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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今霄月下剑》》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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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道彩虹系列---《今霄月下剑》

作者:萧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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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上青城

“上追玉殿嫦娥女,下愧三春粉芙蓉。”

这是西川地方人人诵唱的两句诗,人人也都知道,这是形容被誉为“西川第一美人”

——“玉流星”江芷的一首绝妙好词。

“玉流星”江芷的“美”与“威震两江”的铁少庭的“俊”,是天下知名的——二人也同是名重武林的少年奇侠。

现在,这两个人就要结为连理了,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郎才女貌,谁不倾慕?

整个灌县县城都为之轰动了,人们拥挤在“都江堰”江家门口,一直到岷江口的江边上,长有十几里的街道上,全都站满了人。

大家伫候着江家嫁女的行列,虽然明明知道看不见那位美人儿的庐山真面目,可是能够看见她坐的轿子,还瞧得见吹吹打打的喜庆现象,这就够乐的了。

岷江口,停着一艘大官船,船上披红挂彩,是男方派来迎接新娘的彩船。

男家是赫赫有名的军功世家,铁少庭的尊翁铁中令,如今官拜重庆总兵,莫怪乎大船左右,站满了迎亲的卫队,朝阳下器械鲜明,甲胄交辉。

铁总兵特别派了一名姓郭的守备,负责到灌县办理迎亲之事,这位郭守备在岸边上早已伫候多时了。

岷江口因为停了这么一艘彩船,相形之下,别的船可就显得丑陋不堪,太不相衬了!

大船两侧船舷上,各站着四名挎腰刀的卫士,凡是见有靠近的其它船只,就大声地吼着,不许他们靠近,两侧民船,噤若寒蝉。

一艘高桅杆破旧的小篷舟,徐徐地驶进江口,向岸边拢来。

操船的头戴马连波大草帽,四十上下的年岁,黝黑的面颊,尖尖的下巴,一身渔家装扮。

这个人好似聋子似的,压根儿就没听见大船上的喝斥声,他大咧咧地把船向岸边靠近,手里扔出了一个绳圈,不偏不倚地套在了岸边的木桩之上。就这样他两手交替着把小船拢到了岸边,身子一跃,己跳上岸。

公门里干事的主儿,岂能吃这一套。

这汉子不是刚上岸吗!迎面可就被一名卫士踹了一脚,这一脚还真不轻,正踹在这汉子的右腿跟上,那汉子一踉跄坐在地上。

顿时拥上来三四名卫士,把这汉子围在了当中。

一名卫士手指着他大声斥道:“个龟儿子!你耳朵聋了吗!这里不许停船。滚!再不走,老子宰了你。”

说着话,抡圆了“叭叭”就是两记耳光。

被打的汉子两手挣扎着,嘴里咿咿哑哑,却不知他说些什么,就是没有走的意思。

带刀的老总,可不吃这一套,三四个人合力把这个汉子抬了起来。正要往水里扔。

猛可里一人大喝道:“慢着!”

各人看时,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负责迎亲的郭守备,一时吓得松了手。

那汉子由地上爬起来,惊悸地向这边看着,嘴里咿哑地乱声叫着。

郭守备哈哈一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几个胆敢在这里惹事,还不快退下去。”

四名卫士一起躬身行礼。其中一人手指那汉子道:“这家伙是故意惹事,请守备……”

郭守备沉声道:“不要说了,这地方人家就来不得么,你们下去。”

四卫士碰了一鼻子灰躬身退下。

郭守备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汉子,四十一二的年岁,年岁不大两鬓却有了白发,黑瘦的脸,身材又瘦又高,一双深陷的眼睛珠子,透着机灵,在目眶子里,骨碌骨碌转个不休,身上黄丝绸子的一套短衫裤,足下是一双多耳芒鞋———副当地土佬儿的装束。

这样的一个人,谁看了也不会起眼。

郭守备沉着声音道:“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惹事?”

那汉子比手划脚咿咿哑哑讲个不休,敢情是个哑巴。

郭守备气得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频频挥着手道:“去!去!快一边去吧!”四周看热闹的人也由不住都哄然地笑了。

那个哑巴像是看懂了,转身就溜。

他也没跑远了,就在附近的一个面摊子上坐了下来,比着手势要了一碗担担面,加了很多辣椒,唏哩呼噜津津有味地吃着。

谁也看不起一个哑巴,大家注意力可就移到了正前面的大街上。

这时候,可就听见了唏哩哇啦地吹奏声音,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两列迎亲的卫队,把人群向两边用力推开,空出了正面的空地。在这块空地上,女方新娘子要在这里下轿,男方代表郭守备要举行一个简单的迎亲仪式,地上铺着一块崭新的红布,设有一张喜桌,上设油盏。

一列长鞭炮霹雳叭啦地燃点了起来,小孩子叫笑着满地拣抬着未爆的纸炮,大人笑小孩叫,乱成了一片,叫笑声中可就看见了新人的彩列。

排场还真不小,前面是三十人大列的吹鼓手,后面是四匹骏马,分别乘骑着女家的亲属四人,再后面才是一乘八抬的红顶大轿,彩轿两侧跟着两个婆子,两个丫鬟,丫鬟婆子手里都抓着一块大红手绢,摇呀摇的,慢慢地走近来了。

“新娘子来罗!”

“新娘子来罗!”

大人叫,小孩跳,街两旁的群众拥挤得像是两堵墙,水泄不通。这当口儿,那个吃面的哑巴,却丢下了面碗,全身站在板凳上,也跟着大家看新娘子。

新娘子的轿子来到了面前,四匹马上的人都翻身下马,四个人是女方的亲属,其中之一,也就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新娘的胞兄,人称“破空拳”江杰,西川地面上很少有不知道这个人的。

这人三十一二的年岁,生得鼻直口方,英气勃勃。

由于“玉流星”江芷的父亲“神医”江大春,三年前不慎坠崖而死,这件婚事,就由“破空拳”江杰出来主持。

郭守备老远大步赶上,抱拳道:“江大相公……有劳,有劳。”

“破空拳”江杰也施礼道:“应该,应该!郭老爷多辛苦了。”

喝了送迎酒,男方大船上下来一个女眷——“剪空春燕”铁小兰,她是铁少庭的胞妹,是专为来迎接新嫂子的。

只见她二十不到的年岁,高高的身材,一身大红,气质妍丽丰逸,高贵华美,举止清秀幽淡,雅丽舒徐,不愧是大家闺秀。

两名秀丽的丫鬟跟在她身子后面,一行三人姗姗行到了轿前站定。

这时候,在场各人出乎意外的一片安静,鸦雀无声,每一个人眼睛都睁得极大,就等着一睹轿子里佳人的风采。

“剪空春燕”铁小兰含着微笑,揭开了轿帘,四周爆出了一片赞美之声。

新娘子头上盖着盖头,一身大红,虽然看不见她极艳的芳容,却看得见她妍婷的身材,纤纤玉手和露在云鬓香肩之间的一截玉颈,当真是凝脂白玉,引人入胜。

只见她慢移莲步,在“剪空春燕”铁小兰的扶持之下,先向四亲人一一大礼,遂又慢慢转过身来,向大船上行去。

就在这一刹那,人群里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叫声。

那声音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一股子难受,似闷又哑,欲朗又掩。

在众人惊闻动心的一刹那,一条人影起自人群,足足拔起了有六七丈高下,像抄波的燕子蓦地向下一落,正好落在新人行列之间。

光天化日,正在接亲仪式进行之下,这种举动太惊人了。

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正是方才大闹河岸的那个哑巴。

这可真是天大的怪事儿!

只见那个哑巴嘴里哑声怪叫着,即向新人“玉流星”江芷身边扑近。

这种突然的举动,使得在场主客奇書網電子書双方,俱都大吃了一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胆敢当众劫婚!

郭守备职责所在,大惊中也顾不得眼前的礼节,由于他站立的地方,距离新娘最近,正好首先迎上那个劫婚的哑巴。

怒极之下,这位守备老爷“呛啷”一声拔出腰刀,即飞起一只有腿,照着这个哑巴身上踹去。

四下秩序,一时大乱。

那个哑巴,端的是一身好功夫。

郭守备一脚踢到,却被哑巴一探手就抓住了脚脖子,只见他面现怪相地哑叫了一声,用力一拧,“喀喳”一声骨响,郭守备痛得“哎哟”一声大叫,一条右腿已被生生折断。

哑巴右手向外一翻,郭守备一连在地上翻了两个斤斗,栽倒在地,只痛得全身打抖。

他因为职责在身,虽重伤之下,犹不敢疏忽职守,当时大声喝叱道:“拿人哪!”

两侧卫队早已自动奔前,此时闻令,更不怠慢,各拔腰刀,众声喝斥中,一拥而上。

眼看着十数把寒光断断的钢刀,一齐向着那个哑巴身上猛砍直劈而到,盘算着那个哑巴,即将是如何惨不忍睹的一副形象!

事实上,大大的不然。

十数把钢刀围攻之下,那哑巴只伸出一双黑瘦的胳膊,看不清他是怎么的一个姿势,总之,在他伸出的双手一阵乱舞之下,来犯的十数口钢刀,一齐都落到了他的手中。只见上来的那伙卫士,更是不攻自散,丢了手里的刀还不说,一个个跄踉跌倒,叫嚷成一团。

那个哑巴嘴里“咿哑”大叫着,把拾在手里的十数把钢刀一阵乱拍急折,兼以双足乱踏,刹那之间,已成为一大摊破碎烂铁。

这番情景,看得每个人胆上生毛,俱不禁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这当儿,“破空拳”江杰,已把妹妹快速地搀回轿内,愤怒之下,他也顾不得自己身份,大吼一声,腾身而起,落向那哑巴身前,一拳向哑巴后心上打了过去。

大家乍见新娘之兄出手,俱都大声喝起彩来。

群众的心理是微妙的,人人都存着看热闹的心意,真恨不能现场能出上几条人命才算过瘾。

“破空拳”江杰是有名的少年侠客,武功自是不同于一般,他既然出了手,大家料想着那个哑巴是活该倒霉了。

事实上,又不是那么回事。

江杰既以“破空拳”成名江湖,自然拳上功力可观。这一拳由于是在怒火头上,更用了十成力道,“呼”一声,直逼后心打到。

哑巴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一般,就在江杰的拳头眼看着即将打中背心的一刹那,他身子如同一阵风似的,“呼”地一下子转了过来。

他身子扭曲着,就像是一条蛇似的。

江杰那等凌厉的一拳,居然是打了个空。

众目睽睽之下,江杰不觉脸上一红,怒火中便展开一路“混天拳”。该拳共分十三式,又名“混天十三拳”.乃江杰最为拿手,却又不轻易用的一套厉害拳法。一经展开,但只见拳影漫天,虎虎生风,不怒不慑,却备刚柔之气,又缄缕极密,不露痕迹,端的是横绝六合,别开天地。

然而那个哑巴的身法更是高不可测。

只见他时蹲乍伏,倏起又落,左舞右闪,弓前缩后,妙在江杰的每一拳,都是差在毫厘之间,而未能打中其体。这番情景,倒像是大人逗小孩子玩耍一般,一任江杰拳式是何等猛厉,却休想占半点便宜。

哑巴一边与江杰动手过招,那双眸子却不时注意着彩轿的动静。

这时男方乘乱就想把轿子抬上大船,可是却未能逃开那哑巴的双眼。

只听他“咿哑”地一声怪叫,身子蓦地腾起,却把头上一顶马连波的大草帽,远远向轿夫掷来。

顿时,就有两个轿夫栽倒,那顶大花轿猛地向下一栽,差一点把新娘子给栽了出来。

那个哑巴叫嚷着扑向轿前,双手一阵乱翻,几名轿夫,被高高抛空而起“扑通!扑通!”一连串的水响之声,俱都坠落江水之中。

“破空拳”江杰怒吼声中,抖出了一杆“蛇藤棍”,抡圆了向着哑巴当头击到,却被哑巴劈手给抢了过来,江杰还想扑去,那哑巴劈空一掌击出,江杰全身一个颤抖,顿时就僵立在当场,动弹不得。

喊杀中,十数名卫士再次扑上来,刀剑齐下。

这一下子,似乎把那名哑巴给惹火了,只听他嘴里连声怪叫着,不退反进,身过处,那几个亲兵卫士纷纷被抛空而起,刹那间,跌了个唏哩哗啦,鼻青眼肿。

哑巴仍然不变初衷,目的乃在轿内的新娘子,一路起纵如飞地扑向轿前。

这当儿,轿内的“玉流星”江芷,再也难以保持缄默了。

就在那中年哑巴扑向轿前的一刹那,“玉流星”江芷蓦地拉下了头上的盖头,一声娇叱,一掌直向着迎面哑巴头上劈来。

掌风飒然,有如刀劈!

中年哑巴似乎具有不可思议的身手,在“玉流星”江芷的凌厉掌势之下,他身子陡地向左一闪,滴滴溜一阵子疾转,“玉流星”江芷那等猛锐的掌力,竟然化为无影无形。

“玉流星”江芷大惊之下,更不甘示弱,她足下力点,已自轿内窜身直出。

像是一片红云般地凌空直起,直到此刻,现场各人才算真正的看见了“玉流星”江芷的芳容。

虽然是惊鸿一瞥,亦可见其清澈神姿,绝代芳容,当真不愧为西川第一美人。

眼看着她凌空飞下的身子,与抖出的一双皓腕,直向着那中年哑巴身上扑去,有如飞鹰搏兔,野鹤归云。

中年哑巴嘴里“唔咿”一声怪叫,身子猝然腾起,他出手如电,只是一伸一转,已把空中的美人儿擒在手中,只见其右手轻轻拍向江芷后背。

“玉流星”江芷欲挣无力,娇吟了一声,顿时伏在他肩上人事不省。

全场大惊,只是却无人再敢阻拦。

眼看着那中年哑巴抱持着江芷,倏起倏落地直向江边扑去。

猛可里一声清叱,一条倩影,自右侧袭上来,现出了“剪空春燕”铁小兰娉婷的身影。

这位小姐急怒中,展开了她的一对“鸳鸯刀”,身子向前一凑,右手鸳鸯刀劈顶直下,左手鸳鸯刀,却贴着地面,飞卷而出,如同一道长虹,向哑巴后背上砍来。

这一双刀施展得疾快无比,眼看着那哑巴已在刀光笼覃之中,却只见刀光下的那个中年哑巴,身子一拧,硬硬地向左面错开半尺有余。

铁小兰上面的一口刀,可就落个空。

同时间,那哑巴的一只右手,已抓在了铁小兰的另一口刀身之上。

“剪空春燕”铁小兰用力地向后夺刀,那口刀在哑巴手掌中有如钢打铁铸一般,休想抽动一分一毫。

铁小兰猛然抬头,却只见哑巴在盛怒之中,一双眸子内精光迸射,那副样子,简直就像要把她生吞了一样。

铁小兰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遂觉出手上钢刀起了一阵颤抖,却见哑巴已松开了手,频频向自己冷笑不已。

那口被哑巴抓住的鸳鸯刀,显然已改了模样,刀身上现出一个清晰的手掌痕迹,非但如此,五指内力触处,刀身上已被贯穿了五个透明窟窿。

“剪空春燕”铁小兰有生以来,也没有见过这等怪事,当她目注着这口刀时,吓得全身冷汗涔涔。

哑巴也并不为难她,他带着胜利的冷笑,一双寒光闪烁的眸子,慢慢扫向在场各人……

凡是跟他目光接触过的人,无不瞠目变色。

再也没有一个人胆敢向他出手了。

哑巴一只手抱着“玉流星”江芷,大步走到了“破空拳”江杰跟前。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了一只手,在江杰颈后用力地拍了一掌,江杰身子踉跄倒地,“哇!哇!”一连吐了两门痰,穴道算是解开了。

那个中年哑巴“哇啦,哇啦”地说了几声,一只手向江杰比着手势。

江杰是“瞎子吃芥未”干瞪眼,一句也不懂,同时他也明白,对方是个哑巴,虽然口不能言,却是武林中一个罕见的异人,在场各人简直是无法与之抗衡,如不知趣,只怕更要大大吃亏。

所幸,那个哑巴旨在劫人,并无害人之心。

他虽咿咿哑哑说了半天,无奈对方一句不懂,他也就懒得再多说了。

转了个身子,他又来到了“剪空春燕”铁小兰面前,原来铁小兰早已为哑巴的超人神功吓呆了,手上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那个哑巴却弯腰把那口留有他指痕的鸳鸯刀拾起来,重新交在了铁小兰手里。

他手指着刀上的指痕,咿哑地说了几声,比着手势,脸上带出自豪的神色。

铁小兰虽不知他说些什么,却猜出了他的意思,那哑巴显然是要她留着这口刀以示外人的意思。

哑巴比说了一阵,确定再没有外人与他为敌之后,才扛着江芷向江边行进。

他的那艘篷舟就系在江边,他走到了船边,先用脚尖把绳套踢落,随后飘身而下。

偌大的一个人,更何况还抱持着一个人,两个人的重量该是何等之大!事实上却是轻如鸿毛。

两个人落在小船之首,那艘小船,只不过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众目睽睽之下,这艘小篷舟一径地顺着岷江江水,一泻如箭而逝。

“玉流星”江芷渐渐地醒转。

她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在一个人的抱持之下,正向着云雾飘渺的山岭间行走着。

先是一惊,可是她立刻就镇定下来。

她发觉到抱持着自己的那个人行进的步子极快,自己在他抱持中起落前进,有如狂风飘絮,但只觉得两耳生风,轻快极了。

“玉流星”江芷在武林中,正是因轻功见长,所以才博得了“玉流星”这个外号,可是她此刻默默察看这个抱持自己的人,那身杰出的轻巧提纵之术,真不知比自己强了多少倍。

他似乎完全是靠着一双足尖前进,往往只轻点一下,即可前进丈许,一双足尖走在路面,看来宛似凌空踏行一般。

“玉流星”江芷在短时的回忆观察之下,已经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自己是在迎亲仪式进行中,被一个哑巴给劫了去,那个哑巴也就是现在抱持着自己行走的人。

这一切,就像是梦一样的,难以令人相信。

可是却又是千真万确的实在情形。

想到这里,江芷由内心潜升出一股难以克制的怒火,她慢慢把真力提贯右手,偷偷观察着那个哑巴的身形部位,觉得在他背后“志堂”穴上下手,必可制其死命。

一念触及,杀机顿现。

江芷不敢把内力贯足了,为的是怕惊动了那个哑巴,她只贯注七成真力。

这等功力,以她的手法足可贯穿一堵土墙,以之袭人,自是可怕之极。

江芷一心泄恨,却未曾想到这个哑巴既能以手当刃,该是身负何等功力之人,又岂能受人暗算?

她似乎没有想过这事。

心念一动,立即下手,倏地五指齐并如剑,直向着那哑巴背后“志堂”穴上力击了下去。

“噗”地一下子击了个正着,想不到那哑巴身上竟是出奇的软。

“玉流星”江芷的一只手,有如插在了一堆烂泥里一般的容易,她心里猝然一喜,身子也就自对方怀中一挺而起。

待到她身子落下之时,才忽然发觉到自己的一只手,仍然插在对方背后肌肤之内,心中一惊,用力地向后一抽,却是纹丝不动,敢情已经陷在了对方肉体之内。

一瞬间,她觉出对方体内,有如火一般的焚烫难熬,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哑巴身子是背向着她,这时突地向前一躬,“玉流星”江芷的身子就像一枚球似地抛了出去。

江芷飞出的身子,直向一堵山石上撞去,(奇qIsuu.cOm書)她单手一托石面,整个身子倒起如隼,在空中翻一个身子,才轻飘飘地落下地来。

那个中年哑巴却用一双沉着的眼睛盯着她,脸上表情不惊不怒,却是很严肃。

“玉流星”江芷冷笑道:“你这个人好大的胆子……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哑巴用手指了一下山上,又伸出一根拇指,一根食指,比着弯了一下,嘴里咿哑地说个不休。

江芷赌气地叹了一口气,纳闷道:“谁懂你说的什么鬼话!”

她猛地转过身子,正要向岭下遁去,可是面前这哑巴却已察知了她的用心,风也似地飘到了面前,江芷用奇快的身法,一连转了几个方向,可是那个哑巴却用更快的速度,陪着她一连转了几个方向,俱都是拦阻在她面前。

“玉流星”江芷其实早已经领教了这个哑巴的绝世身手,只是还不死心。

这时见状,她不得不失望了。

一股怒火,燃烧着她,她猛地向着对方这个哑巴咽喉上运指插了下去。

哑巴嘴里“唔”地怪叫一声,风也似地旋转开来,江芷走了个空招。

她怒火头上,身一拧,右手向下一沉,改用出一股“五行内力”,向着哑巴腰肋之间力击过去。

所谓“五行”指的是“心、肝、肺、脾、肾”,这种力道一经聚结,简直是无坚不摧,端的是厉害之极。江芷若非是怒到了极点,断断不会施展出这等杀手。

“五行掌力”一经使出,有如一根风柱般地向着那哑巴腰间袭到,只听得“砰”的一声,击了个正着,就只见对方哑巴身子有如一个大球似的一路滚翻急跳,江芷心中一喜。

陡地面前人影一闪,那个哑巴,却又好端端落在面前,江芷心中一呆,伸手就向哑巴脸上抓去。

哑巴哈哈一笑,手掌陡地一翻,江芷就觉得对方手掌心内,似有一股莫名的吸力,不容她稍缓须臾,那只伸出的手,就被对方握在掌内。

哑巴施展的是一手“拿穴手”,江芷顿时身软如绵,差一点坐倒在地。

她还能开口说话,她始终想知道这个谜。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说了这句话,她又后悔了。

果然对方比手划脚,咿哑地又说了一通,依然是听不懂。

哑巴很生气地怒视着她,比着手势,大概是警戒她不可再图逃跑的意思。

江芷一阵伤心,落下泪来。

哑巴见她落泪,显然是吃了一惊,他缓缓地松开了她的手,呆呆地注视着她。

这样子使得江芷又气又羞,她把身子扭向一边,擦了一下泪,冷笑道:“看什么?”

哑巴却由身上取过一方绸帕递过去,嘴里“嘻嘻”说了几句,指一指山头,又比了一个高过自己的手势。

“玉流星”江芷一惊,道:“你是说山上有个人要见我?”

哑巴连连点头,面色大喜。

总算问出了一点头绪,江芷心里可就更起了狐疑,哑巴还一个劲儿地要递手帕给她。

她把他的手推开道:“我自己有。”

说完无可奈何地由袖子里拿出了一块绸帕,用力地擦了一下鼻涕。

哑巴指了一下地上的石头,自己先在一边坐下来。

江芷冷笑道:“跟你个哑巴还能谈出什么名堂来!你这么做大错特错,等于是强盗,你知不知道?”

哑巴连连点着头,脸上表情也似颇为沉痛,他两只手用力地互捏着,显示出他内心的自疚。

江芷立刻把握住机会,说道:“人都会有错的,只要能改,你现在补过还来得及!”

