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柏林1888》》 · 海渡英佑 · 2026-07-25
《柏林1888》
作者:海渡英祐
译者:许涛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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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不曾接触这种自由的大学风气,
总觉得心中鼓噪不安,
仿佛潜藏在深处的自我逐渐浮出,
攻击昨日之非我。
——舞姬
一队近卫骑兵护送的马车,沿着贯穿柏林市中心的温塔林登大道,笔直地奔向东区的皇宫。
骏马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如白雾流泄,黑、白、红三色相间的德意志帝国国旗和白底黑鹰图案的普鲁士旗在风中飞扬,军帽和长枪顶端的金属装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路旁的行人纷纷伫足目送这列队伍,彼此窃窃私语。
“那是宰相阁下……”
“那是俾斯麦公爵……”
这位集德意志帝国荣光于一身的七十二岁老宰相,军服笔挺,从马车窗口射出老鹰般锐利的眼神。他似乎在烦恼某个问题,线条如岩石般冷峻的脸孔表情严肃。
两个日本人也跟着停下脚步,凝视驰过眼前的马车。
“北里君,那就是俾斯麦。”名叫森林太郎的青年跟同伴说。
时间是一八八八年一月七日的清晨,虽然寒气逼人,柏林却出现冬天罕见的阳光。
就在此时,路旁的小巷子突然发生一阵骚动,夹杂着怒吼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金发蓬散的青年疯狂地冲进大街,数名警官胀红了脸紧追在后。
青年已筋疲力尽,大口喘息,摇摇晃晃地冲向宰相的车队。护送马车的骑兵立刻窜出挡在青年面前,警官也及时追上来,七手八脚连骂带绑地制伏青年。
载着俾斯麦的马车若无其事地以同样的速度驶离现场,一时脱队的骑兵也立刻驰回原来的岗位。
“起来!你这个无政府主义者!”
一名警官拖起青年,狠狠地甩他一记耳光。这个动作像是某种讯号,好几个拳头立刻接二连三地捶落在青年的下巴、嘴唇和胸口。
“让你尝尝苦头。”
“你这个社会主义的恶魔!”
青年的鼻、唇流着血,用炙热的眼神瞪着警官,然后指着耸立在西边的布兰登堡大门,绞尽全身力气大声嘶吼:“总有一天,国际主义的旗帜会高高飘扬在那座门的顶端,总有一天,你们一定会看到……”
“闭嘴!你这个疯子。”
“到现在还疯话连篇。”
警官再度拳如雨下,不久就拖着晕死的青年离去。
从头到尾目睹这一幕的两个日本人,不觉面面相觑。
“森君,难道那个人要危害宰相吗?”
“这……或许是他被追捕,正巧冲过来吧。”
回话者是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在日本人中算是身材高挑,而且五官十分端正。另一位是三十六、七岁,戴着眼镜、身材矮胖的圆脸男人,他们都随当时的流行蓄着体面的短髭。
年纪较长的那一位,是后来研究破伤风菌而享誉全球的北里柴三郎。年轻的那一位,则是后来以森鸥外为笔名,在明治文学史上留下盛名,并担任过军医总监等要职的森林太郎。但在当时,他们都还藉藉无名,不过是罗伯特·柯霍(Robert Koch)研究院的留学生。
北里柴三郎比森林太郎整整大十岁,但因为他较晚入学,而森林太郎又虚报年龄提早入学,所以北里还比他晚两年自东京大学医学部毕业,也因此他们不分长幼,相处有如同辈。
“社会主义者的事,我一无所知。”北里柴三郎一脸困惑。“不过,国际主义又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太清楚,好象是一八四八年马克思和恩格斯等人发表共产党宣言,然后发展出来的组织,俾斯麦对这些人也感到相当棘手。”
“他们真是奇怪,这么优越的文明社会,还有哪里不满意呢?”
“嗯……”
森林太郎在慕尼黑的时候,曾听过一次社会主义者的演讲,但那只是单纯地出于好奇,并未充分理解他们的主张,当然更说不上服从他们的信念了。
对于刚从日本封建社会跳脱出来,才接受近代公民社会洗礼的年轻人来说,那实在是层次差距太大、刺激也太过强烈的东西,而且也不是他们这些拿公费来学医的人应该接触的东西。
但是,当林太郎有意无意地望着前方的布兰登堡大门,和它对面胜利纪念塔的黄金女神像时,胸中却激荡着刚才那个青年的喊叫。
“那真的只是疯话吗?”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
“刚才那个青年说,总有一天国际主义的大旗会高挂在那座门上,你敢说将来绝对不会有这一天吗?”
“我觉得很难想象。……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呢?”
“历史的变动实在非常激烈,就拿前不久的事来说……”
林太郎再次凝视布兰登堡大门。这座十八世纪末由蓝格汉斯依照雅典神庙大门设计,然后嵌上夏德制作的古战车铜像的壮丽之门,是柏林的象征与骄傲,但是……
“一八○六年秋天,法国打败普鲁士,拿破仑意气昂扬地从那座门入城而来,并且为了纪念胜利,把那座古战车铜像带回巴黎去了。”
“嗯,这个我也听说了。”
“可是,历史如今已完全逆转,你看!”
林太郎指着晨曦下闪闪发光的华丽黄金女神像,这座位在凯尼西斯广场的胜利纪念塔骄傲地向世人诉说着普鲁士的三个胜利。一八六四年对丹麦战争及一八六六年普奥战争都获得胜利的普鲁士,于一八七○年与法国开战,降伏了拿破仑三世。
“想想看,在一八六○年时,有几个人能预见拿破仑不过数年就没落了呢?当时,谁又想象得到普鲁士会成为今天欧洲的强国呢?”
“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无法预知将来的世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人类的科学会不断地进步。”
北里似乎对历史不太感兴趣,所谈话做了结论,但是林太郎还想着刚才俾斯麦的侧脸,继续回想十九世纪以后的历史。
一八一二年拿破仑远征莫斯科失利,逃回巴黎。过去臣服于他的各国得知法军溃败的消息以后,纷纷叛起。一八一四年三月,联军攻进巴黎,五月时把退位的拿破仑放逐到艾尔巴岛。
为了整顿战后的欧洲,奥地利宰相梅特涅提议召开维也纳会议。由于各国利益冲突,结论迟迟未定。一八一五年二月底,拿破仑逃出艾尔巴岛,在坎城附近登陆,三月,他潜回巴黎再度登基,但在六月的滑铁庐之役再度败北,结束了他的百日政权。十月,拿破仑被放逐到遥远的圣赫勒拿岛,六年后结束了他寂寞却波澜壮阔的一生。
这段期间,因拿破仑再起而慌乱的各国终于达成协议,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八日签订维也纳会议最后协定。这时德国抽到个下下签,在梅特涅的策谋下分割成三十九个国家。
但是,国力显著成长的普鲁土,于一八一九年成为北德关税同盟的盟主,然后逐渐取得统一德国的领导地位。一八六一年威廉一世即位,拔擢俾斯麦为宰相,毛奇为参谋总长,在这两人纵横捭阖的“铁血政策”下,连续打赢前述的三场战争。
一八七一年一月,威廉一世终于成为德意志帝国的世袭皇帝,帝国为联邦组织,加盟各国虽然各自保留了王位及所属军团,实质上是统一的国家。
同年五月,俾斯麦就任第一任帝国宰相,为防范法国复仇,他施展巧妙的外交政策,逐一和各国结盟,为欧洲带来了所谓的“俾斯麦和平”。但是在国内,他却苦于和天主教徒的长年对立,最近更烦恼社会主义者的势力坐大。
——未来的事真是难以预料,百年后,不,甚至十年后的德国命运都无法预测,不但如此,就连自己一年后会如何,都是未知数。
林太郎不觉叹口气。
今年该是他留学德国的最后一年吧。回国后当然有军医的职位等着他,但是这个安排却让他的心情焦虑不已。最近,他总是被某种郁积的情绪困扰,时常在难耐的空虚感中度过失眠的一夜……
他不经意地看着同伴的侧面,北里柴三郎早就忘了社会主义者的事,表情恍然若梦。
——大概又在想细菌的问题吧。真是幸福的人。
林太郎这么想着。他自己也曾在读书和研究的生活中尝到满足的况味,但此刻却觉得这种日子突然成了遥远的过去。
“森君,你还是得去军队工作吗?”
北里突然问他。面对外貌憨厚却不断展现敏锐洞察力的北里,林太郎略感惊讶。
“嗯……我这一次出来还身兼事务调查工作,在回去之前,如果不先在这里的军队担任随队伍医官,对陆军省来说面子上也过不去,大概二月底或三月初就会发布正式命令吧。”
“是吗?老实说,你并不想去吧?”
林太郎撇撇嘴。
“军医也是军人,必须绝对服从命令,不能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但是外面传说,你去当随队医官,是有人在背后策动的。”
林太郎没有回答,但北里的话的确直指重心。最近他耿耿于怀的也是这件事,他早就察觉这是同为军医、阴险且野心勃勃的谷口谦,联合和他交情不错的公使馆武官福岛安正大尉所导演的戏码。
福岛安正后来以单骑横越西伯利亚而一举成名,不过此时他只是陆军留德学生的监督,虽是个性刚正不阿的武人,却也失之单纯,容易为人所乘,只要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让他深信不疑,不会去推敲内情。
自从去年五月福岛上任以来,谷口就频频接近他,甚至听说他从谷口介绍的女人那里得了性病。
“日本人真悲哀,个个心胸狭窄,一定是你在研究院成绩太好,招人嫉妒吧。”
看见北里柴三郎激动的模样,森林太郎只有苦笑的份。
“也没好到那种程度。”
“不,像你这样只花一点时间就完成五、六个研究的人实在少见。”
的确,林太郎在留德期间写了六篇论文。他在慕尼黑的培登柯法教授指导下,发表了和雷曼共同研究的“啤酒的利尿作用”及“毒茶草的毒性及解毒法”两篇论文;师事柯霍博士后,又完成了以“自来水的病原菌”为题的论文。此外,他还抽空写了“日本住宅论”以及“日本兵食论”,最近则执笔“日本的脚气与霍乱”。
后面三个姑且不论,前面三个都是纯学术论文,连林太郎也不禁暗自得意,但他认为谷口疏远自己的原因不是出于嫉妒,而是有更卑下的动机。
自从去年下一任军医总监呼声最高的陆军军医监督石黑中德来到柏林以后,谷口就觊觎他助理的位置,自己因而成为他的眼中钉。……回到日本以后,这样的人际关系纠葛恐怕更加复杂吧。一想到这儿,就觉得丧气……
不过,林太郎并不想告诉北里这些内情,何况这只是他烦恼的一小部分。
两人此刻正由东往西穿过布兰登堡大门。
林太郎忽然想起四年前首次站在这条宽六十公尺、两旁种了菩提树的温塔林登大道,那时的心情一切都是新鲜的惊喜,一切都令他着迷,炽烈的功名心与求知欲充溢心中,当时的一切令他无限怀念。
“北里君,”林太郎突然说:“我们到这里留学,究竟得到了什么?”
“啊?”北里惊讶地反问:“我不懂你的意思。你不是获得了最新的医学知识吗?你跟着霍夫曼教授和培登柯法教授学习卫生学,向柯霍老师学习细菌学,也得到萨克森军医长罗德的亲切教导。……你还需要什么呢?”
“你说得也没错,但我不希望只学得医学知识,也想学习他们的精神。柯霍老师教我重视实验和观察的科学精神;培登柯法教授为了证实人并不会因为病原体进入体内就生病,而喝下霍乱菌的勇气与求道精神也感动我;霍夫曼教授和罗德先生也是令人尊敬的人物……”
林太郎像要一口气吐完心中的闷气,继续说:
“这一切确实是丰富的收获,但今后我或许不能成为一个研究者,这些知识岂不都白费了?脱离医生的立场,作为一个人,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北里眨眨眼:“你的意思很难一下子搞懂,难道你也沾染了德国人喜欢的观念哲学?”
林太郎沉默了。北里或许因为还要留在德国一阵子,所以没有他的这种焦虑;也或许他是天生的学者,整日埋首于细菌学中,和自己终究不是同类的人。
他想起刚才被捕的社会主义青年,他无法理解那种思想,只知道青年本着一股使命感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太郎不觉对那青年和北里产生一种妒羡交杂的情绪。
当天傍晚,林太郎回到在克罗斯塔街租赁的房子,这条街在温塔林登大道东边约一公里处,是柏林历史最古老的一区。
这一带,肮脏狭窄的建筑物毗邻而立,污秽的小酒馆里眼神锐利诡异的男人和浓妆艳抹的妓女出出进进。话虽如此,每逢星期假日,犹太教徒就穿着类似日本袈裟的各色礼服到这里做礼拜。
虽然这一切杂乱无章,治安也不好,但林太郎并未刻意与邻居来往,因此并不在意。此外,他住的地方是新盖的,房间美观宽敞,房东经营一家餐馆,说起来挺方便的。
其实从旁观者的立场来看,这一区相当有意思。每一段古老的墙壁、每一块马路的石板都刻画着鲜活的人类历史,让人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历史分量。
“森君!”
林太郎正要进屋,听到背后有人大声叫他,回头一看,好友冈本修治正朝他奔来。
冈本原本是来德国学法律,但不知不觉就放弃了法律,转而热衷文学与哲学,现在担任报社的通讯员,另外接些翻译及临时口译的工作维生。林太郎是透过交情甚笃的画家原田直二郎认识他的。
“你刚回来吗?我来得还真巧。”
冈本用手拨埋他长长的头发说。他很瘦,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苍白,但大大的眼睛总是热情发亮。
“上来再说吧。”
“不必了,我另外有事,不能慢慢聊,只是来问你十一号晚上有空吗?”
“十一号,是星期三吧?目前还没事……”
“要不要去德国剧院看‘唐·卡罗’,(注:威尔第所做的四幕歌剧,由席勒的戏剧改编而成)?我已经拿到票了,女主角是盖斯娜,她演的悲剧可是精彩绝伦哟。”
“哦?”
林太郎心动了。他也耳闻奥义混血、貌美出众的德国剧院专属女演员泰蕾吉娜·盖斯娜的盛名。当然,他对席勒的这出著名歌剧也有兴趣。
“谢谢,我一定去看。”
“好,就这么说定了。”
这时,冈本修治脸上浮现害羞的笑容。
“看完戏后要和爱丽丝、贝妲见面,那时她们的表演也差不多散场了。”
林太郎稍微等了一下才问:“你和贝妲还是老样子吗?”
“嗯,这一阵子贝妲精神不太好,我有点担心。我想她大概是太累了。”。
“不会是生病了吗?”
“她自己说没什么,我想还是让你看看比较好,到时拜托你了。我先告辞了。”
冈本修治挥挥手,转身离开。目送他的背影,林太郎又叹了一口气。
想起来,画家原田和这个冈本都让他羡慕的人,他们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对他们那种奔放的生活态度自己一直是既带点反感,又忍不住欣羡。总而言之,自己才是半吊子,既不喜欢做官,又没有勇气当个自由人。
林太郎这么想着,仰望已经昏暗的天空,幽幽地说:
“爱丽丝、爱丽丝吗……”
林太郎双手撑在桌上,眼前敞开着德文医书,他的视线却茫然地扫过书页。
以前无法想象归期逼近是如此痛苦,他也曾和别人一样得过思乡病,就连在慕尼黑一首歌剧“日本天皇”时,胡诌的日本风俗也令他怀念不已。
作为一个人,我究竟得到了什么?——这个问题并不正确,因为林太郎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问题是,他即将失去这些东西,在这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从五岁开始,他就跟随儒者学习汉文典籍,在西洋学术方面,只学了语文和医学等技术层面的东西。初次踏上欧洲土地时,他仍然是个充满古老儒教思想的人。但在五年的留学生活中,他接触了西洋的内涵,了解到个人的自觉与自由的精神。
但是——日本还没有能够接纳这些思想的环境,就算多少有一点,但担任军医,住在期望他出人头地的旧式家庭中,他又能拥有多少自我主张和自由呢?与欧洲相比,日本的气氛光想就令人感觉窒息。
一条隐形的粗大锁链牢牢地绑住身在柏林的自己和祖国日本,怎么也无法切断,而当锁链收回时,不论高兴与否,自己都会被带回那古旧的壳中。
那时,自己的心中究竟还剩下什么?
林太郎心想,至少该在欧洲自由的空气中,为自己留下一个难以忘怀的体验,他希望带着一个至死不灭的回忆回到日本,或许那就是自己青春的最后一页吧。
或许这只是无聊的感伤,但对他而言却是迫切的愿望。
然而,这该是个怎样的回忆呢?是恋爱吗?
林太郎毫无头绪。到目前为止,他对恋爱戒心颇高,除了看过几个因为女人而失败的日本留学生外,也因为个性本来就比较理性。而如果他现在对爱丽丝的感情是恋爱的话,那也未免太平淡太缥缈了。
或许这种体验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真是如此,不论他多烦恼也没用。
无论如何,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距离回国还有几个月,但一旦开始当随队医官,目前的生活就会大大改变,或许比在日本好些,但仍会相当不自由。
——这么一来,时间就只剩下往后的一个半月,最多也只有两个月了。在这短短的期间里,能得到自己企求的东西吗?
林太郎沉郁地眺望窗外。幽暗中,白色雪花开始飘舞。
这一年七月,森林太郎离开柏林,踏上归途。当时,果然如他所愿,心中藏着一个难忘的回忆。
但是,回忆的内容却完全超乎他的预期。
那确实是一种恋爱,但这份恋情却牵扯上一桩密室谋杀案
罗特不知日本开明之程度,
而以纳曼之言为宜。
从罗特之有识尚且如此,况他人乎?
余之不平益深,饮啖皆不觉其味。
——德国日记
疯狂的掌声久久不止。
“波撒!”
“盖斯娜!盖斯娜!”
一群亢奋的学生齐声呼喊演员的名字,扮演伊丽莎白的盖斯娜和扮演唐·卡罗王子的波撒一出场,掌声更加狂热。“Bravo!”的喊声淹没整个德国剧院。
“席勒万岁!”
一个浑然忘我的年轻人为已经死了八十多年的作者欢呼,狂乱地挥舞手臂。
森林太郎的视线从美丽的盖斯娜身上转向狂热的人群。表演确实精彩,但人们激动的模样反而令他自陶醉中清醒。
——因为这里是德国啊。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浮现在林太郎脑海,令他几近痛苦地意识到他和学生之间的距离。
席勒以“威廉·泰尔”为晚年的巅峰代表作,终生一以贯之地描述对专制的愤怒和对自由的憧憬。“唐·卡罗”也不例外,主题描写西班牙王子唐·卡罗的未婚妻伊丽莎白为父王菲利浦二世所夺,尖锐地揭发在荷兰独立战争的背景下,专制君王的横征暴敛及宗教审判的残酷。
学生的狂热中或许有对演技的赞赏,同时也包含了日耳曼民族对席勒这部作品,强调人类高贵精神的理想主义倾向的共鸣,但是最令他们亢奋的还是从专制下解放的怒吼吧。
对年轻学生而言,威廉一世和俾斯麦统治下的新帝国,仍是个专制政权。事实上,威廉一世是君权神授说的信徒,一八四八年三月革命时,他被视为专制主义的代表而倍受胁迫,甚至还流亡伦敦。一八七八年又发生两次暗杀国王事件,俾斯麦趁此机会制定有名的“社会主义镇压法”。所以,这些年轻人是在赞美追求真正自由的席勒。
——但是,我连这种自由都没有。
这时,身边的冈本修治轻拍他的肩膀,林太郎才回过神来。场内的兴奋不知何时已然平息,人们鱼贯走向出口。他慌忙起身。
“太精彩了!波撒演得好,但盖斯娜……”
走出大厅,话才说到一半的冈本突然住口,走向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女性。那是一位金发微卷、气质高雅的美女,清澄的蓝色眼眸深处暗藏着激烈的热情和强烈的意志。却又带点淡淡的忧郁,与盖斯娜有几分神似。
冈本和她谈了几句话之后,回头向林太郎招手。
“我为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森林太郎,陆军一等军医,目前在柯霍研究院研究细菌学,对文学很有兴趣。……这位是闺阁诗人弗萝兰·华尔泰,是《憧憬》的作者。”
这名字和诗集,林太郎都是第一次听到,但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位女士,可是记忆模糊,或许是记错了。
“我叫克拉拉·华尔泰,请多指教。”她微笑着说:“你和席勒也算是同行哩。”
林太郎胸口一动。
席勒曾在故乡苏瓦文担任军医,克拉拉是指这件事,并没有其他意思,但听在他耳中,却有深刻的嘲讽之意。
——军医席勒因为处女作《强盗》(Die Rauber)触怒暴君欧根公爵而下狱,并禁止他从事创作活动,于是他毅然决然离乡而去。……为何把自己与席勒相提并论呢?
林太郎似要拂去这层不悦想法而搜寻寒暄语句。
“不敢当,能在舒曼街上会见克拉拉小姐,实在光荣。”
德国剧院在舒曼街上,而舒曼的妻子克拉拉带着一颗被布拉姆斯求爱所搅乱的心,一路演奏疯狂而死的丈夫遗作的传说更是有名。
克拉拉·华尔泰似乎对这富于机智的问候很满意。
“希望还有机会相见,我先告辞了。”
目送她的背影,森林太郎胸中毫无来由地咀嚼着三个字:自由、爱情以及憧憬……
号角啤酒屋——
和户外的冰寒完全相反的闷暖空气、烟雾缭绕中笑语娇声不断。有盖的重金属制大啤酒杯干杯的声音、小夜曲、时髦男子、年轻人、波希米亚人、小演员、芭蕾舞娘、裁缝,还有脸颊红通通的卖花女。
森林太郎和冈本修治及两位女孩共坐一桌。贝妲·舒密特和爱丽丝·哲格特——十九岁和十七岁的维多利亚剧场芭蕾舞娘。她们还不是主角,只是四人一组伴舞的穷舞娘。
今天的芭蕾舞娘和当时的芭蕾舞娘有很大的差距。根据森欧外的处女作《舞姬》中的描述,她们“犹如诗人哈克仑德尔所说的当世奴隶,命运短暂无常。”“她们受制于微薄的薪资”,“只有进入剧场舞台时才擦上红粉,穿上美丽的衣裳,平时个人衣食尚且不足”,“因此不坠入贱业者几希。”
当然,薪资微薄这一点是当时职业妇女共同的悲哀,并非只有芭蕾舞娘受此待遇,但因为她们是华丽矫饰包装起来的职业,因此现实更显悲哀。芭蕾本是宫廷庇护下发展起来的艺术,前提是必须要有赞助人,芭蕾舞娘又多姣美女子,因此性关系杂乱也是事实。
贝妲和爱丽丝是还没有沾染这种习气的清纯姑娘,乍看肉感多情且性格奔放的贝妲,对心爱的男人却惊人地忠实;爱丽丝则很天真,像小孩般惹人疼惜。
林太郎不太清楚冈本修治和贝妲成为情侣的经过。
大概是在冈本放弃法律、开始自谋生活的艰难时期,遇到因父亲过世而受苦的贝妲,两人同病相怜,因而萌生激烈的爱情吧。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难分难舍,背着不喜欢女儿和异乡人交往的贝妲母亲约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冈本经常约了林太郎,贝妲则约了爱丽丝,四个人一起聚会。因此聚会常是由冈本主导,贝妲则是健谈。
但是,今晚情况有些不同。
贝妲沉默不语,脸色难看,就连冈本蓄意化解她愁绪的笑话,也只引来她聊尽义务似地微笑。沉闷的气氛自然感染到其他的人,在那间豪爽喧闹的啤酒屋中,林太郎这一桌特别突出。
“贝妲,怎么了?不舒服吗?”冈本忍不住问。“这阵子你有些奇怪,要不要让森君看一看?”
