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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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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一刻,他没有躲开性德再次伸过来的双手。绷带一层层解开,直到露出最后的伤处。

卫孤辰自入逸园以来,身上的伤每一天都要换药,他的脸其他几人应该都看过好多次了,然而;余伯平依然惨白了脸,略略侧过头,莫苍然依旧握紧了拳,小心地回避了目光,刚刚跟进来的赵承风,乍一见到这般情形,立时倒抽一口冷气,猛然转过身,向外冲出几步,却又停住了。

然而,性德的手依旧平静地握着绷带,不带一丝震动,然而,卫弧辰依旧安静地凝视他,没有侧首,没有转头,没有做任何回避他目光的动作,他的腰依然挺直,他的眸依旧明亮。

性德淡淡看了几眼,又低头瞧瞧绷带里的药,这才点点头:“农以归的处理很不错了,现在你的伤由我来接手。”他说完一句话,就开始解其他的伤处查看。

他动作流畅而快捷,卫孤辰出奇安静地任他查看,不逃避,不畏缩,不自惭,也不卑微,他的眼神始终明定安然,既无惶恐,也无期待,更无忐忑,直如清风朗月,平静从容至极。

性德很快就把他身上几处大伤查看完了:“你断的几根骨头,都愈合得很不错,你的右手被炸成重伤,已经伤及骨骼筋脉,而且被炸掉了大片的血肉,农以归治得很好,我无需再作别的处理,你的右手仍可如常活动,仍可用剑,只是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灵活。你的脸情况也较严重,农以归虽能妥善处理伤势,却也不能加以改善,我会从你身上取一些没有伤的皮肤,为你重新做一张脸,并且矫正鼻子,不过,鼻子以后肯定是闻不到气味的,而且很容易常年鼻塞。至于你的左脚……如果不走得太快,一般来说,一点轻微的跛,也是看不出来的。”

他的解说也一样简单明快,平静的仿佛只是在说明流鼻血一类的小毛病。

卫孤辰淡淡的应:“原来我身上还会有没受伤的完整皮肤,这可真是难得。”

最心酸悲凉的事,他可以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旁人却根本受不了。

莫苍然颤抖了一下,苍苍白发下神容萧瑟,让人怀疑这位老人已经无力站立,而余伯平的脸色,更是惨淡凄凉至于极处。

年少的赵承风却大叫一声,扑过来直接就跪在了性德面前:“萧公子,求求你,主上他……”

话只开了个头,他的人就倒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整张门板都被撞飞开来。他连人带门落在地上,然后昏头昏脑地爬起来,跌得这么重,居然除了头晕眼花回不过神来,就没什么别的伤了。

性德略略挑眉看看卫孤辰:“很好,包成这样,还能踢人踢得这么干净俐落,不错啊!”

卫孤辰倒没注意他的表情,只是极不悦地看向赵承风:“动不动就又哭又叫,下跪磕头,你不像个男人就算了,还敢说是我的护卫。”

余伯平苍白着脸略略皱眉,却也不对他的行为加以置评,只勉力振作精神,对性德道:“萧公子,主上的伤势真的无法根治吗?”

对余伯平,卫孤辰自然不像对赵承风那样随意,却也立时道:“余叔叔,萧性德既然出了手,就一定会尽力,他若说不行,那自然是绝对不行的,无所谓再来这套多事相求的戏码。”他知他,也信他,所以从不对他说多余的话,从不置疑他的判断,也不愿别人来置疑。

然而,性德对这份相知的报答,只是低声斥道:“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卫孤辰低低说了一声:“你……”话音末落,就慢慢从床上倒了下去。

余伯平和莫苍然目瞪口呆地看着性德面无表情地把一根银针从卫孤辰身上收回来,继而听他淡淡说:“要让不听话还喜欢乱踢人的病人别再乱动,一些必要的武力还是不可少的。”

余伯平和莫苍然只得相对苦笑了。

必要的武力?对着卫孤辰,谁会去思考武力问题。性德能一针把卫孤辰扎倒,也不是因为他出手有多快有多妙,仅仅是卫孤辰从身体到心灵,对他都不设防,身为超级高手的自动防御能力,本能地对性德关闭。甚至于有可能这一针扎下时,卫孤辰因为不忍心拒绝他的意志而刻意不去躲。换了旁人试试扎这一针看看,肯定是连具全尸都拼不回来了。

性德没再多看其他人一眼,迳自开始以他的方式重新处理卫孤辰的大小伤口。

余伯平和莫苍然沉默的以眼神追随着性德的动作,沉默的再一次去看那一个个恐怖的伤处。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得到这么好的照料,但此刻看来,依旧教人触目惊心。

迟疑良久,莫苍然终于还是忍不住再问一句:“萧公子,公子的伤势就真的不能根治吗?”

“这很重要吗?”性德几乎不带丝毫同情心地反问:“他的手和脚是有一定程度的残疾,但他的武功依旧天下无人能敌,只不过是以前花一招可以打败的敌人,现在可能要花两招。至于他的脸,需要很长时间的修补,将来的外貌自然谈不上好看,但是,他一个大男人,要长得那么漂亮做什么,他又不去卖笑。”

他可以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谈论卫孤辰的重伤,他可以如此平静从容的把残疾两个字和卫孤辰联系起来,却已叫听的人,痛不可当。

“别说了。”刚刚重新走进房的赵承风大叫一声:“你怎么会明白,让主上这样的人沦为残疾,让主上这样的人,有一张永远不堪见人的脸……”

“何为不堪?”性德站起身,冷冷扫视三人,目光出奇的凌厉,眼神中的不满竟让人莫名地心虚起来:“他顶天立地,有何不堪?他不曾伤天害理,为何不堪?手残足伤,他依然是卫孤辰,容颜尽毁,他仍然是卫孤辰。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当世第一高手,卫孤辰!”