哑巴一片茫然。

江芷好言道:“你现在放我回去还来得及,我一定既往不咎,也不告诉他们你住在哪里。”

哑巴直直地看着她,显得心绪很不安宁的样子。

江芷焦急地道:“怎么样?”

哑巴忽然怒形于色,用力地摇着头,嘴里怪声说着,手指山头,又比着先前同样的手势。

江芷真恨不能给他一掌,可是她知道这个人武功太高,自己这么做是徒取其辱,只好忍下了这口气。

她轻轻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道:“好吧,我答应跟你回去就是了。”

哑巴大喜点头,两只手翘着拇指,连连晃动。

江芷道:“可是我先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哑巴一只手抓着头发,想了想,忽然大笑,江芷正自不解,哑巴已拿起一截枯枝,在地上划了划,写出了几个字,江芷细看,写的是:

“是我师弟。”

“你师弟?他为什么要见我?”

哑巴写了“因为”两个字,却又用脚抹了改写道:“你见了他就知道。”

江芷不解地说道:“你师弟也是个哑巴?”

哑巴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江芷的心里稍稍平和了一些,总算还有个能够通人话的。

她左右打量着道:“这是什么山?”

哑巴写下“青城”两个字。

江芷盘算一下,青城山离岷江少说有上千里的路程,这个哑巴好快的脚程。

“你师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哑巴想了想,写下“美男子”三个字,他那张黑脸上绽开了自得的笑容。

江芷的脸红了一下,冷笑道:“也有武功吗?”

哑巴的头,连连点动,大拇指频频翘起。

“比你还高?”

哑巴又是一连串点头,用石块在地上写下:“天下第一,无人能敌”八个字。

江芷撇了一下嘴,冷笑道:“你少自吹自擂,武林中能人多的是,我就不信没有人能敌得你们师兄弟!”

这一次哑巴倒不和她争,只看着她傻笑不已。

“玉流星”江芷能知道的都已知道了,自忖着逃走无望,只好跟他走一趟了!

她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我就跟你去一趟,倒要见识一下你师弟又是一个什么玩艺儿。”

哑巴一听她侮辱师弟,顿时瞪圆了眼睛,头上一丛短发簌簌地动了一下,江芷吓了一大跳,不敢再吭声。

哑巴站起来,遂又作势想要把她拉起来。

江芷后退一步,道:“我自己走。”

哑巴摇头表示不可。

江芷怒嗔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跳崖自杀。”

说完真的作出要跳崖的动作,这一来那个哑巴果然软了下来,后退一步,连连点头,只是一双眸子左右闪烁,一副防患于未然的样子。

江芷冷笑一声道:“你放心吧,我跑不了的,你那么高的武功,还怕我跑了吗?”

哑巴点点头,用手向前指了一下,要她先行。

江芷陡地提吸真力,施展出轻功中“燕子飞云纵”的提纵绝技,一连十八个起落,已走出百十丈外。这等轻功,在武林中确是少见。

她身子方一站定,回身看,那个哑巴仍然贴身立在身后,脸上一红,才知对方无论哪一门功夫,都要较自己高出许多。

这么一来,她算是完全死了心了,只得死心塌地地往前走。

山路虽是崎岖,可是在他们两个身负轻功绝技的人来说,自是算不得什么。

青城一山,在蜀省一地来说,最是钟秀,山上道观极多,庵寺连云。

但是哑巴指示的道路,却是远离人烟,只见奇石异草,白云青冥,深入之后,更似人间仙境。

在哑巴指示之下,又拐了几个弯,才来到了上覆白云的极高山地。

“玉流星”江芷都已累出了汗,回身看那个哑巴,却像是无事人儿似的。

“到了没有?”江芷气喘吁吁地问。

哑巴点点头,一双眸子却注视着江芷身上——那是一身大红的新娘嫁裳,有几处都皱了,脏了。

哑巴好像很关心她这件衣裳,他走近去,小心地把她衣裳上面的脏处擦干拂净,脸上才又带出一丝欢喜之色。

江芷赌气地把脸转向一边,她本来是满腔愤怒,决心不与对方罢休的,可是这个哑巴的一切,却又使得她简直是无可奈何,跟这样的一个人气也是气不来,也是白气。

他葫芦里到底是卖什么药?江芷还是莫名其妙,虽知是去见他的师弟,可是为什么要见他?仍然是一无所知。

哑巴指了一下石头,示意她休息一下。

江芷一声不吭地过去坐下。天风冷冷,白云滚滚,江芷昔日亦曾来过青城,不过那只是在山中各处道观走走,纯粹是踏青览胜,哪里像今日这般苦走。

她四下一打量,才惊于青城之壮观钟秀,只见一片青葱,万叠重翠上衬青天,下映峰顶白雪,确实美极了,真有“人在图画中”的感觉。

一阵山风,冷飕飕地吹袭在她身上,一时使得她又触及伤怀……

她想到了家中诸人,也想到了那位尚不曾谋一面的铁公子少庭,不,他应该算是自己的丈夫了吧……

自己虽然不曾见过铁少庭,可是从哥哥嘴里知道他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人品好武功好,并且也曾看过他的人像,算得上是个英俊男子。

这样的一个人,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好挑剔的了。

她满打算着嫁过去,自己好好做一个妇道人家,丢下宝剑,做些女红,小心侍奉公婆,做一个贤淑的妇人。

这种想法,在她来说虽是陌生但是很有点刺激的感觉。

谁又能会想到,偏偏会在这件节骨眼上,生出了这么一件怪事,真可说是旷绝今古的怪事,竟然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哑巴给擒到了山上,未来的一切,尚还不得而知……

江芷心里这么想着,真有说不出的、难以排遣的遗愁别恨。

一切都是命运。

这个婚事很可能就这么砸锅了。

她有点遗憾,可也在下意识里又有一点开脱的感觉。老实说,她还有点怕做新娘子,怕那使人窒息的洞房之夜!好了,现在起码暂时不用再怕了。

她默默无言地想着心事,一旁的哑巴可又在催促了。

哑巴比着手势,样子像是在告诉她快到了。

仍然是由她在前面走,二人绕过了眼前的岭陌。

面前是翠绿的起伏山岭,又向下行走了里许山路,便见一片向阳的绿色坡地。

首先入目的,不是这片绿色坡地,而是建筑在坡地之间的一幢竹造房舍,尖尖的顶子,展开的檐角。

一切全是用青绿的翠竹筑成的,竹墙上爬满了山花,确是别具匠心,好看极了。

当然,此刻江芷的心情不同。

她只是感觉这片房屋不俗,却没有心思去欣赏。

哑巴指了一下那片竹舍,连连点头。

江芷冷笑道:“你师弟如果也像你一样不通人情,我也无话可说;要是他还有一点人性的话,那我势必要他还我一个公道。”

哑巴比着手势,眼睛里却现出了泪痕。

这种表情,倒使得江芷莫名其妙了。

好在地方到了,一切等见着了他那位师弟再说。

二人施展轻功,很快地来到了竹舍跟前。

首先入目的是,正门入口处,悬挂着的彩花与一方大大的“喜”字匾额。

江芷心里一动,暗忖道:“这倒巧得很,他们这里也在办喜事呢!”

心里想,嘴里可不好意思问。

进了门——好雅致的一间堂屋。

四面轩窗开着,糊着紫罗纱的窗帘,堂屋内的一切摆设非竹即石,壁间挂着几幅字画,字是狂草,画是竹子和兰草!

几上有一个三足的小银鼎,燃着檀香,缕缕清香沁人心神。

应该是一个很舒服的家了,可是江芷的心情却没有丝毫松快的感觉。

哑巴关上了门,身子一闪,极轻快地转到了一间房前,轻轻地揭起帘子,向里面注视了一下,遂又迅速地来到了江芷面前。

江芷忍不住冷笑道:“你师弟呢?”

哑巴用手向那扇门指了一下,面色十分沮丧,他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事,两只手掩着脸,现出一种痛苦的样子。

江芷顿时一惊,道:“他为什么不出来?”

哑巴放下了两只手,一双眼睛红红的,默默地摇了一下头。

江芷怒声道:“你捣什么鬼?”

她身子快速地飘到了那扇门前,猛地掀开门帘,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传出来。

这种味道,她是熟悉的,以往的年月里,她陪着父亲,焙制各类不同的丸药膏散……

现在她陡然闻到了草药的气息,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

她看见一个年轻人,平平地躺在一张石榻上,石榻上放着一方熊皮垫褥,看上去舒服极了,可是睡在上面的那个年轻人显然不舒服。

如果这个人,果然就是哑巴的师弟的话,那么哑巴倒也没有说谎,因为他确实很英俊,可以称得上是个美男子。

他身上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衣,面色白哲中带有异常的红晕,长眉如剑,鼻直而挺。

他也许是睡着了,或许是在昏迷中,脸上含着深深的痛苦,眉头微锁,牙关紧紧咬着。

江芷当然不会很仔细地去打量这个陌生的青年,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即退回了原处。

哑巴频频点头。

“他怎么了?”

哑巴面上立时浮起了一丝悲哀,两只手无力地抬起,把脸埋在掌心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芷又气又奇地道:“你把我带来是为了什么呢?”

哑巴放下了手,只见他喉头频动,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转身走到了一张桌子旁,坐下来。

桌上陈列着文房四宝。

江芷跟过来,道:“你师弟怎么啦?”

哑巴苦笑了一下,拔出了一枝笔,蘸些墨,在纸上写道:“他病了。”

噩梦随风逝

“病了?”江芷莫名其妙地对这个陌生的青年,生出了一些同情,只是这种感触,她极力地把它打消掉。

她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冷笑不语。

哑巴继续写:“他也许快要死了。”

眼泪滑腮而下,滴在纸上,很快地浸染了一个圆圈。

江芷怔了一下,心里也沾染了些伤感,可是她仍然矜持着,做出相反的姿态。

“这些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害他的。”

哑巴睁着一双流泪的红眼,很微妙地观察着她,江芷倒是很少见过一个大男人落泪,尤其对方是一个哑巴。这个哑巴既然有那等的一身奇妙的武功,似乎不应该是一个软弱的人。

可是,现在他竟然变得像一个孩子似的,居然当着人哭了起来。

江芷很偶然地体会出哑巴善良的一面,相对地也就把原本仇恨他的心意减低了许多。

“请你帮助他!”哑巴在纸上写着。

“我?”江芷哑然失笑道:“我怎么……为什么你选中了我,要我来帮他?”

哑巴脸上顿时现出了一些歉疚与不自然的表情,他大概想说明白一点,可是却不好下笔。

“为什么呢?”江芷追问着:“人多得是,为什么要单单找我?”

哑巴垂头不语,身子微微颤抖着。

江芷叹了一声,她已经被对方的情绪感化了。

“好吧!”她讷讷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告诉我吧,我怎么能够帮你?”

哑巴抬起头,感激地点着头。

他开始用颤抖的手,在纸上落笔道:“你们结婚!”

江芷吓了一跳,脸色绯红地道:“跟……谁结婚?我?”

哑巴肯定地点着头,表情诚恳,带有乞求的意思。

江芷睁大了眼睛,道:“跟……谁结婚?”

哑巴写道:“我师弟任剑青。”

江芷脸上由不住又是一红,她又气又笑地道:“原来你把我劫来是存着这个心眼……

太好笑了……太滑稽了。”

说时她忍不住笑了两声,转念一想,也实在笑不出来,一张脸气得白中带青。

哑巴的一双眼睛变悲为怒,直直地逼视着她,他写道:“你笑什么?”

江芷冷笑地道:“你说得太好笑了……想一想,你师弟不是一个快要死的人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呆。

她想到了一件事,当真是笑不出来了……她的脸一阵白,转视向面前的哑巴。

“你是说……”她讷讷地道:“冲……冲……”

哑巴点点头,肯定地写下两个字:“冲喜!”

“玉流星”江芷怒叱一声,道,“无耻!”

她陡地一掌向哑巴脸上劈去,可是哑巴的身手较她更快,她的手才伸出一半,哑巴的手指已点中她的“气海穴”。

江芷只觉得身上打了一个寒颤,顿时人事不省,昏倒在地。

当她苏醒的时候……

烛影儿摇摇颤颤,粉帘儿飘飘闪闪。

江芷睁眼注视了一刻,倏地一惊坐了起来,面前那个人——任剑青,正用一双温和的眸子注视着她。

江芷想到了方才的一切,吓得一骨碌站了起来。当她发现自己方才竟是睡在对方铺有兽皮的石榻上时,不禁大吃一惊,顿时呆住了。

任剑青仍然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他是坐在一张舒适的藤椅上,双手交叉在前胸,表情很阴沉,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听显现出的,只是无比的倦弱。

江芷简直羞愧无地,不敢与他的眸子交接。

她第一个反应,立刻到了门前,伸手推门,才发觉到房门外面已经下了锁。

江芷倏地回过头,怒视向对方那个青年,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衣青年苦笑道:“门上锁了,是我师兄锁的。”

江芷冷笑一声,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他……”

她的眼睛自然落在了自己身上,发觉到自己身上仍然是来时那身大红衣裳,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心里也就镇定下来。

“你还不明白么?”青年人冷冷地笑道:“我那个师兄是在为我们办喜事呢!”

尽管是在病中,他仍然带有凌人的豪气,目光里闪烁着只有极高内功的入,才能具有的那种精芒。

“玉流星”江芷目光一转,果然发觉到,这间房子的一切全都重新布置过了。

窗帘、桌布,都重新换过了。

桌子上还多了对红色的喜烛,墙上还贴着喜字儿,烛影摇红,再衬托着自己一身大红新嫁衣,如此良夜,一男一女……

“这不就是所谓的新房么?”

江芷的心跳得那么厉害,脸愈加地红了。

当然,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害羞的,如果不说话,岂不等于是默认了?

江芷忍着脸上的红、心里的羞,怒声道:“不……这简直是太无耻了,我绝不承认……”

白衣青年俊脸上立刻现出一丝冷笑,徐徐地道:“你是在骂我么?”

“不!”江芷心乱如麻地解说着:“我是骂布置这件事情的人……我……我绝不承认。”

“我更不承认!”自衣青年冷冷地说道:“姑娘,请你先静下来,这件事,并不如你想得那么糟,你不是和来时一样的么?”

江芷心里一怔,说不出的羞愧,只是看着白衣青年说不出话来。

白衣青年病弱的脸上,强作出一片笑容,道:“我师兄太好笑了……他大概是以为我快死了,才会找到了你这样的一个美人儿来为我冲喜……”

摇了摇头,苦笑着又道:“无聊……可笑。”

他真的笑了,露出洁白如玉的两行牙齿。

“他也不想想,这件事又岂能是他一个人所能做成的?”青年人接着叹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无论如何,他真心的关怀着我倒是真的。”

江芷冷笑道:“他关心你……却没有顾及到一个女人的名誉与节操。”

白衣青年默默点头道:“这就是他幼稚的地方……姑娘,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我守口如瓶,自然不会为外人所知。”

江芷不知怎么,自从第一眼开始,就对这个青年人心生同情,这时对面相谈之下,却又对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钦佩之情。

虽然这种钦佩只是淡淡的,可是这已经足以打消对他原来的恶感。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讷讷道:“你说的是真的?”

“丈夫一言,如白染皂。”

“我相信你就是了。”她的脸红红的,四下看了一眼,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

白衣青年恨恨地道:“今夜好像特别长………

江芷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低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青年道:“子时左右。”

他双手力撑着椅柄,身子抖簌簌地站起来,定了一下,他徐徐地行近窗前。

江芷由他的动作中,已经发觉出他行动的不便,一个身怀武功的人,到连走动也不易的时候,可知该是何等的重疾系身了。

白衣青年徐徐回过身子,脸上表情很洒脱地道:“师兄必定是在我昏睡中布置这一切……你也许不知道,当我醒来的时候,你就睡在我身边。”

“……”江芷怔怔地看着他。

青年一笑道:“当时我真吓了一跳,先以为你是睡着了,到后来才知道你竟然是被点了穴道。”

“是你救醒我的?”

“还会是谁?”白衣青年道:“我用‘达摩指’力为你解开了穴道,还好,看来你也有武功根底,否则你不会这么快就醒过来。”

江芷一肚子的委屈,偏偏在对方一派斯文之下发泄不出,而且她发觉到与他谈话,好像很有意思。

这件事从一开头就充满了奇异,包括那个哑巴和眼前的这个青年,自己的被人扮作……

一切的一切,真是趣味迂迥,引人入胜。

她实在还不明白,对方这个青年以及那个哑已,是怎么样的来历,何以这样武功的两个人,江湖上不见传闻?

她吁口气,讷讷地道:“你的大名是任剑青?”

白衣青年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江芷道:“是你师兄告诉我的。”

顿了一下,她又道:“我可以知道关于你们师兄弟更多一点么?”

“我们师兄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任剑青炯炯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忽然叹息了一声,道:“在我没有告诉你之前,我希望知道你的情形……”

他的眼睛在她身上一转,奇怪地道:“你这身打扮……真像是个新娘子……是我师兄故意给你打扮成这样的?”

江芷脸红了一下,又气又羞。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心里想道:“哼!像个新娘子?我本来就是新娘子,要不是你师兄那个哑巴,现在……”

想到这里,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感受。

她微微闭起眼睛,苦笑道:“你明天问问你师兄就知道了。”

“姑娘芳名是……”

“我……叫江芷。”

任剑青微微一愣,惊讶地道:“你就是‘玉流星’江芷?”

江芷睁开眼睛道:“那是人家随便给我取的。”

她虽然不愿意多谈,可是情不由己。

“我师兄太胡闹了……”任剑青脸上起了一层怒色,冷冷地道:“这件事使我蒙羞武林。”

江芷睁大了眼,苦笑道:“我还不是一样……”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我真说不出对你的歉意……希望育一天能够………

顿了一下,他骇然地道:“如果还有那一天的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姑娘莫非还看不出来?”

“你是说………

“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了!”任剑青脸上闪过一片阴影,喃喃地自嘲道:“能够熬过这个秋天,已经是上天的恩典。”

“玉流星”江芷顿时一愣,面颊上情不自禁地显出了一丝关怀之情!

也许她觉得这种表情太直率了,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不能不加以掩饰,可是无可否认的,任剑青给她的印象,愈来愈好。

她忍不住问道:“你得了什么病?”

任剑青忧郁的眸子闪过她的脸,掠向窗口,灯盏……

他伤感地说道:“如果是病倒好了,是……”

“是什么?”她惊讶地道:“莫非是青城的‘子午神光’伤了你?”

任剑青脸上一阵发白,大惊道:“咦,你怎么知道?”

江芷冷冷地道:“你先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只问你受伤有多久了?”

任剑青道:“大概有三四个月了。”

“到底是几个月?是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任剑青无限奇异地注视着她,肯定地道:“三个多月,是本年七月十七日的事情。”

“七月十七日,”江芷低头屈指算了算,点头道:“那么,才三个月零七天,还算好………

她抬起头注视着任剑青,道:“据我所知,‘子午神光’伤人,一超过四个月,任你华佗再世,也是无能为力。”

任剑青惊异地道:“姑娘的意思是我还有救?”

“大概还有救。”

她对这件事,已经引起了注意,当即站起来,姗姗走向壁角一张矮几边,几上置着药罐,她就揭开罐盖,细细地看着。

任剑青极为好奇地道:“姑娘莫非还精于医术?”

江芷目光在药罐里仔细地看着,嘴里轻轻地念着:“辛夷、川贝、知母、柏子仁……”

她一口气报出了许多药名,却摇摇头苦笑道:“这些药是没有用的。”

任剑青更为惊异地道:“这么看起来,姑娘倒真是个行家了!这副药,不过是青城山的一个道士开的,我已经不吃了。”

说着,他手指向桌上道:“姑娘请看这张方子。”

江芷走过去,果见镇纸奇$%^書*(网!&*$收集整理下面压着一张药方子,她拿起来看了看,频频点头道:“这一副药,是用对了,但是药力还是不够。”

任剑青道:“姑娘的意思是……”

江芷拉开椅子坐下来,拔出毛笔,在药方子上改了几样药。又酌加剂量。收了笔,她把方子交与任剑青。

任剑青看着不胜骇异道:“要改这么多么?”

江芷微笑道:“这方子,可是华阳观的玄真道长开的?”

任剑青点头道:“不错。”

江芷道:“玄真道长医术,江湖共仰,只是任兄你这种病,却不是他所能解治得好的。”

任剑青越加骇异地道:“姑娘怎么知道?”

江芷道:“因为这种病例太少了,在四川一地,大概近百年来,才有两人。”

“啊!”任剑青奇道:“这么说以前还有人?”

江芷微微笑道:“五年前,关中大侠伍子美,曾经罹染过这种病,病情和任兄一般无二。”

“他后来怎么样了?”

“医治好了。”

“啊……”任剑青精神一振道:“是谁治好的。”

江芷微微一笑道:“是先父。”

任剑青一怔,道:“令尊是………

“江天春。”江芷慢慢吐出了这三个字。

任剑青轻叹了一声,道:“神医江天春!怪不得,怪不得……想不到姑娘竟是江先生的后人,真是失敬得很。”

“玉流星”江芷一笑道:“天下事真是不可思议,好像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也许我真的就是唯一能救你的人。”

任剑青讷讷地说道:“姑娘说的是真的?”

江芷默默地注视着他道:“是不是真的,现在我还不敢说,不过当年我父亲救治伍子美的时候,我一直侍奉身边,所以才能对这奇怪的病、奇怪的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说完,她轻轻叹息了一声,面色和蔼地看向任剑青,又道:“多奇怪,本来我渴望着能够马上回去,现在,却不得不留下来。”

“姑娘对我恩重如山。”

江芷一笑道:“这句话等我治好了你以后再说吧。”

任剑青兴奋地道:“明天哑师兄就可以为我去抓药,姑娘,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江芷说道:“这个方子上的药,只能使你病情不再恶化,却不能够医好你的病,要治你这种病,还须我自己去采几样药。”

“哪里有这些药?”

“青城山就有……”她笑得那么甜,看着面前的那个青年,不过是初次见面,却像是已经很熟了的样子。

四只光亮的瞳子,彼此对视着。

江芷心里起了一阵剧烈的激动,她目光逃避着移向一边,任剑青也自觉地把眼睛移开。

“我可以睡了么?”

“我差一点忘了。”任剑青走向壁边一座蒲团,坐下来,说道:“姑娘先请屈就一夜,明天哑师史会为你重新清理一间房子。”

说完,他已在蒲团上跌坐坐好。

江芷对于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产生了许多的好奇,她知道凡是内功高到某一程度,往往可以用静坐来代替睡眠,那是一种上乘的心灵双修生命之法,眼前这个青年,竟然已具有了这种功力。

任剑青这时己面壁坐好.双目下垂,归于寂静。却留下了心绪如麻,思情烦乱的江芷。

她慢慢地在床上躺下来。

这间房子里的一切布置,使她又联想到了“洞房花烛夜”的遐思,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今夜此刻.自己正和铁少庭在洞房里。

那又当是如何的一番旖旎情景呢?