“不要紧,我只是有点累。”
贝妲幽幽地说。她凝视冈本好一会儿,突然眼眸一湿,靠在他肩上。
“修治,求求你,千万不要抛弃我。”
“贝妲,这个时候怎么说这些?”
“我……只要稍稍离开你一下就受不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看到像是发烧呓语般的贝妲,就连冈本也一脸迷惑。
“可是,说放心不下妈妈的也是你呀。是不是你母亲又说了什么?”
“呃,我……”爱丽丝怯生生地从旁插嘴:“我今晚得早点回去,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林太郎觉得待在这对气氛凝重的情侣身边相当困窘。
“那么,我先送爱丽丝回去,你们慢慢聊吧。”
“森君,对不起。”
留下尴尬的冈本和垂头不语的贝妲,林太郎和爱丽丝离开了啤酒屋。
屋外是德国冬天特有的天气,厚厚的云层遮掩了天空的星光,枝干光秃的七叶树在雾中隐约可见,冷风呼啸过寒冻的街道。
“贝妲怎么了?你知道吗?”
爱丽丝轻轻叹口气,暖暖的气息在黑暗中形成一股白烟,旋即消失。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象是团长塔贝克对她说了些讨厌的话。”
“是要裁掉她吗?”
“好象不是。贝妲舞跳得好,也很受欢迎。”
“那么是团长对贝妲有非分之想,仗势为难贝妲。”
“如果是这样还好,”爱丽丝呼出一口气。“塔贝克不知受谁委托,背地里做些拉皮条的勾当。过去也有这种事,他对我们就像野狼般张牙舞爪,对某些人又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所以我们都叫他狼狗。”
“他是有点不对劲。贝妲不能转到别的剧院吗?”
“别说这种傻话,你想塔贝克会闷不吭声地让贝妲转到别的地方去吗?”
爱丽丝童稚的脸上突然浮现老气横秋的表情。
“塔贝克只要招呼各剧院一声,贝妲就别想再上舞台跳舞了。而且,就算能转到别的舞团,环境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那些团长、监督都一样,都是狼狗!”
林太郎沉默了。就像自已被铁链锁在祖国和军务上一样,贝妲和爱丽丝她们也被一条粗链五花大绑,大家都想获得解脱而无谓地挣扎。
“这件事你别告诉冈本先生,因为贝妲也没说得很清楚,我只是怀疑罢了。”
“我知道。”
林太郎点点头。以冈本那种易怒的性格,脾气一上来,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而且因为他常跑维多利亚剧院的后台,和塔贝克起过争执,这种事还是别让他知道比较好。
“可是……”爱丽丝停顿一下才幽幽地说:“我倒羡慕贝妲……”
林太郎不觉止步,爱丽丝也停下来,抬起快要哭出来的脸,蓝色瞳孔中闪烁着责备他举棋不定的光芒。
“爱丽丝……”
林太郎声音有些嘶哑,爱丽丝突然眼眶含泪,出现小女孩闹别扭的表情。
“傻瓜!林太郎你这傻瓜!”
爱丽丝扑上林太郎的胸前,他像捧着脆弱易碎的物体般轻轻拥着她苗条的身体。
——爱丽丝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但是自己真的爱她吗?就算是,他可以陷入其中吗?自己不久就要回日本,要她这么年轻就为情伤心,也未免太可怜了。或许他不该这样凡事举棋不定,弄得所有的事都是这么半吊子。自己不喜欢军方的工作,却也无法效法席勒远走他乡。爱丽丝虽然可爱,自己却无法爱上她……
这时,林太郎瞧见转角的街灯下有两个人影。他们很快绕到对街消失踪影,他虽然没有绝对把握,但可以确定他们是日本人,而且是认识的人,似乎就是对他不怀好意的军医谷口谦和日本公使馆书记官村獭康彦。
林太郎的手臂不自觉用了力,心里燃起一股抗拒意识,一扫方才的迷惘。他抚摸爱丽丝的脸颊,轻轻托起她的脸。
爱丽丝闭上湿润的眼眸,张开花蕾般的双唇,微微喘息着。
自己对爱丽丝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呢?独自走在深夜的街头,森林太郎想着。
追根究底来看,那可能是一种对弱者的同情,或是再加上对生活在文明社会阴影下的弱势族群所产生的亲切感。
在此以前,林太郎不时从社会低层的女孩身上获得难以忘怀的印象,像德勒斯登的卖酒少女,慕尼黑的卖花女和马戏团的少女等。虽然他和她们并没有特别的接触,只是擦肩而陌生人。
或许这种感觉来自林太郎对中国古典诗词的素养,他受唐朝诗人白居易的影响相当大。
白居易在著名长诗《琵琶行》中,切切诉说着对弹琵琶的落魄妇女的同情。在深入揭发世相的《新乐府》或其他作品中,也显示出他对贫穷不幸的人与弱者的深切同情,而这些都唤起了林太郎的感动与共识。后来他写在《德国日记》附录中的“咏柏林妇人七绝句”,也都取材自下层阶级妇女,如试衣娘子(模特儿)、卖浆妇(卖苏打水的)、歌妓、家婢、私窝儿(娼妓)、露市婆(走卖老妇)等。
但是,在林太郎内心深处,仍潜藏着比文学性关怀还更切实的感情,纵使他自己不想承认,但也不能否认。
森林太郎是日本这个未开化国家的国民,就像捧着几束鲜花巡绕酒场的卖花少女一样,他也称不上是德国这个文明社会的正式伙伴。这种疏离感使他对贫穷少女多少产生一些莫名的亲切感。
当时,在德国的日本人并没有受到冷淡的待遇,尤其像林太郎这种人,反而受到最高级的礼遇。他和一流学者、军人交往,应邀参加宫廷舞会,和贵族千金亲切交谈,几乎所有人都以平等的态度看待他。
但是,当他们看待日本这个国家时,情况又另当别论了。日本受到国际重视,是在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战争以后,因此在一八八八年,欧洲对日本的评价还是很低。
地质学者艾德蒙·纳曼曾在德勒斯登的地质学协会中,谈到在日本的见闻。当他指摘日本的落后时,森林太郎不觉激愤填膺。他在酒会中假借酒意报了一箭之仇后,又在慕尼黑的“汇报”上针对这个问题和纳曼打起笔战。
经过这层体验后,他才知道自己面对的终究是一堵偏见的厚墙。平常见地十足的有识之士,不论表面如何,骨子里仍然和纳曼站在同一阵线,让林太郎深感失望。
总而言之,对德国人来说,森林太郎是特别的日本人。但不论他们如何礼遇他,他终究是日本人,终究无法跳脱这个框限。
回想起来,自从踏上德国土地后,林太郎真是一路紧张走来。他自视为日本的代表,绝不能做出让德国人瞧不起的事。这种心情让他的神经无时无刻不紧绷着。看戏、听音乐、和大学同学喝酒喧闹,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考验,是向德国人学习教养的场合。
过去,林太郎并未特别强烈意识到这一点,偶尔自省,对自己能一路坚持过来也有些得意。然而,得意的本身不也正是他一路紧张活过来的证据吗?
他对卖花女或爱丽丝那种搀杂着同情的亲切感,就是由此而生。在她们面前,林太郎没有必要紧张,可以感受到人与人之间极其自然的亲密感。
对林太郎来说,爱丽丝意味着窒息生活中的小小解脱,在她那可爱专情的蓝色眼眸前,他多少可以忘掉一些压迫感和郁积的苦恼。
但在另一方面,林太郎觉得爱丽丝有所不足也是事实。无论从年龄、教养程度来看,爱丽丝都太过幼稚。当他背诵海涅的情诗时,爱丽丝会静静听得出神,但若想和她讨论海涅的自由主义思想以及他的讽刺叙事诗《德国冬天的故事》时,根本话不投机。爱丽丝无法像今晚才认识的克拉拉·华尔泰那样,在一句寒暄中闪现知性的光芒。
恋爱本来就是带有极度紧张感的一种精神体验。对方的无心动作或是普通言词,似乎都含有重大的意义,并从中感到一丝新鲜的惊喜与愉悦的刺激——这才是恋爱。遗憾的是,和爱丽丝交往,林太郎无法体会到这种刺激与紧张。当然,恋爱也可能突如其来,或许某一天他会突然改变对爱丽丝的看法,得到他所想要的……
一方面想从紧张中获得解放,另一方面却又追求紧张感,这种心理真是矛盾。不过,这两种紧张还是稍有不同,何况人本来就充满矛盾。
林太郎转入拥挤狭窄的克罗斯塔街,茫然想起今晚冈本和贝妲的样子,以及爱丽丝等待他亲吻的脸,突然对自己生起气来。
不久,他发现眼中爱丽丝的形影,不知不觉间变成另外一个人,是克拉拉·华尔泰。他有些困惑,更加生气,用力地甩甩头。
克拉拉
来到国王居住的贝西城堡时,雨势更加剧烈,
环视湖中,但见阵阵轻风吹绉一湖清水,
绘出浓淡相间的水纹,
浓处雨白,淡处风黑。
——泡沫记
一月下旬的某一天,森林太郎应邀参加舒瓦英格将军伉俪所举办的舞会。
舒瓦英格将军势力非凡,将军夫人是前军医总监的千金,家族多是医生和军医。森林太郎认为结交他们有利无害,劳驾恩师萨克森军医长罗德引荐,到柏林以后,已经数度参加过舒府的舞会。
当他抵达的时候,宽敞的大厅已被盛装的人群淹没。虽然不如皇宫舞会那般盛大,相对地却洋溢着一种轻松畅快和嬉闹的气息。
大厅里虽然也使用一些煤气灯,但正中央那盏大吊灯仍像过去一样点燃无数根蜡烛,灿烂耀眼。林太郎每次参加这种宴会,总是毫无来由地感受到传统的沉重分量。
出席的男士多半与军方有关,在女士珠宝首饰的耀眼光芒中,金银襟章、肩章、袖饰,以及各式勋章,也泛着金黄色的耀眼光彩。今天是正式的舞会,林太郎也穿上久不曾穿的盛装军服。
他大致寒暄了一轮,退到大厅角落,不久舞会揭开序幕。起初大家碍于仪式,总有些装模作样的拘谨,但两三支舞曲后,现场气氛逐渐喧闹起来,当小约翰·史特劳斯的最新圆舞曲“春之声”开始演奏时,年轻军官和小姐们的亢奋达到最高潮。
当时,华尔滋是最刺激的舞蹈。梅特涅夫人派翠妮第一次看到维也纳华尔滋时,惊讶地说:
“啊!这种动作我们只敢在床上做唷。”
她说这句话到现在,时间并未相隔太久。而今年——一八八八年,小约翰·史特劳斯又发表了著名的“皇帝圆舞曲”。总之,在享乐、流行方面,德国老是追在奥地利和法国的后面。
林太郎舞跳得不好。他在德国四年,基于社交需要学了一些,但只有刚开始时有些新鲜感,最近更是没有跳舞的意愿。看着那些身材高挺的男士踩着轻快的舞步,老实说,他有些怯场。
他看了一会儿舞蹈,和两三个朋友应酬一下,很快就觉得无聊,想绕到备有饮料点心的房间。当他沿着墙壁往外走时,突然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对方也正注视着他。
“弗萝兰·华尔泰小姐。”
林太郎不知不觉走近她,向她问候。对方面露微笑,从沙发上起身。
“你不喜欢跳舞吧。我从刚才就一直注意你。……你穿军服很合适。”
林太郎脸微微发红。克拉拉的白色礼服和透明肌肤令他目眩神驰,他想赞美她的衣裳,但怎么也想不出恰当的形容词。
“大概是外国人在这种场合特别引人注目吧。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家父曾是军医。虽然是我的养父,但因为这层关系,所以接到将军夫人的邀请……”
两人不约而同地穿过大厅走向会客室。林太郎有些愕然,克拉拉刚才的话似乎唤起他脑海里的某个记忆。这时,她也凝视他的脸说:
“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你,当然不是在德国剧院那一次,而是更久以前。”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我当时就感觉到了。”
停了一会,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舒特伦贝克湖!”
两人面露微笑,感觉共同的记忆暖暖地沁入彼此心中。
舒特伦贝克湖又叫维伦湖,在慕尼黑西南方,南北长约二十公里,是个狭长形的大湖。它是有名的避暑胜地,风景优美,一八八六年疯狂的拜恩国(注:相当于现在德国西部的巴伐利亚地区,慕尼黑为其首府。)国王鲁德维希二世和御医古登一同在此悲剧性的死亡后,此地更加有名。后来的《泡沫记》就是以此事件为素材。在慕尼黑留学的时候,森林太郎数度造访舒特伦贝克湖。就在疯王悲剧发生的三个月后,大约是在九月初,他独自在那儿停留了两个星期。那时,他经常看到一对像是避暑游客的高雅白发男人和他美丽的女儿,那女儿正是克拉拉。
虽然不曾交谈,但每次看到他们,林太郎总为他们父母情深的模样留下良好的印象。此刻从克拉拉口中得知他们是养父母关系,他有些意外。
“原来如此。令尊今晚也……”
“不,家父去年过世了。”
克拉拉低头说。他问了一个最糟的问题,但已经来不及了。如今回想起来,当时那老人动作迟缓,脸色不佳也有些浮肿,的确象是到湖边休养的病人。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舒特伦贝克是家父怀念的地方,他退役以后就常说想再去玩玩,没想到竟成了诀别之旅。他肾脏一直不好,因为他本身是医生,可能知道自己时候不多了……”
林太郎无言地点点头。肾脏病患安静为要,绝对禁止旅行,很可能当时他已经出现尿毒症的征状,因此也有心理准备。十几年前,利用艾斯巴赫发表的尿蛋白定量分析法,再配合其他症状,大致可以诊断得出来。
即使在今天,尿毒症也是不治之症,当时更是束手无策。
十九世纪后半的医学虽有急遽进步,但在诊断和治疗方面,很多地方仍是落后得惊人。一八八一年才有静脉注射,而且是盐水注射,如今连儿童都知道的蒸气杀菌法,是在一八九一年才由西梅布修确立的。
“家父是个好人,对我比亲生父亲还……”
克拉拉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却又突然住口。她的身世似乎有某种秘密,她脸上散发的淡淡阴影,或许因此而来。不过,以此刻两人的交情,林太郎无法深入追究。
“我觉得很遗憾。……但让他达成再访舒特伦贝克湖的宿愿,你也算尽了心意。”
“唉!这种场合不该谈这些不适合的话题。”
克拉拉又露出微笑说:“那时我觉得你非常神秘,一方面因为你是罕见的东方人,另外你也总是在沉思。”
林太郎苦笑说:“我当时正在写论文。”
“什么样的论文?”
“日本住宅论。日本的住宅和这里相当不同,我从医学及卫生学的观点来论其优缺点。在我看来,日本住宅和当地的风土关系密切,有其优点,但也该做些合理的改良……”
“我对日本一无所知,但是很有兴趣,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国家呢?”
克拉拉的眼眸浮现对未知事物的渴望,林太郎想起她的诗集《憧憬》。
“日本是个自然景观优美的国家,秋天尤其美丽。日本的秋天不像德国那么短,且富变化。自古以来,日本诗人就喜欢寄情于美丽的秋天,歌咏人生的悲喜无常。”
“你可不可以参加我们下次的聚会,谈一谈日本呢?”克拉拉热心地说:“是文学艺才爱好者的聚会,主办人是福特娜夫人,她对东洋美术品很有兴趣,如果你能来谈谈日本,一定很受欢迎。”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欣然接受邀请。”
林太郎当下回答,胸中萌生一股对未知事物的朦胧期待。
“费萝兰·华尔泰!”
这时,突然有人打招呼,是个身着普鲁士骑兵礼服的高挺青年,洋溢着贵族气质。
“原来你在这里,我一直在找你。”
青年锐利地瞥了林太郎一眼。克拉拉立刻为男士们介绍。
“我为两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黎希雅·鲁道夫上尉,他是手枪射击高手,数度获得比赛冠军。这位是日本一等军医森林太郎。”
鲁道夫礼貌性地伸出右手。林太郎也对这位傲慢俊美的军官没有好感。初次见面的寒暄结束后,上尉迫不及待地转向克拉拉。
“我有这个荣幸吗?”
克拉拉有些为难地看了林太郎一眼。
“别介意我,两位请便!”
林太郎礼貌十足地郑重表示。克拉拉略微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失礼了,福特娜夫人的聚会就这么说定喽。”
说完,她挽着上尉的手臂回到大厅。林太郎在原地磨了一会儿,但仍像被磁铁吸引一般,随后走进大厅。
这时正好开始演奏新的舞曲,鲁道夫和克拉拉夹在众人间滑出舞步,随着华尔滋轻快的旋律,两人优雅地在地板上舞画圆圈。修长高挺的上尉是跳舞高手,克拉拉和他配合无间。凝视着这幕景象,林太郎突然有如窒息般难受。
“啊,森君,你也来啦。”
森林太郎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此刻手搭在他肩上、用日本话跟他寒暄的人是军医同事谷口谦。这种性质的舞会,他一定会想办法参加的。
“怎么,不跳舞吗?”
“不,我好象怎么也无法喜欢舞蹈。”
“哦?”
谷口谦神秘兮兮地瞄了林太郎一眼。
“即使不喜欢跳,但喜欢看吧。例如芭蕾舞……”
林太郎瞪着谷口。
“我喜欢看芭蕾,那又怎么样?”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与其争论这个,不如看看那边。”
谷口不喜欢与人正面冲突,他常常为了测试对方的反应,猛然说出惹人嫌的话,但见到苗头不对,就会立刻打退堂鼓,而且总是退得非常巧妙。
“你看,正和舒瓦英格将军谈话的那个人,就是鲁德维希·曼葛特将军,你应该听说过他吧?”
谷口就像是一开始算好退路般,技巧地引开话题。
“他是普鲁士最年轻的将军之一,血气方刚,头脑精明,据说在苛次会议席上直指俾斯麦已经老朽。他认为现在的德国不该再仰赖姑息的秘密外交手段,应该立刻大刀阔斧地推展海外计划,不能再让大英帝国趾高气扬了。真是气宇宏观的人。”
森林太郎对曼葛特将军毫无兴趣,他的视线仍然追随曼妙旋转的克拉拉,同时脑中又突然浮现爱丽丝的侧脸……
当晚,林太郎在床上耽于回忆,到现在他还能清楚忆起舒特伦贝克湖秋天的种种情景。
某日早上——
克拉拉独自伫立湖畔。
针叶树林的绿荫投映在湖面,太阳轮廓分明地升起,高挂在大湖南方的阿尔卑斯山群峰顶上。这地方虽然只距离慕尼黑二十公里,却充满了深山的气息。
一切景物都冷冽清澄,穿着白衣的她,仿佛大理石雕像……
某个午后——
克拉拉和养父站在小山丘上俯瞰湖景。
四周是阿尔卑斯山麓特有的起伏丘陵,浓绿的森林和青绿的牧场交织成美丽的图案,{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古老教堂的洋葱形尖塔和红瓦白墙农舍,像宝石般镶嵌在图中。
克拉拉弯腰凝望湖畔开着小花的灌木丛,然后回头望着养父微笑。克拉拉的衣服和小花都是淡淡的粉红色。小花是昭告早秋来访的石南花,她看起来就像石南花仙子……
某日黄昏——
父女俩就在发生鲁德维希二世悲剧的贝克城附近的湖畔小路闲静地散步。
四周的阴暗并非日暮,而是灰色的厚云遮蔽了天空。不久,雨滴叭答叭答落下,随着隆隆雷声,雨势突然转剧。
克拉拉脸颊微红,一路掩护父亲加快脚步。阿尔卑斯山吹下来的强风,在雨雾蒸腾的湖面掀起圈圈涟漪,也吹乱了她的金发。闪电划下青白色的光芒,金发翻飞有如妖媚的火焰,看起来简直就像传说中的火焰女妖……
又一次——
克拉拉轻快地转着圆圈,她的金发在大吊灯下翻转如漩涡,配合华尔滋的旋律,旋转、旋转、旋转……
林太郎翻个身,鲁道夫上尉的脸乍然浮现,旋又消失。
几天后——二十八日星期六下午,森林太郎应邀出席福特娜夫人宅里的聚会,讲述日本的风土和艺术。
林太郎不想回国和钟爱日本是两码子事,他讨厌缺乏自由的沉闷空气,但对日本的大自然和风俗仍有着无法割舍的爱恋。此外,愈是了解西洋文明中传统的分量,他就愈无法成为一个浮泛的欧化主义者。
打个比方来说,祖国对林太郎而言,就像古板守旧的父亲,虽然很多事情彼此会意见相左,让他窒息,但是离家在外,总忍不住吹嘘父亲的优点多于缺点。
幸好,这天的聚会里没有人打从心里瞧不起日本,他的谈话相当受欢迎,很多人热心地提问题,并且追根究底。尤其是克拉拉,敏锐地指出许多重点,令他惊讶。
他和克拉拉一起离开福特娜家时,天色已暗。柏林在北纬五十二度三十一分,比日本最北端的稚内市辩天岛还要偏北七度,冬日苦短。
林太郎舍不得就这么和克拉拉分手,试着约她一起进餐,她爽快地答应,于是两人乘坐马车前往菲德利希街。
这条和温塔林登大道交叉的大街,如今已完全不见昔日风貌,但在当时却是柏林最繁华热闹的街道。四、五层楼的砖造建筑栉比鳞次,商店、餐馆、咖啡厅、俱乐部林立。两人下了马车,边走边谈有关舒特伦贝克湖的记忆。
“克拉拉!”
