太医都宣来!”虽然两人都姓李,但是李医正的本事比较综合,而李太医是妇科圣手。
李医正和李太医来到太极宫时,徒元义已经陪着邢岫烟勉强吃了一小碗清粥和一个清淡的馒头。不是皇宫火食差,而是邢岫烟就要吃这个才不怎么吐。
邢岫烟半倚在贵妃榻上,徒元义坐在旁边,体贴宝贝地掩了她身上的毯子,他才让李太医先看。
李太医把着脉,不禁一惊,又细把了一会儿,徒元义用堪比看心上人的目光盯着李太医那张老脸。
李太医收了手,没有让徒元义失望,拱手笑道:“恭喜皇上!恭喜贵妃娘娘!娘娘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李医正却不禁暗惊,原来从前一直是他定期给贵妃请脉的。贵妃如果是有两个月的身孕,那么十几天前他都还没有诊出来。
徒元义哈哈大笑,李太医这才想到李医正,说让他再诊一下脉,李医正谦虚拱了拱手,也上前把脉。
李医正一把,但觉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不是喜脉是什么?
李医正也连忙道喜,又自请罪,之前请脉都未发现。
李太医道:“皇上,怀孕早期不显脉,把不出的也是常事。”
徒元义此时哪里会怪罪,只道:“两位且下去商议为贵妃安胎之法,再上奏于朕。”
说着,他又令赵贵赏赐二人。
邢岫烟整个人还是蒙圈当中,她怔怔盯着自己小腹处发呆,两个李姓太医走了她也不觉。
徒元义终于想到“两个多月”的不对之处,一边给她裹着毯子,一边说:“你也是个糊涂的,有了孩子你自己竟是不知的。”
邢岫烟想想自己确实没有来例假好久了,但之前身在朔方,徒元义刚好受了伤,她哪有心情关注那个?偶尔觉得没有来例假也当是水土不服。因为她之前还是精神得很,吃嘛嘛香,谁会想到肚子里抱球了。
根本没有当妈妈的心理准备,突然跑出一个魔星熊孩子来,她怎么办?
邢岫烟呆呆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徒元义:“长里面了?”
徒元义笑道:“朕说了没有怀不上孩子的父母,只有不努力的父母。是的,秀秀,我们要有孩子了!”
邢岫烟仍是呆呆的,问:“怎么就长里面了?”
徒元义微微严肃了一些,说:“你说的什么傻话?你进宫都这么久了,怎么就不会怀上?”
邢岫烟道:“可是我才十六岁,我怎么会生孩子呀?这要被人笑死了!”
徒元义差点吐血,还是知道她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绝对不能说重一句话,说错一个字。
于是,他耐着性子,温言道:“谁会笑话你,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现在十六岁,明年生产时就十七岁了。十七岁生子很正常。”
邢岫烟委屈地看着他,说:“都是你!你就白捡个爹当,生孩子痛的又不是你!”
徒元义:……
幸而近身的太监宫女是很机灵的,在太医们离去后,都悄然退出,留帝妃说话,不然会看到徒元义的尴尬。
之后,以双李为首太医院共同出了安胎之法,包括平日的饮食生活,事无俱细。
皇帝还连夜召太医问话,太医们说孕妇常有的症状,忧郁、烦闷、爆躁、大悲大喜大怒的情绪化,这些都要好好开解。
徒元义暗惊:怎么样样都被说中,朕的太医院还是挺给力的,于是给太医们年底薪俸“加了个鸡腿”。
翌日朝会,几件小事议过后,徒元义见朝会上年底都是一些礼仪拍马之话,其中大有宸贵妃怒斩双妖的佳话,他笑眯眯地听了。
最后,他颇为得意地宣布,他媳妇有了身孕,此时年关将近,恰逢如此大喜,是不是要大赦天下。
这时却是有部分朝臣反对了,怎么去年因为老圣人康复恩泽天下,宸贵妃也是那时候封的。现在贵妃怀孕就要大赦天下太小提大作了吧?
按照宸贵妃的受宠程度,以后三年抱俩,是不是要年年大赦,那么天下犯罪的成本也太低了一点。
三司官员委婉地提出了反对,徒元义还是听懂了,微有不悦。还是林如海出列说了一句公道话,徒元义才暂歇了贵妃怀孕,大赦天下的想法。
退朝后,徒元义回到甘露殿,邢岫烟正窝在炕上看周天福案的卷宗,他一见就提心吊胆。
他夺了她手中的案卷,令赵贵将卷宗都搬两仪殿去安放。
邢岫烟道:“圣人这是做何?”
徒元义语重心长:“太医们说了,你要安胎,不能思虑过重。”
邢岫烟说:“也没有怎么思虑呀,你让我就这么躺着啥都不能干,很闷的。”
徒元义说:“如今想想,你这两个月百无禁忌,忒不像样了,幸而小皇子还好好的,不然你悔之晚矣!”
邢岫烟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她怎么就成孕妇了,她还不习惯。
“你便知道是皇子了?要偏是公主呢?”
徒元义也去抚她的小腹,说:“昨晚朕做梦,是皇子没错。”
邢岫烟情绪说来就来,她一恼就身随意动,根本控制不住,竟然就往他身上打去。当值的雪珏、金瑶连忙率侍立的小宫女小太监们出了屋。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她们也是为了小宫女小太监们好。
“你这是落后封建沙文主义!我生女儿你就要抛弃我们娘儿俩了,是不是?我们娘儿俩碍着你了是不是?你看我没生出皇子来,你就有理由纳新人了,好开枝散叶,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们娘儿俩自己过,我绝对不会让我女儿叫别人妈的……哇……”
她说哭就哭,徒元义身上挨了几掌,目瞪口呆。
邢岫烟哭得凄惨,徒元义知道是孕妇正常情绪,于是连忙指天发誓:“谁说朕有此意?皇子也好,公主也好,秀秀生什么我都喜欢。”
邢岫烟仍是不满:“什么‘生什么都喜欢?’除了儿子和女儿我还能生什么?我难道还会生出狸猫来?我就算生出狸猫来,也是你的种不好,不关我的事!”
敢说皇帝的种不好,徒元义用最大的性子来接受孕妇的正常反应,绝不动怒。
徒元义说:“好好,生什么都是我的种。”
邢岫烟说:“你的意思是我生了一场就没有功劳了?就是你的种有功劳?”
徒元义彻底跪了,所以是说什么都有错,对吗?
他只有拥了媳妇进怀里,心肝儿肉地叫,这一波孕妇的强烈情绪才渐渐过去。
邢岫烟依偎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温度和男子的气息给她了安宁,渐止抽泣。
徒元义心想:这孩子来的真不容易,秀秀这种状态还要过七个月呀,可要辛苦朕了。孩子长大了,一定要孝顺朕,不然就打他屁股。谁说男人在生孩子上不辛苦了?朕绝对不同意这种说法。不过,谁让是自己媳妇生自己的孩子呢?
邢岫烟情绪过后,想起正事,说:“我看过周天福的卷宗和杨怀古的一些资料。虽然还不算切实的证据,却也有诸多可疑的地方。”
徒元义说:“这交给刑部和锦衣卫吧,秀秀不要多想了。”
邢岫烟说:“我也要动动脑筋,将来你女儿或儿子也聪明一点。”
徒元义知道要顺着孕妇,于是点点头:“好,你说怎样就怎么样吧。”
邢岫烟唤了金瑶,让她领人将她的几块黑板搬进来,徒元义看着她简要列的一些点,她先是将卷宗各点画成了思维导图信息树,这样在黑板上可以一目了然。
第一块黑板他的个人资料和履历,有一些特别的标注;第二块黑板是他的家庭成员和府邸人物情况;第三块是他的职场人物关系和交际关系;第四块是他的财产分类、数量和添加的日期;第五块却是张志的账本证据他历年贪渎的情况。
而太监宫女们放好东西,邢岫烟就挥手让人下去了,帝妃两人私话。
徒元义也不禁吃了一惊:“你看了这么多卷宗,就全都将之画成这种东西了?”
邢岫烟说:“这样看是不是清楚多了?”
徒元义微笑:“确实如此。”
邢岫烟又引导他看第一幅信息树思维导图,说:“你看看他的履历,按说内务府官员除了内务府世家出来的,就是相关人的提携,更大的恩典则是如我爹那样得圣人恩典的。这周天福显然不是老圣人亲自提拔的,他也不是内务府世家出身,原是渭南县的一个童生,在当官前一直未考上秀才。但是在三十四年前,他进了内务府京都的皇家马场当一个小吏。一个乡间的童生,再普通不过,甚至称不上是读书人,就是在乡下求个县衙的小吏也得关系够硬,他有什么本事成为皇家的奴才?这个时代皇家的奴才也是人人争着做的,何况这还不用净身当太监。”
徒元义眯了眯眼睛:“自然是有人提携了。”
邢岫烟眼睛发亮,指着他的履历思维导图,说:“也要看他当时的直接上司,为何接受他成为内务府的小吏,卷宗上没有这方面信息,要去查。然后是三十一年前,他居然升任主事,这是从七品官了,而不是吏。这升官速度,也仅次于我爹了。看第二副图,他原是耕读之家,他祖父是个秀才,他父亲却只是一个农民,他母亲也是一户农家女。没钱没势,谁会提携他?为什么要提携他?”