他的语气,竟似乎有些厉烈:“他不会自惭形秽,他不会自怨自艾,他不会关上门,藉酒浇愁,他也没有把所有人都赶走,自己一个人躲在黑暗里把自己埋葬,这一切,不值得你们庆幸吗?你们到底明不明白,对他来说,最大的折磨,不是身上的伤,而是你们整天愁眉不展,惶恐不安,还心惊胆战,小心服侍他的样子。”

“他坐不住,他不能安心养伤,他情愿让伤势恶化,也要抓别的高手过来细问端详,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懒得看你们这副天塌下来的表情,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想让你们明白,即使身伤至此,他依然可以掌握他自己的生命。”

他的语气几近于训斥了,然而莫苍然和赵承风脸上却渐渐露出了悟的表情。是啊,即使是面对着性德如此的容华气度,在解开脸上绷带时,卫孤辰也不曾有过丝毫回避和不安,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被这些外在的伤害所击倒?他们的主上,有着这世间最少见的坚定和顽强,任何伤害,也难以磨折。只是,他们追随了主上这么多年,想不到,竟不如萧性德更加了解他,这个明悟让他们倍感惭愧。

而余伯平则是慢慢地坐下来,脸上渐渐露出一片茫然之色,再然后,双肩慢慢地垮了下来。

还记得第一眼看到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昏迷不醒,几不成人形时,那几乎让他崩溃的痛楚;还记得那猛然爆发的愤怒,几可吞灭天地;还记得那时的颤抖,那时的呼喊,那时的热泪。他忘了君与臣,忘了亡国之恨,忘了复国之志,忘了太多太多的规矩和原则,他只知道,自己愤怒得几欲疯狂,却又害怕得全身颤抖。

那个孩子,那个既坚强也脆弱,既强大也孤单,那个他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孩子,就这么血肉模糊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在那以后,他没日没夜地守着卫弧辰,不顾以前的所有自律,毫不客气地斥责卫孤辰任何对养伤无益的行为,他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他的伤势,却从来不敢深思,这伤到底治不治得好,以后应该怎么办?他一刻也不敢,更不肯去多想。

直到这一刻,他紧绷许多天的身与心,才慢慢松弛下来,他伸手疲惫地抹下一下脸,是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卫孤辰依然是卫孤辰,不管受了多大的伤害,卫弧辰仍旧是卫孤辰,天上地下,独一无二,那个他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孩子。

一直以来最大的心结忽然解开,他才感觉到虚弱和疲惫,他才敢于在人前表露出自己的虚弱和疲惫。

而莫苍然则是愣了一会儿才问:“萧公子,请问贵国对我们的事,有何安排?”

“把你们的人全弄到这里来是他的意思,与楚国并无干系,他心里怎么想,你们真的完全不明白。”性德坐下来,继续处理卫孤辰的伤,淡淡道:“我不喜欢这个时候有人在旁边打扰。”

三人互相望了一眼,还真怕扰了他,一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站在潇湘馆满园翠竹旁,余伯平沉声道:“让一切停止吧!”

莫苍然一震:“这,这怎么行……”

“已经这么多年了,我们都很清楚,离我们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远了,我们唯一的倚仗不过是主上的武功,但一夫之勇再强,也不可能定一国的。”余伯平徐徐摇头:“够了,真的够了,主上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放弃,为的其实不过是不愿让我们失望罢了。可我们除了成为他的累赘,还能为他做什么呢?就连他要行刺,都必须把我们全都弄出秦国,他才能放心,他用他的性命来搏一个对我们的交待,可是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这位历经风霜的长者,声音渐渐略有哽咽:“他不明白,对我们来说,他才是最重要的,看到他受伤的样子,我……”

他声音一颤,顿了一会才道:“如果这种事再发生一次,我真的会受不了。”

莫苍然沉默不语,他们的主上再强大,也依然是一点一点在他们眼中长大的孩子,是他们用性命,用希望,用一切来呵护的人。看到他血肉模糊人事不知的样子,实在叫人痛彻心肺。

“再说,我们和秦王那边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我们全都到了楚国,而我们在秦国的基业,这个时候应该也都让秦王给扫掉了,再不放弃,又还能做什么呢?”余伯平淡淡的说。

莫苍然苦涩地摇摇头,望向赵承风:“你的意见呢?”

赵承风嗫嚅着说:“我只是主上的护卫,这种大决定我无权参与,不过,我觉得,我们这些年轻的人,跟随主上,忠于主上,从来不是因为主上的身分和我们期待的大业,有的时候,我们也觉得,像主上这样的人,硬要他尝试着成为一个王者,或许不是什么好事,他天生就该是一名剑客。”

莫苍然苍凉地叹息:“可是,楚人会同意吗?他们把我们弄来……”

“那只是和主上的交换条件,用保护我们来换取主上全力行刺宁昭,但是,他们应该是不打算利用我们的,因为,主上不会做他们的刀,而他们也早知道我们之中有可能有秦王的内奸,把事情交给我们办,只怕平白便宜了秦王。留我们在楚国,给我们足够好好生活的条件,让我们自由选择相聚一处,或分散各地,却不让我们介入楚国的任何机密,也不将任何秦楚之争的事交与我们,这样,就算我们之中有宁昭的人,也无法造成任何破坏。”

莫苍然微微震动,良久才道:“主上不想追究是什么人做了内奸吗?”

余伯平轻轻一叹:“大家这么多年的兄弟,这么多艰辛困苦都一起渡过,又并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和伤害,主上之所以费这么大的心力,布置这样的局面,为的就是不再追究任何人,大家以后依然是兄弟。”

莫苍然沉默一会,才道:“其他人会同意吗?”

余伯平也不由沉默下来,经过这么多岁月,付出那么多牺牲,多少人年华老去,多少人是以整个生命来为这个事业而奔走,如今忽然放弃,谁能甘心,谁会同意?而主上……

主上那样骄傲不羁的性子,其实又最是重情,他心里总觉得欠了大家的,如果大家都不同意,只怕他是难以放得开的。

“知道他为什么会伤成这样吗?”性德徐步自房内出来:“因为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元气大伤了。当初宁昭故意在纳兰玉身上下了巨毒,为了救纳兰玉,他的功力损耗太大,后又奋力行刺,落入宁昭的陷阱,才伤重至此。”

莫苍然皱眉道:“主上怎么能……”

“怎么能为了救一个秦国人而如此自伤对吗?但他不就是这种笨蛋吗?”性德冷冷道:“他行刺宁昭,为的是他自己吗?为的不过是想要给你们这些人,这么多年的付出一个交待罢了!你以为他只对纳兰玉一个人特别吗?你以为他平时对你们威严冷漠,就不是在关心你们吗?要杀他的方法简单到极点,可惜宁昭不会用。”

性德漠然道:“下在纳兰玉身上的毒,同样下在你们身上,他一样会救。如果多毒几个人,他就算明知会力尽而死,也是必救无疑的。可惜,这么简单的方法,宁昭这种人却永远想不到,因为像他那样的王者,根本不会相信,一个上位者会这样的对待下属。而会这样想的笨蛋,永远永远也成不了王者。”