这时,后面传来叫唤声,一个年轻男孩大步追上他们。他像是学生,身材瘦削,目光炯炯。
“能跟你谈一会儿吗?事情很重要。”
青年仿佛无视林太郎的存在,但也不是故意轻视东洋人的样子。他犹带童稚的脸上浮现左思右想却仍一筹莫展的表情。
“可是……”
克拉拉有些为难,青年这才转向林太郎。
“对不起,能占用一点时间吗?我带你们到我要去的咖啡馆吧。只要一杯咖啡的时间,我就把话说完。对不起,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卡尔·雷曼。”
他滔滔不绝地快速说完,不等林太郎自我介绍,就拉着克拉拉大步离去,林太郎除了苦笑之外别无他法。卡尔的态度像是向姊姊耍赖的弟弟,或许他们是亲戚吧。
卡尔带他们到后巷里一间有些肮脏的地下咖啡店,玻璃门上印着金漆剥落的CMFEHOFFMANN几个大字。HOFFMANN想必是取自E·T·A·霍夫曼——白天是法院大法官,晚上则醇酒美人相伴,在双重生活下撰写幻想小说的那个人。
里面的气氛的确符合店名。林太郎初到慕尼黑的啤酒馆,当场被爽朗喧闹常的气氛震惊了。这里虽然只是咖店,但热闹不下于啤酒馆。
座上客几乎都是学生,个个口沫横飞地高谈阔论;也有人敲着老旧钢琴,大声歌唱奥芬巴哈谱曲的威尼斯船歌,也有人半挪揄地和女侍调笑。
“对不起,我们借个地方说话。”
卡尔把林太郎安置在一个空位上,拉着克拉拉往角落走。
“是安娜的事?”
林太郎不经意听到克拉拉低声这么说之后,其他的声音都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鲁德维希二世不是发疯自杀的,也不是意外事故,他是被谋杀的!”
林太郎右边有位青年披头散发咆哮着,他们似乎在讨论舒特伦贝克湖的悲剧。
“说来还是老套,皇叔鲁玻特公爵野心勃勃,国王发疯根本是他捏造的。”
“但是,御医古登的死又如何解释呢?他脸上不是明显地留下国王的指甲痕吗?他为了拯救发疯的国王,遭到国王抗拒。……如果古登和鲁玻特公爵合谋,他不会死的。”
“你亲眼看见古登的尸体吗?官方的宣布能做准吗?古登当然也是被害死的。”
“其实问题不在被杀或自杀,而是国王并没有发疯,他是为美而奉献生命。”
另外一个人又挑起话题。
“你们见过国王兴建的诺西班林坦城吗?我没有进去过,但远远眺望过去,那真是美的结晶,是幻想之城,令人叹为观止。”
“就是啊。鲁德维希二世还邀请华格纳到皇家剧院首演‘崔斯坦与伊索德’(注:华格纳自己编制作曲的三幕歌剧)哩!”
“的确,国王为美疯狂,花费十七年的岁月建造他的梦幻城堡。可惜他在这座城堡里只待了短短的岁月,就被人以发疯的名义迁往贝克城,两天后就过世了。”
“也许他的确不够资格做一个国王,但像他那样全心追求美的人,倒是举世无双。”
林太郎对年轻人的讨论很感兴趣,令他怀念在莱比锡和慕尼黑的学生生活。
他的左边又是截然不同的集团。他瞥了一眼他们传阅的报纸,是“民主报”——非法发行的社会主义劳动党(后来的社会民主党)机关报。
“我们的力量确实在成长。”体格魁梧的青年说着:“俾斯麦一方面订定社会主义镇压法,另一方面又和罕敌天主教妥协,颁布各种怀柔劳工的法律,可是谁会被他那种手段蒙骗呢?”
“听说皇帝病得相当厉害。”
另一个人眼神炯炯地说。
“皇太子也快六十岁了,体弱多病,根本无法亲理政务,照这样看来,不久就是皇孙的时代了。”
皇帝当然是指威廉一世,皇太子就是后来的腓特烈三世,他果然如这个青年所预言的,在该年三月即位,但仅仅三个月就谢世。而他们所谓的皇孙,就是指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德皇威廉二世。
“那又怎么样呢?”
“这意味着俾斯麦的天下所剩无多了。皇孙是激进主义者,头脑精明,识见先进,他和俾斯麦的想法南辕北辙,对俾斯麦高压式的议会政策和社会主义镇压法颇有微词。”
“你胡说什么,皇孙也算识见先进?”
身材魁梧的青年挥着粗臂咆哮。
“或许俾斯麦得意的时日不多,或许皇孙和他的想法真有不同,但皇孙比俾斯麦还坏,如果他废止镇压法,目的只不过是要给俾斯麦难看罢了,之后他一定会再弄出一个更严苛的法律。……喂,卡尔!”
卡尔和克拉拉的谈话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正往这边走来。
“你认为如何?你想皇孙对社会主义看法如何?”
“皇孙?”卡尔夸张地耸了耸肩。“你们难道不知道皇孙天生就左臂较短?这种重心偏右的人会像雅各宾党(注: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急进民主主义党)一样偏左吗?”
这番话引起哄堂大笑。
“这话说得不错。你们看看包围在皇孙四周的人,有战争疯子曼葛特将军,还有俾斯麦那反对势力均衡政策,倾向强硬对外论的侄子贝伦海姆伯爵。”
“如果只是倾向也就罢了,贝伦海姆是个大阴谋家,没人知道他肚子里藏着什么诡计,就连俾斯麦都对他莫可奈何。”
另外一个人这么说完以后,魁梧的青年用力点点头。
“俾斯麦至少还知道分寸。老奸巨猾的他,绝不同时和两个国家交战。但是贝伦海姆和曼葛特这些人一旦掌握责权后,就会暴露出称霸世界的野心,把德国带人与全世界为敌的战争。和他们比较,同样是敌人,我觉得俾斯麦好多了。”
戴眼镜的男孩沉默不语。这时,林太郎发现卡雨脸色苍白,觉得很奇怪,卡尔明显是社会主义者,但是……
就在此时,一个青年慌张冲进店里,快速朝这儿奔来。
“卡尔,”他气吁吁的说:“不好啦!那帮警察正为上次那个小册子的事要找你……”
卡尔和其他伙伴同时脸色大变,站起身来交头接耳,不知说些什么。之后,其中一个人到外面去探视情况。
“克拉拉!”
卡尔低声呼唤克拉拉,小声说了几句话后,在其他同伴的簇拥下离开咖啡店。
再度走上菲德利希街的林太郎,怎么也无法若无其事,于是直接问克拉拉:
“很抱歉。……你也跟他们一伙吗?”
“你是问我是不是社会主义者吗?”克拉拉浮起无奈的笑容。“当然不是。我只是认识卡尔。他本来出身名门,虽然他离家加入那个集团,但是,谁知道呢……”她语焉不详,有意转换话题。
“其实,你对城堡的事比对这个问题还有兴趣吧。他们说得那么大声,我也听见了。”
“啊,因为提到鲁德维希二世的名字吸引了我的兴趣,我对城堡本身也很有兴趣。”
“日本也有城堡吧。”
“当然,虽然外观和这里的城堡差异极大,但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样的,也有城墙和类似城楼的天守阁。”
克拉拉稍微想了一下说:“下回我带你去参观一个城堡。说它是城堡,其实是在古老城塞遗址上重新建造的华丽建筑。不过,我对还保有往昔粗犷气息的城塞废墟,比对世界知名的宫殿型华丽城堡来得有兴趣。”
“那座城在哪里?”
“在柏林郊外的哈斐湖附近,大约在古涅华特森林一带,周围只有森林和湖泊,很值得一看,城名叫白马城。”
“白马城?”林太郎不觉反问道。
“是的。这名字和某个传说有关。……如果方便的话,我会要求城主邀请你,我想他应该很乐意邀请你吧。”
“城主是谁?”
克拉拉浮现谜一样的笑容。
“刚才有位学生提到过,就是贝伦海姆伯爵。他跟我有远亲关系,他的女儿安娜和我是好朋友。”
林太郎有些吃惊,能和任何人交往,或许是诗人的长处吧。但是伯爵和社会主义者的组合,还是有说不出的怪异。
他想起克拉拉刚才也提到安娜。安娜是个普通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指同一个人……
舞姬之死
这是面向所谓“阁楼街”的房间,没有天花板。
在角落向窗下倾斜的梁下,
摆着卧床。
——舞姬
二月一日的早上。
森林太郎在梦中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昨晚去欣赏音乐会,很晚才睡,所以比平常晚起了一点。不过,大清早就有访客,总觉得讨厌。
没办法,他只得爬出温暖的被窝,披上外套,绷着脸打开门。
门外站着意想不到的两个人:冈本修治和爱丽丝。爱丽丝因为工作的关系,早上应该晚起,冈本更是夜猫子,早晨根本爬不起来,如今这两个人却破天荒地一大早就来找他。
“究竟有什么事?”
林太郎揉着眼睛,口气不悦地用日语问道,之后看到爱丽丝,又改用德语问了一遍。
“怎么回事?大清早就……”
“对不起,我们希望赶在你出门前找到你,昨晚我们也来过,可是你不在。”
林太郎有些愧疚,瞄了爱丽丝一眼,昨晚的音乐会是和克拉拉一起去的。
“我有点事情出去了。”
“我希望你去看看贝妲。”冈本修治表情不安地说。
“贝妲?她这阵子是有些不太好,我去看看也行,下过比我高明的医生多得是,干嘛非我不可呢?”
“贝妲说她没病,怎么也不肯看医生,如果你去看她,或许没问题。她从昨晚开始,突然变得很古怪。”
“就是啊。”爱丽丝接着说:“贝妲昨天有来剧院,但是心情很坏,表演到一半就回去了,她好像发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摇摇晃晃的。”
“爱丽丝到我住的地方通知我,我很担心,你又不在。你也知道,我没法应付贝妲的母亲。”
“而且,我今天早上做了一个恶梦,贝妲她……”
爱丽丝肩膀发抖,偷瞄了冈本一眼,欲言又止。
“总之,我很担心,赶到贝妲家去看看,但是叫了半天都没人应门。问隔壁的人,他们说贝妲的妈妈昨晚到亲戚家或别处过夜了。”
“早知道这样,我昨晚就赶过去了,贝妲会不会病得爬不起来,独自痛苦了一整晚?”
“我知道了。”
林太郎皱着眉颔首。穷人总是尽量不看医生,往往因此造成许多无法弥补的遗憾。冈本和爱丽丝的担心不能说没有道理。
“太好了,你愿意去,我先到外面等你们。”
爱丽丝扑向林太郎,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跑到走廊去。冈本还留在原地,看着林太郎换衣服。
“森君,我虽然担心她的病,老实说我还担心另外一点……”
林太郎目光锐利地凝视着他。
“是怀孕吗?”
“贝妲什么也没说,如果真是这样,她夹在母亲和我之间,一定非常痛苦,而且芭蕾舞这种剧烈的运动,对身体也……”
林太郎以医生的冷静口吻说:“在这里瞎担心也不是办法,我们走吧。”
从林太郎住的地方到贝妲家,步行约须十分钟。这里和克罗斯塔街一样,古老、狭窄、拥挤、肮脏。
穿过长着青苔的拱门,霉湿的空气和垃圾的馊味扑鼻。爱丽丝走在前面,沿着多处破损的楼梯而上。贝妲住在顶层的阁楼里,有个无法挺身进入的小门。
爱丽丝拉扯垂在门边的一根生锈铁丝,听见里面响起空罐的撞击声,但是无人回应。
“贝妲,是我!贝妲,是爱丽丝!”
“贝妲!”
冈本修治也大声呼喊,一样没有回应,他脸上浮现强烈的不安神色。
“难道贝妲真的爬不起来?我去跟管理员拿钥匙。”
爱丽丝才说完,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位老妇拾阶而上。她随便用条围巾裹着懒得梳理的蓬乱头发,憔悴的脸上一对充血的眼睛光泽暗淡,呼出的空气带着微微酒臭。
她一看到林太郎他们,立刻摆出嫌恶的表情,在脚边呸了一口口水。
“你来干什么?”
她粗糙的手指指着冈本修治。
“大清早就想把我女儿……”
“伯母!”爱丽丝泫然欲泣地打断她的话。“贝妲昨晚就很不舒服,这位是医生。”
“医生?”
贝妲的母亲转眼盯着林太郎手上的黑皮包。
“他是冈本先生的朋友,你让贝妲给他看看吧,不要钱的。”
老妇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她吸了吸鼻涕,拿出钥匙开门。一进门就是厨房,熏黑的砖灶和粗糙的桌子映入眼帘。突出的屋梁斜向窗边,仿佛要顶住脑袋。林太郎突然有种难耐的感觉,爱丽丝的生活大概也和这里差不多。
“贝妲,你还在睡啊?”
老妇语带怒气,也有些担心地走向里间的门,那扇门紧紧闭着。
“唉呀!这孩子从里面反锁,这可怎么办啊。贝妲,是妈妈,快点开门!”
那时,冈本早已变了脸色冲向房门。他把老妇推开,用身体猛烈推撞两三下,老旧的门很快就被撞开了。
冲进房中的冈本修治,立刻呆在当场,老妇发出金属摩擦般尖锐的惨叫,爱丽丝则脸色苍白地抱住林太郎。
贝妲的身子悬在窗边的床畔——从天花板梁上垂下的绳子紧紧缠在她纤细的脖子上,她的脚边有张简陋的椅子,翻倒在地板上。
冈本无声嘶喊,紧抱着贝妲已经冰冷的身体。她的母亲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板上,圆睁着眼用力地喘息,接着发疯似地扭曲着身体嚎啕大哭起来。爱丽丝把脸埋在林太郎的胸前,不停地发抖。
突然,林太郎背后也传出惊叫声,身穿脏衣系着围裙的肥胖妇人正窥伺屋内,双手按在张大的嘴上。大概是同楼的邻居,听到吵闹声跑过来看。她急忙在胸前划个十字,连滚带爬地奔下楼去。
冈本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般,动作僵硬地扶起翻倒的椅子,站在上面,把贝妲的尸体卸下来。林太郎轻轻推开爱丽丝,协助冈本。
两人把贝妲的尸体搬到床上。床上没有睡过的痕迹,但是床单有一点乱,大概是贝妲死前曾趴在床上哭泣吧。
身体已经完全冰冷,而且相当僵硬。林太郎判断大概是在昨天晚上死的。
冈本修治合上贝妲的眼睛,亲吻她的额头,拿起死者的右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他突然像着魔似地盯着那只手,那只苍白变色的手腕上有着抓伤的伤痕。
不久,冈本放下贝妲的手,梦游似地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小桌,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杓。大概是打算去取那没有能及时浇在临终死者身上的死水吧。——林太郎对他的举止略感不安。这时,冈本突然停下伸出的手,凝视着桌面。
桌上放着一张丝帕,帕中包着几枚金币。这东西和贫穷的家庭极不搭调,冈本浮现异样的表情。
就在此时,原先一直嚎啕大哭的贝妲母亲,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
“是你!是你杀了我女儿!”
她从地板上坐了起来,伸出颤抖的手,想攫住冈本。
“都是你这只黄色猴子多管闲事,贝妲本来可以很幸福的,住漂亮的房子,穿漂亮的衣服,享受美食,伯爵他……”
“伯爵?”冈本修治表情僵硬,只有眼睛血丝密布。“你说的是谁?”
“你别装蒜!你就是吃醋,一直缠着我女儿……”
“伯爵到底是谁?”
这回换到他逼问对方。老妇尖声咆哮:
“来吧!你干脆连我也杀了!贝妲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冈本君。”
林太郎受不了,挺身挡在他们中间。贝妲的母亲情绪发泄完毕,又蹲在地板上抽泣。这时,林太郎发现桌下有个揉成一团的纸片,他若无其事地捡起来,摊平在桌上,看着上面的字句。
亲爱的修治: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狼狗团长连妈妈都买通了,要把我弄成B——伯爵的……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最后的地方写着Craf v.B,好像还要继续写下去,但因为某个理由中断了。或许是原来就只想简略记载为B——?林太郎无从得知。
当他看到这段文字的瞬间,心想糟糕,这个东西最好别让冈本看到。正当他想藏起纸片时,冈本已经两眼冒火地夺了过去。
更糟的是,不知何时站在林太郎背后的爱丽丝也看到这张纸条,她毫无心眼地嘀咕着:
“B……贝伦海姆伯爵……”
无意中再度听到这个名字,林太郎大吃一惊。
“贝伦海姆?就是那个外交部的贝伦海姆伯爵吗?”
冈本咬牙切齿地追问爱丽丝。这时,她也感觉事情不对。
“我不知道,或许另外有……”
“爱丽丝,回答我!你应该知道的,贝伦海姆是不是向贝姐求爱?”
面对冈本气势汹汹的询问,爱丽丝畏畏缩缩地回答说:
“我只是在剧院看过伯爵几次,他只和团长说话,也没做什么……”
“果然不错。”
冈本修治恨恨地说。他的口气让林太郎感到忧心。
“我真的不知道确实的情形,只听说伯爵爱玩女人。”爱丽丝的辩解简直是火上加油。
“这件事我也常听说,贝伦海姆伯爵已经厌倦了高尚的贵妇,想尝一点儿新鲜的口味。难道这新鲜的口味就是……”冈本脸颊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他转向贝妲的母亲:“你想出卖自己的女儿,是不是?”
“我为女儿的幸福着想,不是理所常然的吗?”老妇发火怒吼:“你又对她做了什么?只会说些甜言蜜语,你真心为她想过吗?这样的生活我们已经受够了,何况,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就会一走了之?”
冈本脸上的怒气突然急速消退,变成像死人般苍白。他单手撑在桌上,低声说道:
“难道你没有年轻过?没有经历过就算饿着肚皮,说说情话也觉得幸福的时代吗?”
憔悴的女人暂时沉默下来,她吸着鼻涕嘀咕着:“如果饿死了,还谈什么恋爱,说什么情话?”
林太郎轻轻叹气。老实说,他恨不得能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爱丽丝还靠在他肩上,啜泣不已。
不知何时,刚才那个胖女人和好几个邻居已在门口挤成一道人墙,一名警官排开众人走进来。
“是上吊吗?”
他捻着胡须,脸色难看地望着挂在梁上的绳子。
“就在这里上吊的吗?”
如果在今天,当然不能随意移动非自然死亡的尸体,但当时完全没有科学办案的观念,警官也只是在嘴里嘀嘀咕咕地发泄几句,飞快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
“这女孩长得挺漂亮的嘛。是因为恋爱纠纷,还是怀了私生子?”
冈本憎恶地瞪着警官,警官像发现猎物似地嘴角泛出冷笑。
“你是谁?中国人吗?是这女孩的情人?”
“我们是日本人。”林太郎上前一步说:“我是陆军一等军医森林太郎,他是我的朋友冈本修治。”
一等军医这个头衔似乎给警官相当强烈的印象,他改变态度,表情有些怆惶失措地说:“真抱歉,我们总得做些例行调查,你为什么……”
林太郎简短地说明事情的大概,虽然他极不愿意跟这件事扯上关系,但是此刻也无法完全撇开。
“原来如此。”警官使劲点点头。“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自杀的人多半会这么做,因为不希望受到阻挠。我跟你不同,不了解复杂艰深的学问,但是警察这行做久了,这种事情倒是很有经验。”
他揉着因酗酒而发红的鼻子继续说:“如果是自杀,那就结案了,其他的就只是形式问题,稍微调查一下自杀的原因就可以了。关于这一点,你的朋友应该非常了解,你可以请回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交给牧师处理了。”
虽然留下爱丽丝和冈本有些过意不去,但林太郎确实不想多待,而且上班的时间早就过了。
“那么,我先走一步。我在柯霍研究院上班,如果有需要的话,请跟我联络。”
“哦?柯霍研究院吗?”警官再次表现尊敬之意,想必他也知道陆续发现霍乱菌和结核菌的柯霍博士。
林太郎拍拍呆立不动的冈本,用日语说:“我了解你的心情,你得振作,千万不要乱说话,好吗?”
冈本茫然地点点头,他的手微微一动,把刚才那张纸条塞进口袋深处。林太郎看了安心不少,冈本能这样做,表示他还有相当的自制心。
既然判定是自杀,就不必特意提出帝国宰相侄子的名字,如果贸然提出,警官或许反而会怀疑怪异的东方人有什么企图。林太郎把爱丽丝叫到角落,交给她几枚银币。
“你拿这些钱买点花献给贝妲,交给她母亲也可以。”
“好的。”爱丽丝嘶哑着声音回答,蓝色眼眸里满是泪水,似乎不只是怜惜朋友的死和眼前的悲哀情景。
林太郎,你和我们是不同阶级的人,是高贵的人,总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
她稚嫩的眼眸似乎正向林太郎这般诉说。林太郎像是受到迎头重击,无奈地凝视着爱丽丝。他想说些安慰的温柔话语,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些乏味的台词。
“有话以后再说吧。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了,如果有的话再找我商量。”
林太郎用力握住爱丽丝紧握银币的手,然后逃也似地走出门,一边下楼一边对自己生起气来。
自己早就意识到和爱丽丝的身分差距,也正因如此才无法真心爱她。说她幼稚什么的,其实都是藉口,最大的原因还是在这里。姑且不论她的贫穷,光是她出身自无教养的低下阶层这一点,就叫他无法忍受。
他也明白这并不是爱丽丝本身的罪过,但事实上,和克拉拉交谈的确是比和爱丽丝相处要来得快乐,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林太郎感觉自己和色魔贝伦海姆似乎是同类,虽然他只不过吻了爱丽丝,但向身分低贱的女人寻求暂时安慰这一点,说来不也一样吗?
“我终究无法成为社会主义的信徒。”从修普雷河上的桥走向温塔林登大道,林太郎低声告诉自己。
侦探诞生
这个人是谁?
这是上天时常送给大地的无解谜题,
然而,大地觉得这个谜题太过怪异,
于是不愿求解,直接埋入地底。
——埋没
“森君,你有访客。”
走进研究室的北里柴三郎告诉森林太郎。不知何时窗外已暗,林太郎合上笔记本起身,这一天他始终无法完全投入研究之中。
“刚才我经过玄关,看见你的朋友来访,好像叫冈本,还有一位德国小姐,现在正在会客室里。”
“是吗?谢谢。”
林太郎心想,难道出了什么问题不成?他收拾好笔记本,走出研究室。北里一副俗事与我无关的表情,在桌前认真地窥看显微镜。
走进会客室,冈本修治似哭带笑的表情立刻映入眼帘。和早上比起来,他已平静许多,但眼神像着魔似地诡异。爱丽丝则是一副畏怯的样子。
“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到这里找你,如果你忙的话,待会儿再说也可以,但我恨不得早一刻见到你。”
“今天的研究也差不多了,没什么关系。怎么?被警察欺负了吗?”