徒元义蹙了蹙眉,内务府档案管十几年前走过水,许多资料都没有了,所以卷宗上的这方面的资料不全。
徒元义道:“虽然麻烦了一些,但三十几年前谁是他的上级和平级总能查出来的。”
邢岫烟指着他出身的基本情况说:“且再看,他的外祖家,但由于他二三十年远在朔方,他还健在的表弟称几十年未联系,甚至不知道他当了四品官。而他老家的老村长说,差不多是记不清这个人了,他从未回乡祭过祖。都说‘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渭南又不远,就算前些年在朔方,但是张志案后,他被提携至上驷院总管,身在京都,他为何从不回乡?”
徒元义思索一番说:“他不想声张。”
邢岫烟问:“为什么不想声张?”
徒元义凤目一眯,说:“他有秘密不想外人知道。他要掩藏秘密就要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邢岫烟微笑:“不错,但是我们不知这是什么秘密。当然,还有一种情况皇上忘了。”
徒元义凤目一闪:“什么情况?”
邢岫烟道:“比如说,他受人威胁。毕竟,按照华夏传统,祖宗是很重要,就算是现代人都要祭祖修族谱。总之,老家这么近,却从不回乡祭祖,这很不合常理。”
徒元义赞赏地点了点头:“从这两个疑点入手,也可抽丝剥茧了。”
邢岫烟却笑道:“他的职场关系且先不看,卷宗里他的上司下属的资料不是很全。且看他家庭方面。”
徒元义奇道:“你看出什么?”
邢岫烟笑道:“圣人自己看看如何?”
徒元义看了许久,看到家庭关系的图上,邢岫烟标示着“两女远嫁无一子”,讶然道:“他没有儿子?!”
邢岫烟道:“不错。你们古人重男轻女,没有儿子就称绝后,子嗣香火最重要不过了,你不是只想着我给你生儿子吗?”
徒元义见她后一句抱怨,不禁笑道:“朕发誓,你若生女儿,朕一样高兴。”
邢岫烟噘了噘嘴,有些女人一怀孕少不得要和丈夫矫情几分,是特招人恨的那种,丈夫越宠,她越矫情,邢岫烟也不能免俗。
他握着她的手掌,温情脉脉瞧她,邢岫烟才得意了,于是又道:“他官至四品,如今年近六十,还没有儿子。既然有两个女儿,原可招个上门女婿,也图传下香火才是,哪有将两个女儿远嫁的?”
徒元义不禁蹙眉,说:“那也许是那种少数的不重子嗣,只重自个儿的人呢?”
邢岫烟笑道:“也不排除这种人,但是还是不合理。”
徒元义却笑问:“哪里不合理了?”
邢岫烟手触了触他的衣襟,淡笑道:“法国的路易十五……如果没有错的话,差不多也就是现在在位。后世流传一句他的名言:‘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他执政后期宫廷生活靡烂。若是不重后世清名和子嗣香火的人,定然是重享受的。周天福算不上重享受,你看,他只有一妻一妾,就是他两个女儿的生母。也有一种情况,假设他既不重清名,也不重享受,反而他是个吝啬鬼葛朗台,那么你再看他的财产信息,却又不合理了。”
这里屋里也没有他人,她引用路易十五也无妨。
徒元义一看,她用红色粉笔圈出的地方,道:“五十万两的银票又有什么不对吗?”
邢岫烟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你再看清楚些。”
徒元义道:“五十万两……富升钱庄的银票?有什么问题吗?”
徒元义毕竟出身皇家,百年记忆里不是当阿飘,就是当皇帝,他的思维角度短时间内比较难转为百姓臣民思维。
邢岫烟戏谑笑道:“当年……叔叔怎么尽掠些贡品和贪官污吏家的金银财宝,却不见你抢了银票来?”
徒元义笑道:“我们当时的情况,抢银票来何用?过上百年,万一钱庄都没有了,不是废纸……”
徒元义回神,惊道:“对,如是爱财之人,银子当然比银票更好。”
邢岫烟眼波一转,淡笑道:“但银票确实比银子更方便。但是这里仍有一个问题,按照张志所呈的账本,朔方的那个马场,周天福也不过在各方面扣出银子贪渎近二十万两。而这富升钱庄的银票却有五十多万两。也就是说他不但将那个皇家马场上多年积累的银两全都换成富升钱庄的银票,还有其它地方贪渎的银两也换成富升钱庄的银票。都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富升钱庄也不是现代的国有银行,信誉有那么好?我在民间也生活过几年,在这个世界,东升钱庄、利民钱庄、福源钱庄的百年老字号,哪一个不比富升钱庄要大?为何全是富升钱庄?为什么贪了几十年,换成银票了,这些银票都还没有用掉?古代土地才是根本,且看周天福名下的土地不过三十来顷,这对于一个四品官来说很少了,我娘家现在这么几年尚且置办了六十来顷田。周天福明明可以把钱变成土地、铺子,年年有进项,而你们古代的钱庄兑换银钱是要费用的。就算我义姐苏馥儿当年落难,她的家产折成银票收着,也是共有达七八家信誉最好的票号的银票,决不会放一家。而周天福其他的银票就很少了,总共不过五万七千两,而家中存放的现银有一万三千多两。”
邢岫烟一边说,一边指着黑板上财产分类思维导图,徒元义看着眼睛都眯了起来。
徒元义看着邢岫烟,微笑道:“秀秀果然聪慧。”
邢岫烟表情笃定,微笑道:“这很一般的推论,有对卷宗的阅读量为基础,用钻营之人的思维方式思考就能看出疑点了。”
徒元义说:“有如此多的不合理的疑点,只要查下去,总能找到原因,找到原因就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邢岫烟想了想,说:“现在还是派锦衣卫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控制富升钱庄吧,也请他们的东家掌柜做个口供,且看看对方是人是鬼。以免你好不容易抄了一场家,指着过年前发笔小财,最后银两却成了废纸,太冤了一点。”
徒元义半是玩笑地说:“自然该是如此,朕如今不只养秀秀一个了,还有儿子,呃,或女儿要养,该存点私房钱。”
邢岫烟听到私房钱,想起去年过年他送的诸多贡品,不禁笑道:“今年过年,你给我什么礼物?”
徒元义却笑道:“我送了一个孩子给你,不是最好的礼物吗?”
第186章 大胆猜测
邢岫烟听他这话, 做势又要巴掌袭去, 徒元义只得使无赖技法,将人抱紧来,在她脸上密密亲吻着, 叫着“好秀秀, 乖秀秀,小心肝儿,小宝贝,亲亲娘子”。
如此,邢岫烟哪里还能打人?
徒元义寻到将暴躁孕妇制住的方法,从此在秀秀面前可免受皮肉之苦, 他内心不禁得意。
徒元义达到了战术上的大胜利和战略上的大溃败, 以一种夫纲人间蒸发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想出“好办法”, 还自我得意,他也真对得起自己的帝王职业。
邢岫烟虽然刚刚怀孕, 有许多自己陌生的情绪反应,还不擅控制, 但是理智时还是明白自己成了重点保护对象的。他一切都让着自己, 哄人技术也火箭提升。
邢岫烟靠在他怀里,说:“你且将我这几块黑板拿去给查案的三司官员、锦衣卫、东厂理一下思路吧。有这些疑点, 我才觉得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加严重。”
徒元义见她放不下案子, 不禁笑道:“你便这么等不及当皇后了吗?”
邢岫烟恼道:“你想孩子生出来是庶子或庶女吗?”
徒元义哭笑不得, 说:“如此说, 朕曾经也不算嫡子。”
邢岫烟说:“我替你着想,你却只想笑话我。我是好心好意喂狗了。”
徒元义说:“秀秀,你不可以骂朕是狗的,这也太不像话了些,要是不小心被别人听了,可麻烦的紧。”
邢岫烟恼本不想说得那么透底,但见他此时昏头昏脑的,忍不住道:“重点不在于你是不是狗,好吗?而在于周天福贪渎若不为子嗣、不为享受、不为虚荣,现在他不咬别人说明他甚至不为自己的命,那么是为什么?对于一个坏人来说,有什么会是比这些还重要?你身为皇帝,没有这种政治的敏锐性吗?你不会感到不寒而栗吗?”
徒元义却是被媳妇有孕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因为这一个孩子对他太重要了。不但是他最心爱的女人给他生的,也是他修行后生育艰难怀上的,再者前生他那些妃嫔生过一些儿子他全都不怎么喜欢,他内心是有一种拒绝的。似乎万一那些儿子再出生,就好像重复前生的路一样。
徒元义不缺帝王心计,经她提醒,不禁凝重起来。
徒元义道:“如此说来,只怕他们所图者大……依秀秀之见,他们会求什么?”