三个人全怔在当场,谁也说不得话。几个人都在想,如果是他们中毒,卫孤辰会不会明知中计,明知死路一条,也依然相救。然而,思来想去,答案都只有一个,一定会救。虽然他对莫苍然有许多不满,虽然他对赵承风动辄冷眼斥责,但若他们有难,他一样会不惜一切柑救。

这个认知,让每个人心中都一阵酸痛。

余伯平心头一阵激动,忽地道:“我去见他们,同他们细说,他们要不同意,我就一个一个的说服他们。”

这句话说出口时,心中竟是一阵轻松,原来,早就该这么说,这么做了,拖到如今,让那个孩子受了这么多伤害再来做,已是迟了。

赵承风也跳起来道:“我也去,虽然我年纪轻,没有资格,我给每一个叔叔、伯伯磕头,求他们体谅主上,求他们……”

莫苍然忽然轻轻道:“你忘了主上最不喜欢你动不动就去磕头求人了,还是我去吧!”他抬头,慢慢挺直腰,对着余伯平笑了笑:“我年纪最大,他们之中大部份人都是我的晚辈,我虽没什么建树,一点老面子,还是有的。事已至此,大家也该面对现实,过点安生的日子,也让主上好过些吧!”

他们三人说话间,性德复又退回房内,在卫孤辰床边轻轻一敲:“不用继续装睡了。”

就算是他,也无法在卫孤辰状态比较正常的情况下,仅仅一针就把人弄晕过去的。卫孤辰的晕倒,不过是因为,有很多事他不想多说,也不懂怎么说,更不喜欢被别人关切成那个样子,既然性德一针扎过来,他就将计就计晕过去图个清静。却万万没料到,一向不喜多言的性德,却为他说了这么多话,竟似乎是转瞬间,轻易地打开了一个本来的死结。

他睁开眼,静静看看性德,眼神里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淡淡的抑郁。

性德也并不奇怪,有很多事,不是别人放下,自己就能放下的。一生追寻的目标,纵然不是本心喜爱的追求,可是失去了,生命就似失去了目标。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期许,太多人的鲜血,就算是别人宽容了他,他却不能宽容自己。

不过,这种心理问题,性德也懒得多做劝解,他只淡淡问:“挨长辈骂,感觉是不是很好?”

卫孤辰略略一怔,没有回答,然而……

其实,被长辈骂,似乎真的很好。这么多年了,无论他是否做错了,无论他的决定大家是不是同意,所有人对他都保持着疏远的恭敬。忽然之间,被长辈无所顾忌地指着鼻子痛骂,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他慢慢地闭上眼,不想流露这一刻心头的温暖与软弱。

“余伯平这么多年来,守足了上下礼仪,却让你一下子刺激成这样,让他十几年功力一朝丧,很有成就感罢!”

性德带点淡淡笑意的声音,让卫孤辰有着深深的惊异。

出了什么事,有了什么变化,那个叫容若的人,又有着什么样的魔力,居然连萧性德这种人,也像是学会开玩笑了。

性德不再多说什么,他坐回原位,继续替卫弧辰处理伤口,而卫弧辰也只是安静无言的接受了他的治疗。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七集 功亏一篑 第十章 容若奇想

卫孤辰的伤势之重,治理之麻烦,以性德之能,也在他身上动刀动针十余次,亦不过稍有好转罢了。不过他总算可以不必整天包得像木乃伊,被看押在房间里,略动一下,就让身边的人怒目相向了。随着伤势的好转,他的穿着也逐步正常化,在性德允许时,也可以到处走走逛逛,当然,为了让这种不安份的人物,乖乖听话休养,性德也是颇费了点心机的。

在这段治疗等待的时间中,大楚国皇帝回京的御驾,终于到达了济州。

济州官民的热烈欢迎自是不提,容若一行人直接住进现成的行在逸园,第一时间就会见了秦国一干江湖人物。

这帮江湖人物,也都算是无法无天了,可是看到一个皇帝满脸笑容的和他们打招呼,大家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就连性德这种人物,他们被逼急了也敢围上来追究他怎么补偿他们所受的损失,但是,面对一个头上顶着皇帝光环的人,到底还是没这么大胆子。任他们平时在江湖上,何等风光自在,有一个皇帝散尽侍从护卫,亲自来到他们中间,这个事实,还是让人有一种奇特的拘束感。

容若笑嘻嘻同大家打个招呼,众人忙着回礼不迭。然后容若笑着等大家说话,大家也不知道怎么同皇帝算帐才好,一个个愣着眼等皇帝先说话,一时间局面竟意外地僵了下来。

容若心中暗笑:“这皇帝的头衔多少还是有点用,居然能震得住这么多人。”

既然人家不先开口算帐,他自己就客客气气先道谢:“多谢各位救了我一位朋友,当然,各位因为这次的侠义行为,也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对于此事,我感到非常遗憾,也十分抱歉。”

话虽说得客气,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肯定不是遗憾和抱歉就可以轻易解决的。就算你是皇帝,大家也并不打算吃闷头亏。

一阵沉默之后,农以归排众而出,先施一礼:“陛下,我们这些江湖草莽,实不知庙堂之事,也不懂国家纷争。我们因为心敬萧公子而参与这次行动,只以为是营救一个武功高绝的前朝刺客,没想到秦王会如此重视此事,事后的行动,更会如此雷厉风行,更没想到我们的身分会这么快被一一查出来,到如今大家都落得有家归不得,数代基业尽凋零,此事还望陛下能够……”

容若不等他说完,已经微笑着道:“有关金钱上的损失,我一定能够加倍赔偿,至于别的……”他语气微微一顿:“各位有不少弟子被官府捉拿,各位的产业大多被官府抄没,各位自己也被官方通缉,各位对将来有什么看法,对于我的补偿,又有什么要求或期许?”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你眼看我眼,半晌没有人说话。不管怎么样,要同一个皇帝谈判,一方面不能谈崩,不可以冒犯皇帝的尊贵,一方面又要尽力保证自己的利益,这种高度技巧性的工作,还真不是这些江湖草莽所擅长的。

容若只微笑着等待,绝无不耐烦的表情,也并不催促。

良久,孟如丝才笑吟吟道:“楚王陛下手控一国,我们这些小事情,想必不在陛下眼中,对陛下来说,要在楚人的地方,再给我们一片基业也不是难事,只可惜故土难离,历代祖先辛苦建立的事业,我们实在不忍放弃,更何况,身为秦人,我们也不愿背离自己的国家。”

