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今霄月下剑》》 · [美]萧逸 · 2026-07-25
赵铁松向追风侠举手为礼,道:“齐大侠还有什么嘱咐么?”
追风侠冷着脸道:“梁金花犯了国法,自有国法制裁,你们却不可虐待她,我如果知道她候审期内有什么不对,莫怪我手下无情。”
赵铁松面色一变,连声道:“你老人家这还用得着关照么?冲着你老人家我们也得破格看待她。”
追风侠冷笑道:“也用不着破格看待,只要不欺侮她就是了。梁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
江芷冷冷一笑道:“我再告诉你,我不是梁金花。”
说完气馁地闭上了眸子,追风侠怔了一下,马车就在这时向前移动了。
看热闹的人一拥而上,偎着马车看,车子跑,他们也跟着跑。
追风侠的一双眼睛,盯视着车去的背影,闪烁的眸子里,含蓄着一种难解的迷惑!
一阵马嘶之声,那匹鹅毛黄得得地跑到了面前,人马久别重逢,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之情。
追风侠抚拍着离失数月的爱马,却把先前的一点疑惑之心打消了个干净。
襄阳府所有的人都惊动了。
这几天,不论是茶楼酒肆,大小街巷,到处都听见在谈论着同样的一件事——梁金花被捕了!
这件事像是一道闪电,一声迅雷,一时之间,已传遍了整个江湖,当真是不胫而走,人们绘影绘形地谈说着这件事,说者带劲,听者动容。
好像不过是几天以前的事,“厚德福”的掌柜的“铁胆”刘义,像狗熊似地被一杯蒙汗酒就给灌倒了,可是,曾几何时,就像今天吧,他却又显得健朗得很,而且比谁都要话多,擅谈极了。
由他嘴里,好像梁金花那个女寇是他擒的,要不是他设计稳住了粱金花,什么追风侠、赵铁松、孙化、胡大海,门儿都没有。
在他自己嘴里,他的本事大啦,真是足智多谋,允文允武,“瞄头不是一眼眼”也!
“厚德福”和往常一样,座客常满,由于出了“梁金花”这么一档子事,它的名声可就更大了。
刘掌柜的满面春风,左右奉承,俨然是个大忙人儿。
在当中座头上打了个转儿,又在左面那一桌子上,讲说了一阵子,他才转向里间。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招呼着他道:“刘老板,你过来。”
声音娇脆动听极了,只是有点冷,听在人耳朵里,令你打一个冷颤。
刘义先站住脚,再偏过头来看看。
就在靠着墙角的一个座头上,有个一身红衣的年轻姑娘坐在那里。刘义心里一怔,由背影上看过去,还真有点像前几天的那个梁金花,刘义已被梁金花吓破胆了,现在一看又是个少女,禁不住有点两腿发麻。
所幸那个人不是梁金花——在她回过头来的时候,刘义已经看清楚了她的脸。
刘老板在看见了她的脸的一刹那,心可就乐了——那是一张令人乍见就喘不过气来,美艳到极点的脸盘儿。
在刘老板的记忆里,也只是那个梁金花的姿色,才能够与此女一比高下,太美了。
在樊城这么美的姑娘,太少见了。
刘老板先前的恐惧之感,早就跑得没有影了,双脚可就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这位姑娘挺高的个头儿,瓜子脸,柳叶眉,白中透红的一张嫩脸,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每一顾盼,似含有深深的情意,却又令你不能逼视。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裙,一件同色的八幅披风搁放在一旁座上,洁白如玉的一只手下,压着一个杏黄色的长布包儿——凭着刘掌柜的经验,只一眼就可以断定出来,里面包的是一口宝剑。
这一个发现,顿时又使得老板心里一寒,有点不大敢亲近。
他装出一副笑脸道:“这位姑娘,是你叫我么?”
“是我。”红衣少女的眼睛向下注视着:“我想跟你打听点事儿。”
刘掌柜的咧嘴一笑,说道:“什么事呀?”
红衣姑娘微微抬起头,道:“你过来一点。”
刘义向前挪了几步。
红衣姑娘冷笑道:“你怕什么,我也不会吃人,你坐下来。”
刘义嘿嘿一笑,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姑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在下知无不言。”
“好!”那姑娘冷冷地道:“听说,你们抓住了一个叫梁金花的人是不是?”
刘掌柜的一笑,松了口气,心说我当是什么事呢!
想着点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那个梁金花,是江南来的女强盗,无恶不作。”
红衣少女点点头,却冷笑道:“无恶不作,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刘义一笑道:“姑娘笑话了,强盗还有好的呀?”
红衣少女冷冷地道:“先不说这些,请你把那天的事说一遍给我听听好不好?”
刘义皱了一下眉,这件事他不知道已经说了几百遍了,对方要不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他才懒得再说一遍。
舔了一下嘴唇,道:“是这么回事,五六天以前,那个叫梁金花的姑娘到我这店里来吃饭……”
“慢着。”红衣少女冷笑道:“是有人订好了酒席,请她来吃的吧?”
刘义怔了一下,心说:“你比我还清楚呀。”
当下点头道:“不错,是有几个人订了酒席。”
“那几个人是谁?”
“是……”刘义顾忌着不便出口。
“是‘混江七龙’那几个人吧?”
“是……不是……嗯!姑娘你怎么会知道?”
“是听外面传说的!是不是?”
刘义点点头道:“不错,是有这么回事。”
“这么说是‘混江七龙’和你串通一气,事先安排好了要陷害梁金花?”
刘义脸色一变,连连摇着手道:“我可没这么说啊……决不是……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要是传出去,申屠当家的不找我算账才怪呢!”
红衣少女道:“这么说申屠雷并没有存心害梁金花?”
“绝对没有。”
红衣少女点点头,道:“这么说完全就是你的意思了?”
刘义神色一变。
红衣少女一笑,道:“你放心,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问问罢了。”
刘义才面色和缓下来,道:“是这么回事,衙门里的赵捕头和孙、胡两位都在,我们几个联合,就把她给拿了下来。”
“只你们四个?”
“对……对呀。”
红衣少女摇摇头道:“不对吧!好像还有一个人吧?”
刘义脸一红道:“姑娘不提我倒是忘了,是有一个人,他帮了一手。”
“这个人姓什么?”
“姓……好像姓齐。”
红衣少女面色微微一惊,冷冷一笑,说道:“高高的,瘦瘦的,头发很长是不是?”
“不错,”刘义一惊道:“姑娘认识这个人?”
“听说过!”她微微一笑道:“这个人,大概还住在贵栈吧?”
“是……是的。”
刘义不得不吃惊,因为她什么都知道,清楚极了。
“还没请教小姐芳名?”
“啊!”红衣少女一笑道:“我也姓梁,巧得很,倒是和梁金花同姓。”
“梁姑娘是住在……”
“就在贵栈。”
说完,站起身来,留下了一锭挺大的银子,姗姗地向里院走进去,刘义瞧着她的背影,心存费解,却把手里一对铜珠搓得叽哩呱啦乱响。
月夜,清风,烛影阑珊。
几条快速的影子,由院墙外翻了进来,一共是六条影子,在亭子里略一聚首,遂向里院栈房行去。
为首一个是个矮壮的汉子,一脸的胡子,身后一个高瘦的汉子,还有几个人,都是熟脸一一好像就是那一日江芷在汉水渡船上见过的“混江七龙”。
本来是七个人,一个受伤还没好。
六个人轻车熟路,来到了这片静院唯一的一间客房门前站定。
为首的那个矮胖汉子——申屠雷轻咳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房内一个女子声音道:“进来!”
申屠雷应了一声:“是!”
他轻轻地推开门,一行人鱼贯步入。
室内亮着一支长脚的烛台,那个穿红衣服的标致姑娘,正倚靠在一张太师椅上,太师椅上铺设着红缎子的垫子,这房内的一切,都显得十分考究。
虽然是客居的旅邸,她的住所也是那么豪华,一点儿也不将就。
申屠雷、高瘦子、黄发人以及三个衣衫各别的汉子,一进门排成一列,以申屠雷为首,深深地向那个红衣姑娘行了一礼。
申屠雷惶恐地道:“卑属今早才接到由巡江第七舵转来的手令,知道令主驻马在此,井有要事商量,特率众弟兄前来参见。”
红衣少女轻轻嘿了一声道:“申屠雷。你也是老江湖了,这一次你怎么会干下这么糊涂的事?”
申屠雷叹息道:“卑属是见那女子身上带着令主的‘翡翠解语令’才会犯下错认之罪。”
红衣少女皱了一下眉,道:“算了,严格讲起来我也有错,一时大意竟会把信物失落,想不到为此,而生出了如此风波。”
申屠雷哭丧着脸。道:“那个姑娘冒充三姑娘的名字,活该咎由自取,只是令主的名誉却为此受损,说来皆是铁胆刘义那老小子的罪过,卑属只听三姑娘吩咐,要如何处置这个无义之徒。”
红衣姑娘显然才是真正的梁金花。
这时听完申屠雷一番话后,一只手端起一只白瓷的小盖碗来,喝了一口茶。
她摇摇头一笑道:“刘义不值一说,倒是有一位棘手的人物不好对付。”
申屠雷一怔道:“谁,只要令主吩咐下来,卑属一定设法把他给剪了。”
“这个人只怕不容易。”
一提起这个人来,梁金花美貌的面颊上,立刻现出了一片愁容。
不过她勉强抑制着,淡淡一笑,道:“这个人先不要谈,我想你们来看我,主要是谈一件关于饷银的事情,是吧?”
申屠龙点头道:“正是为这件事。”
“说下去。”
“这笔饷银是由都指挥使衙门负责护送,提押到湖南洞庭。数目很大,足足有十几大车。”
梁金花含笑点头道:“长江十二舵目前正缺银子,这笔钱倒是用得着。”
申屠雷咧着嘴道:“是呀!不要白不要。”
梁金花哈哈笑道:“话不是这么说,这个消息你知道,人家必定也知道了,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也踩上了盘子?”
申屠雷道:“令主顾虑得很有道理,但是湖广黑道上的几个人物,透过令主的传声招呼,卑属相信是再也不会有人胆敢横加插手。”
梁金花道:“这件事我来之前,已经关照下去了,问题是现在外面风传我被擒入狱,只怕那些有心劫银的人、又将活动了。”
申屠雷皱眉道:“这个……”
梁金花冷笑道:“无论如何,这批银子我是志在必得,你只令手下人,从今天开始,务必要仔细地盯上,确定了时间之后,直接去见巡江第七舵的吴舵主,要他全力支持你们。”
法堂惊异变
申屠雷抱拳道:“遵命!”
梁金花道:“对方实力很雄厚,听说由火器营押送,我们这边要去的人,都得准备一身防弹衣服,而且都得有高来高去的武功才能胜任。”
顿了一下,她又接道:“这些防弹衣服,我已令总舵成衣堂连夜赶制,至迟在三天之内,可以赶交巡江第七舵,到时候你可以去领,至于人手方面,你要仔细地挑选一下,你这方面以不超出七人为限,最好就是你们‘混江七龙”七个人。”
申屠雷点头道:“是!”
梁金花浅浅笑道:“我一向在江南活动,这是第一次在外码头做案,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事情成功以后,我会考虑在汉水立巡江第十三舵,舵主一职就委令由你担任。”
申屠雷面现喜色道:“令主栽培!”
梁金花轻轻叹息,道:“凡事百密而难免一疏,这些年我虽一再藏尽锋芒,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可是梁金花三字,仍然传闻天下,只可叹那位代我受害的姑娘……说不定死罪难逃,我本想入狱把她救出来,可是为了这一次的大生意,也只有暂时先委屈她几天了。”
申屠雷道:“令主的意思是……”
梁金花道:“我如果现在劫出那个代我受害的姑娘,传扬出去,只怕各方都有戒备,那么一来,对我们下手劫货大为不便,目前将错就错,反倒是下手良机。”
申屠雷道:“令主高见!佩服之至。”
六人一齐站立,抱拳告辞。
梁金花又道:“这樊城居内藏有高人,你等以后进出要千万小心,没有特别事情不必前来。”
六人同应道:“是。”
梁金花右手虚着向外一按,窗扇大敞,比了个手势,六人先后越窗而出,转瞬间室内又归于平静。
又等了一会儿,梁金花把灯光拨暗,然后取了一块黑绸子,把头发包扎了一下,她脱下了足下的薄底靴子,换上了一双全系人发所编织成的软底弓鞋。
这双特制的鞋,再加上她杰出的轻功绝技,可使她身轻如燕,踏瓦无声。
她由枕下掣出了长剑,插好背后,一长身已翻出窗外,然后她再掩上窗户,左右打量了几眼,遂腾身而起,像一只燕子般地蹿上了对院的屋檐。
紧接着她轻登巧纵,一连几个起落,如同星丸跳掷般地已翻出了十数丈外。
“樊城居”是樊城地方最大的一处客栈,内里亭台穿插,屋舍连云。
梁金花轻车熟路极为快捷地翻过两片院落,来到了一处精致的偏院。
这里只有四五间客房,静静地散布在树丛之间。
梁金花略一顾盼,即向一处亮有灯光的客房袭进。
这间房子好像窗户本来就开着,梁金花尽管有一身杰出武功,可是距离这间房子五丈以外,她即脚步放慢,不敢贸然欺近。
站在屋檐上向对面房子里看,一目了然。
房间里来回地走动着一个人影,那人双手后负,一身白色长衣,满头长发披散在肩后——正是那日擒服江芷的武林异人齐天恨。
他来回地在房内走了几转,遂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字。
梁金花远远地打量了他一番,“千里追风侠”的大名她久仰极了,从小小孩提时,即听说关于此人的种种传奇,并且他是师父鹤道人平生挚友,可是梁金花直到今夜才算第一次看清他的庐山真面目。
她敬仰他、爱戴他、恨他又怕他。
她确信他是一个毕生坚立在侠道立场上,是一个永不为外在力量所能移动的侠士异人,但是他的存在,却大大地影响了自己这一伙人的存在。
只因为有了一个他,今后自己这伙子人的存在可能大大地受到威胁,说不得今夜要对他不利了。
想到这里,她探手由身上豹皮囊内取出了一方薄如蛟蛸的人皮面具,两只手拉开了面具两边,向脸上一绷,顿时变成了一个浓眉黑脸,巨嘴阔鼻,面目可憎的少女。
她在正面观察了对方一段时间,觉得无隙可乘,于是向左绕了半个圈子,来到了“千里追风侠”齐天恨所居住的这间房子右侧。
在两丈以外,她静立不动。
鹤道人当年传授过三名弟子一门特别的功夫,这门功夫名唤“贴耳术”,很有点像道家的“天耳通”,只要把心静下来,运用秘功,即可听知十丈内外任何轻微的举动。
现在她施展出这种武林秘功,果然具有相当的神效。
她甚至听见室内的追风侠磨墨润笔的轻微声音,于是她轻步前进,轻到不能再轻,只怕猫鼠也觉察不到她的临近。
隔着一扇窗扉,她静立了一会儿,盘算着如何出手。
她想,如果突然破窗而入,在对方惊顾回头的一刹那,猝然以“小天星”掌力,伤他的心肺——这种能力,对付别人来说,梁金花自信有十成把握,可是对付“追风侠”
齐天恨,她却连五成把握也没有。
于是她想到第二种方法。
如果她以掌风去叩动这扇窗户,本人却潜伏到正面的窗前,然后猝然袭人,由追风侠背后下手,用“定穴手”的手法,先定住了他的“志堂”、“肩井”两处穴道,再下手杀害……
这个方法设想不是不好,只是却又担心到,以“追风侠”如此武功之人,必然练就了一种护体的气功,万一下手后不能定住他的穴道,自己可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虽然自己还可以逃,可是在“追风侠”的快速追击之下,想从容退身,诚是不易。
第二种假想,她不得不再次否定了。
她是绝顶聪明之人,深深知道当前这个人是生平第一大敌,但是彼此所站立的立场,迫使她不得不走极端,只有杀之一途。
远处灯光晃动。
梁金花身形一晃,已闪出数丈以外,却见一个青衣少女手中托着一个托盘,盘内放着一碗寿面,另一只手上打着一盏灯笼,正向这边姗姗行进。
这个青衣少女,梁金花认识,得悉她是本客栈厨房,专供送餐的小婢女“银川儿”。
梁金花为了确定她是否送到齐天恨房内,先悄悄地立在她身后注视了一会儿,发现到银川儿果然是朝着齐天恨的房门走来,她即纵身袭近。
银川儿忽然觉出项后冷风袭背,还来不及回头,身上一麻,顿时被点了穴道。
她的手一颤,托盘离手下坠,却被梁金花一只巧妙的手,由背后接了过来。
梁金花非但接过了她的盘子,而且把她身上一件挺长的青布衣裳也脱了下来。
她迅速地把那件布衣裳套在自己身上,然后一只手把银川儿夹到树下站好,遂又把长剑拔下来,比了一比,剑与托盘的长短相仿佛。
她把这口剑靠边平置在托盘之内,一只手压着剑柄,另一只手压着剑鞘,在必要时候,只要一振腕子,就可抽剑出鞘。
即使他有鬼神不测的武功,在丝毫不设防的心理下,遇见了厉害的杀手,可就难免有杀身之危!
梁金花端着托盘,略微定了一下心,遂从容地向齐天恨的房前走近!
在门前,她伸手叩门,道:“先生,面来了。”
室内道:“进来!”
梁金花推门步进,却见齐天恨正在运笔写字,室内设置十分简单,一坐一几,一张桌子。
齐天恨笔走中锋,正在聚精会神地写着一篇小楷一一这是他每日必行的功课之一。
小楷练习他的定力、耐力、手力、目力,正是一门揉合上乘内功,手、眼、神的不二法门。
梁金花轻移莲步,走到了他背后,道:“放在哪里?”
追风侠本是聚精会神地在写一个“中”字,原是意不旁属,可是梁金花的猝然移近,却使得他护身的“游潜”起了一种特别的感应。
可是他到底不会联想到其他方面。
就在他有意无意偏头看向梁金花的一刹那,梁金花的一口长剑,矫若游龙,亮似闪电,在梁金花的一举手间,劈向他的背后。
追风侠一惊道:“啊!”
他坐着的身于,疾如旋风似地一个快转,可是梁金花剑身上贯注的实力非同小可。
追风侠移身回闪的一刹那,事实上已经太晚了,可是这位武林极享盛誉的异人,毕竟有其超乎常人的能耐!
就在他旋身的一刹那,掌中毛笔向上一撩,向对方剑锋上架去。
如果以追风侠正常的功力来说,只要力道提运均匀,这支寻常斑管,足可当得天下最利的宝剑,只是此刻却太仓促一点了,他的力道方提贯了一半,已与对方的剑锋交接在一块。
只听得“嚓”的一声,毛笔齐腰而折,闪着奇光如电的剑身,有如闹海的银龙,斜劈直下,追风侠连闪身的机会都没有。
剑锋过处,左肩连胸处,血光迸现。
他嘴里狂啸一声道:“好丫头!”
足顿处“飕”的一声,已蹿上了房屋横梁,一片鲜血,像雨点儿似地洒落下来。
梁金花十拿九稳的一剑,仍然没有伤着对方要害,她还不死心,身子反弓着用“海燕蹿天”的轻功绝技,紧跟着追风侠的身势拔空而起,长剑“笑指天南”,直向齐天恨心窝扎了过去。
齐天恨一时大意,竟然在对方手里挂了彩,这是他出道江湖数十年第一次负伤,内心之愤慨悲怆可想而知。
他决定不容许对方再伤他一根毫发。
梁金花的剑势一到,只听得“啪”的一声,已为他夹在掌心之内。“你是谁?”齐天恨眸子里现出了凌厉的杀机。
血把他半边身子全都染红了。
梁金花咬着牙不发一语,她用力地推送着掌中的剑,却不能拔出丝毫。
两个人身子都站在横梁上,彼此运用内力在争拉着。
追风侠眼睛里灼射着无比的惊异。
“现在的样子不是你真面目,你戴的是一块人皮面具……你是谁?为什么要向我行刺?”
梁金花更加显得慌张,她忽然侧身,用鹤道人昔日传授,最拿手的“摄魂三踢”,飕!飕!飕!一连三脚。
追风侠面色大变,双手猝开,梁金花连人带剑,堕下屋梁。
追风侠齐天恨大喊道:“慢着!”
他身子紧跟着飘身而下,大叫道:“站住!”
梁金花早已穿窗而出,身法之快,确属武林罕见。
齐天恨愣了一下,喃喃道:“摄魂三踢,鹤道人的传授,莫非她是……”
他倏地闪身外出,月影空荡,早已失去了对方的身影。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又闪身纵回,才发觉到自己身上的血,他显然大吃了一惊,急快地在伤处附近穴道上点了几下,流血顿止。
只是他半边身子,也就为之麻木。
撕开了衣服,发觉到伤处足有半尺多长,约有三分深浅,只要再前进一分,可就保不住肋骨折伤,想一想四十年的威名几乎毁于一旦,不禁使他冷汗涔涔而下。
把伤处包扎了一下——这位执武林牛耳的一世奇侠,内心却泛起了层层波澜。
“莫非是梁金花脱狱而出,对我心生仇恨,是以下此毒手?”
这个猜想,是相当合情理的。
但是不像,齐天恨回忆着那日在“厚德福”与梁金花(江芷)动手的模样,再与今夜这位姑娘动手的情景互一印证,就发觉到二女的剑法二致,绝不是一个人。
他静静地想着,就武功而论,这个少女的身手,却是近年来江湖所罕见,由她方才那一式“摄魂三踢’;来判定,一定是鹤道人的传授。
鹤道人一共只收有三个弟子,秦双波、任剑青、梁金花,这是自己所确知的。
那么,假定这个人就是梁金花,那么前些日子被自己擒住送交衙门的那个少女,可就不是梁金花了。
他生平从来不做一件有愧良心的事情,果真被擒的少女不是梁金花,自己可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了,对于对方人格名誉,以及身心的痛苦,将因为自己一时的疏忽,构成了难以补偿的损失,自己又将何颜去面见那个受害的少女!
他想到了这些,一时五内如焚,内心的懊痛竟比胸侧的剑伤还要来得厉害。
如果今夜潜入行刺的少女,果然是梁金花,这也同样是一件令自己痛心而不敢相信的事情,由此也就证明了这个女孩子的心意是何等的毒辣了。
无论如何,齐天恨相信今夜她是不会再来的了。
大堂上光亮如昼,襄阳府的正堂王子威,即将要夜审那个由樊城押解过来的江洋女寇梁金花。
这已是第三堂过审了,由于犯人一口咬定她不是梁金花,又没有足以证明她是梁金花的物证和人证。
虽然她身上带有一块所谓的“翡翠解语令”,可是一定要说有这块东西的人,必定就是梁金花,那也未免太武断了,况且这种江湖流言,自不能为官场所认定。
王大人对这样一件大案子,自是不能草率从事。
三审下来,这位朝廷的四品命官,实在感到很为难,他很想在这件案子上,建立声望,可是他为官的良知,却不忍心以“莫须有”的认定,粉碎了对方这个少女的一生。
两旁的衙役分班站定,大堂上鸦雀无声。
王正堂手拍惊堂木道:“带人犯!”