邢岫烟想了想,说:“没有证据,只能用排除法。按犯罪动机来分析,子嗣福运延绵、金钱美女的享受、沽名钓誉、光宗耀祖和爱惜性命这些都排除,你觉得是为了什么?为了权势?但性命都没有了,要权势何用?”
徒元义心底发凉,咬牙道:“比这些都重要的是……江山社稷。”
每个人都有欲望,至少苟活求生的欲望总有吧?只有拥有更大的阴谋,一个成为信念的阴谋。就像马氏对徒氏的报复就是不重视以上说的那些的——他们要杀了他,陪上性命,吃再多的苦也在所不惜,最终目的就是要动摇社稷。
邢岫烟在现代什么没看过,特别她通读中外文史,邢岫烟道:“有时候是需要大胆地想象的。我们大胆以动机来假设他们的目标高达大周的江山社稷。那么我们进行反推,如果要动摇大周江山社稷,他们需要什么?”
徒元义一想,话从牙缝出来:“是……人和钱。”
邢岫烟点头,说:“这才像个皇帝的脑子!所以说,定下假设最终目标再行反推,是不是就顺多了?周天福他贪了足够的钱,没有享受,没有大规模买地置业,钱财有九成兑换成了富升钱庄的不动用的票子。什么是钱庄?富升钱庄虽没有那些百年老字号有名,但是它也是遍布中原和江南的票号,它除了可以吸收周天福的钱之外,它本身就是盈利的。一个能不断吸取脏银,并且它本身也是盈利的组织,你知道他的力量有多大吗?有钱能使鬼推磨!商人地位是低下,如果你的老丈人如此权势可以为它保驾呢?”
邢岫烟并不同意许多武侠小说和穿越小说言及的“妓/院是信息的集散地”这种说法。妓/院只是八卦谣言的集中地,不是要紧事的信息集中地。
而干大事的人关键时候谁会去妓/院嫖/妓,并和妓/女随意说正事?干大事的上位者谁会重用在关键时候去嫖/妓,并管不住嘴巴的人?
就像当年的地/下党先/烈,其中多少人会去嫖/妓并泄漏机密?军统等特务会从妓/院打探到兔子的军政布局吗?
《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可见古人的对于谋事方面的见地是很高的,妓/院多的是八卦谣言和马后炮的议论,大事上有用的信息很少。
勉强牵扯妓/院(不是连锁妓院),显然不是为了香/艳刺激而哗众取宠,就是本身阅历偏了,思维略为狭小。
从经济学上看,但凡生命力旺盛的组织必有三股“流”的流通:物流、资金流、信息流。妓/院的物流方面是比较封闭的,不可能说A省的妓/女和B省的妓/女像货物一样常常互通调动,也不可能A省妓/院需要支付B省妓/院什么资金或反馈什么客户信息,资金多是当场现结,就在一家妓/院里,从嫖/客流到妓/女。
因此“三股流”是不完整的,而利益才是最紧密有关系,没有“三流”的流通,就没有紧密的利益瓜葛。
就像朝廷就有“三股流”的流通:其一:赋税、官员薪俸是资金流;其二:贡品、粮草、或者其他官办相关的东西是物流;其二:邸报、奏折、官员考核等等是信息流,其中还有严密的规则和组织。所以在古代来说,朝廷是强势的组织。
在古代,钱庄是除了朝廷之外的少量的这“三流”都很活跃的组织,比一般其他行业的商号要活跃的多。
徒元义肃然,说:“这可是要兴起大狱!”
邢岫烟说:“不是我们要兴起大狱,是你自己说的比那些更大的目标是江山社稷。而富升钱庄和杨怀古的组合,甚至加上我们现在还没有查出来的人物,那么这个难得的条件却是符合的。”
徒元义细想,说:“但是他们没有兵权。”
邢岫烟耸耸肩,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徒元义俊眉直打结,忽惊道:“且住!兵权也不是没有!”
邢岫烟眼波一转说:“杨怀古还有兵权?他不是内务府的吗?”
徒元义心慌在站了起来,说:“平安州!”
邢岫烟不禁想起原著中提起的地名,但是按真实的华夏地界是没有这个名字的,她穿越后对于原著人物自然关注女孩儿们,哪里管得那些来?
邢岫烟问道:“这个平安州是在哪里?老实说,我从未听过咱们华夏有这个州的。”
徒元义问道:“你没有看过本朝史书吗?”
邢岫烟道:“自然看过。”
徒元义问道:“本朝太宗皇帝叫什么名字?”
邢岫烟道:“徒世泰。”
“小篾片无礼!”明明是他反问,且也要她回答,但是她直言先祖名讳,徒元义还是要责一句,表示对先祖的敬意,就像林黛玉写“敏”字就要少写一画一样的道理。
徒元义接着说:“为了避讳太宗皇帝名讳,太宗登基后,礼部官员要求将‘泰山、泰安’等山名和地名改名。太宗皇帝不同意改了东岳威名,却同意将‘泰安县’改成‘平安县’。其实泰安古时曾有水泊梁山匪盗之乱,改为‘平安’也有其美好喻意。上皇在位早期,为支援定中侯兼镇北大将军萧朗的辽东之战,山东北部成了战争大后方,因此几个县合并成了‘平安州’方便统一调度。”
邢岫烟喃喃:“原来是这样,你们当皇帝的真麻烦。”
所以说贾家当年猖狂,敢把女儿取名为“元春”,当时高宗皇帝的儿子们是元字辈的,若无意外,她将来注定是要讳了原名的。只不过因为徒元义登基后,对于“元春”这个时节的写法没有讳掉,贾元春虽写作“贾原春”,只怕贾家长辈称呼她时,心理想的还是“元春”。
徒元义只淡淡一笑,不会计较,解释道:“杨怀古年轻时曾经在平安州一带,管理皇庄,并且他还管理地方贡品,包括外蕃朝鲜对皇室的进贡。”
现在的行政区划,平安州包括山东中部原泰安县的山东省以北地界,但是潍坊一分为二,中南部为青州,北部属于平安州。此时将一切原本没有关系的事都联系在一起,竟然成为一个完整的圆。如果说一切都是巧合,也就太巧了一点。
可是杨怀古他身为国丈沐恩公,他自己手中没兵权,所以不可能当皇帝,那他若要谋逆,利益点在哪呢?这又是一个让人想不通的疑点。
邢岫烟问道:“这平安州之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徒元义奇道:“你知道这事?”
邢岫烟摇头:“不是很清楚,只从原著中知道贾赦获罪与平安州有关。”
徒元义不禁冷哼一声,说:“他且最好再不要碰这事,不然,朕也饶不了他!”
要说贾赦和杨怀古有关,徒元义倒是不信,前世贾家下狱,贾赦若是知道杨怀古什么事儿,早就欲戴罪立功招出他了。
平安州节度使曾是贾代善的部下,因为萧朗定了辽东之后,高宗皇帝很是忌惮“功高震主”,便重用他的伴读贾代善接替他,而萧朗就荣养了,萧凯就是萧朗回京后娶妻生下的。
贾代善经营辽东数年,调回京都任禁军京营节度使,平安州的两任节度使都曾是他的部下,之后王子腾接任了贾代善的很大一部分政治资源。
贾代善自己至少也被证明了是没有不臣之心的,但是他曾经的部下就人心难测了。
邢岫烟噘噘嘴,表达不满,徒元义笑着过来,揽着她哄道:“朕知贾赦那事与秀秀无关,且现在情境大是不同,他别胆大包天就好。”
邢岫烟别开了头仍不满,徒元义笑着说:“朕的秀秀可真是聪明绝顶,这股聪明劲这回真是用对地方了。秀秀是朕的福星,朕的心肝宝贝。”
徒元义见她还是不回应,于是说:“快过年了,朕不但送孩子给秀秀,今年贡品大半归你。”
邢岫烟这才转过头来,双眸亮晶晶的,说:“真的?”
“朕哪敢骗娘子,娘子一身系着朕的大宝贝和小宝贝呢!”他搂着她亲了亲,又说:“娘子思虑过重了,以后的事交给朕吧,娘子负责安胎,于朕来说娘子和孩子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邢岫烟也是听觉动物,这男人学会了各种甜言蜜语,她甚是顺耳,被他安抚了一会儿,她也疲惫,昏昏欲睡时,他抱了她去内卧睡下才走。
徒元义当下回两仪殿,宣刑部尚书、督察御史、大理寺卿、锦衣卫指挥史、东厂督抚赵贵,且又临时召见新婚放假的萧景云和住在萧凯府上的二侠一起进宫觐见。
皇帝将几块黑板的条理和疑点都分呈清晰,让锦衣卫和东厂分担任务去封锁各地的富升钱庄,清查账务。朝廷要详查其东家和掌柜们的背景,包括现在的大商人背后都有大官,他们的大官靠山是谁。押其东家、各大掌柜与周天福同让三司会审。
“大胆假设,但也要讲证据。朕虽恨危及社稷的奸臣,却不想冤枉了别人。”
之前五方下查还不够,此时还牵扯出钱庄,由动机疑点和钱庄的事怀疑有人谋逆。
在场诸臣听了皇帝的推理,也不禁背后发凉,皇帝是没有人物物证,但如三司查案也经常要大胆假设的,也要追究动机,在他们看来这种推理并非没有道理。
三司官员退下后,徒元义留下锦衣卫指挥使、萧景云和二侠,徒元义赐下尚方宝剑,令萧景云前往平安州,并派下了五十名锦衣卫协助。
萧景云正当新婚,腊月初十林如海沐休他才带着黛玉回了门,但是皇帝有任务却是不得不新婚分别。
萧景云道:“皇上,平安州之事如此重要,微臣想要人协助。”
皇帝问道:“你要何人助你?”