此言一出,身旁众人同声附和,可见她说的,实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了。

容若笑道:“孟长老,你们的心情我很了解,但你可能就不太明白楚国的国策了。对我们来说,再给你们一片基业的确不难,但我们不会这样做,楚国对江湖人的限制管理本来就很严格,自济州事变之后,更是几乎肃清国内游侠,对于民间的私人武装力量,我们是绝对不会支持其发展的。当然,如果像各位这样的人才,肯投效官府,朝廷必会给予足够的礼遇。”

众人有的露出迟疑之色,有的现出忿然之容,有的眸中已露不平之意,还有那性子较冲动的,上前几步,就待愤然开言。总算其他人顾忌着容若是皇帝,不可以太无礼,更何况现在大家都流落异国,性命尚在他的掌控之中,真得罪了他,更是不智,所以在旁边又拉又劝,终于把可能出现的纷争给暂时压了下来。

还是性子较持重的农以归做代表发言:“若只求荣华富贵,在秦国时,朝廷就已屡次对我们神农会加以徵召了,所谓‘宁为鸡口,不为牛后’,我们这些江湖人物,其实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

容若微笑,暗自心道:“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的是,这些认为自由比荣华富贵更重要的人,其实都是一帮一派之主,在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山头就是土皇帝,谁真乐意跑出去当个小官,处处受上司管制呢!”

孟如丝也微笑着接口道:“再说,我们把秦王要抓的人救了出来,又全部投效楚国官府,秦王岂肯饶了我们仍留在国内的家眷弟子呢?”

他们都尽量婉转地表达自己不愿为楚国效力的立场,也把各自的难处全都摆了开来,期望着楚国的人,可以不必过于为难苛求他们。

好在容若本来就没有这种想法,此刻只是笑道:“各位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但我想请各位好好想想,楚国为什么会压制武林人物?济州一役,为何江湖上的英雄几乎消失殆尽?而秦国再这样继续强盛下去,就算这次救人的事情没有发生,你们这些江湖人物的逍遥日子又还能持续多久呢?”

刹时整个厅堂一片沉寂,人们大多陷入沉思,只是脸上神色渐渐不太好看了。

容若满意地微笑:“看,就是这样,没有任何一个强有力的官府,有作为的君王,会容忍国内动辄有人逞勇私斗,私行律法的。杀人之权,只应当握于朝廷,强大的武力组织,只应当属于国家。楚国如此,其他国家也都差不多。如今天下各国多有江湖势力兴起,不过是因为局势纷乱,大多国家无力顾及罢了。等到秦王年纪渐长,国内局势越来越稳定,就算大家全都低眉顺眼做顺民,难道秦王就真的永远不动江湖人吗?”

众皆黯然无言,纵然此时他们是一帮一派之长,平日生活无限风光,但也不是完全不曾意识到有可能来临的危险的。

容若笑道:“看,世事莫非如此,站在江湖人的角度看,是朝廷恶毒,欺压江湖好汉,可是站在君王的角度,治理江湖帮派,这是迟早的事。诸位都是一帮一派之长,以往可曾想过,如何应对将来必然出现的危机呢?”

在场众人大多无言可答,唯有孟如丝秋波一转,笑道:“陛下既提起此事,想是早巳智珠在握了。”

容若也笑笑:“孟长老过奖,我只不过是有个小建议罢了。”他目光一扫众人:“首先自然是各派联合起来,共同进退。各派的内务当然还是各派自理,不过是结一个松散的,可以守望互助的联盟,让朝廷知道你们的决心。”

众皆默然,大部份人脸上露出不赞同之意。

容若却像是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笑咪咪问:“大家以为如何?”

大家虽多数隐忍,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冷笑一声:“楚王陛下果然好建议,大家一起联合起来,小帮小派变成大帮大派,朝廷本来是肃清,最后就直接发六军来剿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人群中也有人附和一声:“说的也是,陛下,江湖人声势越盛,朝廷越不能容忍吧?”

容若像是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讽刺之意,拍手道:“对啊,所以你们就需要一个武林盟主。”

众人立时微凛,望向容若的眼神里即刻充满了防备。

容若见众人神情,不由大笑:“你们误会了,我看你们肯定是武侠故事听多了,以为动不动就会冒出个想要独霸武林的恶棍。没这回事,不用担心。我所说的盟主,其实就是挂名的,并不直接干涉各派事务,只是名义上受到尊崇,而当各派遭受到不合理压迫时,就能挺身而出,为大家谋求公平正义,甚至福利待遇的那种人。”

他眨眨眼,笑道:“当然,这位盟主的武功必须惊天地而泣鬼神,必须有能以一人而威胁朝廷的力量,能让秦王知道,他虽然无法一个人对抗一支大军,但以他的武功,如果要在国内肆意破坏,国家最精锐的军队也拿他没办法。他必须强得足以让皇帝产生顾忌,并因此而默许江湖势力的存在,让朝廷势力和武林势力就此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大家互相看几眼,眼神都有些惊疑不定,却也同样有些了悟,终于由孟如丝开口:“陛下所说的高手是萧公子,还是卫公子?”

容若立时跳起来:“性德是我的人,你们谁也别打他的主意,姓卫的本来就是秦人,你们秦人武林的事,当然要你们秦人自己解决,而且以他的性子,肯定是什么琐事也不愿管的,有他挂个盟主的名,你们也不用担心被他夺权,只要借借他的虎皮吓人就是了。”

他眯起眼奸笑道:“怎么把相关的信息散布出去,怎么让秦王理解你们和卫孤辰达成的共识,这些细节问题,你们应该可以办得到吧?”

大家都沉默下来,只是彼此用眼神不断交流着意见。

容若笑着挥挥手:“不急不急,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用急着立刻做决定,好好商量几天吧!”

容若见过一众江湖人后,楚韵如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们答应了吗?”

“他们当然会答应,平白得一个天大的保镖,而他们只需给予一点尊敬就可以,这么好的事,怎么会不答应?不过为了面子问题,他们总要装做犹豫不决的。”容若笑道:“另一方面也是多疑,非要先把一切都考虑周详,确保不吃亏,不上当,不被我们利用,他们才会开口允诺,所以这事你就别担心了。”

楚韵如嫣然一笑:“真亏得你,这么古怪的主意也想得出来,只是,事先你也不同卫孤辰商量一下,就这么一厢情愿地打算好,怕也是没用的。我看那卫公子,何等孤高的性子,断不肯受这样的拘束牵绊!”