“带人犯!”
“带人犯!”
“带人犯!”
声音传出了大堂以外,盘算着人物押解上堂,还有些时候。
这当时,王子威大人却偏过脸,向他那位素有智囊之称的马师爷低声道:“这个梁金花来了几天了?”
马师爷翻了一下案上的公文道:“十九天了。
王大人浓眉微皱着,摇头轻叹道:“这一堂要是仍然定不了案,如何是好?”
马师爷不愧是智囊,冷冷一笑道:“大人对这名女寇,太留情面了,依晚生之见,就该重刑侍候,三木之下,不怕她不招。”
王大人又叹了一声,道:“这……云飞,你忘了十天前,那个叫齐天恨的侠客投书托请的事么?”
“嘿嘿!”冷笑了几声,这位叫马云飞的师爷吹着了纸媒,先为王大人点燃了烟,才轻轻地道:“大人哪,这件案子不宜再拖了,拖久了,对大人只怕不利。”
一听到这里,王大人怔了一下。
“这个……只是那位叫齐天恨的侠客,曾经提到了按察使端大人……恐怕不便用刑吧!”
马师爷道:“大人怎可轻信这些江湖人的话?按察使端大人不一定就真的认识他,就算他真的和端大人有交情,这件事大人做得是名正言顺又怕他何人?况乎现在端大人还没有信来,大人就给他来个假作不知,先套了她的口供定了案子,往省里一送,以后的事可就不是大人的事!大人要是做得漂亮一点,就不必送省,给他来个先斩后奏,也无不可。”
王大人吸了一口烟,却听得两旁衙役喊起了堂威来,在眼前喷出的一片烟雾里,可就看见了一身大刑的姣姣少女迈进了大堂的头道儿坎儿。
王大人本来还有些话与师爷商量,见状也就暂时忍住不发。
紧扣着犯人锁链子的正是那位拿“寇”有功的大捕头——“一条棒杆”赵铁松,另外两个一一“铁翅鹰”孙化、“粉面金刚”胡大海左右侍立。
三个人都吃过江芷的苦头,是以一丝也不敢粗心大意,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犯人在大堂正中站定,“一条棒杆”赵铁松嘴里轻声道:“过了这堂就完了,跪下吧……”
一抖锁链子,大吼一声,喝道:“跪下!”
江芷原本也就没打算倔强,双膝一弯,顺着赵铁松的一带之势,噗地一声跪倒在地。
赵铁松向上跪叩道:“女犯梁金花押到。”
王大人点一点头,说道:“你们退开一边。”
赵铁松恭应了一声,挥手带着孙、胡二人退后十来步,却是采取三角的部位,暗中监视着。
王大人就着大堂两侧的一十八盏宫灯,打量着这位艳容四播的女犯人,心里着实地吃了一惊,记得初过第一堂时,对方是何等标致的一副容颜,全堂上下,就连知府大人在内,哪一个不惊为绝色,怦然心动?而现在只不过是十来天的间隔,看上去已判若二人。
犯人的长发披散着。多天没有梳洗了,白皙的面颊染了一层污垢,双目红肿,衣衫褴楼,虽说是未曾落刑,可是加料过重的几副刑具,把她的细皮嫩肉,也却磨肿磨破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相当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王大人一拍惊堂木,道:“梁金花,本府夜审三堂,你也折磨得不成个样子了,还是从实招了吧!”
江芷白中泛青的脸,蕴含着无比的疲倦,她苦笑了一下道:“我本来不是梁金花,大人你要我招些什么?我又能招些什么?”
王大人冷冷笑道:“好个刁蛮的女寇,本府因怜你年纪轻轻,一再地对你容让,你却是这般的不知好歹……来呀,大刑侍候!”
大堂上立时扑过来数名衙役,将一截夹棍套在她双腿之上。
王大人一狠心,手拍惊堂木道:“上刑!”
绳索绞盘一经绞动,只听得木夹棍上吱吱响动,江芷那张苍白的脸上一阵泛青,只疼得全身上下簌簌一阵颤抖。
一旁那马师爷却凑近座前,道:“大人,梁金花是有功夫的女人,这点刑怕吃不住她。”
王大人一声叱道:“用力!”
四个衙役,各施全力,只把儿臂粗细的两根绳索绞得成了麻花卷儿,江芷身子陡地站起,又坐下来,只痛得全身连连打颤。
她总算幼学内功气力,这番刑迫,虽使得她痛穿心肺,要想伤害她的筋骨却是不易。
在四名壮役的全力绞盘之下,只见她修长的身躯,扭动得像一条蛇,冷汗涔涔直下。
王大人眼看如此,生怕把她弄成了残废,一拍桌案道:“停!”
只听得“崩!崩!”两声,夹棍上粗如儿臂的绳索,竟然当堂折断,绳索一断,夹棍自然地松落,江芷颤抖的身子乍然一松,又坐了下来,身躯由不住向后倒下去。
“一条棒杆”赵铁松上前一步,伸出一只右腿抵住了她的后背,大声道:“姑娘,你还是招了吧!”
江芷陡地向后仰首,头上长发,就像是一条软鞭似的,只听得“唰”的一声,扫在了赵铁松面颊之上,一个是无防,一个是有意。
这一下子可还真不轻!
赵铁松“啊”地叫了一声,踉跄后退,右脸上顿时现出了一片紫红颜色。
众目之下,他岂能吃这个亏?怒叱一声,一脚踢在了江芷背后,满身刑具的江芷,休说是还手招架就连闪避也是无能。
这一脚踢了个正着,江芷身子就像皮球般滚了出去,项上的枷具,足下的锁扣哗啦啦一阵大响。
王大人一拍惊堂木道:“大胆!”
四名衙役早扑上去,狠狠地将江芷按在了地上。
赵铁松厚着半边脸,当着府台大人面,他却也不敢过分放肆。
当时上前一步,跪下一条腿来道:“大人,这女犯人泼辣得很,请大人赐准交由卑职在牢房内询问,必能招供!”
王大人冷冷地道:“这案子本府审得正大光明,岂能容你私下刑罚——赵头儿你这话说得太离谱了。”
说到这里,那位马师爷又伸过脖子来,轻声嘀咕道:“大人不要忘了提证人毛三。”
一言惊醒梦中人。
王大人嘿嘿一笑,望向江芷那边道:“梁金花,你上次不是向本府要人证么,今天本府已找了一个,你可愿与他对质公堂么?”
江芷挣坐而起,冷笑道:“证人?还会有什么证人?”
王大人手拍惊堂木,喝道:“提证人毛三!”
“提证人毛三!”
“带毛三!”
“毛三”早就在大门外等好了,一声“提毛三”,他就立刻走了进来。
三十来岁的一个矮个头,生就的小鼻子,小眼睛,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奸巧狡猾之辈。
这个人在两个衙役陪同之下低着头狗也似的窜了进来,跪在大堂上,叩头如捣蒜般地向着堂上,大声嚷道:“青天老大人,冤枉呀!冤枉呀!”
王大人沉下脸怒叱道:“放肆!”
那汉子就像吃了烟袋油子般的一个劲儿地打着哆嗦,连连地胡言乱语道:“是……
我……大人……”
王大人冷笑道:“你是毛三吗?”
“是……大人!”
“用不着害怕,本府提你不过是个证人,你只要老老实实地把你知道的据实说出来,画了押,就可以放你!”
“小人……小人一定照实说,大人……恩典!”
“好!”王大人扭脸向江芷道:“犯人带过来!”
一阵子锁链声,将江芷前拉后推地带到了跟前。
王大人手指向江芷,向那个叫毛三的矮个子道:“这个人你可认得?她叫什么名字?
是干什么的?你要看清楚了再说,听见了没有?”
毛三叩头道:“是,是!”
然后就站起来,走到江芷面前,煞有介事地看了半天,然后回身跪倒!
“看明白了没有?”上头问。
“看明白了!”毛三结结巴巴地道:“她是大盗……梁金花!”
“你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
“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这个……”毛三咽着唾沫道:“小人有一亲戚,素行不良……在长江落草……为寇,有一日带小人到他住处,曾经指与小人看过他们的首领梁金花。”
“只看过一次吗?”
“不……还有一次!”
“说!”
“是……第二日我那亲戚说是有一趟买卖,小人……一时好奇,也跟着我那亲戚前去观看。”
“且慢。”师爷抹着嘴,向一旁的笔吏道:“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然后他转向发怔的毛三道:“你用不着怕,说下去。”
毛三叩了个头道:“是……小人那个亲戚在杀人,小人在一旁观看,这个梁金花也在现场。”
“她可曾杀人?”
“她……好像也杀了人。”
“混蛋!”堂上一拍惊堂木,喝道:“杀就是杀,没杀就没杀。好像算什么意思?”
“是……杀了。”
“杀了几个?”
“很多……好……”
他又想说“好像”,却临时想起来,吞进了肚里。
堂上关照说:“记下来。”再嘱咐毛三道:“说下去。”
毛三讷讷道:“事后他们一哄而散,小人……也就回家了。”
“嘿嘿……”王大人的笑声大可寻味,他于是转向江芷道:“梁金花,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芷苦笑了一下,道:“他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听,我也没有什么话说。”
王大人冷冷地说道:“你可愿与他对质?”
“有什么好对的?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就是了。”
王大人怒容满面地道:“这么说你是认招了?”
“我有什么好招的?一切都是奇+書*網你们串通好了的。”
“大胆刁妇!”王大人“啪”地一拍惊堂木,怒声叱道:“掌嘴!”
江芷冷冷一笑道:“用不着打,这件官司我也懒得再打了,你们看着办吧,只是有一点,请你们快一点了结就好了。”
这时那位马师爷可又把头凑了过去,低声向大人嘀咕了几句,王大人频频点头。
遂向江芷道:“好吧,本府就成全你吧!你可肯画押?”
江芷苦笑道:“我如再不画押,你也下不了台,你们怎么写,我就怎么画吧!”
王大人顿时面现喜色,拍桌道:“画押!”
笔吏双手捧着笔供,一直走到了江芷面前,递过了一支笔,还有打手模的印色盒子。
王大人道:“梁金花,你要想明白一点,长痛不如短痛,这件官司你就认了命吧!”
江芷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我江芷生平从未曾干过一件亏心之事,更不曾杀害过一人……你们却要诬陷我是杀人越货的女寇,足见这个世界,已无天理,更谈不到什么国法……真正的可悲!”
说到这里,信手拿起笔来,却见笔供上各项大罪一一注明,她深深了解到自己一笔画下去,无异自承罪状,自己也就代替梁金花。无论如何,这个死罪是脱不了的了。
她忽然想到了那位执迷不悟的梁金花,她是否知道自己在代她受刑?是否又知道自己将要代她受死?
如果她真能借着自己的死,而重新做人,改过自新,这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又想到自己近月来不幸的身世,连番的波折,真正是生也乏味。只是这样的死,却是未免不值……
堂上的王大人一拍惊堂木道:“快快画押!”
江芷叹息一声,提笔待签。
蓦地大梁上“哗啦”一声瓦响,紧接着“咔嚓”爆响声中,横梁一连折了数根,一片大瓦自空而坠,大堂里扬起了大片灰沙。
就有人大声吆喝道:“不好!有刺客!”
王大人吓得面色如土,一拍惊堂木,道:“快看着差事,带下去,退堂!”
他这里慌不迭地向后就跑,却有一片飞瓦自高临下,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的后背。
“叭喳”一声,瓦片破碎,王大人一交跌倒,两侧堂役忙把他扶起,只见他面色如土,连连向里面挥着手,却由不住“哇”地吐了一口鲜血。就在这时,甫离座位,向后急奔的师爷马云飞,也不例外,一片瓦正好飞砸在他头顶之上。
这一下子看来更重,“叭”的一声脆响,瓦破头也破。
马师爷嘴里“啊哟”一声,顿时昏倒在地。
刺客并不曾现身,只是躲在大堂瓦脊之上,以飞瓦伤人。
混乱中“一条棒杆”赵铁松,率同十数名干捕,早已把江芷带入侧门,侧门内有一条暗道,直通地牢。
江芷被带入地牢之内,一扇铁门重重的被关上。
赵铁松大声关照着道:“小心看着犯人!”
遂又紧急调布了数十名弓箭刀手,把地牢守了个风雨不透。
由地牢通向外门,一共有三道铁栅门,这时一一地下了栅子,弓箭手张弓搭箭,快刀手钢刀出鞘,严防着刺客闯入。
大堂外。
“粉面金刚”胡大海、“铁翅鹰”孙化,以及两名能够高来高去的干捕,四个人先后都蹿上了堂檐子。
第一个上房的是胡大海,他身子方一站定,却就见堂檐角上,停立着一个白衣伟岸少年,一身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起舞。
胡大海怒叱一声道:“大胆刺客,不想活了么?”
手掌一振,一支“三菱镖”直奔白衣人面门上飞来,却为白衣人手掌一翻,接在手中。
胡大海这时虽未能十分看清来人的脸,但却可以断定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似乎不愿意逗留,在胡大海正欲扑过来的一刹那,反手一掷,已把接来的镖打了出去,胡大海也学着他方才接镖的方式,正欲往镖上一操,只觉得手上一阵发热,那支镖由于力道过猛,竟然穿过皮肉,直由他掌中穿出,打中右前胸上。“噗”的一声,深入数寸,胡大海身子一晃,“叭喳”一声坐倒在瓦面上。
是时“铁翅鹰”孙化以及两名干捕,已经双双登上了瓦檐。
白衣人朗声说道:“告诉你们那个狗官,江姑娘绝不是梁金花,你们胆敢草菅人命,我就先要他的命,暂不奉陪,我走了。”
“铁翅鹰”孙化上次对付江芷,已经吃过大亏,养了十几天的伤,到今天方有起色,这次乍见胡大海倒卧血泊,就知道来人不是好相与,哪里还敢冒险犯难?
当时只做出一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大声叫道:“相好的,候着你啦。”
白衣人早已腾身如飞而去。
“铁翅鹰”孙化打量着这人的背影,只见他起落如白鹭戏水,不过是闪了几闪,已没入黑暗之中。
孙化这里惊吓得目瞪口呆,无可奈何,三个人搭着受伤的胡大海飘身落下堂檐,只见大堂内外乱成一团。
“一条棒杆”赵铁松率领着一队神机营的官兵,正由后院赶来。
一见面,赵铁松就道:“这是怎么回事?胡大海怎么了?”
孙化冷笑道:“胡兄弟受伤了,刺客早走了,二十来岁的一个小伙子,功力了不得。”
赵铁松松了口气道:“我还当是姓齐的呢!”
“铁翅鹰”孙化冷冷地道:“这不是姓齐的,看上去本事也差不多。他妈的,大概全天下的好汉都集中到襄阳来了。算了,算了,这个差事可不好当。”
赵铁松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我就不信这个邪!来吧,哪个不怕死就只管来吧!”
刺客早就走了,院子外面才响起当当一片锣声,一打听是总兵衙门调来了一哨人马,是来拿刺客的,赵、孙二人不得不出去应付一番,心里那份不自在可就别提了。
花厅内,知府王大人同马师爷,两个人就像是挨了打一样分坐在两张太师椅上,马师爷头上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布,一颗头肿得就像巴斗似的!
王大人一直在床上睡了三天,今天才第一次下床,胸口疼得厉害,请大夫看过了,说是内伤,最起码要半年才能复原。
马师爷就更不用说了,一连呕吐了三天,平常站着都晃晃悠悠的,要不是王大人教人去接他,他还下不了床,这时一面呻吟着,手里的盖碗,颤抖得吱吱卿卿直响。
王大人咳嗽了凡声,喘着气说:“云飞……这可都是你的主意……我早就跟你说,这般江湖人不是好惹的,你偏不信……看看!我这条命都差一点搭上了!”
说着又一连串地咳了起来,吐出的痰,还带着血丝儿。
马师爷哆嗦着道:“东翁,您老得赶快想个法子,徐总兵那里去个公事,要他派兵保护啊!”
王大人道:“早就办妥了,神机营的人都来啦!云飞,我找你来,是跟你商量,那个梁金花怎么办?你得想个好主意呀!”
马师爷冷冷说道:“一不做,二不休,依卑职的意思……给她扣上一个勾结外贼,当堂行凶的罪名,闷不哼气地给砍了算了!”
“这……使得么?”
“怎么使不得?大人和卑职两条命都快没……没有了,还使不得?上头查也……是真凭实据。”
“对,”王大人点点头道:“就这么办。”皱了一下眉,他又讷讷地道:“只是……
万一那个刺客又来行凶.可又如何是好?”
一提到刺客,马师爷的脸色又变了。
“那又有什么法子?大人只得和徐总兵商量,神机营的人要多留他些时候,另外赵铁松他们得多辛苦一阵子,不可松懈!”
“唉……”王大人沮丧着道:“这可真是一件苦差事,那些个江湖人物,可是说来就来,来无影,去无踪,你要是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还能与你罢休?”
这么一说,连马师爷也不吭气了。
方说到这里,就见一个青衣长随掀帘子进来,上前请了个安,道:“启禀大人、师爷,外面来了一位客人求见!”
王大人瞪着眼,道:“我不是说过了,这几天不舒服,不见客嘛!”
那名长随弓着腰道:“小的说过了,可是这人执意非见不可,这里有他一份名帖。”
说罢双手呈上。
王大人伸手接过来一看,顿时面色大变,转手递给马师爷道:“你看看……”
马师爷接过来一看,顿时一惊道:“啊!”
拜帖上三个大字:“齐天恨!”
“东翁见是不见?”
“这……”王大人转向那名长随道:“赵捕头他们呢?”
青衣长随恭声道:“奉命在花厅外面侍候。”
“神机营的张把总来了没有?”
青衣长随道:“张爷在客馆里休息!刚才孙头儿亲自请他去了。”
王大人点点头道:“他一来,就说我有请。”
“是!”那名长随躬身道:“那姓齐的……”
王大人点点头说道:“有请,不得怠慢。”
青衣长随退身下去,门开处,赵铁松大步进来,见面请安道:“大人金安!”
王大人叹道:“你配合神机营的人在外面小心戒备着,那个姓齐的来啦!”
赵铁松退后一步,道:“神机营的张把总来了。”
“快请。”王大人和马师爷都赶紧站了起来。
盖明朝军制由戚继光平倭之后,已有了彻底的革新,编制方面以十二人为一队,设队长,亦称“旗总”,四个队合成一个哨,设哨长,亦称“百总”,四个哨合成一个司,有“把总”,三司合为一营,有“千总”,五营设军,有“主将”。
一名“把总”也算是小有功名,相当够瞧的了,王大人明白自己今天的立场,对于鄂省总兵官派来的张把总,自是不敢怠慢。
那位张把总中等个子,四十来岁,皮肤黑中带亮,一看就像是个军旅中人。
一进门,他先向王大人行了个抱拳礼,口称“大人”,十分有礼貌,却不十分买马师爷的账。
王大人客气地道:“张兄弟,请坐!请坐!”
张把总告了谢坐下来,寒暄道:“贵府的捕头赵铁松已把大人这边情形说过了,这次卑职奉令协调贵府防拿贼寇,可以权宜行事,卑职特别要了两个‘火枪队’,听候大人差遣!”
王大人笑道:“张兄弟辛苦了,这伙子贼人太也无法无天,本府的意思,张兄弟这两哨火枪,一哨留驻衙门,看守着犯人,另一哨负责我的安全!你看可好?”
张把总点头道:“是……卑职也是这个意思!”说到这里,房门再开,那名青衣长随进来,道:“客人来了。”
王大人和马师爷赶忙站起来,对于那位昔日立功朝廷的傲奇侠士“千里追风侠”齐天恨,他们固然是慕名已久,但还是第一次得见,又加以这次事发,更是心内存有畏惧,不敢托大!
进来的人,由年岁上看过去,顶多三十五六岁,出乎意料的是,来人是一个十足读书人的样子,瘦瘦高高的个子,清癯的面颊上,带有几分病容。
他身上穿着一袭皂色的长衫,长可及地,满头长发,用一根黑色的文士带子扎着,显得很飘逸。
入门之后,向在座三人深深一揖道:“草民齐天恨,参见府台大人与二位老爷!”
知府大人连忙让座道:“齐大侠请坐。”
齐天恨告了谢,遂坐下。
王知府为他介绍了张把总和马师爷。
那位张把总是个地道的老粗,聆听之下大为吃惊地道:“啊呀,原来你就是‘千里追风侠’,我听说过,在台州,听说你帮过我们总兵的大忙……”
江岸遇高人
齐天恨笑道:“你说的是徐参谋?”
“不错!”张把总笑道:“可是现在早已是总兵官了!我们总兵常提到齐大侠,说是没齐大侠,就没有他今天的前程,感激齐大侠得很呢!”
说着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着齐天恨拜了一拜。
齐天恨让开道:“草民不敢当。”
这番情景,使得王大人和马师爷面面相觑,他二人所以拉拢这位把总的意思,无非是想在必要时候,用以对付齐天恨,却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有此一着,想不到统率全省兵力的徐总兵官,亦和这位齐天恨有交情,这个忙可就难帮了。
王知府脸上微窘着,半天才道:“齐大侠功在邦国,可敬可佩,前此据报,如非是齐大侠帮助,这名叫梁金花的女寇,还难以被擒,本府定当奏明上方,传令嘉奖。”
齐天恨长叹一声,道:“今日草民前来,正为此事,向大人商量。”
王知府道:“什么事?齐大侠你只管说吧!”
齐天恨苦笑了一下,道:“现在贵衙牢房内,押的那名少女,经草民连日查证结果,已确知她不是梁金花。”
“啊!”王知府怔了一下道,“这……不会吧?”
“大人,”齐天恨面色歉疚地道:“这只怪草民认错了人,这位姑娘姓江名芷,乃是世居西川的善良人家,这件事实在是一个极大的疏忽。”
一旁的马师爷嘿嘿笑道:“齐大侠,你大概是弄错了吧,犯人梁金花已经自承罪状,画了押了!”
“这……”齐大恨冷冷一笑道:“这件事,江姑娘定非是心甘情愿……其中定有难言之苦。”
王知府冷冷地道:“齐大侠,三天以前有刺客向本府与师爷行凶之事,齐大侠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
“那,齐大侠之见,这行刺之人,又是什么门路呢?”
齐天恨道:“可能与那位江姑娘是一路的,因觉得冤枉,而代伸不平,也是有的。”
“代伸不平?”王知府频频冷笑道:“好个代伸不平,我们这两条命,差一点可就完了。有此一桩,足可证明那女寇必是梁金花而不会错的。”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摇头道:“这是绝不会错的,大人请看,这是此女的一份家世报告,大人如不信,随时可命人打探或传其母兄为证即可。”
说完把事先备好的一份底稿交过去。
王知府接在手里,略略地看了几眼,放在一边,冷冷地道:“齐大侠既这么说,我自然会派人调查的。”
齐天恨一笑道:“草民今日前来是想具上一份保,亲自将此女担保出来……”
话未说完,王知府已一个劲儿地摇着头,表示不可。
他苦笑道:“齐大侠具保,本府倒不是信不过,实在是这梁金花案情太也重大,就以串同同党,当堂向本府行凶一节,已是罪大恶极,本府打算报请省方处理此事,齐大侠所请,歉难接受,请原谅!”