萧景云道:“微臣内人表兄贾琏精明强干,曾多次去过平安州,想必能助微臣,况且他乃是荣国公的孙子。平安州地界除了平安州节度使之外,也有些荣国公的旧部。微臣的两个表哥武艺也不错,他们是开镖局的,江湖上的往来颇多,应该能助臣。”
徒元义暗想:这个贾琏,怎么就能人人争着要?福亲王负责建皇家学院,来和他撒娇卖萌几次了,就是想要将贾琏调去帮他;而贾琏在兵部任职,兵部尚书也用得颇为顺手。现在表妹夫萧景云当钦差,也要表舅兄去帮他。
徒元义道:“好,拟旨,擢升贾琏为提刑按察佥事,协助钦差萧景云代天巡视平安州。” 提刑按察佥事是正五品,贾琏现在原是兵部任从六品主事,这是跨部门飞升了。石柏现在才正五品兵部员外郎呢,正经进士出来的石睿当了三年庶吉士,今年才从五品。
萧景云又道:“今科武进士里程奇峰、林肃、霍啸天是山东人,也是地头蛇,为人豪爽,在山东应该有些人脉。不知微臣可否请他们相助?”
徒元义道:“只要别泄露机密,而坏了大事,你需要什么人,准你便宜行事。”说着人在旨意中添上这些人。
萧景云躬身道:“微臣谢皇上!”
徒元义又温言道:“明日便起启程,贾琏等人朕且不召见了,你们一路小心。”
萧景云领命而走,徒元义又命二侠夜探沐恩公府之事,锦衣卫中绝无武艺高深如二侠者。
……
傍晚,萧景云回府,就禀告父母皇帝最新任命。
聂夫人叹道:“那岂非过年都不能在家了?”
萧景云叹道:“事关重大,又如此紧急,也别无他法。”
聂夫人道:“那玉儿跟你去吗?”
新婚燕尔,哪忍分离,但萧景云到底曾受萧朗教导,社稷百姓为重,道:“娘子不能去,此次到了平安州,我也无暇分心照料她,况且,同去的还有琏二哥哥、几名武进士和五十名锦衣卫高手。还有,我想请表哥们同去助我一把。”
聂夫人心想:侄儿们进京来为是了他们儿子的前途,但是自己若是趁机立下功勋,也有个功名,将来侄儿们也路也宽些。兄长愿意一家进京,其实和他们萧家重新进入京都,景云聘得佳妇,还听她去信言及今上乃当世明君有关。祖父看透功名利禄是因为经历,但是后人并未经历过,又如何都能看透了。此次未必不是聂家的机会。
于是便令人请来两个侄儿聂霄和聂霜,他们也是一个三十岁,一个二十八岁,武艺虽不及她,但家传武功却是不弱。虽不能留在京都过年,能跟萧景云为朝廷办差,他们自是乐意。
黛玉听说新婚丈夫突然间就受命为钦差巡察平安州,不禁眼泪就想掉出来,但她强忍住。
此时正是夫妻私话,萧景云揽着她的肩膀,说:“娘子,是为夫的不是,这第一个新年,为夫怕是不能和你一同过了。但此事事关社稷百姓……”
黛玉说:“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我会照顾好家的,会孝顺爹娘的。我只一个要求,你得好好的回来,平平安安。”
萧景云道:“娘子放心,为夫武艺还是有几下的。况且,有锦衣卫,还有表哥们助我。”
黛玉却说:“你万事莫逞强,若有危险,保得有用之身,才有机会赢。”
萧景云一切都应下来,再好生安慰。如此娇妻,新婚燕尔便要分离,他心中也不禁生出一股缠绵之意,佳人若不在身边,良辰美景也是虚无。
萧景云抱着她就要亲热,黛玉却推开了他,说:“你明日便急着启程,年都不在京都过了,我给你整理行礼。除了表哥他们,还有家里哪些小厮跟去?”
萧景云道:“就萧福、萧旺跟着吧,他们会武艺。其它的反而请表哥们安排得好,他们中原镖局出门经验还比我更丰富。”
黛玉一想有表哥们的老练,萧景云武艺也实在不弱,这才放心些。
她唤了紫鹃、雪雁、青鸾、金燕来分配任务,安排各式行礼。
萧家在忙活,贾家大房,或者说贾琏凤姐的院子也是忙上忙下的,他们也是刚刚接了圣旨,贾琏升官调任为提刑按察佥事,还要在年关出任副使钦差巡视平安州的任命。
此时平安州的事还没有暴发,且贾家如今格局大变,贾赦自然是没有勾结外官之事了。他接了旨贾琏才当官一年居然从从六品升到正五官,连升三级早高兴得手舞足蹈,也不没有多舍不得儿子过年还要外出办差,如此不人性。
王熙凤却是舍不得的,她和平儿等几个丫头在给贾琏收拾行装,讨论着大毛衣裳带几件,小毛衣裳带几件,大氅带几件。
王熙凤难免又和平儿唠叨:“这从朔方才回来几天呀,又得出门,朝廷大事,那么些翰林进士都留在京都,偏偏琏二爷就不得在京都陪我们娘儿仨几天。”
平儿看看王熙凤,甚是了解她,知她是半嗔怨半得意的,不禁笑道:“奶奶,琏二爷不出息您忧他,这琏二爷现在太出息您又怨他,奶奶这是想他怎么样呢?”
王熙凤哟呵一声,睨着平儿,说:“你这是向着他了,你也不想想,这爷们儿在外头,不知有多少莺莺燕燕,哪想得起你我?”
贾琏刚进宫谢恩叩首了回来,听了王熙凤的话,说:“琏二奶奶以为爷儿们在外是游山玩水呢?提刑按察佥事是刑部官员,爷这会儿和表妹夫去,怕是要办人的,这涉及刑狱没有小事,爷有那么空吗?”
王熙凤虽然知道他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不是差事忙就是应酬忙,十天里若有两天未时前回家都算不错了,但她仍是放心不下。
“要不让平儿跟去照料二爷吧。”她虽然吃醋,但平儿总是跟了她这么久,总算是妥贴人,总比便宜外面的好。何况她现在有儿有女的了。
贾琏不是不好色,而是当官当到没空浪荡,况且原著中此时他也是安下心来还想尤二姐两人好好过日子了,可见在灵魂上贾琏也是有浪子回头追求夫妻和乐安宁的转变的。现在没有空搭上尤二姐,王熙凤以他为傲,他自也定心了,不能说坐怀不乱,却不至于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
贾琏道:“我可多谢琏二奶奶好意了,能带人我自想带,但是萧妹夫和那些同僚、锦衣卫们肯定不带人的,我一人带着个女人,还不被人笑话死?”
王熙凤抛了一个媚眼:“谁敢笑话二爷呀,人人都说二爷是能官呢。”
王熙凤在家隔三差五就是接到这位王妃、那位王妃的各式宴会请帖,她当然明白除了贵妃金面之外,也是贾琏能干讨人喜欢的缘故。
贾琏笑着摇头:“这‘能官’,爷可不敢当。”
正说着,听小厮来报,说是二房的环三爷来见二爷,贾琏出了屋子,去大堂。
第187章 突破发现
贾环见了贾琏, 迎上来几步,笑道:“听说琏二哥又升官了, 我才刚下衙来, 倒晚了一步恭喜琏二哥哥了。”
贾家大房贾琏接旨,二房的庶子贾环还在衙上,也就没有临时回来了, 他这才听说, 自然很该来道句喜。
贾琏笑道:“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见外。环弟近日也甚为忙碌, 翰林院年关前有这么多事吗?”
贾环笑道:“琏二哥哥有所不知, 老圣人将主持修一部大典,发下话来, 要翰林院先拿个章程出来,这满院的老翰林们打了鸡血一样, 这章程也总要多方考虑。”
贾琏笑道:“环弟果然是读书人,这事儿做成,就像和福亲王修皇家学院一样, 要留传千古吧。”做久了官,贾琏这点见识还有的。
贾环道:“便是流传千古, 那也是老圣人的事,我一个小编修,哪里轮得到我?”
