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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柏林1888》》 · 海渡英佑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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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为了预防万一,若对伯爵千金失礼,我郑重道歉,但是请准许我直接拜访伯爵千金,就刚才的问题请教一下。”

俾斯麦表情有些苦涩,用力点点头。“也好,我也不能给安娜特别待遇,我亲自去叫那孩子开门吧。”

就在此时,新馆后门连续传来两声枪响。

“那是什么?”俾斯麦愕然惊呼。

林太郎胸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冈本……

接下来的瞬间,众人一起奔往廊外。

相思

虽为贵族之女,我亦是人,

彼等可厌之开阀、血统与迷信,何曾于我心停留;

虽欲不顾千金之体,执着于卑人之爱。

然助我破俗而出者可有人乎?

——送信人

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曼葛特将军精神恍惚地呆立着,颓然垂下的右手紧握着手枪。

侧门大开,门前倒着三个人,雪地上鲜红血迹四溅,原本在大门那边的警官正拼命奔往侧门。众人推开曼葛特将军奔至侧门,将军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地上的三个人,一个是守备侧门的俾斯麦随从,他的帽子脱落,后脑部血流不止。在他不远处是用廉价头巾裹着头的女人,身体扑倒在地,粗陋的披肩滑落手臂,但身上的衣服却是和披肩、头巾毫不搭调的高级品:是伯爵千金安娜,鲜血染红了她的左手臂。

安娜身边仰卧着一个年轻男子,子弹从背部穿胸而过,眼睛睁得老大,已当场断气。林太郎看过那张脸,是社会主义者卡尔·雷曼。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我们就在追捕他!”

警官大声咆哮,其他人围在四周,一言不发。林太郎向前几步,检视三个人的伤势。

“伯爵千金左臂中弹,生命没有大碍,子弹只是擦皮而过,没有留在体内。这位随从后脑部遭到重击,只是晕过去而已。另外一个人已经死亡。”

一阵尖锐的惨叫,两个女人同时推开众人奔向倒在地上的安娜,是克拉拉和一位五十多岁微胖的妇人,她是安娜的奶妈玛蒂尔汀。

“快把伤者搬回房间!”

众人听到林太郎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展开行动。脸色苍白的克劳斯抱着安娜,林太郎和克拉拉在一旁帮忙,奶妈还跪在雪地上激动地抽泣。鲁道夫上尉和警官则照顾那名随从。

林太郎在聚集而来的人群中,看到惊惶失措的管家汉斯,大声指示:“汉斯,尽快准备手术需要的东西,没有消毒药品的话,用烈酒也行。快点!”

汉斯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般慌张离去。

安娜被抱回房间后,林太郎开始紧急手术。随从那边只要消毒一下伤口,喝点酒提神就行,这点小事就交给汉斯处理。众人都愁眉苦脸地围在安娜床边。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安娜她……”

曼葛特将军像变了个人似地无力嚼咕着,俾斯麦表情严峻地看着他。

“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一边想着刚才的事件,又想着伯爵生前的种种,信步往后门口走去。就在那时,我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从储藏库跑出来,袭击阁下的随从,我大声制止,但对方已经击倒随从,打开侧门想逃,我急忙掏出手枪打他。自从命案发生后,我就一直随身携带手枪。”

“你射中了那个人?”

“是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瞄准他的腿,但当时看到他,我直觉以为他是凶手,是杀害怕爵的可恶家伙,所以瞄准他的身体连开两枪。”

“安娜又是怎么回事?”

“当我扣下扳机时,她正从储藏库奔出来,那时我作梦也没想到她是安娜,看那头巾和披肩,以为是女佣或别人。我开了第一枪以后,她像是要掩护那男的似地拼命跑过去。”

“你第一枪就射倒了男的,多开的第二枪才伤到安娜是吧?”

“阁下,话不能这么讲。当时我也不确定第一枪是否命中,那时候谁也说不准……”

俾斯麦苦着脸点点头。“这我也知道,造成这种后果是安娜自己疏忽,只不过……”

这时,安娜嘴唇微微张开,低声呓语:“卡尔、卡尔……”

克拉拉双手掩面,沉默不语。

“督察长!”俾斯麦锐利的视线投向贝克。“那个年轻男人确实是逃亡中的社会主义者吗?”

“是的,阁下。”贝克表情僵硬地回答:“他叫卡尔·雷曼,和煽动暴乱的地下出版社有关,到处聚集工人宣传危险思想。我们通缉他好几天了,那天到他们根据地搜捕时,他重伤一名警官后逃亡。他也是名门之后,像克鲁泡特金和他都是良家子弟出身,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我真是无法理解。”

“够了!”俾斯麦断然打断贝克的话,看着安娜,有些恨恨地说:“这个傻瓜!”别过脸去,大步走向门外。

“各位,为了让伤者安静休息,大家请回吧。”

“阁下!”林太郎叫住俾斯麦。“我没带医疗用具来,虽然已经消毒止血,但这样还不够,也怕有后遗症,是否能以阁下名义请柏林那边尽快派可靠的医生前来。安娜小姐失血过多,相当衰弱,这时不便移动。”

俾斯麦点点头:“嗯,就这么办吧。毕竟这是刻不容缓的问题。”他脸上又浮现衰老的神色,领着众人走出房间。

只剩下林太郎和克拉拉留在安娜床边,好不容易恢复镇定的奶妈玛蒂尔河,下楼去办一些杂事。

“克拉拉,你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吧。恐怕还是他们两个商量的对象吧。”林太郎低声说。

“或许我太懦弱了。”克拉拉突然冒出这句话。

“懦弱?”

“我一直采取不置可否的态度。按照常理,我应该铁着心肠拆散他们,但是我做不到。不过,我也没有勇气鼓励安娜和卡尔私奔,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或许是我的责任。”

“克拉拉……”

“安娜是在第一次参加社交舞会时认识卡尔的,那时卡尔已经有思想上的困扰,但还是出席那种场合,结果两人一见钟情,萌生激烈的爱情。”

林太郎默默倾听克拉拉述说。

“当自己的思想立场愈清晰,卡尔就愈烦恼。和安娜的恋情似乎违背他的主张,如果坚持自己的方向,就不可能给安娜幸福。当然,安娜这边也尝到极大的痛苦,或许她并不了解艰深的思想问题,但总是惧怕鄙视社会主义者的父亲及周遭人的批判。另一方面,她又坚信卡尔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

“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客观来看,所有条件都对他们不利,即便如此,卡尔和安娜仍挚爱不变。每当安娜向我倾诉烦恼的时候,我无法陈腔滥调地规劝她,要她放弃这段感情。或许这是我身为诗人的天真,但我真的被他们纯纯的爱感动了,何况这份恋情就是安娜的生命……”克拉拉燃烧般的眼眸望进他的眼中。“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规劝她呢?”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得不好,或许安娜会自杀,我当然也没有勇气叫这个不知世间疾苦的千金小姐离家出走,结果,我只有抱着不置可否的暧昧态度。”

克拉拉停顿半晌,又继续说,仿佛要将自身的烦恼一股脑儿倾诉尽净。

“我看着他们在情网中挣扎,怀抱着一个天真的想法,卡尔可能会为安娜抛弃自己的思想,回愎原来的贵族身分。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他真是这样的人,或许安娜也不会如此迷恋他了。即使如此,我还是几次试图说服卡尔,但都徒劳无功。”

“这的确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有其他好方法……”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倒像是在说服我自己。我采取不置可否的态度,拖延现有的状态,只是不想作决定,自己为自己辩白而已,因此我说自己懦弱。”

“克拉拉,延宕不决是他们自己的责任,充当顾问的你本来就管不了那么多。”

“我不只是旁观,甚至故意拖延他们。”

“即使如此……”

林太郎说到这里突然住嘴,克拉拉的自责念头似乎不只是出于对安娜的愧疚而已,说偏激一点,她好像是藉卡尔和安娜的故事表白自己身心的苦恼。难道克拉拉也和自己一样,正为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立场而烦恼吗?他突然想起克拉拉在废墟时的模样。

“我根本不知道卡尔今晚会偷偷跑到这里,大概他们已事先联络妥当,卡尔拒捕逃亡,可能也是为了来见安娜一面吧。刚才看到他们倒在雪地上,我想我是错了。”

“你认为自己应该给他们更清楚的忠告是吗?”

“嗯。”

“你会怎么说?”

“你不明白吗?”克拉拉的眸子像是冒着蓝色的火焰。

林太郎点点头,回望着她的眸子说:“明白,但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我应该这样告诉安娜,和卡尔在一起,会有说不尽的痛苦,他可能一再被捕下狱,如果你有这个心理准备,那就走自己的路吧。到时,我会尽量帮助你们。”

林太郎和克拉拉无言以对好一会儿,克拉拉轻叹口气,又说:“我自己也不太了解社会主义,只觉得他们有点可怕,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感。可是,人们为什么喜欢在自己周围筑起思想、身分和国界这种高墙呢?贵族千金和社会主义青年相爱有什么不对?为什么正常的解决方式就是拆散他们?”

“克拉拉……”

林太郎有些呼吸困难,年轻而近乎狂暴的力量从他体内涌现。是的,为什么要在意周遭的是是非非呢?为什么不能忠于自己而活呢?他站起身来,想要拥抱克拉拉,无法压抑的激情在心口奔窜。就在这时,玛蒂尔汀正好回来,机会就这么溜走。克拉拉激动发红的脸也恢复原来的惨白。

她突然说:“你刚才忘在房间的东西现在要拿吗?”

林太郎点点头,他真的忘了这个重要的东西,也就是惹麻烦的冈本。

“那这里拜托你了。”

他边走边想该怎么办。首先得弄清楚全楼情势,于是他下楼到后门口勘察后院。

后院没有人影,也不见卡尔的尸体。警察可能把尸体收走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同时会有两个人悄悄潜入堡内,因此,侧门的警戒可能已经解除。

林太郎松了一口气。卡尔死了,对安娜虽是打击,却制造了冈本逃离的机会。或许当时卡尔也不愿为爱人增添更多的麻烦而准备逃走。

穿过寂静的一楼长廊,他绕到新馆中央。玄关大厅仍是阴暗冷清,不见人影,但是客厅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他佯装无事地靠过去。

“将军,我并非有意指责你。”是俾斯麦的声音,冷峻严肃,林太郎不觉愣在门口。

“射杀乱闯堡内的社会主义暴徒是应该的,没有人会怪你,但是把安娜也扯进来,我不得不问罪于你,虽然这确实是不得已的过失。”

听不见曼葛特将军的回答,但林太郎仿佛看到两个人严峻相向。

“如果你是一介兵卒,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身为将军,一个军队的指挥者,你要知道,领导者总是根据结果而受审判。就算是情非得已的过失,只要结果不好,就没有辩白的余地,不论什么情况下出现内证,指挥官都无法免于军法审判或贬职,你说是吧。”

“阁下,您是说我没有资格当将军吗?那我立刻递上辞呈。”曼葛特声音颤抖。

“傻瓜!我有这样说吗?我会因行事愚蠢的贵族女儿受伤就罢黜帝国的伟大将军吗?”俾斯麦口气辛辣地继续说:“安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这对大家都好。贝克那边我会安排,不过,希望你把我刚才的话,当做一个教训牢牢记住。作为一个领导人,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允许出现过失,你以后言行举止也要小心,别做出什么和愚蠢姑娘相拥殉情的蠢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林太郎听出俾斯麦话中的含意,他卖给曼葛特一个人情。这个老奸巨猾的人物想借此机会一举削弱反对他的皇孙派势力,林太郎从中看到了国家最高领导者的冷酷无情。

林太郎感觉曼葛特将军就要出来了,赶忙敲敲门,几乎同时,将军打开门,脸色铁青地看了林太郎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去。

“是森先生吗?”俾斯麦像变了个人似地以疲惫的声音问,缪勒在一旁陪着他。“进来吧。安娜的情况如何?”

“没有什么变化,仍旧不省人事,或许是受伤的缘故,也可能是精神上的冲击太大。”

“这也有可能,我已经通知柏林那边,医生马上就会到。”俾斯麦似乎想到什么。“对了,克拉拉还在安娜房里吗?”

“是的,阁下。”

“克拉拉是不是知道他们两个的事?”

他的口气像在自言自语。林太郎有些愕然,俾斯麦何以能看穿这一点?

“森先生,实在抱歉,你和克拉拉……”俾斯麦欲言又止。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贝克督察长走进来。林太郎浑身僵硬,想着刚刚中断的问题,想像俾斯麦没说出口的话。俾斯麦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阁下,我来向您道歉。”贝克表情懊恼。

“我刚才不该那样大放厥词,我应该专心本务,捉拿思想犯。卡尔·雷曼的尸体已经派人运走了,把他的事情处理完毕,我也……”

“你放弃克劳斯是凶手的说法了吗?还是打算撒手不管这件命案?”

贝克扭曲着脸说:“阁下,我已尽了一切努力,包括佣人,馆里上上下下的人我都问过了,现场也仔细查过,结果只发现令人绝望的新事实。”

“什么事实?”

“一名下女亲眼目击克劳斯跑去通知伯爵,她坚称看到克劳斯在雪地上奔跑,当时雪上并没有其他脚印。”

“照你的说法,当时雪地上该有一组脚印是吧?”

“是的。起先我怀疑下女为克劳斯圆谎,但她单纯无知,常受同伴愚弄,不像是一个谋杀共犯,否则串供的证词一定破绽百出。”贝克重重叹口气。“我从未遇过这种怪事件,难道真的是魔鬼或白衣女郎的把戏不成?”

“你对那个社会主义者有什么看法?不用客气,直说无妨。”

“他确实有杀害怕爵的动机,他有危险的思想,又欺骗了纯情的伯爵千金,或许今晚风雪还没停息的时候,伯爵千金领着他从侧门潜入堡内。之后情形如何,我也不清楚,总之,伯爵千金想把走投无路的他藏在自己房里。”

“是这样吗?”