齐天恨冷冷一笑道:“这么说,大人是一口认定了这位姑娘就是梁金花了?”
“不是我认定,是她当堂自己承认画的押。”
“据草民所知,那位江姑娘口口声声自称姓江,大人何以不予采信?”
“这个……”王大人狞笑道:“贼寇之言,岂能采信?齐大侠,不要忘了,这个梁金花,还是你从旁相助才拿到的。”
齐天恨叹息一声道:“草民是一时糊涂,江姑娘实在是无辜的!”
马师爷摇摇头道:“齐大侠,这档子事,梁金花已自己承认,你又何必为她再辩白?
况且齐大侠义为之事,已具折上奏,中途有了变节,岂非连带着齐大侠的名声也不好听么?”
齐天恨长眉一挑,道:“人命关天,岂可儿戏?这件事开始错了,岂能将错就错?”
马师爷平常仗着是知府的心腹人,他又买哪一个人的账?这时被齐天恨顶撞得频频冷笑不已。
那位在旁边听得莫名奇妙的张把总,一时也插不上嘴,见状,搓着双手道:“齐大侠,这件事好好再跟府台大人商量商量。”
齐天恨长叹一声,道:“齐某一时认错了人,深觉愧对那位江姑娘,如果再眼见她屈死法场,天理何在?”
王大人苦笑道:“法令相关,爱莫能助。”
齐天恨冷笑道:“王大人,这么说,你又打算怎么处置她呢?”
王知府怔了一下,讷讷地道:“秉公处理。”
说到这里端茶送客,齐天恨脸色一阵发青,倏地站起来道:“既然如此,草民告辞。”
王知府欠身道:“本府不远送了。”
那位张把总却一直送他到花厅以外,他十分亲热地抓住他两只手道:“齐大侠,以你的身份犯不着……”
齐天恨冷笑一声,道:“请转告府台大人,三天之内,我一定要把那位江姑娘救出来。”
张把总一怔道:“这……这不是跟兄弟过不去么?”
齐天恨冷冷一笑,道:“那就要看总爷你站在哪一边了,告辞!”
抱拳转身而去,张把总追上去叫了两声,齐天恨头也不回而去。
花厅内王知府满脸的怒容,正在生着闷气。
张把总一回来,王知府就道:“你可看见了?这些武林人物,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张把总坐下来,慢吞吞地说道:“齐大侠要卑职转告大人,他三天之内,要把那位江姑娘自牢内劫出去。”
“啊……”王大人顿时一呆,道:“他竟敢这么说,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他有这个胆子没有!”
说到这里,马上向马师爷道:“云飞,你马上准备一份公事,今天就着人提押人犯进省去,我们交了差,也就松了这口气。”
马师他本来力主把犯人就地正法,可是一想到齐天恨的可怕,却是不敢再吭气,当下连声答应着,由一名听差侍候着磨墨,就在花厅内写了一角公文,盖了大印之后,交到了王知府手上。
王知府接过来大声道:“来人呀!”
门外负责侍候差事的赵铁松,应声步入。
王知府道:“马上准备囚车,今天晚上,就把梁金花送解入省,你多带几个人,另外由张把总派一哨火枪队跟着,可得小心着差事。”
赵铁松答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王知府转向张把总道:“张兄弟,你多费神了。”
张把总想一想,也只有这么做才能脱得仔肩,当下答应着也匆匆退下去部署。
于是,一切部署完毕,犯人梁金花就被押解着提出了大牢,解往“武昌”。
出解人犯的事情,虽然说在严密中进行,仍不免惊动了很多人。
一行人在张把总的火枪队押护之下,都显得精神抖擞,有恃无恐!
张把总和赵捕头以及一名哨官各人乘骑着一匹马,余人皆步行,张把总这边出动了二十个人,二人一杆火枪共为十杆。
襄阳府方面出动了十二名干捕,仍然以赵铁松为首,胡大海、孙化都出动了,一行人雄纠纠气昂昂,沿着汉水旁边的平沙驿道迤逦直下。
江芷被安置在一辆特制的囚车里,囚车系硬木与铜铁合制,十分的坚固,由一匹马拖着,在重重包围之下徐徐前进!
人马沿着汉水,足足行走了一个更次,眼前来到了一处叫“小河湾”的驿站。
张把总着人先去通知驿丞准备茶水面食招待,那位驿丞一听这趟差事里面居然有一位“把总”,吓得了不得,赶快忙着招待,大伙儿忙碌了一阵于,稍事休息,遂又继续起程。
这时夜风飕飕,汉水萧萧!
张把总一马当先,赵捕头骑马断后,两侧武弁,荷枪护随,八名干捕,左右各四人紧紧随着囚车,每人一口腰刀,必要时斩杀囚犯,有如“探囊取物”。
静夜无人,平沙道上,只闻得一阵沙沙的足步之声,灯光的倒影,在明静的汉水面上,现出了一条火龙,这种“夜送囚车”的例子还不多见。
张把总一马当先,刚才喝了几杯老酒,这时被江风吹得醉醺醺的,他这里对着江风一口口地吹着酒气,蓦地身后响起了一阵急剧的鸾铃声。
此时此地,这阵鸾铃声,当然是惊人极了。
大家情不自禁地一起转回了头。
一匹漂亮的胭脂马,骑着一个红衣佳人,自后面快马而至。
无论在什么时候,女人总是显眼的,更何况是美女。
此时此刻,这个绝色的红衣少女,已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住了。
就在大家的目光焦点集中在对方少女的一刹那,那个红衣的佳人,却已在风掣电驰中收缰勒马!
胭脂马立起前蹄,唏聿聿地长啸着,人马一直打了好几转儿,才算站住了脚。
赵铁松生恐差事有意外,赶忙带马上前,厉声地喝叱道:“是干什么的?”
马上女子,顶多二十一二岁,爪子脸,柳叶眉,桃腮樱口,尤其在灯光照射之下,真有千百种的娇媚,的确是个不常见的美人儿。
大家伙的眼睛都看直了。
马上女子微微一笑,现出一对梨窝儿,向着赵铁松道:“哟,这是干吗呀……这么些子人?”
赵铁松挥着手道:“去,去,去!押解犯人没见过是不是?”
红衣少女娇笑道:“啊!原来是这么档子事,哎哟!”
眼睛向着囚车瞟过去,道:“还是个女犯人……”
囚车内的江芷,本已是万念俱灰,一直闭着眼睛,这时听得双方对答,心里一动,暗忖着这个女子的口音好熟,这时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
无巧不巧的,那个红衣姑娘也正在看她。
二人目光一对,江芷顿时心里一惊,眼睛倏地睁大了许多——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对方这个女人,正是那日在河堤上所遇的同一女子——而且江芷几乎可以断定地说,她就是梁金花!
江芷怎能不为之一惊?
想一想自己原是被人家误当此女,才会有牢狱之灾,而真正的犯人,却逍遥法外,她好大的胆子,不但不退避三舍,逃之夭夭,竟然胆敢公然在自己和大队押差面前现身。
这一刹那,江芷大为激动!
按常理说,江芷就该一口呼破对方行藏,正好为自己洗刷不白之冤,而在火枪之下,当不愁她能插翅飞遁!
可是江芷为人忠厚,话到唇边,却又临时吞进了肚子里,看着梁金花,她只做了一个会心的苦笑。
却听得那红衣少女在马上娇笑道:“这么些个人抬着枪,押送一个女人,这算什么呀!”
赵铁松大吼一声,道:“无知女流,信口雌黄,还不快滚,想挨打吗!”
说着手中杆棒“叭”一声,正好打在了对方那匹马的马股之上!
胭脂马负痛之下,惊嘶了一声,蓦地狂窜而出。
马上女子“啊哟”一声,手一扬,差一点由马上摔了下来,逗得大伙都齐声笑了起来,那匹胭脂马,泼刺刺如同一阵风似地跑没了影儿。
就在那女子扬手后仰,几乎落马的一刹那,一枚飞针脱手而出,天黑,谁也没看清,谁也没注意!
倒是江芷吃了一惊,因为那枚飞针,正好扎在她眼前方寸之间,“笃”的一声——
是一枚约有六七寸长的银色钢针,看样子像是女子头上的银钗,只是其上却包缠着一个纸卷儿。
江芷心里一动,在谁也没有注意的情况下,把银钗取到了手中。
银钗就由车底丢下去,纸卷儿却到了手中,随着摇荡的车身,她把纸卷儿展开来。
车上现成的插着一盏灯,光亮得很,纸条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十字滩前请稍候佯称小解出囚车。”
江芷心里一动,暗想着莫非那梁金花有救我的意思么?
一念之兴,心里可就怦怦乱跳起来。
“十字滩”必定是前途的一个地名,“请稍候”无疑是要自己在那里逗留一下。
“佯称小解出囚车”,江芷的脸禁不住微微一红——可难为她怎么代自己想了这么一个主意!
她心里盘算着,囚车辚辚,继续前行。
后退的赵铁松这时催马上前,来到了张把总旁边,抱了一下拳道:“总爷,你可留意刚才那个姑娘么?”
张把总一只手摸着下巴,嘿嘿一笑,点头道:“嗯,不赖,怕是个跑码头卖解的吧!”
赵铁松知道他是错会了意,冷冷笑道:“卑职担心她是别有用心,只怕和这个梁金花是一伙子的。”
“啊……”张把总挤着一双眼睛,道:“不会吧,看她那个娇模样也不像是……”
“总爷,我们还是小心点的好!”
“嘿嘿!他们哪个不要命的敢劫车,就叫他先尝尝我的火枪。”
赵铁松道:“总爷你还是关照弟兄们先准备一下,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好!”张把总扭过身子大声道:“孙旗总,叫他们亮枪,小心戒备着。”
孙旗总是实际负责火枪队工作的队长,闻令之下,大声命令道:“亮枪!”
十杆白木抬枪,全数都脱下了枪衣,火星稔子垂搭在枪栓外面,只要一点火,能在极快的时间里把枪膛内的铁砂子打出去,一杆枪,足可控制两丈方圆的一块地方,十杆枪一旦联合,其威力自可想知。
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车之声,叮铃,叮铃!是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声音。
一头黑骡子,套着一辆板车跑过来。
赶车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沿拉得很低,连眉毛都遮住了,是一个魁昂的汉子。
由于这辆车子经过时,并没有中途停止,大家也不以为然,倒是那赶车的汉子,在经过囚车的时候,盯着江芷,看了几眼。
他嘴里叱喝着道:“不用着急,已经不远了。”
江芷闻声一惊,抬目一看,心里更不禁动了一下,虽说那个车把车帽子戴得低,可是她仍然能一眼看出他是谁。
当时又惊又喜,还有一种说不出悲伤委屈——这些错综复杂的情绪,在乍然看见了这个人——任剑青之后,一股脑地翻涌了出来。
任剑青显然是经过一番伪装,打扮成一副庄稼人的模样,是以不曾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像是顺口说了这么两句话,遂又赶着他的破车,一路疾驰如飞而去。
前行了约莫有里许光景,但只见前面江水一片辽阔。却现出了“十”字形的一片陆滩。
张把总勒住马儿,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身后的人应道:“十字滩!”
却见道旁生满了高过一人的芦草,芦花翻白,夜风下翻成了一片白浪。
江芷想到了梁金花的嘱咐,不得不厚着脸皮向身边人招呼道:“停一下。”
赵铁松作了一个停车的手势,赶忙移过马来,道:“梁姑娘,你有什么事?”
江芷眼睛一扫两侧诸人,讷讷道:“我要下来一趟!”
“下来?”赵铁松怔了一下道:“干什么?”
江芷绷了一下嘴,像是赌气地道,“你说我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
赵铁松先是一怔,可是随后他立刻明白了。
“啊,”他凑近了道:“姑娘是想……方便一下是吧?”
江芷眼睛瞪着他,似乎有点责怪他把话说得太露骨的样子。
赵铁松哈哈一笑,比着手势,要大家都停下来。
张把总还在发愣,连声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赵铁松过去,小声道:“犯人要求下车方便!”
张把总连连点头,说道:“这是应该的,人家一个姑娘家……可别太叫人家难堪了。”
赵铁松答应着,亲自下马用钥匙开了囚车,一只手带着江芷的锁链子,低着声音道:
“快着点儿,姑娘!”
他另一只手指着一片芦草地,道:“就在这里吧!”
江芷低着头往前走,赵铁松在后面跟着,江芷回头瞪着他,嗔道:“你远着一点儿不行吗?”
赵铁松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江芷就分拂着面前的长草走进了芦丛。
赵铁松在后面道:“大伙儿都等你一个人,快着点儿,梁姑娘,可别打什么歪主意,枪子儿可没眼睛!”
说了这句话,他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招招手,两个兵扛着火枪走过来。
把枪对着芦苇,他就放心了许多!
江芷心里忐忑地分开芦枝,一直往里面走着,蓦地足下一紧,被一只手抓住了脚。
她吓了一跳,还来不及说话,那人用极低微的声音道:“快趴下来!”
这时也没有什么好再顾虑的了。
她赶快蹲下身于来,足上的链子,脖了上的枷子,使得她行动极感不便。
然后她可看见了,芦丛里伏着一个人,正是那个红衣女子。
江芷刚要说话,红衣少女以手指按唇,轻轻地“嘘”了一声道:“趴下!”
她像条蛇似的,一只手拉着江芷,两个人在地上向前面钻着。
锁链子“哗啦,哗啦”直响。
红衣女子停下来,皱了一下眉,轻声道:“先得想法弄开它。”
说着由腰上抽出了一口光华异射的短刃,然后用力地插入枷锁的锁孔之内,只听得“喳”的一声,就把锁给切开了。
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把头上的枷锁给摘了下来。
江芷冷冷一笑,道:“你就是梁金花吧!”
红衣女子瞟着她道:“算你聪明!”
江芷苦笑着,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走得了?”梁金花小声道:“暂时先别动。”
外面明火执杖的大伙子人,一个个直眉竖眼地还在傻等着。
赵铁松大声道:“是怎么回事,完事了没有?”
梁金花信手抖着江芷卸下的锁链子,像是急着穿衣服的样子,她却拉着江芷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听见了锁链声,赵铁松总算放下了一颗心。
他龇着牙一笑,对身侧的两个枪兵道:“女人的事,真麻烦,干什么都是慢三步。”
说时,就听见芦丛响起了一种鹤鹤般的叫声。
赵铁松一笑又道:“梁姑娘,你别在掏鹌鹑吧。”
话才说完,左面芦丛里,也传出了同样的一阵子叫声,右面也传来叫声。
四面八方,鹌鹑都叫了起来。
赵铁松可就觉得有点怪了,他身子刚一站起来,迎面一股子尖风由芦丛里射了出来。
银光一闪,一口银光四射的飞刀。
赵铁公大吼一声道:“不好!”
他赶忙地向外一拧身子,可是由于相距太近,射开了正面可躲不开侧面,这一刀正正地刺射在他右肩窝里。
可真不轻,飞刀几乎没柄,可见暗中人手劲之足。
他大声叫道:“不好了,有人劫差事!”
一旁的张把总这时才看出了不对,大喝一声道:“开枪!”
火光一闪,“轰”的一声大响。
第一枪自然是射向芦苇丛内,劈劈啪啪,芦苇倒下了一大片,如果里面有人,当然是躲不过,只可惜别说是人了,连兔子也没一只!
这么一来,大家伙才大吃一惊!
“铁翅鹰”孙化、“粉面金刚”胡大海,以及三四名干捕,各操兵刃,就要往里面闯,却为张把总给喝止。
张把总大声道:“把枪排起来!”
十杆枪一字地排开来,火绳子都亮了出来。
张把总大声吆喝道:“梁金花,你快给我出来,当真想死吗?”
话声方顿,只听得身后众人一阵喧哗声,遂见左右芦苇丛里,一连跃出七八个持着兵刃的匪徒,双方一经交接,遂打杀在一团。
张把总由马上跳下来,拔出了身上的刀,连连跺着脚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十杆枪比了半天,却怕伤着了自己人,没有一个敢发射的!
张把总认定了梁金花是在面前这片苇丛里,大声用刀指挥着喝道:“给我乱枪轰!”
“轰!轰!”
一连两声大响,空气里一股子浓重硫磺的气息,芦苇倒了一大片。
“再轰!”
“轰!轰!”又是两声大响,这一次有效,就只见芦丛里突地蹿起了一条人影,这个人显然还带着另一个人,就在枪声方止的一刹那腾身而起,向着另一个方面坠落下去!
“轰!轰!轰!”
张把总大声叫嚷着道:“再打!”一连又是三枪,硫磺气息弥漫了整个的空间。
“铁翅鹰”孙化、“粉面金刚”胡大海在枪声一落的当儿,双双腾身而起,扑向苇丛之中。
迎面可就看见了一个红衣姑娘正挟持着犯人向里面跑,虽然外面灯光很亮,可也看不十分清楚。
胡大海大嚷道:“姓梁的你往哪里跑!”
身子一扑过去,掌中刀照着江芷身上就剁!江芷因这时手上枷锁已开,虽然说足上那对链子还没有开,可是却也有招架之力!
她手里还提着那副开启的枷锁,猛地向上一挡,“喳”一声,架住了对方落下来的刀。
可是一旁的“铁翅鹰”孙化却抽冷子打出了一支袖箭,正中在江芷小腿上,后者腿下一弯,胡大海的刀横面砍来,其势险到了极点。
危机一瞬间,一旁的红衣少女用力地一掌击在了江芷背上,江芷被击得向前直栽了出去,却为此侥幸地逃开了胡大海的一刀!
“铁翅鹰”孙化大嚷一声道:“这里来!”
他手里的一对匕首,猛然向对方红衣少女前胸上扎来,红衣少女冷叱道:“你也配!”
只见她玉手一伸,正好是在孙化双臂之间,不知怎么的一攀,已抓住了孙化的一只胳膊。
“去!”她嘴里一声娇叱,随着她向外翻出的手,孙化叫了一声,足足地扔出了丈许以外,扑通摔了下来。
“粉面金刚”胡大海蓦见此情,大吃一惊,已知道对方这个红衣少女,较诸梁金花(江芷)还要厉害,哪里还敢力战?
他慌不迭地向后拧身纵出。
胡大海身子方一撤出的当儿,就只见四面八方,匹练般地射出了四五道孔明灯光。
灯光的焦点,显然集中在红衣少女身上。
像是张把总的口音,大声嚷道:“不许动,动一下要你们的命!”
红衣少女——梁金花倏地一愣,当真是不再动了。
环绕在她身侧四周,足足有五杆枪,枪口都正正地对着她和江芷,这种情形之下,要是移动一下,那才是不智之举!
梁金花是再聪明不过的人,当然不会吃这个眼前亏!
她脸上带出一丝轻松的笑容,若无其事地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有话好说呀!”
这时地上的江芷也已把中在腿上的袖箭拔出来,忍着痛站起身子。
她叹息了一声,向着梁金花道:“姐姐,我把你害了,这又是何苦呢!”
“别说这些泄气话!”梁金花冷笑着,说道:“我害你还是你害我,可还不知道呢!”
她的一双眼睛,向着周侧各人瞟了一眼,冷冷一笑,说道:“你们这里头谁当家?”
张把总哈哈一笑道:“大胆女寇,死在目前,尚敢口发狂言?你家张爷爷在此,还不束手受绑么?”
梁金花哼了一声,道:“这么说是你当家了?”
方说到这里,但听得枪声轰轰作响,一旁出现的数名盗贼,大半横尸就地,有两个人叫嚷着负伤扑跌于汉水之内,水花四溅。
张把总看到己方全胜,好不高兴,大声关照着道:“你二人,还不俯首听绑么?”
梁金花咬了一下牙,却用传音入密的口音,传声江芷耳侧道:“我可不想死,在滩头苇草里,我藏有一条船,我们只有赌生死了,我先攻,你跟着我!”
江芷因不擅这一门功夫,只得点头示意!
张把总大声道:“怎么样?我可是说一不二,我数到十,你们两个要是再不过来受绑,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话声一顿,高声道:“一——”
“二”字刚要出口的当儿,却听得身后一阵车轮之声,大家由不住同时回头后顾,可就见先前过去的那辆破板车又折了回来。
赶车的那个高大汉子,头上兀自戴着那个破毡帽。
他活像是个庄稼汉子,站起在车辕上,大声道:“哟!个老子,这是……”
张把总怒喝一声道:“给我撵开!”
立刻过去一名捕役,扬鞭就打。
赶车的汉子,好不识抬举,对方鞭子抽过来,非但不躲,反倒一手抓住了鞭梢,大声嚷叫道:“你凭什么打人?咦!你……”
鞭梢一夺一带,那名捕役身子就像空中飞人似地腾空直起,砰的一声,掼摔在地,顿时就给摔昏了过去。
张把总怒喝一声道:“给我拿下!”
他顾此失彼,叱斥赶车的这边,可就错过了在场的二女,也就在此一刹那间,场内的梁金花已尖叱了一声,陡地腾身而起,她双掌齐出,施展的是当今武林中极为罕见的“乾元劈空掌”!
掌力一击,只听见当面持枪待发的一名兵卒,痛呼了一声,当场丢枪,喷血而亡!
梁金花身子毫不迟疑,倏起倏落,如同一只大鹤般地扑向滩头。
时值深夜,芦草又长,一经入丛,极易掩身,可是相形之下,江芷的行动可就较她慢多了。
江芷紧紧随着梁金花的身子纵出去,可是她双足上加着一副极重的锁链,行动自然大大地受了拘束,何况她小腿上还有箭伤。
她虽然施出全力,才不过纵出两丈有余,身子一落下来,可就禁不住一交跌倒在地。
“铁翅鹰”孙化腾身而前,手中举刀待下之际,但听得鞭梢儿在空中“叭”的一声大响。
这一鞭子,不偏不倚,正好抽在了他脸上,顿时皮开肉裂,人也惨叫着摔了出去。
这番情形,在眼前发作时快极了。
等到众人惊慌震怒方自一掠过脑的当儿,更使他们惊惶失措的事情发生了——那辆破马车上的庄稼汉子,就像是一股青烟般的,已拔身而起,翩然而落,速度之快,真是令人不及交睫。
就在每个人的瞳子还不能十分接受所见的当儿,马车上的那个庄稼汉子,已如同老鹰捉小鸡般的,翩翩长空而起,落在了他的那辆破马车之上。
他把江芷向车上一扔,大声道:“趴下!”
双手一带牲口缰,那辆破板车,可就其快如飞地疾驰了下去。
张把总瞠目结舌道:“这……他妈的,开枪!”