“不,虽然他问了许多讨厌的话,但没对我怎么样,警察断定贝妲是夹在母亲和我之间为难,所以自杀了。他大概也知道贝伦海姆的事,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冈本神色亢奋地继续说:“我想,那些警察一定认为我要抛弃贝妲,害她无处容身而自杀。随便他们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
“这倒是离题太远了。不过整体看来,警察的判断没错,你大概很难接受这个结论,不过,为了让贝妲死而瞑目……”
“森君,问题就在这里。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哪件事?”
“冈本先生非常生气,所以有那么荒谬的想法。”爱丽丝脸色苍白地插嘴。
冈本修治狠狠地瞪着她:“你闭嘴!森君,你是医生,当你看见贝妲的尸体时,有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林太郎有些吃惊:“什么意思?”
“你认为贝妲真的是上吊自杀吗?”
爱丽丝小声地说:“他认为贝妲是被人谋杀的。”
“怎么会?”
林太郎惊讶地看着冈本。冈本的表情认真得可怕。
“她的身体没有致命性的外伤,当时我虽然没有详细检查,但若使用刀子或手枪,一定会大量失血。再说,若是中毒……”林太郎摇摇头。“这也不可能,我对毒物学虽然不太专精,但是中毒而死总会出现种种特征,例如瞳孔会显著缩小、出现特别颜色的尸斑等,但贝妲并未出现这些异状。”
“会不会是先把她勒死后,吊在绳子上假装自杀呢?”
林太郎略显困惑。在那个时代,法医学还没有成型,他还不曾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东京大学设立法医学教室是在一八九一年,森林太郎到德国也以研究卫生学和细菌学为主,几乎不曾接触法医学。
此外,欧洲的法医学此时也处于摇篮期,就连简单的A、B、O血型分类还不知道。在今天,是缢死、勒死或是扼死,一般警察都能分辨,但在当时完全无从得知。
“如果是被勒死,通常脸部会有瘀血,但是贝妲的脸色苍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理由很多。首先,贝妲的手腕上有指甲抓过的伤痕……”
“那个我也注意到了。”
“昨天中午我跟她见面时,她还没有那个伤痕,那可能是她和某人争执时留下的。”
林太郎叹口气说:“这并不能构成他杀的理由,也可能是她在和你见面后到死亡之间在某处弄出伤痕罢了。爱丽丝,你在剧院看到贝妲手上的伤痕没有?”
“我没注意到。”
冈本修治依然态度强硬地说:“如果在手背上也就罢了,但是,那个伤痕在手腕内侧,那个地方通常不容易受伤的。”
“就算如此,也不能断定她是被谋杀的,这未免太牵强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还有,那丝帕里的金币是哪里来的?我当然没有能力给贝妲那么一大笔钱。”
“这一点倒是有些奇怪,难怪你要这么认为。那些钱或许就是B——伯爵或塔贝克团长给她的订金吧。”林太郎语调艰涩地继续说:“可能是贝妲昨晚遇到什么难堪,手腕上的伤或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八成是色魔伯爵想强奸贝妲,贝妲抵死不从,那家伙老羞成怒,不知不觉勒紧她的脖子……”
冈本搔着头发,烦躁地说。
“唉!你镇静一点吧。我想说的正好相反,如果我的推理正确,贝妲自杀的动机就更明确了。我想这件事应该是突发性的。”
“但是也有可能是他杀啊。”
“不论贝妲有什么遭遇,都不会是在那个房间里,难道伯爵真的在那阁楼里……当然,我们还不能认定就是伯爵……”
“想尝鲜的男人任何地方都行,反而有改变气氛的乐趣。”
“但是,凶手不可能特意留下丝帕和金币。”
“对那些人来说,这不过是小钱罢了,可能是事后觉得女人可怜而留下的奠仪吧。”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而是凶手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问题,贵族阶级比我们更害怕丑闻。”
“就因为如此,他才特意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林太郎再度叹息,这样下去根本没有办法谈出结论,但是冈本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又说出更偏激的话。
“还有,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如果贝妲真的想要自杀,为什么没有写完那封信?”
“她也许写到一半突然改变心意……”
“贝妲可能一句话也不留给我就自杀吗?爱丽丝,如果换你处在贝妲的立场,你应该会想把最后的感受留给最爱的人,对不对?”
“或许吧。”
“信写到一半不高兴,揉成一团丢掉是常有的事,如果真是这样,她另外写的信在哪里呢?那个房间根本没有类似遗书的东西。”
这番话比前面的讨论稍微理性一点,冈本呓语似地继续说:
“我是这样解释昨晚贝妲被团长找去,要求她做最后的决定,她受不了,逃回家写信给我,没想到好色的伯爵紧追而来,贝妲不愿让他看到写到一半的信,急忙揉成一团丢掉,之后的情形就像我们刚才讲过的。”
“你的解释也不是不能成立。……但是也有可能她把信寄出去了,你还没有收到。要紧的是,你忽视了最重要的问题,那个房间……”
“等一等,我还有理由呢。我买过一条火箭坠子项链送给贝妲,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是贝妲很喜欢,一直贴身戴着,可是那条项链不见了。我非常仔细地搜过,都没有看到。”
“项链不见了?”林太郎不觉皱起眉头。
“不错,贝妲一直挂着那条火箭项链。”爱丽丝也歪着脑袋,表情不安地说:“可是,伯爵不可能偷走那么廉价的项链吧。”
“这很难说,说不定他打算当作自己暴行的纪念品。或是他在和贝妲争执时弄断项链,之后为了假装贝妲是自杀而带走。”
“的确,项链不见是很奇怪,不过我已经说过,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贝妲是他杀,那么凶手从哪里逃走呢?如果是从房门,或许他有备用的钥匙,但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早上你破门而入,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问题就在这里。”冈本修治探身向前。“森君,你看过爱伦坡的小说《莫格街谋杀案》吗?”
“我知道爱伦坡,但没看过他的小说。”
“虽然这是他四十多年前写的东西,但风格相当独特,而且创造出名叫杜宾的名侦探。爱伦坡在这篇小说中,安排了一桩密室谋杀案。”
“密室谋杀案?”
“是的。一幢公寓的某一层楼发现一具他杀的女尸,但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杜邦发现窗户的钉子里面被折断,但是窗户距离地面有相当距离,一般人是无法轻易出入的。”
“那么,小说的结果如何?”
本来还兴致勃勃的冈本有些沮丧地说:“凶手是一只黑猩猩。”
“别开玩笑了。”林太郎满脸受够了的表情。“小说或许很有意思,但你以为伯爵是黑猩猩吗?那附近也没听说有马戏团表演。”
“你弄错了,我想说的是,乍看迷雾重重、完全不可解的事情,只要深入追究,一定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爱伦坡小说的价值就在这里。人在反锁的房间里遇害,的确很奇怪,但是信写到一半、项链消失,不也很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凶手动过手脚?”
“没错!最近一位英国记者借我一本去年刚发行的杂志消磨时间,其中就有解谜小说。一位叫柯南道尔的作家写了一篇小说,题目叫《血字研究》,其中也提到密室谋杀。”
“我从没听过柯南道尔这个作家,而且小说题目也很怪,好像针对开染坊的人写的。”
“其实,小说题目是有意义的。总之,小说里有个名侦探叫福尔摩斯,他经常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许多疑案。”
“无论如何,那些都是小说,事实上……”
“密室谋杀确有实例。”冈本愈来愈热衷。“这也是从英国记者那里听来的,他对这类故事很有兴趣,读过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巴拿比·拉吉》和柯林斯的《月光石》,还有法国作家盖布略的侦探故事。当然,他也很关心实际的犯罪案件。”
“你快点切入正题好不好?密室谋杀究竟怎么样?”
“这是本世纪初发生的案件,在巴黎蒙马特的一栋五楼公寓,一位年轻女孩躺在床上,胸口插着尖刀而死。刀锋深达背部,当然不可能是自杀,但是门窗全部从里面反锁,而且壁炉烟囱窄得任何人都无法通过。”
“哦?那么案子破了没有?”
“结果不得而知,但事实上确有这样的案例。”
“是吗?但我很难想像贝伦海姆伯爵能够设计出这种奇案。”
“正好相反,就是贝伦海姆这种人,才可能动这些细腻的手脚。他是狡猾的阴谋家,就连俾斯麦一开始也被他瞒过了,没有发现他的背叛行为。这些话虽然是传闻,但多少有些真实的成分。”
冈本亢奋地还想继续说下去,研究院的警卫探头进来说:“森先生,有位弗萝兰·华尔泰女士来访。”
林太郎当下非常为难,他不愿意让克拉拉和爱丽丝在这种场合碰面。可是现在也来不及把克拉拉赶回去,或是请她到另一个房间稍候,因为会客室就在玄关旁,克拉拉已经跟在警卫身后走了进来。
这下无计可施了,林太郎只有起身,若无其事地迎接克拉拉。在贝妲事件之后,他不希望再给爱丽丝任何刺激。
“对不起,没想到你有客人。啊!冈本先生。”克拉拉有些困惑,看着冈本点点头,然后说:“我一会儿就走。我是来问你参观白马城的事,贝伦海姆伯爵非常欢迎你去。”
林太郎腋下直冒冷汗,在这时提出这个话题,实在不巧。
“那地方是避暑别墅,冬天很少使用,不过这周末预定要招待几位客人,正好顺便邀请你。本来我想写信通知你,因为正好有事到附近,就顺便过来问问。”
林太郎担心冈本会说出叫人难堪的话,暧昧地答道:“周末是二月四日吧。难得你特别邀请,我应该欣然前往,但是我可能要陪石黑军医监督去视察军医院,明天才能给你肯定的答覆。”
当然,视察医院只是托词,在冈本面前,他说不出欣然接受贝伦海姆邀请的话。克拉拉从他的样子也察觉此刻他不便作答。
“军务需要,那也没办法。这样吧,我等你的答覆,愈快愈好。”
克拉拉也发觉冈本表现异常,她以为冈本吃味她只邀请林太郎。
“冈本先生,下回你一定要来参加福特娜夫人的聚会,这位小姐也请一起光临。那么,我先告辞了。”
她说完后俐落地转身离去。场面没有失控,林太郎松了口气,屋内暂时流泄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爱丽丝的眼神明显地流露出对克拉拉的敌意,冈本也仿佛在思索什么似地一副不可捉摸的表情。
“她是诗人克拉拉·华尔泰。”
林太郎对爱丽丝简短说明后,转向冈本:“上次你在剧院为我们介绍后,偶然在某次宴会中又见面了,那时就提到去参观城堡的事。”
冈本突然不怀好意地问:“克拉拉·华尔泰和贝伦海姆交情不错吧?”
“她好像是伯爵千金的好友。”
“她是来邀请你去伯爵的别墅吗?”
“是啊。那个地方有古城废墟。当然,事情闹成这样,我是不会去的,但是当下拒绝又说不过去。虽然我不能同意伯爵杀了贝妲的说法,但是她的死伯爵多少有些责任。”
“森君,你就接受邀请吧。”冈本脱口而出。
“什么?”
“想想看,这不是大好良机吗?像伯爵那样高贵的人物,一向很难接近,我根本毫无机会,就算见到了也不能平等交谈。如今你接受邀请,是他的宾客,也有身分……”
“你究竟打什么主意?要我当侦探不成?我根本不知道杜宾、福尔摩斯什么的,怎么能学他们办案呢?”
“没错。可是你是学者,受过缜密思考的训练。另一方面,你也了解文学、艺术,比一般人更能看穿人类的心理,充分具备当侦探的资格。”
“可是,”林太郎非常慌张。“我接受邀请作客,能够随便提起谋杀案吗?我能问他,你在追求贝妲·舒密特吗?我没有立场提出这些问题,如果真的提出来,不立刻被踢出来才怪,说不定还要求我决斗呢。”
“我又没要你单刀直入,只要若无其事地提出话题,试探对方的反应就行了。名侦探不都是这样吗?”
“话虽如此,但……”
“比如说,芭蕾舞这个话题绝对适合沙龙谈兴,你可以顺便提到维多利亚剧院,如果伯爵脸色有变,就可以乘胜追击。你是医生,可以拿专业话题当籍口,这世上多的是希奇古怪的事,你甚至可以现学现卖我刚才的话。”
“你是要我扮演哈姆雷特,来一出剧中剧,追查谋杀的真相吗?”
“正是。请你务必答应,我无法忍受这么不清不楚的结局。”
“老实说,我并不太乐意。”
“我也反对。”爱丽丝紧咬嘴唇说。
“为什么?你不想背叛邀宴的主人吗?但对方是卑鄙无耻的小人,我们根本不必拘泥礼数,尤其是这个时候,更要用非常手段。你只要想你是应克拉拉的邀请就好,这样,就不会觉得自己行为不当了。”
“我不认为只靠观察伯爵的反应就能查出真相,就像你说的,他是心狠手辣、阴险至极的人,而且……”
林太郎眼光锐利地凝视冈本。
“就算真相大白,你又能怎么样?”
冈本修治浮现淡淡的笑容。
“你放心,我是不会杀人的,只要查明真相,我就堂而皇之地报警,如果警方不理,我就诉诸舆论。如果德国的报纸不行,就找英国和法国的报纸,这两个国家都喜欢犯罪报导。这对和他政策对立的俾斯麦也有帮助,贝伦海姆至少会丧失外交官的地位。这样复仇或许不够充分,但是我已经满足了。如果他要求决斗,更是我衷心期望的。”
林太郎陷入沉思。
冈本的话虽然杂乱无章,但又有些道理。当然,只靠一个密室谋杀案的实例,就说贝妲是被谋杀的,似乎有些突兀,但是从项链不见这点看来,也不能说他的主张是错的。
更令林太郎担心的是,如果拒绝了冈本的要求,冈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他本来就易怒,此刻精神状况更不正常。
当侦探或许不那么容易,总之先答应下来,以后再想办法安慰问本。万一伯爵真的有嫌疑,那时也可以认真地协助冈本。事实上,他并不想见伯爵,只是乐于和克拉拉见面。
“我明白了,那就试试看吧。不过你别寄望太大,而且你得答应我绝对不乱来。”
“多谢,我答应你。”
冈本修治像卸下肩头重担似地笑了,随即又浮现悲伤的神色,别过脸去。爱丽丝含怒凝视林太郎,不断用指尖挥掉裙上若有似无的灰尘。
渴望
盼望舆你再度走上
那条怀念的山路
俯瞰经年累月洋洋得意
在岩石间攀跳的白浪
——风貌
第二天,公使馆的福岛安正武官把森林太郎叫去。林太郎心想,八成是要谈军队勤务的事,心情郁闷地前往位在福斯街七号的日本公使馆。
当时的日本公使馆,如同日后森鸥外在《大发现》中所记,并不宏伟。地下室是鞋店,一楼是私人住宅,二楼才是日本公使馆。即便如此,仍然显得太过宽敞,与日本当时的国力颇为相当。
林太郎一上楼,就看见全权公使西园寺公望和书记官村濑康彦正亲密地交谈着。西园寺公使在去年十二月才到柏林履新。
林太郎向公使问好,公使轻轻点头说:“是你啊。”在柏林日侨聚集的“大和会”新春宴会上,林太郎曾经以德语演讲,获得公使的赞赏。村濑康彦露出诡异的微笑。
“啊,森兄,你找福岛武官的话,他刚好有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先到房间等着吧。”
把人找来自己却不在,真是失礼的家伙。——林太郎虽然愤慨,但也于事无补,他走进武官室坐下,茫然回想起四年前谒见公使馆的情形。
当时的公使是青木周藏,侠气豪放如钟馗。初次见面就对林太郎说,像日本这种人民在脚趾间缠绳走路、在人前抠挖鼻屎的国家也有卫生学吗?接任的公使品川弥二郎老实冷淡,滴酒不沾,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标准的日本武士。而现在这位西园寺公望,生就一副翩翩公子的气派,看来日本公使的格调也逐渐提升了。
当然,这些都是林太郎个人的偏颇看法。他对虚矫作态的贵族确实没有好感。西园寺虽然贵族气息浓厚,但人还不错,讨厌的是像村濑康彦那种瘪三贵族。
村濑的父亲本是宫中的小职员,因为明治维新的功绩,破格被拔攫为明治政府的高官,荣列子爵。如今的政府高官多半是一步登天,这倒也无可厚非,偏偏他们又急着把自己弄成贵族。
村濑康彦老是摆出自己和西园寺是同类的姿态,其实他的家世和在五大家中仅次于清华家的西园寺家有着天壤之别。他不了解这点而装腔作势,反而处处出馍。他说话鼻音浓厚,不时夹杂着法语,在德国人听来觉得粗俗。他是有些才华,但度量太小,凡事只想到自保,在某个层面上和谷口谦很像。
林太郎正想着这些,房门打开,福岛安正大尉现身。他和西园寺公使正好相反,是个典型的军人。
“对不起,刚才去川上阁下那里。”
川上就是后来的参谋总长川上操六。福岛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谈谈你的军队勤务。我想正式发布命令是在三月初,大概内定到普鲁士近卫步兵第二连,你现在可以开始准备了。”
“是。”
林太郎努力压抑内心的失望。该来的终于来啦,无拘无束的日子只剩一个月了。
“就这件事吗?”
福岛拿起桌上的雪茄,咬掉雪茄头,直直地看着林太郎。
“另外,站在负责监督留学士的立场,我有句话想劝你。我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听说你最近和一些不正经的女子交往,我相信你心里该有个分寸吧。”
林太郎顿时血冲脑门,猛然想起刚才村濑康彦不怀好意的微笑,他和爱丽丝散步那夜,似乎看到了村濑和谷口。
“到目前为止,你比其他人都来得优秀,如果在留学最后阶段闹出丑闻,那可是得不偿失。我也不是要你别找女人,但要适可而止。”
其实,福岛根本没资格劝他别和女人搞七捻三,他自己还不是和不正经的女子交往而染上怪病。
福岛大尉窥伺林太郎的表情,轻声一咳。
“找女人也就罢了,你为什么还跟冈本那种家伙来往呢?那家伙耽于女色,忘掉本务,不过是轻薄无赖、软弱怠情之徒,是侨民中的讨厌鬼,连大和会都不参加。我还听说他的思想相当危险……”
“你大概误会了,冈本只是爱好文学,不是社会主义者。”
福岛冷哼一声。
“文学就会孕育危险的思想,什么恋爱啦、自由啦,难不成你也倾向那类思想?”
林太郎沉默了,跟这种人讨论文学根本是对牛弹琴。
“我不想说重话,你最好立刻和那家伙断绝来往,长此以往,你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你现在不就已经卷入麻烦了吗?”
昨天的事似乎已传入他的耳中。是从德国官方的报告?还是那些包打听家伙的口中?
“既然断定是自杀,也跟你没有直接关系,我也不特别在意。虽说你是医官,但毕竟是帝国军人,一旦牵扯到无聊的事件,恐怕有损名誉,以后务必要注意。就是这些了。”
“我知道了。”
林太郎简短地回答,行个礼走出武官室,迫不及待地想接触户外冷冽的空气,因为祖国沉闷的空气原封不动地被带进公使馆了。
自己为什么成为军医呢?——林太郎心想。
这当然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但他终究无法辜负家人期望他功成名就,成为国之栋梁的心愿。生为石见藩龟井家侍医的森家子嗣,林太郎命中注定要成为医生,而在明治维新时代,军医确实是出人头地的捷径。
林太郎当然不是讨厌所有的军人,他非常仰慕和川上操六一起来到柏林的乃术希典少将那种武士的作风,但是,他怎么也无法喜欢军方整体的独特气氛。
“唉!什么一等军医……”
他从福斯街走向温塔林登大道,一边走一边低声自嘲。
二月四日下午,森林太郎和克拉拉·华尔泰乘着马车奔向柏林市郊的古涅华特。
当时,一过提雅花园一带就算是柏林市郊。南方,也就是现在的天培贺机场附近也算郊外,放眼尽是翠绿的森林和麦田。今天的大柏林是一九二○年时合并附近的村镇而成的。
灰色的云低垂天际,是个寒冷的日子。骏马呼出浊白的气息,蹄声和车辙声交织成单调的旋律,马车毫不停歇地奔往波茨坦。
眼前已可望见古涅华特的针叶树林。树林对面是一潭广大的哈斐湖,树林中还有几个小湖。道路直达哈斐湖南端的波茨坦,这里因为有座腓特烈大帝兴建的洛可可式豪华宫殿桑索希官而出名。
一切都清冷寂静,一片荒凉的寒冬的景色。途中经过的村落,除了路边游玩的儿童,都是静悄悄的,冷风呼啸过行道树的干枯枝头。
“天公真不作美。看样子恐怕要下雪了,甚至可能是暴风雪哩。”
克拉拉双手埋在披肩里,整个脖子缩在毛皮衣领内,半自言自语地说道。
“欣赏日耳曼古堡,这种天气反而有趣。”
林太郎这么回答。这并非外交辞令,而是他的真心话。接触这种北国严寒的风土,他似乎可以了解德国人,尤其是普鲁士人的气质。
“我曾经说过,这栋城堡夏天景致信人。可是伯爵太喜欢这里,即使冬天,周末时也经常来此。”
“伯爵是什么样的人?我听说他是俾斯麦宰相的侄子……”
多少有些意识到自己的侦探任务,林太郎问道。
“嗯,不过最近他和宰相好像有些摩擦……”
克拉拉语焉不详,大概是女人不愿意接触太过政治性的话题吧。林太郎想起霍夫曼咖啡馆里那些学生的唇枪舌剑。
当时的德国,真正掌握政治、外交和军事实权的,是称为“Junker”的地主贵族。
这个名词本来是意味着统治阶层的少爷,但十九世纪以后,泛指拥有封建领土特权的直营农场经营者。他们对国王忠贞不贰,封闭保守,血缘意识极高,族中家长拥有极高权限。
俾斯麦当然也是这种出身,起初他是反对德国统一国民运动的彻底保守主义者,但游历各地增广见闻后,想法逐渐改变,终于成为具有国际视野的大政治家。但是,他的地主本质仍然未变,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反对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随着时代的转变,地主的阶层中也产生反对俾斯麦作法的势力,虽然尚未形诸表面,但确实存在着一个急进的保守主义集团。
俾斯麦在打赢三场战争、巩固德意志基础以后,对外行事往往虚张声势,避免真的拔剑出鞘。他满足于籍外交政策孤立法国,维持欧洲现状。对他而言,如果期待更多,是种过于危险的赌博。
但是历史正迎向帝国主义时代的黎明,明知是危险的赌博仍勇于挥剑出鞘的想法,很自然地开始在德国萌芽。资本主义的急速发展,更加速其成形。皇孙和贝伦海姆伯爵都开始认为,挑战英国、称霸世界,是德国惟一的选择,因而产生新旧势力的对立。
“要说明伯爵的为人有点困难。”
克拉拉这么说时,马车由主街道右转,直奔森林深处。
“宰相的情况,你可以用一个典型的普鲁土地上贵族来说明,但是贝伦海姆伯爵就非常复杂了,他有像日耳曼民族的地方,但作风又像英国人。或许你也听说过,他还给人法国浪子的感觉。”
“那是因为他长时间住在国外吧。外交官多少有些地方像外国人。”
“或许吧。总之,很少人像他那样令人捉摸不定。”
冈本也说过类似的话。林太郎心想,这下真是碰上难缠的对手了。克拉拉继续说:“你等一下看了就知道,新盖的建筑是英国式的,总管也仿照英国称为管家,你会觉得他是多么以英国为傲。”
“难道不是吗?”