“大概就是伯爵千金到克劳斯那里借书的时候,她藉此牵制克劳斯,让卡尔得空跑进她的房间。卡尔的背影和克劳斯很像,在阴暗的走廊上,人们会误以为是克劳斯,伯爵千金就是看中这一点,特地去牵制克劳斯的行动。”

不愧是督察长,一下子就点出重点。当初林太郎也觉得安娜借书很诡异,那时虽不知道事关卡尔,只是难以想像安娜还有心情看法国言情小说。

“那时,照克劳斯的说法,风雪还没有停,或许是卡尔在那之前行凶,脚印被风雪掩盖了。但如果他是凶手,开枪的事要如何解释呢?要让人听到枪声非常简单,但是子弹要从那个角度射进弗萝兰·华尔泰女士房间的窗户,发射的位置必须在旧馆入口才可能。”

“确实不可思议,或许这中间又有什么精密的设计,我跟你一样一无所知。”俾斯麦也是一副棘手的表情。“对我来说,就算那个社会主义者是凶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看你回去也好,适当地做个表面声明吧。”

“阁下,就说卡尔·雷曼是凶手吗?”贝克眼光闪烁。

“你、我,还有在座的森先生,都绞尽了脑汁,还是一无所知,或许这真是无人能解的问题,但如果这样宣布,岂不平白让人嘲笑我们无能吗?”

“是的,阁下。”

“这世上多得是理论无法解释的诡异怪事,但另一方面,也有所谓的政治解决。我们何不选择一个对我和对逮捕思想犯的你都妥善的解决方式呢?”

林太郎心想,俾斯麦真不愧是政治家,无论什么场合,他都不忘巧妙地利用突发事件。如今把卡尔当作凶手,又可以得到镇压社会主义者的新藉口。

“我没有其他指示,一切由你看着办,虽然我个人很想知道凶手是如何完成犯罪的。”俾斯麦打了一个呵欠。“我看就到此为止吧,再继续耗用脑力,我也受不了,我得睡一下。俗语说得好,和枕头商量是最佳良策。”

这是德国谚语,大意是说,睡醒以后脑筋清明好思索。

“森先生,辛苦你了,请在医生来以前好好照顾安娜。还有,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希望今晚这里发生的事情别对任何人提起。”

“我当然明白。”

俾斯麦领着缪勒走出客厅。经过这个意外的耽搁,林太郎和贝克简短寒暄后,立刻赶回房间。轻敲通往隔壁的房门后,克拉拉立刻探头过来,她正担心地过来看看情况。冈本修治从床底下钻出来,林太郎把他们叫到自己的房间。

“克拉拉,我该更早一点跟你说,真是由衷地感谢你。刚才还好吧?”

“没什么,来搜查的警官都非常绅士。”克拉拉微笑着说。

林太郎转向冈本:“我现在没时间好好问你,在天亮以后你要是没有离开,事情就麻烦了。幸好警官已经撤退,其他人也都回房休息,你就趁这个机会快点走吧。”

“森君,真是对不起。”

冈本感激地说。林太郎撕下一张记事纸,匆匆写下几行字,连自己房间的钥匙一并交给冈本。

“我在上面跟房东说了,你回柏林后直接到我的住处等我,以后再好好跟我和克拉拉解释,可以吗?”

“当然,那当然。”

三个人商量好逃离的方法。林太郎先去侦察后院,确定没有人影以后,悄悄打开侧门,再像做体操似地挥动手臂给克拉拉打信号,打完信号,立刻躲到储藏库后面。

之后,冈本披着林太郎的外套和克拉拉一起走向侧门,他们仿效安娜的作法,由冈本假扮林太郎,假装偷偷幽会,就算有人看到,也不好意思过来打扰。克拉拉和冈本走到储藏库后面,冈本脱下外套还给林太郎,迅速由侧门溜出。林太郎把门关好,和克拉拉相对而视,终于松了一口气。

之后,两个人并肩走回新馆。林太郎心想,现在才是他们真正的约会。

冈本的告白

可知我此时是如何深尝恋爱的痛苦?

可知我几度筑起空中楼阁又将之摧毁?

——即兴诗人

克拉拉要去看安娜,林太郎和她分手,脱下外套,直接回房。

“森君!”村濑康彦门也没敲,气急败坏地冲进房内。

“怎么,又有什么事?”

“你最好老实说!”他全身发抖,逼向林太郎。“你刚才究竟在搞什么鬼?”

林太郎脸色大变,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还是让村濑看到了。

“我老早就觉得你和华尔泰小姐的样子很古怪,如果只是普通的恋爱,我是不会多嘴,可是我总觉得其中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出于嫉妒和不怀好意的好奇心,以及只要有机会就拖人下水的劣根性,使村濑像狗一样地四处嗅察,高尚的外表下隐藏着低劣的品性。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想到是这么离谱的事。你最好给我说清楚,我再看情形向公使和福岛武官报告,对你采取适当的处置。”

“你镇静点,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别再装蒜了,我看到你们鬼鬼祟祟地在储藏库那边,我还不好意思打扰你,急忙躲起来。可是和华尔泰小姐走到后院的不是你,那人只是穿着你的外套,那张脸我也见过,就是你那一无是处的朋友冈本。”

村濑康彦口沫横飞地说着。林太郎心想,他用日语说,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干嘛那么激动?”

“森君,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村濑满脸通红。“这件事相当严重,这个国家最有实力的外交官被谋杀了,而且由宰相阁下亲自指挥调查,如果你干的好事被发现,恐怕有损德国和日本的友好关系。”

“放心,只要你不说,就不会被发现。”林太郎豁出去似地承认。

“你掩护凶手……”

“冈本不是凶手,他和这件事无关,他来这里有他的理由。”

“所以,你最好把这理由说清楚。”村濑康彦又露出他的官僚作风,口气突然一变。

“我现在不能说,但我会证明他和命案毫无关系。”

这么一来,林太郎反而骑虎难下。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证明,当然,只要发现真凶,一切都好解决。

“你这个藉口叫人为难,是你把他带进这里的吧?”

“不是。总之,万一有情况时我会详细说明,现在就请你相信我,先回去吧。自己的同胞卷入这件事,对你来说也绝非好事。”

村濑似乎被林太郎的气势压倒。“我是没有本事勉强你开口,不过这件事还是要报告公使。”

“且慢!”林太郎立即反驳。“你若这么做,才真的会破坏德国和日本的友好关系。”

“为什么?”

“刚才俾斯麦阁下还郑重要求我,绝不可外泄今晚的事。我想明天早上他也一定会跟你说,你打算背叛宰相阁下对你的信赖吗?”

村濑康彦气得两眼翻白,林太郎继续说:“如果公使或福岛武官对我采取任何处置,我都当作是你公开了这件事。到时有什么后果,我一概不负责,可以吗?”

这招强词夺理的说法,对谨慎小心的村濑挺管用的。林太郎乘胜追击道:“而且,你也亲眼看到了,协助冈本逃走的不只我一个人,还有那位德国女士。她真正的背景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她和俾斯麦阁下交情很好。如果你公开这件事,连带也会伤害到她的名誉,这一点你千万别忘了。在这个国家,为了保护女士名誉而决斗的风气还根深蒂固地存在着。”

村濑康彦嗫嚅了一阵子。对受西洋文化影响极深的他,这番话分外有效。

“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好吧,就给你一点时间,可是你别忘了我们先前的约定。”说完,他把门一甩,不悦地离去。

林太郎松了一口气。不过,躲过眼前的危机,但这个把柄被村濑抓在手上,往后也不知道有什么后果。看来,他真让这件事给套住了。

第二天早上,柏林市警局副总监率领几名部下前来问俾斯麦致敬,然后持续许久老套的讯问,能力根本不及昨晚的贝克督察长。

副总监刚愎自用,却不够精明干练,只要抓住一个想法,就死咬不放。这回他执着的对象是秘密通道。他督促部下巨细靡遗地把城堡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就只差没把整个城堡翻过来。一行人中有地道专家,用皮尺把建筑物各处都量过一遍,结果只是再度确认整栋建筑里完全没有秘密通道。最后,警官无事可做,也没有理由再禁足留在堡里的人,于是从下午三点开始,大家陆续离开这栋不祥的建筑。

贝伦海姆伯爵的尸体装棺运走,曼葛特将军、克劳斯、汉斯等人同行护送,安娜也在柏林来的医生玛蒂尔汀的陪伴下离去。俾斯麦带了副总监、缪勒,还有鲁道夫上尉及几名护卫,离去时的森严阵仗和来时截然不同。当然,或许这才符合他平日的排场。

林太郎和克拉拉的马车最后离开。他们走后,这里就只剩下守门人了。马车过桥后,古老的城门静静关上。天空仍是一片阴暗,积雪的森林看起来更加寂静。

“这是我一辈子难以忘怀的地方……”林太郎轻声低语,克拉拉默默地依偎着他,两个人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仅仅一个晚上,他却觉得仿佛过了一年,此刻他已无法想像没有克拉拉的人生会如何……

“克拉拉,我爱你……”林太郎第一次对她吐露“爱”这个字。

“林太郎……”克拉拉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喃喃低语:“真希望我们就这样走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

“我还想再看一次伫立在舒特伦贝克湖畔的你,这回让我代替令尊陪在你身边。”

克拉拉点点头,两人双手紧握,默默无语,此时彼此都觉得言语是多余的。

接近柏林时,林太郎才从恋爱的陶醉中清醒,告诉克拉拉有关贝妲的事。因为在见冈本以前,有必要说明这层关系。

克拉拉听完,略微沉思后说:“冈本先生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伯爵向贝妲求爱应该是确有其事,也很符合伯爵的一贯作风。不过,伯爵又为什么要杀害贝妲呢?”

林太郎同意她的看法。“我也这么想,但是他举出密室杀人的实例,让我也无法断言贝妲是自杀的。”

克拉拉身子微微发抖,大概是想起昨晚的命案。林太郎也突然想到一件事,心下一惊。

“我总觉得好像必须解开这个谜底。”

“为什么?因为牵扯上冈本先生?”

“那也是理由之一。老实说,克拉拉……”他把和村濑交谈的情况告诉克拉拉。“把你也牵扯进来,实在对不起。”

“这没什么,如果你相信冈本,我就相信。”

“谢谢。老实说我也不是完全相信冈本,毕竟他有动机,我不知道他打算如何辩驳。”

克拉拉接口道:“说到可疑,卡尔不也很可疑吗?只要不知道是谁用什么方法谋杀了伯爵,任何人都有嫌疑,反过来说,也不能任意断定谁是凶手。冈本先生又没有翅膀,你未免太苛责他了。至于村濑先生,我想他听了你的话,之后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对村濑是有些提防。还有,说实在话,我也很担心你。”

“担心我?”

“是的,凶手为什么要向你开枪呢?难保凶手不会再狙击你。”

克拉拉略微发抖,似乎觉得有些可怕。“我没得罪什么人,杀害怕爵的凶手如果恨我,应该会趁那个机会顺便把我杀了。”

“我想,凶手射击你是为了逃走,再不然就是以为被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想杀人灭口,反正一定是其中一个原因。”

“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有东西在动……”

“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那个在动的东西就是解开命案谜底的重大关键,凶手当然容不得你,深怕某个契机突然唤起你的记忆。你想会不会是这个缘故?”

“唉呀,别说这些可怕的事了。”

“但愿是我多虑了。事实上,模糊印象也可能在日后因为类似事件而突然想通。因此,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解开事件的真相,你也要预防万一,小心为上。”

“林太郎……”克拉拉害怕地抱紧林太郎,马车不知不觉已来到林太郎住屋附近。

“克拉拉,我会保护你的,不论发生什么事……”在不安中仍满怀陶醉,林太郎在她耳畔轻轻低语。

冈本修治依约在林太郎屋里等候。他的面容憔悴,长裤肮脏不堪,好像感冒了,眼神灼热。从白马城到这里,少说也有十几公里,他一路走回来,身子哪里吃得消。

“喂,你不要紧吧?”

“刚才在你床上休息了一下,精神好多了,还到下面餐馆吃了饭。”

林太郎还是担心,先帮冈本诊察身体,除了有点感冒,加上疲劳和忧心外,其他没有什么大碍。

“你可以开始说了吧。”

“嗯。”冈本表情沉痛地低头说道:“我的确不该去白马城。老实说,当时我真的有些不对劲。昨天,我失魂落魄地走到郊外。我受不了热闹的大街,只想独自到安静的地方怀念贝妲,就是这样的心情……”

“你并非一开始就打算到城堡去?”

“我完全没这么想,只是一直念着你此刻正在堡里和伯爵见面,于是自然而然地往古涅华特森林走去。但基本上还是出于感伤的心清,想着舒伯特的‘冬之旅’,漫无目标地在郊外徘徊。”

“你知道伯爵的别墅在那里吧?”

“我老实说吧。贝妲死后我拼命收集有关伯爵的各种情报,因此大概知道白马城在那一带,不过森林那么大,我并不知道该怎么走。”

“那你是在森林徘徊时偶然找到的喽?”

“也不是,反正我不知不觉地走进森林里。”

“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吗?”

“嗯,雪开始下了,四周也逐渐转暗,要在平常,我一定急忙往回走,可是当时我的精神状态不比平常,总觉得那种天气下在阴暗的森林里徘徊最适合我的心情。”

正因为他是酷爱文学又生性浪漫的人,这些话让林太郎深信不疑。有时候悲伤本身也是一种安慰,因为当你觉得悲伤绝美无比时,就会产生一种自我陶醉的感觉。亲身走一趟“冬之旅”,或许能让冈本获得无以言喻的满足与安慰吧。

“后来呢?”

“四周完全暗下来,风雪也开始刮起,那时我也觉得不对劲,想到附近的村庄找地方投宿,但是却迷了路,不知不觉往森林更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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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来袭,在森林里面的确很容易迷路,难道你没有想到趁着风雪潜入城堡吗?”

“绝对没有。那时我以为自己就要冻死了,在森林里面乱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毫无方向、时间的概念。这时好不容易发现一间小木屋,我立刻钻进里面,有了屏障,心情一松懈,睡魔立刻袭来。”

“如果就这样睡着,你铁定一命呜呼了。”

“的确。所以我不敢睡,又走出屋外看看附近情况,不小心被个东西绊倒,倒在一棵大树根部。那时我突然觉得做什么都多余,索性到那个世界和贝妲相会算了。就在那时,我看到风雪中出现一条人影。”

“于是你向他求救?”