“轰轰……”
一连串的枪声,火光连闪,这时江芷早已伏下了身子,车子虽破,可是四面的木板却是够厚的,铁砂子打上去,都深深地陷入到木板之内。
由于后座的车厢很高,把前座的赶车的也给挡住了。
这番情形看得众人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两骑快马疾追上来,马上是襄阳府的两名干捕,一人名苏定,人称“快刀手”,一名颜春,人称“流星锤”,两个人不甘失了差事,各自抢乘一匹快马,疾追下来。
“快刀手”苏定,人坐马鞍上,大吼一声,向车上纵扑过去。
前座的汉子霍地回头,只见他掌势向外一推,青光一现,苏定怪叫一声,就空打了个筋斗,摔落在地,顿时死于非命!
是时那名施流星锤的颜春,也已快马到了卒后,右手流星锤脱手飞出,只听见“砰”
的一声大响,一块木板被他出手重锤给砸了下来。
他的第二锤就势出手,却向着车内的江芷身上猛打了过去。
江芷一伸手抄住了锤链,两个人可就较上了劲儿了。
终于颜春的力道要差上一些,在江芷的力扯之下,颜春坠马而下,在地上拖了好几丈远近,终于面目全非地伏地不动。
身后尽管传来了凌厉的呼喊声,火枪轰轰地响个不住,可已经无济于事了。
江芷终于脱出了难关。马车疾驰了甚长的一段路途之后,拐了一个弯儿,才渐渐地慢了下来,江芷才算松了一口气。
她紧紧地抓住车座后面的一块木板,大声道:“是任二哥么?”
马车突然在堤边的一棵柳树下停了下来——赶车的这时才回过身子来,二人四目相对,证实了江芷猜测!
她凄凉地叫了声:“二哥!”
一时情不自禁地伏身在车座上痛哭了起来。
伪装车把式的人,正是任剑青,他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面色戚戚道:“这两个月,难为你了。”
说着掠身到了后面车厢里,抽出了一口寒光四射的宝剑,朝着江芷足踝间的锁链子一阵狠砍,锁链子在他锋利的剑锋之下,寸寸折断,散落地上。
亮着了千里火,任剑青点着了一截火把,他把火把插在车柱上。
二人的一切,更是清晰可见!
任剑青吃惊地看着她的一条小腿道:“你受伤了?”
江芷点点头,任剑青赶忙把一只裤管子撕开,见鲜血已流满了腿。
任剑青匆匆取出了刀伤药为她上好,然后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为她包扎了一下。
江芷静静地注视着他,苦笑着道:“幸亏你来救了我,要不然,我只怕已经死了。”
任剑青忿忿地道:“小师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到了临危只顾自己,却就不管你了!”
江芷道:“我倒没想到她还来救我,我已经十分感激她了!”
任剑青叹了一声,道:“我这次下山,主要也是在找她,好容易见着了她,却又糊里湖涂地让她跑了。”
江芷道:“你们难道不是事先约好了的?”
任剑青摇摇头,道:“我一路探听她下落,得悉她来到了襄阳,后来听说她在襄阳落网,吓了一跳,再探听的结果,才知道是你……”
叹息了一声,他又道:“你又何苦代她受过,这么做太不值得了。”
江芷道:“我也是无可奈何……”
任剑青道:“那一夜我见那个狗官夜审时对你用刑,我恨不得杀了他……却又怕为此更加重了你的罪,是以才飞瓦略予惩罚!”
江芷恍然道:“原来是你……”
二人目光相视着,江芷却把脸偏向一边,淡淡地道:“我如今是万念俱灰,生死已不足惜……”
任剑青道:“姑娘何作此语?”
江芷苦笑了一下,颇有一时不知如何说起的感觉。
她讷讷地道:“我与铁少庭之间的事,已成为过去了,他姓铁我姓江,毫无相关。”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显得很严肃。
任剑青一惊道:“怎么,铁少庭还误会你?这个人度量也太狭小了……”
江芷苦笑了一下,对于这个问题,不再想谈下去。
这时夜风习习,那支火把吹得火星四射。
江芷仰头看向任剑青,道:“二哥这次下山,要停留很久么?你的伤全好了?”
任剑青叹息了一声,说道:“自从你走以后,我遵照你所嘱咐的方法,果然不出十天,身子已经完全复元,因为与哑师兄所练习的功力,只差几日火候,是以勉强在山上又留了半个月,才算没有功亏一篑!”
顿了一下,他又道:“我下山主要的目的,一来是不放心你,再者,我师妹梁金花在江湖上实在闹得太不像话了,我不能不管她一下……”
江芷黯然一笑道:“由于这件事,我觉得梁金花并不是一个坏人,只是她所做所为,太任性了一些……”
任剑青接下去道:“我下山以后,首先到了华阳,去访见铁少庭。”
“啊,你去找他干什么?”[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只是不放心你的处境,想将这件事好好地跟铁少庭解说一下,就算是我专程向他道歉吧!”
江芷道:“你见着他了?”
任剑青冷冷地摇摇头:“据说,他己远去雪山,下落不明。”
“你这又是何苦?”江芷道:“就算你见到了他,以他个性定然马上与你动手为仇。”
任剑青道:“我倒是不在乎这个,只是不放心姑娘你!我想他这次远走雪山,很可能是练习一种秘功,再不就是约人找我复仇……”
他冷笑了一声,道:“无论是哪一样,我都会等着他的。”
江芷呆了一下,想到了铁少庭的好强与固执,很可能就如他所猜测,万一要是真的,往后岂非又是一桩令人担心的事情。
俗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不论二人谁胜谁负,都不是自己所期望的。
“只是我又如何能化解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深深地发起愁来。
任剑青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他冷冷一笑,道:“眼前最令我头痛的问题是师妹梁金花……”
才说到这里,却听得堤边长草间,传出了一声女子的冷笑之声,道:“二师哥你言重了!”
二人顿时一惊,循声望去。
却见苇草里人影闪烁,一人用着轻功中极难达到的“御风术”,只见她双臂平张,只以足尖在荒草上踏点了几下,大鸟似的,已来到了眼前。
来人正是那个红衣女子梁金花。
这时看来,她相当的狼狈,一身红衣似乎全都湿了,就连满头长发也是水淋淋的。
她那一双光亮的眸子,含蓄着深刻的意识,注视向二人道:“对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但是我忍不住人家在背后说我什么。”
任剑青霍地站起道:“小师妹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用不着找我,”梁金花道:“我是不会跟你回到山上去的。”
任剑青呆了一下,冷冷地道:“你还想回去么?嘿嘿,师门早已不容你这个弟子!”
梁金花退后一步,生气地道:“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再找我?”
“我……”任剑青叹息了一声,道:“我只是不忍心看你堕落下去。”
说完身子一闪,已到了梁金花面前。
梁金花后退一步,陡地抽出了长剑,映照着她白中泛青的脸!
任剑青见状一呆,冷笑道:“哑师兄所说的一切,果然是真的,你果然已不堪救药了!”
梁金花忽然热泪泉涌,说道:“我的事你又何必多管?我坏我的……纵然天打雷劈,也是我的事,你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你眼睛里,什么时候有过我?你……”
说着忍不住低下了头,身子连同着垂了下来的剑,颤抖成一团,竟自低声地泣了起来。
任剑青冷冷一笑,说道:“你还会哭么?”
“我怎么不会。”梁金花哭着道:“我的事你别管,我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任剑青快步追上道:“站住!”
梁金花倏地回过头来,只见她柳眉倒竖道:“二师哥,以前在师门我们相处得还不错,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情不自禁地向着一旁的江芷看了一眼,江芷也正在看她,二女目光相对,江芷却情不自禁地垂下头来。
梁金花泪流满腮,表情激动地接着道:“以后你是你,我是我,错开今夜不谈,你要是再管我的事,休怪我剑下无情。”
任剑青冷冷一笑道:“你当真是执迷不悟,你辜负了师父当年一片深恩。”
“深恩?”梁金花道:“什么恩不恩的,他若是真对我好,《一心集》里面的武功为什么不传授我?”
任剑青摇头叹息一声,和颜悦色地道:“师妹……你太任性了!我对你太失望了!”
梁金花冷冷地道:“当然失望了……你现在不是有了意中人了吗?”
说时又向着车上的江芷瞟了一眼!
任剑青一怔,气道:“你胡说!”
“我一点也不胡说。哼……当我没有看见?”
江芷猛地抬起了头,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到口的话却又吞回了肚子里。
任剑青想不到梁金花竟然会在江芷面前说出这些话,一时大惊,想制止已是无法,只是这类话想向江芷解释,却也无从说起,一时为之气急不已。
过了一会儿,他才讷讷地道:“你太……放任了!”
偏偏梁金花见对方二人都不说话,误以为自己没有猜错,这时见状冷笑一声,顿脚而去。
任剑青好容易见到了她,自不容她见面就走,当时点足腾身,怒声道:“你站住!”
梁金花理也不理地往前直跑,一追一跑,刹那间已远达十数丈外。
眼前来到了江边,任剑青双足顿处,其快如电地扑到了梁金花身后,梁金花倏地回身,唰地一剑劈下来,由于距离太近,再者任剑青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向自己下毒手,一个疏忽之下,差一点为梁金花的剑锋劈中。
总算任剑青功力已得师门真传,内外功均已臻炉火纯青地步。
就在梁金花剑势落下的一瞬间,任剑青用内功中“大开骨”的怪异功力,把整个上半个身子向后硬硬地挪出了半尺。
梁金花的剑锋在危急一瞬间,似乎微微也向后面收了一点。
就这样,任剑青一袭粗衣,由上而下,也被划开了一道长有尺许的大口子,中衣亦透,仅仅擦着他的皮肉滑了过去。
任剑青一身奇技,却也禁不住吓出了一身冷汗。
同时由梁金花这一手剑招上看来,对方的剑上造诣,比之昔日,已经是有了出乎意料的进展,正是师门《一元剑谱》中杰出的剑招。
他惊心之下,用一双凌厉的眸子注视着梁金花。
梁金花“呛”一声收回了剑,冷冷地道:“二师兄,人各有志,你何苦相逼?”
任剑青像是被她这一剑,划破了所有的幻想,他冷笑了一声,道:“好吧,你居然说出了这种话,我也就不再多说了,只是站在昔日一个同门师兄的立场,我要奉劝你最后一句话,不要再为恶了!”
梁金花迟滞了一下,木然道:“我又作什么恶了?”
任剑青道:“没有最好,不过我风闻了一些关于你的消息。”
“什么消息?”梁金花不屑地问。
“是有关都指挥使衙门,提解到洞庭的一笔饷银的事情……”
任剑青的话方说到这里,梁金花倏地神色大变,她后退一步,紧张道:“这笔饷银,怎么样?”
任剑青笑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梁金花神色一变,可是立刻又现出一片泰然,她淡然地道:“既然你已经知道,那就更好了。不错,是有这么件事,二师哥,你打算怎么办吧!”
任剑青道:“既然你还称呼我为二师兄,我就告诉你,我绝对不容许你胡作非为。”
梁金花听后脸上现出了一片笑容,只是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泛出了可怕凌厉的愤慨。
“只怕你也无能为力。”
她说出了这几个字,倏地转身纵起,任剑青喝阻不及,但见水面上“扑”地裂开了一道波纹,梁金花已没入水中不见。
任剑青知道小师妹水性颇好,自是欲追无门,只得望水兴叹一声。
却听得“哗啦”水响之声,梁金花已自数丈外水面上现出,吸了一口气,又自潜水不见。
任剑青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循着来路赶回到车边,出乎意料的,竟然发觉到江芷也人去无踪。
板车上留下她足跟上碎断的锁链子,自己那口切金断玉的宝剑,明亮闪闪地插立在木板之上。
任剑青想起来刚才师妹梁金花所说的话,这些话无疑刺伤了江芷纯洁的内心,使她不得不走,他内心禁不住对江芷生出一片关怀,相形之下,也就更有一种落寞之感。
江芷在一棵大树边倚身坐下来,全身俱为汗水所湿,足跟上的伤,虽然经过包扎,依然隐隐作痛,她实在走不动了,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天色黝黑,月亮为大片的阴云遮住,算计着时间,大概是“寅”时前后,距离天亮,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她必须在天亮以前,逃离开襄阳所辖地面。
由于刚才的一番越逃劫杀,使得她不敢在大道上行走,只好沿着河岸边的苇丛小径向前面摸索着,只要驿道上有一点风惊草动,她就得停下躲藏起来。这样的走法当然要慢了许多。
往事,近情,均有不堪回首之概。
怅望着平静的一片江水,江芷内心真有说不出的悲愤怨恨,想到近来遭遇如斯,真恨不能一头栽到水里死了的好。可是她到底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尽管潦倒遭遇如此,她还是要倔强地活下去。
她离家以后,身上带的钱不少,可是都放在了马鞍子内,那匹马如今的下落如何,对她还是个谜。
想到了马,又想到此番入狱,可就不能不联想到那个叫齐天恨的长发人。自己可以说完全坏在这个人手里,这么一想,心里就滋生出无比的怒火。
可是转念再想回来,“千里追风侠”齐天恨是一个久负侠名,令人生敬的前辈异人,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梁金花,所谓,‘不知者不怪”,自己又何必再对他耿耿于怀。这样一想,心里的一口气,又平和了一些。
只是目前这个情形,在身无分文的状况之下,自己怎么办?
莫非真要去做贼行窃,或者是去抢劫人家?俗谓好汉无钱寸步难行,江芷眼前可就面临着这项难关了。
夜风嗖嗖,水面上泛出了一层鱼鳞般的细纹,几条银色的小鱼,悠闲地掠着浪儿。
蓦地传来一声清晰的马嘶之声。
江芷心里一惊,只当是那班官人来了,赶快站起来,欲待掩身树后的当儿,却发现一艘渔舟,正自河岸边的苇草丛里穿行出来。
那渔船上黑乎乎的并没有点灯,船头上站立着一匹马——马儿仰首长嘶,看样子这艘船,像是正预备掉过头来,向江对岸驶去。
江芷心里一动,认为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当时赶忙出声呼止道:“喂!赶船的请停一下。”
渔船果然听声而止。
立在船尾上,那个戴着竹笠,看不清脸,仿佛是瘦高瘦高的船老大,一声不响地把船驶了过来。
江芷不好意思地道:“麻烦你一下,我可以搭个便船吗?”
船老大鼻子里“嗯”了一声,道:“上来吧!”
江芷心里一喜,就纵身向船上落去,她足跟处受有箭伤,自然不如平常利落,身子落下来踉跄了一下,差一点坐倒。
船老大在后面徐徐地道:“姑娘你的腿怎么了?”
江芷一惊,连头也不敢回,含糊地道:“刚才扭了一下,没什么要紧。”
小船已掉过头来,向着对岸驶去。
江芷说道:“请问,这条船是要去哪里?”
“姑娘要上哪里?”
“我……随便!”说了这句话,江芷忙又改口道:“我只是想离开襄阳,随便去哪里都好。”
“好,那么就去宜城吧。”
江芷点头道了声好,心里可就在盘算着,怎么向对方开口暂欠这笔渡金的事情。
船老大一面运用着篙,嘴里可也不闲着,道:“女客你是由哪里来?这么晚了,怎么还出门?”
对方的口音很低沉,听不出他是哪里人,倒是怪耳熟的,江芷却不敢回头去认。
她随便应声道:“是川西来的。”
“川西?”那汉子道:“你没有骑马么?”
江芷心里责怪这人话太多,却不好意思不答理,只是冷冷地道:“我的马走失了!”
船老大呵呵一笑道:“这倒巧,我这里正好有一匹马闲着,如果姑娘合意,这马就让给你吧!”
江芷心里一喜,可是马上却摇摇头,她苦笑一声,道:“谢谢你,只是我没有钱买。”
船老大低笑了几声,就没有再接话。
可是他换了个话题,又道:“刚才驿道上大群人马都在嚷着,说跑了一个女犯人……”
江芷陡地一惊。
船老大微微一笑,又接下去道:“这么多人,扛枪的扛枪,抡刀的抡刀,居然连一个女人也看不住,真令人好笑!”
江芷嘴里不再出声,可是暗地里已对这个人存下了戒心。
船老大自言自语地道:“姑娘,你知道这个逃走的女犯人是谁吗?”
“是谁?”
江芷的声音很冷,显示出她内心十分镇定。
船老大道:“梁金花,你听说过没有?”
江芷冷笑一声,没有答他的话,她站起身子来,向船头走过去,看见对岸已经很近了。”
站在船头上,风特别大,她正想交待一句话,腾身掠岸,却听得身后的汉子道:
“对岸是宜城县城,我看是不太好,天这么晚了,如果大姑娘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不如随着我这条船直流下去,天亮以后可就能到‘马家院’,到了马家院可就安全了。”
江芷本欲纵起身子,在听了他这番话后,遂又停住,她冷冷一笑,道:“这么说船老大,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说到这里,她缓缓地回过身来。
黑暗里,发现到船老大头上的竹笠,戴得很低,低得已经掩过了眉毛。
她注视了甚久,也认不出这个人是谁。
船老大叹息一声,道:“我确实已经认出了姑娘是谁,你绝不是梁金花……”
江芷一惊,道:“那么我是谁?”
“玉流星——江芷!”
江芷陡地身子一闪,已来在了对方身前,可是那船老大却施出比她身子更快的身法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江芷一声叱道:“哪里走!”
她手掌在船边用力地一按,身子像是一片云般地拔空而起。如同飞鹰搏兔般地,猝然向着那船老大身前落下去!这么快的身法,仍然是扑了个空!
她的身子落下来,不是吗?对方船家的身子却是拔起来,一上一下交叉而过。
江芷落下来的刹那,抬头再看,那汉子早已站立在桅杆顶尖之上,他只用一只脚的脚尖,轻轻点在桅杆顶端,全身就像钉在了桅杆之上一般,一任船身在浪波间如何的起伏不已,他身子却是丝毫也不曾移动。
名师传绝艺
江芷大吃一惊,就以眼前轻功而论,这个人实在高出自己太多了。
她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惊诧、愧恨,想不到连日以来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有意想不到的杰出武技,就拿眼前这个船老大来说,这一身武功,就简直高得出奇。
她几乎为之沮丧了,呆了一下,冷冷地道:“你是谁?怎么认得我?”
那人鼻中哼了一声,只见其露在帽沿下的一双眸子,闪烁着灼灼奇光。
“天底下只有两种人我忘不了!”他字字有力地道:“一种是我欠的,一种是欠我的!”
江芷道:“我欠了你什么?”
那人苦笑了一下,道:“你当然不欠我什么,只是我欠你的却太多了!”
说到这里抬起的一只手,缓缓地摘下了头上帽子,一丛长发,雨也似地披散了下来。
江芷陡地大吃一惊,道:“啊!你是齐……”
“不错,齐天恨。”来人深深一揖,道:“在樊城由于认人不真,错把姑娘当成了梁金花。”
又道:“真正是罪不可恕,姑娘请海涵才好!”
江芷陡地蛾眉一挑,可是面对着这位自己孩提时就曾慕名的一代奇侠。武林前辈,她又能说些什么?
一急一气,她偏过身子来,赌气不得看他,女孩子受不得什么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睛里打着转儿。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长叹一声,道:“老夫数十年行走江湖,不曾做过一件愧心之事,有之,则只此一桩,江姑娘如执意不饶,我也只有一死赎罪了。”
江芷只觉得脸上的泪一个劲儿地淌个不休,数月来的委屈,一股脑地发泄出来,禁不住唏嘘出声,痛泣起来。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长叹一声,道,“罢!齐某既不蒙姑娘见谅,也就一死谢罪的好。”
说到这里,陡地翻掌,朝着自己顶门上一掌打去。
江芷本当他不过是一句空话,却未曾料到竟然当起真来,一时情急,陡地回身,横臂一架,正好架住了齐天恨的一只胳膊。
她悲声道:“你老人家这是干什么……我可担当不起这个罪名!”
追风侠怔了一下,喟然道:“这么说你是饶恕我了?”
江芷用手背在脸上揉了一下,泪眼迷离地道:“前辈义薄云天,万民共仰,又有什么好怪罪的,我只是感伤我自己的命苦罢了。”
追风侠黯然点头道:“既蒙见谅,姑娘请坐下,我有话说。”
言罢身子纵向船尾,转了一下舵,船头拐向江心,顺江而下,定好了舵,他才走过来,指了一下船板,说道:“姑娘坐下说话!”
江芷在一张木凳上坐下来,齐天恨在她对面坐好。
“如不蒙姑娘见谅,齐某必将遗恨终生!”追风侠讷讷道:“这件事害了你也几乎害了我。”
江芷直直地看着他,不明白其言中之意。
追风侠道:“齐某误认姑娘是梁金花,不意却险些丧生在真的梁金花剑下……也幸亏她这一剑,否则我势必还蒙在鼓里。姑娘你也许还不知道,我与梁金花之师鹤道人,谊属知交,爱之深,责之切,自不能坐视敌人门下,如此胡作非为!”顿了一下,他愤愤地道:“所以……我虽犯了一次大错,误会捉了你,可是我绝不容许那个丫头,逍遥法外,如此胡作非为!”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又叹息了一声,道:“只是此女过于狡猾,水性又好,适才不慎,竟然又被她脱逃了!”
江芷一怔道:“前辈见到了她?”
追风侠点点头,道:“姑娘起解之时,我曾暗中远随,后因发现梁金花与我那师侄任剑青先后现身,是以未曾出面,我本可在梁金花刚一现身的当儿,擒她到手,只怕又误了姑娘的事……后来,姑娘为任贤侄出面救走,我才算松下一口气,我因事先发现到梁金花匿在苇草间的一条船上,于是就藏身船上。
他用手在船板上拍了一下,道:“就是这条船……谁知那丫头一登上船,即为她看出了破绽,不等我现身而出,遂又投身入水,被她从容逃脱,我在江面上左右寻找,没有找到她,倒是遇见了你,也算不虚此行!”顿了一下,他目视向江芷道:“姑娘此行有什么打算?预备上哪里去?”
江芷苦笑着摇摇头,道:“我如今是心灰意冷,万念俱灰……我实在也不知道上哪里去……天下这么大,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追风侠”齐天恨道:“姑娘你岂能这么消沉下去?”
“我实在很倦了……”江芷看着他,淡然一笑道:“齐前辈,烦你的船靠边停一下吧,我想下去了。”
追风侠低下头思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道:“姑娘,你眼前很危险,这件事情以后,到处都将是你的绘影图形,太危险了,何况你腿上还有伤。”
江芷凄凉地说道:“那么我又去哪里呢?”
齐天恨道:“这样吧,我暂时住的宜城乡下‘水竹塘’,有草舍数间,你就同我先回去休养一个时期,为了一赎我内心的不安,我有几手剑法武功传授给你,你意如何?”
江芷想不到在落泊的此刻,竟然会承蒙这位武林异人的垂青,一时惊喜得呆住了。
齐天恨叹息一声,道:“怎么,姑娘你不愿意?”
江芷立时冉冉下拜道:“谢谢前辈古道热肠,请受难女一拜!”
齐天恨抓住她一臂,道:“不可!”
江芷道:“为什么?”
齐天恨喟然长叹一声,目光现出了一片凄凉之态,他带有几分伤感地道:“孩子,你可知我多年来一直在物色一名可造就的弟子么?”