贾琏宽慰道:“环弟不过年纪还小, 也别妄自匪薄。”贾环再聪明, 连身量都未足, 不过十四岁年纪, 何人敢将重担交给他呀。是以他当了大半年的官,还是不得重用。
贾环点了点头,且也知贾琏现在一定忙,不好多加打扰,拿出探春给贾琏做的一双精致无比的皮靴子,说:“还是朔方带回的料子,姐姐给我做了一双,给琏二哥哥也做了一双,这腊月里出远门却是刚好用得上了。”
“可是比迎春妹妹做得漂亮,不愧是三妹妹。” 这贾探春做鞋的手艺那是没话说的,只是金陵十二钗中排名第一的,贾琏见了也不禁喜欢。
贾环笑道:“幸而二姐姐出门子了,不然这话给她听了,她可不得气着了。”
贾琏呵呵笑了一下,忽说:“说起来妹妹们都嫁了,探丫头也该出门子了,慧表妹都比她还小两个月呢。”
他和贾环不论是当初抄奴才们的家,还是去朔方工作上的配合都好,但是他可真不怎么想太搭理二叔二婶。然而宗族社会里,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却不是开玩笑的。除非将人除族,不然分家后都不能完全扔开,不然就没有那么多依附荣府的族人了。但除族不是那么容易的,且不说外人会怎么说大房的凉薄,在贾府有老太太在,连分家都做不到,更别说除族了。
贾琏着看妹妹们都嫁得挺好,也不禁想起“大龄”而没着落的贾探春来。
贾环道:“如今太太病重不起,姨娘又哪能去外头交际,我到底是男子,岁数也小,也不好做姐姐的主。”
贾琏也不禁叹气,这个妹妹着实是出色的,奈何父母名声不好,这和他们大房雄起也有关系。
贾政不得皇帝和亲王们喜欢是京都上流社会公开的秘密,不然追还欠银之事也不会等于变相抄了二房的家财垫上。贾环一心要找一个能对他士途有帮助的姐夫,但是同僚中九成九是早已娶妻生子的,也没有找到真有多出色的。而那真出色的,诸如林、苏、石、迎所嫁的这类人家,看贾政和王夫人也绝不会生那念头。清贵读书人家就算看贾环少年天才,但是碍于家风和亲戚往来的考量,也不会想和鸠占鹊巢的“伪贤”、掏空兄嫂家的王夫人当亲家。
贾环回东院去了,而贾琏回了屋,王熙风也令丫鬟们打包好箱箱笼笼了,贾琏一看傻眼:“琏二奶奶这是搬家呢!用不着这么些的。”
王熙凤解释着衣服和用品都是紧要的,连各种药都带上了,万一路上得个风寒,出门在外可不容易。
贾琏还是让减下些,说这回出门,只怕大多数人都是轻车简从的,王熙凤只好又指挥着丫鬟们整理。
平儿细心,笑道:“奶奶,这事交给我吧,二爷明儿个又要出门去,你和二爷先坐坐。”
王熙凤咄了一句,但见贾琏从奶娘手中抱着两个孩子上炕,也就过去小家几口子说话。
贾琏问:“年关下各家的节礼都备好了吗?”
王熙凤叹道:“二爷未回来我就开始备了,到如今个把月自是备好了。”
贾琏笑道:“如今亲戚朋友多,这节礼开销也大,琏二奶奶可别把嫁妆都垫上了。”
王熙凤笑道:“咱们家又不是只出不进的,现在来跑我们家送孝敬的也不少。”
贾琏道:“也别什么都收,有些人家收了都是麻烦。”
王熙凤笑道:“二爷和我说过,我跟着三舅母也学了不少,二爷放心吧。”
贾琏忽又说起探春年纪大了,王熙凤道:“别说二房的三妹妹了,东府的四妹妹还在太太院子里养着呢,自二妹妹出嫁,就她一个在太太身边了。”王熙凤此时说的太太自然是指邢夫人,邢夫人如今也爱出门,这官家太太出门都是带闺女的,现在她没有迎春在身边,只好带惜春。惜春性子虽孤僻些,但和姐妹们倒是感情好的,邢夫人出门也多有邢家、石家、林家、冯家、卫家,惜春自然想去和姐妹们玩。
贾琏问道:“珍大哥他们是个什么想法?还不为四妹妹寻人家吗?四妹妹过了年也十五了吧。”
王熙凤道:“这我如何知道?就说四妹妹自个儿,东府是一步都不想踏进去的。如今倒是太太会带她出门去,出嫁了的姐妹们也常送来帖子请她和三妹妹。”
贾琏叹道:“倒也不负一同长大的情谊。琏二奶奶要是得空,问问妹妹们的想法吧,能寻个好人家做媳妇去才好,下半生也有个着落。”
王熙凤嗔道:“我哪里得空了?二爷你瞧我哪里得空了?”
贾琏一句话的漏洞被抓住,王熙凤一翻嗔笑,也不禁心头一动。他公务繁忙,回家时太晚,常一洗漱倒头就睡,多日不曾亲近。
贾琏笑着哄了孩子跟着奶娘回自个屋去睡,才来亲近王熙凤,笑道:“爷知琏二奶奶辛苦,这不亲自来伺候琏二奶奶一回。”
王熙凤一个媚眼抛去,贾琏半身酥了,拥了她倒下炕去。
……
翌日,萧景云、贾琏一行人车辚辚马萧萧地启程离开了京都。而锦衣卫的人首先控制了位于京都的富升钱庄的总商号,拿了其大掌柜等人和总号的如山积的账本,让刑部详查。
而富升钱庄的东家却是平安州人,此时并不在京都,萧景云等人过去的任务之一就是调查富升钱庄的东家的家族根底。
腊月十六时,周天福听说查到富升钱庄上去了,在刑部天牢中企图自杀,幸而他是要犯,看守严密,被牢头救下。
萧凯倒是消息灵通,在第二天前往刑部特殊照顾的天牢里探望周天福,他自然不是周天福的好友才这么关心他。他好奇心太强了,他家已经参与这个案子,儿子因这相关的窝案过年还前往平安州公干,他很想知道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萧凯看看歪躺床上的周天福,周天福见是他侧过身去。
萧凯道:“你熬过了这么多刑,原来也并非一点都不怕死,不然怎么会选择用腰带来吊死自己。其实寻死的方法很多,比如用力往墙上撞个脑浆迸裂、面目全非。”
周天福身子一颤,萧凯又道:“既然已经查到富升钱庄了,相信一切都会明朗,你现在不招出背后的事,将来也不用你招了,你自去撞得脑浆迸裂而死吧。朝廷自有能耐查清一切,只不过所有人到时就罪无可恕,要诛九族了。”
周天福身子轻轻发抖,萧凯又道:“你若只是贪污,并未沾其它的事,反做污点证人,你至少还能保命。”
萧凯说完叹了口气,转身要离去,周天福转过头来看他,萧凯却敏锐地发觉回头正对上他的面庞,一双深邃的大眼。
徒元义让淳于白和欧阳磊监视打探沐恩公府,关于私事上也要事无俱细。家家户户腊月十六也开始卧炕头了,二侠却不惧严寒,夜探沐恩公府。
现在没有证据沐恩公与周天福案有关,锦卫衣只是暂时软禁,没有抄家。锦衣卫虽然进府来拿过东西调查,却没有查出有效的证据,但是二侠却经验丰富、配合默契。
他们先是摸到通常人们认为的重地书房摸索,从墙面到地砖到房梁无一不查过去,但未摸索到什么疑点,两人闪身出来就前往卧房。
二侠能将帖木儿王子神不知鬼不觉从会馆中摸出来,要进杨怀古的卧房倒是不难。
二侠发现杨怀古居然是和夫人分居的。杨府中也没有那乌七八糟的事,从前倒是有两个妾,不过都病逝了,后来都守着夫人过日子。三十五岁后杨怀古笃信佛教,清心寡欲,也少进夫人的屋子。
二侠脑子在沐恩公夫人院子见不到杨怀古,就往他另僻的起居院子寻去。这院子里也修了佛堂,与沐恩公夫人的佛堂又是不同的。
两人见杨怀古已经入睡就摸进佛堂,因为佛堂是杨怀古除了书房之外呆得最多的地方。
两人江湖经验丰富,拿着宝剑轻敲地板,因为这佛堂是独立的一座屋子,若是有密室自然是地下室。
欧阳磊摇了摇头,两人不禁微有气馁,正要退出佛堂,却忽见矗立在前堂的一座文殊菩萨像,据说是杨怀古从五台上请来的。
二侠对视一眼,上前探究,但见这座菩萨像有两人大小,居于莲花高台,如山一样威压。
淳于白跳上莲花台,试探发现菩萨像倒是实心的,欧阳磊轻声提醒底座。淳于白说:“这东西挺重的,我一人不能无声无息搬开,怕惊扰了人。”欧阳磊只好帮忙,两人配合默契,一齐使了内力将佛像搬开,这佛像只怕有八百多斤。
欧阳磊掏出一颗夜明珠照明,见那莲花台下果然有门道,二侠心中大喜,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们撬开厚厚的大理石隔板,就是一个幽深的入口,两人刚要下去查探,忽然哧哧一声,破门飞来几个铁莲子。二侠连忙翻身跃开,二侠忙纵身出佛堂,就见夜色下一个黑影向他们袭来。
二侠功夫之高,只有徒元义能降住,却发现这黑衣人招招狠辣,舞着一把长刀大开大阖。
“东瀛人!”交锋三招过后,淳于白惊呼出来,正是他出口时,却在暗处又跳出一个黑衣武士加入战局。
四人顿时混战成一团,二侠虽然是绝世高手,精于内家功夫,但是发现对方功夫诡谲,常有中原人思维之外的时候来一个突袭。
两人应付起来一时也手忙脚乱,打了足有半刻钟,杨府居然没有下人闻声过来,也真是奇了。
二侠战过几十招,渐渐适应对方的武功风格,心下镇定起来,将他们的武艺俱都发挥出来,两个武士自然不是对手,但是他们又施展忍术遁身。
此时正值夜里,更加方便了忍术的迷惑性质。淳于白心里挂念着皇上交代的任务,并且他们再不通政治也明白,杨家倒下后,宸贵妃必然登顶后位。不论是萧家还是二侠,自然是希望宸贵妃当皇后的。
二侠若是年轻个哪怕十岁,只怕还是争强好胜为先,但在此时却是大局为重,在欧阳磊的护卫下,淳于白拿出腰间的信号放出,一颗红色的信号弹飞上空中。
在附近监视的值夜的锦衣卫看到,也连着放出信号弹,很快传到锦衣卫总部,连东厂的探子都看到了。
锦衣卫指挥使和东厂赵贵听到属下来报,连忙亲自带人赶来,而本就当值监视任务的锦衣卫则是直接闯进了沐恩公府里来。
……
徒元义是个勤政的皇帝,原本高宗的时候,在腊八过后就封笔了,也不早朝,但是他登基后起码是要过腊月十五,甚至腊月二十。
原本他今日起来举行今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却听王福来报说沐恩公府已经有发现了。
王福是东厂的人,赵贵带人去和锦衣卫争功,总要留下和皇帝汇报的人。
徒元义虽然预料此事不会简单,但是听到被证实杨怀古有问题,他仍然心情复杂。
“有何发现?”