“我还没开口,只见他突然停下,警戒地四下张望,我觉得挺诡异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结果你没有开口求救,反而跟踪他?”

“没错。他好像很清楚该怎么走,我跟着他,说不定可以离开森林。于是我就一路躲在树干后,不让他发现。”

“你就这样来到城堡?”

“嗯。我们经过池畔,一直来到侧门的铁栅边,那时我直觉认为这就是白马城。他在侧门稍远处的一棵大树洞里掏出一盏灯笼,点着以后左右摆动,好像在打信号。”

“是卡尔·雷曼。”克拉拉低声说。

林太郎也点头附和。卡尔和安娜大概常在城堡享受短暂的约会。夏天晚上,安娜大概常悄悄溜出侧门,在湖畔或森林中和卡尔情话绵绵。树洞里的灯笼一定是他们两人相会时打信号用的。

“不久,一个年轻女孩打开侧门让他进去,两个人紧紧相拥,躲进门旁的一栋旧建筑后面。”

“那时风雪还没有停吧?”

“有些小了,但没有全停,我想他们走进那栋仓库般的建筑是为了躲避风雪。就在那时我突然起了个糊涂念头。”冈本修治抱着脑袋继续说:“我心想,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到城堡里侦察一下也不错,说不定还能见到你,吓你一跳,顺便问问事情的进展。而且侧门一直开着,于是我就溜了进去。”

林太郎表情严肃。“你干嘛像个小偷一样呢?你可以说在森林中遇到暴风雪而迷路,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来啊。在暴风雪中想进入温暖的房间,是很自然的,如果你想见我,也可以说有急事,找人来通报就行了。我看你根本是企图找机会替贝妲报仇。”

“不是。我真的听你的话不敢乱来,只是我不方便公然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进去。”

“为什么?那里面只有克拉拉和我认识你,连伯爵大概也不认识你吧。虽然村濑书记官也认识你,不过你并不知道他来了,就连我也是到了这里以后才知道他要来。”

“理论上是不错,但是我对伯爵抱有敌意,就我的立场来说,多少有些心虚,而且光明正大地进来,就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你看,果然另有企图。”

“我真的只打算查看一下。”

“好吧,就算这样,你溜进侧门后干了什么?”

“我先溜进马厩观察了一下四周情况。这时刚才那个女孩可能想到侧门没关,跑去把门关上。”

“之后,他们立刻回到新馆里了吗?”

“没有,他们在仓库后面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觉得女孩好像拼命在劝那个男的。”

大概是卡尔不肯拖累安娜,但安娜知道他身陷危险,拼命想留住他。

“后来呢?”

“我就在城堡四周绕来绕去。”

“那他们两人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对别人的约会毫无兴趣。”

“你有没有去那栋有高塔的建筑?”

“没有。我不认为伯爵和你会住在那栋像是废墟的建筑里。”

“那栋建筑门口点着灯,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进出?”

“没有,我没注意。”

“你说发生骚动时你人在临湖的阳台上,你什么时候到那里去的?”

“我绕了一阵子,发现每扇窗户都关着,窗帘也都垂下来,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那时我浑身冷透了,只想到你房间休息一下,可是既然已经偷偷溜进来,也没办法再绕回大门。”

“后来呢?”

“这时风雪已小,再到处走动怕被人发现,于是我潜到阳台上,暂时观察情况,心想你会不会还在客厅或其他地方和别人聊天。”

“你听到枪声没有?”

“当然听到了,当时我人在阳台上。”

“那时你有没有注意旧馆那边?”

“我听到枪声时吓了一跳,悄悄四下查看,什么也没发现,只知道有事发生,心想这时候现身,恐怕更麻烦。之后,一大堆人冲出来,我更难脱身了。”

“你就一直躲在阳台上?”

“我还有什么法子?看到你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于是赶紧爬上门边的树,沿着凸台爬到你的窗下。”

他的话大致合理。他的行动确实是考虑欠周,但是以他当时的心境来判断,也并不难理解,可是林太郎仍非常怀疑,不知道能不能全盘接受他所说的。

本来提出密室谋杀说法的就是冈本,虽然他说是从一位英国记者那边听来,但他本身也喜好犯罪小说和侦探小说,会不会从某一则故事中得到启示,想出一个巧妙的诡计呢?但如果冈本是凶手,他一直逗留在城堡里,似乎又很难解释。如果他能想出巧妙的诡计,当然也会考虑好脱逃之路。

“克拉拉,你觉得他的话中有没有疑点?有的话,你尽管问他。”

克拉拉稍微想了一下,说:“没有。我相信冈本说的都是真的,尤其是卡尔和安娜那一段,根本不像他捏造的。”

林太郎也有同感,他转向冈本说:“我就暂时接受你的辩白,不过我再问你,你在见到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伯爵已经遇害了?”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

“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线索?或是当时没什么感觉,事后觉得怪异的事?”

冈本浮现不安的表情,用力摇头说:“没有,实在很遗憾……”

林太郎叹口气。听了冈本的告白,对真相依然毫无助益。或许是他多疑,但他总觉得冈本好像有所隐瞒。

“无论如何,伯爵已经死了,你也尽快忘掉贝妲的事吧。”林太郎自言自语地说。

转机

人各有志,

去不欲注之处、住不欲居之地而遭不幸,

皆为自作孽,

后悔自是当然。

——即兴诗人

第二天星期一,林太郎请假,没有去研究院。自从接到下部队的命令以来,他对学问的热忱稍微冷却,而且这阵子实在没法静心研究。

昨天他一直思索整个事件直到深夜,快到中午才起床,因为没什么食欲,到附近的咖啡馆喝杯咖啡后,又回房继续思考。

他想做个摘要,拿出纸笔,但是思绪怎么也无法集中,不知不觉写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字眼和克拉拉的名字。

有人敲门,他猛然回神,搁下笔,开门一看,神色紧张的爱丽丝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门口,男孩像被勉强拖来,一副要哭的样子。

“爱丽丝,这孩子怎么了?”

“他是贝妲最疼爱的邻居小孩。”

林太郎点点头。“进来说吧。”

“姊姊,对不起,我道歉嘛,请你原谅我。”少年害怕地想要挣脱爱丽丝的手跑走。

“别怕,我没生你的气。”

“待会儿叔叔给你好东西。”

林太郎也帮着爱丽丝安抚小孩,这孩子似乎知道和贝妲死亡有关的事实。

“我刚才去看贝妲的母亲,回来时看到这小孩在路边和同年龄的女孩玩耍。”爱丽丝拿出一条银色项链。“他正要把这条项链挂在女孩脖子上,我大吃一惊,这是……”

“是冈本送给贝妲的那条失踪的项链?”

“不错,我看过好几次,不会弄错的。而且,你看!”

爱丽丝打开项链坠盖,里面刻着图案式的B和S两个字母,或许意味着贝妲的B和修治的S。

“原来如此。”林太郎转向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艾米。”

“这名字很好。艾米,这项链是哪来的?”

“是贝妲姊姊交给我的。”男孩勉勉强强地回答。

“艾米,你要说实话。”

“真的,贝妲姊姊把一封信和这个一起交给我,还给了我跑腿费。”

“一封信?”

“是啊。她要我送到冈本先生那里,是个跟叔叔长得很像的人,贝妲姊姊以前也托我去找过他。”

林太郎和冈本说不上像,但在外国小孩眼中,日本人都长得一个样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艾米出现害怕的表情,支吾地说:“就是那天的前一晚。”

他是指贝妲尸体被发现那天的前一晚。

“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去送信呢?”

“贝妲姊姊把东西交给我,想了一会儿又说,明天早上送去就好。贝妲姊姊看起来很伤心。”

“贝妲姊姊有说要把信和项链都交给冈本先生吗?”

“嗯。”

“可是,你为什么第二天早上没有送去呢?”

“我去了,可是那个人不在。贝妲姊姊一再叮咛,一定要亲手交给那个人。”

“那天早上我到冈本那里通知他贝妲的事,然后我们急忙赶到贝妲家,或许就这样错过了。”爱丽丝低语道。

“应该没错。艾米,难道你就这样忘记要送信的事了吗?”

“我本来要再去一次的,但是跟朋友玩着玩着……”他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不知道把信丢到哪里去了,所以我……”

“所以你就不敢去冈本先生那里了?”

“嗯。我拼命找过,就是找不到。对不起,请原谅我。”

林太郎叹口气,对方只是小孩子,当然不可能生他的气,而且就算没有那封信,整个事情他大概也清楚了,贝妲死亡之谜也已解开。

“我知道了。哪,这个给你。你把项链给我,拿这些钱买东西请你的女朋友吃。”

林太郎给了他一些钱,艾米像得救似地低头谢过,一溜烟地往外跑。

“贝妲果然是自杀的。”爱丽丝叹息。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现在回想起来,这种事情的确需要好好推敲。”

林太郎想起冈本所说的,任何不可解的事情必定会有合理的说明,那么伯爵的命案应该也不例外。

“大概那天晚上贝妲被迫一定要遵从伯爵的意思,她房间的金币可以证明这一点。当贝妲发现母亲也跟伯爵一鼻孔出气时,她完全绝望了。她不想再见到冈本,决定走上绝路。”

爱丽丝含着泪说:“我明白,我明白。”

“贝妲想把两人的爱情纪念品,也就是这条项链还给同本,或许是想留给冈本做永久的纪念。”

“是的,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只是写坏了而已。”

“我没看到写好的信,只能揣测,大概贝妲写了Grafv.B之后,突然改变主意。贝妲也知道冈本性格激烈,如果写得不妥,恐怕他会做出失去理性的事来,她有此顾虑,于是改用比较暧昧的语气重写了一封。”

老实说,贝妲并非杞人忧天。她没妥善处理那封写坏的信,确实不够谨慎,但是有心自杀的人处在极不平静的心理状态下,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正因为这一点疏失,使冈本对贝伦海姆伯爵起疑,做出那样莫名其妙的事。然而,贝妲死亡的真相虽已大白,但对林太郎并没有什么帮助,他还要解决白马城命案之谜,因为伯爵的死绝对不是自杀。

“爱丽丝,冈本还不知道这事吧?”

“我怕他激动得打这个孩子,所以先带到你这儿。”

“也好,我来跟他说。”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林太郎,城堡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你也知道伯爵被谋杀了吗?事情闹得很厉害。”

“伯爵被杀是天谴,可是……”爱丽丝突然脸色苍白。林太郎心想,难道她也怀疑冈本不成?没想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你和那个女人之间到底怎么了?”

林太郎大吃一惊,这是女人敏锐的直觉吗?看起来稚气十足的爱丽丝也隐藏着一颗敏感的女人心吗?

“我们没有什么。”

“你骗人,你骗人!”爱丽丝猛然起身,浑身发抖地喊着:“你爱她!”她激动地伸手抓起桌上的纸张,撕得粉碎,是那张他不知不觉写下许多克拉拉名字的纸张。“我讨厌你!”爱丽丝双手掩面,像刚才那孩子一样叭哒叭哒地跑出去。

“爱丽丝!”林太郎追到门口,只见爱丽丝跌跌撞撞地奔下楼,冲到屋外,他黯然目送她那挫败的背影。

爱丽丝虽然可怜,但是他爱克拉拉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这一点他实在无能为力。他回到桌前,双手抱着头。青春真是充满了烦恼啊!

几天后,林太郎和克拉拉徜徉在提雅花园,虽然四周暮色渐掩,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鲜红。

两人的谈话一直在情话和命案之间打转,这对他们来说极其自然。在某种意义上,命案把他们两颗心紧紧拴在一起,另一方面,当他们说着甜蜜情话时,命案的谜题仍然凝结在彼此心灵的一隅。

“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头绪。”林太郎无可奈何地说。

“警方也是束手无策啊。”

“克拉拉,你想到什么没有?那个移动的东西有没有让你联想到什么?”

“我想过好几次,还是没有。”克拉拉爱莫能助地说。“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些跟那个事件有关的传闻。”

“什么传闻?”

“我听说史密诺夫和玛丽安奴突然亲近起来,有人看到他们在晚宴上亲昵交谈,也有人在一个舞会上看见史密诺夫整晚只和玛丽安奴跳舞,还有人看到他们在歌剧院出双入对。”

“那件事到现在并没有多久嘛。”

“因为现在正是社交旺季,到处都有晚宴舞会,而且贝伦海姆伯爵的死在社交界也是一大话题,当天晚上应邀到城堡作客的人,如今都成了当红的社交明星,他们两个经常碰面也不足为奇。”

“可是宰相阁下不是对那个事件发出了箝口令吗?”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么守信,就算是俾斯麦宰相,也无法封住社交界的蜚短流长,何况他们认为凶手既然是社会主义者,传出去对宰相也不会造成太大困扰吧。”

林太郎有些担心,村濑是否也加入其中大嚼舌根呢?当时那样恐吓他,如今他会对冈本的事就此善罢甘休吗?他摇头拂去心中的不安,思索着克拉拉告诉他的情报。

“就算史密诺夫和玛丽安奴现在成了一对,但是……在此以前,他们两人没有特别的绯闻吧?”

“玛丽安奴娇媚可人,在贵族之间极受欢迎,绯闻多得难以计数,不过,没听说她和史密诺夫有一手。”

林太郎点头表示了解。玛丽安奴天生娇媚动人,是典型迷人的法国女郎,史密诺夫和她突然变得亲密,意味着什么呢?“皮耶想必非常吃醋吧。那时候他也……”

“这次他倒没有。以前,皮耶总是担心老婆招蜂引蝶,让人看笑话,不过从那次事件以来,他不再在乎玛丽安奴了。”

林太郎想了一下,突然坚决地说:“克拉拉,我想去见一下皮耶,他现在可能还在大使馆。”

“可是这样突然拜访,要用什么名义呢?”

“我们也学社交界那些人,就以那些绯闻为藉口。”

克拉拉还有几分为难,林太郎已牵起她的手,大步开走。要打破这个僵局,多少要用一些强制的手段。

法国大使馆建筑果然宏伟,他们向接待处说明来意后,一位年轻男子走了出来,视线不时飘向克拉拉。“贝纳书记官目前外出,小姐有急事找他吗?”他完全无视林太郎的存在。林太郎碰了克拉拉一下。

“是的,我一定要见到他。”

“那么,请你到前面那家‘布诺纽’法国餐厅去看看,我想他在那里。虽然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不过像小姐这样的美女……”年轻人饶富意味地笑着说完,转身回到里面。像林太郎这种类型的人,应付严肃认真的德国人还行,但碰到法国人就觉得棘手了。刚才那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他们走向餐厅,林太郎思索片刻,说:“克拉拉,我们分头进去,你先进去问看看贝纳在不在?”