“前辈的意思……”
“如果姑娘不弃……”齐天恨讷讷道:“我愿以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江芷颤声道:“真……的?”
“傻孩子!”齐天恨感慨着道:“我岂能骗你!愿意么?”
“我愿意!”江芷恍然置身在梦中。
齐天恨松开了手,含笑道:“那么这个头是磕得了!”
江芷喜极而泣地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大礼参拜!”她实实在在地拜了三拜。
齐天恨频频点头道:“好了,从今以后,你我师徒相称,为师要在短暂的时间里,造就出你一身杰出的武功。夜深了,你先歇息一下,待我把船拢岸,上岸去吧。”小船在他力持之下,终于靠向岸边,下了锚,江芷先上岸,不久,齐天恨拉着他那匹失而复得的千里名驹“鹅毛黄”上岸。
江芷乍见这匹马,不禁怔了一下!
齐天恨一笑,手拍着马股道:“你还认得这匹马么?从今以后它就是你的了,鞍内的金钱衣物,我已替你收好,我先走一步,你骑马来吧。
说完转身,顺着江边一条小道快步自去。
江芷见他前行背影,似乎和常人行走一般无二,可是仔细再看,却惊见其二足有如凌空虚行,每站一下,至少要三五步后才落地一次,心中大大地吃了一惊。悉知这正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踩云步”,她思忖着自己不知哪一日才能达到如此境地!
想念中,齐天恨已失去了踪影。
江芷心中一怔,赶忙翻身上马,她身子方自坐定,那匹鹅毛黄昂首长嘶一声,不待其招呼,自行拨动四蹄如飞而去。
这一阵子腾云驾雾般的飞驰,足足疾驰了一个时辰,但见东方己呈微曦,天将破晓。
这匹马驮着她,在晨光微曦里来到了一处村庄,但见一面是蔚蔚青山,一面是翠竹成荫,在青山翠谷间,点缀着十来处村民草舍。
至此马行减速,绕过了眼前的一片竹林,又见正中有一方湖泊。
那湖泊占地极大,波平如镜,湖边杨柳丝丝如线,正有两头早起的牛,沿着湖边嚼食着青草。
景致是那么悠闲而宁静,一派朴实的乡村风气。
不多时,东方升起了朝阳,水面上就像是渲泄了一湖的异彩,色彩绚丽而迷幻,千般波谲,万种芳菲,令人心旷神怡,不自觉地陶醉其间。
她本已是十分倦了,看到了这番迷人景致,却禁不住精神一振。
那匹“鹅毛黄”原是识途老马,这地方它已数度进出,再熟也不过。
绕着湖边行了半个圈子,它斜刺里窜向一道黄土小径,眼前是一片美丽的花圃,花苑里开着各色的花朵,一朵朵迎着晨风朝阳,倍增娇艳。
在“花”的缭绕之下,江芷忽然意识到“美”的意境,她恍然觉悟到自己是个女孩子,哪个女孩子又不爱美呢!
只是许多日子的尘俗奔波,拿刀动剑,再加上进出牢狱的几番折腾,使得娇艳不让鲜花的她,在此刻“花”的映衬下,显现得丑陋不堪。
看看自己这一身,她真有点自惭形秽的感觉。
地方到了!
那是一所前有青竹,后有鲜花,在四面竹屏的高高拱衬下,前面的那扇门,似乎都显得多余了。
一个赤足的老妇人,立在院子里,远远地笑着,迎将上来,含笑说道:“来罗,来罗。”
说着伸手扣住了马缰,一面笑向江芷道:“是江姑娘么,快进去歇歇吧。”
江芷翻身下马,奇怪地道:“我师父呢?”
村妇笑着:“老先生回来多时了,正在里面看书呢!姑娘进去吧。”
说时这妇人一面把鞍子卸下来,一手拉马,一手抱鞍,向着侧院绕去。
江芷心中暗暗对齐天恨深为折服,想下到如此神速的千里驹,其脚程竟然还落在了他老人家后面。由此而推,可知师父当真是个杰出的异人,自己在误打误闯下得到此人垂青,收为门下,诚可谓始料非及,因祸而得福了!
草堂内显得异常宽敞、洁净,古瓶内插着一束山茶花,菠郁清芬,发人幽思。
一共是四间房子。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正靠坐在一张竹制的长靠椅上,闭目养神。
这时,他发觉到江芷步入,睁开眸子,道:“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刚才那位妇人姓谭,很能操持家务,我不在时,这宅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薄通拳脚,你有什么事,只管跟她说就是!”
说时,那位谭姓妇人已进来道:“大姑娘,你这里来。”
江芷跟着她进入一间敞房,房子里只有一床一柜,另有一张方桌,两把木凳,设备简陋,可是看上去却很干净,一如那两扇敞开的轩窗,一尘不染,窗外的美人蕉开得十分醉人,竹影婆娑,更使得你有“清心涤俗”的出尘之感!
谭妇道:“老先生回来说姑娘是他新收的一个弟子,要我准备一间房子,临时没有什么好的,姑娘先将就着睡两天,明后天我再给你添新的。”
江芷见这妇人,四十七八的岁数,生得粗壮,虽不属于文静一态,但也不是“不可亲近”之一型,她双目神光灼灼,面颊上有一道显著的剑痕,由此证明她必系武林出身之人。
妇人关照了一些琐事,又带着她来到了后面的浴室,大木浴盆里早已备好了热汤水。
江芷不好意思让她侍候自己洗澡,道了谢,把门关上,自己好好地在里面洗了个澡,换了一套干净衣服,自己看看都不大像了。
午餐时候,也只有谭妇一个人在家,菜很丰富,谭妇特别还杀了一只老母鸡煨汤。
吃饭间,谭妇告诉她说:“老先生上襄阳去了,要明天晚上才回来,要姑娘好好休息两天。”
江芷好奇地道:“你与我师父相处多久了?”
谭妇笑了笑道:“很久了,总有十几年了。”
江芷道:“听说谭嫂的武功不错,是吧?”
谭妇摇头笑道:“老先生瞎说的,我哪里有什么真本事,老先生过去在苗疆说我不擅长练高深的内功,只得跟他老人家学些外功,看门是有余,真要像姑娘你那样高来高去的打法,还差得远!”
江芷道:“原来你在苗疆已经跟着师父了!”
谭妇咧着嘴笑了一声,颇有感慨地道:“不瞒姑娘说,老先生是我救命恩人哪,要不是他老人家救了我,我早就死在那群野人手里了。”
江芷这才明白,为什么她对师父那么忠心耿耿!
谭妇又道:“姑娘真是好福气,老先生那一身功夫,要是能学会一半,已经不得了啦,这些年听说他想收个徒弟,找了好几年,都没有一个合适的……”
说到这里怔了一下,道:“怪呀,他老人家本来说收男不收女的,怎么会改变了主意呢?”
笑一笑,才又道:“缘分,这就叫缘分呀!”
江芷微笑不语,二人吃完饭,谭妇清洗碗筷之后,收拾了一大堆衣服,到池子里去洗衣服,江芷在院子里草地上舒展了一下身子。
往事她不能想,也不愿意再想。
多日来难得心情一开,午后,在房子里把自己的东西整理了一下,不久谭妇回来,又亲手为她把足伤洗涤干净,包扎完毕催促她上床睡觉。
她也实在是倦了,本意小睡一下,谁知道这一觉竟然是出奇的长。
一觉醒来,阳光满窗,只觉得精神爽朗多了。她下得床来,觉得肚子很饿,暗忖着大概又该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推开房门,正见谭妇在堂屋里插换着瓶花。
谭妇乍见到她,忍不住笑道:“我的小姐,好一大觉,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吗?”
江芷脸红了一下,窘笑道:“太累了,大概有两个时辰了吧!”
谭妇笑道:“两个时辰?姑娘,你睡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呀!”
江芷顿时一怔,有点不大敢相信,她推开窗,向着天上看了一下,可不是吗,正好是日正当中。她思忖着昨天自己是午睡,到今天正午,可不正好睡了一个对时,这是她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简直有点吓傻了。
谭妇笑嘻嘻地过来道:“老先生早就想到了,告诉我说姑娘你一定要睡很久才醒,叫我不要吵你……大概他老人家也快回来了!”
江芷听说师父快回来了,赶忙至后面洗漱一番,谭妇又准备好午餐,二人高高兴兴地吃了午餐。
在院子里以及附近走了一转,江芷回到自己房内。
她忽然想到了那日绿屋竹舍,代那个雷天骄老道姑潜入丹室,偷看到《一心集》,其上的几段文字,后来据任剑青告之,乃是一种不世的武技秘诀!
那些文字,对于她来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太深的涵意,倒是后来翻阅的那一段内气功歌诀,似乎与过去师传的内功有些连贯作用。
她心里不禁动了一下,暗想:我为什么不把它背记下来,自己推敲一下,或者等师父回来,求其指点?
当下把心定下来,默记着当日所背诵的两段文字,逐个地书写下来,所幸还不曾遗漏一字。
她这里正一字字推敲,精盘细研的当儿,却听得门外叩门声。
谭妇的声音道:“老先生回来了,请姑娘出来一见。”
江芷起身开门,谭妇回指道:“老先生在房里,请姑娘进去!”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这时已换了一身青绸子便衣,神采奕奕地坐在一张竹椅之上,他面前的木案上,平置一口三尺古剑。
江芷行过礼后,恭声道:“师父回来了?”
齐天恨点头道:“我去了襄阳一趟,又在汉水沿岸打探了一下动静,梁金花的江南十二舵,已由长江移向白水,看样子,这丫头是要准备一番大动了!”
江芷一惊道:“她要作什么?”
齐天恨冷冷一笑,说道:“都指挥使衙门,有一批为数约十万两黄金的水师官银,押提向洞庭,梁金花已决心下手打劫了。”
江芷怔了一下,暗忖道:梁金花也太胆大妄为了。
“这个消息官方可知道?”
“官方当然有些耳闻,只是不知道是谁要下手,据说,已由指挥使衙门,重金聘得了一个武林异人,负责督保这趟子的镖!”
“这个人是谁?”
“你也许没听说过,可是我却知道,这个人的确有些能耐,只怕梁金花在这个人手上,讨不了什么好!”
顿了一下,他冷冷地道:“这个人叫念神州,早年出没边荒,人称‘日月手’,手持日月双轮,有鬼神不测之妙,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
江芷道:“师父认识这个人么?”
“早年在蛮荒有过数面之交,但是并没有什么来往,此人波诡迷离,入中原后藏尽锋芒,是以中原武林中人,知道的极少!”
说到这里,他一只手摸向下颏,沉吟着道:“据我所知这‘日月手’念神州,是一个行为怪癖之人,不易为人所用,这一次何以会为官方说动,而为公门效力,实在是一件让我想不通的事!”
“那么,梁金花方面,可曾知道这件事?”
“大概还不知道!”齐天恨微微一叹道:“只怕为师终究要牵扯其中。为此,我不得不加紧教导于你,好在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这段日子里,我正可好好传授你几手剑法,以及我门内功秘诀。”
江芷道:“只怕我天资驽下,辜负师父深恩!”
千里追风侠摇头一笑道:“你不必客气,我对你已经观察得很清楚,你的内功已有七成火候,轻功也已登堂入室,这其间只差有高人指点,一旦点破了这层绝窍,其进步神速,当在思量之中!”
江芷喜形于色,因知千里追风侠所说,绝非戏言,果真如此,则数月后,自己当可与梁金花之流一争高下了!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指着桌上的一口长剑,道:“这是我本人的一口师传古剑,剑名‘元霜’,昔日随我在江湖上斩杀过不少极恶之辈,现在我送给你,希望你好好保存……”
江芷接过剑来,感愧地道:“谢谢师父鸿恩,弟子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你老人家才好!”
齐天恨叹息道:“为师一时不察,使你身受不少委屈,说起来,我才感到惭愧,现在既有师徒之份,这些也就不必再说它了,你的脚伤好些了么?”
江芷道:“好多了。”
齐天恨站起身道:“好,你跟我到后院里来。”
江芷猜想着师父大概是要传授自己剑法了,她怀着一颗忐忑的心,随在师父身后一直来到了后面院内。
后院里搭有一个天棚,地上平平地铺置着一层沙土,其上却有无数的足印!
齐天恨道:“这是我每日清晨在此练剑的地方,今天第一次传你剑法,却要先查验一下你的实力,你把剑抽出来!”
江芷转身道:“遵命!”
宝剑出鞘,如秋露寒霜,冷森森地袭人眉睫,垂目望时,但只见剑身之上,变幻出一圈圈的旋光,圈圈相连,渐次开展,以至缭人视觉,而不敢逼视,始知这口“元霜”
剑,非是一般寻常兵刃,师父竟然赐赠给自己,可知对自己是何等看重的了。
齐天恨道:“此剑为唐初少室朱真人所铸,每年吸取初临之霜,以去其淬,故名元霜,有斩铁截玉之利,是以不可轻易示人,以免遭人凯觎!”
说罢由江芷手中接过了剑鞘,一笑道:“你只当我手中所持为剑,把你拿手的剑术施展出来与我一看!”
江芷心知师父武功出类拔萃,也就不再藏拙。
面色一红,道:“师父指教!”
剑诀一领,掌中元霜剑“唰”地一拧,用“三环套月”的剑法,划出一圈旋光,直向着齐天恨头顶上削来。
齐天恨一笑道:“好招!”
身子向后一仰,一平如水地倒了下来。
江芷足下一探,第二剑再次地划出了一圈寒光,直向齐天恨腰间斩去!
齐天恨倏地向上一挺,掌中剑鞘“叮”的一声点中在江芷吐出的剑身之上!
像是抖动了一大根钢铁般的,只听得空中一阵零碎声响,江芷只觉得掌中剑抖动得很厉害,差一点把持不住,脱手而出。
就在这时,齐天恨一声叱道:“看剑!”
“嗖!”一股疾风,直袭面门。
江芷一领手中剑,侍施展第三式时,只觉得当空人影一闪,不容她回身,后项“提冲”穴上一麻,已为齐天恨手中剑鞘点住!
齐大恨一笑道:“够了!”
剑鞘一松,转身向前!
江芷在他剑鞘松下之时,又重新恢复了知觉!
齐天恨道:“你的功力够,手法亦不谓不快,只是错在下盘不够扎实,你要记住剑不能硬拼,而要以翔实为要,心中要凝神平气,盖气冲则神露,神露则手露,由是乃授敌人以可乘之机!”
江芷十分折服地频频点头。
齐天恨道:“你刚才的破绽就是出在这个‘冲’字上,我只看你的眼神,即可知你下一招出手的部位,这样一来,你想伤我就太难了。”
说完以身示范,比试了几番身手,又道:“剑法一字道破最难得处,在一个‘贴’字,必须身剑相贴,肘剑相贴,剑一在手。时时都要想到这一个贴字!”
二人在院中精研细语,不觉西方日落、直到谭归来催说吃饭时,才暂时作罢。
晚饭后,“千里追风侠”齐天恨又亲自传授她内功中最奥秘的“伏气”、“导引”
二法。
江芷离开师父,返回自己房内时,已是深夜时分。
在过去,她从来不曾这么精细地研讨过武功,此刻因得高人亲口传授,始知武术之精妙并且深深提起了她向学之心,也更体会出上乘武功之妙谛,由是趣味盎然!
“千里追风侠”齐天恨嘴里的那位武林怪客——“日月手”念神州,是何许人也?
六十左右的年岁,矮矮的个子,一身黄葛布肥大衣衫,满头白发如银,剪得又低又平,约有三四寸长,低低地压下来贴在前额上。
他生就一对招风耳,双颧高耸,一双眸子大小仅如芥子,在眼眶子里显得十分活泼,每一转动,光芒四射。
虽然他身材矮小,却生着一双十分长的胳膊,手掌也大得出奇。
这个人大咧咧地坐在都指挥使的花厅,和他隔座而谈的,正是当今官高一品,位居两湖都指挥使的胡俊德胡大人。
胡大人五十开外的年岁,生得豹头环眼,一副武将气概,在他身后一列四张木凳上,坐着指挥使衙门四位武练都头,依其坐序是——
“花豹子”杜明。
“神枪”杨震堂。
“双手托天”曹大碑。
“梨花枪”武修文。
四个人虽然在都指挥使衙门是负责训练的武练都头身份,可是过去都是江湖武林出身,是以胡俊德大人这次特别把他们挑选出来,要他们身负重任当一趟子差。
在都指挥使胡大人跟前,这四个人显得拘谨得很,不问不答,正襟危坐,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倒是那位身居客卿地位的“日月手”念神州,神情之间一派狂傲,不时地发出怪笑之声,他眼睛里几乎不把胡大人当一回事。
这时就听指挥使胡大人连声笑着,道:“这一趟子公差,念大侠就多费神了。念大侠多年息隐江湖,能够请出你来,我们实在很荣幸!”
“日月手”念神州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说道:“胡大人,不必客气,这件事,本来我也不打算管,既然管了,自当尽力而为……”
胡大人嘿嘿一笑,道:“来呀!”
一名听差的应声而至,胡大人道:“到张文案那里先支五百两银子来!”
“日月手”念神州一笑道:“胡大人这是干什么?”
胡大人道:“念大侠客居本土,手头上大概不方便,这五百两银子,就权作这趟子差事的定金,事成之后,另外还有重酬!”
念神州哈哈一笑,声震四座。
他摇摇头道:“胡大人不必如此,等事情完了以后,一齐再算也是一样。”
胡大人一怔,道:“莫非念大侠嫌少了么?”
念神州道:“那倒也不是,我是无功不受禄。”
胡大人沉吟着道:“好吧!那么这笔钱,我就先为你存着,等事成之后一起再算吧!”
念神州道:“对了,这样才好。”
胡大人道:“此去洞庭路途遥遥,闻说中途并不十分安全,念大侠关于此点,可有什么万全之策么?”
“日月手”念神州冷冷地一笑,道:“关于这一点,胡大人你大可放心,人多了反而招摇误事,我看除了这四个老弟以外,就不要再多带人了。”
胡大人一笑道:“公家的事还是小心点好,十万两黄金不是一个小数目,岳阳水师等着这笔钱要制造战船百艘,本座是奉旨行事,万一有了差错,不要说念大侠你担当不了,就是本座也受不了!”
念神州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那么胡大人的意思……”
这位身任“两湖都指挥使”重职的武官,闻言点点头道:“我的意思另外再加派一艘铁甲船,满载神机营的官兵,随舟护行,当然神机营的官兵,也要听令念大侠负责配合调度,你的意思怎么样?”
念神州淡淡一笑,道:“既然胡大人执意如此,自无不可,其实倒不必要。”
胡大人嘿嘿笑道:“公家的事嘛,还是小心点的好。”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来道:“咦,念大侠不是另外还要为我引见一位朋友么?”
念神州说道:“不错,应该快到了!”
话方出口,即见一人入报,道:“禀大人,门外有一道姑求见念先生。”
胡大人道:“有请。”眉头一皱,转问念神州道:“道姑?”
“日月手”念神州一笑道:“不错,是个女的,可是此人武技精湛,足可助我一臂之力!”
说话之间,只见一名听差的打起了门帘,即见一个青绸罩头,长身瘦削,貌似雷公的道姑走进来。
道姑一只手摆着佛尘,进门之后,立掌向着念神州行礼招呼道:“神州兄别来无恙!
哪一位是胡大人?请代为介绍,免得贫道失礼。”
念神州指了一下道:“这位就是。”
道姑深深一拜,道:“三法门下道姑雷天骄,参见指挥使大人。”
胡大人笑了笑道:“仙姑不必多礼,请坐!”
雷天骄坐下之后,目注向胡大人身后四位都练,道:“这四位是……”
胡大人一一代为介绍,那雷仙姑笑了一声,目注念神州道:“神州兄托我打听之事,已有眉目,这一趟子差事,只怕有些不太平静。”
念神州尚没有说话,胡大人先是一惊道:“怎么!有什么风声?”
雷天骄哈哈笑道:“贫道打听得以梁金花为首的江南十二舵,已经有两个分舵移向荆襄地面,很可能与这件事有关!”
胡大人一怔道:“梁金花?你说的是最近在襄阳逃走的那个女寇?”
雷天骄道:“正是此人!”
胡大人顿时神色一变,吃惊地道“听说这个女贼本事很大,同党很多。据襄阳总兵报告说,他手下一名把总吃了大亏,带去的火枪队几乎全军覆没,要真是这个女人,念大侠,你们二位可得多费些心了!”
“日月手”念神州嘿嘿一笑道:“胡大人你大可放心,江南十二舵这群小丑,这一次碰在我念神州的手中,叫他们土崩瓦解!”
雷天骄亦在旁道:“那梁金花乃是贫道一个师侄,正可晓以大义,胡大人你不必担心!”
胡俊德大人连连点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日月手”念神州道:“这件事,胡大人,我看事不宜迟,就快动身吧!”
胡大人道:“这么吧,就准定八月初一起程,我这里就准备行事公文。”
念神州站起来,道:“好,就八月初一动身!”
这趟子差事,就这么决定了。
八月初三。
当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时间约莫是“酉”时左右,太阳偏西,水面上清风徐来,已有了几分凉意。
江湾里横、竖停着八艘快艇,另有漆成银色的双凤快舟一艘,尤其醒目。
梁金花率同她的得力手下——江南七、九两舵,以及“混江七龙”哥儿七个的杂牌好汉,全都集中了。
大船上多的是赤膊着上身,翻江倒海的杀人好汉,那些个持刀的、拿剑的、挺枪的、抡锤的……阳光射过来,反映出的兵刃寒光,令人有点眼花缭乱。
银漆快船上,稳坐中军的梁金花,真有点像当年的梁红玉。
只见她一身白色油绸子水衣靠,小蛮腰扎得紧紧的,除了一口长剑以外,她还备有一双分水蛾眉刺,两肋间挎有两个镖囊,一边是“甩手十三箭”,一边是她擅以施展的厉害毒药暗器“黄蜂刺”。
看样子这个丫头今天是发下了狠,决心要把这趟子差事拾掇下来。
她坐椅两侧,除了“混江六龙”七个人以外,另外还有六条好汉。
他们的姓名职别是:
巡江第七舵舵主“火刺猬”吴猛,副舵主“海蝎子”焦七、前进手“水流星”李少俊。
巡江第九舵舵主“左手鹰爪”钟汝明、副舵主“帆来客”周大山、前进手“野马”
罗江。
这么些个人,众星捧月似地把梁金花拥在中座,大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江水翻起的浪花,“哗——哗——”拍打在船板上,气氛严肃而阴沉。
蓦地——
一艘玲珑的黑色小舟,由江面上猛地绕进了江湾,直向着中位的银色快艇边欺进。
立在船头上的人,混江七龙中的老大“翻天掌”申屠雷,不等船靠近,只见他双臂一振,用“海燕穿天”的轻功,“飕”的一声,已身立银色快船的船头之上。
向那中座的梁金花抱了一下拳,他大声道:“回令主,对方船快到了!”
“说清楚一点!”