“伯爵喜欢的大概只是英国的贵族风气,他对中意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或许他是个合理主义者。……但对女儿安娜来说,他算不上慈祥体贴的父亲。”
林太郎暗自庆幸,克拉拉对贝伦海姆似乎也没什么好感。但这对他的侦探工作似乎没什么帮助。
马车已经完全驶入森达城堡的路。“但是路况不太好,我们走这边。”
马车转向左边的路,城堡和湖水都被树荫挡住看不见。奔驰一段时间之后,路又分为两条,这回马车走右边的路。路向右边绕一大弯,稍微爬一段坡路后,很快就看见道路两侧的古老石柱,路旁竖着一个精工雕出“Schimmelschloss”字样的木牌。
没多久,眼前出现桥梁,视界突然大开。左边是一座大湖,藉着桥下水道与右边的小湖相连。刚才看到的池塘,是这个大湖泊的岔口,或许是古代筑城的人凿出这条水道,衔接湖泊和池塘。
城堡在桥的正对面,结实厚重的老旧城门在正中央,城墙向左延伸,一直连到岸边的小尖塔。右边的古城墙似乎已经倾颓,只围着铁栅。
黝黑厚重的铁门已由内打开,城门小窗口中探出一个人头,并立刻缩回去,再由城门现身。原本以为会听见“停,什么人?”的叫声,但守门人只是颔首为礼,马车直接穿过城门而入。
相当宽敞的庭院中央有座喷水池,对面是栋宏伟的二层楼建筑。庭院左边延伸至湖畔,岸旁有座凉亭。右边是马厩,前面也竖着铁栅,越过城堡屋顶,可以看见古老的灰塔。
走上几阶石梯,一位五十岁左右、气质高尚的男人来开门,迎接林太郎和克拉拉。
“欢迎光临,请进。”林太郎赶忙还礼,克拉拉只轻轻点头。
“你还是一样精神奕奕啊,汉斯。客人都到齐了吗?”
“小姐和克劳斯先生已经到了,伯爵和其他来宾一会儿就到。”
“是吗?我可以马上见安娜吗?”
“我立刻为您传报。这位想必是森先生吧。在下是管家汉斯·古贝,有事尽管吩咐。”汉斯说完,庄重地转向右边,往里走去。
里面是天花板挑高、相当宽敞的玄关大厅,正面是楼梯,左右都是长廊,四周墙壁上挂着装饰的动物标本和中世纪武器,入口两侧古老的石像和装饰在台座上的铠甲林立,因为光线微暗,让人有沉闷、阴郁的感觉。
长廊前出现一个人,林太郎先是一惊,那纤瘦的体形很像那个叫卡尔的社会主义青年,定睛一看,五官完全不同,是位三十岁左右、看似耿直的人。他看到两人,立刻大步走来。
克拉拉为他和林太郎介绍。他是贝伦海姆的秘书约翰·克劳斯。
握过手后,克劳斯说:“今天早上临时又决定再招待一位日本客人,您来了正好。”
林太郎有些困惑。对方或许顾虑不习惯社交的日本人乐于有同乡在场,这一番好意对林太郎来说,反倒成了麻烦。
“请问是哪位?”
“当然是您认识的人,日本公使馆的村濑先生。”
这下更无趣了。如果有村濑康彦在身边,笨拙的侦探动作铁定逃不过他的法眼,甚至跟克拉拉的谈话都必须小心避着他。
“还有哪些客人?”克拉拉问。
“有俄罗斯的塞格·亚历山大·史密诺夫先生,英国的汤玛斯·布莱克公爵,法国大使馆的贝纳伉俪,还有曼葛特将军。”
那时,林太郎觉得这简直像是一场人种博览会。当他五十三岁遭逢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回想这时的情形,或许该有某种感慨吧。除了曼葛特将军之外,其他的客人,包括林太郎在内,在一九一四年时全部成为德国的敌人。或许贝伦海姆具有某种预知能力,精心安排了这场邀约。
当然,一八八八年的欧洲还处于和平时代,但同年六月即位的威廉二世,没多久就提倡黄祸论,和日本对立,不久更驱使德国掀起第一次世界大战。
“还有,”克劳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鲁道夫上尉晚餐后会骑马过来。”
林太郎更觉扫兴,连那个高傲的普鲁上军官也要来!
这时,楼梯上走下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孩,克拉拉正转向她,因此林太郎完全不知道克拉拉对鲁道夫上尉要来有什么感受。
这个女孩——伯爵千金安娜,给人相当孱弱的感觉。她长得很美,但仿佛忧虑重重,整个人带着一层阴郁的影子,只有眼睛像发烧似地炯炯有神。林太郎猛然觉得,她的眼神和冈本修治有点像。
安娜和林太郎简短寒喧后,拉着克拉拉到角落去,专心地交谈,她那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请到这里休息吧。”克劳斯指着左边的房间。那是客厅。安娜和克拉拉的交谈比预想得简短,安娜又回到楼上,克拉拉朝他走来。
“趁着天气还没变,我带你到后山参观。古塔等别的客人来了以后,再让伯爵亲自导游吧。”
“是的,就请两位慢慢欣赏吧。”克劳斯说完,轻轻行礼离去,克拉拉伴着林太郎朝着右边长廊走去。长廊尽头是扇通往后院的门,门旁的柱子上吊着一串大型旧钥匙,克拉拉用钥匙打开门。
走出城堡,刚才只看到顶端的古塔整个呈现在眼前。几乎毫无装饰的古塔,感觉就像古堡的城楼。古塔连着历经相同岁月的二层楼旧馆。
“那地方还能住人吗?”
“稍微整理一下是可以住人的,不过伯爵把楼下当书房使用,楼上是武器收藏室。我觉得那地方阴森森的,连三十分钟都待不下去。但伯爵特别选在这地方建城堡,可见他很喜欢这里。”
“城堡大门一带和这栋建筑都是古堡遗迹吗?”
“没错,而且那个也是。”克拉拉指着右边的小石屋,屋旁也有铁栅门。
“本来那里是仓库室或武器库,现在好像是普通的储藏库。”
两人穿过古老的两栋建筑物之间,往后山走去。来时在马车中看到的小山丘,凸出于古塔建筑附近。稍往前行,是几近磨损的石梯,直达山顶,这大概也是古堡遗迹。
山顶上的古堡废墟只剩下几根石柱和地基,几乎全毁,但整体看来是十三、四世纪的建筑。经过长年的内乱和风吹雨打,古堡巳不复当年旧貌。
站在山顶,更清楚地看出古堡的地利。现在的新馆过去可能是入口,整座城堡在前面和侧面的两滩湖水守护下,傍着险崖,依林而建。
眼下的蓝色湖水,一望无际的古涅华特森林,还有更远处的哈斐湖——虽说不上景观壮丽,但也有几分庄严。
林太郎和克拉拉暂时无言伫立,不知何时,灰色的天空飘落一两片雪花。终于下雪了。
“你知道‘蜜妮侬之歌’吗?”克拉拉突然问。
“就是歌德《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里的那首?”
克拉拉点点头,她的眼眸浮现不可思议的悲哀。
“不是第三章开头的‘你知道吗?南国’,而是舒伯特以‘蜜妮侬和弹竖琴的人’为题作曲的那首。”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很喜欢这首歌。”
克拉拉说着,低声唱起。
只有知道憧憬的人,
才了解我的痛苦……
这两句在最初和最后各重复两遍,让林太郎印象深刻。他没听过将青春烦恼表现得如此贴切美好的句子,只有知道憧憬的人……没错,只有知道憧憬的人,才……
“你的诗集名称是来自这首歌吗?”
克拉拉点点头:“舒伯特非常欣赏这首诗,先后谱了六次曲。”
这时林太郎突然发觉,克拉拉也有想从某种沉闷束缚中解脱的痛苦挣扎,就像是被幽禁在古塔里的公主,睁着憧憬的眼眸望向塔外的天空。
“克拉拉!”
林太郎轻声呼唤,一股无法按捺的冲动流窜全身,他展臂拥住克拉拉,她也像被吸进去似地倒入他怀中。
在相拥的两人四周,白色雪片静静舞落。
风雪之城
在四壁和屋顶天蓬之间,
绘有各式龙蛇鬼神图案,四处置有长柜,
经过数间柱上刻着兽首、壁外古盾枪剑的房间,
来到楼上。
——送信人
走回城堡途中,克拉拉向林太郎说明伯爵家族的琐事。她大概是想在见到众人之前先冷却一下奔放的热情。
伯爵夫人亡故多年,克拉拉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伯爵从那时起即放浪形骸,他在国外时流言不少。林太郎心想,伯爵追求贝妲之事或许不假。
伯爵只有两个小孩,一个是安娜,另一个是大安娜四岁的男孩,现在住在伦敦。伯爵毫不关心安娜,安娜所能依靠的只有奶妈玛蒂尔汀和克拉拉。
边走边说,回到城堡时,伯爵和其他客人刚好抵达。曼葛特将军大概另道而来,还没有看见人影。
古斯塔夫·贝伦海姆伯爵是四十多岁的典型外交官,初次见面,他丝毫不显放荡,反而有股难以亲近的严肃。他身材修长,高挺的鹰勾鼻上挂着单片眼镜,声音低沉柔和。
林太郎逐一被介绍与宾客相识,幸好人种都不相同,反而容易记忆。
亚历山大·史密诺夫是俄罗斯侯爵之子,目前正在德国游学,年龄和林太郎相同,是个红脸俄国大汉。若说放荡,他看起来更像浪子。
汤玛斯·布莱克公爵是旅行家,相当有名。他年约五十岁,肤色微褐,身材魁梧,颇有英国海盗末裔的风貌。初次见面的印象,林太郎对他最有好感。
至于那对法国伉俪,丈夫皮耶.贝纳约三十五、六岁,妻子玛丽安奴大约三十岁,娇媚动人,两人并肩而立,总觉得丈夫风采尽失。皮耶气质温雅,不是那么耀眼,感觉有几分怯懦,玛丽安奴则随着微笑散播诱人的风采,精力十足。
这些人之外,还有林人郎熟悉的村濑康彦,他看到林太郎只“嗨”了一声,便忙着游走于众人之间。他用法语恭维玛丽安奴,亲昵地和克劳斯交谈,又恭谨地问候安娜。
林太郎苦涩地看着这一幕。平时就显得不称头的日本人,这样闲不住地到处乱晃,实在看不顺眼。虽然别人看得好笑,村濑本人倒是得意洋洋。
众人在客厅接受咖啡款侍,然后在伯爵导览下前往有塔的旧馆。走到城堡后院,林太郎再次环顾四周,把附近的景象深印在脑海。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觉得难得来一趟,想记下来罢了,虽然事后他也被迫重新回想城堡的地形。
旧馆入口,在几乎正对新馆的侧门处,有个突出的小小屋檐,结实的坚木大门旁挂着一盏油灯。门一开,湿冷的空气缓缓流泄出来。
一进门是不太宽敞的大厅,右边是楼梯,后面又是一个房门牢固的房间。墙和天花板有雕刻装饰,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窗子只有一个,高到人手几乎无法触及。
“那儿就是我的私人城堡。”
贝伦海姆伯爵看着布莱克公爵,指着里面的那个房间,喉咙深处发出呵呵笑声,潇洒地引用英国人的“家就是城堡”这句话。
伯爵领先上楼。二楼右边是走廊,左边有两个房间。两房的隔墙有一个拱形通道,房间可以互通。
前面的房间是武器陈列室,类似宽梯子的木器挂在墙上,上面整齐地悬挂着古战斧、长矛、石弓等物。中央的玻璃柜里排着各式古剑,房间到处都装饰着铠甲。
伯爵眯着眼逐一说明,林太郎听了就忘,但史密诺夫和布莱克似乎很感兴趣,提出不少专门问题。村濑一副假正经的模样,皮耶面无表情,玛丽安奴则感觉无聊。
另一个房间存放有关城堡的资料,展示各种精巧的城堡模型和石版画,以及攻防用的弯弓炮、投石器、破城槌、攻城塔等各式武器模型。
其中也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日本城模型,看不出是仿照哪座城,但是制作得非常精巧,伯爵相当引以为傲。林太郎应伯爵要求简单说明了一下,脸上颇有光彩。
看完两个房间,一行人再回到走廊,穿过走廊尽头的小拱门,登上通往塔顶的楼梯。墙壁上除了十字型的空格外,就只有几个小窗,光线幽暗。
塔顶装有落石器,护垣残破不堪。往下俯看,但见湖水深入塔的正下方。先前并没有注意到,从这座塔沿着湖畔直到后山,都还残存着古堡的城墙遗迹。
雪势转剧,众人迅速离开塔顶。站在古堡上眺望飘落在广阔森林的雪片,相当壮观,却也太过冷清,林太郎和克拉拉一样无法了解伯爵把宅第设在此地的心情。
林太郎一向不信鬼怪传说,但来此之后,不禁觉得古堡闹鬼的故事其来有自。事实上,古堡的石墙上的确也吸纳了无数士兵的鲜血,愈是强烈意识到这一点,就愈觉得四周阴气森森、鬼影幢幢。当然,喜爱城堡的伯爵根本不把这些放在眼里。
一行人回到新馆后,先各自回房休息。林太郎的房间在建筑左端靠近湖泊的楼上,从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雪烟蒙蒙的湖和岸边的船屋。盥洗室和隔壁房间共用,两房之间有条短短的通道,但隔壁房间没有住人。
克拉拉住在二楼右端和安娜毗邻的房间,她来这里总是住那个房间。也不是故意想偏,但林太郎总觉得主人蓄意让他离克拉拉太远而略感不满。
他梳理头发,换过衣服。按照欧洲上流社会的习惯,早上、中午、晚上都要换装,实在麻烦,他脱下厚外套,换上舞会时穿过的正式军服,管家汉斯正好来通知晚餐即将开始。
走进楼下的餐厅,伯爵正和一位短颈魁梧的军装男人交谈,应该是舞会时谷口谦提过的曼葛特将军。
“就在我来此的途中……”
将军粗声说着,这时克拉拉和安娜正好连袂走进餐厅。
“警方出动大批人马,还是让他溜了。这些社会主义恶徒不知道又要捅出什么漏子。”
“真是麻烦的家伙。”伯爵叹道:“你说在来此的途中,但这附近没有他们能作怪的地方啊,难道他们打算沿途煽动百姓?”
“不,只是听说在柏林拒捕、枪伤警官的人,朝这个方向逃逸,但大概不会跑到伯爵的城堡来吧。”
“如果是一群社会主义者也就罢了,就那么一个人,能怎么样?”贝伦海姆浮现冷笑。
“在这风雪中跋涉十几公里,在森林里徘徊,就算没被捉到,差不多也冻死了。这个姑且不说,警方也该考虑一下处理的手法,不要只是镇压,应该想办法反利用一下。”
“你们做外交官的就会这么想,要是我们,干脆发动战争彻底击垮他们。什么万国的无产阶级群众团结起来吧!哼!大炮一轰,谁还去听这些梦话?危急的时候,谁不保护自己的祖国呢?”
曼葛特将军口气激烈,然后突然转身面向女士们。林太郎这才发现安娜脸色苍白。
“唉呀!安娜,你怎么了?”
将军伸手向她,关心地问道。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发烧。”
安娜怯生生地回答。如果她没穿上华丽的服饰,真让人觉得她是走错场合的贫家女。
“感冒了吗?那不行呀。对了,克拉拉不是带了一位日本军医来吗?”曼葛特这才注意到林太郎,克拉拉急忙为两人介绍。
“安娜,你就让这位医生看看如何?当然,军医本来是照顾军人的,或许治起病来会有点粗枝大叶。啊,失敬了,我不知道日本怎么样,但在敞国确实如此。”
“将军,我真的没什么,请不必挂虑。”
安娜一副泫然欲泣的语调。
“哈哈,这么说来是在为恋爱烦恼罗?”
将军独自哈哈大笑,接着将矛头转向克拉拉。
“克拉拉,你还好吗?你和那位鲁道夫上尉怎么了?”
“将军,您这样挖苦我,我吃不消啊。”
“你不必这么客气,我也曾经年轻过。‘青春无酒自陶醉’,这是谁说的?”
“哥德。”
“对、对。在你还沉醉的时候快点结婚吧,鲁道夫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自从调到陆军部后,经常出入宰相官邸,很受宰相阁下器重。克拉拉小姐将来或许会成为陆军部长夫人呢,那些乱七八糟的诗就不必写了。”
这时,其他宾客陆续进来,汉斯请众人入席,曼葛特才总算停止胡言乱语。林太郎觉得十分扫兴,既不高兴将军竟然无视与克拉拉同行的自己,更在意他认定克拉拉和鲁道夫是未婚夫妇的口吻。
晚餐席上气氛似乎也不够愉快,一股莫名的沉闷空气流窜席间,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欠缺融洽的气氛。
安娜几乎没有碰触食物,在林太郎眼中,她简直如坐针毡,克拉拉也有些消沉,吃得很少。
贝伦海姆伯爵不时向玛丽安奴投射倾心的眼神,看到他的表情,林太郎首次感受到他放荡的一面。
玛丽安奴虽然很清楚伯爵的挑逗视线,但努力假装视而不见。皮耶则拼命压抑胸中的不安,不时像做错事般愧疚地偷看妻子。
史密诺夫对玛丽安奴也有兴趣,但他多少分点心在邻座的安娜身上,看来就像想讨老婆欢心,却自讨没趣,只好另找美女眉目传情的丈夫。
只有曼葛特将军一个人开朗健谈,布莱克公爵则像典型的英国人一样,超然地坚守他的孤傲。
村濑康彦很容易感染周围的气氛,绷着脸老实地吃饭,坐在末席的秘书克劳斯像做错事道歉般一直低着头。
林太郎心想,这真是个怪异的聚会啊。伯爵招待众人的心意,除了向外国宾客展现白马城之外,似乎还欠缺一个主题。
外边的天气确实令人心情更加郁闷,飘雪有转为暴风雪的倾向。狂风呼啸而过,树林的沙沙响声像远处的海啸在翻腾,传入堡内。这里地处偏僻,没有煤气灯设备,只有吊灯和蜡烛,但光度不够,感觉微暗。
吃罢晚餐,安娜推说精神不好,迅速回房。其他人穿过只点燃一根蜡烛的阴暗玄关,移到客厅。当莱因葡萄酒和白兰地等饮料送来时,众人才像得救似地各自找对象攀谈。
布莱克公爵和曼葛特将军开始谈起非洲。伯爵在隔壁的图书室和秘书克劳斯商量事情,但很快就加入非洲话题,林太郎也兴味十足地倾听这个未知大陆的故事,克劳斯似乎奉命办事,不久就不见踪影。
玛丽安奴和克拉拉谈起巴黎的流行。史密诺夫起初加入女士的谈话,很快就觉得厌烦,约了皮耶和村濑康彦去撞球,皮耶不太想去,不安地看了妻子一眼,勉为其难地走出房间。
时间缓缓流逝。非洲话题告一段落后,伯爵又提起城堡,从图书室抱来两三本书,热心地讨论着。书里也有日本的古城,林太郎再度应邀说明,他提到楠正成在千早城所用的日本传统战法,引起伯爵相当的兴趣。
但是,林太郎一直没有机会提到最重要的事。侦探任务实在不如冈本说的那么简单,大家都在谈城堡,根本无法突然把话题转到芭蕾舞上。
“对了,伯爵……”林太郎话一结束,布莱克立刻接口:“这座城堡叫白马城,有什么典故吗?白马这个名字让人联想到某个传说……”
“哦,”伯爵苦笑道:“这个名字是有一些传说,但都荒唐无稽。克拉拉,你就跟大家说一说这个白马的传说吧。讲这种故事,诗人比我适合。”
克拉拉突然被点名,略感困惑,但很快就开始说明。
“在德国的城堡里,有关‘白衣女郎’的传说特别多,有的是被残酷堡主虐待至死的女人,有的是恋情未果自杀了结的公主亡魂。她们总是穿着曳地的白色衣裳,裹着白色头巾,深夜在堡中游来荡去……”
“我倒觉得活生生的女人要比鬼魂可怕多了。”
伯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个传说后来出现各种变型,白马故事是其中之一。据说这座古堡的某一代堡主,有位聪明、美丽、贞洁、娴淑的妻子,名叫玛丽。”
“以妻子来说,她是非常麻烦的女人。”
伯爵又冷冷地挖苦。
“大概那位堡主的想法和伯爵相同吧,他迷恋别的女人,疏远妻子,最后更觉得妻子是个妨碍。”
克拉拉一句话打断伯爵,继续说:
“最后,堡主以玛丽发疯为藉口,把她监禁在高塔的一个房间里。玛丽终日以泪洗面,就在某个暴风雪夜里,她突然失踪了。当时,那个房间警备森严,门窗紧锁,还加了铁窗,根本不可能逃出去,但她就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林太郎大吃一惊。伯爵会不会从这个传说而想到密室谋杀的诡计呢?