她的脸不觉又红了,觉得很好笑。

这一切太滑稽了。自己的来已经够荒唐了,可是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为人疗病,是更荒唐更好笑。

照理说,她该熄灯就寝的,可是她今夜却偏爱那红烛高烧的喜气。

就这样,她不自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江芷倏地坐起来,发觉到身上已多了一条被子,尤其奇怪的是,昨夜自己明明是睡在任剑青的房子里,房子里一切都是新房的布置,可是这时自己竟然是睡在了另一间陌生的房子里。

这间房子,虽然布置得一样雅致,可是绝非是任剑青的那一间。

房间里窗明几净,淡淡的清香是传自桌上一瓶桂花,窗上悬挂着雅致的竹帘,一切显得那么恬静、舒适。

她慢慢地下床,发觉到这间房子并不是临时布置出来的,而且多半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因为她看见房内的一切摆设,较诸任剑青的那间房子更要细致,墙上垂着一条红丝绒的马鞭子,衣柜里叠挂的全是女人的衣裳,甚至于壁角还陈设着梳妆台,有圆圆的梳妆镜……

江芷心里一动,暗忖道:“这里奠非还住有女人么?”

目光偶尔转动,却又发现到梳妆台附近结着的蛛网,她立刻明白过来——这房间里曾经住过一个女人,可是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仔细地再看看别的地方,证明她这个猜想是正确的。

吹掉了镜上薄薄的一层灰尘,可就瞧见了自己的脸,她的心立刻泛起了一片恶心,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看见,她真不敢相信自己会变成这样!

镜中是一张满脸脂粉,一副妇人打扮的脸,头发由中而分,和以往的自己完全不像了。

这都是要当新嫁娘时,娘家人亲自为她打扮的,想来不免好笑。

房子里放置着一盆清水,几块皂角,一股脑儿地洗了个干净,看着身上的嫁裳也是不伦不类,所幸衣柜里有衣裳,就随便挑换了一套,大小都还合适,式样也很美,好像原本就是自己的一样。

她洗尽铅华,把自己变成跟过去一样的样子,才轻轻拉开房门,步出室外。

外面是伸延出去的一截长长的走廊,全是青色竹子搭建成的,走廊一头面向云海,又可下瞰群山,另一端却是通向内舍各间。

这时朝阳新起,红色的光条穿过薄薄的山雾,遍洒在竹舍四周,荷叶上露滴如晶,竹梢上翠羽剔翎……

江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踏着大步,走到了长廊尽头。

廊子下,是一片向阳的山坡。

山坡上有二人在石桌上对奔,二人一白一黑,甚是醒目,穿白衣服的正是那个叫任剑青的青年,那个穿黑衣服的,也就是冒失把自己强劫上山的中年哑巴。

江芷猝然发现二人,二人也同时发现了她。

黑衣哑巴顿时腾身而起,活像是一只极大的鸟,起落间已来到了江芷面前。

江芷只当他又欲向自己出手,正待还击,却见哑巴双手连摇,并且深深地向着她频频打躬。

石桌边的任剑青哈哈笑道:“哑师兄向你赔罪了,江姑娘请来一叙。”

江芷想到了昨天种种,一时还不能原谅他,赌气地没理他,径自飘身而下,来到了石桌旁边。

任剑青目注向她道:“姑娘还在生我师兄的气?”

江芷冷笑道:“难以忘怀。”

说着气愤地坐了下来,遂见人影再闪,那个中年哑已又已飘身而下。

他手里平托着一个木盘,上面置着一枚极大的梨,双手奉向江芷面前。

江芷把头扭向一边,哑巴又转到她面前,她赌气再转过去,哑巴又跟着再转过来。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姑娘请息盛怒,任某也有不是之处,尚请原谅,否则愚兄弟无地自容。”

说罢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江芷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再看面前那个哑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副焦急的样子,她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伸手接过了他手中梨子。

哑巴如释重负地打了个躬,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任剑青也坐下来,道:“这种梨是先师留下的异种,总共只得两棵,今年结实不过百十枚,食后对于练功之人大是有益,姑娘就权作早餐吧!”

江芷咬了一口,点点头说道:“是不错。”

她眸子一瞟身侧的哑巴,道:“令师兄贵姓大名?”

任剑青道:“我这位师兄姓秦,名双波,长我八岁,姑娘如不弃,今后就称他一声秦师兄,或是哑师兄也没有关系。”

哑巴秦双波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江芷皱了一下眉,颇为奇怪地道:“小妹在江湖上阅历也相当深了,请不要见怪,你们师兄弟的大名竟是初次听到,这是什么道理?”

任剑青微微一笑,说道:“这道理太简单了,因为我们从来也不曾在江湖上走动过。”

“那又为什么呢?”

她实在不了解,像他们师兄弟这么一身武功造诣的人,竟然长久甘于寂寞,不为外人所知,这不能不谓之奇闻了。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那是为了遵从先师的遗命。”

江芷道:“令师是……”

“姑娘你更不会知道了。”任剑青讷讷地道:“当今天下,大概除了几个杰出的老人家以外,再也没人知道他老前辈的姓名了。”

提起了死去的师父,哑巴秦双波脸上立时罩上了一片伤感的阴影。

任剑青顿了一下道:“先师名夏侯元烈,人称鹤道人,是一位功道兼修的三清隐士,武功之高,当今天下只有点苍山的贺全真能与其一较短长。先师已于两年前故世……”

说到此,任剑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有不能尽言之苦,轻轻叹息一声,不再多说。

江芷想了一想,也确实不知道有“鹤道人”夏侯元烈这个人。

她又问:“令师仙逝之后,任兄才移居来这里么?”

“我们原本就住在此地。”

“只有你们两个人?”

“不错……”任剑青接着又改口道:“目前是的,以前还有一位师妹。”

江芷总算明白了,点点头,说道:“就是住在我现在住的那间房子里的人是不是?”

任剑青点点头道:“不错。”

江芷好奇地道:“她现在上哪里去了?”

汪剑青脸上现出一片茫然,冷冷地道:“不知道。”

秦双波也垂下头来。

江芷心中一动,盘算着是不是还要问下去,任剑青已叹息了一声。

他讷讷道:“不瞒姑娘说,这是我和秦师兄目前最感痛苦的两件事之一……”

江芷道:“两件事?”

任剑青苦笑道:“一件事是我的病,另一件事就是我这位师妹的弃山出走!我这位师妹太任性了……”

他脸上带出了一种愤愤之容,冷笑道:“姑娘也许听说过一个人。”

“早谁?”

“梁金花!”

“梁金花!”江芷大吃一惊道:“你说的是火焚七修门,大闹江南,人称‘雷电仙子’的梁金花?”

任剑青点点头,说道:“不错,就是她。”

江芷顿时呆住了。有关“雷电仙子”梁金花的传说,这一年来她听得太多了。

据说梁金花这个女人是一个神出鬼没的人物,这个人生性残暴,武功极高,江湖上吃过她亏的人太多了,正邪两道死在此女手里的人,更是不知多少。“雷电仙子”的大名,武林中无人不晓,人人谈虎色变,想不到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是他们口中的师妹。

任剑青微微叹道:“也许是师父宠坏了她,也许是她早已不惯山居,总之,她弃山出走,在外面闯下了弥天大祸,我和秦师兄都难辞其咎。

一旁的哑巴秦双波却瞪着眼睛啊啊地大叫起来。

任剑青惊讶地看向他道:“莫非我说错了?”

秦双波怪模怪样地比着手势,在江芷看来是一窍不通,可是任剑青却是一目了然。

只见任剑青叹息着道:“她如今要是还听你我的话倒是好了,只怕她眼睛里已没有我们这两个师兄了。”

秦双波哇啦哇啦又比说了一阵。

任剑青冷笑道:“那部剑诀当然要追回来,只是也不能操之过急。”

秦双波又比了几个手势,像是很沮丧的样子,目光望向远方。

任剑青道:“她虽然不仁,我们却不能不义,那部《一元剑诀》固是师门遗物,梁师妹也只能学会前半部,要想参透后面半部,却非要配合《一心集》,才能奏效。”

秦双波目视远天,满脸悲愤。

任剑青转向江芷,微微苦笑道:“我们只管谈论这件事,却把你冷落了。”

江芷已由对方语气之中,听出了一个大概,知道梁金花逃离时,还偷走了一部剑谱,像是很重要,她一个外人,自是不好多问。

任剑青目注向江芷,喟然一叹道:“我那位梁师妹如果还在,看起来年岁和姑娘你差不多,也同你一样的高,一样的美,只是……唉……”

江芷一笑,说道:“我哪里比得上……也许有一天,她觉悟了,还会回来也不一定。”

任剑青道:“你不知道我这位师妹的个性,恃强好胜,任性之极,平素最不爱听人劝告,错就错到底……我真怕她这么下去,后悔莫及。”

江芷冷冷地道:“任兄既然如此说,你二人何以不尽师兄之责,就应该下山好好劝说,必要时,约束她一下,也是应该的。”

任剑青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和师兄遵师遗命,正在练习一门功夫,功夫未成之日,是不能轻易离开的。”

顿了一下,他冷笑道:“那门功力,已于半年前练成,当时我正预备下山一行,却又不慎为‘子午神光’所伤,一病至今不起……就在这一段日子里,闻听她愈加的横行……

秦师兄不得不下山一趟,可是他为人心怀慈善……”

说到此,频频苦笑摇头不已。

江芷已为这件事,引起了莫大的关注,她目注向秦双波道:“秦大哥,你见到她了么?”

秦双波乍闻江芷称呼自己“大哥”,不由愣了一下,脸上现出一片欣慰的表情,可是当他听清了对方的问话之后,脸上却现出了一片痛苦的阴影。

他的眼睛,看向任剑青,作出一番惨笑。

任剑青遂代其言道:“见是见着了,却是铩羽而归。”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来,把师兄秦双波的左手衣袖撩起,江芷立时发觉其胳膊上果然有一道朱色的剑疤。

那道疤痕将近有一尺长,而且伤得极深,只差一点就伤及骨头。

这一剑如果出自敌人,似乎无可厚非,可是出自同门师妹,实在显得过于毒辣了。

任剑青冷冷地道:“姑娘请看,这就是秦师兄一片苦口婆心的结果,如果不是他见机而退,只怕一条性命,也势将丧生其手。”

说到此,他那张略现苍白的脸似乎显得十分激动,秦双波更是懊丧无语。

“玉流星”江芷轻轻一叹,站起来道:“这实在是一件师门不幸的事情。任二哥,你的伤势不宜再拖,我打算现在就上山一行,看看是否能够找到几样需要的草药。”

秦双波马上站起来,拍拍自己胸脯,表示要陪她去。

江芷微微一笑,道:“你是怕我一去不回去?”秦双波脸上一红,果然为她说中了心事。

江芷面色微冷,道:“我既然答应留下来,就是用轿子来接我走,我也是不走,否则你们也别想留得住我。”

说完展开身法,一路向着对面岭陌间扑纵而去。

秦双波瞠视其背影消逝之后,回头向师弟任剑青比了一下大拇指,面现钦佩之色。

任剑青冷冷笑道:“师兄,这件事你虽是为我着想,可是却忽略了这位姑娘,我预料着那铁家兄妹,必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秦双波冷笑着,又拍了拍自己胸脯。

任剑青叹道:“师兄你当然是不怕,只是你不要忘了,江姑娘乃是铁家的媳妇,万一要是伤了铁家的人,又怎么向江姑娘交待?”

秦双波怔了一下,一双手频频搔头,忽然面现喜色,连连比着手势。

任剑青长叹一声,摇头苦笑道:“你要把这位江姑娘当成一般寻常女子可就错了,婚姻大事,岂能如你所说的这般简单,况且她如今已是有了婆家的人,我怎能作出那等不义之事,让天下人耻笑。”

他冷冷一哼,又道:“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秦双波被他这番话说得无言以对,样子很沮丧。

任剑青站起来,正要向前移步,忽的踉跄一晃,又坐了下来,他原本苍白的脸,此刻却泛出了一片粉红色,紧接着现出一片赤红,身子簌簌起了一阵颤抖。

秦双波大吃一惊,顿时扑前,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肩。

任剑青吃力道:“我的病发……了,快为我推拿三里穴……”

话未说完,呛出一口鲜血,一头栽下即昏死过去!

秦双波大吃一惊,赶忙把他抱起,右手抵向他三里穴,用力向上一推,任剑青像是触了电似的,又是一阵颤抖,才徐徐睁开了眸子。

他苦笑道:“不要紧……休息一下也就好了。师兄,请扶我回去,江姑娘回来,要她来看看我,这种病她曾经治过。”

秦双波冷静地点点头,遂把他抱起走向室内。

“玉流星”江芷一路翻上了山峦,但觉得眼前白云飘飘,凌厉的山风几乎使她站不住身子,她不得不贯注内力,一步步向前踏行。

她所要找的一样药草,名叫“地果”,是一种罕见的药草,生长的地方,必须是高山雪地,青城山巅长年积雪,正是这种地果的理想产处。

由于她自幼随着父亲“神医”江天春四处采药,已使得她事实上成为此道的高手。

在附近转了一圈之后,她的眼睛立时被滋生出白雪以外的一种红色小豆所吸引住。

想不到这么容易就发现了“地果”,她喜悦地扑上前,仔细地观察着——这种植物,有一根红而透明的小茎,一共有六片叶子,左右各三片,圆圆的很好看,试着用手指在叶上一点,那些叶子立时就像含羞草一样地缩收起来,这证明的确无误。

她慢慢地把四周的白雪分拨开来,露出雪层下的泥土,就可见这种“地果”的根部,像是一只人手一样地扣抓在地面之上。

“玉流星”江芷很高兴,想不到一点不费事就找到了这种奇药,她用力地抓住“地果”的根茎,四周摇晃了一阵之后,猛的一下就提了起来。

像是一个大地瓜似的,下面连着一枚青色的果实,足足有碗口那么大小,本来是光华洁净的表皮,在和空气接触的一刹那,顿时枯皱收缩成为拳大的一团。

江芷立时由身上拿出一块绸帕,连着一大捧白雪把它包扎起来,然后她再注意地向下看看,发现这片雪地上,至少还有同类的地果七八株之多。

吉人自有天相,任剑青的一条命毫无疑问地保住了。

她把采好的那枚地果系在腰带上,只觉得这一会儿的工夫,两手两脚冻得生疼,刺骨寒风吹在脸上,就像是利剪剪肉般的疼痛。

站在雪峰上,四下看看,只觉得群山都在脚下,任剑青他们所居住的那幢竹舍,独占一岭,四面碧野奇花,老槐修竹,确是美极了,两者相去的距离,不过百十丈高下,却有两个季节的分别。

若非是她惦念着任剑青的病体,想早一点开始为他治疗的话,真想在这里多玩玩。

任剑青的影子对于她已不再陌生,反之倒似有一种亲切的感觉,相形之下,倒是铁少庭生疏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罪恶?一个尚未过门的妻子,在新婚之日被人家搅散了,却心甘情愿地住在劫持自己的人家里……

想到这里,心烦得很。

家里该是怎么的情形?铁家又将是怎么一个情形?这些纷至沓来的思索,一时使得她情绪低沉,无形中四周的美丽景色也为之黯然失色。

她转过身子,向面前不远的那片松林绕出去。

鞋底踩在不算太厚的积雪上,发出“丝丝”的声音。

松枝上垂挂着无数根像是水晶一样的冰枝,树树相连,看过去简直是一片水晶琼瑶的世界。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想要多看上几眼,谁知道就在多看一眼的当儿,却发现了一件使她大吃一惊的怪事。

为了证实她没有看错,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一点都没错,她看见了正前方的一棵大雪松下面,有一个一身雪白衣衫的老道姑,正在盘膝打坐。那道姑看上去大概六十岁左右——这个岁数,是由她呈霜的白发上判断出来的,如果仅仅由容貌上来判断,那道姑竟然还不到四十岁。

在冰天雪地里,居然会有人在打坐?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奇事儿!

“玉流星”江芷一惊之下,决定要看个清楚。

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却发觉那道姑并非是闭着眼睛,而是睁着眼睛的,因为眼睛特别细小,远看上去形成一线,很容易被人错觉为闭着眼睛。

那道姑非但是睁着眼睛,而且眼睛平直地在盯视着她,不知她在雪地里坐了多久了,只见她两肩和头顶之上,都积着白白的一层雪花,尤其甚者,她的两眉、双颊之上还凝着薄薄的一层冰!

这道姑整个的一个人,像被冰冻结住,说她是尊石像、一具木刻也不为过。

江芷如非体会出她凌人的目光,简直疑心她是个死人——是一个已经早已坐化的人。

这道姑细小的眼睛,尖尖的鼻子,生着一张和雷公一般的尖嘴,虽然配合起来,尚不十分的难看,可是给人的第一个印象,绝非是讨人欢喜的那一型。

道姑一身白衣,却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头上顶着一顶红色的风帽,肩上斜插着一柄极长的拂尘。

“玉流星”江芷打量了她一番,好奇心促使之下,她本打算开口问问她,可是转念一想,却把到口的话忍住,继续迈步前行!走了才两步,忽听得身侧道姑发出了阴森森的一声冷笑道:“站住!”

江芷是站住了,却并没有立刻偏头去看那个道姑。

道姑发出了一阵低沉、令人毛发耸然的笑声,脸上,眉上、头上的雪花,如缤纷的落英,簌簌下坠。汪芷随即偏过头,吃惊地看着她。

白衣道姑笑声顿住,扛在肩上的那面拂尘“啊”的一声,抖落而下,原本积落在拂尘上的雪花,像是满天银星般地纷落在江芷身侧四周,也有些散落在她身上。脸上,虽然是细小如麦皮般的雪粒,打在身上,却也有说不出的疼痛。

由此自可想知,这道姑的内力是何等的惊人了。

“玉流星”江芷不禁秀眉一挑,平白受人欺辱,自是心有未甘。她身子向后一挫,飘出了丈许以外,改与那道姑成了正面相对之势。

白衣道姑露出了森森白牙笑道:“一别十年,小丫头不单长大了,武功也颇是了得,只是在尊长面前,如此无礼,不觉得太放肆了么?”

江芷一怔道:“你是谁的尊长?你认得我?”

白衣道姑慢慢站起身子,冷笑道:“十年前在玉佛峰,你师父带着你及两位师兄,曾与贫道有过一面之缘。你怎的不记得了?”

误铸天大错

江芷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

白衣道姑鼻中哼了一声,强作出一副笑脸,道:“小丫头记性不长,忘性倒是不小,好吧,我老实对你说吧,我就是雷仙姑,你应该听你师父说过吧!”

“雷仙姑?”

江芷仍然是一片茫然,她实在不记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道姑。

道姑森森一笑,目射凶光,道:“好吧,我知道你是听从你们那个死去的老鬼师父之言,不认我这个师姑了!”

她脸上现出一种神秘的笑容,道:“金花师侄,师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可愿意?你看,你的名字我还记得很清楚。你过来,来到我跟前,让我好好看看你。”

江芷心里一动,顿时大悟。

她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那道姑跟前,冷冷地道:“老道姑你弄错了,我不是梁金花,所以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道姑顿时一呆,上下打量着她,讷讷道:“是么……幄!我真的是弄错了。”

江芷道:“你说你是鹤道人前辈的师妹?”

道姑道:“当然!那还假得了?”

江芷一笑道:“这么说,你一定认识秦双波和任剑青了?”

道姑点点头,冷冷地道:“他们是我师侄,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到底是谁?”

江芷深深一拜道:“这么说,是我失礼了。我姓江,叫江芷,现在是在秦、任二兄府上作客,前辈既与二位大哥师门有关,请随我返回与二兄长一叙就是。”

道姑尖削的脸上,起了两道笑纹,道:“那倒不必了,江姑娘,你且坐下一谈。”

江芷躬身道:“是!”

她在一根横出的松树干上坐下,心里一时也弄清对方道姑要与自己谈些什么。

道姑冷冷地道:“你真的没有骗我,你不是梁金花?”

江芷不高兴地道:“我已经说过了,我名江芷。”

“好的!”道姑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那么,你怎么会住在这里?”

她脸带疑惑地又道:“据我所知,鹤道人的绿竹舍一向是不容外人居住的。虽然他已经死了,可是他那两个徒弟,防范得比他们师父还严,怎么会容你一个外人居住在这里?”

江芷脸上一红道:“那是因为……”

一时真不知如何启齿,对方道姑那一对长细三角眼睛里,所泛出的寒光,直似两把利剑般的锋利,简直像是刺进自己心里。

道姑脸上的表情,更似包含着无限的神秘,好像急欲探得些什么似的。

江芷一直是个很细心的姑娘,道姑的这番异常心情,立时引起了她的一些疑窦。

她微微一笑说:“信不信由你,我确是在绿竹舍作客……”

道姑怔了一下,脸上现出了微微的冷笑,点头道:“好吧,我相信你这句话,你身上带的是什么东西?”

江芷摇着头,装模作样地道:“没什么呀!”

道姑伸出一根瘦白的手指,指向她腰际,道:“是这个,那是一种药材吗?”

“不错,是一种药材!”

“谁病了?”

“是任……”

“任剑青?”道姑脸上带出一丝笑容,喃喃自语道:“我猜他这两天也不大舒服。”

江芷道:“前辈到底有什么事?何不下去当面与他们谈谈,恕不奉陪。”

说完双手抱拳一揖,道姑立时一笑道:“江姑娘,你请留步。”

江芷无可奈何地站住脚步。

那个叫“雷仙姑”的道姑冷冷地道:“不瞒姑娘说,我与鹤道人当年乃是同师兄妹,后来因为意见不合,断了来往,我师兄不该教唆他的门下对我无礼……”说到此频频冷笑,咬牙切齿道:“这件事我一直存在心内,不与他们一般见识……只是风闻师兄坐化之事,远道赶来,却为两个师侄见拒,居然不使我与师兄灵体见上一面!两个小辈因为已得我师兄真传,我居然不是他们对手,差一点为他二人所伤,是我见机得快,才逃得活命。”

江芷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前辈又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莫非不怕二位师兄发现么?”

雷仙姑叹息一声,一刹那变得极为可怜地道:“姑娘你有所不知,当年先师坐化之时,曾留有一本道家修练的秘本。”

江芷脱口道:“《一心集》?”

她方才因听见任剑青与哑师兄对话,似乎提到过这么一部书的名字,一时心动,脱口而出!

雷仙姑顿时一愣,点头道:“不错,姑娘你竟然也知道这部书。”

江芷点点头,含糊地道:“好像听说过!”

雷仙姑频频苦笑道:“就是这部书。这部书是教导我辈修道者入门、撒手的一部秘书,先师临去前曾有言要我与师兄联手参习,想不到我师兄竟占为己有……我虽苦苦哀求,他却不肯借我一观,”

江芷仔细地看向她,倒也看不出有什么虚假作伪之处,就道:“果如前辈所言,那位鹤老前辈就太也自私了。”

雷仙姑叹息一声,道:“姑娘你是不知道,我辈修道之人,如果打不通最后一步撒手功夫,以前苦心,皆属白废,可怜我大雪山九年面壁之功,徒为画饼,怎不令人伤心?”