“是!”申屠雷抹了一下额头的汗,道:“一共是两条大船,其中有一艘是铁甲战船,看样子,像是神机营的火炮火枪队!”
一听“神机营”三个字,在座每个人的脸色都禁不住变了一下!
其中最最惊心痛恨的,当然首推梁金花了。
自从上一次救江芷时,她就尝够了火枪队的滋味。
更何况此番再加上火炮队,且又是大举出动,双方大张旗鼓的硬拼之下,自己这方面可就难免要吃大亏。
她幸亏早已料到了有此一着,聆听之下,频频冷笑不已,似乎有些失望,可是并非绝望。
冷笑了一声,她徐徐地道:“来船现在何处?”
申屠雷道:“晌午时分在宜城打的尖,这时候不出二十里,大概再有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很好!”梁金花说:“那时候正是日落时分,我们以奇兵出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偏头向身侧“巡江第九舵”舵主“左手鹰爪”钟汝明道:“钟舵主,我要你准备的二十四名水先锋可曾备好了?”
“左手鹰爪”钟汝明道:“已经准备好了,卑职吩咐他们,每人准备水钻与分水刀各一把,必要时,先弄翻敌人的船再说!”
梁金花点点头,道:“敌人的铁甲船要特别注意,我们虽没有火枪火炮,却有火药罐子,我要六七名擅于轻功的弟兄做投手!”
血染满江红
梁金花后方一顿,只见申屠雷横身而出,道:“三姑娘放心,卑职哥儿七个愿意暂充火药罐投手,请姑娘吩咐吧!”
“混江七龙”在老大话声一出的当儿,全数闪身而出,这七个人是:“老大申屠雷、老二夏元中、老三汪飞、老四汪虎、老五沙七宝、老六楚空云、老七赵长捷。”
其中老三汪飞和老四汪虎两个人是兄弟,生就的长人,坐着比人站着还高。
混江七龙巴不得能有个机会显显能耐,在江南十二舵令主梁金花面前立些功劳,这么一来便于投靠,曰后便可顺理成章地成为江南十三舵,借着总舵的声势,增加自己在汉水的势力,自是理想之事。
哥儿七个也知道,要想站住脚,就必须先立点功劳,好让人家瞧得起。
有了以上这么一层原因,是以申屠雷不得不挺身赴险,自承攻打头阵!
梁金花见混江七龙自承火药罐投手,微感意外,但是心中却十分赞许。
她微微一笑道:“这一次事情,你们哥儿七个作用最大,事情成功之后,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申屠雷嘿嘿笑道:“三姑娘是瞧得起我们,就请三姑娘吩咐吧,赴汤蹈火,我们在所不辞。”
梁金花道:“好!”
她转向身侧巡江第七舵舵主“火刺猬”吴猛:“吴舵主,我要你准备的火药罐呢?”
“火刺猬”吴猛身高七尺,面如重枣,乍看之下,真像是三国时候的关公,大概因为如此,才得了这样一个外号。
聆听之下,他立刻站起来,道:“令主关照,时间过于仓促,卑职着人请专家连夜赶制,因材料搜集不易,一共才制得十五个!”
梁金花皱了一下眉,道:“这么少?”
“火刺猬”吴猛抱拳道:“卑职已尽全力。”
梁金花冷冷一笑,无可奈何地道:“拿来吧!”
“是。”吴猛向身旁的前进手“水流星”李少俊道:“少俊,你快去拿来!”
“水流星”李少俊抱了一下拳,身形反纵着,已落在邻船之上,须臾提着一个竹篮子来到。那竹篮之内,盛着满满一篮子黑瓷葫芦罐子,看上去沉甸甸的。
梁金花看向“混江七龙”道:“那么,就辛苦你们兄弟了!”
申屠雷就招呼着,兄弟七人每人各取了两个炸药罐,转瞬间分持一空。
“火刺猬”吴猛向着“混江七龙”抱拳笑道:“七位辛苦了,在下已备好了一艘用以掩身的渔舟,七位请乔装为船上渔夫,待得与对方接近时,猝然出手,必可奏大功!”
申屠雷道:“好,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这就走吧!”
梁金花道:“你们要留意那艘铁甲船,最好先把那艘船给废申屠雷一笑道:“三姑娘放心,我们一定能办到!”
梁金花道:“我们一听见爆炸声,就全军出动,事不宜迟,你们先走吧。”
这时就见水洼子里荡出了一艘渔舟,一直行驶到银色快船之前停下来。
“混江七龙”各人向令主梁金花抱拳行礼,各人施展身法,腾身掠在渔舟之上。不久七条猛汉,已变作了七名衣衫褴楼的渔夫,那艘渔船就这么出发了。
官方的船,一共是两艘。
前方的一艘高挂着一面三角旗帜,是一艘十分排场的虎头大官船,左右两舷是两列宫灯,各立着两名全副铠甲的持刀武弁。
后面紧紧跟随着的是一艘“铁甲船”,所谓“铁甲船”,顾名思义,当知是船身外包裹着一层坚硬的铁皮外壳。
铁皮外壳打磨得十分光亮,明若银镜,经西沉的落日一照,映射出万道红紫霞光,只看这副外表,实在已是够威武雄壮的了。
铁甲船里满载着手持火枪的兵弁,船舷两侧,平整地列置着两行为数约有七八尊的火炮,红色的炮衣迎风飘拂着,好不威风。
两船船相距约在五丈左右,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浪花拍打着船底,翻出白色的泡沫,这样神气活现的两艘船在江面上行走,莫怪乎所有来往的行船,都相顾为之失色了。
“日月手”念神州、雷仙姑以及四位武练都头“梨花枪”武修文、“双手托天”曹大碑、“神枪”杨震堂、“花豹子”杜明六个人正围着桌子用饭,由两名兵弁在桌前侍候着。
大舱四窗敞开,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毫无困难地看清江面上任何一个方向,甚至于任何一艘来往的舟船。
江风习习,大舱里四面进风,好不凉爽。
“日月手”念神州放下了饭碗,一名兵弁侍候他嗽了口,他信步出了舱门,走向大船前座。
就是这时,他看见了一艘渔船,正由对面缓缓驶来,两三名渔夫,懒散地坐在船舷两侧,渐渐地愈行愈近。
站在官船最前端的一名小武官,大声喝叱道:“前面渔船快快闪开,不想活了么?”
话声方住,陡地就见正面渔船里闪出一人,扬手打来了一件杂物。
当前的那名小武官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听得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响:“轰隆!”
大船猛烈地震动了一下,船头顿时炸了个大窟窿,那名小武官,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死于非命。
大舱内正在吃饭的一桌子人,顿时一惊,桌子上的杯盘碗筷,唏哩哗啦地碎了一地,所有各人不约而同地穿窗而出。
立在前舱口的念神州怒叱了一声:“尔敢!”
就在他正要腾身,向来船扑起的一瞬间,只见对方渔船上人影一闪,飞纵过一个长身汉子。
这汉子身子方向船边一落,扬手飞出了一枚葫芦形的物件,念神州冷哼一声,右手平空向外一封,那葫芦形的罐子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扑通落向江心,紧接着“砰”一声炸开来,水花高达丈许,哗啦啦落下来,其势端的惊人已极。
那首先登船的汉子正是“混江七龙”中的老三汪飞,见状心里一惊,他手里尚有一枚炸药罐,猛地照着大船正中舱门内掷来。
炸药罐一出手,汪飞也跟着腾身而起,这家伙哪里知道正面的念神州是个要命的角色?
事实上念神州确实有超乎常人的快捷身手,对方的炸药罐刚一出手,这个老头儿只一伸手,距离着炸药罐子少说有丈许远近,那罐儿就空一转,像是他手里有一股吸力似的,总之,那罐炸药已到了他的手里。
紧跟着念神州毫不迟疑地把手里的药罐抛了出去,无巧不巧地正与另一枚飞来的炸药罐子迎击在了一块。
又是震天价响的一声大震。
整个江面上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混江七龙”的老三汪飞身子已经扑了过来,他手中的一把折铁刀方抡出一半,已吃念神州如同闪电的一只快手兜心刺了个正着。
鲜血怒溅里,念神州的一只长臂,有如是一把锋利的钢刀,由汪飞的前胸直穿向后背,当场死于非命。
这当口——
渔船上连续地拔起了数条人影,一半袭向大船,一半却向着大船后面的铁甲船上掠过来。
铁甲船似乎已奉令开了火,“轰隆”声响里,渔船顿时中弹起火。
“混江七龙”,果然是勇猛的敢死先锋!
这时继“老三”汪飞,扑上大船的是七龙之首申屠雷以及“老二”夏元中、“老四”
汪虎。
扑向铁甲船的是“老五”沙七宝、“老六”楚空云、“老七”赵长捷。
六个人现在是后无退路,只有决一死战,是以一上来攻势极猛。
在一连串猛烈的枪炮爆炸声里,铁甲船上起了极大的喧哗之声,这些爆炸声里,当然也包括火药罐的爆炸声在内,一时间硝烟弥漫,人人皆惊。
前船上的雷天骄,已飞纵着扑向铁甲船之上,这个道姑果然够厉害的,随着她扑纵下去的身子,“老六”楚空云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已被她的双掌击中在后背之上,顿时飞出丈许以外,一头撞在铁甲船板之上,他身上尚有两颗未及出手的炸药罐,这时一经重撞,顿时爆炸开来。
可怜楚空云连敌人是什么个模样都没看清,顿时血肉横飞,全身片碎而亡。
铁甲船上众人狂啸。
发自混江七龙中沙七宝、赵长捷二人手中的火药罐,已对众官兵构成了相当的损害,短兵相接的过程里火枪火炮都用不上,加以沙、赵二人简直是一副拼命的样,沙七宝是一口雪花大砍刀,赵长捷手上是一对铁锤,两般兵刃运展之下,六七名神机营的官兵俱为打伤,所幸前船上的“双手托天”曹大碑、“神枪”杨震堂二人赶到,双方捉对儿厮杀起来。
雷天骄思忖着曹、杨二人足可抵挡下来,这才又赶回前船。
前船上因有“日月手”念神州的坐镇,所以三人几乎没有一个能讨了好!
眼前情形也如同铁甲船一般模样,发自“混江七龙”手中的火药罐,使得甲板上到处起火,但因船身结实,除伤了数人以外,倒也构不成什么太大的损害,十数名兵弁在船上忙着救火。
七龙中的老大申屠雷,一上来就碰见了厉害的对头一一念神州!
申屠雷的兵刃是一条七节鞭,猛地抖开来,噼啦啦照着念神州当头就打。
矮小的念神州在申屠雷眼中,简直是不当回事,也正因为他的粗心大意,才致使在首招之内即猛遭杀招。
申屠雷的七节鞭方一出手,对面的念神州长臂一晃,已抓住了他的鞭梢。
申屠雷只觉得鞭身一紧,他用力地向后一扯,满打算凭自己的一膀子力气,对方定必吃受不住,谁知一扯之下,对方身子稳如泰山,自己却立足不住,身子向前一冲!
这当口,那矮小的念神州发出了阴沉的一声低叱道:“着!”
左手一翻,用的是一招极普通的招式“独劈华山”,可是却有极不普通的一股力道,由其掌缘边劈发而出,申屠雷在对方一招手的当儿,已觉出有一股阴森之风,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紧接着刀风扑面,其势至猛,他只“啊呀”叫了一声,即吃这股风力劈中面门。
申屠雷只觉得头上一冷,立即不省人事!当他身子直直地倒下来时,脸面上这时才像是被刀砍了一般地爆出了一片血花,紧接着像是豆腐一般的脑浆咕嘟嘟地直冒了出来。
“日月手”念神州拧腰错步,已扑向第二名敌人七龙中行二的夏元中的身后。
夏元中本来正与“梨花枪”武修文战在一块,武修文的一双梨花短枪,本来已使得他有些招架不住,更何奈背后强敌进攻!
念神州这个老儿,虽然是牛刀小试,已是见其精湛的内功,他施展的是凌厉的劈空掌力,掌势一撒,夏元中就像是后心着了一锤似的,顿时口吐鲜血,就在这一愣之间,“梨花枪”武修文的一支“梨花枪”噗的一声,已扎进了他的胸膛!
夏元中嘶哑地叫了一声,已[奇書網整理提供]横尸就地!
“混江七龙”中仅存的“老四”汪虎,这时正与大船上“花豹子”杜明打在一团!
他早已察知同伴陆续地丧生,哪里还有心恋战,此刻虚晃一招,双足一顿,腾身向江水中跃去。
“日月手”念神州身子一晃,已来到了船边。
这时眼看着汪虎的身子已将坠水,念神州身子微微向下一蹲,双手同时向外一抖,叱了声:“回来!”
众目之下,简直就像是在变戏法儿似的,汪虎偌大的身子,在江面上打了个滚儿,平空而起,去而复还,“扑通”一声,摔在了船板之上。
不待他爬起来,“花豹子”杜明、“梨花枪”武修文已双双袭过来,杜明是一口紫金刀,武修文是一双梨花枪,两般兵刃齐下,汪虎惨叫一声,顿时一命呜呼!
至此,混江七龙哥儿七个,可以说是完全解决了。
铁甲船上的“双手托天”曹大碑、“神枪”杨震堂,双双由后面相继来到了前船。
两船上的火也被扑救熄灭了,只是一阵阵地冒着浓烟,受伤的几个人被抬到了舱里,虽说是一场虚惊,却也很有点劫后苍凉的感觉!
“梨花枪”武修文亲见念神州表现之武功,不禁折服得五体投地,才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儿,果然具有莫测高深的武功。
当下,他上前几步,双手抱拳,向着念神州深深一揖道:“念大侠当真是神武不可一世,这件事我返回之后一定要转禀我们大人!”
念神州抖了一下身上过长的袍子,嘻嘻笑道:“武都头,你且慢高兴,好戏还在后头呢!”
“梨花枪”武修文神色一变,道:“怎么?”
念神州伸手一指道:“你们看!”
众人顺其手指处望去,全都怔住了。
宽阔的水面上,在此刻暮色苍冥中,排列着一行整齐的船影!
一共是九艘快船。其中有八艘是漆为黑色,唯独正当中的一艘是银色的,远远看上去银光闪烁,似乎较诸官方的这艘铁甲船犹为壮观!
这么庞大的水上船队,简直像是水师操练,哪里像拦江行动的盗贼?
船上每一个人都看直了眼。
“神枪”杨震堂道:“都是些什么人?是我们派来的人吧!”
“日月手”念神州鄙夷地一笑,冷冷地道:“吩咐下去,两船戒备,对方船队一入射程之内,即刻开火炮打沉他们!”
“梨花枪”武修文赶紧把命令传下去。
“日月手”念神州目不转睛地向江面上注视着,他冷冷笑道:“江南十二舵的人!”
雷仙姑嘿嘿笑道:“怎么样?我断定这个丫头是会来的!”
念神州偏脸向身边的“花豹子”杜明道:“江献十二舵里精于水功的人很多,很可能会有人由水里上来,赶快派人在水里拦截!”
“花豹子”杜明本身就是一个深通水性的人,这一着他们早也想到过,曾经准备了十二名能够水战的兄弟,这时一声令下,十二人匆匆脱下了外衣,各人持了一根长矛准备着水下交手。
“花豹子”杜明自己是一对分水刀,他这里刚准备好,就觉得大船一阵子晃动,同时船侧四周水花一阵子乱响,冒出几个人头。
果然念神州没有料错,事实上敌方的水中客比他预料的要神速得多。
一前一后两条大船,在水底敌人的用力晃动之下,摇荡得十分厉害,大有覆舟之虑,全船一时大惊!
念神州冷笑一声,双足一分,施展了一个立马之式,那只摇动的大船就定了下来。
他向一旁的道姑雷天骄说道:“天娇,你上那一条船上去,我就不相信这一群小丑能够闹什么鬼!”
雷天骄不待他说完,早已腾身掠到了那艘铁甲船之上,也学着念神州的样子,用“大力千斤坠”的身法,暂时定住了摇动的船身。
这时以“花豹子”杜明为首的一行水战官兵,纷纷跃身下水。
一时间,水底展开了交战,浪花翻涌间,冒出了片片红潮!
正面的九艘快船呈半月弧形远远围过来,正中——也就是那艘银色快舟走在最前方,船头上昂然站立着一个全身白色水绸子衣裙的妙龄女子。
只见她蛾眉倒竖,杏眼圆睁,双手左右挥动,指挥着左右两翼的两艘快船,向当中接近!
“日月手”念神州冷冷笑着,吩咐手下道:“铁甲船准备火炮!”
“准备火炮!”命令迅速地传了下去。
铁甲船的数尊火炮,褪下了炮衣。
就见正前方的两艘快舟,一左一右,呈环形由两端围拢过来。
银色快舟上,令旗一挥,两艘快舟以极为快速的行动,直向大船双抄而来。
“开火!”
念神州手向左面来船一指,紧跟着“轰隆”一声炮响,一枚铅丸落在了左侧快船的船头前方,蓦地炸开来,荡起丈许高的一股子浪花。
左侧这艘快舟被浪花激得高高仰起,可是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两枚火药铅丸,双双击中左船身之上,顿时间船身火起,快舟上的主桅,随着一声暴响倾倒了下来,那艘快船,由于重心猝失,倏地向左面倾覆过去,船上人在一阵乱啸叫嚷之中,纷纷坠入水中。
同时右排的火炮再发,另一端的那艘快船,同时中弹,情形亦复如此!
在两艘船相继遇难的一瞬间,正中银色快舟上令旗一展,作了一个前进的姿态,剩下的六艘快舟,连同着正中的那艘银色快船,同时全速前进!
尤其是正当中的那艘银色快船一马当先,用惊人的速度,在铁甲船上炮手还来不及装发炮弹的当儿,这艘银色快船已经临到了眼前!
站在船头上的梁金花,显然是因为己方损失过重,面色十分愤怒。
官方大船上,严阵以待的是“梨花枪”武修文率同着八名火枪手,至于身怀绝技的念神州,却稳坐大舱,一副以逸待劳的模样!
火枪瞄准着,只要对方一进入射程之内,即将引发火绳,在近距离之内,这种铁砂子的霰弹杀伤力极大,实在是不可轻视。
“梨花枪”武修文有恃无恐地带着冷笑,眼看着对方的银色快船,已将近射程之内,他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只要一放下,四杆火枪即将开火。
谁知道,当前的那艘银色快舟,就在这一刹那,忽然缓了下来。
立在船头上的梁金花令旗一挥,快船倏地停住,十八面大桨直竖于水内,使得这艘快船固若磬石,停住不前!
“梨花枪”武修文怔了一下,狂笑道:“你就是梁金花么?你好大的胆子!”
梁金花冷声叱道:“正是本姑娘,回你们主子,马上把十万两黄金献上,否则血洗你们的船,杀个片甲不留!我等着回话!”
武修文哈哈一笑,道:“回什么话?从我这儿就办不到!”伸手向前一指,下令道:
“放!”
“轰!轰!”一连两声大响,射出的铁砂子,像是出巢的蜂群,又像是大片的黑雾,只是劲儿看上去就是差上这么一点点,哗啦啦,水面上像开锅的稀饭般地起了一层水花,再前进数尺,就射中船身了。
梁金花冷笑一声,倏地纵身而起,向着水面上一纵,同时间手中抛出了一块木板!
木板落水的一刹那,也正是她足尖落下的同时,时间配合得天衣无缝,脚尖无巧不巧地点在木板之上,她的身子借着这么一点之力,捷如海鸟似地拔了起来!
同时之间,她右腕向腰际一探,一拧手,“啦!啦!啦!”一连掷出了三支“白羽箭”!
“一手三箭”乃是梁金花驰名江湖的绝技之一,她这三支白羽箭下,不知伤过了多少人的性命,此刻这一手三箭,更是施展得快、准、绝、狠。
三支白羽箭,并排而至,“梨花枪”武修文发觉时,其势已晚。
武修文正要抡动手中枪,已是不及,包括武修文,以及其身侧左右的两名火枪手在内,每人咽喉上各中了一枚!
顿时间血光怒现!
白羽箭显系是特别打制而成的,较诸一般暗器不同的是它的箭头两侧.附有两枚十字形的暗针,箭头一经入肉,那枚十字形的锋锐钢针即会自动弹出,自四面深入,是一种武林罕见的厉害独门暗器。
“梨花枪”武修文双手力持着那枚所中的白羽箭,一任他施出十分的力道,却是拔它不出。
两名火枪手,在相继悲呼声中,先后落入江水之中,船上秩序一时大乱,就在此一刹那间,梁金花捷如电闪的身子,却已拔上了大船的船头,只一伸手,已击中在“梨花枪”武修文背心之上,只听得“砰”的一声,武修文整个身子,就像球似的被击飞了出去,“扑通!”水花四溅,摔落江水之中。
梁金花雌威大发,双手用连环掌法,左右同时递出,又击中在两名兵弁身上,两兵弁顿时被击得仰身翻倒,口喷鲜血而亡。
一时间,众盗蜂涌而至,喊杀声惊天动地!
铁甲船上火炮更是震耳欲聋,一团团的火花,飞坠在盗船上,顷刻间大火连天,散置在两艘船上的火枪手,更是自不同的方向集中火力,向着各艘来船上的盗徒疯狂射杀!
一时间枪炮声响成一团,浓重的火药砒硝气味令人欲呕,梁金花所率领的众盗,在一度交战中,显然落了下风,吃亏极大,死伤累累!
“火刺猬”吴猛、“海蝎子”焦七、“水流星”李少俊以及第九舵的“左手鹰爪”
钟汝明、“帆来客”周大山,“野马”罗江……这几员主将,虽然奋死扑上了对方船上,可是每人都挂了彩。
其中“帆来客”周大山一上船就中了一火枪,全身像马蜂窝似的翻落船下,“海蝎子”焦七被对方“花豹子”杜明砍断了一条胳膊,“水流星”李少俊被杨震堂扎了一枪在肚子上,还在力挺着。
看起来长江十二舵的人是完了。铁甲船的炮火实在太猛烈了,一艘艘的敌船,在他们猛烈的火力之下片碎、下沉……剩下的只有梁金花那艘银色座船。
坠水的众盗,无限狼狈,精通水性的都逃走了,不精水性的只有活活淹死,情况之凄惨激烈,真不下于一场战役,一时间江水都红了。
梁金花一口剑连杀多人,怒闯到了中舱!
舱前两名火枪手负责看守,乍见披发仗剑的梁金花,举枪待发,却为梁金花闪身来到了眼前,手起一剑,连枪带人,劈为两截!
梁金花算计着十万两黄金的官银,必藏在中舱之内,自己方面虽然状况奇惨,可是如能抢得官银,也算是不虚此行,这时身子扑近到舱前,一抬腿,“喳喳”暴响声中,已把雕花的两扇大门踹得粉碎。
这时“火刺猬”吴猛连杀了两名官兵,由左侧纵身而近,他满脸是血,脸上中了一刀,却幸尚无性命之忧!
他努力地扑到了梁金花跟前,痛心地道:“令主……咱们完了,快走吧!再晚可来不及了!”