她苦笑地点点头,立刻明白林太郎的意思。

克拉拉先进餐厅,林太郎隔了一会儿才进去,只见侍者正郑重地引领着克拉拉。

“小姐,贝纳先生正在贵宾室等您,请这边来!”

林太郎微微一笑,心想事情果然顺利,他轻松地跟在克拉拉后面。

“先生,请等一等,您跟这位小姐一起吗?”

“是的。”林太郎塞了小费给目瞪口呆的侍者,转身走进房间。

皮耶惊讶地望着他们两人。

“对不起,打扰了。大使馆的人说你在这里,但是侍者好像也弄不清楚,我们没给你添麻烦吧吧?”林太郎假装无辜地说。其实他也不必这么硬闯,但再次来访也嫌麻烦。老实说,他是有些急躁。

皮耶苦笑着亲吻克拉拉的手背,再和林太郎握手。他的脸上活力四溢,大大不同于前。

“丹厄尔那家伙说了些无聊话吧,那个人老爱跟我恶作剧。请坐,难道你们也是来嘲笑我的吗?”

这句话让林太郎颇为吃惊,法国人真够直接!

“我的确是在等待某位女士,不过没关系,她好像没有什么时间观念,迟到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也若无其事,这时候恐怕还在选衣服呢。我也正觉得无聊,女人总以让男人等待为傲。噢,这样说太失礼了。”

林太郎更加惊讶,白马城那个不太说话,总是忧心忡忡的皮耶,和眼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我们只是想和你谈谈那晚的事。”林太郎说。

皮耶仍然健谈地说:“哦,那件事啊。那实在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尤其对我来说,真是大有帮助的一夜,自从知道伯爵被杀以后,我仿佛从深长的迷梦中苏醒过来。”

“怎么说呢?”

“你们大概也听过我们夫妻的流言吧,不是美女与野兽,而是美女和她的影子……”皮耶自嘲地笑笑。“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结婚前玛丽安奴有很多人追求,不知为什么,她却选择了其中最平凡懦弱的我。我好像在作梦。为了回报她的善意,我心甘情愿地当她的奴隶,或许在玛丽安奴看来,我很好操纵,是个理想的丈夫吧。”

“但是……”

“你们不必安慰我。总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年到头都在吃醋,扮演着玛丽安奴的影子。对她来说,这简直是求之不得,她那些老相好或许也有同感,没有刺激的偷情总觉得乏味,但是太过刺激也麻烦,说起来,她嫁给我实在是个聪明的抉择。”

林太郎和克拉拉听任皮耶滔滔不绝地倾诉,对未婚的他们来说,连找个适当的语句插入都觉得困难。

“贝伦海姆伯爵邀请我们夫妻去白马城,当然是冲着玛丽安放来的。不仅是伯爵,以前其他邀请我们赴宴的主人都一样。没想到这回却发生伯爵被杀的案子,那时,我突然觉得这是命运之神给我的警告,如果我再继续这样生活,下一回不是我去杀人,就是……”

皮耶举起右手瞄准自己的额头,摆出射击的姿势。

“我看准是这个下场没错。我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太荒唐愚蠢,我醒悟过来,决定解放自己。玛丽安奴想做什么就随她去吧,只要我也能随心所欲就好了。”

“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不行,天主教徒不能离婚,而且也没那个必要,我们各行其是,维持着夫妻的名分,彼此多少还有点顾忌,这样才有意想不到的刺激。对年轻的你们来说,或许这些话过分了一点。”

林太郎一时如坠五里雾中,他不是无法理解皮耶的话,而是想不透那天晚上这对夫妇之间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使他的心境有如此巨大的转变。

“贝纳先生,你对命案有什么看法?”

皮耶的话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林太郎立刻插入问题。

“我只知道自己不是凶手,谁杀了伯爵,我无所谓,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觉得凶手看似聪明,其实很笨。”

“怎么说呢?”

“他不必刻意把命案现场搞成密室,只要把手枪留在伯爵手上,不就可以轻易推说伯爵是自杀吗?这样做就没有嫁祸别人的必要了。”

“可是,伯爵没有自杀的动机啊。”

“就算没有动机,但是死在上锁的密室里,建筑物四周的雪地上也没有留下脚印,除了自杀以外,不可能做其他解释。凶手特意把手枪拿走,等于宣告这是他杀。当然,杀人犯的想法多少有些怪异,或许他只是想夸耀自己的罪行吧。”

关于这一点,林太郎也想过好几遍,但不曾想到这只是凶手的虚荣心。不过,他认为凶手把手枪带走,一定有其必要。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的法国女孩走进来。她的长相虽说不上丑,但根本不能和玛丽安奴相比,可是皮耶却眼睛一亮,迎上前去,随即热烈拥吻。在这种情况下,林太郎和克拉拉不能再厚着脸皮待下去,只好快步退出。

但是这么离去又有些不甘,于是两人决定在店里进餐。

“贝纳先生为什么跟我们说那些话呢?”

“那大概是他的独立宣言吧,或者说是奴隶解放宣言。虽然不说夫妻间的隐私是常识,但他想说出来也没办法,他好像快乐得不得了。”

林太郎说着,再次咀嚼皮耶说过的话,突然脸色微变。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但是,林太郎心中却悄然滋生一个模糊的想法,只是此刻还不能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林太郎到贝伦海姆伯爵在柏林的住处拜访秘书克劳斯。他突然来访,克劳斯有些惊讶,但立刻表示热烈欢迎。

“森先生,我必须向你致谢,我后来才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宰相阁下跟你说了什么?”

“要不是你据理力争,洗清我的嫌疑,恐怕我现在还背着不名誉的罪嫌呢。”

“你这么说我不敢当,即使我不说,别人也会帮你辩白的。对了,伯爵千金还好吧?”

克劳斯脸色一暗。“安娜小姐的伤势虽已慢慢复元,可是心灵的创痛太大,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像失了魂一样。”

“这也难怪。”

林太郎也相当沉痛,想到安娜今后的生活,心情难免黯然。她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年纪也轻,或许还有机会重新站起,但是在贵族社会中,她大概永远被排除在外了。

克劳斯好像也有同样的想法。“等她心情稍微稳定以后,我想劝她到国外旅行。为了报答伯爵对我的提拔,我打算一直照顾安娜,我希望带给她活下去的勇气。”

林太郎心中一惊,克劳斯不像是单纯出于义务和同情,或许克劳斯一直暗恋安娜,如今卡尔死了,安娜也从贵族阶层跌落,让他看到一丝希望。

白马城的那一夜,在不同的意义上,对许多人来说都成了一个人生的转机。这似乎不是普通的巧合,而是某种神秘力量的运作。

“克劳斯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林太郎切入主题。

“只要我能力所及,你请说吧。”

“我想再到白马城一趟,不会花太多时间,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

“你还想解开那个命案的谜底吗?”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只是有些想法需要证实……”

由于林太郎挺身帮自己辩护,克劳斯对他十分敬重,用力点点头说:“我很乐意帮忙,不过,旧馆那边不能进去,因为警方查封了,还没有解禁。”

“没关系,不去旧馆也无所谓。”

“那好,你什么时候出发?”

“可以的话,现在就去。”

“很赶哩!那边只有守门人夫妇在,你需不需要人帮忙?我和汉斯可以……”

“谢谢你的好意,只要通知守门人帮我就够了。”

“那么,我就写封信告诉他们,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请稍候。”

克劳斯回到书房,不久拿着一封信回来。

林太郎接过信,和克劳斯握手告别。他租了一辆马车,心情沉重地独自奔往古涅华特森林。

林太郎站在白马城前院,四下观望,就连新馆此刻看来也像废墟,不时听到森林里大树上雪堆崩落的声音。守门人看完克劳斯的信,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先生,您尽管吩咐,我会完全照着做。”

“你先让我进去。所有房间的钥匙都在吗?”

守门人拿出一大串钥匙,打开玄关,阴冷钝重而沉滞的空气流泄而出。并排在入口两侧的雕像和铠甲在微暗的大厅中蒙蒙泛白,营造出一股恐怖诡异的感觉。

林太郎跟着守门人走上正面楼梯,弯向二楼右端的房间,就是那晚克拉拉住的房间,也是骚动的起源处。

房间已经收拾干净,床和椅子都罩上白布,克拉拉的气息和那次骚动的痕迹荡然无存,只有墙上的弹痕像纪念那天晚上似地还残留着。

拉开窗帘,玻璃已经换上新的,林太郎虽然希望还是原来那扇破的,但这个想法并不切实际。虽然主人死了,小主人被射伤了,但是这座城堡仍然受到妥善的维护。

他打开窗户,明亮的光线射入。旧馆仍如黑影矗立,后院积雪正融,地上湿漉漉的。林太郎掏出一根大头针,环视屋内,拿起壁炉的搅灰棒,把大头针打进弹痕的位置。然后他又取出一捆麻线,线头绑在大头针上。

“对不起,你到这窗户下面,接住我丢给你的线轴好吗?”

“哦。”

守门人没有多问,立刻走出房间。林太郎此时最需要这样的助手。

不久,守门人在窗下现身,林人郎绕下一长段线后,把线轴丢下去。

“你拿着线轴走到旧馆门口那边。”

守门人点点头,向前走去。林太郎捏着绑在大头针上的麻线靠近窗边,指尖停在子弹贯穿玻璃的地方,然后把大头针和他指尖之间的麻线拉直。

不久,守门人走到旧馆人口。

“你把线卷好,把线拉直!”林太郎大声指示,紧张地看着松垂的线渐渐拉直。

“稍微向左一点,对了。”

他的表情严肃。麻线不再松垂,但从大头针到守门人手边就是无法拉成一直线,因为林太郎的指尖稍微改变了线的角度。

“你把线拿高一点!”

守门人把拿线的手举得老高,林太郎也上下调整自己指尖的位置,但是那根线还是无法拉直。

守门人照他吩咐,往后山方向走去,走到相当远的地方,才终于拉成一条直线。林太郎瞬间闭上眼睛,他的想法似乎已获得证实。

“可以了,你回来吧。”

林太郎拔下大头针,丢到窗下,守门人一边卷线,一边走回新馆。林太郎紧咬嘴唇,怅然若失地站着不动。

“先生!”守门人走进房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刚才究竟在干什么?”

林太郎回过神来,看着他艰涩地说:“如果从旧馆入口开枪,子弹不会从那个角度射进房间,着弹点应该比这个弹痕更高才对。”

“那么,就像我刚才做的一样,应该是在很远的地方开枪的喽?”

“但是你刚才站的地方,当天晚上完全没有脚印,难道是手枪自己跳空射击吗?”

守门人一脸狐疑。“我虽然没有什么知识,也知道子弹是直飞的,能射到这个角度的,一定是个非常高大的人。”他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先生。凶手是在旧馆入口突出的屋檐上开枪的,就是这样才……”

“大概是吧。”林太郎暧昧地点点头,锁上窗户,拉上窗帘。

“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哦,我还要到后山去看看,你不用担心。”

林太郎说完,快步走出房间。

林太郎爬到后山,表情阴郁地凝视着苍翠的湖水和遥远的天空,他动也不动地伫立了大约二十分钟,眼里含着一丝泪光。之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堡里,向守门人告别,再度坐上马车。他真希望回柏林的路永无止境。

回到市内,他命马车夫直接奔往冈本的住处。

冈本修治正在写新闻稿。自从知道贝妲是自杀,而他怨恨的伯爵也被杀之后,他总算恢复了平静。

“森君,怎么了?”冈本看着林太郎的异样表情,担心地问。

“你!”林太郎劈头就疾言厉色地问:“你真的都跟我说了吗?”

“你是说潜入伯爵城堡的事?”

“不错,你告诉我和克拉拉的真的是全部资情吗?”

“森君,这个时候干嘛……”冈本的表情有些闪躲。

“告诉我!不要隐瞒,我要知道真相。告诉我!”林太郎疯狂地喊着,冈本的脸色渐渐发白。

真相

抛下心爱的人,踏上积雪难行之路,

一如深山狩猎的人,抛舍所有福运,

不知此身何往,但有忧思不断。

——风貌

第二天黄昏——

林太郎约了克拉拉,来到伯林市东方的菲德烈思涵森林。虽说是森林,但没有古涅华特那样辽阔,只是一个普遍的公园,也和提雅花园不同,几乎不见人影。

天空覆盖着厚重灰色的云层,就像那天一样,此刻也有雪花欲降的气息。林太郎默默走在群树之间,克拉拉也敏感地察觉他的样子不寻常,始终没有开口。

“克拉拉!”来到寂静的林荫深处时,林太郎停下脚步,语气沉重地说:“我已经解开谜底了。”

克拉拉惊讶地凝视着他。是寒冷的关系吗?她的脸色苍白。

“是皮耶·贝纳给我解答的线索,他的一句话和一个毫无意识的动作,却给了我推理的契机。”

“是什么?”

“皮耶当时说凶手其实很笨。的确,他把伯爵房间弄成密室,又在钥匙孔塞进布片的原因叫人猜不透。如果凶手的目的在于布置成不可能犯罪的效果,当时的风雪就已足够了,既然那栋建筑本身已经成为一个密室,在那之中又做出另一个密室,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有,凶手为什么不弄成自杀的样子?”

克拉拉默默倾听,林太郎继续说:

“最让我想不透的就是那些布片。我也说过好几次,那是凶手行凶后特意塞进去的,因此这与凶手动手时怕被人窥见的理由无关,可能和把房间弄成密室的方法有关。”说着,他使劲摇摇头。“这也是我一时不解的地方,那个房间紧闭毫无缝隙,就算要用绳子或其他东西锁上房门,还是得通过钥匙孔,如果钥匙孔塞满东西,再厉害的锁匠也没辄,所以一定是凶手已经到了屋外,用某种方法锁上门后,再特意把布条塞进去。至于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弄成这样,我想了很久,结果只有一个非常单纯的答案,就是凶手要尽量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可是塞了布片在钥匙孔里,不是反而告诉大家事有蹊跷吗?”