说到这里,抬起一只衣袖,在眼角上擦了一下。

江芷皱了一下眉,道:“既然如此,前辈就该好言与二位师兄商量一下,量他们必会成全前辈一番苦心。”

雷仙姑摇摇头道:“没有用……我那两个师侄是铁石心肠。”

说到此,顿了一下,才讷讷接道:“不瞒姑娘说,贫道早年误入歧途,确实令我那师兄伤心过,但是以后我迷途知返,真心地悔过了。”

她无限悲伤地垂下头来,眼泪簌簌而下。

江芷对她后面这番话,倒是听了进去,一刹那为之木然,心里油然升出同情之意。

她苦笑着道:“雷前辈且慢悲伤。这件事……且容我返回之后,与秦、任二兄商量一下,也许他二人改变初衷,也未可知。”

雷仙姑面上现出一丝惊惧,害怕地道:“姑娘果真这样,可就把贫道害苦了……姑娘你必须答应我,千万不可透露贫道在此。”

江芷不解地道:“为什么?”

雷仙姑道:“秦、任二位如再见贫道,只怕贫道这条性命势将不保,那么姑娘一番好心,反将贫道置于速死之境地了。”

江芷怔道:“这又为什么呢?”

雷仙姑频频苦笑,无限痛楚地摇着头道:“这件事一言难尽,总之,秦、任二位师侄,对贫道误会太深,决不会善罢甘休……他二人因得我师兄真传,已擅施太乙神光,贫道万万不是对手。”

说到这里,双手合十,连连拜揖道:“姑娘千万拜托,千万拜托……”

江芷虽然内心不无疑窦,见她如此,也就不忍再多逼问,当时点点头道:“前辈何须如此,我不说也就是了。”

雷仙姑面上带出一片喜色,道:“姑娘可见过我那梁金花师侄?”

江芷摇头道:“没有见过,只是听说过。”

雷仙姑叹息一声,道:“聪明、漂亮,就和姑娘你一样的讨人喜欢……她如今……

啊,是了,大概她真的不在山上了。”

江芷道:“听说她盗了一本剑谱,离山而去。”

雷仙姑喃喃道:“可怜的金花……我要再见到她,一定要好好规劝她……也许还听我的话。”

江芷道:“前辈要能这样做,真正是功德一件了。”

雷仙姑长叹一声,道:“姑娘,你也许还不知道,那本《一心集》对于贫道的重要……”

江芷道:“前辈方才已经说过了。”

雷仙姑道:“姑娘,你可知道道家有所谓的走火入魔这句话么?”

江芷道:“我知道……怎么,雷前辈你……”

“不错!”雷仙姑叹息一声道:“我正是如此。”

说到这里她颤抖着站起身子,那仿佛已经僵硬了的身子晃了一下,又坐了下来。

江芷大惊道:“啊!”

雷仙姑哀痛地道:“姑娘,你可看见了?如果我不能在四十九天之内,打通‘坎’、‘离’二宫,沟通‘丙火’,这个身子可就废了……”

江芷垂下头,讷讷道:“那要怎么才能恢复呢?”

她虽是神医之女,可是这类道家上乘关窍,却是无法参透,对于眼前这个可怜年迈道姑,她打心眼里生出同情之心。

她真心地想帮助对方,却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由她脸上的表情,雷仙姑已知道掌握住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子。

雷仙姑发出了冗长的一声叹息,道:“姑娘,只有你才能帮助我……你一定能够帮助我。”

“我?”江芷奇怪地道:“要我怎么办呢?”

雷仙姑笑着,摇摇头道:“也罢,你绝不会答应我的……你是个守规矩的好女孩,我知道……咳!姑娘,你回去吧,只要不把遇见我的事情说出来就感激不尽了!”

“玉流星”江芷低着头,陷于沉思之中,忽然抬头道:“好吧,我只要能做得到,一定帮助你!”

雷仙姑欠身,极感伤地道:“贫道这里先谢谢姑娘了……只要姑娘肯帮忙,这件事实在不过是举手之劳。”

江芷道:“既然是这样,前辈请关照吧。”

雷仙姑道:“姑娘是不是住在竹舍之内?”

江芷点头道:“是!”

雷仙姑道:“那竹舍之内,一共有五间房子。四间是边间,正中一间是当年我师兄鹤道人坐修之处,鹤师兄也就是在那间房子里坐化的。”

江芷心里不禁想:她跟我说这些又是干什么?

雷仙姑接道:“我师兄坐化之后,那具色身,仍在那间房内,那本《一心集》,也就在房内石台之上。”

江芷怔了一下,道:“前辈的意思是……”

雷仙姑道:“就请姑娘拿来与贫道,不胜感激之至!”

江芷苦笑着,道:“请前辈原谅……这类偷窃之事,我实在帮不上忙,我……要去了!”

雷仙姑神色一变,忙说道:“姑娘留步……姑娘你莫非眼见贫道就此丧生不成?”

江芷叹息道:“前辈原谅……我实在不能偷人家的东西!”

雷仙姑沉吟着道:“这也难怪……唉!你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姑娘……既然这样,我再想一个折衷的办法……好吧,这样姑娘就不会感到心里不安了。”

她于是道:“那本《一心集》一共是一百二十六页,共分子、丑、寅、卯、辰……

等十二篇,烦请姑娘把最后一篇,也就是“亥”篇中最后一页,抄写下来与我,这样可好?”

江芷想了想,轻轻叹息一声,道:“好吧……”

雷仙姑顿时脸上一喜,感激地道:“姑娘这么做,与人无损,可就帮了贫道的大忙,不啻是贫道的救命恩人。”

江芷答应下来后,心中不无后悔,只是却也不便再反悔,叹了一声,正待转身而去。

雷仙姑却道:“姑娘再等一下。”

江芷道:“前辈还有什么关照?”

雷仙姑道:“正中丹室,乃鹤师兄当年修真之处,有厉害的杀招埋伏,姑娘进门之时必须当心。”

江芷一惊道:“这个……”

雷仙姑一笑道:“姑娘只要小心注意一下,用不着害怕。”

说时,由身上取出一张桑皮纸,打开来,乃是一张极为详细的图。

这个道姑用留有长长指甲的手指,在地图上指点着,道:“姑娘请看,这是我多日来居高临下,观摩出竹屋的一张简图,这一间就是鹤师兄坐化之处的丹室。”

江芷仔细地在一旁看着。

雷仙姑继续指点道:“贫尼是由那丹室顶上的五宫圆形阵门设计,猜想出丹室内地面,必系五色石子所拼凑而成。鹤师兄最擅五行布阵,丹房内五色石子,也就象征着金、木、水、火、土各门幻景,姑娘你只须参照贫道这张草图行事,必将无害。”

江芷举目扫过那张草图,只见画得十分清楚,丹房内地面上有很多圆圈,也有叉叉。

雷仙姑道:“凡是打圈处,皆可行走,打叉之处,却千万不可轻视,姑娘你可要注意了。”

江芷这时才知,对方竟是一个精明干练之人,设想着她如非走火入魔,行动不便,实在是一个十足的厉害角色。

她把那张图折叠好了,收在身上。

雷仙姑道:“贫道当于今夜子时,在左侧山峰等候,料必姑娘定可成事,大恩不言谢,一切请多珍重。”

江芷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遂告辞转回。

她走了百十步,回头再看,只见那道姑用双手在雪地上撑着,把身子退隐于松树背后,果然是一个行动不便之人。

灯下,江芷把一碗经过三沸之后的地果汁液,小心地灌入任剑青的嘴里。

饮下之后,哑巴秦双波帮着把任剑青轻轻地放置在床上睡好,看起来,他鼻息均匀,睡得很好。

江芷轻轻地翻开任剑青的眼皮,仔细地注意着后者的瞳孔变化,秦双波表情沉重地在一旁拿着灯,他知道这必将是要紧的一刻。

二人静静地期待着。

过了一会,江芷紧张的面颊上,带出了一丝笑容。

她收回手,又把了一下任剑青的脉道,才向秦双波含笑点点头道:“他已经不要紧了。”

秦双波一时喜形于色,连连向她打躬为礼。

江芷闪身不受,道:“秦师兄不必多礼,小妹愧不敢当。”

她向床上的任剑青看了一眼,对方那张原来极为晕红的脸,此刻已渐渐复元如初,她知道这位武林异人,在得到自己奇药治疗之后,势将快速地复元,不出半月,将能复原如初,自己得卸仔肩,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也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她悄悄地退出房外,秦双波随后跟出去。

江芷微笑道:“秦师兄大可放心了,任师兄这一觉要睡很久才会醒过来,醒来之后,他的病也好了一半,以后只要再继续服药三次,就可以痊愈了。”

秦双波满脸感激之色,咿咿哑哑地比着手势,江芷实在是不懂,却可以猜出来,是一番感谢之词。

她佯作出一副疲倦的样子道:“秦师兄你偏劳一下,请守候在任师兄旁边,也许他过一会还要喝水。”

秦双波连连点头,向着她抱拳打躬,遂步入任剑青房内。

江芷心怀鬼胎地转回到自己房内。关上门,匆匆取出了日间道姑交与自己的那张草图仔细地又看了一遍,心里忐忑不安!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细细地盘算了一下,觉得那个道姑实在可怜,自己的行为虽是有欠光明,却也旨在救人,事不宜迟,不如依言行事的好。

想到这里,就把身上整理了一下,听了听室外动静,轻轻开门步出。

竹屋内并无外人,仅有的两个主人,一个在睡梦之中,一个却在病榻侍候,自己正可以放心行事。

话虽如此,那个哑巴秦双波仍不可轻视,万一要是惊动了他,那实在是一件尴尬的事情。

她不得不格外地小心,凝神屏息,悄悄地走向正面堂屋,堂屋内燃点着两盏松脂油灯。

道姑所授予的那张草图在身上,她取出来参照一下,推算那间昔日鹤道人的丹室,就在北面的正中位置,只是北面是一面死堵,并无入口。

江芷心里暗暗一惊,再看图上并无注明入口之处,可见那道姑是疏忽了。

那面墙全系青色竹条,一条条拼凑而成,其上并没有窗户,倒是有一具装饰用的羚羊头钉在壁上,羚羊的角用来注油点灯,设想得甚是精细。

江芷盘算着如有暗门,必与这具羚羊头有关。

身形一拱,蹿身而起!

江芷既有‘玉流星’这个外号,足证轻功之优异,这时身子纵起来,一双手轻轻向着羊角上一挂,整个身子吊在了半空。

羚羊头栩栩如生,睁着一双大眼睛,两只耳朵竖得长长的。

江芷略一注视之下,已发觉到耳朵与头顶连接处,有两道如同刀切过的横纹,她试着伸出一只手,在羊耳上按了一下,发觉出耳朵是活动的,用力地拉了一下,一只耳朵应势而落,却意外地发现出耳朵的根部,连接着一个极为细小的绳索。

看到这里,她心里已有主见。

当下如法炮制,把另一个耳朵也取到手中,试着扭了一下,整个的一面墙,这时有吊起之势,再加些力量,羊耳根部绳索加长,足下遂现出了一个秘门。

她把整个身子的力量,全吊在一双羊耳之上,于是一扇竹门高高升起,现出了内掩的奇妙丹房。

江芷匆匆提着气,闪身步入。

她身子方自进入门内。那扇吊起的竹门,遂又慢慢地落了下来,羊耳由于绳索的收缩结果,仍然合好如初,设计之巧,非目睹者不知其妙。

这扇秘门落下之后,丹室内丝毫不觉阴暗。

江芷因受那道姑事先警告,生恐踏中埋伏,入门即靠壁而立,不敢擅入一步。

她背着墙,仔细地向着面前的丹房打量一番,发觉到正如那个道姑所说:这间丹房果然是五角形,地面上是用五种不同色泽的方砖砌成。

光亮是来自两盏长生灯!

长生灯是两只铜灯盏,灯盏一次注油,足可十斤,整个丹房里,有了这两盏灯,显得极为光明。

因为这间丹房是五角形,所以有五面墙,使得江芷不胜惊异的是,五面墙上,镶饰着大小不同,足有数千面之多的银色奇光碎片。

灯光耀映之下,这千百面银色碎片,耀出了一天星光,万点银芒,乍看之下,真是眼花缭乱。

江芷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镇定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再睁开眼睛,继续地向室内观察——宽敞的丹房,陈列着一列石案,石案上整齐地设置着各类道家法器,举凡鼎炉钟剑,无不具备,正当中的地方,挖有一个丈许见方的水池,就在水池正中设有一个玉石的莲座,莲座之上,跃坐着一个羽衣星冠,全真的道人。

那个道人自然是鹤道人的色身了。

如果江芷事先不知道鹤道人早已坐化,此刻定必会把道人已经坐化的色身当成了活人。因为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活着的人,长眉凤目,悬鼻丹唇,下颏的一部美髯,简直是个活生生的道人,哪有半点死态?

道人所坐的莲台下面,显然是一个泉眼,泉水淙淙,清澈可鉴,在丈许方圆的池内,还养有一对金色的大鲤鱼,二鲤戏水,更增无限情趣。弥漫在整个丹房之内的氛围,有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出尘的感觉。

任何人目睹这番景象,都禁不住会悠然神往,对莲座上那个羽衣星冠的道人油然起敬,潜升出无比的向道诚心。

道人莲座池前面,有一个白玉矮几,几上置着一口看来迟钝的剑,一卷书和一只铜铃。

江芷注意地看了一下,书卷上有《一心集》三个古篆,就是这本书!

江芷这一刹那,真有点像做贼的感觉,心跳得很厉害,任何人在这种情形下,想要动丹房内的任何一件东西,都一定会有和她一样相同的感觉。

这时候,她真是犹豫极了。

靠着墙,她又定了一会儿神,才决定去翻阅那本书。

首先她注意到地上的五色石子,正和道姑所绘制的草图所猜测的一般无二,同时她也注意到道姑所标示的安全部位!凡是打圈的地方,必是一块黑色的石面,为了证实这一点,她用掌力向着身前一块红色石面上击了一下。

果然掌力击处,满室红烟,只觉红雾弥漫中,四壁点点银光,有如银河天系的万点寒星,顿时使得人眼花缭乱。

江芷如非是身已入内,隔岸观火,也万万抵受不住这般玄奥之术,早已昏倒阵内了。

如此过了足足半盏茶之久,眼前幻景才逐渐消失,江芷注意看时,才发觉到室内一切仍如原状。

她于是第二次聚精会神,再用掌力向着黑色的石面上击了一掌,掌力过处,并无异状。对于道姑的这种奇妙猜想,料事如神,她也禁不住深深折服。

现在她可以放心入内了。提起了一口丹田之气,施展出登萍渡水的轻功绝技,一连三四个起落,足下所踏之处,皆是黑色的石块,稳如泰山地到了那个白玉几前。

她以紧张的心情,拿起了几上的那本《一心集》。

那是一本全系极薄极薄竹片所缀制而成的书册,书目果然是按子丑寅卯等十二时辰分类书就,内里字体,各种体法不一,间以熊仲马经各类坐卧不一的姿态,确是一部前所未见的奇书。

她无暇多看,匆匆翻到了“亥篇”,篇目上标明着“一心神功”。

如果她再能细想一下,就可知道这“一心神功”,绝非那道姑所说的什么出窍撒手功夫。

她依照雷仙姑所嘱,翻到了亥篇的最后一页,见这一篇分为汉文与梵文各占一半。

梵文她是一窍不通,如观天书。

汉文她认得,只见上面不过写着二十八个大字,细看一遍,见写的是:“肺宜长居于坎位,肝宜却向到离宫,脾宜呼来中位,合五气朝元入太空。”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来时匆忙,竟是忘了携带纸笔,这将如何是好?再要回去拿,又怕事机败露,心里一盘算,无可奈何,只得把汉文存于记忆,那半篇梵文,只得舍弃了。

好在那道姑关照自己时,并未提及到梵文,也许那些梵文的意思,是和汉文意思一样,汉文是依照梵文翻译出来的。

这么一想,顿觉有理。

于是她就不再细看梵文,只把简易明理的二十八字汉文看了两遍,确实记于脑内之后为止。

也许是好奇心的关系,她随便翻了几页,看到了一篇,绘制着一个女人赤身盘坐,这一篇并无梵文记载,却缮写着一首如诗歌的文字。

江芷绝无一点偷窥的念头,可是她的眼睛却自然地落在了那篇文字之上。

只见那篇文字歌诀,写的是:

“宇宙有至理,难以耳目契,凡可参悟者,即属于元气,气无理不达,理无气不着,交并为一致,分之莫可离,流行无间滞,莫特依为命……

看到此,她心里一动,觉得文中意,与当年师父传授自己的气功颇有近似之处,似乎理论更高一乘。

她显得很兴奋,由不住再继续阅读下去。

“……串金与透石,水火可与并,并则不相害,是曰理与气,生处伏杀机,杀中有生意……”

看到此。她忽然大悟,已然打透了昔日练功时百思不解的一个难题。

这时她心里的高兴,真非言语所能形容。

往下再看,更由不住怦然心动,顿开茅塞:“气以理为体,即体以显用,就用以求体,非体亦非用,使目不两立,非理亦非气,一言透天机,百尺竿头步,源始更无始。

悟得其中意,方可言。”

江芷长长吁叹一声,暗付道:这真是天赐我机运,想不到当年连师父也打不开的绝窍,竟然在这首诗歌之内,全然解开了。

她由不住又多看了几遍,确定这几行字在她脑子里,背诵得和最后那二十八个字一般的烂熟,这才合上书本。

谁知道这合书的当儿,却出现了这卷书的扉页。

扉页上三个大字,是用朱砂红笔书写的,十分醒目,是以江芷在一转目间,已看了个清楚:

红字写着:“戒女阅”。

“戒女阅”三字下,有几行朱批小字注明为:“昔二、三代弟子田、商二女,习此卷术而害夫命,正道蒙羞,今立册书深戒之。”

江芷心里一动,合上了书,心想原来鹤道人不把这本书示于雷仙姑,也不曾传授他的女弟子梁金花原因在此。

她把这本书合上,仍然置放在原来之处,然后匆匆步出,虽然这丹室之内,仍有新奇之处,她却也不敢多留。

当然仍然踏着黑色石块,走向壁边。

和进来的方法一样,墙壁仍然悬着一具羊头,江芷依法炮制,拉开壁门,步出门外。

这件事,她自信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发现。

她悄悄地来到了自己房间,算计一下时间,已经差不多是“子”时左右了。

她本想把背诵的口诀,抄写下来,又怕时间来不及,当下先把自己的房门插好,即由窗户翻出去,一路向着岭陌间纵身攀越上去。

当空是一轮皓月,月色如银。

“玉流星”江芷一连翻了两处岭峦,无风冷冷,吹得她身上衣衫猎猎作响,寒气砭骨,令人牙骨交战。

却听得附近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道:“江姑娘真信人也,贫道在此恭候多时了。”

江芷四下看望,不见道姑身影。

道姑声音道:“贫道在此,姑娘请向左上方一看便知。”

江芷依言抬头向左上方一看,果见道姑盘坐在一块奇石之上,一只手频频向着她点动不已,由于石前生有高过一人的矮树,如非树影摇动,还真看不清她掩藏在树后的身子。

她犹豫了一下,才向道姑身边纵去。

雷仙姑一双光亮的眸子,逼视着她,满脸渴望地道:“姑娘你可办好了?”

江芷点头道:“办好了。”

雷仙姑一笑道:“好,我就知道你不会使我失望的,快给我吧!”

江芷道:“我去得匆忙,忘带了纸笔,所以没办法抄下来。”

雷仙姑顿时面色一变,冷笑道:“你太糊涂了……”

江芷接道:“不过,我把最后一页已经背下来了。”

雷仙姑道:“一字不漏?”

“一字不漏。”

“好吧!”那道姑点点头道:“姑娘你就念出来与我听听。”

江芷点头道:“好!”

于是背道:“肺宜长居于坎位,肝宜……”

雷仙姑大喜道:“且慢。”说罢咬破中指,把长衣下摆翻起,以指当笔笑嘱道:

“姑娘请继续念下去。”

江芷遂把前记之二十八字真诀念了一遍,雷仙姑运指如飞,已把江芷背诵之文,全记在衣内。

道姑显得异常兴奋,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道:“干得好,有此二十八字真诀,不出一年,我雷仙姑将天下无敌矣!”

江芷一怔道:“前辈不是说,这是一手撒手功夫么?”

道姑一双深邃的眸子,注视向她,忽地冷笑一声道:“丫头,你受骗了,这是‘一心神功’的二十八字诀窍,并不是什么道家出窍撒手功夫。”

江芷一惊,上下看向她道:“这么说,你也并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了?”

雷仙姑一笑,道:“那是当然!姑娘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这一点注定你悲惨命运的下场。”

江芷这一刹那,感觉到受了极大的屈辱,一时之间几乎为之昏厥。

她脸色铁青道:“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雷仙姑狞笑道:“为什么?这话问得多奇怪,老实告诉你吧。我受鹤道人与秦、任两个小杂种的气,早已够了,决心要学会师门‘一心功’,扬眉吐气,一旦我功力完成之时,也就是这两个小杂种的死期到了。”

江芷冷冷一笑,道:“你也先不要高兴太早,据我所知,这门功力,尚有一段梵文记载,这一点,你大概还不知道。”

雷仙姑顿时脸色一变,道:“你说什么……梵文?啊……对了……这门功夫,应该是阴阳互为因果的……是了,是了。”

她凌厉的目光顿时收敛成一线。

发出了一阵尴尬的笑声,道姑伸出手道:“快给我。”

江芷冷冷地道:“你以为我还会听你的话么?老道姑,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雷仙姑森森冷笑道:“你果然聪明透顶……老实说,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好吧,贫道破格对你留情,你如把那一段梵文给我,我就饶你一条活命,否则眼前你必将溅血而死。”

江芷道:“你又受骗了,那段梵文,我并未抄写下来,你就是杀了我,仍然无济于事。”

雷仙姑长眉一挑,陡地进身,手中拂尘一抖,笔直地向着江芷面门上点来。

江芷身子向外一闪,双手一合,照着雷仙姑后腰上就打,雷仙姑身子向前一伏,猛地转过身来,左手倏地五指箕开,平着向外一吐。

这个老道姑盛怒之下,已决心要置江芷于死地,不惜施展出她苦练经年的“三尸绝户掌”力。

一股阴风,其间夹杂着尖锐的破空之声。

江芷身子尚未为掌风触及,仅仅不过为边风扫上了一点,便打了一个冷战,仿佛觉出整个身子都为之麻木了。

这种情形下,她是万万难以逃开,雷仙姑指尖向上一挑,正待把掌力击出之际,当空人影一闪!