“你放心,山人自有妙计。”容若得意洋洋地想:“我和小白平日都吃足宁昭的亏,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当然要报答一下秦王大人。弄得他们大秦国到处都是黑社会横行,帮派越来越多,这样心理才平衡一点啊!”

看他这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楚韵如实在是将信将疑,虽说容若常常会有些奇思妙想,惊世之举,但同样,丢人出丑,失败受挫的事更加多得数不清,叫人实在不易对他产生太大的信心。

容若的男性自尊心被妻子怀疑的目光刺得伤痕累累,即时一把拉住楚韵如的手:“咱们这就去同他说清楚。”

他望着楚韵如笑道:“他住了你的屋子是吧?真不知道他怎么挑的,想是知道现在咱们同住,你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所以就占去了,还真不怕唐突了佳人。”

楚韵如红了脸,啐他一口:“总没个正经。”

容若哈哈大笑:“正经了可就无趣了。”

他们夫妻携手,走在逸园那条曾并肩月下无数次的小道上,想起当日往事,点滴上心头,都有些说不出的温柔溢于心间。

容若笑道:“还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好,理直气壮,把一堆讨厌鬼全赶到外头,就我们两个,清清净净的。”

楚韵如笑道:“你把我们可怜的知府大人、将军大人,还有明若离全扔到外头去不管,这样没有礼貌,还好意思如此夸口。”

“我还需要同他们讲礼貌吗?当皇帝,总有点特权吧!”容若理直气壮地道。

二人说话间已近潇湘馆,前方一片翠竹之下,青石桌案,白玉棋盘,性德同一个雪衣如霜,背向这边的男子正低头对弈,年少的赵承风精神奕奕地守在旁边。

容若笑道:“要下棋不知道找我吗?天底下谁能下得过性德。同他下棋,何其痛苦!”

楚韵如白他一眼,并不说话,只怕大部份领教过容若臭棋水平的人,都很难找到比陪楚王下棋更痛苦的事了吧!

容若毫不脸红地笑嘻嘻走过去。

坐在棋盘前的人,谁也没给大楚皇帝面子,连抬头看他一下都省了。

容若倒是不以为意地低头望向棋盘,却见黑白之间,纵横交错,竟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一局棋摆得极怪,以容若那奇烂无比的棋术,乍一眼看来,也觉得出有些不对劲来,正惊疑间,身旁的楚韵如却“啊”的一声,身不由已往后倒去。

容若一把将她扶住,惊问:“怎么了?”

楚韵如惊魂未定地道:“不知道,只是一看这棋盘就觉得满天剑气扑面而来,我……”她心中惊讶,脸色苍白,说话也断断续续,不够流畅。

亏得容若武侠小说看的多,联想力丰富,即时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不是在下棋,而是在斗剑。”他佩服地看向性德,要让卫孤辰这种人乖乖留在这里治伤休养不惹事,用这种方法消耗他的时间、精神,是最有效的了。

卫孤辰抬眸淡淡看向楚韵如:“夫人倒是极有武学天份的,可惜心不在剑,纵有成就,却也有限,至于你……”他的眼神极尽鄙夷:“简直是块石头。”

他这一抬头,容若和楚韵如同时看到他的脸,楚韵如又是惊叫一声,急急侧过头,容若也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拖着楚韵如退后好几步。

一旁赵承风忍不住面现怒容,重重哼一声,对他们怒目而视。

卫孤辰却并没有在意,只淡淡转过了脸:“我现在的样子,倒是容易让人受惊,只是……”他语气漠然地说:“如果是苏侠舞或董嫣然,见了我,必不至如此惊怕。”

性德眼神微动,他知卫孤辰曾亲眼见过董嫣然至苦至惨之景,心中为她不平,如今又看容若与楚韵如如此情深,不免有了些激愤之意。这个时候,他不为自己容貌之丑陋而有半点心伤,倒反过来,替一个连朋友也算不上的人抱不平,这个人果然是个和容若差不多的白痴混蛋。

容若听了这话,却即时愤怒起来,一手把楚韵如揽紧,一边怒视卫孤辰。他心中愤怒,倒也就不再害怕卫孤辰那骇人的容貌了:“韵如没有董姑娘的天纵神技,也没有苏侠舞的城府深沉,她只是一个柔弱羞怯,只想平安过一生的普通女子,为了保护我,她才硬逼着自己拿起刀剑,面对血腥的。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也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她只是个平凡女人,这个女人是我真心喜爱,并打算一生一世相伴不舍的人,怎么样,你看不顺眼了?”

楚韵如又是羞,又是恼,又有点儿暗暗的感动,拚力挣了几挣,挣脱他的臂弯,这才强提起勇气,有些战战兢兢的直视卫孤辰,敛衽行了一礼:“先生是当世奇男子,胸襟伟岸,自不把容颜小事放在心头,我们等平庸畏怯之态,还请先生谅解。”

卫孤辰虽不把皇帝、皇后当回事,不过,一个女儿家,这么壮着胆子正视他,以皇后之尊,这样礼貌周全地道歉,他实在也不好说这女子有什么不对,只淡淡道:“我的相貌难看,夫人不必勉强自己看,这原是人之常情,是我无礼了。”

说话间,他却又冷冷瞪了容若一眼,这个混蛋身边,每一个女儿都是好女子,只有他自己是个混帐。

容若被瞪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楚韵如也没想到,这个胆大包天,傲视王侯的人会这般客气,一时竟怔住了。

幸好性德在旁淡淡道:“你们打算一直站在这发呆吗?”

容若忙一扯楚韵如也坐在桌前,仗着有性德在,就算这小白生气了,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低声嘟哝:“本来就是,长的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赵承风即时涨红了脸,要不是看在萧性德的面子上,他简直就要扑上去打人了。

卫孤辰却也没当回事,只冷冷问:“你专程来此不是为了羞辱我吧?”

容若心中佩服他的胸襟气度,脸被毁成这样,还能这么从容,在人前不做任何畏怯之态,也没有丝毫想要挡住脸不给人看的小家子气表现,这样的落落大方,简直叫旁人都不好意思在乎他的脸了。

他干笑两声:“这不是怕你们闷,所以想来给你们讲点故事吗?”

讲故事?