“他的确是让人知道有怪事发生,而且严格说起来,我们发现尸体也确实晚了些。不能利用钥匙进屋,我们只好破门而入。等我们拿了斧头破坏那扇门进屋,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

“但是那个房间只有一把钥匙,而且让伯爵带走了,既然如此,势必要破门而入,就算凶手事先做了一把同样的钥匙,他也不可能交出来……”

“除了伯爵家的人,没有人知道那个房间的钥匙只有一把。一般而言,钥匙都有一把备用,凶手当然也认为有备用钥匙,因此为了不让别人利用备用钥匙,才把布片紧紧塞进钥匙孔里。”

“你是说凶手是外面的人?”

“我还不确定。严格来说,像安娜就有若干嫌疑,她对那栋恐怖而古老斑驳的旧馆大概毫无兴趣,钥匙有几把,她根本不在乎。除了已故的伯爵,清楚知道只有一把钥匙的,就只有秘书克劳斯和管家汉斯了。这一点若扩大解释,就相当危险了。”

“难道你认为安娜……”

“不,安娜只是一个例子罢了。我现在只能解释凶手为什么把房间弄成密室,又为什么要塞进布片。其他的我还没有说。”

“可是,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究竟有什么用呢?”

“问题就在这里。这一点必须先从另一个角度来检讨,你还记得向你房间开枪的那场骚动吧。”林太郎略微犹疑,脸上浮现浓浓的苦恼神色。

“我昨天拜托克劳斯让我再去一趟白马城,果然发现了诡异的事实。”他似乎已下定决心,语气艰涩地说明昨天的经过。

“守门人说凶手是在旧馆入口的屋檐上开枪的,但是这个说法根本不成立。在那个突出的小屋檐上,不管凶手怎么趴着、蹲着,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因为当时所有的人都注意那个方向。”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克拉拉,我刚刚就说过,是皮耶的一句话和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成了我推理的契机,那个动作……”

林太郎痛苦地凝视克拉拉,举起右手对准自己的额头做射击状,克拉拉脸色倏地惨白,全身微微颤抖,沉默不语。

林太郎像要呕出心中所有苦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知道你不是企图自杀,而是探身到窗外,对准自己的房间开枪。你虽然注意到开枪的角度,但多少还是出现一点误差。”

“克拉拉,我好几次试图挥去这个疯狂的想法,离开餐厅和你分手后,我喝了很多酒,但就是不醉,头脑反而更清晰,不由自主地一迳推理下去。我无法确定自己的推理,如果这个想法正确,弹道一定有偏差。昨天我到白马城去,我祈祷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可是我的期待落空了。多悲哀,我并没有错!”

克拉拉什么也没有说,蓝色的眼眸浮现无以言喻的深沉哀伤。

“你在风雪还没有停的时候,到旧馆那边杀了伯爵。这一点,贝克督察长的推测没错,当时的枪声被风雪掩盖,没有人听到。”

林太郎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本来你是没有打算动那么麻烦的手脚,反正堡里还有许多客人,就算伯爵的尸体被发现,你也不见得特别有嫌疑,而且不动手脚,反而不会留下证据。可是当你行凶完毕,要回新馆建筑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态,通往后院的门被锁上了。本来你以为大家都知道伯爵在旧馆那边,有人可能有事去找伯爵,所以门不会上锁,没想到门竟然锁上了。”

四周渐渐暗下来,在寂静的树林里,除了林太郎的低语,没有其他声响。

“我想锁门的是安娜,就在她要把卡尔带回房间之前。当时安娜心神恍惚,没注意到先前门究竟锁上了没有,她只是一心一意想掩饰自己的行动,担心门没锁上会启人疑窦,结果使你无法回到本馆这边。”

克拉拉虚弱地动动脖子,林太郎不知道这个动作是否认还是绝望,但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推理有误。

“总之,你尝到了闭门羹。要在平常,你可以拉铃呼叫佣人来开门,但此刻这么做,待会儿伯爵尸体被发现后,你的立场就很难解释了。可是你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待在外头,到时可能更麻烦,就在你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想到鲁道夫上尉可能会骑马赶来。虽然他没有保证绝对会来,但他是英勇的军人,通常会信守约定,因此至少有可能会来,而你除了赌这个可能外,没有别的法子。”

林太郎说到这里,稍微住口。他怀疑克拉拉和鲁道夫是否一开始就是共犯,如果是,那么克拉拉接近自己,不就是一种伪装吗?这个想法对自己或对克拉拉来说都太过残忍,他不愿意把克拉拉想成那么卑鄙狡猾的女人。而且如果他们是共犯,事前应该会有更周详一点的计划,因此还是解释成克拉拉意外被关在门外较为妥当。

“你立刻动脑筋,思索解决难题的方法。你有两个难题,一是如何回到堡里?二是如何不让自己启人疑窦?如果照你原先的计划,根本不用考虑第二个难题,但如今你有相当长的时间不在房里,事情可能有所变化,万一有人来找你而你不在,事后很难说明。”

林太郎叹口气,继续说:“反正多想也无济于事,你又回到旧馆那个房间,拿下伯爵的钥匙把门锁上,再把手帕撕成布片塞进钥匙孔里,然后跑到马厩旁,等待鲁道夫上尉来临。

他因为是骑马,应该不会绕个大圈子从大门进来,虽然路有些不好走,但抄铁栅旁边的捷径过来的机率较高。”

克拉拉还是一言不发。天空终于飘下片片雪花。

“如果鲁道夫上尉没来,你得想别的方法,幸好他真的来了。不但如此,连老天爷都帮你,就在你等待的期间,风雪渐小,终至完全停息,你有意制造的完美密室成功了,让自己处于完全安全的立场。”

林太郎口气略带苦涩:“你隔着铁栅叫住上尉,求助于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上尉一向倾慕你,说服他并不困难,例如说伯爵的老毛病犯了,对你做出轻薄无礼的举动等等,事实上,真相或许就是这样。”

克拉拉像是失了心,凝视着阴暗的天空,林太郎完全无法捉摸她此刻在想什么。

“你们商量之后,你悄悄绕到前院,躲在玄关旁。从马厩绕到前院,当然会留下脚印,但当上尉抵达的时候,佣人出来开门,再把马牵到马厩,你的脚印就会被踩乱而不致引人注意。即使不是如此,佣人照顾马匹的时候也可能踩掉你的脚印,事实上也算你运气好,之后宰相一行人抵达,马厩附近的脚印更乱了。”

飘落的雪花渐浓渐密,就像那天在古堡废墟和克拉拉初吻时一般,使林太郎几欲疯狂。他想用尽全身力气拥抱她,别再说这些无聊的话,但是他的唇却违反他的意志,仍断断续续吐露出冰冷的告发。

“鲁道夫上尉计划一进玄关后就打发出来迎接的汉斯离开,正好他带着给曼葛特将军的信,于是用这个藉口叫汉斯去请将军。当汉斯离开后,上尉打开玄关让躲在一边的你进来,没有人影的大厅雕像背后很容易藏身。”

克拉拉突然神情恐惧地凝视林太郎,胸口激烈起伏。林太郎剖析到这种程度,她似乎放弃辩驳了。

“你得空跑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花了一些时间烘干衣裳和鞋子,然后拿出手枪打开窗户,先用围巾包住手枪,向外面开第一枪,枪声很小,可以假装是伯爵遇害的枪声。然后你再对着自己的房间开第二枪,同时尖声惊叫,迅速藏起手枪,大概是藏在床上或其他的地方吧。”

他的推理接近尾声,他一边诅咒自己说个不停,却又不由自主地继续说下去。

“你这么做,除了让自己处在安全的立场外,还有一个目的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你引起骚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争取到一些时间。然后大家想到伯爵的安全而赶往旧馆那边时,你又藉着密室构造而争取到时间。事实上,我们在看到尸体之前,确实花了不少时间。”

白雪飘落在克拉拉帽檐下露出的金发上,融入发里,消失不见。克拉拉真美,像幅画似地楚楚动人伫立雪中。

“你为什么要争取时间呢?首先,第一声枪响既然是假装伯爵被杀,如果马上就发现尸体,伤口的血应该还在继续流,而且还有体温,因此愈晚发现尸体对你来说愈有利。当时我就觉得伯爵的尸体过度僵冷,不论如何,我们都被你蒙骗过去了。”

这时克拉拉微微张唇说:“你,好可怕!好可怕!”

林太郎以为这是认罪,是承认他的告发属实。这下子就连期望她粉碎自己说法的一缕希望也破灭了。

“之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什么也不用做,一切交由鲁道夫上尉处理。上尉趁机把你藏起来的手枪带到命案现场,假装是在地上捡到的。钥匙串也事先交给他,在刚破门而入,别人都注意尸体的时候,偷偷放回书桌上。这是很简单的技巧。”

林太郎沉默半晌,苦恼地凝视克拉拉。

“克拉拉,我不想说这些,但我还是必须弄清楚不可。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林太郎!”她突然出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不是!我不是凶手!我不怪你这么想,但是你错了,我不是凶手!”

“克拉拉,我很想相信你,如果能相信多好!可是对你不利的证据太多,你虽然跟我约好,但是一直没有到图书室来,我还以为我的冒失触怒了你。还有安娜的事……”

林太郎无法正视克拉拉,看到她含泪的眼眸,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虽然我是初次见她,但安娜的表现明显怪异。你应该知道这和卡尔有关,可是你却并未在意,也完全没有察觉他们的幽会——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如果这是真的,你的反应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是谎言,为什么要撒谎呢?”

克拉拉没有回答,她绝望似地掩住脸。

“你只顾着解决自己的问题,就算注意到安娜有异,也无余力照顾。以你和安娜的亲密交情来看,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解释?”

“可是,你错了!我没有杀害怕爵!”克拉拉啜泣不止,她那悲痛的声音仿佛发自灵魂深处,但是林太郎找不到其他解释,除非她是凶手,否则无法说明整个事件。

“昨天我去质问冈本,我问他好几次,是否有所隐瞒?是不是看到你了?他自始至终否认,但是他的脸色明显不对,我想冈本潜进后院时一定看到了你。”

克拉拉整个人靠在树干上哽咽着。林太郎继续说道:

“冈本感激你的帮忙,而且他恨伯爵,对杀害怕爵的人非但没有敌意,反而由衷感激,何况他也知道你和我的关系,所以他怎么都不肯松口。”

林太郎满眼血丝,凝视着克拉拉,抓住她的身体剧烈摇晃。

“克拉拉,快回答我!你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是伯爵非礼了你,还是你对他有特别的仇恨?你是军医的养女,不曾说过自己的身世,或许其中有原因……”

“林太郎!”克拉拉疯狂地紧紧抱住林太郎。“求求你,和我一起逃吧!逃到遥远的地方,德国以外的地方!求求你,和我一起逃吧!”

林太郎的心都乱了。就算克拉拉是杀人凶手,那又怎么样?自己仍然深爱着她,当他意识到怀中克拉拉柔软的躯体时,全身的血液沸腾,过去不曾感受到的激情和欲望在胸中像烈焰般直冲而上。心痛、绝望、陶醉、憧憬——

逃吧!两个人逃得远远的。是的,这对林太郎来说,也是一种逃亡,逃开军务、家族、祖国和其他种种束缚,逃到爱与自由的世界。但为什么不行呢?克拉拉杀了伯爵是件好事,这个眼眸清澄的聪明女人,不会是天生的杀人魔和蛇蝎毒妇……

两个人逃吧!逃到遥远的国度。不是日本也不是德国,而是一个未知的国家。但为什么不行呢?为什么?

林太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那令人憎恶的理性绞尽最后力量阻止他。或许不是理性,而是被束缚惯了的奴性。

“不行,我没有办法!克拉拉!”他嘶声低语,恨自己冷酷无情。“我做不到!”

林太郎亲吻克拉拉的额头,然后放开她的身体,转过身,缓步前行。雪花飞舞,融入他的眼帘。

——我做不到!

这是他赤裸裸的灵魂告白,那有如身子被砍断的痛苦,正是他的忏悔……

他不记得走了多久,去了哪些地方。他浑身冒着酒臭,拖着泥雪满布的身躯,如游魂一般回到克罗斯塔街。他已没有时间观念。

不论走到哪里,他在飞舞的雪中都看到克拉拉的幻影。“一起逃吧!”这句话不断在他耳畔响起,他疯了似地一直念着: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我什么也做不到!

他扶着古旧的石墙,真想扯裂自己的身体。雪花堆在他的肩上,和体温一起积沉在胸中的东西逐渐被冰冷的空气吸走。不久,他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像被人操纵的木偶般摇摇晃晃地走到家附近。

“林太郎!”

突然有人叫他,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神智错乱。漫天大雪中,路灯下站着一个浑身发抖的纤瘦少女,是爱丽丝。

“林太郎,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爱丽丝跑过来,拂掉他身上的积雪。

“别管我!”

“不行。怎么喝成这样?快回去吧。”

“少啰嗦!”

“这样会感冒的,走吧。”

“我叫你别管我!”

爱丽丝假装成熟毕竟有个限度,听到这句话,她扭曲着脸,像个小姑娘似地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人家一直等你,人家那么想见你……”

林太郎看着爱丽丝,颓然站着。他为自己的态度感到羞耻,不知这个女孩为自己在雪中等了多久?

“对不起,我脾气正坏,进来吧。你自己不要感冒了。”

他搂着爱丽丝回到楼上房间,邻居都已安睡。他看到少女的委屈表情,心想这个女孩正和自己尝受一样的痛苦。

进到房间,爱丽丝塞了些纸屑到壁炉里,升起火来。看着她的身影,林太郎仿佛看到日本那种努力能干的妻子。他突然悲哀起来。他不清楚自己悲哀什么,只是茫然地感到悲哀。

不久,火焰从取火木延烧到爱丽丝塞进的煤炭上,火势熊熊燃烧,坐在沙发上的林太郎四周,开始弥漫着暖洋洋的空气。窗外的雪依旧下不停。

爱丽丝畏缩地坐在林太郎身边,乳白色的肌肤在炉火照射下,蒙上淡淡的红晕。

“林太郎,怎么了?”话才出口,她突然又说:“算了,我不问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爱丽丝脱口而出:“我不要你全部的心,但能不能分一点点给我?”