王福躬身道:“据前方传来消息,淳于大侠和欧阳大侠夜探沐恩公府,在他的佛堂找到密室,来未下去,就遭到东瀛高手的阻止。”
徒元义凤目瞪大,喝道:“东瀛高手?可擒到了?”
说起这东瀛,真是新仇旧恨交加,百般纠缠。前明时扰我华夏沿海,为祸百姓也就罢了,在本朝真宗开始也不停歇,且又与台湾周氏往来颇多,而在后世与后金海战,伤的却是中华元气,徒元义恨后金,却也恨日本。
徒元义暗想:难不成平安州当年其实并不是他所知的官匪勾结,杀良冒功,贪污军饷?当年事情被告发,他下旨彻查,后来平安州节度使就自杀身亡了。
徒元义细思极恐,背上冒着冷汗,正在这时青璇来报:“皇上,贵妃娘娘醒了,发现皇上不在,又……那……”
青璇都不好意思说了,贵妃娘娘怕是变回三岁了。
徒元义无奈,先回寝殿,就见邢岫烟在寝殿不安地来回度步。徒元义突然得到消息,此时都还没有穿上天子冕服,也不用端住。
“秀秀,才至卯时,你起来干什么?而且还不穿好衣服,受了凉怎么办?”
徒元义将人打横抱起,放回龙床上,邢岫烟说:“七郎,我睡不着。”
徒元义问道:“怎么睡不着?”
邢岫烟摸了摸肚子,说:“我梦到孩子没了……我原来也没有很想生宝宝,可是梦里孩子没了,我好伤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伤心。”
徒元义道:“梦都是反的,你放心吧,朕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还有你这个小傻瓜,这是我们的孩子,你当然在意,还用问为什么吗?你爱他,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邢岫烟又说:“可我从来没有当过母亲,我不知道怎么当,我当不好,宝宝会嫌弃我的。”
徒元义道:“他敢!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孝道大过天!无论如何,他都得孝顺你。”
邢岫烟阴森森问:“我丑吗?”
徒元义:“没有,秀秀最美……”
邢岫烟叫道:“你这死没良心的,我成了大肚黄脸婆了,你就嫌我丑了!你是不是想着后宫有一群鲜嫩的水葱般的妃子还没宠幸,心痒痒了?守着我这个大肚黄脸婆,委屈你了是不是?”
徒元义苦笑:“真的好生冤枉,秀秀你别胡思乱想了。”
邢岫烟哭了起来:“都说痴情女子负心汉,女子怀孕时,老公出轨率最高,呜……我们女人为何这般苦命……呜……宝宝,你爹爹不要咱们娘俩了!他要找小三去了!”
徒元义一起床离开,她也是感觉到了的,她一人躺床上就开始神经质,惶惶不安。她一怀孕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本完全是男人婆思维,但是现在她就是标准难侍候的孕妇思维。
徒元义只好再哄,他渐渐习惯了,又差开话题说:“昨晚二侠在沐恩公府有重大发现,朕要去处理呢。”
果然,邢岫烟止了哭,抹了泪,问道:“什么发现?”
徒元义才想刚刚得知的情况告诉她,邢岫烟道:“怎么会有东瀛的武士?这也太扯了!难不成日本人在此时有过布局想要入侵中原?他们现在根本没有这个实力,况且,欲征中原,必先征朝鲜,晚明时期丰臣秀吉之后两百多年他们才动手。”
徒元义说:“但秀秀别忘了,台湾周氏和日本关系密切。”
邢岫烟说:“但是杨怀古和他们勾结对他有何好处?他可是你的老丈人。至少他外孙原本好好活着,他若谨慎办差,便是我的儿子都越不过徒晖去。”
听她提起徒晖,徒元义的目光闪过一道复杂之色,没有接话。
徒元义道:“秀秀乖,朕且要先去处理此事,你好好睡个回笼觉,好吗?”
邢岫烟爪子拉着他的衣襟,说:“我跟你一起去。”
徒元义抚着她的脑袋,这个他给了对亲娘的孝、对媳妇的爱,对女儿的宠的女子让他只能哄。
“你不睡,宝宝也要睡。你刚刚还不安呢,你不给宝宝好睡,他会怪你没当好娘的。”
邢岫烟一听,只好躺下,徒元义亲了亲她才离开。
……
沐恩公府的那两个武士,在锦衣卫层层包围,甚至又有五城兵马营派军协助围在锦衣卫之外,无论如何插翅难飞。
清晨时分,杨府内所有的人受到控制,而两个东瀛武士也被淳于白和欧阳磊擒住了。
他们当场想要自杀,却被二侠打断了手骨,再点了穴道。
徒元义在辰时就亲自赶到现场,锦衣卫的人已经下了地下密室去查看,忙得热火朝天。
徒元义看看两个武士,相貌和中原人实在难辨出不同来。徒元义也听邢岫烟说过,其实东瀛人有很多是有中原人的血统的,而中国是日本的老师。
徒元义问道:“杨怀古呢?”
锦衣卫指挥使道:“微臣已经令人捆住了,看押在正堂。属下这就令人押过来。”
徒元义冷笑一声,说:“不,朕也该亲自去会一会这个老丈人了。”
……
杨怀古和杨毅父子被看守在大堂,沐恩公夫人和杨毅夫人及孩子被看在内堂。
锦衣卫和东厂前后三层包围,杨怀古如老僧入定似的,杨毅倒是掩不住惊慌失措。
忽听门外传来传报:“皇上驾到!”
杨怀古这才睁开眼来,优雅地理了理官袍起身,徒元义大步跺进堂来,他还恭谨下跪如往常一样行礼。
徒元义在上首入了座,看着跪在前方的老丈夫和大舅子,不禁五味陈杂。
他这时候才更加感到自己前生的悲哀,身边的人怕是找不到一个真实的。他内心带着一丝对长辈的尊敬的老丈人,是一个彻底的伪装者。
徒元义道:“杨怀古,事到如今,你有何话说?”
杨怀古淡漠道:“圣人长大了,老臣一直看着你,到如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徒元义冷哼一声,说:“难不成是朕冤枉了你?朕心中一直偏袒着你,你却如此负朕!”
杨怀古道:“皇上派锦衣卫日夜监视还不够,还派人夜探我府,何来偏袒于我?”
徒元义怒道:“杨氏不堪母仪天下,朕看着你的面上,立她为后,封你为一等沐恩公。朕能容忍你贪墨,但是不能容忍你杀人灭口,勾结番邦!”
第188章 杨氏疯狂
杨怀古淡笑, 道:“可你终究还是因为别人而选择不相信我。”
徒元义怒道:“你要朕相信你,朕曾经何等相信你,但是你做出的事对得起朕的信任吗?”