梁金花掌中剑向前一逼,剑光长射,把扑上来的一名官兵毙于剑下。
她冷笑着说道:“吴舵主,你跟我进来!”
舱门内一名枪兵,蓦地扑出,举枪就射,火绳子一亮,梁金花大吃一惊,道:“退?”
右手一推吴猛后背,把吴猛推出了数丈之外,自己一个快滚倒地。
“轰——唰——”铁砂子像一片黑云般地穿窗而出,四窗发出一阵隆隆震耳之声。
地面上的梁金花一个快滚跃身而起,只见她半边肩头,已为鲜血所浸湿,显然也受了些伤。
随着她快翻的身子,一剑撩起,劈中在那名枪手的面门之上,把对方生生劈死!
“火刺猬”吴猛这时由侧面闯过来,他大声道:“令主,快走吧!”
梁金花样子就像个鬼,她志在舱内的十万两黄金,不得到手死不甘心,哪里肯听吴猛的劝阻,娇叱一声:“要走你走,我不走!”
身子再次扑进去,一抬腿,又踢烂了一扇门,冲进了内舱房。
果然她没有猜错,盛装着那笔官银的箱子平平整整地放置在舱房正中,一共是四个大樟木箱子,箱外贴着都指挥衙门的封条。
就在这一叠箱子的最上层,盘腿坐着一个瘦削矮小的老人,小眼睛、尖下巴。
梁金花猝然一惊,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想到自己匆忙里,竟然未曾忆及此人——
念神州,显然是极大的一个疏忽!
“日月手”念神州似乎早已料定了梁金花必将来此,是以在此“守株待兔!”
二人乍见,念神州一双奇小的三角怪眼,蓦地一睁,怪笑道:“梁金花,老夫在此,岂容得你这黄毛丫头撒野?还不快滚!”
梁金花一咬牙,忽地腾身而起,持剑就砍,就在她身子方自腾起的一刹那,忽见念神州双掌一搓一扫,一股如同火焚般的热风扑面而至!
梁金花只觉得脸上一热,如同火灼般的疼痛,左半边面颊,已为这股闻所未闻的焚风灼伤,她大惊之下,足下一点,用鲤鱼倒穿波的身法,“噗”地反纵了出去!
“日月手”念神州哈哈一笑,道:“丫头,你认栽了吧!”
话声一落,跟踪而出。
梁金花身方落地,面前人影一闪,已见对方念神州立在眼前,梁金花此刻脸上灼痛难耐,内心惊忿之极,生恐如花容貌受了伤害。
她愤怒之下,娇声叱道:“老狗你欺人太甚!”
身子向前一欺,长剑如流星赶月般地挥了出去,她怒到极点,是以一出手,即是师门秘功——《一字剑谱》中的奇妙剑招!
这本剑谱,本是鹤道人列为不传之秘,为梁金花逃离师门时所窃之物,剑招之奇妙诡异莫测!
也许念神州过于自信,也许是他轻视对方是个女流,总之以他的武功造诣来说,他是不应该这么疏忽的。
在梁金花招式一撒出间,念神州妄图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去夺取对方手中这口剑,可是在他的手方伸出一半的当儿,已觉出不妙。
原来梁金花掌中剑在几乎与对方手掌接触的一刹那之间,剑锋一转,紧紧贴着念神州的手腕,向上挥出!
念神州“啊”的一声,几乎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虽然轻功绝佳,已练成“踩云步”
的境界,可是对于梁金花这么诡奇的一式剑招,竞是无能躲过!
只听得“噗”的一股尖风啸过,念神州左颊上顿时划开了一道血槽!
以“日月手”念神州素日之威严,此举无异“奇耻大辱”,这一剑虽非致命伤,可是却令他不胜狼狈,念老头脸上就像炸开了一朵血花似的,鲜血四溅,一时间已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念神州先是一怔,紧接着发出了凄厉的一声怒叱,道:“好贱人!”
他双掌数搓再扫,这一次聚集了全身功力,发出其苦练多年的“焚掌”!
这一次功力,较诸先前更甚数倍!
掌力一撒,一片火风兜头盖脸,直向着梁金花全身袭来,梁金花先时已尝过这种怪异掌法的苦头,这时哪里还敢以身相试,她施展出全身之力,身躯忽地一个倒仰,“飕”
一声窜出了三丈五六,落在另一艘船——铁甲船的船首之上!
此刻,铁甲船上战况之激烈,难以想像。
火炮手忙着向各艘盗船继续轰炸。
火枪手追射着落水的群盗。
铁甲船上更是打杀成一片,兵刃交碰声、喊杀声、枪声、炮声……交织成一片凄惨迷离、令人心悸的混淆复杂场面,“左手鹰爪”钟汝明、“野马”罗江,俱身负重伤,犹在浴血奋战。
梁金花目睹如此,痛心极了!
她以令主之尊,眼见手下弟兄伤亡殆尽,船全烧光了,人也都完了,仅仅剩下六七个武技较高的还在力拼着,再不撤退,难逃“全军皆没”之恶运!
痛心之下,她不得不抽出了身后令旗,登高一挥,大声道:“风紧扯呼!”
话声甫落,只见正面突围的钟汝明惨叫一声,面部被一杆长枪刺中,枪锋锐利,深深刺入其脑骨之内,一时脑血迸溅,死于非命!
梁金花见状惊呼一声,身形疾起猝落,身下剑下,一剑劈中那名长枪手面门,对方惨叫一声,顿时横地而亡!
此刻残余的数名匪人,夺身突围,跳落江水之内,只是亦未见得就能逃得活命,因为火枪手正在两舷上持枪而发,如非潜水特佳之人,亦都作了枪下之鬼!
目睹如此,梁金花伤心至极,眼前大势已去,自己再不逃生,一待念神州出手,只怕凶多吉少!
想到此,双足一顿,身形方拔起一半,陡地空中人影一闪,一女子口音叱道:“梁金花,你给我站住!”
人影猝落间,剑气如虹,劈面而至!
梁金花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实在是无心恋战,但却也不能任人宰杀,横剑一架,呛一声大震,只觉得对方手劲极大,差一点宝剑脱手,只震得掌心发麻,手指酸疼!
那个人凌空一翻,已翩然落身面前——是一个枭首鹄面的老年道姑!
梁金花一怔,说道:“你是……雷师姑?”
雷天骄怪笑一声道:“小妮子,还亏你认得我,就凭着这一点,饶你一命,还不丢下剑么!”
梁金花冷笑一声,蓦地进身一步,她自从方才剑伤念神州后,已得“冷剑伤人”之窍门,这时一言不发,即施展出《一字剑谱》中绝招,剑光一闪,长剑蛇也似地抖出,直取雷天骄面门!
雷天骄鼻中哼了一声,长剑一抖,向对方剑锋上磕去,殊不知梁金花这一剑乃是个引子,旨在掩护其后的一招!
果然雷天骄未曾料到有此一着,梁金花忽地向后一收剑身,反身就奔,雷天骄身子向前一欺,梁金花疾转如风,在这个疾转的势子里,掌中剑第二次出手,如流星天坠。
“噗”地划过,剑尖几乎插进了雷天骄的胸膛,却把她身上的一袭道袍剖开为二。
好险!
雷天骄吓得打了个冷战,梁金花正欲施展杀手取对方性命之际,猛可里“花豹子”
杜明与“双手托天”曹大碑双双自两侧袭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梁金花长啸一声,平身蹿起,落向水面,水面上飘浮着无数的破烂船板,她就点踏着这些破木板,施展出极上乘的轻功绝技,扑纵着来到了江心。
这里停泊着唯一一艘没有被打沉的船,也就是梁金花所乘坐的那艘银色快舟!
枪声响,梁金花一头扎落水中。
她浮出水面的时候,又绕到了快舟另一面,然后她轻快地翻上了座船。
就在她身子方一翻上船的刹那间,却有一只有力的手,用力地按在了她背上。
梁金花大吃一惊,倏地一个疾滚,同时右手长剑挥出,向着这人面门上削来,可是另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这只手显然施展的是一手江湖少见的“追风拿月手”,只听“噗”的一声,已拿在了梁金花的手腕之上,梁金花顿时觉得手上一麻,掌中剑已脱手落下!
站在她面前的一共是两个人!
这两个人对于她来说,那是再熟也不过的了,正是青城山绿舍竹屋的两个师兄——
秦双波、任剑青!
按着她背部的是秦双波,握着她手腕的是任剑青,两位师兄看上去脸色可都不好看!
尤其是那位哑师兄秦双波,眸子里交炽着的怒火,看上去简直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梁金花正想说话,秦双波施展“定穴掌”法,只一掌已击中在她背上,梁金花半句话还没道出,就昏死了过去!
随后,这艘快舟拨转船头,顺江直下,一路疾驶而去!
一场大风暴,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清点之后,官方自然是大获全胜,计摧毁贼船前后九艘,斩杀贼人一百一十余人,受伤的有四十人,活捉的有十八人,可以说是意想不到的大胜利。
当然,他们自己这方面损失也不能算轻,共计伤亡了四十多人,“梨花枪”武修文死了,“神枪”杨震堂受了重伤!
“日月手”念神州固然也算受伤了,可是他的伤不重,包扎了一下就好了,气人的是哪里伤不了,单单伤在脸上,看上去实在是不大光彩。
经过了这番劫难,两艘大船再也不能在这里逗留,念神州命令全速前进!
入夜后,两艘船上都亮起了宫灯,江风习习,灯光映衬着水面,不像是曾经战役的战船,倒像是秦淮夜游的官宦画舫!
疲劳的官兵,散坐在船板上,夜风吹着,大家都有一些睡的意态!
船到“大愚山”已是午夜时分。
念神州传下命令——靠岸休息!命令颁布后不久,两船上已了无人声,只见船檐上的十来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滴溜溜打着转儿,几名持刀的军士,漫步船板,来回地巡视着。
这时一一
大船舱的一扇窗户忽然悄悄地敞开来,船身像是由于重心偏移的关系,微微向左侧斜了一下,一个矮小的人影双手抱持着一个极大的箱子,出现在窗前。
月光一片,清楚地照射着这个人的脸,由不住使你大吃一惊——念神州!
这家伙显然是“监守自盗”,居然在利用官方火力击退顽敌之后,自己才择机下手!
这一手瞒天过海,的确是天衣无缝。
下手盗宝的方法是事先商量好的,现在那个老道姑雷天骄立在山坡上,念神州却在船舱之内。
念神州双手一振,把满盛黄金的大木箱掷得腾空飞起,岸上的雷天骄运用巨力双手接住,然后再把箱子藏好,这一抛一接,若非有千斤以上的臂力,实在是无能为力!
当然,这种情形之下,要想保持着船身丝毫不摇动,实在是不可能的。
十万两黄金当然为数可观,五个大樟木箱子都填装得满满的。
“日月手”念神州在拿起来第二个箱子时候,舱门忽地打开,“花豹子”杜明眼睛睁得极大地站立在面前。
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用迷惑而不可思议的眼光打量着这位他所钦佩的念神州、念大侠!“念大侠,这……是怎么回事?”
芳心撕碎寒
念神州嘿嘿一笑。把高举在手的箱子慢慢放下来。
“花豹子”杜明,陡地上前一步,大喝一声,说道:“原来是你?你……”
他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转身向舱外就跑!
念神州冷笑一声道:“姓杜的,你是找死!”
右手一抖,指尖忽地向上一挑,“花豹子”杜明才跑出一步,已吃后背兜心而来的巨力击中,顿时双目一黑,像是着了个晴天霹雷般地横尸就地。
由于“花豹子”杜明的介入,同时也惊动了两名在船头巡风的军士。
二人闻声猝然扑入,“日月手”念神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法,早已迎面扑过来。
可怜二军士连什么人都没有看清,已吃念神州凌人的掌力劈中面颊,双双窒息倒地而亡。
念神州以迅速的身法,在全船绕巡一周,确信再无别人察知,他才又继续潜回到舱内,接着把第二、第三……第五个箱子抛出去!
人不知,鬼不觉!
两个居心叵测的大盗会合在一起,喁喁私语了几句,然后合力把满盛着价值十万两黄金的箱子转移到另一处山窝里。
“日月手”念神州得意地笑道:“怎么样!老道姑,够我们俩吃一辈子了吧!”
虽然跳出红尘,身入三法教的修士,在十万两黄金的利诱之下,亦禁不住怦然心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她和念神州之间的关系,谁也弄不清楚,但是由他们谈话语气与相处的态度看起来,却俨然像是有几分夫妻的意味在内,绝非是仅仅的友谊情份!
“难道这些箱子就放在这里?”雷天骄忽然想起来,不禁有点发愁。
念神州冷冷一笑道“你所想到的,我早就想到了!如果我的计划没错的话,后山林子里,正有一辆大车在等着我们!赶车的是燕家弟兄,你不妨先去看看!”
雷天骄应了声“好”,遂展开身法,倏起倏落地向着后山扑纵过去!
在一片树荫之下,她果然看见了一辆大车,车座前跨坐着车把式,另有一个戴着帽子的人正在套车,把两头骡马套好在车辕上!
雷天骄很是高兴,起落间已来到了车前道:“是燕家兄弟么?偏劳,偏劳!”
套车的那个人嘻嘻一笑道:“怎么,念老爷子还没来吗?天可是快亮了呀!”
雷天骄嘻嘻一笑道:“来啦,麻烦你们兄弟帮个忙,请来一趟。”
“燕家兄弟”很听话,那个套车的应了一声,向坐在车座上的车把式打了个招呼道:
“老大咱们走!”
坐在车座上的那个人一声不吭地跟着他纵身而起,两个人飞也似地来到了雷天骄跟前。
雷天骄心里一动,暗惊燕氏兄弟好纯的轻功!一念未完,对方已来到了面前。
二人身法快,手法更快,那先前说话的一个身子向前一落,正好落在雷天骄面前,和他同行的那人,却有极快的手法,向着雷天骄背后猛力地击去。
雷天骄大吃一惊,道:“好!”
她以极快的身法“唰”地转过了身子,双掌齐扬,和身后那人的双掌迎在了一块。
一接之下,才觉出对方掌上功力,竟是大得出奇,足下一闪,已禁不住退出了丈许之外。
“谁?”她怒声道:“你们是燕氏兄弟?”
对方二人以风也似的身法闪到了近前,依然是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了当中。
其中之一——也就是那个假装车把式的一个,朗笑一声道:“雷天骄你为恶多端,天不容你,请恕我二人今天要不客气了!”
雷天骄这时才听出对方口音十分熟悉,借着树隙漏出的月光,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正前方的这个人,脸色顿时一变!
“你!”她十分吃惊地道:“你是任……”
“任剑青!”正前面的这人冷冷一笑,手指向她身后的那人道:“这是我秦师兄。”
雷天骄更不禁神色大变,她倏地转过身来——秦双波正用一双极为怒恨的眼睛盯着她!
这一瞬间雷天骄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颤栗,她知道就算任剑青还有饶恕自己的意思,这个哑巴是无论如何再也不会放过自己了。
由哑巴秦双波那双闪烁着泪光的眸子里,可以洞悉出秦双波恨恶自己的心多么深,多么重……绝非再是任何的话所能化解得开的。
她内心恐惧,已使得她表面上再也难以保持平静。
陡地,她双手齐出,直向着秦双波双目上抓来,这是她新近练会的一种厉害手法,名唤“摘星手”,这种手法之所以厉害是凭着双手指尖上的功力,其势极快,其认极准!
只一闪,已如同电光石火般地到了秦双波眼前。
秦双波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吼,一听到这种声音即可知他内心忿恶到什么程度!他身子像一堵墙似的,整个地向后面倒下去。
雷天骄的一双手掌,却如同刀剑似的锋利,双双插入到一棵树干之内。
“咔嚓”一声,树身一折为二!她的手还来不及拔出的一瞬之间,地上的秦双波陡地弹身而起,青光一闪,一只右手已经劈中在她左肩头上!
雷天骄前此已经尝过对方这种青光掌的厉害,知道乃系师兄鹤道人最厉害的不传之秘,这种掌法的厉害之处是能够裂人五脏,碎人骨节!
雷天骄虽然功力深湛,可却也是深深地感受到吃受不住,在秦双波的掌力之下,她只觉得全身大震了一下,顿时筋骨如酥,口头发甜,她在预料着此刻对方必将有厉害的杀手,当下忍着身上的痛楚,倏地拔身而起,向侧面山坡上落去。
她身子不谓不快,可是面前的两个大敌,再也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任剑青一声轻叱,身子疾闪之间,又先她一步落在地上,雷天骄怒叱一声,在空中的身子倏地一挺,两只手抓住了一截树枝。
借着这截树枝上的力道,她的身子已弹到了另一棵树身之上。
她丝毫也不敢迟慢,借着树枝的掩护,快若灵猴飞猿般,一连又跃过两棵树。
如果她能越过了山脊,也许就可以得救了。
秦双波、任剑青二人,还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手,一时间既惊又怒!双双展开了身法,追扑过去,三个人就像捉迷藏般的,此起彼落,一时间已扑过了十数棵大树!
秦双波蓦地一声怒吼,在他身子落下的一瞬间,双掌齐出,直向着正前方雷天骄欲落的那棵大树上击去!
只听得“呼”的一声,巨大的掌风,使得前面那棵大树哗啦啦的一阵剧烈摇动,这期间,雷天骄落下的身子可就有了偏差,任剑青同时由侧面流星般地坠落直下!
雷天骄厉吼一声,道:“好小辈!”
身子向前一探,用双手抱树功,暗含着《一心集》中的“一心神功”这门功夫,她由江芷口中悉知后,曾下过一番功夫,但时间短,又因为尚有二十八字梵文未曾得悉,是以练习起来事倍功半。
尽管如此,这种功力仍是大异一般,十分的可观!
任剑青仿佛觉出自她双掌之间,暴伸出两股极大的吸力,一时间动弹不得,在他还来不及施展功力的当儿,已吃雷天骄双擘抱了个结实。
任剑青只觉得两股极大的力道,由对方双腕间传出来,一时间心旌摇曳,护身真气差一点为之震散,总算他内功深湛,一觉出不妙,顿时自丹田内吸提起一股真力,雷天骄立刻就觉得对方身体,硬若金刚,休想再逼进一分!
二人顿时成了相持不下之局,渐渐任剑青的双手,分开了她的两臂,雷天骄面色赤红,施出极大的力道,她全身急剧的颤瑟着,所有的力量完全贯注在一双臂腕上,可是,她到底抵不住任剑青的内功神力!在一番强挣之后,她已呈现出一丝败象。
这时秦双波已来到了面前,他本可乘虚而入,出手置对方于死命,可是一来不屑,再者当他目睹此一番情景之后,已预料着雷天骄将遭不幸!
果然雷天骄力抱的双腕,在任剑青的双手力分之下,忽地大张而开。
雷天骄惊叫了一声,由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
她身子却急纵而起,向身后的山巅上落去——她显然是晚了一步!
秦双波早已待机而动,在她身子猝离的刹那之间,秦双波的“青光掌”已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聚集了充沛的真力,青光掌发挥出十成威力,自是非同小可!
掌势一出,一股青光有如经天长虹,像是一道闪电般的,闪烁之间,雷天骄纵起的身子,却有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地自空而坠。
一连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儿,雷天骄登时七孔流血,不再动弹。
蓦地,空中发出了一声长啸,一条人影如飞星天坠,自空而降,一落地面,现出了这人矮小的身躯,秦双波和任剑青俱都吃了一惊,方想到此人可能是传说中的念神州其人,对方老者已如同怒鹰似的腾身而起,他瘦小的身躯在腾起的一刹那间,整个地弓缩着,那样子真像是一只猿猴。
可是待到他袭近秦双波身前的一刹那,忽地手脚齐开,飞展而出的四肢手脚,向着秦双波全身四大穴上一齐踢打过来!
自有武功以来,还不曾见过这等凌厉的打杀方法!
秦双波一惊之下,在极度的惊惶情绪之下,简直不知道如何防阻。
念神州这个老头儿,显然是因为雷天骄的死而激发起难以抑制的怒火,是以在一出手之际,即欲置对方于死命!
这一手功夫,正是“日月手”念神州最拿手的“四像定穴手”,自从他身入江湖以来,还不曾遇过有哪一个能够逃得开这一式手法的人!秦双波只觉得在他手脚齐开的一瞬间,自己全身就好像被几条无形的绳子紧紧地束绑住一般,竟然不容他身子有任何转动的余地。
所谓“强中更有强中手”,在秦双波的感觉里,显然是自己遇见了极为厉害的对手!
对方的武功即使在一出手的当儿,已可使秦双波感觉出高于自己之上。
他几乎觉出对方这一招无懈可击,显然是天衣无缝,自己简直是无法抵挡!
更妙的是即使连站立在一旁的任剑青也感觉到无机可乘,一时间居然连插手解救师兄的余地都没有。
念神州的身手实在太快了,快到今人无法防阻!
这一刹那间,却有人高叱了一声:“好招法!”
树帽子“哗啦”一响,一条白影作弧状飞弹出来,快到变成了一道白光,不偏不倚,正好迎上了念神州的身子!
空中的白衣人,妙在身法形态却和念神州一般无二,亦是四肢同出。
二人在那猛烈的一式接触之下,就像扭股糖般的,粘在了一块,在空中一滚而坠。
然后在地上一连扭翻了几个筋头,霍地站起,只见四只手却紧紧地相抵着,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颤抖,两个人就像燕子般的又分了开来。
念神州显然在这个回合里没有讨了什么好,那双小但锋芒毕露的三角怪眼,开合之间神光熠熠!
他发出了如同婴啼般的一声怪笑,道:“我当是谁有这个能耐,原来是你……齐天恨,有道是光棍不挡财路,你也要来蹚这一池子混水不成?”
来人正是当今侮内仅存的一位风尘异人——被称为“千里追风侠”的齐天恨。
看上去,他显得极为严肃,只见他双手微微一抱,向“日月手”念神州微微一拱,道:“念朋友,苗疆一别,时不我与,你我如今都老了,以阁下在武林中的身份,这等行为实在不值,何不悬崖勒马,急流勇退?莫非真要弄得身败名裂,才甘心么?”
“日月手”念神州聆听之下,瘦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沉之色。
他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话倒是两句好话,只可惜说的不是时候,齐老哥,现在说太晚了!”
齐天恨道:“怎么说?”
念神州冷森森一笑,道:“我老头子的个性,在苗疆这么些年,齐老哥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生平决不做虎头蛇尾的事情,齐老哥,金砖不厚,玉瓦不薄,今天你老哥掏下个交情,念某人是瞎子吃偏食,肚里有数,以后见面,姓念的一定有份人情……”
说到这里,他冷森森地笑了几声,慢吞吞地接下去,道:“齐老哥,你看怎么样?”
“追风侠”齐天恨苦笑道:“歉难从命,小弟数十年行走江湖,不离道义二字,阁下应当知道,这笔钱是为兴建洞庭水师的公款……小弟昔年在两江抗倭,亲见我军因缺少战船,而吃亏极大。念朋友,你又何忍以一己之肥,而弃黎民苍生之性命而不顾?小弟奉劝念朋友,还是快快退身的好!”