“那天晚上的暴风雪就和今晚一样,整整刮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暴风雪平息,天气放晴的早上,仆人在森林里发现了一匹漂亮的白马,他没有去找它的原主,就把它牵回去献给堡主,堡主也非常中意这匹白马。”
克拉拉停了一会儿继续说:
“白马和堡主非常亲昵,好好服侍了堡主一段时间,但有一天敌人攻至附近,堡主准备出战,白马却载着他疯也似地乱窜,踢散赶来镇压的仆人,直奔堡内,踢倒烛台,最后像飞马一样高高飞过城墙,直直坠入湖中。就在那一刻,仆人们仿佛看见白马变成玛丽,紧紧抱住堡主。……堡内因为翻倒的烛台引起大火,敌人见机不可失,蜂拥而上,瞬间攻破。”
“你说得实在够详细了。”
伯爵冷笑着为故事作结。
“后来查知,白马乖乖服侍堡主的时间,正好和玛丽婚后到被幽禁在塔里的时间一样。故事说来说去还是脱不了教训的意味。”
“幽禁玛丽的,就是我们刚才参观的那座塔吗?”
玛丽安奴有些害怕地问。不知何时,去撞球的三个人也回来了,在后面倾听。
“正是。”伯爵微微一笑。“这终究是个传说罢了,而且这座古堡曾经毁损,重新建造后又再度毁于他人。取名白马城,好像是重建以后的事,就算传说是真的,原先的城堡遗迹早就片瓦不存了。”
林太郎想趁此机会提出密室的话题,只见伯爵瞥了一眼精心装饰的座钟后,突然起身。时间还不到九点。
“特地邀请各位光临,这么做实在失礼,不过,我待会儿有件重要的事要办,必须马上拟妥一份外交文件。请各位慢慢享受,我会尽快结束工作,再和各位同乐,如果来不及,那就明天再见吧。汉斯!”
伯爵命管家请克劳斯来。当克劳斯一出现,伯爵就说:“我要到旧馆那边,至少在十一点以前绝对不准有人打扰,我有问题需要好好思考。安娜不太舒服,就麻烦你帮我好好招待各位来宾。”
“是。”
克劳斯回答后,伯爵和众人一一握手,最后又对克劳斯说:“风雪这么大,鲁道夫上尉可能不来了,不过也说不定,可能是被某些事情耽误了,不久就会赶来。”
他说完后就离开客厅。
“你可别被白衣女郎缠上了,你对女人也……”
曼葛特将军大声说,伯爵回过头来苦笑。
“如果真有美丽的女鬼,我愿意亲眼看看。”
这次,他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家又在客厅闲聊了一会儿,史密诺夫提议玩百家乐。由史密诺夫作庄,曼葛特、布莱克、皮耶、村濑和克劳斯都加入赌局,两位女士旁观输赢。
林太郎不太了解百家乐的赌法,也尚未摆脱赌博是不良游戏的观念,所以没有参加。他有些抑郁,侦探任务简直无从做起,也不能和克拉拉好好谈话,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来到这里。
他回想起在古堡废墟和克拉拉的初吻。虽然对爱丽丝有些愧疚,但那时的吻真的不能和今天相比。当他接触克拉拉的嘴唇时,感动得全身颤抖,清楚地感受到年轻的热血燃烧似地奔流体内。能和克拉拉一起斩断所有束缚的梦想与憧憬,开始溢满他的胸中。
然而,林太郎并不了解克拉拉的心里怎么想。她是一时冲动?还是真心爱上他这个异乡人?她和鲁道夫真的没有什么吗?一个接一个的烦恼不断地困扰他,事实上,他对克拉拉所知实在有限。
百家乐玩了二十分钟,玛丽安奴说有些累了,先告退回房。皮耶依旧表情不安,但并未考虑不玩,他大概输了不少钱。
紧接在玛丽安奴之后,克拉拉也离席而去。当然,一个女士单独留下也不妥,林太郎早就按捺不住,他在长廊叫住克拉拉。
“克拉拉,我有话跟你说,等一下来图书室好吗?”
克拉拉似乎有点困惑。这种要求对淑女来说是失礼吗?林太郎失望又自责地等待她的宣判,觉得自己实在非常幼稚。
“等一下再说吧,我想先看看安娜的情况。”
克拉拉低声回答,凝视林太郎一眼,转身上楼,林太郎松了一口气,目送她上楼,忽然发现身旁站着一个黑影,是管家汉斯。
“外面风雪好大。”汉斯面无表情地说。
“听守门人说,这种风雪来得急也去得快,他们是本地人,是预报天气的高手。您有事吩咐吗?”
宰相出场
然而,德国议会以俾斯麦为首倡议增兵,
反对党领袖温德贺斯特认为无此必要。
争论数日,反对党终以多数优胜。
俾斯麦遂在议堂上宣读威廉大帝诏书,解散国会。
——德国日记
晚上十点不到,林太郎来到一楼,独自听着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感觉更加郁闷不开。克拉拉的口气好像不会马上就来,还是先到图书室找本书边看边等较为妥当。
图书室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皮耶·贝纳正摊开书本,茫然地抽着烟。林太郎实在不了解这对法国夫妇究竟怎么回事。如果皮耶在乎老婆,为什么有空还不立刻奔去相伴呢?
林太郎绕到客厅,那儿意外地只剩下布莱克和克劳斯,他们在下西洋棋,布莱克刚好弃子投降。
“怎么不玩百家乐了?”林太郎问。
布莱克微笑着说:“老是一家赢,没意思。史密诺夫先作庄,连赢了好几把,之后换将军作庄,史密诺夫还是不输,后来我小赢一些,庄家就垮了,其他人则老早束手就降,所以只好鸣金收兵啦。”
“我也输得好惨,只有靠这个报点仇。”
克劳斯边说边收拾棋子。布莱克点燃雪茄,对林太郎说:
“森先生,你对怪谈没兴趣吗?我们刚才还谈到这座城堡的传说……”
“怪谈?”
林太郎有些讶异。不过,他隐约能了解布莱克突然提出这个话题的原因。日本的怪谈多半是在夏夜聊起,但是在北欧,尤其是这种暴风雪夜里,怪谈倒是望着壁炉火影增加谈兴的适合话题。
“日本应该有很多怪谈吧。”
“相当多,日本的传统戏剧歌舞伎里就有很多,另外还有一种叫做‘百物语’的游戏,就是晚上几个人聚在一起,逐一吹熄蜡烛,轮流说鬼故事,据说当第一百根蜡烛熄灭时,真正的鬼就会出现……”
“有意思。我欣赏故事的结尾,确实很有东方的味道。我们英国人非常喜欢鬼故事,德国也有专写鬼故事的作家霍夫曼,不过说到鬼故事的本家,在欧洲仍以英国为首,像赖德克利夫的《约朵夫城的秘密》、路易斯的《怪僧安布罗吉》、马其林的《飘泊者梅尔摩斯》等等。”
“我没看过这些小说。”
“这些都是通俗的作品,并不特别出名,如果要说文学价值高的,就属美国爱伦坡的作品罗,还有最近的罗勃·路易斯·史蒂文生的《化身博士和海德》,他也是我的朋友。”
“说到文学性,就我记忆所及,雪莱和济慈的作品中,也有一些相当诡异的。”
“你很了解嘛。没错,济慈的《伊莎贝拉》和雪莱的《解缚普罗米修斯》都有浓厚的怪谈倾向,雪莱的妻子玛丽也写过非常精彩的《科学怪人》。看来,我们英国人都有憧憬某种神秘事物的倾向。你听过威廉·布莱克这个人没有?”
林太郎点点头。
威廉·布莱克是十八世纪后十到十九世纪初的英国画家兼诗人,曾写下许多充满神秘象征与诡谲想像力的难解作品。他在生前不为世人接受,死后却被奉为浪漫主义诗歌的先驱和近代象征主义文学的创始者。
“听过,他是《天堂与地狱的婚礼》、《艾比恩女儿的灵视》的作者,我在莱比锡跟家庭教师学英语时,读过他的诗《老虎》。”
布莱克露出欣喜神色,低声朗诵《老虎》的第一节。
Tiger!Tiger,burning bright
In the forests of the night,
What immortal hand or eye
Could frame the fearful Symmetry?……
“你……你是威廉·布莱克的子孙吗?”林太郎不觉睁大了眼问。
“嗯。不是直系子孙,但多少有点血缘关系。我喜欢到处旅行,可能也来自这层血缘。或许我也有追求某种神秘事物的倾向,我的朋友史蒂文生憧憬南海,我也……”
布莱克说到这里,汉斯从玄关悄然无声地走进客厅。
“布莱克公爵,有位使者求见。”
“使者?在这个时候?”
“是的,说有急事,从柏林驾车赶来。”
布莱克起身,汉斯身后出现一位年轻的英国人。
“伦敦拍来一封电报……”
青年低声向布莱克报告,交给他电报,布莱克看了以后,脸色微变。
“知道了,我马上和你走。”布莱克转向克劳斯说:“因为有急事,我必须马上赶回伦敦,柏林这边实在抱歉,请原谅我先行告退。”
“这么大的风雪您要回去?”克劳斯惊讶地问。
英国青年接口说:
“风雪早先的确狂暴骇人,但似乎己过了巅峰,现在风势小多了。”
“那太好了。不过我也习惯说风是雨,一旦有事,任何天气也无所谓。那么,我就此告退,回房收拾一下,伯爵那边……”
布莱克紧蹙眉头,克劳斯也有点为难。
“要通知伯爵吗?”
“不必了,伯爵吩咐十一点以前不要打扰他,我就此失礼吧。事后再向他告罪即可,我会留张字条。”
“但是……”
“人都有不愿被打扰的时候,无妨。”
布莱克眯着双眼说。他当然也风闻过伯爵的种种流言,万一硬闯,碰到尴尬场面,岂不难堪。
“那么,我待会儿再帮您转告伯爵。”克劳斯也只有苦笑地说。
十分钟后,布莱克坐上马车离去。送他出门时,林太郎匆匆看了外面一眼,暴风雪确实小了些,但还是刮得很厉害。
林太郎又回到图书室,皮耶已经不在,心想克拉拉来了正好。他从书架抽出一本书,坐在沙发上,但是怎么也无法融入书中。
究竟要跟克拉拉说些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是想确定克拉拉的爱?还是想求婚?当然,他的家人不会喜欢蓝眼睛的媳妇,老祖母甚至会吓破胆。此外,克拉拉这种女人受得了日本的生活吗?或许自己可以仗着语言才华转到外务省去,这个想法若能实现……
在这漫无边际的遐想中,林太郎突然觉得冷,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就算再添柴火也烧不起来。他想了一下,拿着书本移到无人的客厅去。不知何时,风声已歇,暴风雪似乎已经平息。
这时,玄关那边似乎有人来,林太郎若无其事地把门打开一些。汉斯正打开大门迎接一个高大的男人。
“上尉,您终于赶来啦。”
“是啊。路上真不好走。”是鲁道夫上尉的声音。“我帮陆军大臣阁下带信给曼葛特将军,请你通知他。”
“是的,我马上就去,请到客厅稍候。”
林太郎看到汉斯拂去上尉外套上的积雪,往里面走去,便悄悄离开门边。这不受欢迎的人物终究来了,或许跟克拉拉的约会也要告吹了。
林太郎心想,即使和鲁道夫上尉碰面也无趣,正想从通往走廊的门离开客厅,乍见楼梯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随即消失。是克拉拉吗?但是光线太暗,不能确定。
几乎就在同时,鲁道夫从玄关那边的门走进客厅,这时林太郎如果再走,似有逃离的意思,只好停下脚步。
“你还好吧?”
“别来无恙。”
两人僵硬地握手。
“冒着风雪赶来真是辛苦。”
“就当是雪中行军吧。风雪已经完全停歇,而且就在我抵达之前不久,暴风雪简直就像不曾发生一样。”
谈话无法再继续下去,时间刚过十点四十分。
不久,曼葛特将军出现,林太郎终于可以脱身。将军和上尉走向客厅角落,上尉低语几句,交给将军一封信。
“嗯……他不是什么急事,大概是看你要来,顺便叫你带过来吧,辛苦你了。”
将军摺好信纸,收入口袋,上尉举手行礼。曼葛特将军在晚餐时调侃克拉拉,说俾斯麦非常欣赏鲁道夫,但看样子他俩交情并不那么亲密,只是公式化地谈起军方人士的闲话。
总之,林太郎侍在客厅就是感觉不对劲,而且这个时候也不适合男女幽会,他只好死了心,准备打道回房睡觉,书本明早再还。
他向上尉和将军轻轻点头,离开客厅。刚要上搂,只见汉斯急忙穿过大厅奔往玄关,好像又有人来。他有些讶异,这么晚了还人来人往,于是好奇地停下脚步。
汉斯打开大门,外面雪光微明,玄关前停着一辆豪华马车,一个男人正走上石梯。
“缪勒先生!”汉斯惊讶地叫着。
“很抱歉这个时候冒昧打扰,但是宰相阁下……”
“宰相阁下?”汉斯再度惊叫。
“宰相微服访问波茨坦回来,勉强冒着暴风雪出发,路上吃了一些苦,幸好暴风雪已经停了,但时间也晚了,肚子又饿,想来伯爵这儿叨扰一下,略事休息。”
“是、是,快请阁下……”
汉斯话讲到一半就被打断,林太郎也吓了一跳,一个奇妙的声音——像是枪声的小小声响,自城堡的右端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缪勒惊问。
“这么说,这附近真有社会主义者……”
汉斯的话又被打断,这回是一声清楚的枪响,伴随着某种物品碎裂的声音,还有一阵尖锐的女声喊叫。声音确实来自二楼右边,林太郎脸色大变,难道克拉拉……
“怎么回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那种无以形容的钝重感,不知不觉吸引了正奔向楼梯的林太郎回过头来。
汉斯手上的烛光照出缪勒背后的人物,在照片和绘画上非常熟悉的人物德意志帝国宰相奥图·俾斯麦公爵,肃然地站在那里。
由于太多的事情同时发生,林太郎事后要回想事情正确的进展,觉得相当困难。
总之,他自己是立刻奔上二楼,俾斯麦和秘书缪勒紧随而来,汉斯则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
鲁道夫上尉也以惊人的速度从客厅冲出来,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上楼,曼葛特将军也惊讶地跟在后面。
在楼上,好几个人也从门后探出头来,有人奔向最右边的房间。克拉拉的房门大开,村濑康彦正探视屋内。林太郎一把推开村濑,冲进屋里,紧跟其后的鲁道夫上尉又推了村濑一把,冲进屋内。
克拉拉脸色苍白地站在房间正中央,眼睛睁得好大,嘴唇微微颤抖。她没什么异常,只是受惊了。
林太郎不觉全身颤抖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心理的冲击,但也可能是单纯的生理反应,因为冷冷的夜风正吹进屋里,对扣的窗户开了一边,另一边玻璃碎了一地。
“克拉拉,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林太郎和鲁道夫同时问道,克拉拉像是松了一口气,茫然站着不动。
“克拉拉!”
门边响起刚才那个钝重的声音。
“我人刚到就有枪声和惊叫欢迎,是你想吓我吗?没有受伤吧?”
俾斯麦慢慢走向克拉拉,她像终于摆脱束缚似地低声说:“宰相阁下,公爵……”
林太郎也跟着镇静下来,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要克拉拉平安无事,他就放心了。
就在同时,他脑中涌现一个疑问,显然俾斯麦早就认识克拉拉。以一个军医养女来说,她的人面似乎太广了。她是经由伯爵介绍而认识宰相?还是以宰相欣赏的鲁道夫上尉未婚妻的身分呢?
林太郎试图挥去这些妄想,努力注视这个伟大的人物。
奥图·俾斯麦,一八一五年——维也纳会议那年——生于布兰登堡宋豪森庄园的地主大家,先后就读哥丁根大学和柏林大学,一八四七年成为普鲁士国会议员。
年轻时他血气方刚,经常与人决斗,据说胸前、手臂上还留有不少旧伤。一八四八年三月革命时,他不满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向革命派让步,曾组织农村青年队准备进攻柏林。
后来,他以普鲁士公使身分派驻法兰克福联邦议会,这段期间俾斯麦的思想显著成长,坚信应该与奥地利对决以完成德国统一。而后历经驻俄公使、驻法公使等职位,益长见识,一八六二年终于攀上普鲁士宰相的地位。
不过,眼前这位胡须已白、看似顽固的帝国领导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两个月后就满七十三岁的老人。精神矍铄,是对他最贴切的形容。
与照片、绘画中所见不同,眼前的他略显疲态。这也不无道理,包括担任普鲁士宰相的时代,他已经背负国家重任十多年了。
“阁下,对不起,冒犯您了。”
克拉拉低头回答,她一定也没想到俾斯麦会突然光临。
“有没有事?不像是有暴徒冲进来的样子。”俾斯麦缓缓环顾四周问道。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克拉拉身体还有些颤抖。“因为风雪停了,我想看看窗外。我拉开窗帘,窗户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于是我就打开一点窗户……”
“结果呢?”
“就在那时好像听到枪声,我吓了一跳,不知经过几秒钟,我开着窗户呆呆地站着。”
“枪声是从哪个方位传来?”
“我不知道,不过当时我看到那里……”
克拉拉指着旧馆的入口,那儿的煤油灯正发出暗淡的光芒。
“好像有东西在动,那是听到枪声后几秒钟的事,所以也可能是我心理作祟,并没有真正看清楚。接着我又听到枪声……”
“子弹就射过这扇窗子?”
“是的,我急忙离开窗边,忍不住惊叫”
“子弹嵌在这里。”
鲁道夫指着墙上某处,那划破玻璃朝斜上方射进来的子弹深入墙中。
俾斯麦大步走到窗边往外看,然后转过身来,没有特定目标地问道:
“我的侄子呢?我亲爱的古斯塔夫在哪里?”
一时无人回答,宰相的问题又唤起新的不安。
“刚才克劳斯来了,看到阁下,立刻去通报伯爵,应该马上……”
汉斯结结巴巴地回答,向来面无表情、行事无懈可击的他,也被宰相的突然来访和这场骚动搞得乱了阵脚。
俾斯麦表情怪异地环视众人。门口挤着闻声赶来、探头探脑的人,其中最显眼的是伯爵千金安娜,她比当事人克拉拉还要害怕,肩膀抖个不停,甚至没有察觉史密诺夫在她背后扶着她。她先前推说身体不适而退席,但似乎也未卧床休息,还穿着晚餐时的衣裳。
“安娜!”俾斯麦嘶声说:“你回房休息吧。我看你不太舒服。”
“阁下,没有跟您请安,对不起。”
安娜像恢复知觉似地细声说道,看来连讲这几句话也费了好大的力气。
“现在不是拘泥礼数的时候,我也不在乎。现在这些个怪事……”
宰相故意含糊其词,隔了一会儿又说:
“把安娜送回房间去吧。这里有没有医生?”[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林太郎跨前一步,正要开口,安娜却抢先以悲呜般的语调说:
“阁下,我不是小孩,我自己回去,我只是听到枪声,吓了一跳。”
说完,她挥开史密诺夫的手臂,逃也似地回房。俾斯麦略感讶异地看着她离去,然后将锐利的视线投向林太郎。
“你是……?”
“日本陆军一等军医森林太郎。”
他回答得有些僵硬,如果在平常,他应该说幸会阁下无上光荣,但现在场合不对,他只得把这句台词咽回喉咙深处。
“是我请他一道来的。”克拉拉低声说。
“哦?”
俾斯麦扬眉看看克拉拉,没说什么,又转向林太郎:“我不必自我介绍了吧。……你不觉得去看看安娜比较妥当吗?”
“我没有带诊疗器具来,而且大概也没这个必要。”
林太郎忘我地实话实说。
“你是说她没病?”
“我想是的,阁下。”
俾斯麦不再多问。林太郎有些后悔,他并没有根据可断言安娜身体无恙,只是看她的样子,直觉上这么认为。
“克劳斯怎么这么慢?”
俾斯麦脱口而出,再次看着窗外。外面天光清亮,暴风雪之后,厚厚的云层被吹散,月亮露出脸来。
那青白冷冽的光芒把大地妆上一层雪白,林太郎看到一个拼命奔跑的人影,在从旧馆往新馆建筑之间的雪地上留下点点脚印。这个连滚带爬跑着的人,似乎是秘书克劳斯。
老宰相表情严肃,屋内没有人开口,只觉得时间流逝得非常缓慢。不久,终于听到克劳斯奔上房前楼梯的脚步声。
“阁下!”
克劳斯踉踉跄跄地冲进房间里,额头汗水直下。
“我叫了好几遍,伯爵都没有答应,房间从里面上了锁,而且……”他有些困惑。“不知为什么,钥匙孔塞了东西,看下到里面的情形。”
俾斯麦皱眉思索半晌,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
“鲁道夫上尉、缪勒、克劳斯,你们跟我来。哦,还有森先生是吧?这位军医也请一起来。”
不待众人说是,他已朝门外大步走去。
“阁下!”曼葛特将军有些为难地叫住他。
“哦,将军,你也来啦。”
俾斯麦略带挖苦地说:
“那么,也劳驾将军。……还有你!”
汉斯被点到名,慌忙立正答道:
“是、是,公爵阁下……”
“我怕万一有什么事,你派些人监视城堡周围,我带来的随从可以帮忙,别忘了照顾一下女士。”
俾斯麦再度环顾其他人,迅速地说:
“各位不要慌。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然后,他一马当先,像年轻人般步履矫健地下楼而去,林太郎等人紧跟在后。
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口,俾斯麦突然止步,制止一行人。
“等等,克劳斯,这是你的脚印吗?”
积雪上有往返旧馆的脚印,回来的部分非常零乱。
“是的,阁下。”
俾斯麦表情怪异地环视庭院一周,林太郎立刻明白宰相在疑思什么。
月光映照的雪地上只有克劳斯的零乱脚印,除了旧馆的某些地方有风雪吹聚成的雪堆之外,院子一片平白光亮,毫无乱象。
“开枪的家伙难道还在那里面不成?”老宰相低声说。
的确只有这么想。从新馆旁边的这条路开枪,角度不对,不可能以那种方式射中那扇窗户。
“阁下!”缪勒声音沙哑地说:“阁下,请您在这里等着,万一……”
俾斯麦瞪了秘书一眼:“我担心古斯塔夫,我要亲自去看,知道吗?各位,走吧!”
俾斯麦又大步向前。
缪勒和鲁道夫上尉为了预防万一,抢先走在宰相前面。来到旧馆前,一行人再度环顾四周,但是雪地上连狗的脚印都没有。
双重密室
我望着通往黑暗天地的几条路,
心里想着种咱希奇古怪的事。
这时,四周一片静寂,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有岩缝间的滴水声时断时续。
——即兴诗人
旧馆人口的坚木门半开着。
“这扇门一直开着吗?”俾斯麦问克劳斯。
“原来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城堡有客人来时都是这样。”
大厅中只点着一盏微暗的油灯,此外一片空旷。里面房间的门紧闭无缝,连一丝光线也未透出。白天没注意到,在通往二楼梯前还有一扇门,也是紧紧关着。缪勒推按门把,但门好像上了锁,文风不动。
“那个房间的钥匙呢?”俾斯麦指着里面的房间问道。
“只有一个,伯爵拿去了。”
俾斯麦弯身窥伺钥匙孔,林太郎也跟着照做,但是有个白布片般的东西塞在孔内,无法轻易抽出。
“把门撞开!”