徒元义不是一个绝情帝王,不然他不会选择爱, 不然他会成为一个真正弃情绝爱的人。所以,尽管他一直期待查出杨怀古的问题,但是真的实现时,他又感到悲伤, 这是他曾经一直敬重的老丈人。
杨怀古长长叹了口气, 说:“权也空,名也空, 利也空,我的人生早该结束, 可多年来却还堪不破生死,才至如此境地!皇上,你能查到我,我也很欣慰。”
徒元义心底不禁微酸,问道:“朕原以为你只是和富升钱庄、平安州节度使有勾结,但是东瀛人却出乎朕的意料。看来你们的阴谋之大超乎朕的原本的想象!”
杨怀古倒是讶异,终于抬头直视徒元义:“皇上竟然已经发现富升钱庄了?”
徒元义道:“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你们的布局绝非为了杨氏和大皇子, 三十几年前杨氏都还没有出生。”
杨怀古说:“她能当皇后也是出了我的意料之外, 我更意外我会后悔, 可是当我后悔的时候, 已经陷得太深。皇上若不盯着我的事不放,我也不会伤害皇上。”
徒元义冷笑道:“你草菅人命,贪脏枉法,勾通外官,勾结番邦,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伤朕?!”
杨毅道:“皇上,父亲便是有贪,但是在父亲之前,内务府便比现在更好吗?内务府本就是个大窟窿,谁也顶不住这里头的事。富升钱庄步步紧逼,父亲也极力周旋敷衍。那张德海也不是父亲派人所杀,乃是东瀛人自作主张,事情已经发生,父亲又有何办法?”
徒元义喝道:“果然如此!富升钱庄背后到底有何秘密?”
皇帝已经对这些都有布局,那佛堂的地下密室也能找出些蛛丝马迹,他必死无疑,再隐瞒也无用。自锦衣卫日夜监视和盘问以来,他小心翼翼,甚至没有机会将密室中的东西毁去。
杨怀古悠悠叹道:“大周初年,朝廷对与关外走私的晋商进行……清除,有些晋商后人逃到后金,得到礼遇。真宗皇帝时,这些晋商之后重新回到中原,自也有些旧识。之后凭借着聪明的头脑,又办起了富升钱庄的票号,或又做起了各种生意,他们……仇视大周,为了赚钱也为了迎所谓关外的明主,仍然走私货品到关外。他们生意做得很大,与日本、周氏、朝鲜都有往来。为了不再像祖先一样无力反抗被屠,从上皇早期开始请一些日本浪人武士保护。平安州节度使贪财,可以帮着解决许多东瀛武士和关外人身份上的困难。之后各方结了盟,后金铁骑入关后,按功封爵,平安州节度使占山东、河南封‘中原王’,周氏占闽浙台湾封‘靖海王’,后金也要默认日本占朝鲜,而有功的晋商家族则封国公。”
在场的人,包括徒元义自己,不禁倒抽一口气:这好大的手笔!
徒元义也不禁背脊发凉,他一直觉得子孙不肖丢了江山,原来早在真宗时,这股暗流就已经存在,而在高宗在位时期得到膨勃发民,在他在位期间大周江山不过垂死挣扎,到他前生儿子那种贪图享受、刚愎自用的君主就根本顶不住这股暗流了。
徒元义道:“你呢?你为了封什么王?”
杨怀古不屑地勾了勾嘴角,轻轻摇了摇头,说:“当年在平安州时,富升钱庄的老东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活,是那位老东家给了我一个目标。”
徒元义道:“救命之恩便能让你心中没有君王没有社稷百姓屈从于外族?”
杨怀古冷笑道:“君王、社稷、百姓,给过我什么?我只是一个内务府的奴才而已,我不懂那些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在我绝望的时候却是曹佬给我活下去的理由。”曹佬就是富升钱庄的老东家,现在已经去逝了。
徒元义奇道:“你为什么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杨怀古却不答,忽然看了徒元义一眼,说:“皇上已经雄鹰展翅了,我真的很高兴。也好,我再也不用左右为难,担惊受怕了。我的罪过,佛祖会明白我的,只是我今生一入苦海,回头无岸。”
杨毅却哭道:“父亲,不要,不会的,你不要丢下我!”
杨怀古看了儿子一眼,说:“毅儿,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该当我的儿子!”
杨毅哭道:“我高兴当您的儿子!我永远是您的儿子!父亲不要丢下我!”
杨怀古盘坐,双手合什,缓缓诵起《金刚经》:“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即生实相……’”
一听杨怀古那特别的似拥有涤荡人的心灵的清和声音诵经,徒元义不禁想起前生之事,前生他也信佛,多少是受杨怀古的影响。
翁婿两人曾经一同诵经,这段《金刚经》便是杨怀古所授。当他沉不住气时,杨怀古便诵经给他听,好为他平心静气,且又告诉他一个“忍”字。
又听杨怀古继续诵道:“‘世尊,我今得闻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徒元义不知不觉也潸然泪下,却还未发现他也君王失仪了。
又听杨怀古继续诵道:“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狠……菩萨须离一切相。’”
这段经文是说,世间一切全是虚幻,对于我自己的身体、性命,心中完全不存在牵念,即使他人割断我的身体,支解成节,此时只因我只当不是我的身体,心中自然没有一丝怨恨。
徒元义听到此处,大吃一惊,听他诵经徒元义也不禁情感牵动,道:“不要!”
但见杨怀古嘴角流下一丝黑血,看向徒元义时却微笑了,他气若游丝说了一句:“皇上,长大了,我也安心了。”
杨怀古话声一落,身子就栽倒,瞬间已气绝。杨毅扑了上去,抱住杨怀古嚎陶大哭:“爹!爹!”
徒元义也不禁哀动,但是他终想起自己是皇帝,而对方身犯贪脏枉法、私通外官,勾结外敌条条死罪。
徒元义起身来,看着杨毅抱着杨怀古的尸首,道:“赵贵,传刑部来人,将杨家上下人等收押,准备三司会审。还有……不要欺辱妇孺。”
说着拂袖离去,赵贵自然传达皇帝旨意,且不细述。
从杨家地下密室收出了两百多万两的富升钱庄的银票,还有内务府的另一套账本。并非贪官罪犯都脑子笨要留下这些东西,而是手中经的事又多又杂时间又长,没有账哪里理得清。除了这些账本,却还有一本杨怀古对富升钱庄集团人物的一些记录。这些都是清除外敌间谍系统和私通外敌官员的有利证据。
到腊月十八,大朝会时,徒元义下指抄杨家,并且下指各地衙门配合锦衣卫和东厂,抓捕富升钱庄的后金奸细集团。
并且令荣亲王、英亲王和西宁郡王世子金浩倡三个臭皮匠负责查抄清点富升钱庄的资产,收入国库。而福亲王却因为负责建学校只想将自己拆成三个人用,已然走不开了。
腊月十八下午,邢岫烟才听说杨怀古亲口承认这个惊天的大阴谋的事,不禁惊呆了。
这大周是这么多集团眼中的肥肉,而内部的即得利益者却只一味醉生梦死,比如贾府就是典型,大周怎么能不亡国?
邢岫烟情不自己把心里话吐嘈出来,徒元义神情一凝,道:“宗室勋贵,本该承担家国天下之重任,却个个成了酒囊饭袋,朕绝不再允许其忝居高位!”
邢岫烟感觉自己家被点名了,邢忠的才华大约也只是当一个县令。邢岫烟不禁也心虚,她如果当皇后是不是也是“忝居高位”。
徒元义又说:“朕一定要好好办新式贵族学校,培养后辈的家国情怀,要超越秀秀说的英吉利国的‘伊顿公学’什么的贵族学校。”
当年做阿飘时,看到英吉利国的船坚炮利,他对这个国家非常好奇,邢岫烟介绍时就说起过教育。
徒元义见她不搭腔,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问道:“你在想什么?”
邢岫烟心虚自己娘家“忝居高位”,于是摇头,徒元义呵一声笑:“想着当皇后了是吗?”
邢岫烟说:“臣妾……也怕忝居高位……”
徒元义大掌包住她的手,搓了几下,笑道:“秀秀是福星,没有秀秀,朕怎么能遇上张志揭出这通天的阴谋来?这大手笔的阴谋也是秀秀先推论出来的,秀秀的脑袋瓜比刑部那些人好使多了,看问题角度要大得多。”
邢岫烟说:“我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徒元义反笑道:“那别的瞎猫怎么碰不到?”
“你还真当我是瞎猫?”
“你自谦时朕却得坚持夸你是吧?”
邢岫烟不禁小拳挥舞着,他哈哈大笑揽住妻儿,说:“又闹了……”
正在这时,却听赵全来报,说皇后娘娘携大皇子、大公主跪于甘露殿之外,求见徒元义。
杨皇后身处内宫,对于张志案她所知不多,只不过听说过三司会审时请了她父兄出廷,并未证明与他们相关。
但是徒元义今日下旨查抄杨家这样的大事她也是听到消息了的,唤来上学中的儿子女儿,前来见皇帝,这个回京后从未去过她宫里的丈夫。
徒元义并未在甘露殿召见他们,而是去了两仪殿。
徒元义看杨氏穿着华美的皇后品级钗钿礼衣,而徒晖和徒欣则是寻常皇子公主的打扮。
徒元义看着他们参拜,心情颇为复杂,但是与杨氏的夫妻关系,也需做个了结。
徒元义淡淡道:“平身吧!”