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出自齐天恨嘴里,确是字字铿锵,掷地作金石之声!
现场的任剑青和秦双波都禁不住怒形于色,倒是念神州本人,却似丝毫不着痛痒的样子!
他仰天打了个哈哈,冷冷地道:“这可好,我们俩看样子是拧上了,你认为这笔钱拿不得,我却认为是民脂民膏,用之何妨……齐天恨,看样子你是跟我念神州过不去,好吧!老大哥,你就划下道儿来吧,看看我还能不能接下来!”
话声才住,但听得一旁的秦双波哑嘶了一声,陡地腾身而起。
大概是他心记着念神州方才对自己的加害之恨,这时又见他如此蛮横,是以怒火中烧不顾厉害,猝然向他出手袭击!
秦双波身法奇快,手法极准,这一招确是事出意外,以常情而忖,万无不成之理!
只是“日月手”念神州在与追风侠答对之间,早已注意到他的一切,在他来说,并非偶然!
就听得念神州一声冷叱,道:“好小子!”
他身子向外一窜,燕子般掠空而起,反而向秦双波迎了过去!
两个人的身子在空中方一接触……
“追风侠”齐天恨与一旁的任剑青,这两位当世的高手,俱都看出不妙。秦双波施展的是一招“金龟罩顶”,而念神州施展的显然是一手阴功,以虚为实,这种情形之下,攻击的一方,极易上当受骗。
齐、任二人抱着同样的心理,在双方一接触的当儿,同时喝叱了一声,相继腾空而起,可是都太晚了!空中的两个人已经接触在一块!
双方身子一沾即退,念神州在空中“细胸巧翻云”一个疾滚,飞落向两丈以外,秦双波却弓着身子,沉重地落下来。
他落下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一个踉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任剑青已飞快地扑了过去,一把搀住他道:“师兄,你怎么了?“
眼前人影一闪,“追风侠”齐天恨已来到了面前,一伸手在秦双波后背上击了一掌,沉声道:“闭上嘴别说话!”
说完转向任剑青道:“这个姓念的交给我了!”
他这里方交待完毕,却听得一旁念神州冷声道:“这是他咎由自取,怪得谁来?老夫急事在身,恕不奉陪!”
话声一落,这位矮小的武林怪客,身子弯缩之间,快如脱兔般地已拔空而起,直向着山峰之巅急落下去!
“追风侠”齐天恨冷叱一声道:“你哪里走!”
他身子猝然拔起,其快如箭地跟了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均是武林中极流高手,身法之快无与伦比!
念神州身子方落下来,齐天恨已紧蹑着跟扑而去。
念神州第二次拔起来,齐天恨又跟着追上去。
一刹那,二人已数度起伏。
月夜里活像是两头互相追逐的大鸟,此起彼落,快到令人眼花缭乱,如同星丸跳掷,珠落玉盘!
这时念神州身子已扑向一座山峰之上,后面的齐天恨只比他慢一步,几乎同时落下来。
念神州忽地一转身,双掌一前一后,用“金豹探爪”一招,直向着“追风侠”齐夭恨脸上击去。
齐天恨左手一抬,横掌向着他手腕子上就切。
念神州一个闪身,双掌用“小天星”的内力,向齐天恨后胯上击来。
其势之快有如夜蝙转空,绝不容对方少缓须臾。
“追风侠”齐天恨叱一声:“好!”
四只手掌在他出声之同时,已迎击在一块!
这种硬接硬的手法,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实力如何,双方掌力交接之下,齐天恨全身像不倒翁般的一阵剧烈摇荡,可是他脚下却如同钉在了地上,丝毫未曾移动,正是内功中极难达到的“铁足跟”。
反过来再看念神州,可就要差上一筹了,他身子虽然表面上和齐天恨同样地摇动着,可是,足下显然地移动了半尺左右。
“追风侠”齐天恨在身子一停的当儿,错步进身用进步穿心掌的手法,一掌向着念神州小腹插来,念神州鼻子里哼了一声,却如同风吹狂絮般地飘了出去,刹那间退出数丈以外!
念神州显然是落了下风,这老头儿逞强之心不让少年,只听他狂笑一声,道:“齐老儿你一再相迫,说不得我们要好好较量一下了!”
他嘴里这么说着,双手向长衣后襟之下一抓,待到双手探出时,双手上已多了一双武林中至为罕见的奇怪兵刃——“日月轮”!
顾名思义,当可知这双兵刃的外形一如日月,两把家伙一圆一钩,圆者如日,钩者似月,月光下俱都反射着雪也似白的冷芒寒光。
念神州正是以这双兵刃成名江湖,日月双轮之上的确有鬼神不测之妙。
“迫风侠”齐天恨本来期望着他能知难而退,却未曾料到他竟是如此倔强。“日月轮”既经出手,齐天恨可就知道今夜绝不会善罢甘休了。
他微微一怔,冷冷笑道:“念朋友,你要动家伙么?”
念神州怪笑道:“事到如今,只有拼个你死我活,齐天恨,你就亮家伙吧!”
齐天恨道:“我倒是有过一口剑,只是此刻却已转赠我徒弟了,阁下一定要与我动家伙,我情愿用这双肉掌奉陪就是!”
念神州面色一变,嘿嘿狞笑道:“念某怎能占你这个便宜!”
说着就要收起双轮。
齐天恨冷笑道:“且慢!”
念神州一怔道:“怎么样?”
齐天恨右手在腰带上一搭,霍地向外一抖,已多了一条白色软带,他微微一笑,道:
“念兄一定要比划兵刃,我就用这根腰带与你过上几招!”
“日月手”念神州嘿嘿一笑道:“这样足见高明,咱们是闲话少说,手底下见分明。
来吧!”
双轮十字形地向身前一放,“当”的一声,冷芒刺目难开,紧跟着他足尖前踏,半月形地绕半个圈子,矮小的身躯跟着向下一矮,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注定在齐天恨身上!
齐天恨手上的“碎玉软带”一抖而直,直直地指向“日月手”念神州的面前。
念神州一哂道:“你先请吧,”
齐天恨冷笑一声,道:“念朋友,你可知道武林前辈‘小竹神君’的青竹绿玉杖么?”
念神州一惊,冷冷地道:“当然知道,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齐天恨漠漠地道:“在下这碎玉软带虽不能与小竹前辈的绿玉杖相比,但却承他当年一番垂青,传授了我几乎杖法!”
“什么杖法?”
“青竹八打!”
念神州顿时神然一变,可是他强自作出一片笑容,道:“那么我就来领教一下小竹前辈的青竹八打吧!”
齐天恨心忖道:“好狂的老小子,我这般地点你,你仍然恃强如故,莫非我还怕了你不成?”
想到此,顺手一绕,碎玉软带就像一极绳索般地缠在了手臂之上!
他这里方自蓄势,念神州已发动了攻势,只见他倏地腾身而起,就着下落之势,掌中的一对日月轮,猛地当头落下来。
日月轮上雪亮的刃锋,就像是闪烁的电光,一闪而至。
齐天恨冷叱一声,右手向外一挥,绕在臂腕上的碎玉软带,怪蛇似地抖出来,直向念神州面上点过去!
念神州狞厉地怪啸了一声,就空一个倒翻,避开了齐天恨手中软玉带,他手上的一双轮子改合而分,倏地向两下分开,直向齐天恨一双肩头上落下来,这一手“砸顶挂肩”
确实厉害到了极点。
“追风侠”齐天恨喝叱一声,道:“好厉害!”
他手中的碎玉软带,蓦地改双手而执,两只手拉着一扯向外一崩,正好迎住了念神州挥下的双轮,只听得“嗡”的一声大震!
荡起的双轮,连同着念神州蹿起的身躯,足足有七八丈高下!
“日月手”念神州发出了一声怪啸,老鹰般地直向峭壁悬涧下落去!
齐天恨一声冷笑,大声道:“胜负未分,朋友你走得太急了一点吧!”
他陡地提起一股丹田之气,跟着他一并向着峰涧下飞落下去!
这时任剑青正由侧面走近,见状也跟着腾身而起,直向着乱石崩云的山涧翻落直下。
“日月手”念神州在与齐天恨一交手的当儿,已觉察即使是与对方比兵刃,也未见得就能讨了好去,是以乘机开溜,想不到对方却跟踪得这么紧!
念神州心里正想,他的一双脚正好落在一堵凸出的山石之上,左足尖一经点实,身子一伏一仰,施了一招“犀牛望月”,陡地转过身来,这时他的一双“日月轮”已交在了左手,右手向外一探,打出了一掌“亮银丸”!
这种暗器每一枚都约有核桃般大小,五枚同时出手,迸出一朵梅花般的形状,夹着尖锐的暗器破空之声,直向齐天恨双肩、前心、双气海等五处要穴上打来!
齐天恨手中软带一盘后间,已把上下四枚银丸挥落在地,同时左手小指向外一捏,施了一个“拿”字诀,已把对方那枚沉实有力的亮银丸接在了手中。
念神州哑笑道:“再看这个!”
这一次他是用暗器中最妙绝的“栅指”打法,只听得“叭!叭!叭!”一连三声,随着他指尖的拨动,三枚银丸跳动着弹出。
一奔天庭,二奔双眸!
亮银丸是由高处掉落下来的,待见闪烁之银光时,三粒银丸已到了面前!
武林中这般运施暗器手法的人还不多见,可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齐天恨在暗器一行的手法上也不会比他差!
念神州的“亮银丸”方一出手,齐天恨的三枚制钱也紧跟着同时出手!
三枚制钱认定了飞来的亮银丸,不前不后,不快不慢,一个接一个,只听得“叮!
叮!叮!”一连三声脆响,亮银丸虽未当时坠落,可是经此一挡,却都有了极大的偏差,岔飞而出。
念神州高啸了一声,身子忽地纵起,日月轮在空中抡了个大车轮,向着齐天恨面门上劈去!
齐天恨左面一个快闪,手中的碎玉软带突然有声地抖出去,向着念神州肋下就点!
念神州一个快滚之势,掌中双轮呼啸着出去,反欲去伤齐天恨的后背。
星月之夜,万籁俱静,惟独那滚滚的江水,泛起了雪白浪花,一下下地拍打着河岸。
任剑青在河边一块凸出的礁石之上,向这边注视着,他眸子里散发出隐隐的仇恨火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动手的二人!
他深信“追风侠”齐天恨武功高过念神州,可是念神州诡计多端,却不得不提防着他玩什么花招!
沙岸上,念、齐二人真可说施出了浑身解数,打杀得难解难分!
陡然间,齐天恨的碎玉软带向外一抖又收,他身子借着收回的势子,飘出丈许以外。
对面的念神州一声惨笑,左肩窝的血,就像蛇也似地窜了出来。
这个诡谲的风尘怪老,以十分凄怆的口音道:“齐老儿,咱们这个梁子可是接上了!
我走了!”
身子一个倒仰,箭也似地反窜而出,同时间,他足下踢出了大片的黄沙,雾也似地散了开来,黑夜里原来就看不甚清,如此一来,自然是大收迷幻之效!
黄沙扬起的同时,念神州大鸟似地已掠身而起,落在辽阔的江面上。
此刻天过子时,水面上飘浮起一片淡淡的白烟,人行其间,更加地不易辨认。
“日月手”念神州施展的是“踏云步”的极上轻功,这种功夫可以使得他在水面上快速地踏波而行。
这一手逃走之策,的确是别出心裁,只是未曾逃开冷眼旁观的任剑青的观察,早已先他守候在江心之上。
“日月手”念神州踏波才跃过了三数丈远近,薄雾中霍然发现正面的任剑青!
任剑青为报方才他毒手伤害师兄之仇,早已待机而动,只是齐天恨以前辈之尊先已动手,自己就不便再从旁插手。
此刻二人江心相逢,可就另当别论!
念神州新伤之余,本已是惊弓之鸟,乍见任剑青,只当是齐天恨又已追到,心中大吃一惊,这当口任剑青的一口银光长剑,已如同倒卷的银河,倏地飞卷而出!
对付念神州这类高手怪客,任剑青自然不敢丝毫大意,这一剑乃是鹤道人当年真传的精华之一,名唤“长桥飞瀑”!
时间、部位,掌握得再巧不过。
剑光扫处,念神州身子一个疾转,可是水面上动作自难和陆地相比,他手上的日月轮几乎来不及举起,已吃任剑青这一剑,劈中他右面前胸。
念神州惨叫一声,一只右臂,带同着整个右边肩胸那一块三角部位,整个地被任剑青掌中剑给劈落了下来。
“日月手”念神州足下一跄,“哗啦”一声,翻倒于江水之内。
蓦地人影一闪,齐天恨掠波面前。
他张慌出声喝阻道:“贤侄,饶他一命!”
已经太晚了。
念神州乍沉又浮的身子,早已为涨潮的江水吞噬狂卷而逝!
水面二人同时掠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了水中礁石之上。
“追风侠”齐天恨长叹一声道:“此人一身功夫,世所罕见,实在可惜!”
任剑青冷冷地道:“前辈也太菩萨心肠了,此人不除终是大患!”
齐天恨又叹息了一声,摇摇头道:“可惜……可惜……”于是又向任剑青道:“秦贤侄伤势如何?”
任剑青道:“秦师兄内功深湛,尚不会有什么意外,此时正在车内打坐运动,因前辈关照,故此未敢多动。”
齐天恨左右打量道:“那些金银我已通知了官船上人,你可曾见他们取回去了么?”
任剑青点点头道:“方才前辈与念神州动手之时,弟子曾绕过去看了一眼,大船上百名官兵正在搬运上船,想来已经上船启程了。”
齐天恨点点头道:“这样就好,你我上岸说话。”
说罢率先而行,老少二人武功俱已臻至极上境界,各自展开身法踏波上岸。
齐天恨先上一步,回望任剑青时,他不禁频频点头道:“贤侄武功想不到如此精湛,假以时日,必当在我之上。可喜,可贺!”
任剑青深深一拜,道:“多谢前辈夸赞,此次如非前辈搭救,只怕晚辈二人先已遭了念神州的毒手。”
齐天恨叹息道:“我与令师少年故旧之交,令师仙逝之后,也不曾上山看看你们,这一点及今想起来,确实惭愧得很,就拿你师妹梁金花来说……就是一件令人难以想象的事!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一提起梁金花,任剑青面色黯然,他苦笑着道:“这一次回山之后,我与师兄定要好好以门规制裁她!决不再听任她下山胡为!”
齐天恨冷冷地道:“只可惜我那弟子江芷,却为她受尽了委屈!”
任剑青一惊,道:“怎么……原来江芷姑娘是前辈你的高足?”
齐天恨漠漠地道:“以前不是,现在是!”
“啊……”任剑青脸上浮现出一片兴奋与激动的表情。
“她现在在哪里?”
追风侠微微一笑,提起他这个弟子,心情似乎也为之开朗多了。
他笑笑道:“没有来。这孩子天质颖悟,必有大成!”
任剑青方欲答话,却见烟波间,桨声阵阵,一叶小舟渐渐行近。
此时天已近晓,依稀可以看见小舟之上伫立着一位青衣少年,那少年远远地高声唤道:“喂!那边可有一位是任剑青,任大侠么?”
二人俱不禁怔了一下,尤其是任剑青简直是难以想象,什么人会在此时此刻找到了这里?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在下就是,尊驾是哪一位?”
青衣少年由舟上跃身上岸,轻功并不怎么样,两只脚践踏着岸边的浅水,把整个裤管全部弄湿,样子显得很是狼狈。
他前行了几步,站定脚步,向着任剑青拜了一下,才由身上取出一封书柬,双手奉上,道:“我家公子着我与任大侠送帖子来了!”
任剑青怔了一下,道:“帖子?”伸手接过来。
素帖封面上写着,面陈任大侠剑青亲启,下款具名为“铁少庭顿首。”
这几个字一入眸子,任剑青顿时心里一动。
他匆匆拆开了封套,取出内札,几行草字,写得笔走如龙,写道:
“前此一别转瞬一载,青城山前耻不忘,教敬祈于本月十五夜莅临本县城北芦花溪畔,恭候大驾,面请敬益谨此。
祝好
铁少庭百拜
年月日”
任剑青阅完之后,冷冷一笑道:“很好,我知道了,你家公子呢?”
青衣少年回身遥指道:“在对岸船上,铁公子说任大侠此刻事忙,又有朋友在不便打扰!”
任剑青点头道:“很好,他想得很周到,这里纸墨不便,请回复你家公子,就说本月十五日初夜时分,我一定到城北芦花溪,请他放心就是!”
青衣少年一笑,道:“铁公子要在下提醒任大侠,不要忘记携带宝剑!”
任剑青哼了一声,道:“我不会忘!你请吧!”
青衣少年抱了一下拳,转向一旁的齐天恨也抱了一下拳,遂转身,向着河边浅水间的小舟上落去。
小舟在晨曦薄雾里掉头而去。
晨曦里,隐隐可见有一艘高桅杆的大船,停泊在对江沿岸,想必就是铁少庭的座舟了。
任剑青表情十分沉重,只是频频冷笑不发一语。
追风侠齐天恨冷眼旁观,早已一目了然,关于这件事,他早已由江芷那里听得甚为清楚,也没有深问。
倒是任剑青自从阅知来信之后,心中显得很激动。
英俊的面颊上,不时带出频频冷笑。
他淡淡向着齐天恨道:“如果前辈别无关照,后辈想先行告辞一步!”
齐天恨道,“贤侄请便!”
任剑青一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缓缓说道:“请前辈代问江姑娘安好!”
齐天恨一笑道:“我会叫她去看你的。去吧!”
任剑青怔了一下,即转身去了。
此刻天光透曙,当空是银灰色,映衬着汉江之水像一匹绸子般的柔洁,迤逦前流,一泻千里,水雾被江风渐次吹散,远处点点帆影,倒有点像洞庭的隔岸渔火,此一刻的平静柔美,与昨夜的怒仇凶杀,碧血大江的凄壮场面,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追风侠”齐天恨凝望江水,一时不胜感慨之至,他脑子里憧憬着那种偃鼓息兵的无敌之趣,颇为神往。
芦花溪水虽不比浩荡的汉江那般雄伟,却也另有情调,尤其是今夜——十五之夜。
“每逢十五月必圆”,当空那轮冰盘般的皓月,高高地斜挂着,芦花溪就像是一条缎带子,那些雪白的芦花,在夜风里摇动着,变幻出一片类似云海般的诡异谲丽。
岸边有座简陋的亭子,亭子是深藏在一望无边的芦花深处,此时正有几只黑色的燕子,低飞着劈空而过!
亭子里的人——铁少庭,看上去确是比以前显得老成多了。
他穿着一袭黑色的衣服,腰上紧紧地扎着一根同色的丝绦,足下是一双黑色的靴子,用一方黑色的绸帕,紧紧扎着头上长发,从神态上看来,他是在等候着什么!
溪水边上系着他来时所乘坐的一艘小舟,他确是独个儿来的。
自从年前在青城山上败于任剑青之后,他引为奇耻大辱,大丈夫生不足以保妻子,这是何等的悲哀,是以归返之后,发誓练成了绝技。
这些时日之内,他把全部的精力,只贯注在一种武技之上,那就是“剑招”!
他知道以自己的武功和对方任剑青比起来,相差得太远,如果企图越过对方,并非短日内可能达到,惟有剑招,可望于速成,是以他几个月来,僻居荒野,日夕苦练的只有一套剑法,这套剑法早年得悉于仙霞岭石洞壁上,是一套莫名的古剑招。直到今日,铁少庭把它学会了,练熟了以后,才觉察到它的威力无匹,足可独步武林,别树一格。
今夜,他就要用这套莫名的古剑招战胜任剑青,而取下任某人的项上人头!
他的确是满怀着自信,并且他相信任剑青必将会准时而至,是以他却先来了半个时辰。
高手对招,天时、地利、人和,每在考虑之列!
铁少庭以早到的时间,在这附近踏了一周,这里一木一石他都观察过了,他选择了溪畔的茅亭作为和任剑青交手的地方。这里正面的一片芦原,正是施展他剑法的理想所在,他那一套状似狂风暴雨的古剑招,惟有在这种地方,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泄无遗。
时间渐渐地过去了。
铁少庭在静坐了半个更次之后,却显得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抽出了背后的剑。
剑身映衬着月光,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寒光!
一阵风过,芦花摇起了一天的白,折断的芦花穗子,就像拖着长尾巴的流星,迤逦地划空而过。
铁少庭在剑身上呵了一口气,用一条绸帕子,细细地在剑身上拭着。
蓦地他剑身一绕,由左面臂后劈出一剑,空中“咕”的一声悲啾,地面上坠落了一只燕子,已然身首异处。落下的燕尸,兀自微微地颤动着,身首距离仅仅只有一条线般的细微。
这一招“左揽云雀”,是他古剑招中的奥秘之一!
铁少庭哂然一笑,目视着地上的燕尸,道:“燕子,燕子!尔故无辜,奈何我胸膺仇雠,错把尔当作了青城山上的任剑青!”
他的话声一歇,屈膝、穿臂,剑出如虹。
“唰!唰!唰!”一连又是三剑,三团芦花,高高飞空而起,三朵花一朵接着一朵,就空一转,绕成了一圈。
铁少庭直跨一步,剑吐如电。
“嗖”一声,剑芒过处,空中的三花,已幻为一天碎屑,纷纷随风而散。
他的剑在一吐之后,倒折而回,铿锵一声,插入鞘内,足下打了个旋风,已回坐于茅亭之内。
看到这里,任剑青脸上由衷地带出了一片笑容。
他已经来了很久了,一直就坐在溪边的这块石头上,他一直在静静地观察注意着铁少庭,智慧告诉他,使他不敢忽视铁少庭这个人。
俗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如果铁少庭还如同昔日一样的无能,他又何必前来送死?
任剑青有见于此,是以在一边静静地观察着他。他故意久久不出,使得对方心情愁闷,无知出剑,而泄出了剑招上的致胜机密!
该是何等遗憾而值得惋惜的一件事!
任剑青缓缓地站起身来,他分拂着眼前的芦花,向着茅亭一步步走来。
铁少庭已经看见了他,由亭内站起来,步下。
两个人面对面地相视在芦花原上。
铁少庭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来晚了!”
任剑青一笑道:“求死又何需太急?今夕何夕,铁兄你选择的这片地方好雅致!死也安逸!”
铁少庭眉头一皱,道:“青城山多承留情,铁某不忘前耻,今夜特为请教朋友你的剑上高招。”
任剑青冷冷一笑,道:“任某不才,要请教铁兄你如何一个比法?”
铁少庭狂笑了一声,“嗖”一声抽剑而出,倒竖鼻梁,大声道:“任朋友你这句话可就太好笑了,你我仇深似海,兵刃之下岂有戏玩之理?今夜之会,当是生死之会,任朋友,你请亮剑吧!”
任剑青淡淡地道:“当日之事,在下也曾向铁兄你解说过,理当为铁兄所谅解。大丈夫心胸开阔,当效日月之明。铁兄你如此量侠,令人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