一条人影,简直像是飞星天坠般的,已经落到了面前,现出了一个瘦长高大的人影。

江芷在这人一现身的当儿,已经认出了来人正是哑巴秦双波,内心真有说不出的愧疚感觉。

秦双波一经现身,嘴里咿哑了一声。

就见他用“排山运海”的掌力,双掌之上劲力,雷霆万钧地向着老道姑身上推去!

雷仙姑乍见现身的秦双波,大吃一惊,她的掌力不等打出,霍地向后一收,足下一点,“飕”一声,纵出三丈以外。

秦双波嘴里“咿哑”一声怒叫,如影附形地紧追了过去。

雷仙姑“怪蟒回身”一个快转之势,手里的拂尘,“唰”一声,向着秦双波面门上抽下来。

秦双波自一见对方道姑,简直就像发疯了似的毒手进攻,就见他的身子在道姑的尘须之下,怒鹰般地腾空直起。

雷仙姑那等快速的拂尘,居然打了一个空!她似乎对秦双波极为顾忌,不思与他长打,秦双波身子一退,道姑左手挥处,打出了一对“子母金梭”。

暗器出手,月色里现出了两道极为细弱的金光。

哑巴秦双波好似早已摸清了道姑的手法,只见他空中的身子一个快滚,双手同出,一平一抄,已把一对金梭接在了手上。

雷仙姑暗器出手,头也不回地奋力前纵,带出了一声刺耳的长啸声,这道姑竟然向着十数丈的山涧下跃身直下。

哑巴秦双波怪叫一声,紧接着她身后也跃身下去。

江芷惊魂未定,也跟着向崖下翻去。

雷仙姑一连三数个起落,又翻下去百十丈,眼前已来到了绿竹舍前不远。

身后的秦双波,用“燕子飞云纵”的极上轻功,自后猛袭上来,他足下方一站稳,右掌平着向外一吐,掌势一撒,却见掌心内青光一闪,直袭向道姑身后。

前行的道姑,身子向前一踉跄。

她像是怕到极点,对于哑巴这种怪异的掌力,深具戒心,秦双波掌力一泄,道姑本能地在地面上一连翻了三四个筋斗。

等到她身子由地上踉跄着站起之时,情不自禁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这一掌像是打得不轻。

一掌之下,那道姑满头长发,全数地披散开来,那样子简直像是个鬼。带出了一声凄惨的叫声,雷仙姑再次纵起身子,亡命般地继续前奔。

哑巴秦双波对于这个道姑,当真是深痛恶绝,他紧蹑着道姑身后,身形起落,有如星丸跳掷般地追了下去。

这番追杀情景,直把身后的江芷看得目瞪口呆,秦双波身子第二度地已追到了道姑身后,他双目赤红,一双长手用“左右双插手”

的手法,用力地向着道姑两处后肋上插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绿屋内快闪出一条人影。这人一现身,即施展出轻功中一种玄术—

—“小六合移影”身法。身子只一闪,风也似地已介身于道姑与秦双波之间。

他大声道:“师兄手下留情。”

双手向下一分,已托住了秦双波的两只手。

江芷才看出了现身人正是尚在病伤中的任剑青,不觉一惊,想不到他在病伤中,仍有如此功力。

眼前的一切,令人目不交睫。

任剑青虽是托住了师兄的一双手,却也显出了一副极为吃力的模样。

只见他回身,向着惊悸的道姑叱道:“你还不快走,当真想死不是?”

那道姑面上闪过一种极暴戾的狞笑,倏地转身,飞纵而去。

秦双波力拼了两下,未能挣开任剑青的双手,只急得嘴里咿哑怪叫不已。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念在师门的一点渊源,师兄任她去吧!”秦双波兀自气得呼呼直喘。

任剑青松开了双手,微微喘息道:“我知道你对她的昔日加害,恨入骨髓,但是却莫忘了师父临终之言……她眼前气数未尽,由她去吧!”

秦双波恨恨地走向一边,满脸痛恨不可言状。任剑青转向江芷说道:“姑娘可曾受伤?”

江芷一时羞愧得无地自容,她慢慢垂下头来,伤感地道:“我犯了大错,二位大哥可肯原谅我么?”

玉女含冤回

哑巴秦双波闻声步近,二人面面相觑,俱不知她在说些什么。

任剑青奇怪地道:“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芷叹息一声道:“我上了雷仙姑的当,误当她走火入魔……受了她的指使,偷偷地潜入丹房。”

秦、任二人顿时大吃一惊!

任剑青神色一变道:“你……”

江芷低下头,讷讷道:“我偷看了《一心集》,并且把最后一页背诵下来,转告了雷仙姑,我受了她的骗……我……”

秦双波脸色突地一青,顿时呆住了。

任剑青也神色大变道:“你竟偷阅了《一心集》?你……”

他陡地向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江芷肩头,声色俱厉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谁要你这么做的?”

江芷只觉得他那只紧抓住自己的手,仿佛都深深刺进自己肌肤之内,一时痛得花容变色。

“你下手吧……”她几乎落下泪来:“也许打死我还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任剑青全身颤抖了一下,忽地松开了紧紧抓着她的那一只手。

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来回地在院中走着。

江芷用忏悔的目光,注视着他,一旁的哑巴秦双波这时亦满脸怒容地走向她,比手划脚地了一阵。

任剑青长叹一声,道:“师兄请原谅她的无知,她只是为那个老道姑花言巧语所骗……

唉!早知如此,刚才还不如让师兄杀了她的好。”

秦双波睁着一对光芒四射的眸子,连连比着手势。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哑师兄问你告诉她多少?”

江芷苦笑道:“一心功的二十八字真诀。”

秦双波脸色一沉,又向任剑青比了几个手势,任剑青遂向江芷道:“一心功分阴阳双篇,另有一篇梵文,姑娘你可记下了?莫非也告诉了她?”

江芷摇头,说道:“没有,我也看不懂。”

任剑青长长吁了一口气,道:“这也是不幸中之大幸,雷师姑虽得了二十八汉字阳文,却未曾得到二十八字梵文的阴文,这门功力,将来练习时可就要大大地打上一个折扣。姑娘我们进去再谈!”

一行人步入竹舍,任剑青由于病伤尚未痊愈,先时又用了一些功力,这时显得很疲倦,倚靠在椅子上。

江芷关心地道:“二哥,你觉得不舒服么?”

任剑青微笑道:“自服姑娘药后,感觉好多了,姑娘对我大恩,真不知何以为报?”

江芷苦笑道:“二哥这么说,可就愧不敢当了,我一时无知,虽然闯了大祸,多承二兄不怪罪,现在想来更是难以自责其罪。”

任剑青叹息一声道:“那道姑姓雷名天骄,本是先师之同门师妹,后来因罪逐出师门……多年来累次惹事生非,十年前上门偷盗过一卷《如意真经》,当时我在后山练剑,师父在丹室静坐,那经卷由秦师兄借给,为此秦师兄曾被先师罪罚至石穴面壁百日,饱受毒蚊侵袭之苦。”

江芷心里一动,看了一旁的秦双波一眼,心想怪不得他如此恨恶那道姑,原来有此一因。

秦双波听到此长叹一声,一双眸子里,泪光闪闪,江芷心里一惊,正想出言询问。

任剑青遂又接道:“这只是一个开头,随后雷师姑又来了无数次,偷盗许多东西,最后一次,是在四年前八月,这无耻道姑竟然企图以所得之‘桃花毒瘴’将先师毒毙。”

他顿了一下,冷冷笑道:“当时我与先师正在丹室练习闭息之术,竟然无意逃过这步劫难,只可惜……”

说到这里目光向一旁的秦双波看了一眼,秦双波已忍不住热泪滂沱。显然的,任剑青的话,已使得他隐入极度痛苦之中。

任剑青叹了一声,接下去道:“只可惜当时秦师兄正在自己房中静坐,入神之际,未曾防到有此一着,竟为瘴毒所伤,昏死在地!雷天骄那个道姑,只以为所有人皆已受害,正欲行窃,却被先师识破,先师终念当日一段同门情谊,未忍毒手相加,只施展本门绝技‘青光掌’打伤了她左面肩部,使其狼狈而遁。”

任剑青苦笑叹息了一声,目光视向满面泪痕的师兄秦双波,道:“雷道姑走后,先师发觉秦师兄昏倒在地,因他中毒过重,本已回天乏术,先师尽最大努力,施展本身元阳真气,将秦师兄全身穴脉一一打通,并把毒瘴以真力逼出体外.秦师兄命不该绝,总算保全了这条性命……”

说到这里,任剑青脸上现出了一片戚然,他无比沉痛地接下去道:“话虽如此,师兄终因毒瘴过剧,虽保全了活命,却为剧毒伤了声带,从此变成了有口不能言的一个哑巴。”

江芷恍然大悟,一时垂首不言。

秦双波抬起手来,用衣袖把脸上的泪擦了一下,他站起来长长地吸着气,用以抑制内心的无比伤痛。

任剑青冷笑一声,道:“往后先师坐化之日,这恶道姑却又一副假慈悲地上门吊祭,被我与梁师妹逐出门外,却不曾把这件事告知师兄,只以为她受了这等羞辱,必将痛自反省,洗心革面好自为人,却没想到,她竟然变本加厉,居然还有脸再次上门生事,巧言骗取了姑娘的同情,险些将本门至宝《一心集》窃走,真是太可恨了。”

江芷听到雷仙姑种种恶迹,再想到自己的愚昧无知,一时无限惶恐,除了深深自责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任剑青过意不去。

他叹息一声,说道:“这件事姑娘也不必过于自疚,雷天娇如执迷不悟,纵然学会了那半卷一心功,我兄弟亦有制她的能力。”

说到此,咬了一下牙,道:“我真希望我的病,能够早一天好……”顿了一下,他又道:“自从刚才服食姑娘地果汁液之后,好像身子已经全好了,但是略一运力,却又有些力不从心……不知是什么原因?”

江芷道:“那是因为你久未练功的缘故……从明天开始,内食地果,外以药物擦体,至多十天,二哥就可痊愈。”

任剑青长眉一挑,喜形于色,说道:“那太好了,姑娘我……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江芷道:“你何必说这些……我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

说时叹息了一声,目注秦双波道:“我已开好了一张方子,明日烦请秦大哥下山采买一下。”

秦双波频频点头,江芷站起来道:“任二哥,你也该休息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秦双波买回来许多草药,江芷用酸醋加以泡制,成为一种黑色药汁。

她关照秦双波用此药汁,在任剑青全身遍搽。果然具有奇效,不出三天,任剑青已大大的有了起色!傍晚的时候,任剑青感觉到精神十分抖擞。

他穿着一袭整齐的白色长衣,来到了江芷居住的房间,轻轻地叩门道:“姑娘睡了么?”

房门打开来,江芷淡淡笑道:“二哥来了?”

任剑青笑道:“我好像觉得已经完全好了,想到了姑娘的恩惠,特来道谢。”

江芷嘴角微微牵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任剑青道:“姑娘不欢迎我来么?”

江芷苦笑一下,道:“哪里,二哥请进。”

她退开一步,任剑青走了进来。

桌子上散置着纸笔,任剑青道:“姑娘在写信?”

江芷忙走过去,把还未写完的信揉成一团,她回头一笑道:“二哥请坐。”

任剑青注意到她的脸色,以及那种深沉忧郁的目光,心里吃了一惊,道:“姑娘你不舒服?”

江芷摇摇头,强作笑容,道:“你不要瞎猜!”

任剑青忍不住握着她一只手,苦笑道:“你不要骗我……告诉我为什么?”

江芷徐徐挣脱了他的手,用那双含有情意的眸子,打量着他道:“我的事,你真的不明白?”

任剑青呆了一下,讷讷道:“什么事?我不大明白……”

“那我就告诉你。”

说到这里,她目光注视向任剑青道:“我已是许配过人家的人了”

任剑青苦笑道:“我已经听师兄说过了。”

“那么我再告诉你!”江芷冷笑着说:“如果不是你师兄强把我抢来,如今我已经是铁家的媳妇了。”

“啊!”任剑青显然吃了一惊。

“你不是奇怪我穿着新娘子的衣裳吗?那一天正是我出嫁的日子……”

她说得凄凉,频频苦笑着。

任剑青叹息了一声道:“我师兄实在太荒唐了,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件事应该由他去解释一下才好。”

“那倒不必。”江芷苦笑着道:“这样做只有更糟,能怎么说呢?”

“姑娘的意思是……”

“二哥的伤势已不要紧,我想明天一早就告辞了,我想亲自去铁家一趟,见着了铁少庭,把话说清楚……”

说着深深地垂下了头。

任剑青呆了一下,叹息着道:“这都是我害了你。”

才说到这里,就见秦双波慌张地由外面进来,向着任剑青比说了一阵。

任剑青站起来就走。

江芷想跟过来,秦双波却向她摇摇手,并且顺手把房门关好。二人来到前堂,秦双波向外指了一下,又向着任剑青比说了一阵。

任剑青呆了一下,冷冷地道:“我知道了,你也先避一下吧!”

说完,他推开了一扇窗户,可就看见了一匹白马来到峰前,一个身穿紫色缎质长衣的伟岸青年,正自翻身下马。

残阳下,这人二十六七的年纪,生得长眉入鬓,目如点漆,十分英俊,他左肩上斜背着一面朱漆半月形的雕弓,右肩后却系着一口飘有杏色穗子的长剑,当真是人是英雄马如龙,好一副飞扬神采。

紫衣青年远远站在峰前,一双眸子只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所绿舍竹屋,那张俊脸上不时地带出冷笑的表情。

在一棵松树前,他先拴好了马,即身形腾起,只是一闪,已来到了屋前。

室内的任剑青兀自坐在窗前不动,只是面色微微惊讶,显然他已觉察到对方这个年轻人不是易与之辈。

紫衣青年傲然站立在门前,首先入目的,是悬挂在门前的红色彩花以及那些彩灯。

他的脸上益加地现出一种愤恨表情。

一抬头,正与窗内的任剑青目光交接,紫衣青年冷冷一笑,抱拳道:“借问一声,这里可是青城山,鹤老前辈修真之处么?”

任剑青怔了一下,遂点头道:“不错,兄台是………

紫衣青年哈哈一笑,道:“这么说,我是不虚此行了。失敬。失敬!”

任剑青惊讶地道:“先师已于三年前坐化,朋友尊姓大名?来这里是……”

紫衣青年面色一沉道:“我姓铁,叫铁少庭!”

任剑青顿时大吃一惊,慌不迭地站起来,开门步出,他甚为尴尬地抱拳一揖道:

“原来是铁兄,久仰之至!”

铁少庭嘿嘿一笑,目光向着各处一转:道:“这倒巧得很,你们这里也在办喜事……”

任剑青脸上一红,摇头道:“这是随便挂着玩的。”

铁少庭一双眸子上下打量着他,道:“闻听鹤老前辈升天之后,门下两个弟子,颇是了得,足下是……”

任剑青道:“在下任剑青,承蒙夸赞愧不敢当!”

铁少庭一声朗笑,道:“还有一个哑巴?”

任剑青冷冷一笑道:“哑巴师兄外出未归,铁兄有什么关照在下也是一样。”

紫衣青年铁少庭长眉一挑,连声怒笑着,道:“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令师兄抢了我的妻子江芷,还伤了男女方多人,今天我特来拜访……”

说到此,由身上解下一个黄色长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口钢刀,刀身上有显著的五指透穿痕迹。

铁少庭持刀在手,细看了一下,哈哈大笑,说道:“好厉害的‘点钢透金’指力,不愧是鹤老前辈的入室传人,只是吓唬别人则可,吓唬我姓铁的,却没有这么容易。”

他右手一翻怒叱一声道:“接着!”

掌中刀“赫”地化成了一道白光,像是一道经天长虹般的,直向着任剑青面门上飞来。

任剑青乍惊之下,右手突起,施展出空手入白刃中的“拿”字一诀,用手背一搪刀身,五指一翻,极为巧妙地已把来刀捏在了手中。

铁少庭神色一凝,怒声笑道:“好手法!”

任剑青把手上的刀放下来,他强忍着心里的怒火,道:“这件事确是敝兄一时鲁莽,铁兄可肯容在下一言?”

铁少庭朗笑一声,声震四方。

“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狂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令师兄强抢我铁某的妻子,又杀伤了我家里多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铁某既来了,岂容你三言两语,就能打发走了?当真是笑话了。”

任剑青面色愧窘地道:“铁兄……这件事纯因在下而起……叫我如何说起?”

铁少庭大声道:“我妻子江芷现在哪里?”

“在……”任剑青怔了一下,又接着道:“江姑娘已于今晨离山,我想至迟明天也就到达尊府,铁兄……”

铁少庭狂笑一声道:“好个今晨离山……我还当她已经死了呢!”

任剑青冷笑道:“铁兄何出此言!江姑娘玉洁冰清,并不曾做过半点有污门风之事,此事皆是愚兄弟之罪,又与江姑娘何干?”

铁少庭冷冷笑道:“这番话,不用你来多说,我只问那贱人何时上山?”

任剑青道:“四天以前!”

“何时离山?”

“今天早晨……”

“这就对了。”铁少庭怒声冷笑道:“这当中四天,她都做了些什么?”

任剑青长叹一声,道:“铁兄这么说,在下更无地自容了。”

铁少庭怒叱道:“说!”

任剑青讷讷道:“在下因身罹重病,江姑娘仁心侠术,四天来多承照顾,才致不死,江姑娘义胆侠心,铁兄你……”

“好个贱人!”

铁少庭怒叱一声,插口厉声道:“这只是一面之词,你以为我就信得过你么?好……

好……”

他那张俊脸,一时间变得铁青,手指向任剑青,道:“既然如此,我就冲着你说话。

姓任的,是好汉,先接我三掌!”

话声一顿,身形猝然向下一矮,右掌平胸推出。

一股极为刺耳的凌人力道,呼啸着直向任剑青当胸打到,任剑青身形猝然拔起,那股掌力使得整个的堂屋为之轰然一声大震,四窗齐开。

在窗扇猝开的一刹那,任剑青已飘身而出。

铁少庭一掌落空,紧跟着任剑青的身后闪身而出。

他的第二掌“金钟罩顶”,由上而下,施展出一手“按脐力”,直向着任剑青当头击下。

任剑青足下虚点,用“小诸天移位换形”的身法,再次地闪开了铁少庭的第二掌。

紧接着铁少庭的第三掌——“浪打礁岩”,并推着的双掌,有如是一面铜墙铁壁,向着任剑青全身上下遍压了过去。

任剑青冷笑着向后一倒,对方巨大的掌力,形成一道狂风,排江倒海般卷了过去,依然是打了个空!

掌风一过,任剑青就像不倒翁似地晃身立起。

对面的铁少庭显然是吃惊不小。

任剑青双拳合抱,说道:“铁兄三掌已过,请暂息雷霆,容任某把话交待清楚可好?”

铁少庭频频地狞笑着,陡地腾身直起,左右手同时遁出,施展的是“十字插手”,双手上各带着凌人的力道,直向任剑青两肋间插下去。

任剑青冷笑一声,双手猝出,“噗!噗!”两声,已分别地拿住了他的手腕子。

铁少庭剔眉张目,怒吼着双手用力向下插。

任剑青却是反力外崩。

两个人一时间缠在了一块,任剑青陡地一声叱,分开了对方的双腕,铁少庭飞足直向任的面门上踢来。

双方的身子倏地分开来。

任剑青冷笑道:“铁兄你欺人太甚了,任某始终以礼相待,并非是怕你!”

铁少庭狂笑一声道:“无耻狂徒,你也配称‘礼’字?”

他右臂向后一翻,寒光闪处,一口蓝白光华相间的古剑已到了手上。

任剑青一惊,道:“你动兵刃?”

铁少庭咬牙切齿道:“我要把你砍成肉泥!姓任的,你亮家伙吧!”

任剑青长叹一声,道:“铁兄,你如果肯耐下性子,听我一言,就知道这番盛气,是不必要的。”

铁少庭一声叱:“少废话。”

他足下踏进一步,右臂向外一抡,掌中剑光暴长尺许,直向着任剑青面门猛劈了下来,任剑青向左一滑,用弓手向外一搪,五指弯曲着向剑身上一弹,但听得“当啷”一声脆响。

铁少庭掌中剑倏地弹起,几乎脱手飞出。

等到他力握剑身站定之时,那只右掌心之内一阵火热,心中吃了一惊,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任剑青敢情具有不可思议的功力,自己显然不是他的对手。

任剑青面色微沉道:“铁兄,你一再相逼,任某少不得要开罪你了,老实告诉你吧,不是在下口出狂言,以你目前剑术功力,绝非是我的对手,你如知趣,速速去吧!”

铁少庭大吼一声,身子一个反拧之势,已来到了任剑青面前。

他恨怒之下,掌中剑暗聚真力,“玉女投梭”般地一剑刺出,这口剑余力消失的一刹那间,任剑青左手却适时而出,不偏不倚,正正地拿在了他的剑身之上。

铁少庭怒火中向外拔剑,有如钢打铁铸,休想能够移动分毫,他再向里面推,依然如故。

那口剑在二人神力之下,弯成了一张弓似的,剑光流颤,传出唏哩哩一阵轻鸣声。

任剑青面现忿怒,他已被对手激起了一腔怒火。

铁少庭更是怒发如狂,只是他心爱这口家传的古剑,如果再一意坚持,只怕掌中剑就要断折在二人神力之下,那种损失可就大了,自非铁少庭所愿。

眼前情形,除非有一方自甘服输,否则这口剑便难以保全。

铁少庭目睹着这口斩铁削金的心爱宝剑,即将毁于一旦,由不住冷汗涔涔直下。

任剑青冷笑一声,道:“铁兄,你这又何苦?”

铁少庭牙关一咬,左手聚力,用“大力金刚掌”力,照着任剑青顶门就击。

任剑青冷叱一声道:“好!”

他那只紧捏着剑锋的手指倏地向上一翻,就势手指一松。

铁少庭发出了一声长啸,随着弹起的剑身,整个身子蓦地腾空直起,足足飞起了五丈高下,盖因为不如此,不足以把持住剑身。

就在铁少庭身子腾空的一瞬间,任剑青陡地向前一上步,他真力猝提,右掌向上一翻,但只见青光一闪!就在此一刹那,竹屋内同时闪出两条人影。

二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哑巴秦双波,女的却是这件事的正主儿——“玉流星”江芷。

两个人同时发出惊叫声,一左一右向着任剑青身边落下来。

江芷惊叫道:“任二哥,不可!”