卫孤辰略略挑眉,大楚国的皇帝,闲着没事,找他来讲故事。

一旁坐的性德一手拂乱了棋盘:“他人虽笨,讲的故事,有时却很有意思,你不妨一听。”

卫孤辰知他这是表示,今天的对剑到此为止,只得有些郁闷地转头看容若,瞧他讲出什么玄虚来。

容若干咳两声,清清嗓子,正襟而坐,摆出天桥头号说书艺人的姿态,端容正色地开讲:“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家……”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八集 第一章 回返京城

「很久以前,有个国家叫做大明,因为历代皇帝无能,所以被另一个国家大清所灭。国破之时,太子逃去无踪,生死不知。伺候许多年都有民间义士们偷偷组织天地会、红花会、日月会等等帮派,以反清复明为己任,也常有人打起太子的旗号造反。然而,时移世易,新朝势大,起义总被镇压,天地会等组织也多遭受残酷的清剿。」

「义士们已知硬拼无用,却又不肯放弃怀念故国之心,于是纷纷化整为零,以普通江湖门派的身份出现于人前,以洪门、青帮这一类的称号来掩饰原来的帮派名,他们像是普通江湖帮会那样地生存着,延续着,世世代代,不曾忘记他们的故国、他们的祖先,在招收精锐弟子时,依然会有非常严格的手续、誓词,其内容多是怀想故国,以反清复明为志愿的。」

「有趣的是,后来过了几百年,大清国都完全灭亡了,天下混乱,诸侯割据,可是青帮、洪门这些帮派却越发兴旺发达,有很多大诸侯、大元帅、大人物都出身于这样的帮会。再到后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又历两朝,这些门派却仍能一直在黑暗处,静静的延续、发展,无论当政者怎样打压,怎么控制,仍不能将其歼灭,就连海外异国,只要有他们的国人在,就会有这样的帮派,他们依然供奉遥远时代的祖师爷他们依然诵念曾经义重千秋的入帮词,他们依然……」

卫孤辰平静地打断容若七情上脸的讲述:「你到底想说什么?」

容若微笑,语气竟是异常诚恳:「我想说的是,天下没有什么路,必须一直走到黑的,当不了朝廷之主,何不当武林之主;做不了一国帝王,何不做江湖帝王,也许你的王朝会比宁家的更长远,更悠久。这样,你也可以对你的祖先,对曾经追随过你的人,对曾为某一个理想而付出一切的人,有所交待。」

「再说,你也要让大秦国的帝王臣子都知道,有一个强大到他们无法控制的存在,一直在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如果他们倒行逆施,如果他们欺压百姓拿给你的剑,就能杀贪官,惩恶霸,除昏君;你的存在,可以让他们常保警惕,你的存在,可以制约他们,让他们不敢肆意妄为,这又何尝不是在用另一个方式,守护你父亲、你祖父,以及你所有祖先们留下来的百姓和国家呢!」

「我不会再让曾跟随我的人,继续去过提心吊胆不能见光的日子。」卫孤辰的回应异常冷淡。

「不用不用,让他们做个快乐逍遥的富家翁吧!」容若谄媚地笑着:「其实真正需要你的,是那些救你的江湖帮派啊,他们现在被宁昭整得很惨,迫切需要一个超级高手出来替他们撑腰。」

卫孤辰更加不耐:「我不愿意管这些琐碎的江湖纷争,势力划分。」

「不用你管,不用你管。他们也不会愿意你来管的,你只管顶一个盟主的名头,享受他们的尊敬,走到哪都可以白吃白喝白拿白玩就行。」

赵承风怒斥一声:「你当我们主上是什么人?」

容若像挥苍蝇一般冲他挥挥手,根本不答他的话,只是满脸带笑的看着卫孤辰:「说白了,就是狐假虎威,你是那只老虎,把你的威风借一点给那些狐狸,你自己啥事也不用做,只要好好享受百兽的尊敬就行了。」

卫孤辰垂眸看那纷乱的棋盘,不言不语不答。

容若凝望着他,心中知道,他一定会答应的。这个人,有着举世无双的神剑,却在自己心上,压了重逾泰山的责任。对于秦国,对于那片土地和百姓,他从来不曾真正放下过他也不忍出言相逼,只把声音放柔:「你好好考虑,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他与楚韵如一同起身离开,走之前,给了性德一个眼色。

性德会意,也站起身来,跟了过去。

卫孤辰依旧坐在原处,纹丝不动,眼前是混乱的棋盘,心境却似比棋盘还乱。

应该……答应吗?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去继续守护那个曾经属于他的祖先,那个曾经破败的国家,那些曾经伤痛的百姓吗?应该就这样站在远处,告诉宁昭,我时时刻刻在看着你,如果你做得不够好,我会毫不犹豫地推翻你,毁灭你吗?

应该吗?

卫孤辰陷入了沉思,他的侍卫赵承风,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远远望着容若等人的身影。然后,慢慢地眼中放起了光。青帮、洪门,历数百年不绝,经朝代变更而不灭,江湖男儿义气相交的组合,以后无数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大元帅、大诸侯,都出之其下。他小心地扭头看看卫孤辰,看看他眼中、心中奉若神明的主人,良久,唇边露出笑容。

在后世,没有人能说得清雪剑门的真正来历,只知道那是一群极热血。极崇拜一个人的年轻人所创,而此门成立后,在秦国竟是响应者如云,无数武林高手纷纷入会,而后势力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延伸到各国。

数百年后,雪剑门已经出过无数惊天动地的大人物,雪剑门的弟子,入门时,依然参拜同一位祖师爷,诵念同样的誓词。

相传,他们的创派祖师爷,就是因为敬仰一个雪衣寒刃的人间剑神,因而创立了这个门派;相传,他们的祖师爷是天下第一高手,以一人之力,守护了一国之江湖,相传,他们的祖师爷,有惊天之技,做下无数轰轰烈烈的事迹,连君王闻之也色变,天下高官,皆忌其能,而不敢肆意妄为;相传……

江湖上,武林中,美丽的传说,动人的传奇,太多太多,已渐渐不知其出处。

容若与性德走出老远,才低声问:「他的脸还能恢复以前的样子吗?」

「医术总有极限,即使是在某个拥有神奇医术的传奇时代,毁容的程度十分严重,也很难完全恢复,何况在这里。」

性德的回答总是平静的,而当着楚韵如的面,他不能提现代高科技,只是淡淡用传奇时代来替代了。

「那他的武功呢?」

「多少要打个折扣,不过影响其实不答。他的武功太高太强,和其他人的差距太大了,就算他只能发挥八成功力,也一样是天下第一。其实,这也未必不是好事。」性德淡淡道:「他已经强得足以破坏平衡了。」

容若点点头,他自然是明白的,卫孤辰的强大,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认知,几乎直逼性德这种非正常的存在了。如果他是天下第一高手,那排行第二的人,武功与他相比,差距依旧如天如地。这种过份的强大让人感到很难理解,也许他的存在只是程序员的一时兴起,但时间一长,太过失控的强大,就难免有点BUG的嫌疑了。

天知道哪天会不会被系统直接抹杀掉,现在他受一次这么严重的伤害,遭受如此重大的挫折,毁了容,残了身,还损失一部份功力,让游戏外那高高在上的掌控者了解到他并不是完全坚不可摧的,这或者能为他避免哪天莫名其妙掉下来的无妄之灾呢!