鲁道夫上尉闻令,立刻用力撞门。可是门毫无反应,倒是上尉自已被弹开了。第二次撞门时,克劳斯、缨勒和林太郎也一起加入,但门也只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而已。
“用斧头吧。”
克劳斯说着,奔向楼梯那边的门,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他大概想到武器陈列室里拿一个收藏品来用。
“等一等!”俾斯麦尖声阻止他。“虽然上了锁,还是不能大意。冒冒失失地冲上去,小心丢了命!”
克劳斯手足无措地留在原地。
“新馆那边应该有斧头吧。”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曼葛特将军开口说道。
克劳斯点点头,冲出门外。
“顺便带几个灯笼来。”俾斯麦大声对着克劳斯的背影吩咐道,接着又问:“这栋建筑还有其他入口没有?”
“没有,我来过好几趟,知道得很清楚。”曼葛特将军回答。
“我只来过一次,看来你和古斯塔夫的交情不错嘛。”俾斯麦的口气有些调侃。
显然他对曼葛特将军没什么好感。林太郎想起谷口谦说曼葛特将军在背后批评过宰相,此刻,将军可能又在肚子里暗骂:你这个老狐狸!
“阁下!”
这时,鲁道夫大叫。他蹲在大厅角落捡起一样东西,捧了过来。那是一把手枪。
俾斯麦拿起手枪,鼻子凑在枪口闻闻,然后又仔细看了一遍。
“射了两发,还有些火药味,射击克拉拉的是这把手枪没错吧?”
“我想就是这把没错,嵌在墙上的子弹就是这个口径的,待会儿仔细查对就知道了。”
鲁道夫这么回答时,林太郎突然想到一件事,小声地“啊”了一声。
“什么事?森先生。”
“或许是马后炮,不过,我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有关指纹的说法……”
“指纹?我好像也听说过。”
“指纹的说法早在十七世纪就有了,但是直到八年前才知道每个人的指纹完全不同,我记得这是英国的福斯博士在日本的某个医院服务时发表的研究成果,后来有很多学者也继续这方面的研究。”
“但是,这个理论好像并未确立,不是吗?”
鲁道夫以为林太郎责怪自己忽略了重要的线索,冲着林太郎说。
“这……这并非我的专长。”
“如果那真管用,对警方办案应该很有帮助。但是,我还没听说全欧洲有哪一国的警方采用指纹来办案,难道日本已经采用了吗?”
鲁道夫的说法在当时是理所当然的,欧洲警方最早采用指纹鉴定法的是法国,而且是在一九○一年。
“鲁道夫上尉,不要说了!”
俾斯麦出言制止。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官僚哩。不管怎么说,经过我们两个摸过以后,再查指纹也于事无补。”
这时克劳斯领着汉斯,拿着斧头和灯笼赶过来。鲁道夫接过斧头,像要发泄积愤般用力砍门。
“谁去二楼看看?要小心哦。”
克劳斯和缪勒立刻提着灯笼奔向楼梯,曼葛特将军略微迟疑,也跟在后头。汉斯茫然伫立,林太郎在鲁道夫旁边,满肚子郁愤。他愈来愈讨厌上尉,恨不得一斧头砍向他。
门板发出断裂声,木片飞散,门不久即打开,俾斯麦、林太郎还有鲁道夫几乎同时冲入屋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仰卧在房间正中央的伯爵身体,子弹贯穿额头正中央,凝结成红黑色的血块。
林太郎一眼就知道没救了,但还是奔过去为他把脉。伯爵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三人一时都没有开口,每个人都曾预想过这个结果。
“是这把手枪吗?”俾斯麦从口袋中掏出刚才那把手枪,喃喃自语。
“大概是吧。”
鲁道夫看着伯爵的伤口,闷闷地回答。
其实,当时并无法正确判断这一点,不过在今天的科学调查水准下,倒是可以证明杀人的手枪、射穿克拉拉房间窗户的手枪,和此刻俾斯麦手上的手枪是否为同一把。
林太郎起身环顾四周,宽敞的房间比想像中还要舒适。墙上装饰着伯爵喜欢的中世纪武器和兽头标本,而且似乎为了凸显古城的气氛,地板光秃秃地没铺地毯,只有大书桌、沙发和茶几并列的那个角落铺着大小适度的地毯。天花板上垂着古色古香的枝形吊灯,但没有点上蜡烛,室内照明完全依赖四周的烛台和煤油灯,壁炉的火势微弱,幽幽地燃烧着。
屋里没有人躲藏,也没有打斗乱翻的痕迹,死者几乎是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遇害,伯爵大概是在愕然面对凶手的那一瞬间被正面射杀的。
房间左右各有两扇窗户,但都紧紧锁着。林太郎想起冈本的话,特别仔细检查一遍,的确锁得非常紧密。除了刚才进来的门之外,里面还有一扇门,闩着粗重的门栓。
鲁道夫也注意到那扇门,他奔过去卸下门闩,打开门往外看,好像是直通古塔内部的另一扇门。
“没有人。”
隐约可以听到曼葛特将军讲话的回音,他大概正在楼上搜寻,不自觉走往塔的方向。
“塔上怎么样?”鲁道夫大声说着,也上了楼梯。
俾斯麦重新检视书桌,抓起桌上的钥匙串,大声呼叫汉斯。
“你过来!”
呆立门口的汉斯慌忙奔过来。
“这个房间的钥匙在里面吗?”
“有,就是这把。”汉斯从钥匙串中选出一把附有精致雕刻、古色古香的钥匙。
俾斯麦点点头,打开两三个抽屉查看,最上面的抽屉放着一把嵌着象眼的华丽手枪。
“这是伯爵的。”汉斯低声说。
俾斯麦又看了手枪一眼,摇摇头,手枪没有发射的痕迹。
林太郎再次检查他们进来的门,可以看清钥匙孔内的确塞着白布片,可能是用细棒之类的东西把布片紧紧塞进去,但看不出是从门的哪一边塞进去的。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布片,是撕裂的手帕。
“真是奇怪的手法。”
俾斯麦看着林太郎,再次摇摇头。
刚才在外面的两个人这时走进大厅,是史密诺夫和村濑,他们按捺不住好奇心,还是跟来一探究竟。他们往屋里一探头,顿时面面相觑,愣在原地。皮耶不见人影,大概待在玛丽安奴身边。
“大门和侧门那边已经有人看着,我是……”
村濑康彦紧张地自报姓名,俾斯麦轻轻点头,接着盯着史密诺夫问道:
“我好像见过你,你是史密诺夫侯爵的少爷吗?”
“是的,阁下。伯爵遭此不幸……”
出于贵族的教养,史密诺夫镇静而优雅地应对,俾斯麦挥手制止他。
“这确实是不幸,但是说实话,我是惊讶更胜于悲伤……”
他的话还没说完,曼葛特将军和鲁道夫上尉从通往塔顶的门走进来,接着缪勒和克劳斯也从大厅楼梯那边走进来。
“阁下,这栋建筑里除了我们,连只小猫也没有。”
缪勒表情困惑地报告,鲁道夫上尉也跟着说:
“我们上塔顶看过,只看到一堆积雪,没有半个脚印,根本不可能从塔这边逃出去。”
“一般古堡都有密道,这里有没有?”
俾斯麦问道,克劳斯立刻回答:“没有,阁下。”
“你怎么敢断定?”
“您也知道伯爵对城堡很有研究,起初他也猜测可能有密道,不但亲自调查,也请专家来彻底检查,结果都没有发现。”
之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虽然人多,却有一股异样的寂静控制全场,几乎可以听到烛油滴落和烛芯燃烧的声音。每个人都了解事态的严重性,不敢遽下结论。
“真是莫名其妙!”
隔了一会儿,曼葛特将军吐出这句话,他看着伯爵的尸体,在胸前画个十字圣号。
林太郎的脑袋也呈现麻痹状态。
他要侦探的目标如今遇害,而且毫无疑问的是密室谋杀,加上这个密室是双层构造,不但房间本身密闭无缝,建筑四周也有刚降下的积雪,除非插翅飞走,否则一定会留下脚印。
俾斯麦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就是和他七十二岁年龄相符的老人。
过去,他面对过无数政治难题,有的时候果断,有的时候强硬,无论如何他都有办法解决,但这次的难题他却有力有不逮的感觉,至少此刻他没有办法采取强硬手段。
“究意是谁下的手?”俾斯麦嘀咕着:“古斯塔夫和我虽然有些代沟,最近不太听话,常惹我生气,但他毕竟是我的侄子。是我们家族的一员。”
他锐利地看着曼葛特将军,将军冷冷地回望着他。
俾斯麦的表情突然又转为精悍、果决,什么也没说,迳自走出房间。缪勒和鲁道夫紧跟在后,林太郎出于好奇也跟着走出去,其他几个人似乎也跟着出来。
俾斯麦走出建筑物后,大步踩着积雪走向侧门,门边站着他的随从,立刻举手敬礼。侧门一带,除了这个随从以外,没有其他脚印,侧门上架着牢固的铁闩。
“这门一直闩着?”
“是的,一直保持原封不动的状态。”
俾斯麦隔着铁栅望向道路,雪地上蹄印点点。
“那是我留下的。”鲁道夫说。“我比阁下稍早到达,因为骑马的缘故,所以抄这条捷径过来。”
“也就是说,在你之后,没有别人再经过这里。”
俾斯麦略为沉思,然后说:“我们先回堡里吧。我想休息一下,本来就是打算休息才来的……”
的确,就连年轻的林太郎都觉得相当疲累。
一行人经过古老的储藏库边,在马厩前右转,回到早先出来的那扇后门。马厩附近系着上尉的马和俾斯麦一行人的马车,当然留下进进出出的杂乱脚印,但没有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
“安娜和克拉拉怎么样?”
俾斯麦间站在门口的汉斯。汉斯大概直接从旧馆那边回到新馆里。
“小姐一直关在房里,克拉拉小姐在客厅那边。”
“安娜还不知道?”
汉斯垂下眼,摇摇头。俾斯麦叹口气:“也好,我跟她说吧。”
他脸上又浮现衰老的表情,一步一步踏稳似地上楼。
“安娜,是我。”
俾斯麦敲门,安娜隔了一段时间才轻轻开门,表情惊愕地凝视宰相。
“安娜,你别慌,听我说,发生了一件惨事。古斯塔夫……你爸爸他死了。”
安娜眼眸睁得老大,双手掩口,身子摇摇欲坠,俾斯麦伸手扶住她。
“我会代替古斯塔夫照顾你,我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是……”
安娜发出无声的叫喊,挥开俾斯麦的手臂,掩脸奔回房内,房门当着宰相的面“碰”地关上。
“可怜哪!可怜哪!”
俾斯麦连眨了两三次跟。
“就让她静一静吧。”
他这么说着,紧咬双唇,离开安娜的房前,在走进客厅前一言未发。客厅里,克拉拉和贝纳夫妇不安地默默坐着。
“克拉拉,你觉得怎么样?”
“承蒙您的关心,阁下,我已经没事了,伯爵他……?”
“被杀了。”
俾斯麦简短回答后在椅子上落坐。缪勒接着把事情叙述一遍。克拉拉和贝纳夫妇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久,玛丽安奴颤声说:“那个传说……这就和那个传说一样,没有出口,人却突然消失无踪……”
“传说?”俾斯麦略带责问的口气。
克拉拉像是做错事般回答说:“就是白衣女郎和白马的传说。”
“无聊!”
俾斯麦吐出这个字眼,轻啜一口汉斯端来的热咖啡。
“鲁道夫,麻烦你到最近的警察局去请求支援,然后尽快联络柏林警察局,这里虽是乡下,但警察局或村公所应该有电报机和电话吧。”
当时电话还不普及,但一般村公所彼此之间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使用电话联络。
“是,我立刻去办。”
“缪勒,立刻帮我起草一份通告,好传令办事。”缪勒立刻起草一份简单的文件,俾斯麦签了字,接着命汉斯把守门人叫来。不久,那个林太郎抵达城堡时,从城门小窗上露出脸来的人,惊惶失措地赶来。
“你一直在城门那边吗?”仰斯麦迅速问道。
“是的,阁下。”
被宰相直接询问,守门人紧张地全身直抖。“城门上有个小房间,我一直待在那里。”
“是那间有个小窗户的房间?”
“是的。”
“城门一直关着吗?”
“白天还开着,当风雪很大的时候才关上。我那时心想,鲁道夫上尉大概不会来了。”
“但鲁道夫上尉还是来了,那时闩门了没有?”
“有的,上尉敲敲小窗,给我信号……”
“那时除了上尉以外,还有别人进出吗?”
“绝对没有,宰相阁下。”
“之后大门又立刻关上了吗?”
“是的,后来就是您到达时才再打开,那时我听到马车声,从窗户探出头去,就看到这位先生,”守门人指着缪勒。“从马车探出头来。”
“很好、很好,这段不用说明我也知道。之后,再也没有人经过城门了吗?”
“绝对没有。当然,如果是翻过城墙或铁栅进来,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太勉强了,刚才我也检查过那边,马车夫都说没有什么异状。”
“我知道了,下去吧。”
守门人松了一口气,低着头谦卑地离去。
“各位,你们都听到了。”俾斯麦迅速看了众人一眼。“房间里上着锁,建筑四周只有克劳斯的脚印,除了入口之外也没有其他逃脱之路,枪声响起后也没有人离开城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追究下去,可能会导引出一个单纯的答案:凶手是里面的人。房间又锁或许还有备用钥匙可以解释,但是凶手是如何突破另一层密室——平滑松软的积雪所形成的密室呢?
林太郎想得头皮发疼。
交错
疑念频起回汝头
回汝头又惊汝心
——风貌
“客人全都集中在这里了吗?”
俾斯麦环视众人。
“是的,只有安娜小姐还留在房里。”克劳斯回答。
俾斯麦轻皱一下眉头。“安娜?待会儿再问她也好,佣人们除非有必要,也统统集中到一个房间里。”
俾斯麦老鹰般犀利的眼睛再度环视众人。“各位,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不是警察,但是我有权利间接监督警察。要是在平时,我是没有余暇插手管犯罪之类的琐碎事务,但这一次特别,一方面是事情相当诡异,而被害者又是我的侄子,所以我非常在意这个案件。”
俾斯麦从桌上的木盒里取出一支雪茄,汉斯毕恭毕敬地帮他点燃。
“我想,这回我暂时充当一下办案总指挥,我相信德国民众一定乐于服从我的命令。不过,这里也有许多外国宾客,你们既然应邀成为这座城堡的客人,也就是我们德意志帝国的宾客,因此希望你们也能听我的,可以吗?”
当然没有人敢说一句“不”,毕竟对方来头太大。
“很好,那么我们就开始吧。我希望各位说明当枪声响起时自己正在做些什么?我和缨勒当时刚好抵达玄关。”
然后,俾斯麦回头看着汉斯。“这位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汉斯·古贝。”
“当时,汉斯正好出来迎接我们,然后我们看到日本军医森先生在楼梯口附近徘徊,曼葛特将军和鲁道夫上尉在客厅里。”
“是的,阁下。”曼葛特将军沉重地回答:“客厅里除了我和上尉以外,没有别人,森军医在我们谈话时正要离开客厅。”
“嗯,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克劳斯,就从你开始说吧。”
“我在自己房里起草伯爵吩咐要写的书信和文件,在布莱克公爵离去以后,我似乎也不需要再陪伴其他的客人。”
“布莱克公爵?他是什么人?”
克劳斯赶紧加以说明。
“你没有通知伯爵布莱克公爵要走吗?”
“没有,公爵说不必麻烦,而且……”克劳斯有些为难地继续说:“我想今晚应该不至于……不过,在夏天夜里,伯爵经常在旧馆接待秘密访客……”
俾斯麦苦着脸说:“我明白了。我这个侄子喜欢女人,我也略知一二。那么,克劳斯,你的房间在哪里?”
“在一楼右侧,就在安娜房间的正下方。”
“换句话说,非常接近后门口喽?”
“是的。”克劳斯的表情略显不安。
“你没发现有人出入那个门吗?”
“这……我的房间虽靠近门口,但并不在门边,中间还隔着一个收藏家具的储藏室。”
“门旁的柱子上挂着一大串钥匙,平常都是那样挂着吗?”
“是的,这是为了方便那些夏天晚上睡不着的客人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当然,像今晚这样的暴风雪,没有人会这么做,但还是习惯把钥匙挂在那里。”
俾斯麦略为沉思了一下。“克劳斯,你听到枪声和克拉拉的惊叫声后,还在磨磨蹭蹭什么呢?”
“磨磨蹭蹭?”
“你如果从后门口那个楼梯赶上来,应该比我们早一步赶到克拉拉的房间,但是你却到得很晚。”
“阁下,老实说,当时因为我有点累,一边工作一边打盹,听到惊叫声后才清醒,好一阵子还以为是做了恶梦。”
“原来如此。”俾斯麦对这一点不再追究。“你上来之后看到我,于是去通知伯爵?”
“是的,就在克拉拉小姐说明被射击的经过之后。我原先也愣在那里,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想到有事要做……”
“大家都知道伯爵在旧馆那边吗?”
“是的,是伯爵自己向大家宣布的,说是必须去处理一份重要的外交文件。”
“我们话再说回来,你去通知伯爵的时候,通往院子的后门还上着锁吗?”
“是的,还上着锁。”
“伯爵另外有一把钥匙吧。”
“是的,伯爵有一把。”
俾斯麦从口袋取出刚才在伯爵书桌上拿来的钥匙串,克劳斯指着其中的一把。
“那个门总共有几把钥匙?”
“三把,另外一把在汉斯那里。”
汉斯拿出自己的钥匙串给宰相看,的确有一把相同的钥匙。
“万一客人到院子里时,有人误把门锁上,怎么办呢?”
“那不成问题,您大概没注意到,外面垂着门铃绳子,直接通到佣人房。”
“我知道了。接下来是史密诺夫先生,您……”
“我在自己房里,正打算上床就寝。”史密诺夫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边那对法国伉俪呢?”
“我们都在房里。容我向您报告,我叫皮耶·舅纳,这是内人玛丽安奴。”
俾斯麦兴趣颇高地凝视玛丽安奴。“能遇见这么美丽的女士,对我这个老人来说实在很愉快,但愿不是在这种场合,而是在舞会上相见。”
“您过奖了,公爵。”玛丽安奴笑得灿烂,无论什么时候她总是风情万种,皮耶却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再下来是村濑先生,你也在自己的房里吗?”
“我是辗转难眠,正想楼下可能有人还没有睡,准备出门下楼时,就听到枪声,所以我最先赶到。”
村濑康彦狠狠地瞪着林太郎,仿佛还记恨刚才林太郎一把推开他的冒失。俾斯麦指定林太郎一同前往旧馆那边,也令他吃味。
俾斯麦吸了一阵子雪茄,继续问:“汉斯,伯爵到旧馆那边以后,你都没去过吗?”
汉斯突然被问到,惊慌地挺身回答道:“伯爵去时我陪着,端些饮料,并调整壁炉的火势……”
“就只有这些?”
“是的,后来伯爵叫我不要再去打扰他,也吩咐过其他佣人,应该没有人去打扰。”
“你去的时候,那个房间里有没有别人?”
“当然没有。”
“房门是锁上的吗?”
“是的,由伯爵亲自把锁打开。”
俾斯麦轻轻点头说:“森先生,你刚才好像从钥匙孔里抽出一些布片来,如果还在你手上,请让我看看。”
林太郎从口袋中掏出布片,交给俾斯麦。
“唔,也不算什么重要线索,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从刚才开始,我也觉得这一点很奇怪。”林太郎边想边说:“如果做单纯的解释,是不希望有人从钥匙孔窥看屋内的情况,可是伯爵不必多此一举,就算需要,也不会塞得这么密不透风。如果说是凶手做的,在枪杀伯爵以前还费事地把这些布塞进钥匙孔里,好像有违常理。”
“你说得不错。”
“剩下的惟一可能,就是凶手行凶以后再动这个手脚,但这么一来,怕被人窥见的动机又显得不自然了,因为与其费心布置这些多余的手脚,不如尽快离开现场。”
“你是说,这个塞布片的动作可能和凶手离奇的逃离方式有某种关系?”
俾斯麦眼光锐利地看着林太郎。
“当然,我对凶手是用什么方法逃离的毫无头绪,所以不能说得很清楚。”林太郎想了一下,继续说:“我们医生常常碰上同时出现两三种症状的复杂疾病,那时我们最先着眼的是最明显的症状。这次事件的确像是让人无从着手的复杂病症,而我最先看到的症状就是这些布片,或许当真相大白时,它只是毫无意义的东西,不过……”
“说得好!”俾斯麦佩服地用力点点头。“就请你好好地想一想你所看到的症状吧。克拉拉,该你了。”
“是的,阁下。”克拉拉此刻已经完全恢复镇静。
“刚才你说的话有一点暧昧不清,你说看到旧馆入口那边有东西在动,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克拉拉困惑地说:“阁下,我没有办法正确说出那是什么东西,那地方虽然有灯,但距离太远,光线又暗……”
“那个东西是白色的,还是黑色的?”
“这……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我神经过敏,看错了。”
“会不会是门里伸出一条手臂在那里挥动?”
“或许吧。”
俾斯麦失望地轻叹口气。的确,到目前为止,询问一无所得。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拿出刚才那把手枪,扔在桌上说:“有谁看过这把手枪?”