她双手猝然向着任剑青右手膀臂上一搭,使得任剑青的手势向下一沉。

同时间哑巴秦双波的掌心,也发出了一蓬青光,向任剑青掌心上扣去。

尽管如此,仍有一线青光,自任剑青掌心内穿出。

这种“青光掌”力,乃是鹤道人生平绝学,可以说是独步武林,至今仍未为外人所深知的一门掌上秘功。

任剑青显然是心恨对方一再逼人太甚,盛怒之下,才施展出这种轻易不用的掌上功力。

他是一时之愤,这时乍见江芷与师兄同时出面制止,才忽然想到了这种掌力的严重后果,心中着实地感到后悔,掌力无形中向回一收。

可是那一线青光,早已穿空直起。

像是穿破云层的一线阳光,只是一闪,已击中在空中的铁少庭身上。

铁少庭就像是中箭的一只飞鸟,在空中猝然打了一个冷战,斜着身子,飞坠直下。

他身子一落下来,踉跄了一步。

一时间,他面白如纸,胸臆间几经翻覆,总算他内力充沛,这一口血强忍着,还没有喷出来。

然而无论如何,他受伤了。

望着任剑青,他冷笑道:“好,后会有期。”

身子歪着跃起,落在了那匹来时乘骑的白马之上。

他身子方坐在鞍上,面前人影一闪,江芷已飞身而前,她显然也因为这位未来夫婿的受伤而大吃一惊,一时也顾不得再掩饰自己。

一把抓住了马僵,她花容失色地道:“你……你受伤了?”

铁少庭浓眉一挑道:“你是哪个?还不闪开!”

马头一带,几乎把江芷拉倒在地。

江芷死扣着马僵,禁不住泪流满腮,道:“铁少庭……我是江芷……你不能误会我,我……”

铁少庭先是一呆,倏地长眉一挑,厉叱一声道:“无耻贱人!”

迎面一掌,劈脸打下!

江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位准夫婿,竟然会对自己出手,一时无防,这一掌正好打在了脸上。

只听见“叭”的一声,江芷身子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铁少庭马头一带,头也不回的,快速策马而去。江芷一滚而起。

她不死心,更不能背上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铁少庭!”她大声嚷着,追踪下去。

面前人影一闪,任剑青来到眼前,他大惊地道:“姑娘你要紧不?”

江芷顺着嘴角淌着血,却把任剑青的身子一下子推开,一时热泪涟涟道:“都是你……”

她哭着,循着铁少庭的背影,一溜烟似地跑走了。

任剑青霍地一呆,木立在当场。

他身后的哑巴秦双波这时也跑过来,见状正要追下去,却为任剑青一把拉住。

秦双波连比着手势。

任剑青苦笑道:“用不着追她,你没看见么,她是多么的恨我?”

说着叹了一口气,频频苦笑不已。

秦双波又比说了一阵,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任剑青冷笑道:“这件事原是你我不对,却也怪不得姓铁的,江姑娘更是冤枉……

只是铁少庭也太盛气凌人……这个梁子算是结上了!”

说到这里,他注意了一下秦双波,体会出秦双波眸子里隐隐含蓄的敌意。

他心里一惊,两只手抓住了秦双波,道:“师兄,这件事你千万不可再横加插手,一切有我……再过两天,我就下山,家里不能没有人……”

秦双波比着手势,有所抗议。

“你放心!”任剑青道:“我身子已经复元了,我有很多事要办,小师妹已经闹得不像话,我不能不管。”

说完叹息一声,转身步入竹屋。

江芷气喘吁吁地一直跑到峰下。

铁少庭正坐在茅亭里,他的马拴在一旁,低头嚼食着地上的青草。

他好像专为等候江芷来到的样子,一双凶光的的的眸子,瞪视着她,那副样子代表着“无可理喻”。

江芷乍然看见了他,心里一定,突然站住了脚,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铁少庭手里的马鞭子,“飕飕”有声地向空中抽舞着,用以发泄他内心的怒火。

江芷慢慢走过来,无限气馁地道:“你还在生气?”

铁少庭连声冷笑着,手里的鞭子,“叭”的一声抽在面前的石儿上,鞭下石屑粉飞。

“玉流星……西川第一美人……”铁少庭狂笑着啐了一口道:“呸!水性杨花的一个娼妇!”

“你……你说什么?”

江芷气得全身发抖,目光里泛出了无比的怒火。

“你是说谁?”

“说谁?”铁少庭再次狂笑了一声,由于过于激动,笑声一顿,却由口里呛出了一口血。

他随便地用衣袖在脸上擦了一下,怒声道:“我说谁?我说的是西川第一大美人,江湖上有名的侠女,我铁少庭的妻子!哈哈……”

面前人影一闪,江芷脸色惨白站在亭前。

“你……你不是人!”江芷猛的一掌,向他脸上刮去,却为铁少庭一抬手抓住了胳膊。

二人较了一下真力。

铁少庭用力一扳,江芷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铁少庭霍地站起,一抬手抽出了背后长剑。

江芷秀眉一剔:“你……”

铁少庭“呛”一声收回了剑,身子一旋,已坐在了马鞍子上,头也不回地一径策马而去。

望着天边的一抹朱霞,江芷禁不住热泪涟涟直下,一切的美梦,这一刹那全都清醒了。

她独自坐在亭子里,把此事前后盘算了一阵子,愈想愈气,愈想心里愈难受,想不到一向敬重的未来夫婿,竟然会是这么不讲理的一个人……最不能忍受的是,自己的美好名誉,将在这人嘴里一败涂地,不出多日,只怕整个的西川都要传遍了。

想到这里,不禁又联想到了任剑青……心里更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

她把脸上的泪擦了一下,怏怏地踱出亭子,慢慢向山坡上行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心里想:我这是上哪里去?不!我不能再回到绿舍竹屋……

我到底上哪去呢?

这么一想,心里可就犹豫了起来。

空山寂寥,几只野鸟鸣叫着掠空而过,天色渐暮,就快要天黑了。

她想到了母亲以及哥哥江杰,似乎应该回去看看,把这件事说清楚。无论如何,和铁家的这门子婚事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这么一想,甚觉有理,她就鼓足了勇气,顺着眼前大路一直走下去。

前行约有数里光景,可就看见了岷江流水,此去都江堰不甚远,她就雇了一条小船,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已经到了都江堰。

“都江堰”为中国伟大水利工程之一,溯自战国时期的秦国李冰父子所组织开筑,旨在分导岷、沱二江湍流之江水,对川西平原予以灌溉,一年一度的开水盛典,更是一件大事,堰流所及,物阜民丰,川西繁荣,实所利赖。

江芷的家,正是住在两江交岔之口,开付了船钱之后她悻悻地来到了家门。

江家的灯还亮着。在地方上,江家是个大宅门。虽然江天春老人家已过世多年,可是其子“破空拳”江杰,在灌县城开了一家声势很大的镖局子,家道并未中衰。家里房子多,江杰就把前院划出一部分,作为镖行里的师傅住宿之用,自己家人都住在后宅。

夜深了,前宅子显得很安静,倒是后面院房里,还亮着灯。

“玉流星”江芷在地方上早已是出了名的女侠客、大美人,平常已够吸引人注意了,更何况出了这件事。

在这些日子以来,整个县城,甚至于整个西川都在谈论着这件哑巴劫亲的怪事。

江芷生怕自己的身形败露,被人看出来,惹出许多不必要的口舌麻烦,所以她一直都是低着头,悄悄地在路边行走。

到了家门口,她也不由大门进去,却绕了个圈子,来到了侧门墙外,左右看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抽个冷子,她蓦地腾身而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倒是堂屋里,像是还有人在说话。

江芷心里好像有点作贼的感觉,定了定神,她展开身法,先翻到了堂屋外侧。

这时窗子是开着的,本来为了办喜事,全家都重新油漆粉刷过,窗根子上是新糊的银红水绵纸,薄薄的有如蝉翼,里面的人影隐约可见。

这时,正有人在大声说着话,还有人在低泣着。

江芷顿时心里一惊,她不需进去看,就已经听出来,那个大声说话的人是哥哥江杰,哭泣的却是自己年迈的母亲,她的心顿时就碎了。

江杰的声音很大,好像在跟谁吵架似的。

她悄悄贴近窗前,舔了一个月牙口子向堂屋里看。

堂屋里一共是四个人。太师椅上,正用手绢在揉擦眼睛的,是母亲薛氏,她老人家头发都白了,只是不停地低头哭泣着。

母亲对面座上是哥哥和嫂嫂,还有一个是表叔“三才剑”商和。

几个人吵吵不休地在大声说着什么。

就听得江杰大声道:“我不信妹妹会是这种人,我们江家怎么能受这个气?”

江杰的老婆张氏,聆听之下,把嘴一撇,道:“那可也不一定,不是我这个做嫂子的说什么,大妹子这个人平常可真是太任性了。无风不起浪,人家铁相公,凭什么会造这个谣?”

窗外的江芷,顿时心里像是着了一锤,暗暗咬了一下牙,恃道:“好呀,原来铁少庭已经来过了。哼……我倒要听听他都编排我些什么。”

坐在椅子上的白发人江老太太,抬起头伤心地道:“江芷那孩子任性是有的,她怎么也不会做出败坏我们江家门风的事,这件事我不信……”

“三才剑”商和叹息着,道:“老嫂子,你也别难过了,铁少庭既然当面退了婚,这档子事,咱们就算完啦,芷丫头她以后嫁谁都好,总犯不着为了他们铁家还不嫁人呀!”

“破空拳”江杰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道:“我们江家怎么能丢这个人?天亮了我得跑一趟青城山,我不信妹妹她会这么糊涂。”

他老婆张氏道:“人家铁少爷好好的会造她的谣?那不是也等于在他自己脸上抹黑么?”

江芷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倏地拉开风门,走了进来,屋子里的人乍见到了她,俱都由不住大吃了一惊。

尤其是她嫂子张氏,一张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一样的,顿时怔住了。

“三才剑”商和哈哈一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芷丫头你回来得正好,正在愁你呢。”

江老太太抖颤颤地站起来,脸上是说不出的悲喜交集,母女抱头痛哭!

江老太太哭道:“你在外面,可受了屈……回来了就好了……好孩子,快别哭了……”

江芷擦了一下眼泪,伤心地道:“女儿不孝……惹娘生气。”

“这都是怎么回事呀,快说给娘听听吧!”

“破空拳”江杰皱着眉道:“铁少庭才来过了,婚事吹了。”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脸上那份懊恼遗憾就别提多么难看了。

“我刚才在外面已听见你们说了!”江芷冷冷地坐下来道:“婚事吹了正好,他不吹我还要吹呢!”

江杰用右手背拍打着左手心道:“这是为什么?好好的一桩婚事!”

江芷冷笑道:“我一直当他是个君子,谁知道不过是一个心胸窄小、无情无义的伧夫。”

全屋子人又是一怔!

江杰道:“可是人家是重庆总兵的少爷。”

“少爷?”江芷冷冷一笑,一双眸子扫向江杰,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仗着官势欺人的东西。”

“这是什么话?”江杰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道:“当初这门子婚事也是你亲自答应的,现在可又变了卦啦,婚姻大事岂是这么说翻就翻,闹着玩的?”

江芷眼睛一红,差一点落下泪来。

江老大太叹了一声,道:“她也许有她的委屈,你叫你妹妹也说几句话呀!”

江杰重重叹息了一声,道:“我们本来是最有理,人被抢了,又不是我们自己的错,那个哑巴又不是我们花钱雇的。嘿!弄到最后,反倒是我们错了,这件事到哪里说理去?

真气死人。”

“哥哥你先不用气。”江芷镇定下来,冷冷地接道:“话随便他说去,反正我没有做什么坏事,他姓铁,我还是姓江,以前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三才剑”商和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哑巴是谁呀?他抢你去干吗?”

江芷苦笑一下,道:“说来话长!”

这件事她实在不愿意再提,可是经不住大家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江杰道:“你倒是说吁!铁少庭说你已经跟一个姓任的小子拜堂成亲了,有这回事没有?”

江芷脸上现出一丝冷笑,冷冷地一哼,道:“要是真有这件事,我也不回来了。铁少庭血口喷人,早晚我要他还我一个公道!”

江杰怔了一下道:“这可也不能怨人家……听说你和那个姓任的住在一块,样子很亲近!不是我说你,妹子,这些地方你也太不注意了!”

江芷苦笑了一下,轻轻一叹道:“任二哥是个正人君子,可不是哥哥你想的那种人,就说那个哑巴,也不是一个坏人,这件事叫我怎么说呢?”

商和叹息一声,道:“快说吧,真把人给急死啦!”

“翡翠解语令”

江芷于是便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他说了一遍,全屋子的人都听得呆住了。

商和连声地道:“荒唐,荒唐,简直太荒唐了……真算是天下奇事!”

江老太太却频频点头道:“好孩子,这件事我明白了,也不能怪那个姓任的,错就是错在那个哑巴身上,他做这件事太荒唐了。”

“破空拳”江杰道:“也不能怪人家铁少庭呀,这种事换在谁身上,谁不生气?除非他不是一个男人。”

“三才剑”商和一只手搔着头皮,道:“这件事也许还有补救的方法,我看江杰,你明天一早到铁家去一趟,把事情跟他说清楚。”

江杰点头道:“我是得去一趟。”

江芷霍地站起来道:“哥哥,你去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也不要再想让我嫁给他,这件婚事就算完了。”

她怒气冲冲地走到江老太太面前,伸出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道:“我回来是看看娘……明后天我就走。”

“走?”江杰瞪着眼睛道:“你上哪去?”

商和也拿出长辈的身份道:“我说芷丫头……你可不能再干糊涂事了!这件婚事可以慢慢地再商量,可是你得待在家里,好好地过一段日子……可不能再叫外人胡说八道了。”

张氏也道:“大妹子呀!你可不能再走了,娘想你都想疯了,你就不为我们想,也应该为娘她老人家想想,你舍得吗?”

老太太一个劲儿地擦奇*书*电&子^书着眼泪。

江芷的心一时软了下来,叫了声:“娘——”却又伏在母亲身上哭了起来。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过些日子,你出去散散心,娘答应你就是。”

说到这里,老太太叹息了一声,看着面前三人道:“她受了委屈,你们就别再埋怨她了。”

商和嘿嘿笑着,道:“表嫂,你看着办吧,这件事要不澄清一下,江家在灌县也待不下去了。”

江老太太道:“我女儿也不是嫁不出去,还非得嫁给铁家不成?铁少庭那个孩子就为这么一点小事,居然把婚事给退了,他也太欺侮人了。”

商和叹道:“老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是误会呀!误会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吗?”

“用不着再解释了。”江芷跳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谁再逼我,我就死!”

说完转身回房,“砰”一声,把房门重重地给关上了。全屋子的人又是一怔。

商和苦笑道:“看看这个脾气,这是骂谁?骂我?好,我不管她的事。”

站起来就要走。

江老太太道:“表老弟,你就别再怪她了,她心里已经够苦了。”

“她够苦?”商和声音故意放大了,“谁不苦?为她的事,这几天我们谁不苦?一出门就有人指着后脑勺说长道短的,怎么了,我这当叔叔的还不能说话了?真是!”

他气愤地拉开门一甩袖子出去了,灌了满堂屋的风。

“破空拳”江杰本想留下他,看这种情形也是留他不住,只望着门苦笑不已。

江老太太赌气道:“别理他,明天他气消了就好了。”

话才说完,就见出去的商和忽然又跑回来,道:“不好,芷丫头真走了。”

大家一惊,江杰说道:“表叔怎么知道?”

“三才剑”商和二话不说,转身向外跑,江杰也跟着出去,就看见斜对面檐头上人影子一闪,月光之下,可不就是江芷的模样?

江杰、商和二话不说,各自腾身而起,施展轻功提纵之术,循着那条人影追下去。

前行的人影,果然像是江芷,二人追了一程,愈拉愈远,追到了岷江口,可就看不见她的影子了。

商和重重跺着脚道:“这都是你娘把她惯的,我看得雇个船赶下去看看。”

江杰摇摇头,叹息着道:“没用,她的轻功好,追不上了,回去吧!”

两个人沮丧地又回到了家里。

堂屋里老太太正在发愣,一看见二人,就道:“追上没有?”

江杰摇摇头,商和坐下来大口叹气。

张氏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道:“这是她留下的!”

商和接过来,和江杰一同看,就见素纸上写着:“娘:我走了,请放心,我会照顾我自己。”

张氏道:“她带走了些衣裳,首饰匣子也拿走了。”

江老太太伤心地道:“里头有银子没有?”

张氏道:“前天我看过,有十几个金锞子,还有两个银锭子,钱不少!”

江老太太点点头道:“这还好……唉!她一个姑娘家能上哪去呀……老天保佑她吧!”

顺着江边,一口气疾驰了十几里,眼前是灌县最热闹的市集,虽然夜深了,还有几家酒楼亮着灯,卖唱的丝竹声,隐约可闻。

江芷已换过了一身衣裳,青绢扎头,背着行囊和宝剑。按说她应该好歹过一夜天亮再走,可是她却怕天一亮,家里的人找来了,因为这个地方,认识她的人极多,自己现在正是热门上的人物,不得不特别小心谨慎。

这一带地势她熟极了,左右拐了几个弯儿,来到一家叫“鸿达牲口号”的地方。

她极需要一匹马,马号里还亮着灯,门闸子虽然关着,可是里面的人还没睡。

所谓“人不发横财不富,马不食夜草不肥”,要想牲口长得壮,一定得夜里喂食儿才行。

这家牲口号的老板姓关,因为人长得高,又是个驼背,所以人都管他叫“关骆驼”,这时正叼着一根烟袋杆子,在监视着三四个伙计给牲口上料。

江芷却由侧门走了进来。

关骆驼怔了一下,张着大嘴,半天才道:“哟……这不是江姑娘吗?”

江芷道:“是我,我是来买马的。”

“有有有……”关骆驼亲自拉过一张椅子来,道:“姑娘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听说……”

江芷插口道:“我要一匹好马,我这就走。”

“是,是!”关骆驼不得不站起来,吆喝着道:“我说钱柱子掌灯来!”

钱柱子答应了一声,去打灯笼。

这当口关骆驼又抓住机会,笑眯眯地道:“姑娘……城里都在谈姑娘叫一个哑巴……”

江芷道:“有鞍子没有?”

“有,有!”关骆驼说道:“叫一个哑巴……”

江芷站起身来道:“灯来了,看马去吧!”

关骆驼怔了一下,到口的话硬是没有说完,钱柱子的灯笼来了,他只好接过来,江芷跟在他身后面,二人来到了一处关牲口的厩槽前面。

槽里面大概有三十来匹马,关骆驼挑高了灯,道:“这是刚由南边来的……”

江芷看了半天摇摇头道:“我不要川马。”

“嗯,对了!等会儿……”关骆驼想起来道:“姑娘你运气真好,我这里有一匹好马,你跟我来。”

钻进了一个又小又窄的夹道里:“姑娘是识货的,看看这一匹!”

江芷心里一动,只见这匹马又高又瘦,垂着头,拱着背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全身一色的淡黄毛,头上的鬃毛特别长,长得两只眼睛都盖住了。

这样的一匹马,外行人不会上眼的,可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匹好马。

江芷一看就喜欢道:“好吧,就这匹吧,多少钱?”

“哈!姑娘你真识货!这是一匹伊犁马,马主人贫病交迫,眼看都要要饭了,才不得不把它卖了。”

“多少钱卖的?”

“嘻嘻……四十两银子。”

“这么贵?”

“贵?”关骆驼道:“这种好马一百两银子也不算多呀,马主人要不是急着等钱用,一百两他也不卖给我呀!”

江芷愈看愈喜欢,只见马身上落满了叮马的蝇子,槽里也没有好食料,心里很为这匹马叫屈,她可就不由又想到了这匹马原来的主人,一定是非常疼爱这匹马,只可怜自己落得三餐不继,才不得不割爱出卖……

这么一想愈加决心买下这匹马来。

关骆驼见她低头沉思,只以为她是嫌贵,嘿嘿一笑,道:“姑娘要是喜欢,价钱好商量……反正也不是外人了,江镖头时常照顾我生意……”

江芷点点头道:“你要多少钱?”

“这么吧,我赚二十两,姑娘你就给六十两吧!”

江芷冷冷一笑,从身上拿出了一个小金锞子,大概折合有四十两银子,往他手里一塞道:“就这么些,不少给你!”

关骆驼挤着眉毛,怔了半天才叹了一声,道:“这……唉!好吧!谁叫老主顾呢!

只是姑娘,要用原来的鞍子,你还得再加几个!”

江芷人已走进里面,伸出手理着马的鬃毛,闻言点头道:“你就给上好吧!”

关骆驼咧嘴笑着,回头吆喝道:“钱柱子,把里面那副鞍子拿来!”

钱柱子答应去拿鞍子,关骆驼就道:“姑娘这是往哪里去呀?”

“还没准儿!”

鞍子拿来了,是一套讲究的上好鞍子,镶满了白铜的扣花,前有倒囊,后有镖袋,两边的皮褡裢,能放很多东西。

看到这里,江芷就知道这匹好马的主人,不是无能之辈,那么没落到卖马为生,也着实够可怜的了。

她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都放在马身上,宝剑也插好,又取出五两碎银子给他算是鞍子钱。

关骆驼做成一桩买卖,心里很高兴,道:“姑娘这是上重庆铁公馆去吧?”

江芷道:“马上料没有?”

“上啦!”关骆驼亲自把马牵出来,笑嘻嘻地道:“有了这匹马,姑娘你就大名更响了,恐怕铁总兵家也找不出这种好马。”

钱柱子用马刷子在马身上遍体刷着。

关骆驼笑道“城里都在说姑娘被一个哑已抢走了,说那个哑巴功夫大极了,到底是……”

江芷道:“好了,我走了!”

拉着马就走出了马厩,关骆驼到口的话又给闷回去。

在门口,江芷翻身上马,那匹马还使性子厉鸣着打着圈子,费了半天劲才制服了。

江芷扣着马缰,向着关骆驼道:“我还忘了问,这匹马的原来主人是谁?”

关骆驼道:“姓管,是个秀才……唉,这年头读书人不值钱了。”

江芷道:“多大年纪?”

关骆驼想着道:“哦,总像有三十好几了。”

江芷点点头,抖动缰绳,坐下神驹忽地一声长啸,一跃而出,足有丈许以外,紧接着四蹄翻动,其快如风,刹那之间,已消逝于长街尽头。

这匹马真有“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脚程,江芷还生平第一次乘骑这么快的马,所谓“良骥伏枥,志在千里”,在马厩里关了好几天,这匹马早已不耐,这时一经放足奔驰,真如脱弦之箭,快同电闪星驰。

江芷恨不得早一天离开灌县县城,见它如此快速,却也不加拘束,这一阵子奔驰,足足跑了有三个时辰,直到东方现出一线曙光,她才慢慢把马放慢了,看一看道边的界碑,已是鄱县的境地。

在这里她稍事休息,人马进了些饮食,继续前行,如此晓行夜宿,不出月余已出了川省境地,来到了三楚境界。

这一无风和日丽,江芷人骑来到了鄂北重镇襄阳地面,在杨柳堤岸稍事歇息,面临着浩瀚的汉水,隔望着对江的樊城,这襄、樊二地,她是久仰得很。

她有个亲娘舅在江陵为官,是江陵的府丞,自己这一趟,原本是想去投奔他的,她却又不无犹疑。

一来是这个做官的亲戚,一向和自己家少有来往,虽是亲舅舅,却也不习惯寄人篱下。

第二,如果她真要住在舅舅家,舅舅一定又会问这件婚事,势必又要托人向铁家关说,这是自己最不情愿的事情。

有了这双重的原因,她就又不愿意上舅舅家去了。

在江边的茅亭里,她临江览胜,杨柳丝里,乍见几只燕子呢喃掠过,心情在百愁绕结里,难得的现出一丝开朗!