容若至此,终于放心了一大半,这才笑道:「我和韵如不能久留,所有的官员都催着我们快走,京城里七叔催我们的信也来了。」

楚韵如亦道:「上次你就在济州附近被捉走,七叔异常震怒,不知多少官员催罪,也不知掉了多少人的脑袋。现在谁还敢放心让你在外头迟迟不归,你一天不回去,这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就一天吃不香、睡不着。」

容若神色微动,叹息一声:「为了我,连累了那么多人,我……」

「七叔不是残暴之人,他的行为总有深意,当日他也曾向我说明过……」

「我明白。」容若对楚韵如一笑:「可我还是觉得难过,而且还让谢家祖孙被流放,等回京之后,我一定要为他们向想、七叔求情。」

楚韵如轻轻安慰道:「他们的亲人谋害天子,这是诛九族的大嘴,并不是受你连累。」

容若不悦地哼了一声,脸上出现愤愤之色:「我最恨株连之刑了,如果有朝一日我掌握大权,一定废了它。」

楚韵如先是一愣,后又低笑:「那你自己去努力啊,什么也不为国家做,却想着对国家指手画脚。」

容若料不到楚韵如竟也来奚落自己,只得干笑两声罢了。

性德适时淡淡道:「我暂时不能离开,他的伤需要长时间的调养治疗,这才能把身体和武功上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而且他的脸部也需要多次手术,才能勉强可以见人,这些我还没做完。」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一切以容若为最优先考虑,容若自己反倒笑容满面:「这样也好,也只有你才能镇得住他,换了旁的人,怕是没法叫他安心待在这里接受治疗,而他和其他江湖帮派的合作细节问题,由你来统筹是最好,反正你两边都说得上话。不过……」

他笑一笑,把头凑过去,小小声地问:「你不是女人,这个重要的原则问题,你有无同啊说清楚?」

性德漠然看他一眼,一脚踹出去。

容若惨叫一声,被踢出好几步,揉着胸口哀叫:「你学坏了,会打人了,不可爱了。」

性德理也不理他,转身就走。

容若在后头大笑大叫:「性德,虽然现在越来越流行男风,不过,你可千万别跟这姓卫的私奔到秦国去,别忘了我在京城等你等得望眼欲穿。」

性德头也不回地远远走开,楚韵如在旁看得只是笑,心里幻想着那一向冷静如冰雪的人,被容若气到额头冒青筋的样子。

容若哀哀惨叫:「韵如,韵如,我疼成这样,你也不来扶我。」

楚韵如忍着笑应声过来扶他。

容若冲她眨眨眼:「如何?」

她微笑:「真好!」

容若做捧心哀怨状:「我挨打,真好?」

楚韵如狂笑,性德就像普通人一样,生气、愤怒、难堪,甚至打人,这真的太好了。

容若回京选择了水道。为怕历史重演,明若离亲自跟在他身边当护卫,陆道静调集了手头所有能调集的兵力,又亲自陪他回京,光一路随护的大小船只就一眼望不到尽头了。

容若虽觉麻烦,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接受。只是船刚刚驶进曲江,他就一个人迎着江风立在船头,怔怔靠着栏杆凝望着江水。

臣子们看皇帝神色出奇的黯淡,自然是小心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的尽量站远一点,唯恐打扰了他。只有楚韵如知他心境苍凉,无语地走到他身旁,轻轻奉上一杯酒。

容若接过美酒,反手倾入江中,神色惨淡。

楚韵如轻轻道:「记得吗?你为我讲的一切传奇里,跳河、沉江、落崖。这都是永远不会死人的,她的尸体至今未曾寻到,也许并未遇难,而是在某处获救了,只是因为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无法同我们联络。」

容若闻言只是苦涩地笑笑,并不说话。传说毕竟只能是传说,有的事实,有的责任,是无法逃避,也不能忘怀的,只是摩纳哥曾在明月下为他披衣,那个曾在他心境苍凉时,点燃他心中最后一点灯光的小小侍女,为他而死,魂魄却一直不曾入他梦中来。这是不是代表着,她其实,真的还活着?

他轻轻摇了摇头,看,连他自己也开始学会用这种方法寸爵口责任:「我是不是很任性,很不知轻重,我是不是……害了很多人?」

楚韵如只是含泪凝望他:「可是,你救过、帮过更多的人,不是吗?」

容若不语,只轻轻握了她的手,并肩凝望着这浩浩江水,无尽无止地奔向远方。

不远处,陆道静轻轻问明若离:「陛下这是在……」

「在祭奠怀念一个侍女。」

「侍女?」陆道静愕然。

「就是当初为陛下投河的那个小侍女。」

「可是,她只是个侍女。」

相比君王的身份,就是忠臣名将的生命,亦微不足道,必有大功于国于君,才值得君王伤神怀念,那不过是个小小侍女,微如轻尘,贱若蟠蚁,然而……

明若离微笑着望向目瞪口呆的济州知府:「那只是个普通的侍女,但我们的陛下,好像实在不能说是一个普通的皇帝啊!」

容若的御驾,终于来到了楚京,京城百官在萧逸的带领下郊迎,这原是理所当然之事。

连天仪仗,遮天绮罗,这一派锦绣风光,看得容若都十分心虚,不知道自己这番胡闹,到底让国库花掉了多少钱。

百官迎拜已毕,容若也只得做足仪态,四下含笑点头,见到董仲方正在群臣当中,便不免问上两句:「董大人,令千金可好?」

左右百官无不绝倒,怎么这位皇帝这么久不见,还是如此不成器,荒唐胡闹一如当初,这么大的仪式,他居然只顾着问别人的女儿。

董仲方就算知道他问这话没别的意思,众目所视之下,也不由面红耳赤:「小女甚好,她前不久寄了封信回来,说是师门有事相召,怕会有很长一段日子不能回京了。」

容若颇为失望:「啊,这么说,她没回来。」

其他百官暗自好笑,有你这么个好色皇帝惦记着,人家姑娘姿势有多远躲多远了。

萧逸看得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这个家伙,再好的事,也有办法让人给想歪过去,为了不至于让皇帝说出更多叫臣子笑话的荒唐话,他只得低咳一声:「陛下,该动身了。」