林太郎脸色惨白地凝视着爱丽丝,感觉像是被人当胸一刺。爱丽丝的眼眸赤裸裸地燃烧着专一的欲情。

“爱丽丝!”他嘶哑低语,狂暴的欲望从体内一涌而出,他毫不犹豫地一脚端开理性。

“林太郎,我爱你!我爱你!……”

爱丽丝纤瘦的身体激烈地靠上来,林太郎紧紧抱住她,一起倒在沙发上,爱丽丝狂乱地吻着他的脸,全身颠抖。

林太郎知道自己并不真心爱她,总有一天他必须抛弃她,他也知道此刻的行为以后会伤爱丽丝的心,但现在赶她回去,一样会伤她的心。事实上,他更想尽情发泄心中的欲望,想如野兽般征服这个女孩。如果不这么做,他会窒息。

林太郎突然感到悲哀。当地抚弄爱丽丝含苞待放的躯体,亲吻她那小而结实的乳房时,真正感到悲哀起来。

决斗

本来德国法律严禁决斗,

但事实上到处都在进行,

官方也就默许.

不加闻问。

——德国日记

第二天早上,林太郎头发蓬乱,勉强起身换了件衣服,呆坐在床边。痛苦沉淀在他心底深处,无可奈何的自我嫌恶也沉沉地盘据在他心头。

他想起伫立在雪中的克拉拉,也想起奉献处子之身后表情似哭带笑的爱丽丝,突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那么可厌。

有人敲门,林太郎抬起沉重的身子起床开门,没想到是北里柴三郎。

“森君!”北里担心地看着他。“你怎么了?生病了吗?这一阵子都没到研究院来,也没请假,柯霍先生也很担心你。”

“北里君,对不起。”

“是不是因为军队任务决定了而自暴自弃呢?森君,你千万不可这样。军医工作或许无趣,但做学问并不拘泥场地,只要有心,到处都可以。而且研究院那边更要有始有终,因为你是目前为止最优秀的研究生,只剩下几天了,你一定要打起精神。”

林太郎默默聆听北里说教,猛然浮现一抹自嘲的笑容。他也曾对别人说过类似的话,要人家别耽于爱情而忘记留学生的本分。此刻,他在自嘲的同时,也深深厌恶自己过去曾经教训别人。那算什么呢?完全不了解别人的苦恼,只是空讲一些看似理所当然的话,虽然他当时也和此刻的北里一样,确实是基于好意。

“森君,如果你有烦恼就告诉我吧。或许我粗浅不晓世事,不是很好的商量对象,但是我毕竟虚长你几岁,多少有些经验可谈。”

“谢谢。”

林太郎由衷地说。北里的话带着温暖的人情味,和一般老生常谈的说教不同,让他产生好感。可是他无法倾诉他的烦恼,也无意倾诉。北里的答案一定不脱老套,而且不管是谁都会讲同样的话,林太郎也在不久前对冈本说过同样的话:忘了吧。

如果想忘记就能忘记,那倒也轻松。偏偏这非关记忆,而是更深刻地牵扯到人性本质的问题。

这时,又有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北里看看憔悴的林太郎,起身开门。这回真是意外的访客——鲁道夫上尉和一位军官。

“抱歉,打扰了。”鲁道夫冷冷地招呼,然后大步走向林太郎,默默脱下手套,丢向他说:“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是来找你决斗的。”

“决斗?”

林太郎愕然。他当然了解这个字的意义,德国非常盛行决斗,他在慕尼黑留学的时候,也看过学生之间的决斗。但是,他除了恐吓村濑别人可能找他决斗之外,从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当事人,怎么也无法感觉那份真实性。

鲁道夫语气艰涩地说:“我想你该明白原因吧。你严重污辱一位女士,伤了她的心,而且也说出有损本人名誉的言词,我想理由够充分了。”

“你听克拉拉说的吗?”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此外,请你谨慎一点,不要随便匿称那位女士克拉拉。”鲁道夫语带责备,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我视你为重视荣誉的军人,是文明社会的绅士,如果我的认知有误,我撤回我的请求,我不会和猴子决斗的。”

林太郎脸色苍白地站起来。“光是你这番话就足够成为决斗的理由了,我欣然奉陪。”

鲁道夫像打胜仗似地微微一笑。“这位是我的见证人席拉赫上尉,我想你也该选一位可靠的见证人。”

“北里君!”林太郎望着镜片后两眼圆睁的北里。“对不起,你可以当我的见证人吗?事情你也看到了。”

“森君!”北里柴三郎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用日语说道:“决斗这么糊涂的事你怎么能答应呢?你自己不是批评这是愚劣的风俗吗?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过节,如果你真的伤害到他的名誉,道个歉不就结了?万一决斗的伤口染上破伤风……”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另外找别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能退缩吗?”

对学者风范的北里来说,决斗只是疯狂的行为,他实在不是适当的见证人,但林太郎很希望这个冷静、沉默而值得信赖的人能在场。

“没办法,只好答应你了。”北里看着林太郎,叹口气说。

“容我介绍,这位是我的见证人,内务省卫生技师,也是柯霍研究院的研究员北里柴三郎。”

“也是医生吗?那正好。”鲁道夫又微微一笑。席拉赫上尉上前一步说:“武器由你决定,不过,我觉得长剑很适合……”

“我想用手枪。”林太郎口气断然地说。

席拉赫有点困惑,万一其中一个人死了,事情就麻烦了,因为法律是禁止决斗的。但是鲁道夫却非常镇静地说:“手枪很好。”

“那么时间订在明天上午六点,地点在菲德烈思涵森林,可以吗?”席拉赫上尉说。

听到菲德烈思涵这个字,林太郎胸中一阵抽痛,他轻轻阖上眼睛,点点头说:“很好,是个好地方。”

“那么,我们告辞了。”

鲁道夫和席拉赫前脚才离开,门还没关好,北里柴三郎就变了脸色大叫:“森君,你疯啦?不能再想别的办法吗?用手枪那还得了,眼看留学生涯就要结束,却卷入这种糊涂事,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材,怎么搞不清楚状况呢?这样互相残杀……”刚才北里大概一直忍着没说,平常沉着冷静的他,这样喋喋不休还真是破天荒第一次呢。

“我也知道这样做很蠢,可是现在也没办法了。”林太郎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去拜托西园寺公使调解,或者就说你得了传染病,住进研究院的隔离病房。……其实也不必说得那么严重,就说你突然烧到四十二度……”

“北里君,多谢你为我操心,但我现在如果临阵退缩,恐怕会变成所有日本人的耻辱。无论如何,我总是个堂堂正正的军人。”

“也罢。但你为什么要选手枪做武器?你从来没用过枪,赢得了他吗?你为什么不选决斗用的长剑呢?长剑刀锋比较钝,至少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还有,你究竟会不会用枪?”

“比你懂一点。”

“开玩笑!我根本没摸过枪。对方是军人,应该很擅长用手枪吧。”

“听说他是射击高手,曾经参加比赛得过几次冠军。”

北里这下急了。“你真的疯了。既然这样,我就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北里君,拜托,你就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吧。”

林太郎声音干冷,从他决心接受挑战之后,就被一种搏命的疯狂欲望所驱策。

北里看着林太郎好一会儿,颓然无力地说:“我了解了。不过,我还是有句话要说。人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能急于赴死,请你不要忘记这一点。”

林太郎手上握着枪,和鲁道夫上尉背对而立,觉得自己如在梦中。天色微明,积雪白茫茫一片。

“可以开始了吗?”

席拉赫问道。北里站在他旁边,表情沉痛苍白。

林太郎心想,我这就会死吗?也罢!死也是一种解脱,想必父母、祖母、弟妹都会哀伤悲叹,别人则会笑我是个傻瓜。可是,我还介意这些吗?

“预备!”

手上的枪沉甸甸的,扣着扳机的指尖冰冷。

“起!”

他机械性地跨出脚步。一、二、三、四、五……他觉得说不出的荒唐。六、七、八……又想起克拉拉当时的脸。九、十……好像憧憬着什么。十一、十二……

“且慢!”

有人大声呼喊。是幻听吗?现在还能停止吗?十三、十四……

“住手!这是宰相的命令!”

声音清晰可闻,林太郎不觉回眸一望,宰相秘书缪勒赶到林太郎和鲁道夫中间。

“宰相请你们两位过去。”缪勒气喘吁吁地说。

“秘书先生,很抱歉,你这样阻止没有用,我们是为名誉而……”鲁道夫转向缪勒,不悦地说。

“决斗不但违法,而且这是宰相的命令,宰相要我立刻制止这种愚蠢的行径,请你们到他那里去。”

林太郎恍若大梦初醒般凝视缪勒。说他们是傻瓜,确实没错,但是俾斯麦怎么知道他们要决斗呢?

“如果你们有怨言,可以直接告诉阁下。如果现在不接受我的指示,我只好叫警察把你们抓起来。上尉,难道你想违背宰相的命令?”

鲁道夫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森先生,你呢?”

林太郎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股虚脱感袭上全身,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就一起走吧。这两位见证人各自请回吧。我也不追究你们的名字。”缪勒语气严厉地督促见证人离开。北里庆幸地拉着林太郎的手,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然后高兴离去。

树林外停着一辆马车,林太郎一行人坐上马车。上尉赌气地看着窗外,林太郎则茫然地望着自己的脚尖,许多思绪浮起又消失。不久马车停下,缪勒先下车说声“请”。从建筑物的感觉看来,它并不是正式的官邸,但大门两侧依然戒备森严。缪勒穿过宽敞的大厅,领着两人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

俾斯麦坐在沙发上吸着雪茄。这是一个比想像中朴素的小房间,角落有张书桌,桌后的墙上分别挂着大幅的德国地图、欧洲地图和世界地图。地图对面并排着俾斯麦正坐着的沙发和圆桌,看来是个轻松休息的小房间。

俾斯麦锐利地望着林太郎和鲁道夫,说了一句:“你们握手言和吧。”威严的语调让人无法违逆,林太郎和鲁道夫自然伸手互握。

“阁下,让您担心了。真抱歉!”鲁道夫低声致歉,身材魁梧的他,在宰相面前异常恭谨。

“傻瓜!如果是德国人也就罢了,要求外国客人决斗,成何体统!以后做事谨慎些!”俾斯麦怒斥他以后,又恢复平常的口气:“上尉,我等一下再跟你谈,你先退下,我有些话要先和森先生谈。”

鲁道夫敬礼离去,缪勒也跟着退出,房间内就只剩下林太郎和德意志帝国的领导者。

“森先生,我年轻时也决斗过,如果那时受到致命伤,就没有今天的我了。若说德国因此损失一个人才,也不算自夸吧。”

这个成就了一番丰功伟业,现已渐入老境的帝国宰相,先说了这么一段开场白。

“人难免会因时间、场合而有固执己见的时候,但是我以前也说过,你是日本和德国需要的人才,你的才能不属于个人,必须好好应用,明白吗?”

“是的,阁下。”林太郎觉得胸口郁闷,无法多说些什么。

俾斯麦考虑半晌,换了一种口气说:

“森先生,你能答应我绝不泄露下面的谈话吗?”

“我答应您,阁下。”

林太郎暗思究竟是什么大事,不由得紧张起来。

“克拉拉是我的女儿。”俾斯麦出其不意地说。因为太过唐突,也太过意外,林太郎一时愣在那里。

“她是阁下的女儿?”

“是的,当然不是正式的婚生女儿。她母亲是个演员,克拉拉的文学才华可能得自母亲的遗传,就连长相也是母亲的翻版。”

俾斯麦陷入回忆往事的神态。“她母亲生下克拉拉不久便去世了,我虽然有责任照顾孩子,但考虑种种原因,最后委请军医华尔泰将她收为养女。华尔泰从前受过我的好处,为了报恩,他尽心尽力帮我……”

林太郎仍然愣着,他怎么也无法相信克拉拉竟是眼前这位人物的女儿。但是仔细推敲,很多地方都有迹可循,克拉拉人面之广也可以理解了。因为血缘关系,宰相暗中照顾她,这次他介入决斗,大概也是克拉拉知道后暗中求助于宰相吧。此外,克拉拉的气质和外柔内刚的个性,其实是得自父亲,她那种说不出的阴郁,也正是背负私生子宿命的缘故啊。

“森先生,克拉拉把你的推理一字不漏地告诉我了。”

俾斯麦静静地说。林太郎有些困惑,这究竟怎么回事?他的推理应该没有错,但是克拉拉若是宰相的女儿……

“老实说,我要向你致敬,你的脑筋实在很好,推理得非常精彩,可惜的是……”俾斯麦口气一转。“你错了,克拉拉不是凶手。”

林太郎身子一颤。“因为她是您的女儿,您才说她不是凶手?”

“我不是那种单纯的愚昧父母,我知道她绝对不是那种会杀人的女孩。事实上,我还有更充分的理由。”

“您的意思是?”

“你的推理中有几个弱点,容我指出来,好吗?”

“请说。”林太郎浮现紧张的表情,感觉新的决斗似乎正要开始。他虽然祈祷自己的推理错误,但不知何故,此刻对俾斯麦的言词却有些莫名的反感。或许是害怕这个推理一旦有错,自己不就更加悲惨了吗?

“首先,你的推理中没有说明动机,你该不会认为克拉拉会无故杀人吧。古斯塔夫和克拉拉虽然不是正式的,但在血缘上是堂兄妹,你不知道这点也无可厚非,但是堂兄妹互相残杀,必须要有非常强烈的动机。”

“您说得不错,我是没有说明动机,但是堂兄妹之间的命案确有实例,而且伯爵在女人方面也有不少流言……”

“果然,你推测这个是动机,那也罢了。其次,你对行凶是预谋还是偶发,说得相当暧昧,你究竟认为是哪一个?”

“我无法断定。而且,那是枝微未节的问题,如果您想反驳,应该从推理的根本点反驳起。”

“这绝对不是枝微未节的问题。你知道吗?森先生,这是你推理的根本弱点,如果是预谋行凶,你的推理就出现一点破绽。”

“哪一点?”