她在想人活在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本来是快乐无拘的,活了十九年就从不知道忧愁是什么,想不到忧愁一旦降临,却使得自己这两个月来了无生趣,这又是为了什么?“莫非我生命里,只为了婚事的不遂,就使得我这么沮丧、消极?”

她气馁地站起来,手里的马鞭子用力地抽了一下杨柳,杨叶在风里轻轻浮转着,却又似带给她无比的新生力量,她又有了新念头:“不,我一定发奋,更努力地活下去。”

“我要凭我一身的武功,好好在江湖上闯一番成就来,叫所有的人对我刮目相看。”

这么一想,她顿时平添了几分毅力与生趣,一时蓝天白云,海阔天空,心胸为之大大地开朗起来。

她这里正自励自奋的当儿,却听得前道鸾铃声响,一匹胭脂快马,远看如红云一片,刹那间已来到了近前。

好漂亮的一匹马!

好漂亮的马上娇客!

胭脂快马上所坐的是一个双十年华,风姿绰约的红衣少女,但见她蛾眉淡扫,杏目澄波,血红的荷花搭肩儿正中,打着一朵芙蓉绸花,坐骑鞍侧左弓右剑,后面是一槽白羽雕翎。

好标致的一骑人马!

那匹胭脂马也绝非常马,这一人一骑,一入江芷眸子,己如疾风引浪地来到了近前。

女人的眼睛是最敏感的,尤其是遇见了同自己一般出色的美女,更是不会轻易地放过。

江芷的姿色,被誉为西川第一美人,可见足以惊人,这个红衣姑娘亦是一方极艳,二女的目光一经交接,顿时如磁石引针,相互地对瞄了起来。

显然的,那匹胭脂马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马上的红衣少女含着三分冷,二分娇,五分的傲慢,那么浅浅地一笑,把眼睛却又掠向了江芷的那匹马之上,她的表情顿时一惊。

这种惊愕的程度,似乎还要超过发现了江芷这个人。

右手一勒马缰,胯下胭脂马,发出唏聿聿一声长啸,突然地定在了当场。

红衣少女的一对澄波双目,在那匹鹅黄长毛神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阵,情不自禁地夸赞了一声:“好一匹鹅毛黄!”

江芷由不住一笑,上前搭讪道:“这位姐姐也认得这匹马?”

红衣少女斜过眼睛来看着她,有几分不太爱理人的样子道:“是你的?”

江芷点头道:“是我的呀!”

红衣少女扬了一下眉毛,喃喃自语道:“怪事……”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江芷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然后,这位颇为高傲的姑娘,带出了矜持的笑容道:“在哪里买的?”

“在四川!”江芷发觉对方的态度傲慢之后,也就相对地兴趣索然。

“四川?”红衣少女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玉齿,道:“四川并不产这种鹅毛黄呀!”

“但我是在四川买的,不行呀?”

说了这句话,江芷就转过身子,不愿意理她了。

红衣少女碰了个软钉子,蛾眉一竖,唇角弯了弯,像是挺生气,可是倒也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把敌友难测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好好地盘留了一阵子,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你大概是初来不久吧?”

“我来了一年了!”江芷信口胡答了一句,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请教贵姓?”

“这个……”江芷偏过身子来,微微一笑道:“何,何碧文!你呢?”

“哼!”红衣少女一抖马缰,坐马泼刺刺如风而去!

江芷禁不住乐得笑了起来,她得意极了,第一次尝到捉弄别人的快乐。

“何碧文”,就是“何必问”的意思。

她一时灵感,信口胡诌,却骗了对方那个自负过人,而且神情高傲的姑娘,如果说今天快乐,那么这该就是唯一快乐的一件事了!

红衣少女连人带马已消失于堤岸尽头。

江芷的目光由她的背影移回到眼前,忽地呆了一下,她立刻跳上前去,由地上拾起一件东西。那是一朵碧光闪烁的翡翠花,花分六瓣,俱是上好翡翠所精制,正中花心,却是一粒珍珠,大如指甲盖儿。

这样名贵的一朵花,镶在白金托子上,显然是一件用来别在身上的饰物。

江芷心里动了一下,仿佛有一点记得,刚才那个红衣少女身上好像佩戴着此物……

那么这朵花定是她所失落的了。

她匆匆跳上马背,顺着河堤,一径地策马追下去,来不及了,连那红衣姑娘的影子也看不见。

前面一处渡口,在辽阔的江面上,只见远远有一条渡船的影子。

江芷望着江水发了一会儿怔,一时可真没有了主意,手里那朵翡翠花,在残阳里闪烁出一片碧光,正中那颗珍珠更是晶莹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她无可奈何,只得暂时代为保管了。

她把这枚名贵的饰物,别戴在衣襟上,继续策马,顺着这条堤岸一直向前行。

晚霞满天,水面上闪烁着明灭波光。

眼前又到了一处渡口,有一艘大渡船停泊在岸,招揽着客人渡江,这时,正有一帮子绸缎客商,把一车一车的绸缎布疋搬运上船。

江芷问明了这条船是往“樊城”去,人马渡资一共要五钱银子,她就如数照付,打马上了渡船。

这艘渡船出乎一般的大,足可乘渡百十个渡客,连马带车,满满的一大船。

江芷登船不久,船老大命令开船,几名船伕把渡船的船栏杆拉起来,用棕索结实的绑起,由四名船伕用长篙撑动,这艘船离岸向江心行去。

船到江心,扯起风帆,四名船伕歇下长篙,由江风送着这艘船顺江直下。

襄阳樊城虽是一水之隔,但是起点和终点,却是两城极端,所以行走起来,也得要半个时辰!

江芷凭栏向水,只觉得水面上飘浮着一层茫茫的雾,天色已渐渐地昏暗,她的肚子也有点饿了。

渡船上有几个卖茶叶蛋、糯米饭的小贩,生意很好,江芷就买了两个茶叶蛋,刚刚剥开吃了一口,就听得船上一阵大乱,有人大声道:“不好,要撞上了!”

迎风疾驶来一艘双桅的大黑帆船,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这艘渡船撞来。

这种情形,自然使得满船客人哗然大惊。

七八名船伕一齐探出了长篙,向来船船头上顶去。

这艘大黑船上,站着十来个汉子,在众声吆喝之中,大船船头一偏,紧紧擦着渡船的船舷驶过,相差尺许没有撞着,当真是险到了极点。

江芷心中方松了口气,却见对船上一连探出了十几把长钩,一搭一扯,又把渡船紧紧钩住!同时间自大船上一连翻过来七八个彪形大汉。

七八个汉子,每人手里都拈着家伙,一时间,全船大乱,有人大喊道:“不好,强盗来了!”

慌乱中,男号女叫,吵成一片。

就只见为首三四名盗人,一阵快刀,已把几名挺篙欲战的船伕砍倒在地,鲜血四溅,众目睽睽下杀人,真是残忍!

最先跃上渡船的是一个四十上下,满脸络腮胡子的矮胖子,这人上身穿着一件圆领的大红绸衫,手上提着一把虎头钩,看样子这人像是个头子。

紧随着这矮汉左右二人,是一对高同门神般的高瘦汉子,二人每人是一口大砍刀,最先动手杀人的就是这两个家伙。

众人本来是哗然大乱,可是一见杀人,一个个俱都噤若寒蝉,吓得呆住了。

就只见来人中,一个黄发汉子,纵身跳上货堆,一摆手上的钢刀,大声道:“大家听清了,老子们是‘混江七龙’,在此做一趟买卖,要命的就不要嚷,老子们是只要东西银子,不要人马,哪一个要是敢叫一声,老子就是这么一刀。”

说到“一刀”二字时,手中钢刀唰地挥出,把一截船柱,齐腰砍成了两段。

渡船上众人,一个个面色惨变。胆子小一点的全都跪下来,磕头如捣蒜般地讨起饶来。

最先上船的那个红衣胖矮子频频冷笑着,用一口道地的湖北官话道:“个老子的!

光磕头有什么用,还不把东西给献上来?惹火了老子一阵乱刀,一个活的也不留。”

这艘渡船由于被贼船贴上了,两条船仍然缓缓在江上行走,天黑雾重,距离岸边又远,谁也不会知道他们弄什么,自然不会惹人疑窦!

江芷由于立身在船尾部位,一时不会为人发觉,只是遇见了这种事,自然不能置若罔闻!她心里正盘算着要怎么个出手,痛快地惩罚这些贼人一番。

心里正在想着,就见那两个身高如门神般的贼人之一,用手搪着搭客,向船尾上走来。

渡船上刚点了一盏风灯,就悬在船中间。

那名瘦高的贼人,大咧咧地走了过来,一眼看见了江芷,顿时站住脚。

只见他咧着嘴嘿嘿一阵怪笑,道:“好漂亮的一个大姑娘!”

这家伙嘴里说着,却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向着江芷脸上摸去,江芷早已蓄势以待,见状身子向后一缩,轻舒左手抓住了这人手腕子向后一带。

她娇叱一声道:“该死的东西!”

左手顺势向外一推,只听得“叭”的一掌,正好击中在这人面门之上。

江芷一上来早已蓄足了劲道,这一掌当然不轻,那汉子做梦也不曾想到,如此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居然会是身怀武技的要命煞星。

随着江芷的掌势之下,这汉子整个身子,推金山倒玉柱般地向后倒了下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大响,那汉子被打了个满脸开花,顿时昏死了过去。

如此一来,前船的一伙子强人俱都惊动,一窝蜂似地向着船尾涌来!

江芷一不做二不休,娇叱一声,身势一转,已来到了坐马之前,一伸手,已把插置在皮座前的长剑抽了出来,身形再闪,已来到了这伙强盗面前。

为首的矮胖子,狂笑一声,摆动手中虎头钩,正待口发狂言,他身边那个黄发汉子却用胳膊撞了他一下,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红衣矮子闻言大惊,一双眸子在江芷胸前转了一下,顿时面色发青。

只见他高举双手,向同伙大声道:“不可出手,退下去!”

江芷心里一怔,正不知对方是弄什么玄虚。

却见那个红衣矮子把手上的虎头钩交给了身边黄发汉子,满脸畏惧之色地走上前几步,向着江芷深深一拜。

由表情上看来,他像是害怕极了。

只听他用颤抖的声音,嚅嚅地道:“在下等罪该万死,竟不知姑娘驾到,请念在下无知,不识姑娘台驾,请原谅!请原谅!”

一面说,一面深深地打着躬。

这番情景,自是大出江芷意外!

那矮子一连作了好几个躬,转向手下各人大声道:“你们这群东西,在三姑娘面前,还敢如此放肆,还不跪下求饶,真的想死吗?”

那几个人,在红衣矮子频频打躬时,早已彼此相互耳语,面有悸色。

此时一听瓢把子关照,慌不迭地跪满了一地,一个个头磕得砰砰直响,纷纷嚷着:

“三姑娘饶命,三姑娘饶命!”

江芷心里更是一怔,暗忖着怪呀!他们怎知道我是行三,叫我三姑娘呢?

原来江芷早先还有个姐姐不幸夭折,在家里连哥哥算上正是行三,早几年人家都管她叫三姑娘,后来长大了,倒不曾再听人叫过了。

这伙子匪人,这种悖于常情的举动,使得她暗暗称奇,心里不胜纳罕。

可是她表面上,却不得不力持镇定

冷冷一笑道:“真难得,你们居然还认得我。”

为首矮子频频打躬道:“三姑娘大名,天下谁人不知,月前在下曾得到消息,知道姑娘莲驾欲往汉上一行,正不知是真是假,想不到姑娘已经来了,真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下等早已效命姑娘,要是早知道姑娘在渡船之上,天胆也不敢冒犯。”

说到此,又连连打躬道:“姑娘万请海涵,万请海涵。”

江芷越听越是不对,冷笑一声,道:“你这人满口胡言,也不知你说些什么?姑娘堂堂侠行,岂与你等狐鼠一流,还不快滚!”

红衣矮子先是一怔,可是目光一瞪左右,只见满船客商都瞪着眼在瞧热闹,他顿时心里一动,暗忖着是了,想必是对方忌于人前现明身份,是以有此一说。

心里一转,甚觉有理。

当下嘴里连声称是,头低得几乎都挨着脚尖,一面后退着,一面连声道:“是……

在下该死,在下该死,只不知三姑娘现欲何往?”

江芷冷冷笑道:“我去樊城,暂时也不会走动,你等不服,随时找我好了。”

红衣矮子连声道:“不敢,不敢……在下等既知道姑娘落脚樊城,理当尽地主之谊……

对姑娘多少有个照顾……在下等这就告辞。失敬,失敬!”

一伙子人,一个个鞠躬弯腰,连声道:“失敬,失敬!”状极谦恭地退到了船边。

江芷忽然想起来道:“站住!”

一伙人肃手道:“三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江芷冷冷地道:“你们一伙子杀了人,抖手一走就算了吗?”

矮子一惊,面现苦色道:“这个……三姑娘高抬贵手。”

江芷道:“死者死矣……唉!这样吧,看你们既有悔意,我也就不再追究。”

矮子道:“是……”

江芷向一旁垂手而泣的船老大抬抬手道:“船老板你过来!”

船老大忙走近,害怕地道:“姑……姑娘……”

江芷道:“你们死了几个人?”

船老大讷讷地道:“两个……伤了两个!”

江芷转向那红衣矮子道:“破财消灾,你们负责偿还一千两银子,给这死难的家属,银子交给船老大由他发落。”

红衣矮子连连点着头,答应道:“是是……在下马上负责张罗,三天之内一定送交!”

江芷道:“这可是真的?”

红衣胖子点头道:“在下天胆也不能欺骗姑娘……姑娘点点头,在下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江芷皱皱眉,心里着实纳闷。

她冷冷笑道:“好吧,我信得过你,还忘了请教你的大名?”

红衣矮子用手指抹了一下额头上的虚汗,讷讷道:“在下复姓申屠,单名一个雷字,这几位是在下的拜弟,混号是‘混江七龙’。”

“混江七龙?”江芷点点头道:“好,我记住你们了,希望你等好自为之,走吧!”

申屠雷以下六人深深一躬,然后由地上搭起昏迷不省人事的那个瘦子,向着邻船跨去。

紧接着两船分开,那艘双桅大船,在黑暗中渐渐消失。

叫申屠的匪首,在两船离开时,兀自站立在船首,频频向着江芷抱拳为礼。

“混江七龙”在襄樊是出了名的难缠人物,想不到会对江芷这般的一个人物,如此服帖,礼敬有加,这番情影看在各位船客眼中,自然是天下奇闻!

这些乘客中,也有不少是常在江湖中走动的,当他们得悉这位女客被称“三姑娘”

时,也都现出无限的惊恐,忧惧较诸“混江七龙”犹甚。

船老大姓傅名影,更是老江湖了,“三姑娘”的名字,他怎能不知道?是以他那张惊恐的脸,压根儿就没开朗过。

混江七龙走了以后,他战战兢兢地来到江芷面前,躬身施了一礼,面色苍白地道:

“请候三姑娘发落。”

江芷一笑,道:“不要这么称呼我,我姓江,还有什么发落不发落,赶快过江吧!”

船老大怔了一下,讷讷道:“姑娘的意思是放过了我们?”

江芷杏目一瞪,说道:“你胡说些什么?我好心救你,你却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船老大显出一副不可捉摸的表情,连连退后,道:“是……小的误听传言,把姑娘当成了恶人,真该死……”

江芷真有点哭笑不得,冷笑道:“这可好,我好心救你们,却把我也当成了强盗,这年头好人可真难做!”

船老大赔笑道:“小的该死……该死……小的代表全船的客人,谢谢姑娘的大仁大义,大恩大德。”

说完这小子还趴下来,“砰砰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全船的客人这才真正弄清楚是来了救星,俱都齐声欢呼了起来!

渡船在一片欢笑声中,向对岸拢去。

渡船靠岸之时,已是万家灯火。

在众口交谢的一片欢喜声中,江芷跨上她的那匹“鹅毛黄”,举手与众人作别,遂向着樊城市街上行去。

樊城和襄阳一般的热闹,由于地当水陆之冲,形成一片繁华的市景。

此刻华灯初上,行人如鲫,各大店铺都掌着灯。推着车的,担担子的,沿街叫卖的,乱成一片,其间自然也不乏一些走马章台的公子哥儿,鞭丝帽影,形成此一入夜后极盛的大好时光!

南大街的“厚德福”,素有爆、烤、涮三绝之美誉,是樊城最大最考究的一家饭庄子。

“厚德福”的后院,是“樊城居”大客栈,两家是一个老板,生意彼此连贯。

只要来“樊城居”住栈的客人,必定在厚德福吃饭,如果在“厚德福”吃饭的朋友,不住店则已,如欲住店,势必是落店在“樊城居”!

这个时候,“厚德福”饭庄子里的生意好极了,整个饭庄子里座无虚席!

不过,也不能武断地说绝对没有。

那!请看看,当中的这个桌子就空着——这是最雅致的一个座头,铺着素白的桌布正中,设置着一盆蝴蝶兰,席面四周,用空花雕刻的四季屏风拢着,横梁上还吊着个“八哥”笼子,那八哥儿跃上跳下,叫唤得正来劲儿。

这一切说明了,这是一个特别不同于一般的雅座儿。

大客堂里几十个台面都坐满了人,惟独这一个桌子空着,不用说当然是事先被人订下了。

是谁订的座儿?{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

什么人要来?

这是全体食客,每一个人心里所想要知道的。

食堂里多是些本地体面的人物,其中不乏有鼻子有眼的知名之辈。

譬如说西边那个桌子,是襄阳的名捕头——“一条棒杆”赵铁松和名捕快“铁翅鹰”

孙化,“粉面金刚”胡大海。

这三个人听说身手十分了得,是襄樊有名的地老虎,往那里一坐,人人待如上宾。

再往左那个桌子,是“鄂东钱庄”的大掌柜的赵东楚全家老少。

再看看,鸿福绸缎庄的大老板马康泰,“三鹤堂”的药坊店东许元……嘿嘿,全是些日进斗金的大主顾,除了最靠里这一桌。

座头上只有一个人,三十六七的年岁,高高的个子,披散着头发,一身黄色洗得都快破了的衣裳,半挽起的袖子,露出的胳膊上,戴着一只血斑玉的镯子,留着指甲的手,在在都显示出一个读书人的模样。

这样一个客人,当然不显眼,桌上只放着一盘糟鲫色,却有七八角酒,喝几口酒,吃一口鱼,一个人在这里借酒浇愁。

食堂子里闹哄哄的,一个瞎子抱个月琴跟着两个闺女由门外进来,一进门就弹唱起来,被开钱庄子的赵大老板给请了过去。

“厚德福”的老板。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柜台旁边,东瞧瞧西望望,手里搓着一对铁胆,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他有意无意地眼睛向外瞟,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大门外亮着两列灯笼,四个穿着长大衣的伙计,专门负责接待客人。

在门外,你可以听见食堂里的姑娘卖唱声、茶房吆喝声……

这一切的一切,点缀着此升平世界的醉人之夜。

蹄声中,江芷策马而近。

两个小伙计上来为她牵着马缰,她从容地下了马,却禁不住皱了一下眉,发觉这种场所,不大适合自己的逗留。

就在她心存犹豫的当儿,却由食堂内跑出个伙计来,先向着江芷深深地鞠了个躬,大声叫道:“是三小姐来了吧?里面请!”

江芷心里一怔,正想开口询问,却只见那个肥胖的掌柜的由里面大步走出。

胖掌柜的显然也是道上的人物,人称“铁胆”刘义,这时一照面,顿时堆笑道:

“小号敬候三小姐的大驾已经多时了。请!”

江芷心里一怔,暗笑道:“今天可真是透着希罕!我可不能随便领这个情。”

想着妙目微转,斜乜着刘义,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吃饭,谁叫你候着我的?”

刘掌柜的弯着腰,嘻嘻笑道:“三小姐的大名如雷贯耳,早先一个月就听说三小姐要来……”

江芷冷笑道:“一个月以前,你就知道我今天晚上来吃饭吗?这么说你真成了诸葛亮了!”

“铁胆”刘义红着脸,一副诌媚样子,笑道:“三小姐是说笑话……是申屠雷大爷着人关照小号的,酒席已经预备好了……听说三小姐还有些日子逗留,所以在‘樊城居’也给你留下了房间。”

江芷心里这才明白,暗付道:“这么看起来,‘混江七龙’倒是真被自己打怕了,倒是诚心地悔过,想讨好自己了。”

起码这个疑团算是解开了。

当时她冷冷一笑,道:“我也不要他们破费,钱我自己付。”

说着移步进入。

“铁胆”刘义赶忙抢先带路,走在前面。

一进门,鸦雀无声,江芷才发觉到,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着自己,她倒有点害臊了。

刘掌柜的一直把她带到了正中屏风内的雅座上。

江芷红着脸道:“这些人为什么都盯着我瞧?”

刘义哈腰笑道:“大概都仰慕三小姐的大名……”

江芷心里一阵子嘀咕,倏地一反手,拿住了刘掌柜的右腕子穴道。

刘义顿时半身发麻,他大吃一惊,莫名其妙地道:“三姑娘……三小姐,你这是……”

江芷沉声道:“老实给我说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什么大名,值得这些人这么瞧我?

你说这是什么原因,要不然我就把你这只胳膊拧断。”

刘掌柜的痛得脸上直冒汗,可是碍于面子,却不敢出声,由于江芷这一席雅座,四面均有屏风围着,是不会被外面人看见的。

只见他吓得脸色发青地道:“三……三小姐,我说,我说……你先请松开了手呀!”

江芷冷冷一笑,松开了手,纳闷地往椅子上一坐。

刘掌柜的苦笑道:“三小姐大名谁人不知道?就算他们不认识三小姐的脸,可是你身上的那朵‘翡翠解语令’却是天下闻名,谁没有生眼睛呢!”

翡翠解语令?江芷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佩戴在胸前的那朵翡翠花。

她顿时心里明白,信手摘下来道:“你是说这个?”

刘掌柜的脸上不自在地苦笑着,心里却暗骂道:“你这是给我装什么糊涂?妈的,谁不知你梁金花是出了名的厉害女人。”

心里这么想,嘴里可不能出声,甚至于连挂在脸上也不敢,连连打着躬道:“可不就是这个……三小姐你不是曾经昭示过武林么,见花如见梁金花,这‘翡翠解语令’也就代表‘长江十二令’的总令主身份,江湖上谁不害怕?谁敢得罪?”

江芷顿时一呆,心里这才恍然大悟。

当时点点头,苦笑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去吧!”