没有人回答。
“各位!”俾斯麦停顿半晌说:“我相信今天聚集在这儿的都是绅士淑女,或许有些话难以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现在我请各位回到自己的房间,有话要跟我说的人就来,任何情报我都非常欢迎,必要时我也会请你们过来,到时希望你们能欣然赴约。”
当然无人提出异议。史密诺夫率先走出客厅,其他的人随后陆续离开。林太郎也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想俾斯麦的新建议成功的希望不大,但在此刻,即使是宰相,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点子吧。
佣人送来热牛奶和点心,升起壁炉的火后离去。林太郎喝着牛奶,重新思索一遍情况。
冈本提到的社宾和福尔摩斯这些名侦探,在这个时刻会从哪里找到破案线索呢?贝妲的死和这次事件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呢?毕竟,这两个命案都是在密室里发生的。
林太郎起身拉开窗帘,打开一点窗户,凝视旧馆建筑。在雪光中,古旧的城堡只是一个阴森森的黑影。在庭院的这边——靠近湖的这边满地积雪,没有半个脚印。就算有,因为距离那栋建筑太远,很难和命案连在一起。
他关上窗户,又坐回椅上,继续思索。他注意到一点俾斯麦完全没有触及的地方,或许宰相故意避免触及这一点。说起来也不是别的,就是安娜。俾斯麦指责克劳斯最后赶到克拉拉房间,试图紧追克劳斯的行踪,但是应该第一个赶到克拉拉房间的人不就是住她隔壁的安娜吗?何况她和克拉拉亲如姐妹。
当然,年轻的贵族千金一旦上床入睡后,是不会随便再出房门的,但是安娜明明还穿着晚餐时的衣裳。如果说她已换上睡衣,听到克拉拉惊叫后又换上正式礼服,又太不合常理,再高尚的贵族在那种时候,顶多再加披一件袍子吧。
但是,安娜的妆扮和晚餐时完全无异,旁人两次要她接受林太郎的诊察,她都拼命地拒绝,好像非常害怕让人进到她房间。
就在这时,林太郎蓦地一惊,环视四周,仿佛听到某种怪声。他侧耳倾听,窗户那边确实传来扣、扣的声音。他倏地紧张起来,略微犹疑后再度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他发现有个东西紧趴在窗边墙上。他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霎时以为自己做了恶梦,惊惧和困惑在他胸中搅起一股激烈的漩涡。
冈本修治正踩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凸台上,整个身体贴着墙壁,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林太郎二话不说,先死劲地把同本拉进房中,然后急忙关上窗户,掩上窗帘。
“你搞什么鬼?这种糊涂事你也做得出来?”
他好不容易压下想大声开骂的情绪,闷声斥责。冈本没有回答,只是抖着发紫的嘴唇直奔壁炉。
他大概待在户外太久,整个人都冻到骨髓去了。看他这个样子,林太郎也觉得他有些可怜。
“森君,对不起。”
等身体稍微恢愎正常后,冈本嘶声致歉。林太郎脸上浮现绝望的表情。
“我是那样斩钉截铁地要你别乱来!瞧你干的好事!”
“我做了什么?”
“你是不是杀了伯爵?”
“杀了伯爵?他被人杀了吗?难怪刚才这里乱哄哄的。”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我干嘛跟你打马虎眼?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做。”
“你刚才在哪里?”
“这栋建筑面向大湖的地方有个加了屋顶的阳台,我就在那里。……早先还在城堡四周徘徊了一阵子。”
“你到过有塔的那栋建筑吗?”
“绝对没有。”
“你怎么爬上这边来的?”
“我看到你从窗户探出头来。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找你的房间,幸好门边有棵树,我爬到树上,沿着凸台爬过来。”这栋建筑物的左右两端都有个门,冈本指的是左边的门。
“我再问你,你干嘛来这里?又是怎么溜进堡里的?还有,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没杀伯爵?”
“你别一次问那么多问题,你要我发几次誓?我真的没有杀伯爵,只是……”
“林太郎!”一阵甜美低沉的呼唤,霎时让林太郎吓破了胆。通往和隔壁房间共用的盥洗室的门突然打开,他飞快地奔向那扇门。
“我拜托汉斯让我搬到你隔壁的房间,我的房间窗户也坏了,而且有点恐怖……”克拉拉说着探出头来,林太郎想要阻挡,但为时已晚,冈本无处藏身,怆惶失措。
克拉拉也愣在原地,睁大着眼。林太郎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沉默无语。
多亏凶杀案件和宰相一行抵达后堡内使空房变少,克拉拉才能搬到林太郎的隔壁,履行先前的约会。或许她怕从走廊过来引人注意,所以从这边的门悄悄过来。是爱情使她变得大胆而尝试小小的冒险吗?她也许认定林太郎这时还没有入睡。
恋爱使人忘掉戒心。林太郎此刻才清楚知道她那专情的思慕之念。他高兴得想哭,全身血液沸腾。
但——时机实在不对。
“冈本先生!”克拉拉愕然低唤。
林太郎把心一横,到了这个地步,不管后果如何,也只有硬着头皮撑下去。
“克拉拉!”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凝视她的眼眸说:“冈本刚刚才从窗户爬进这个房间,我也还来不及问他详细经过,但他发誓绝对与命案无关。他对伯爵是有恨意,老实说,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相信他的誓言,但此刻我只能暂时接受他的辩白。”
林太郎又继续说:“站在我的立场,此刻我不能见死不救,如果冈本在这里被捕,不知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那点自白恐怕没人会接受。当然,你和别人不同,但是很多人都认为东洋人野蛮古怪,尤其是警察,一定会像野狼看见小绵羊般好好整他。”
克拉拉沉默不语,但眼中没有责备,林太郎得到鼓励,继续说:“我对他也有责任,等我问清楚以后,若有不合理的地方,我一定会采取适当的处置。我发誓一定会尽一切努力查明真相,弄清是非黑白。此刻,就请你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走廊那边的门突然响起敲门声,林太郎感觉自己脸上血色尽失。就在此时,克拉拉迅速采取行动,她牵着茫然呆立的冈本,迅速奔回她刚才进来的那扇门。
“森君,是我,开门哪。”门外传来日语呼唤,是村濑康彦。林太郎浑身冷汗直冒,如果这个小心眼又官僚气十足的家伙看到冈本,别说什么同胞爱,一定会大闹一场。
林太郎无限感激地目送冈本随着克拉拉消失后,才从容开门。
“谁在这里啊?”村濑康彦一进门就贼溜溜地环视屋内,他可能听到刚才的谈话声。
“你自己看到啦,除了我还有谁?是我在自言自语啦。”林太郎暗自松了口气。地板上还残留着一些溶化的雪,是冈本留下来的,希望村濑没发现。
“是吗?”村濑康彦低声说,但没有继续追究。
“森君,宰相阁下请你马上过去。”
“宰相找我?”
“是的,我刚才想到一件事,就去告诉阁下,之后他要我来请你过去。”
“你想到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村濑康彦皱着眉说:“我总觉得玛丽安奴这个女人很有问题,伯爵似乎对她颇有兴趣,史密诺夫也在走廊强拉着她不知说些什么。”
他那若无其事的支吾口气,让林太郎不知该相信多少。不过,这番话本身可信度应该不低,如果是真的,大概是皮耶在楼下图书室时发生的事。
但是,村濑告诉俾斯麦的只有这些吗?继续追问,恐怕徒劳无功,何况他也没有这个资格。
“是这样吗?那好,我现在就去。”
林太郎说着,和村濑一起走出房间。他当然担心冈本,但若再磨蹭迟疑,恐怕会引起村濑的猜疑。此刻只有寄望克拉拉好人做到底了。
在走廊上和村濑分手,他下楼去,正好碰到史密诺夫从客厅出来,和他擦身而过。史密诺夫板着脸,一脸怒气冲冲的表情,就连林太郎向他点头招呼都没有察觉。
交错
拉丁谚语有谓:
断讼之人必须倾听原告及
被告两造之言。
——德国日记
“森先生!”
俾斯麦一看到林太郎,就把酒杯放回桌上。客厅里面只有缪勒还在。
“在远来贵客面前发生这种事,我觉得很遗憾,希望不会因为这件事让你对我们德意志帝国留下恶劣的印象。”
“绝对不会,任何国家都会发生不幸的事情。”
“嗯。森先生,我认为日本将来会成亚洲大国,总有一天,日本会和德国紧密携手合作,我衷心希望到时像你这样有为的青年,能够成为两国沟通的桥梁。”
“实在不敢当,阁下。”“你的思路相当细密,刚才有关那条布片的推理,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想听听你真正的想法。你和这里其他的人都没有特别的利害关系,当然,克拉拉另当别论,无论如何,我相信你的立场公正。”
平常遥不可及的人物竟对自己寄予如此信任,林太郎心中颇感愧疚,光是藏匿冈本这件事,就说不上是立场公正了。
“森先生,别客气,你坦白说,谁最可疑呢?”
“我不知道,在密室问题没有解决以前,怀疑任何人都毫无意义。”
“的确如此,不过关于这一点,某人……”
俾斯麦说到这里,突然住嘴,因为玄关外面突然骚动起来,不久汉斯从大厅那边奔跑过来。
“鲁道夫先生和欧根·贝克督察长刚刚抵达,另外还有几位警官随行。”
“警察长?他从柏林赶到这里,未免快了一点,立刻迎接他们!”
俾斯麦做个简单的手势,像是对林太郎说你留在这里。汉斯退回大厅,换了鲁道夫领着一位五十多岁、灰眸且鼻梁高挺的人进来。
“辛苦了,上尉。你就是贝克督察长?”
“是的,阁下。”这人立正行礼。
“我恰巧在半路上碰到督察长一行人……”鲁道夫解释道。
欧根·贝克接着说:
“我目前负责逮捕思想犯,今晚正好出动在这附近抓人。”
“是吗?由督察长亲自带队指挥,一定是个大角色。”
“我们接到情报,说有位叫克鲁泡特金的俄国无政府主义者潜入我国,要和这边的社会主义者秘密取得联系,情报来源有些疑点,我们也半信半疑,但是……”
“克鲁泡特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是俄罗斯最高贵族出身,却倾心危险思想,参加共产国际,在西伯利亚过了两年流放生活。前年亡命英国之后,与欧洲各地的不法之徒取得联络,筹划恐怖活动,阴谋颠覆当地政府。”
“我想起来啦,他那一派也包括巴克宁一伙是吧。”
“是的,阁下。”
“但是我听说那一派和我国马克斯思想的继承人意见不尽相同,就我的立场来看,应该热烈欢迎才是。你是说他们已经携手合作?”
“不,目前还没有确实的证据,只是有一部分人蠢蠢欲动,要组织第二次共产国际,克鲁泡特金可能就是来和本地的社会主义者协调意见的。”
“然后呢?”
“根据我们秘密侦察的结果,他们可能在柏林郊外召开秘密会议,今天正好又有一位社会主义者拒捕往市郊逃走,于是我们紧急出动,展开搜捕工作。”
“那你们抓到了克鲁泡特金和社会主义者那帮人吗?”
“很遗憾,情报可能有误,虽然彻底搜查过这一带,但是并没有发现召开秘密会议的痕迹。不过,拒捕逃亡的社会主义者确实潜伏在附近。这家伙也不是重要角色,不劳我亲自指挥,正准备收兵回署。”
“幸好上尉及时赶到求援,非常谢谢你尽快赶来。”
“我很荣幸能为阁下服务。我目前虽然专门逮捕思想犯,但以前长期参与一般犯罪案,颇有些心得。”
俾斯麦听了贝克充满自信的话,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嘲讽。
“上尉已经告诉你整件事情的经过了吗?”
“是的,阁下。现在我想去查看一下现场。”
“你有抓到凶手的自信?”
“多少有一点。”
“谁是凶手,你心里也有谱?”
“是的,阁下。”贝克一副我是专家的表情。“在揭露谜底以前,我有一事拜托阁下,为了慎重起见,请准许我派人搜索一下城堡内部。”
“可以,就说是我的命令,尽管搜查。”俾斯麦当场同意。
贝克走出客厅,向部下宣布刚才的命令,林太郎惊惧交加,万一冈本被发现该怎么办?可是,林太郎此刻也束手无策,他很想去通知克拉拉,但这么做反而启人疑窦,如今惟有祈祷克拉拉能够把事情掩饰得天衣无缝。
不久,贝克回到客厅。林太郎心系冈本,对他要揭露谁是凶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凶手是谁?又是用什么方法行凶的?”俾斯麦迫不及待地问。
贝克狐疑地看了林太郎一眼。
“在座的都是我信任的人,你不必介意,说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督察长似乎喜欢吊人胃口,他用力清清嗓子后说:“大家都忽略了一个单纯的事实绝对没有人能在雪上行走而不留下脚印。如果在风雪吹袭中行走,脚印或许有可能消失,但是两声枪响时风雪已经完全停息。”
“督察长,请你长话短说……”
“您别急,只要认同我刚才的说法,谁是凶手就相当明白了。现在不是完全没有脚印,雪地上确实留下了一个人的脚印。”
“你说秘书克劳斯是凶手?”
“正是,阁下。”
俾斯麦的表情有些失望。“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这个吗?督察长,克劳斯往返的脚印只有一组,如果他是凶手,脚印应该有两组才对,因为枪声响起后,克劳斯确实来过克拉拉的房间,然后才去通知古斯塔夫。”
林太郎暗表同意,他是考虑过克劳斯的嫌疑,想法也和俾斯麦一样。
“汉斯也作证说克劳斯曾在克拉拉房前露脸,为了谨慎起见,我问过其他的人,都确认克劳斯是在走廊那群人当中。若说他假装去通知伯爵也不可能,因为我亲眼看到他从旧馆那边走回来。”
“当然,这点我也考虑过了。”贝克沉稳不变。“请注意克劳斯从那边回来时的脚印非常零乱。我刚才去看时,虽然搀杂了几个不相干的脚印,但是有问题的脚印因为特征明显,大部分一看就知道。”
“在刚下完雪的柔软雪地上行走,脚印零乱不成形有什么奇怪呢?事实上,他确实是惊惶失措,走得跌跌撞撞的。”
“这就是克劳斯聪明的地方,他假装走得跌跌撞撞,事实上是踩在原来的脚印上,避免留下新的清楚脚印。”
“可是他到那边去的脚印清楚完整,难道也是精心弄出来的吗?我虽然不敢说绝对不可能,但要那样小心翼翼地踩着原来的脚印走,可要花费很多时间哪。”
“您说得不错,但是去的时候只要照一般方式走过去就行了。”
“什么意思?”
“在较早以前,就是风雪还没停歇之前,克劳斯就到旧馆那边了,因此地早先去时的脚印已经被风雪掩盖。”
“且慢!”俾斯麦转向林太郎。“风雪停止前,你在堡内看到克劳斯没有?”
“在枪响以前,我最后看到克劳斯是他送布莱克公爵的时候,那时风雪还没有停,大概是十点钟刚过的时候吧。”
“克劳斯趁机枪杀伯爵,但他下手后,风雪也停了,使他陷入窘迫的立场。”
“你认为犯行是偶发的?如果早有计划,他应该不会在风雪快要停的时候才下手吧。”
“不,我认为是计划行凶,因为他要利用那间密室,并且早就备有一份钥匙。我认为他枪杀伯爵是在风雪最大的时候,当时风雪狂啸又门窗紧闭,这栋建筑里听不到枪声。”
“那他为什么不立刻逃走呢?”
“他可能在找寻什么,当然是不留痕迹、小心翼翼地找。据我的猜测,克劳斯可能被外国间谍收买,因为伯爵开始怀疑他,遂起杀机,并打算顺便弄到一些秘密外交文件。”
“是吗?我老早就认识克劳斯,他不像是做这种糊涂事的人。”
“但是,阁下,人不可貌相。就算他不是间谍,也有可能背叛伯爵,或许伯爵已掌握了相关的证据。”
“就算是这样吧。那么他在拼命找寻东西时风雪竟然停止了?”
“不错。今晚的风雪来得急也去得快,这一点他失算了,他本来可以提早行动,但是必须接待客人,找不到机会提前行动。”
“唔,这一段还算合理。”
“行凶后,克劳斯到了外面才知道风雪已停,心知大事不妙,于是绞尽脑汁,想出摆脱这个危机的方法。他先装上一颗子弹,朝后山开了一枪,这就是最先听到的枪声。当然,这是为了让人以为是枪杀伯爵而做的手脚。”
“然后呢?”
“他又对着弗萝兰·华尔泰女士的房间再开一枪,他本身并没有伤害这位小姐的意思,只是正在搜寻目标时,正好她探头出去,这一枪是想要她离开窗边。”
“克拉拉被射击后引起骚动,趁众人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时,他再奔回新馆内是吗?”
“是的。之后他出去通知伯爵,再技巧地沿着原先的脚印走回来。当然,对他来说,阁下来访是意外之事,或许也是求之不得的巧合,枪击事件再加上阁下来访,他就非得去向伯爵报告了。”
俾斯麦想了一下,又转向林太郎说:“森先生,其实我刚才要说的也是克劳斯,有个人说得虽然没有督察长这么清楚,不过也认为克劳斯嫌疑很重。”
“那个人是村濑康彦,还是史密诺夫?”
“这个暂且不提,刚才的解释是有几分道理,你觉得怎么样?”
俾斯麦简直像在考验林太郎的能耐。
“我并不想对专家的意见表示异议,只是有两点不明白。”林太郎口齿清晰地说,一种对抗德国警察的意识悄悄在他心中萌芽。贝克一副干嘛要问这个东洋小子的不悦表情,正想说些什么,俾斯麦微笑制止。
“很有意思,你说吧。”
“首先,督察长没有说明塞在钥匙孔里的布片问题。就算克劳斯在找寻东西时不愿别人看到而塞上布片,但当他离开时必须取掉布片,才能插进钥匙。这时也没有再把布片塞回去的道理,这样画蛇添足、浪费时间,对他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的确。另一点呢?”
“他说克劳斯射击克拉拉房间的窗户后趁乱跑回新馆,然后又藉口去通知伯爵,趁机消灭原先的脚印。这在理论上是有可能,但这个方法对凶手来说,心理抗拒过大。”
“怎么说呢?”
“克拉拉房间的窗户可以俯看包括旧馆建筑在内的整个后院,突然有子弹射来,她一定惊惧惨叫,之后必定会全神注意子弹射来的方向——也就是后院那边,凶手至少要考虑这样做的危险性。众人听到她的惊叫赶来,凶手暴露自身的危险性更增加几倍,等于故意要大家注意自己。这像是要逃离现场的作法吗?”
“督察长,他说得也有道理吧。”俾斯麦说。
贝克有些愤愤不平。“但是,外面一片漆黑,我在推理时特别向上尉确认了这一点,事件发生很久以后月亮才出来。”
“不错,但是雪光一样明亮,如果人经过白色的雪上,不可能不被看见。”
“那么,你说!是谁用什么方法杀了伯爵?难道是魔鬼的作为?还是手枪自动走火?”
“魔鬼和手枪都不会把布片塞进钥匙孔里。我目前还不知道是谁用什么方法犯案,但也无法同意克劳斯是凶手。”
“但是从理论上来看,只要没有人会飞,凶手除了克劳斯以外,不做第二人想。就算有危险,他也只有碰运气了。”
“是吗?如果换作是我的话,倒是有更简单的方法,只要一开始就把脚印走得零乱些不就结了。”
“不论怎么说,克劳斯到那幢建筑的可能性最大,光是这一点就值得怀疑。”
“但是也可以从侧门那边过去啊。凶手未必不是外来的人。”
“侧门那边也积了雪,那边的脚印情况如何?”
“或许凶手知道鲁道夫上尉可能稍后会骑马赶来。当然,像今天这样的天气,不能确定他是否一定会来,如果他来了,凶手可以把嫌疑转嫁给上尉。”
“就算走侧门,走回新馆仍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
“那就对了。如果说凶手真是克劳斯,他又何必把伯爵的房间弄成密室呢?任何人都想得到备用钥匙,有机会偷偷打造备用钥匙的也是克劳斯。既然如此,索性敞开门,这种作法反而还高明些。”
“他是为了制造悬疑的气氛。”
“我看辩论就到此为止,你们都别说了。”
俾斯麦笑嘻嘻地打断争论,他仿佛很享受这场辩论。“在下结论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现在……”
这时,督察长的部下走进房间报告:“我们已经搜遍全楼,没有任何异状,也没有发现湿鞋子。当然,时间也足够嫌犯把鞋子烘干拭净了……”林太郎松了一口气,冈本没被发现,大概是克拉拉巧妙地利用了刚才那扇门。
“很好。”俾斯麦吩咐那人:“你去把克劳斯叫来!”那人行礼后离去。不久,克劳斯惶惑不安地进来。
“克劳斯,你送走布莱克公爵后就回自己的房间了吗?”俾斯麦直接问道。
“是的。”
“那么,在骚动发生以前,你有没有和任何人碰过面?”
“安娜小姐到过我的房间。”
“安娜?干什么?”
“也没什么。安娜小姐说睡不着,想借几本书。”
“书?图书室里不是很多吗?”
“呃……这个……”克劳斯脸色发红。“她想借图书室里没有的书,我有几本法国的言情小说……”
“原来如此,这些书古斯塔人是嗤之以鼻的,可是安娜这个年纪看正好。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不太清楚,大概是在送走布莱克公爵十或十五分钟后吧。”
“当时风雪已经停了?”
“不太清楚,只觉得小了很多。”
“很好,没别的事,你下去吧。”俾斯麦很爽快地放过克劳斯,然后转向贝克说:“督察长,你的说法虽然有力,但刚才的辩论我认为森先生赢了。”
贝克气呼呼地问:“为什么?我的理论不是成立了吗?克劳斯没说伯爵千金找他时风雪已完全停息,而只是小了下来,这种说法非常暧昧。”
“就凭这一点,我认为克劳斯不是凶手。”
“怎么说?”
“我刚才的问题其实是给他辩白的机会,如果他是凶手,而且照你所说的行动,他一定会强调那时风雪已经停止,但是他没有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
“阁下,既然有伯爵千金这个证人,很容易戮破他的谎言。”
“就事实来看,当时风雪确实渐渐停息,如果克劳斯坚持风雪已停,安娜也不可能反驳他。此外,照你的说法,克劳斯恨不得早一刻下手,那他送走布莱克公爵后,又怎么可能还在自己房里磨蹭十多分钟呢?”
“或许他说了谎。”贝克态度依然强硬。“阁下,我想请伯爵千金过来,直接问她这个问题。”
“如果你执意这么做也无妨。”俾斯麦耸耸肩。
不料督察长的部下却为难地报告:“伯爵千金把房门锁上,一直待在里面,刚才我们搜查的时候,她叫我们别管她。如果现在去请她,恐怕……”
贝克表情异样。“你们刚才不是说全楼都搜查过了?”
“实在是……伯爵千金的房间……”
“混帐!报告务必要正确,没有搜查伯爵千金的房间,为什么不说呢?你们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督察长生气固然是理所当然的,但俾斯麦还是显现出不悦的样子。
“督察长,你认为安娜隐瞒了什么是吗?”
“不敢,只是办案搜查没有例外,我相信伯爵千金本身没什么,就怕有人存心利用。”贝克冷冷地说,似乎心中对安娜有些起疑。林太郎心想,这个人果然不是寻常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