“就是克拉拉被关在门外这一点。既然要到另一栋建筑杀害古斯塔夫,就不可能忽视那个出口的开关问题,也不可能发生你所说的万一情况。如果换成是我,至少会准备一把备用钥匙。”俾斯麦继续说:“如果曾经到过城堡,弄一把备用钥匙并不难,钥匙一直习惯挂在门口,有心人可以用腊来取钥匙模型。难得去白马城的人,或许没有备用钥匙也会行凶,但是克拉拉和安娜非常亲近,也常常到那里。”

俾斯麦的反驳相当犀利。

“您的说法或许有理,若是偶发性行凶呢?”

“若是偶发性行凶,你的推理也出现一大弱点,就是克拉拉从哪里弄到行凶用的手枪?那不是伯爵家的手枪,当时我亲自调查过,后来警方也彻底调查过,都获得同样的结论。如果你不信,要不要看看警方的报告书?”

“我想没那个必要,她或许有防身用的手枪以备万一,尤其是感觉伯爵行为不妥时。”

俾斯麦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拿出一把手枪,林太郎觉得很眼熟。

“这就是那把手枪,我得到警方同意把它留在这里。这是一八七三年美国制的○.四五口径手枪,你想年轻女孩可能随身携带这么大的手枪防身吗?她们真有需要的话,也会用那种○.二二口径或是更小的手枪。”

林太郎陷入困惑之中,俾斯麦继续说出惊人之语:

“或许你觉得我这么说还不够充分,跟你那种缜密的推理比较,我的论据是薄弱些,不过,森先生,我敢断言克拉拉不是凶手,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林太郎仿佛当头受到重击般惊愕地问道:“您说什么?”

俾斯麦悠悠地说:“我知道谁是凶手。”

“您也知道行凶的手法?”

“当然。”

“凶手已经被捕了?”

“没有。我无意逮捕凶手,所以没跟警方透露。”

“为什么?阁下。”

“森先生,我不是警察,而是政治家,是德意志帝国的宰相,我面对的是远比搜查犯罪还要重大棘手的问题。”

“阁下,您是根据政治判断而不愿逮捕凶手吗?”

“可以这么说。”

“可是,这是谋杀重罪,被害人又是您的侄子,就算是政治判断……”

“如果说政治判断不妥,那么就说是外交判断好了。如果这个事件的真相被揭发,一定会在欧洲掀起一场大风暴,对我国来说,也有极大的威胁,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会怎么办?被害人是我的侄子,这不过是件私事,我能为了私怨而损及国家安全吗?”

这个在全欧外交上叱咤风云的人物,言语中有着无以言喻的分量。

俾斯麦的外交政策就像在战争与和平之间走钢索,只要走错一步,就会翻身跌落,是一出叫人看得目瞪口呆的高超杂技。

一八六四年丹麦战争时,俾斯麦和奥地利联手,但在第二年就已布下普奥战争的暗桩。他会见拿破仑三世,让拿破仑三世认为,只要法国严守中立就能割据莱茵河地区。拿破仑三世傻傻地上当,结果俾斯麦却和奥地利缔结秘密条约,使法国后悔莫及。一八六六年四月,俾斯麦又和意大利签订新的秘密条约,做好万全准备后,终于发动普奥战争。

这场战争快要结束时,俾斯麦的目标已经转而瞄准法国,他压制国内部分人士的强硬领土要求,让奥地利皇帝出面,瓦解本来以奥地利为主的德意志联邦,让普鲁士掌握新的统一主导权。

之后,在卢森堡问题上,俾斯麦也施展合纵连横计谋孤立法国,挑起一八七○年著名的“艾姆斯电报事件”,制造普法战争的契机。

一八六八年西班牙发生革命,伊莎贝拉女王逃亡后,王位继承人以德国亲王霍亨索伦家族的利奥波德呼声最高。法国当然大表反对,继位问题争执不休,俾斯麦策动西班牙,使不太热衷此事的威廉一世首肯,终于在七○年六月成功地让利奥波德坐上王座。但是骚动并未就此平息。法国朝野群情激奋,外交大臣葛拉蒙立刻向普鲁士提出严重的抗议,本来对这件事就不带劲的威廉一世立刻反悔,也没和俾斯麦商量就劝利奥波德撤销承诺,于七月十二日宣布辞退西班牙王位。俾斯麦不甘一番苦心就此化为泡影,七月十三日时,事情有了急遽转变。法国外交大臣葛拉蒙发电报给法国驻德大使贝内德蒂,指示他:——十三日早晨谒见滞留艾姆斯的普鲁士王,要求普鲁士王承诺拿破仑三世,签订今后不再立霍亨索伦家族之人为西班牙王位继承人之文件。——

这明显是无礼的行为,威廉一世断然拒绝,并把事情经过以电报通知俾斯麦。

俾斯麦看到电报,立刻拿起铅笔篡改电文,改成威廉一世忿怒驱逐贝内德蒂出境的内容公布在报上。德法两国人民立刻掀起战争热,葛拉蒙果然如俾斯麦预期的,说服拿破仑三世向德国宣战。

俾斯麦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小事就可能引发战争,因此林太郎对他刚才的话不觉感到心惊胆寒。

“阁下,像我这种年轻人无法想像这种事态,但是,逮捕凶手真的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国际问题吗?”

“逮捕凶手本身不是问题,但因此引发许多不好的事情,那就麻烦了。杀人之罪由老天来裁判吧。对我来说,国家安全更重要。”

“那么,要问凶手是谁也是徒然吧。只是,您能告诉我凶手是用什么方法行凶吗?我无法相信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解决那个密室问题。”

“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像你头脑这么好的人,如果告诉你,你立刻就会知道凶手是谁。”

林太郎感觉有些头晕。“阁下,您能识破真相,是因为有我不知道的特别情报吗?”

“森先生,我在政治、外交方面是拥有许多情报,但是关于这次的事件,那些情报没什么作用,我掌握的推理材料和你一样。”

“如果我的推理有误,那……我真是一无头绪。”林太郎呻吟般地说。

“这样对我来说反而好,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当然是因为克拉拉的关系。还有,我也不希望你再继续追究下去。我希望你把它忘了,好吗?”

“好的。不过……”

俾斯麦微微一笑说:“我也听克拉拉说你们之间有些行动启人疑窦,让你处境困难,这一点我来设法,你等一下。”

俾斯麦走到书桌边,拿出一张纸,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后,低声念出:“我在此感谢森林太郎先生对古斯塔夫·贝伦海姆伯爵命案的协助,也保证所有的日本人与本命案毫无关系。奥图·E·L·俾斯麦,——”

俾斯麦把纸张交给林太郎。“这是我生平头一次写这么奇怪的文件,对你来说够用了。当然,除非必要,绝对不可以随便展示。”

“我知道,我绝不会拿来炫耀的。”林太郎迟疑一下,又问:“阁下,克拉拉……令媛在哪里?我想向她道歉。”

“她去旅行了。”俾斯麦突然浮现疲倦的表情。“今天早上的火车,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说是要到外国。”

林太郎脸色大变:“要到外国?”

俾斯麦注视林太郎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我一直想帮那孩子选个好丈夫,鲁道夫家世不错,也年轻有为,可是……”说到这里,他突然转换了话题:“森先生,我们就此告别吧。你还年轻,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再来德国。但是,我已经老了,来日无多,总觉得不会和你再见面了……”

俾斯麦停了好一会,又问:“日本话再见怎么说?”

“阁下,我们说莎哟娜拉!”

“那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很难翻译,找不到适当的德文单字来形容,如果一定要说,它和英语的‘if’有些类似。”

“就是‘如果’吗?”

“是的,是一种漠然的假设语气,感觉很东方。”

“‘如果’……”俾斯麦表情僵硬,低声呢喃,鹰一般的眼神闪过一道锐光,注视着林太郎。然后他突然转身,走向书桌。“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这时,林太郎突然从他的背影看到孤独与苍老。

终曲

呜呼!

来德之初,本想专心修我本领,

他曾发誓不做古板人物,

但终究如双足被缚而放飞之鸟,

虽能暂时挥展羽翼,却不能自诩已得自由。

无从解开系足之索。

——舞姬

林太郎左思右想,就是想不通。尽管俾斯麦要他忘掉一切,他就是不能不想。

宰相所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俾斯麦说是基于外交考虑。那天在城堡里的人,包括自己在内,是有几个外国人。凶手是其中之一吗?又是用什么方法行凶呢?不论怎么想,林太郎都理不出头绪,最后他极不情愿地归纳出一个结论:凶手还是克拉拉。

俾斯麦的指摘的确犀利,但并非决定性的。例如手枪的问题,克拉拉也可能为防万一,拿了养父的遗物。如果凶手不是克拉拉,她为什么说要一起逃走呢?又为什么这么匆忙地出国旅行呢?光凭这一点,就很难否定她是凶手。

林太郎认为俾斯麦是为了保护女儿,故弄玄虚,让他摸不着头绪。俾斯麦本来就是擅搞权谋诈术的人,这点把戏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林太郎放弃追究这个问题。对克拉拉的思念烙印在他心上,每回想起那次悲伤的别离,他就心痛如绞,但如今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就在他回答“我做不到”的那一瞬间,他失去了克拉拉,也失去了爱情。

三月初,林太郎收到克拉拉寄来的风景明信片,风景是那不勒斯的维苏威火山,图片上洒满了南国阳光。通信栏上只有两行字:

只有知道憧憬的人,

才了解我的痛苦。

克拉拉究竟要向他倾诉什么?她又在什么样的情绪下引用她最喜欢的诗?或者她只是单纯地怀念逝去的短暂恋情?

林太郎抱着明信片,流下痛苦的眼泪。他发疯似地吻着明信片,而后借酒浇愁。明信片上没有地址,从意大利寄到德国来时,她可能已经离开那不勒斯到别的地方去了。

时光流逝。

三月九日,辗转病榻的威廉一世终于崩殂,德国进入崭新的时代。第二天,对林太郎来说,该来的终于来了,他正式接到赴普鲁士近卫步兵第二连医务队服务的命令。

林太郎镇日忙于杂务,持续单调无聊的日常生活,仅有的安慰是读书和爱丽丝。在军务空档,他饥渴地索求爱丽丝。

看着初晓人事的少女身体逐渐变化,林太郎依旧感到悲哀,却又离不开她。

六月,刚刚继位的腓特烈三世在位仅三个月就去世了,由威廉二世即位。俾斯麦申请退休,虽然获得慰留,但崭新的时代已经开始跃动。

俾斯麦和新皇帝经常意见相左,但仍继续做了两年宰相,然而实质上,俾斯麦的时代在一八八八年已然告终。帝国主义的腥风血雨正吹拂全世界,不久,威廉二世领导德国走上第一次世界大战之路。

七月五日,林太郎的留德生涯终于结束。当天傍晚。他和石黑军医监督一起离开柏林,踏上归途。一切都照章行事,当他告诉克拉拉“我做不到”时,他的命运已经决定。

与爱丽丝别离,也让林太郎感到难过。这时候,他才对这少女产生某种爱情,那是近乎虐待与怜惜的一种感情。每当他拥抱爱丽丝的时候,总是一再感到难过。虽说是爱丽丝求爱于他,但结果总是他拿爱丽丝当作安慰。如今他像世间玩弄女性的男人一般抛弃了她,逃也似地离开德国。

他悄悄留下一大笔钱,至少消解一点罪恶感。

别了,德国!别了,青春!

从火车窗凝视着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柏林街道,林太郎在心底数度呢喃。

船在印度洋上向东航进。满天星光灿烂,凉爽的海风吹过甲板。

森林太郎站在甲板上,茫然凝视幽暗的大海和耀眼的南十字星。他想着克拉拉。此刻她还在某个遥远的国度旅行吗?

“打扰一下。”

突然有人用英语跟他打招呼,林太郎回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体格魁梧的英国人,仿佛在哪里见过。

“啊,果然是森先生。”

林太郎立刻想起。“你是布莱克公爵!”

他是那天白马城的客人之一,只是他提前离去,因此印象淡薄。

“真是巧遇啊。”布莱克改说德语,伸出厚实的手掌和林太郎相握。“你回日本吗?”

“是的。你来寻访东方的神秘吗?”

林太郎想起当天的谈话,布莱克用力点点头。

“我比好友史蒂文生早一步前来,第一个目的地是印度,之后再去日本,到时候请多关照。”

“我会欣然等待,请你观赏有鬼的歌舞伎。”

“有鬼?对了!”布莱克突然想起当天的事。“那天我走了以后,堡里发生重大事件,我后来听说时,吓了一大跳。”

林太郎心想“糟糕”,这是他最不愿触及的话题,直到现在,想到当时的一切仍会让他心痛,但是布莱克却像找到好对象似地热心追问。

“听说那个事件一直未解决,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不太清楚,你一定要告诉我。”

面对布莱克,林太郎说不出俾斯麦要他守密的话,因为布莱克差一点就从头到尾参与此事。此外,克拉拉也说过,遵守和宰相的约定未免太过自律,何况他很想知道这个英国人听了之后会有何反应。

林太郎开始叙述,布莱克不时插嘴提出尖锐的问题,非常投入。林太郎逐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详细描述了所有事实,只是没有提到自己的推理,还有和俾斯麦之间的对话。

“的确不可思议,我听了也是一头雾水。”布莱克听完长长的故事之后,不停地摇着脑袋,然后突然冒出一句:“不过,那个大概没什么关系吧。”

“哪个有没有关系?”

“有件事我一直搁在心上。你也知道,当时我接到伦敦的电报,要火速赶回,那时我和秘书克劳斯讨论,要不要跟伯爵说一声……”

“我记得您说怕打扰伯爵,结果没和伯爵打招呼就走了。”

“从结果上来说是这样。”

“从结果上来说?”林太郎愕然地看着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房收拾行李,心想不妥,最好还是跟伯爵招呼一声,反正只是在门外打声招呼,他如果反应不好,我就识相离开就是了。”

这下子换林太郎兴奋起来了。“那么,你到旧馆那边去见伯爵了吗?那时候伯爵已经死了吗?”

“开玩笑!就算那时我非常匆忙,如果真的发现这等大事,也会立刻通知大家的。结果是我没去。”

“为什么?”