刘掌柜的唯唯称是地退了下去,江芷这时才算完全明白了一切。她默默地想:怪不得呢,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敢情是梁金花呀,这朵翡翠花是她随身所带的一件信物,自己不知所以、糊里糊涂地戴在身上,惹出了这么一场误会。

含冤入狱去

“这可怎么好?”江芷想到这里,着实地烦恼起来,这种事也不能当众解释,她赶快把这朵花收起来。

整个饭庄子的人,都在喁喁私语谈着这件事,因为有“三姑娘”之称的梁金花,在江湖上名声太响了,大家闻其名而不见其人,乍然听说进来的这个绝色佳人,就是传说中人,自然难免引起一阵议论。

情形不同的是,今天在座的还有几位六扇门里的人物,那就是“一条棒杆”赵铁松、“铁翅鹰”孙化、“粉面金刚”胡大海这三个人。

六扇门里的朋友,耳朵比谁都长,江芷一进来,大家这么一指点传说,哥儿三个顿时就洞悉了一切。

“一条棒杆”赵铁松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低下声音,道:“看见没有,梁金花上咱们地盘儿上来啦!”

眯缝着一只小眼,矮瘦个儿的“铁翅鹰”孙化,样子却显得很坚强。

他脸上变着颜色道:“江陵不是转来一份公事……”

黑大个子的赵铁松立时以手指按唇,要他轻声一点。

“这可是咱们哥三个露脸的时候了!”赵铁松低着喉咙道:“拘捕公文我见了,通风报讯擒获者白银一百两,亲自拿交者白银三百两。”

“啊!”那个叫“粉面金刚”胡大海的也俯下身子道:“这么办,头儿,我回去叫人去,这里你们先稳着她。”

赵铁松冷笑道:“用不着,用不着,那么一来,可就不光彩了。”

“铁翅鹰”孙化压着嗓子道:“可是听说这个点子棘手得很咧!”

“一条棒杆”赵铁松冷哼道:“既敢动她就不怕她,怕她就不动她,你们两个要是怕事就回去,看我一个人办她。”

孙化一笑道:“头儿这是什么话?咱们三个还分彼此吗?好歹总在一块呀!”

“粉面金刚”胡大海摸着身上道:“我这里还带有蒙汗药,是专为捉‘牛头鬼’那个老混蛋用的。”

“那好极了,”赵铁松点点头道:“正好用上。”

说话的时候,就见几个伙计各捧美酒食物往雅座里面送,赵铁松一时心血来潮,道:

“叫刘掌柜的过来一趟。”

正好“铁胆”刘义向这边看着,“粉面金刚”胡大海伸手相召,刘义就走了过来。

来到了面前,刘义抱抱拳道:“三位大爷赏光了。”

赵铁松冷冷一笑道:“怎么,有了贵客,忙不过来啦?”

刘掌柜的一笑道:“什么话,赵大爷你老是常客了,多包涵,多包涵,再来两个菜,算兄弟请客好不好?”

“铁翅鹰”孙化一笑道:“请客不敢当,掌柜的你坐下来好说话!”

“是是!”刘义拉把椅子坐了下来,才发觉到哥儿三个脸色都不太对劲儿。

“刘老哥子!”赵铁松冷冷地道:“咱们交情怎么样?”

“那还用说吗,一句话!”

“好!有句话问问你,”赵铁松道:“刚才来的那个姑娘是谁?”

“是……”刘掌柜的顿时面色一变。

“是梁金花吧?”“粉面金刚”胡大海森森地笑着:“大掌柜的你可别急,姓梁的在两江是犯了大案子的人,缉捕公文,已发遍了长江九省,掌柜的你有多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招呼这种悬缉的要犯?”

这个大帽子扣得好,“铁胆”刘义霍然为之色变。

他到底是老江湖了,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哈哈一笑,低声道:“胡大爷这话说的……我们开馆子的人还管得了这些吗,谁有钱就卖给谁不是吗?”

“你胡说。”赵铁松的脸可就拉了下来,说翻脸就翻脸。刘掌柜的脸也就挂不住了。

“老刘,话可是你说的!”赵铁松道:“有种你上堂跟我们大人这么说去。走,我们走。”

说着就挪屁股,刘义一看这个茬儿不对,赶忙用肘子压住了他的胳膊,堆出了一片笑脸:“开玩笑,赵大哥,兄弟的事大哥你还能当真?大哥你抬抬胳膊,小弟我可就过去了。这些年,兄弟孝敬三位大哥的还少了吗!”

赵铁松冷冷一笑道:“要不是因为有交情,我们犯得着还跟你打招呼吗?”

“是……”刘义小声道:“这位梁姑娘是‘混江七龙’关照下来的,我敢挡驾么?”

孙化冷笑道:“‘混江七龙’算什么东西?老子一样收拾他们。”

“你们大爷当然不怕,可是我……”

“好了!”赵铁松道:“什么事都别谈了,现在告诉你,这个姑娘是通绢的要犯,今天我们可就要动她。”

“现在?”刘义吓了一跳。

“不错,”赵铁松道:“就是现在,还得让你帮个小忙,事成论赏,当然少不了你这一份。”

刘掌柜的脸色焦黄地道:“这个妞儿,可不是好惹的啊……听说‘混江七龙’哥七个今天在她手里都吃了大亏。”

“这个你就别管了。”

“粉面金刚”胡大海冷笑着说:“你只要稳住她就行了。”

“这一点包在小弟身上了。”刘义拍着胸脯,显得很够义气的样子。

“还有,”赵铁松把一包蒙汗药递了过去,说道:“这玩艺儿,你给她下到酒里去。”

“这……”刘义为难道:“没见她要酒呀!”

“想法子让她喝。”

“咳……”刘义接过来讷讷道:“万一这件事要是传到了混江七龙耳朵里,小弟这条命……”

“跑了她,你这条命一样保不住。况且这件事,谁又会知道是你干的?”

刘义思忖着,咬了一下牙道:“好吧,我试着办,成不成可就别怪我了,三位老哥可得兜着点儿。”

说罢欠身离座。

“铁翅鹰”孙化双手在腋下一探,已取出了一对匕首,往桌子上一搁。

“粉面金刚”胡大海却把一根用来锁人的链子由后腰上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两个小伙计,奉了掌柜的关照,低声下气地沿桌子通告,怕事的人赶快付钱走人。

过了一会儿,人就走了一半。

靠里间的那位长发穷书生,还在一杯一杯地灌他的老酒,伙计传话,他是压根儿就不听,拿他也没办法。

掌柜的刘义,遵照赵铁松的嘱咐,亲自托着一壶酒向屏风走进。

江芷正在用饭,见状摇摇头道:“我不喝酒。”

刘掌柜的咧嘴一笑,说道:“这是小号的一点敬意,是南边来的,道地的‘女儿红’。”

江芷一笑,说道:“可惜,这满桌的菜,只有我一个人吃,掌柜的同来一用好不好?”

刘义哈腰笑道:“三小姐恩宠,小的不敢!”

说着满满斟了三杯酒,平置桌面。

他双手恭捧一杯奉上道:“三小姐赏脸。”

江芷微微一笑,道:“梁金花一个女寇,也值得掌柜的如此上待,难得。”

刘义双手捧着杯子,由不住面泛不安,口里嗫嚅着说道:“好说,这长江九省,谁不买三小姐的账……三小姐,这杯酒……”

江芷接过来,眼光一扫,由屏风的空隙向外看出去,发觉到有点不对,但只见众食客纷纷步出,食堂形成一片真空。

她心里动了一下,拿着杯子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有。”刘义已经有点心惊肉跳。

江芷目光向杯中一注视,顿时起了疑心,她虽不擅酒,却也发觉到酒中十分混浊。

她把这杯酒放在自己面前,却另外拿了一杯,推在刘义手中,微微一笑道:“刘掌柜的敬酒,一定要喝,但请掌柜的自己先干一杯,先干为敬,对不对?”

刘义顿时神色一变,道:“这个……小的不敢。”

“不敢。”江芷右手向下一沉,突地向上一翻,已用巧妙的拿穴手法,不偏不倚,正好拿在了他的“咽喉穴”之上!

“咽喉穴”乃是人身致命的大穴道,一经拿住,顿时气机不通。

刘义发出了一片闷哼之声,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江芷就在他张嘴的一刹那,把手内的一杯酒扬手泼出。正好浇到了他张开的嘴内。

江芷手指一松开,只听得“咕噜”一声,顺着他喉咙咽了下去。

刘义大吼一声,呛得一连串的咳嗽,反身就往外跑。

江芷这里转身抓剑的当儿,只听得“砸”地一声大喝,正面的一扇屏风,整个地被踢翻倒地,面前一列三人,当前怒立。

为首之人正是樊城的三班大捕头“一条棒杆”赵铁松,左边是“铁翅鹰”孙化,右边是“粉面金刚”胡大海。

为首的赵铁松一声狂笑道:“梁金花,你好大的胆,这樊城地面上,岂是你这女贼随便来的?识相者束手就擒,老爷们在堂上给你帮个口德,要是胆敢拒官抗捕,你是罪加一等,准死不能活。”

江芷心里一惊,这才知道面前三人竟然是樊城地面上的官人,居然把自己当成了女寇梁金花,真正是一错再错,看来真是扯不清了。

她思忖着这个罪名可是不轻,手里拿着的剑,忍住怒火暂时没有拔出来,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她冷冷一笑,道:“这是从哪里说起?你们三个是什么人?”

“一条棒杆”赵铁松朗笑道:“梁姑娘,光棍了一点就透,咱们哥儿们是干什么的,你还会不知道么?”

说着亮出了腰牌一晃,又收起道:“在下赵铁松,这位是孙化,这位是胡大海,就在六扇门里当差……梁姑娘,我们知道你手底下很有两下子,可是如今捉拿你的公文已传遍了几省,你早晚是逃不开的,何必呢。”

三个人分三个方向,小心地戒备着,“铁翅鹰”孙化手里是一对匕首,“粉面金刚”

胡大海却把一串如意锁链子,在手里玩得哗啦哗啦响。

说话的这会儿工夫,只听见“扑通”一声响。

掌柜的“铁胆”刘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已里咕咕嘟嘟地直向外吐白沫。他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喝下的蒙汗药生了作用。

江芷冷冷一笑,道:“不用说,一定是你们想要他在我酒里下药……嘿嘿,害我不成,却害了他自己。”

说到这里,右手一振,“呛啷”一声,已把宝剑抽了出来。

三名官差,见状吃了一惊。

因为三姑娘梁金花的大名,他们是久仰了,对方如无杰出的武功,在江湖上焉能闯得如此大名?这时见她拔出了剑,三人情不自禁地大为紧张。

“铁翅鹰”孙化冷笑道:“梁金花,你还敢杀差拒捕么?”

江芷红着脸,怒声道:“你们凭什么当我是梁金花,我姓江,根本不姓梁。”

赵铁松哈哈一笑,道:“梁姑娘,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我们不认识你,可认识你那朵‘翡翠解语令’!虽然你现在收起来了,可是我们刚才都看见了。”

江芷气得喘了一口气,道:“那是我拣来的。”

“拣来的?”

三个人对看了一眼,赵铁松哈哈大笑起来,孙化、胡大海也相视大笑。

“拣来的?”赵铁松笑声一敛,脸扯得比吊客还长:“梁金花,你这番话去骗骗三岁的小孩吧!锁。”

“锁”字一出口,胡大海倏地翻了个筋斗,快同旋风般地已欺身近前。

这家伙不愧是一干捕,锁链子玩得熟极了。

在他身子一滚的当儿,锁链子“哗啦”一声脆响,蛇也似地向着江芷脖颈上套下来。

江芷向旁一闪身子,右手一把抓住了链梢子,掌中剑贴着锁链子向外一展,其快如电。胡大海慌不迭地向后就倒,吓得抓着铁链的手也松了开来。

江芷一招得势,就觉得背后左右两侧疾风扑到。

赵铁松在左,孙化在右。

赵铁松施展的是进步打虎掌,双掌一前一后,是用“扣掌”的打法,直奔江芷背后“志堂穴”;孙化的一双匕首“螳螂捕蝉”,直扎向江芷右后腰上。

江芷冷笑声中,身子向前猛一杀腰,倏地一个快翻,却把掌中锁链,施了一招“拨风盘打”。

只听得“呛啷”一响,铁链子缠在了孙化的一双匕首之上。

孙化向后一用力收刀,江芷一声叱道:“去!”

锁链子一挣,孙化矮小的身子,就像球似地被摔了出去,“哗啦!砰!”一大串响声,又摔塌了一大扇屏风!

由于摔出的势子十分猛烈,孙化的头又撞在了一面方桌的桌角上,咔嚓!一声,桌子散了,他老人家头也破了,人也昏了。

江芷一伸手,就制服了两个,想不到对方公门中人,竟是这等不济!

她本是无心之过,对方是公门中人,却不宜过份开罪,这时一见闯了祸,赶紧开溜,足下一点,“飕”一声,跃出了大许以外。

“一条棒杆”赵铁松大叫一声,自后扑到。

他怪声叫道:“好个泼辣女人,你想跑么?”

声出人到,人到手到,右手向外一抖,却把一卷丈许长短的白绫子抖发出手,随着他的右手向后一收,那条白绫子像是一条怪蛇般的一个急拐,正好束在了江芷的右脚之上。

赵铁松这一手功夫,堪称得上是武林一绝。

江芷一时大意,竟吃他缠住了右腿。

赵铁松右手一合,合两手之力,用力地向后一拉,用力地拉动这条绸带子,江芷的身子硬绷着纹丝不动,双方一挺一拉,较起力来。

这时一旁的“粉面金刚”胡大海,却抡起一张八仙桌,忽悠悠地直向着江芷身上砸过来。

面前人影一闪,像是一双鬼的手一样,那么轻飘飘没有丝毫声音地抓住了桌子,又轻轻地放了下来。

那时情景,简直就像是在变魔术一样的。

桌子丢出来,没有发生预期的声响效果,已经很突然了,更妙的是又轻飘飘地回到了原来之处。

剑光一闪,江芷已挥剑斩开了紧紧缠住右腿的白绫。她纵出的身子,有如一道闪电,直向门外遁去。

江芷外号“玉流星”,可见身法是如何的快了,可是这人却比她快得多。

真实说他是“人”,真不如说他是“鬼”,说是“鬼影子”,应该是更恰当。

就在江芷正要闪身出门的一刹那间,面前已多了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个人,看上去三十六七的年岁,长头发,国子脸。一身白衫。江芷不认识这个人,可是“一条棒杆”赵铁松和“粉面金刚”胡大海却是面熟得很,忽然想起来,这个人不就是一直坐在墙根喝闷酒的那个家伙吗。

“那个家伙”还是真厉害,只一伸手,已拿住了江芷的宝剑剑身。

他拿剑的姿态很怪,仅仅靠“拇、食”两根手指头,而且只用二指的指尖——也就是说指尖上那两截过长的指甲尖儿。

指甲尖儿是拿在对方的剑槽里,上下动不易,可是前后拉却可。

江芷只觉得那只持剑的手上一阵发热,这种情形,与那一日在江边与哑巴秦双波动手的情形很相似。

只是这位主儿,看上去好像比那个哑巴还要厉害。

江芷一惊,道:“你是谁?”

长发人瘦削的面颊上,带出了一丝阴森的冷笑,道:“侠道不可弃,王法必须遵。

姑娘你犯了法,就得接受国法制裁,欲图逃脱,却是不可。”

这番情景,倒使得赵铁松和胡大海两个人怔住了,他们插不上手。

江芷挥了两下剑,前后用力地推却了一下,才吃力地把这口剑抽了出来。

长发人只用一双柔里带刚的眸子瞪着她,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告诫意味!警戒着她不可再轻易出剑。

江芷左手猝出,向长发人的肩上就推,“噗”一声,击了个正着。

长发人身子被击得一连串地摇晃起来,那副样子简直像一个不倒翁。

只这一手功夫,就足以惊人。

江芷内心叹了一声苦,可就知道自己今天碰见了厉害的主儿,只怕眼前再想退身已是不能了。

她倏地转过身,扑向另一扇门。

长发人幻成的鬼影子比她更快,依然如故地拦在了她眼前。

江芷连用“燕去十八般闪避”身法,一连转换了六七个方向。

长发人幻成的鬼影子,也跟着一连变换了六七个方向,每一次都较江芷更快上一步地拦在她眼前。

江芷忽然叹息一声,退后一步。

她苦笑着道:“你的武功,确实高强,只可惜你认人不清……你实在是认错了人!”

“你是说你不是梁金花?”长发人冷笑着摇摇头,道:“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江芷长眉怒挑道:“我姓江,不姓梁,我本来不是梁金花,你为什么认定我是?”

长发人银睛很快地在她身上一转,冷笑道:“第一,你身佩‘翡翠解语令’;第二,‘混江七龙’为什么要请你吃饭;第三,梁金花之美天下知名;第四……”

“第四是什么?”

江芷气得睁大眼睛,简直是不知怎么辩说才好。

“第四么……”长发人徐徐地道:“梁金花在江南就托人买过我的马!”

“你的马?”

“不错,就是你现在骑的这匹马!”

“我骑的马?”江芷如堕五里雾中,大声地道:“这是我在四川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

“五十两?”

长发人发出一串低沉的冷笑声,道:“这匹鹅毛黄只值五十两?一千两银子也不嫌多呀!”

“那……你是……”

她脑子里忽然想到了关骆驼所提到过的那个病书生,不禁愣了一下。

“哦……”她讷讷地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生病的秀才了!”

长发人冷冷地道:“你已经不打自招了。”

“我自招了?”江芷气急败坏地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用不着再装了!”长发人冷笑道:“不错,我一直是在生病,在江南,你差人送了我二百两银子,我很感激你……我的病也可以说是好多了……本来我很感激你,可是你却暗中偷去了我的马!这一点……我对你失望透了,不得不对你重新估价。”

江芷气得发抖道:“我送你二百两银子……偷了你的马?不……你弄错人了!”

“不错!我可能弄错了你的人!可是我却不会弄错了我的马!”

长发人面上带着冷笑,捏口吹了一声长哨。

果然,拴在路侧的那匹“鹅毛黄”发出了唏聿聿的一声长啸,四蹄跳动着,遥相呼应。

“一条棒杆”赵铁松,由后面大步上前,向长发人说道:“这位大侠,好本事!人赃俱全,还有什么话好说?来呀!”

他招呼胡大海道:“锁上她。”

胡大海就要上前,长发人冷叱一声,道:“慢着!”

胡大海被他一叱,真不敢动了。

长发人冷冷一笑,道:“我二十岁出道江湖,如今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生平从没做过一件昧心之事,也没滥杀过一个好人……”

说到这里,一双眸子来回地在江芷面上转着,冷冷一笑道:“看样子,你很不服气我……我看你面相不恶,绝不似一个坏人,姑娘!你还不甘心受绑么?”

江芷轻叹一声,道:“我可以请教你的大名么?”

长发人沉声说道:“你不应该不认识我……”

一旁的“一条棒杆”赵铁松嘿嘿一笑道:“你老的大名是……”

长发人微微摇头一笑,道:“你们不会认识我的,我叫齐天恨……人称‘千里追风侠’便是。”

这“千里追风侠”五个字一入在场各人耳中,使得每个人都为之一惊!这个人他们早就听说过了。

尤其是江芷,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曾经为自己讲过一个故事,叙述一个忠义的侠士,在沿海抗杀倭寇,曾在三天之内,连毙顽寇三百零九人,于是沿海居民,把此人奉为神明,赠送了他一个外号——“千里追风侠”。

这个侠客是唯一蒙皇上恩宠赐召的武林中人,据说其武功已入化境。

又闻得圣上曾经赏赐了他一个四品军功的武官,嘱他操习沿海百姓,以为御倭的义团,可是却被这人婉拒了,这个人的种种传说太多太多了。

江芷的眼睛大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

“一条棒杆”赵铁松后退一步,抱拳行了个礼,道:“原来是追风大侠,在下早有耳闻,失敬……失敬!”

胡大海也恭敬地行了一礼。倒只有江芷,用又钦佩、又委屈的眼光打量着他。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微微点头,道:“我已多年不履中土,在苗寨住了十几年,难得你们还记得我这个老朽。”

赵铁松一笑道:“大侠功在邦国,谁又能忘怀?”

追风侠齐天恨苦笑了一下,并未回答,他的目光又转向江芷道:“小姑娘,这些年你在江湖上的行为,已经太过分了。我以前辈之尊,本来不打算过问你,可是你可知道,当年令师鹤道人与我谊属深交,这件事我不能不问。”

江芷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既然老前辈认定了我是梁金花,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齐天恨冷冷地一哼,道:“你还要狡辩么?”

江芷含着泪,讷讷地道:“你会后悔的。”

齐天恨后退一步,向着赵铁松道:“拿了。”

赵铁松嘻嘻一笑,先向着齐天恨抱了一下拳,才走向江芷,抱抱拳道:“姑娘委屈了。”

江芷把手里的剑和链子哗啦一声摔下地,双手一伸,闭目待绑,丝毫不再抗拒。

赵铁松赶忙拾起锁链把她绑了起来,又要去锁她的双踝,追风侠却道:“不必,她既甘心受绑,决不会再跑。”

赵铁松苦笑着。道:“只是这姑娘的轻功……”

齐天恨摇摇头道:“她不会跑。”

胡大海这时慌不迭地跑出去道:“我去招呼一辆车来。”

齐天恨轻轻一叹,目视着江芷,道:“湖广按察为官清正,与我有数面之交,官司我代你打点,死罪或可以免,活罪却是不能减……好在你年事尚轻,几年牢狱之苦,足可以消磨你凌人的锐气,对你大是有益。”

江芷只是频频苦笑,有几次想与他分辩,话到嘴边,临时忍住。

这件事解释也是多余无用,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但闻得一阵辘辘车轮之声来近,胡大海雇了一辆马车来到。

是一辆有顶子的载客马车,一直驰到了门前,胡大海跃下车座,大声道:“怎么样,带过来吧!”

江芷望着这位认定自己是梁金花的老前辈点点头,苦笑了一下,遂自行向马车前行去。

看热闹的人多极了,里三层外三层,把厚德福围得水泄不通,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那个叫“三姑娘”的江湖大盗被拿住了,这个热闹岂能错过?

江芷乍见此等情景,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这一瞬间,她真想哭。

她用含着泪的眼睛,回头看着追风侠,喃喃地道:“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

到那一天,我不会原谅你。”

说了这句话迈步登车。

迫风侠慢慢走过来,立在车前。

由他的表情上看来,他的心情并不愉快。

赵铁松抱着拳道:“齐大侠也来一趟吧!”

齐天恨摇摇头道:“不必。”

这时两个伙计,把满脸鲜血、尚在昏迷中的“铁翅鹰”孙化抬着走过来。

齐天恨见状道:“且慢。”

他走过去看了看孙化的伤,用孙化身上的衣裳把他伤处的血拭了拭,见伤口已然自凝,点头道:“不要紧!”

一只手在对方前胸上按了一下,孙化果然长吸了一口气,醒了过来,一看这么多人吓了一跳,定了一会儿神,才算明白了一切,赶忙上车,眼睛却狠狠注视着江芷,像是要把她生吞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