杨氏求道:“臣妾身为皇后,理应心系大周江山的安危,臣妾今日求见皇上,只怕要惹皇上不悦。”
徒晖只知自家外公家被父皇下旨查抄,所以听了杨氏的召见就从东五所过来,以为是为杨家求情。但是一听母亲所言却也并非这么回事。
徒晖扶着母亲,说:“母后,有话好好说,我们先起来吧。”
杨氏甩开了儿子的手,继续道:“皇上误信小人构陷,错待忠良,臣妾身为大周皇后,冒死进谏……清君侧!”
徒元义对上杨氏一双爱而不得的怨毒眼睛,心底十分厌恶,冷声道:“你最好给朕闭嘴,朕是为你好。”
杨氏道:“臣妾只怕难令圣人满意,臣妾纵是死,也要为大周江山而忠言逆耳!邢氏狐媚独宠,臣妾忍得,但是她勾结外朝,内进谗言,构陷忠良,大兴冤狱,动摇大周社稷根本,臣妾不能容她!若能用臣妾一命清君侧,臣妾死而无怨!”
徒元义看着杨氏那强端住也掩盖不住她眼底的痛恨疯狂的脸,心中厌极,拿起一本御座上的请安折子往杨氏脸上咂去。
徒元义是什么身手,那奏子打在杨氏脸上顿时将杨氏的脸打肿了,杨氏啊一声嚎,徒晖和徒欣大惊。
“父皇息怒!母后是无心的,母后也是担心父皇!”
徒元义走下御座,居高临下看着杨氏,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朕容你到今日原是看在杨怀古的面上。但是杨怀古私通后金、结交外官、贪脏枉法、杀人灭口条条死罪,他畏罪自尽前亲口承认。你自己无脑弄不清事实也罢,却敢来胡乱攀咬!什么忠言逆耳,想学长孙皇后,你也配?!”
最伤人心就是深爱的人说出这种话,杨氏的伪装的端庄崩溃了,疯狂喊道:“臣妾不相信!我父亲对你忠心耿耿,你听信那贱人之言,便是那贱人想要臣妾给她腾位置,构陷父亲,皇上你贪恋美色,便不担心社稷了吗?”
徒元义实是被恶心到了,抬起一脚踢在杨氏肩头,杨氏跌在地上,钗环落地,发髻凌乱,怨毒地看着徒元义。
杨氏妒恨欲狂,她也知杨家倒后她绝对立不住,此时隐忍殊无必要。
杨氏悲愤道:“红颜未老恩已断,这些不过是皇上的借口!皇上,你以为便没有人知道吗?你千方百计将那贱人弄进宫来,那贱人只怕进宫前便不是完璧!那贱人进宫后不守宫规,淫/乱/宫闱,残害后妃,手段毒辣,只怕是妲己再世!”
邢忠封官封得突然,而且早在她进宫前,徒元义也派人送过东西去江南,锦衣卫、东厂之人见过她的不少。杨皇后就算不聪明,从这些事中也能推断出一二。
简直是血口喷人!秀秀和他相伴百年,他都只能看不能碰,当年在江南她又年幼,他还没有那样丧心病狂。而残害后妃就更荒唐了,若不是被逼得急了,以秀秀的心高气傲,哪里会和后妃较真?
徒元义抬起一脚就想将人踩死,却生犹豫,他堂堂大周天子跟个蠢妇不依不饶做什么,况且无论如何,这是他的原配,岂可成为那打老婆的窝囊男人?
徒元义说:“如果杨怀古不犯事,便是你曾想要贵妃的命,贵妃无恙朕也忍下不动你。杨家罪在不赦,你乃出嫁之女,按国法不应一同入罪,朕原本还想容你在宫廷有个栖息之地,奈何你一心找死。你生下晖儿和欣儿,朕救你性命,给了你两次机会,对你也仁之义尽!”
杨氏嚎道:“圣人竟敢说仁之义尽?我这么多年来守着活寡,你说你仁之义尽!?”
徒元义冷哼一声,说:“你如此不甘守活寡,是想朕要将你贬为官/妓吗?”
杨氏说:“徒元义!我是你的妻子呀!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呀!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
徒元义心底也有怨,说:“朕从未想过娶你,若不是父皇赐婚,你也不会成了朕的原配。”
杨氏不禁含泪哈哈大笑,喃喃:“为什么?我不服!为何我会这么苦命?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徒欣爬到杨氏身边叫道:“母后,你别吓欣儿……”
徒晖叩首,道:“父皇,母后因为关心外公家,所以才至神智混乱,请父皇不要怪罪她!”
杨氏却看向徒元义,说:“前些日子有人来除妖,皇上还让那妖妇杀害天师,皇上就不怕报应吗?大周的江山就要毁在你这个贪恋美色的昏君手上!”
徒元义喝道:“贱妇,你一门叛逆,你还敢诅咒大周江山!你之前口口声声抬出社稷,只因朕看不上你,你又反之诅咒江山社稷,你看看你自己,你配当皇后吗?江山社稷不过是你想要陷害贵妃的借口!”
杨氏吼道:“我恨不得将那贱人抽筋扒皮打碎了骨!我为何不能要她的命?她不要脸地抢了我丈夫!我为何不能要她的命!老天无眼呀,老天无眼!”
徒元义叫道:“来人!”
这时当值的李德全上前躬身,徒元义道:“将这贱妇拖下去割掉舌头!”
“不要!”
“不要!”
“不要!”
徒晖、徒欣齐声叫道,还有一个声音,却见邢岫烟身披大氅从两仪殿门口走进来。
徒元义吃了一惊,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邢岫烟说:“还请皇上不要行那酷刑。”
徒元义道:“杨氏罪有应得,你且别管。”
邢岫烟道:“我不想管,但圣人害我背上恶名,我如何能不管?世人见地多有粗鄙,不通国家大义,只通内宅小道,不见社稷忠奸,只见后宅两女争一男,而男子宠妾灭妻,嫡妻悲剧。陛下若是怜我,要么不罚杨氏,要么将杨氏诅咒社稷,君前无状,颠倒黑白之事在宗室、百姓在场见证时交三司会审,以示公正。正就是正,邪就是邪,大义就是大义,在这上面我行得正,坐得直!我抢人丈夫是事实,却并非祸国媚君,害死嫡妻。抢人丈夫之事,缘分情之所至,既是事实,不必强辩,天下人要说道,我也承受得起!但两件事必须要分开,后人再评说功过,长舌妇的话便再难听,我却无愧于天地,因为智者的青史也能给我公道!”
在古代上流社会,名声比现代职场还要重要得多。特别是邢岫烟这种有些野心的女人,她要当皇后,而且她不是想当普通的皇后,她有她的政治抱负,名声有时可是关系着是非成败。邢岫烟必然防微杜渐,绝不让人有机可趁。徒元义此时是被杨氏恶心到,正在气头上,但是他下的令,别人只会记在她头上。因为在古代错的都是女人,比如亡国,也是因为女人。
徒元义无奈,说:“秀秀,从无三司会审后妃的,宫闱之事不可交予外朝审理。”
邢岫烟道:“那圣人独断割杨氏舌头,传出江湖,别人不计杨氏之过,只会误传成我残害原配,颠倒是非了。天地良心,就杨氏配当我的对手吗?这是对我最大的污辱。”
邢岫烟的个性当中确实有不讨喜之处,她是看不起杨氏的,从来没有视她为对手。因为杨氏也不是底层百姓,她更没有多余的同情。
本来她对同是女子有一份如贾宝玉一般的怜惜理解之心,就像对金陵十二钗,但是杨氏曾经想要她的命,若不是当初赵贵赶到阻止,现在她不知哪里当阿飘去了。别人恨她要她的命,她却要怜惜理解她,邢岫烟自问她再善良也做不到这一点。她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阻止,看问题的眼光要远,割舌什么的不过是一时痛快。
徒元义只得依她说:“好吧,且让杨怀古的案子了结,朕再给你一个交代……”
正说着,杨氏看他们动作神态亲昵,想起自己的娘家,想起自己守的活寡,怨恨交加,突然爆起向邢岫烟的肚子撞去。邢岫烟怀孕的事前朝后宫数日里也无人不知了,杨氏自然知道。
徒元义吃了一惊,他忙将邢岫烟捞起,杨氏撞了一个空,不禁又哭又笑。
徒元义惊怒非常,喝道:“来人,将此贱妇打入冷宫软禁!任何人不得探望!”
“父皇!不要!”
“父皇,求求你,饶了母后吧!”
徒元义看看地上哀求的一儿一女,道:“将大公主和大皇子送去慈仁宫,暂由周太后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