“是这样的。我想去跟伯爵招呼一声,走到通往后院的门,打开门……”

“门原来是锁上的吗?”

“嗯……好像是锁上的,事情已经很久了,我记不太清楚。只是那时我看到一个人影走进旧馆建筑,于是我改变主意,心想伯爵可能有机密之事接待重要客人,而且也吩咐过别去打扰,反正做外交官的总是有各种秘密,我当然会有所顾虑。”

“那个人影是什么样子?”

“我也说不上来。那栋建筑门口只有一盏微暗的灯,而且还刮着风雪,反正不是伯爵本人,因为背影不同。你说,这值不值得介意呢?”

“背影和伯爵不同!”林太郎愕然惊呼。“这么说,那是男人喽?”

“这一点毫无疑问,我还不至于搞错。他穿着长裤,体形也确实是男人。或许几十年以后女人也会穿长裤,不过我并不想活到那个时候。”

布莱克看着林太郎的表情,狐疑地问:“怎么了?你不舒服?”

“没有,没什么。”

伯爵有男客来访!林太郎感到晕眩似地冲击,难道俾斯麦说的果然是真的?

“布莱克公爵,你刚才的话不是故意逗我的吧?”

“逗你?我没有编故事耍人的坏习惯,我发誓是真的。”

“你没有跟任何人谈过这件事吗?也没有跟柏林那边联络?”

“我急急忙忙赶回伦敦后,得了肺炎,好不容易才复元,又有一大堆事要忙,听到那件事已经是很久以后,要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而且看到人影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情报。”

“或许吧。”

“而且我是英国人,如果他们主动问我,我自然会告诉他们,万万没有我主动为德国警方服务的道理。”

“原来如此。”

“怎么样,到酒吧喝一杯,再一起研究这个谜题吧。”

“哦,不,谢谢,再说吧。”

林太郎恨不得早一刻独处,他需要冷静的头脑检讨这份新情报。现在再回想此事虽然于事无补,但他就是按捺不住那股冲动。

“是吗?那好,失陪啦。”布莱克也不勉强,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看看林太郎又说:“森先生,你来寻访欧洲文明,我则寻访东方神秘,不知道这种东与西的对话中会产生什么。只是,当我们结束旅程时,总要回归某个地方。”

林太郎一惊,难道布莱克看出了自己的心事吗?

“我的朋友史蒂文生两年前做了一首诗,他把这首诗定名为‘安魂曲’,说要刻在自己的墓碑上。这首诗的最后一节是这样的。”布莱克说完,低声背诵两段诗句。

Home is the sailor,home from the sea,

And the hunter home from the hill.

然后,他和林太郎握别,转身离去。

“水手返家,自海上归来,而猎人自山中归来……”

林太郎靠在舷边低吟。

林太郎望着大海沉思,忘了夜已经深沉。那个神秘的访客……俾斯麦说他知道真正的凶手……不必多做揣测,那个神秘男人可能就是真凶……但是那枪声……

突然,一个奇异的想法闪过脑海。

俾斯表说他知道真凶是谁,他是如何知道的?单靠普通的推理,如何能这么肯定?他私下见过凶手,听过他的自白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交易?这并非不可能。但就算是俾斯麦,他也得掌握确实的证据才能和真凶谈条件。那么,他的证据是什么?是那把手枪?可是,同类的手枪别处也有啊。

还有——林太郎打个冷颤,克拉拉是俾斯麦的女儿,俾斯麦的女儿……

克拉拉直到最后都保持缄默,只说自己不是凶手,那只是诉说,而不是抗辩。聪明的她为什么一句抗辩都没有呢?如果克拉拉不是凶手,她又为什么说要逃亡呢?为什么要到外国去呢?难道克拉拉在掩护凶手?她知道凶手是谁但不敢说出来吗?如果凶手是她的亲人,而且是帝国不可或缺的……

“我是怎么了?疯了不成?”

林太郎自责,但是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愈益扩大。俾斯麦……如果德意志帝国的宰相是凶手……

俾斯麦和贝伦海姆伯爵虽是伯侄关系,但在政治上却是对立的。贝伦海姆是威廉二世的心腹,和曼葛特将军都是激进份子,俾斯麦却希望藉势力均衡政策维持欧洲和平。

当然,俾斯麦并非和平主义者,不提艾姆斯电报事件的例子,光从他那“铁血宰相”的绰号,就知道他与和平主义者毫无关联。

但是,一八七○年以后,俾斯麦为提升德国的国力,并防范法国报复,认为维持欧洲和平是最佳国策。一八七二年的德奥俄三国同盟,七九年俄、奥关系恶化时的德奥同盟、八一年三国同盟复活、八二年的德奥意三国同盟,以及和俄罗斯签订的再保障条约……这一切的外交努力都是为了这一点,维持欧洲现状成为他的信念。

如今帝国主义已揭开序幕,他的想法或许已经落伍,但七十三岁的顽固老宰相却毫不改变自己的信念,执意认为德国和其他国家开启战端的时机未到。

如果这时激进派的贝伦海姆策划某种阴谋,会怎么样呢?如果俾斯麦发现他的阴谋,又会如何处置呢?他说,如果事件的真相被揭发,一定会在欧洲掀起一场大风暴。这或许是他的真心话。尤其,如果这个问题还牵扯到宫廷内微妙的权力斗争的话……

对俾斯麦来说,贝伦海姆实在是太过危险的人物,上过他一两次当,吃足苦头之后,他终于决定剪除这个祸端。……这是很有可能的。

当然,像俾斯麦这种当权者,不必自己动手,也有很多方法可以剪除贝伦海姆。但是,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关系,采用暗杀手段不算聪明。

而且,俾斯麦是典型的普鲁土地方贵族,是重视家族名誉和血统的贵族。如果对象是别人,那自然另当别论,既然对象是自己的侄子,他就不愿假手他人。身为一族之长,为了维护家族的名誉,他决心亲手制裁侄子。由家族负责人出面收拾族中的败类——这不正是贵族奉行的铁律吗?

林太郎脸色苍白地低语:“这就能解释那个谜题吗?”

能!

那天晚上,俾斯麦和贝伦海姆订下密约,或许他是找个充分的理由,假借别人的名义和贝伦海姆订约。身为帝国宰相,这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总之,贝伦海姆接受秘密约会,屏退所有的人,在旧馆那边等候,而且事先吩咐佣人打开侧门门闩。

俾斯麦在风雪中来到城堡,从侧门进入,然后闩上门闩,直接走向旧馆。这时,布莱克公爵看到了他的背影。

俾斯麦枪杀伯爵后,正想离去时,发现侧门那边出了状况,卡尔和安娜正在偷偷约会。当然,俾斯麦并非不会预想到突发状况的愚笨人物,而且或许他原本就想把这件事弄成悬疑奇案,起初就没打算从侧门离去。总之,他已在城堡里面安排了共犯——他的女儿克拉拉。

克拉拉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把他藏在自己房里。这时,城堡外的共犯伺机开始行动。

先是护送宰相来的鲁道夫上尉出场,他以去请曼葛特将军为藉口打发走汉斯,迅速和藏在大厅待命的克拉拉商量。这个计划必须考虑到正确的时间,如果俾斯麦那边有什么差错,鲁道夫可以随便找个藉口立刻离去,通知外面的人改变计划。陆军大臣给曼葛特将军的信,恐怕也是俾斯麦唆使的。事实上,曼葛特将军当时是有些狐疑,因为信上并未写什么要事。

这场大戏只差一步就可以揭开序幕了。那就是俾斯麦要悄悄离开克拉拉房间,藏在玄关大厅的雕像铠甲之间。

万事俱备之后,其他的共犯缪勒、随从和马车夫从大门进来。当然,这三个人也是和俾斯麦同心协力、参与所有秘密行动的伙伴。他们事先联络好预定抵达的时刻,克拉拉也注意配合。

缪勒先下马车,与汉斯适度寒暄,以调整时间的差距。然后克拉拉拿着父亲交给她的手枪,如林太郎所推理的,开了两枪并失声惊叫。

开枪有两个目的,一个如林太郎先前的推理,另一个就是制造俾斯麦出场的机会。枪声与惊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俾斯麦趁机走出藏身处,迅速站在缪勒身后,假装刚从马车下来的样子。为了蒙骗门外的佣人,他的随从可以假装缓缓走下马车后立刻退到玄关旁边,事实上或许也没这个必要。

其他方面已不必重新推理,原先认为克拉拉是凶手的推理几乎可以原样引用。当然,不论帝国宰相地位多么崇高,也不能够自由操纵天气,能有那么精密的效果,仍可说是运气。俾斯麦看见风雪一停,立刻加以利用,或许这个事件让某人背黑锅会令他愧疚,他希望最好不要伤害到任何人。

“目前为止,这只是单纯的推理,我能证明吗?”林太郎自问。想了半天,他愕然地发现,事情的确是有迹可循的。

俾斯麦一出场,立刻成为主角。以他的地位来看,这是当然的,他也利用这个优势,尽量拖延伯爵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他先是对克拉拉问东问西,争取时间,他老是嘀咕好像有什么怪事发生,但是说归说,人却站着不动。

林太郎正确地回想起当时的状况。俾斯麦问伯爵在哪里?当时汉斯只回答克劳斯去通知伯爵,并没有说伯爵在哪里,但是俾斯麦却说克劳斯怎么这么慢,还从窗户眺望旧馆那边。以他那种头脑精明的人,听到旧馆那边传来枪声,怎么没有立刻想到伯爵可能出事了?他若是真的迟钝,又为什么指定医生林太郎随行呢?这一切不都说明了他已经知道伯爵死了。还有,他看到安娜,立刻叫她回房,是他无法面对安娜吗?

等到一行人终于要到旧馆那边时,他又制止大家,把注意力引到雪地上只有克劳斯的脚印一事。进入旧馆以后,克劳斯要上楼拿斧头,他又说危险而阻止。每一点都像是理所当然的顾忌,但是仔细想来,每一点都像在拖延时间。

最后,也可以说是决定性的证据。

俾斯麦只从伯爵房间的书桌上拿起钥匙串。他明明听说伯爵是为了重要的外交文件才到旧馆那边,连贝克督察长都怀疑克劳斯是去偷外交文件,身为帝国宰相的地却漫不经心,岂不奇怪?而且是连续两次。

照理说,在那一瞬间,俾斯麦应该搁下命案,急忙追查外交文件的下落。可是知道秘密外交文件的重要性,玩弄过各种外交谋略的他,却完全无视那份文件,这该如何解释?理由只有两个,一个是俾斯麦早就知道伯爵所说的外交文件只是藉口,另一个是他已经知道文件的下落,或许就在他的口袋里。不论是哪一个,都是证明俾斯麦就是凶手的最佳证据。

谜底太过骇人,让林太郎一时不知所措。真相的确令人难以相信,但所有事实都明显地指出凶手就是俾斯麦。

他以喝醉般的蹒跚步履走在甲板上,不由得心想当时俾斯麦是如何看待“莎哟娜拉”这个字呢?是以为林太郎还淡淡地期待和克拉拉再会?还是内心惊疑林太郎已察觉真相?当然,这些他永远无法得知了。

“克拉拉!”他对着大海低唤。

克拉拉仍然被一条粗链锁着,牢牢地绑在德意志帝国宰相这株巨大的老树上。或许她为了父亲,不时需要担负一些诡谲的任务,不得不做一些违背自己心意的事。

——只有知道憧憬的人……

是啊。只有憧憬自由的人才能理解克拉拉的痛苦,她想挣脱束缚却怎么也无法解开,徒然挣扎着。林太郎不也一样吗?

——逃吧!和我一起逃吧!——

——逃到遥远的地方,到德国以外的地方……

那是克拉拉灵魂深处发出的沉痛告白。她放弃父亲看好的鲁道夫上尉,爱上异乡人林太郎,也是这种心情的展现吧。

“克拉拉,你在哪里?在哪里?”

林太郎对着大海轻声呼唤,打在船身的浪涛声,空茫地传进他的耳朵。

因为他冷酷的拒绝,克拉拉失去了爱情,也断绝了对自由的憧憬,走上寂寞的旅途。但总有一天,她仍会被那条锁链再度拉回父亲身边……

“克拉拉!克拉拉!”

林太郎眼中流出无法抑制的泪水。我做不到!——这句话把克拉拉打入牢里,也让自己像此刻般被隐形的锁链紧紧拴住,回到牢中。

“傻瓜!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林太郎胡乱捶打自己的头脸,然后疯也似地奔国船舱,扑在床上呜咽不已。

两天过去。

如病人般憔悴的森林太郎终于走出船舱,同行的石黑军医监督和其他熟识的船客,都对他判若两人的模样大吃一惊。

另一个人——

没错,青年森林太郎已经死了,那个面无表情默默凝视大海的,是个新生的人,是未来的军医总监,也是未来的观潮楼主人森鸥外。

后来他试着藉《舞姬》、《泡沫记》、《送信人》等作品,回忆他在德国的青春,描述心中的浪漫世界,也试着歌颂对自由的憧憬。但那些只不过是短暂青春的余烬,不过是像死人遗发般寂寞的残骸。

众所周知,《舞姬》的女主角名叫爱丽丝。根据森鸥外的妹妹小金井喜美子在《森鸥外的系族》一书中所述,爱丽丝是真有其人的德国女孩。

真正的爱丽丝在林太郎回到横滨约两个星期后,也追来日本。她于九月二十四日投宿在筑地的精养轩。根据喜美子的说法,林太郎因“公务繁忙且服装醒目”,没有直接去看她,而由喜美子的丈夫,东大教授小金井良精和弟弟笃次郎充当说客,劝慰爱丽丝,使她在十月十七日离开横滨返国。

当时森鸥外有去送行。他的长子森于菟记载当时的情况:

——即使爱丽丝是个值得怜爱的愚痴女子,为她送行的父亲眼里纵然有泪,但父亲并未受此情所累。

森鸥外眼中是否真有泪光,并没有其他资料可考。

青年森林太郎是否在印度洋上随着对克拉拉的思慕而死了呢?

森鸥外的辞世语只有一句“愚蠢至极”。对森林太郎来说,他那充满历史荣耀但也“愚蠢至极”的人生,仿佛此刻才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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