容若回过神来,大力点头,转身上了专门为皇帝准备的特大号七宝香车。

楚韵如身为皇后,跟着皇帝满世界乱跑,还被外国人捉走,这种事说出来就是大丑闻,当然不能在百官面前现身,一早已躲到车上了。

容若上了车,冲她笑一笑,又探头出来,笑着叫:「七叔,大哥,三哥,你们也别在外头啊,车上这么大,都够坐了。」

以萧逸的身份,与君王共乘,是理所当然,萧远和萧凌,略有逾越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因着济州之事,他们与萧逸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不少,彼此不像以前那么剑拔弩张,现在皇帝相召,自然谁也不好拒绝。

三人都应声上了车,四周垂下珠帘,车马启行。

萧逸一上了车,满脸的笑容就像变戏法似地不见了,一张脸拉得老长,眼神冷冷地鄙容若。

容若也知道自己惹的那些事都该打该骂,不过也给自己的后爸看得全身发寒,四下望望,就想找个帮手救命。奈何萧远在旁,脸带冷笑,大大方方摆出看好戏的姿态来;萧凌与他们并不特别亲近,此刻正襟而坐,目不斜视,根本指望不上;就连楚韵如都规规矩矩像小学生般低头坐好,估计也是打算当乖孩子,见死不救了。

容若干笑了两声,脸上对其谄笑:「七叔,这么久不见你越来越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了。」萧逸微微挑眉,冷眼看他能胡说什么。

容若一拍自己的脑袋:「看我多糊涂,你都娶了我母后了,我怎么还叫七叔,多生分啊,不如叫仲父……嗯……要不叫亚父也成啊……不对不对,什么仲啊,亚的,直接叫皇父,怎么样?」

萧凌面现震惊之色,萧远却露出不齿之色。

这人,简直不要脸,皇帝的父亲,这种封号,这种称呼,是随便乱给乱定的吗?他居然就为了不挨骂,就直接拿这么大的事来做礼物乱送。

萧逸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呢,还是该生气,他摇摇头,只得把教训混蛋的心思收起来,沉声道:「你可知道秦国发生了一桩大事?」

容若眨眨眼:「这时候,小白还没回去啊,秦国能有什么大事。」

萧逸只愣了一下,就立刻回过神,明白小白是指谁了,先恶狠狠瞪他一眼:「那人的事我先不和你算自作主张的帐,先说秦国的事,秦王临朝改制,这么大的事,你清楚内情吗?」

容若眼神微动:「临朝改制?」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八集 第二章 秦国改制

「事情起源于纳兰明因心伤儿子之疯,自称身心交瘁,上表请辞。」萧逸淡淡说明。

容若冷笑:「这家伙肯定不会真心辞职,就他那么恋栈权势,谁想让他下台,他就跟谁拼命,皇帝的面子也不会给的。」

「宁昭接受了他辞去宰相之职位,却不肯任用新人,之说举国除纳兰明外,再无人有协理阴阳之能了。与其任命庸才,不如起用新制。」萧逸目闪奇光。

「以往秦仿周宋之法,立门下、中书、尚书三相,然只中书省可于宫内设府,权高位尊。纳兰明本掌中书,后二相渐去,朝政更集于他一人之手,君权高而虚,相权低而实,政令通常由宰相拟定,才呈交君王,他对君王权利的牵制极大,而现在……」

他冷笑一声又道:「秦王设内阁,命大学士为佐政之臣,一切政令皆出之君王,阁臣不过听命行事,协理君王罢了。他们所有的政见都要写成禀拟,送交皇帝批红,才能实施,虽说阁中首辅依然是纳兰明,但他已从原来的决策者,变成一个听令者,而阁中次辅足有六人,比之当初三相分立,对他的权力分割更大。」

萧远轻声道:「这样的大变动,以纳兰明手上掌控的庞大文官集团来说,如果不合作的话,宁昭也很难轻易推行。」

「纳兰明是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件事,让自己的权力分薄了。」萧逸徐徐点头,竟也略有赞许之色:「此人虽权势心重,倒是个万事把国家放在首位的人物。如果不是因为外有强国林立虎视眈眈,内有旧制遗族步步紧逼,国家不能再生内乱,他断不肯让步至此,他接受这一切,也是为了大局。」

「当然,这样的牺牲,宁昭也要给予足够的回报,所以内阁辅臣,宁昭竟不能直接自行任命,他的意思必须得到首辅的同意,而如果首辅认为君命不当,也有反联的权利。只是这一切加起来,仍然比不上他以前的权威地位。」

容若笑道:「但这是唯一一个,他可以和宁昭继续相安无事的办法,他让出部分权力,不再让宁昭感到威胁,而宁昭则依然承认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彼此合作,以抗内外之困。」

萧远冷笑:「这样勉强的联盟,只怕双方都有多有不平,此事未必能长久。」

容若又笑:「这倒未必,不过双方都会想办法抑制对方的权力,比如宁昭会让阁臣权力不再扩大,而纳兰明会尽力让内阁权力渐渐等同于宰相,只是他们都会注意分寸,在为国携手,不给外敌任何可乘之机这样的大前提下,一些明争暗斗,虽然免不了,却又无伤大雅。」

萧逸忽地挑眉望向容若:「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宁昭会想到这种前所未有的制度。」

容若开始干咳,眼睛望上望下,望左望右,就是不望自己的后爸。

萧逸慢悠悠道:「听说有一阵子,皇上经常入宫同秦王讲故事。」

容若听了心中又是一震,好家伙,这位可真是天大的本事,瞧这意思,自己跟秦王私聊,讲故事的内容,他居然都能打听到。他知道避不过了,只得苦笑道:「是是是,我招我招,我只是随便讲点故事,故事里有些全新的国家,全新的制度,没想到他居然就听进去了,而且还真有胆子实施。」

萧逸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有这么好的想法,为什么要去告诉秦人,却不先通知我,白白叫秦王抢了先?」

容若一惊:「你是想……」

萧逸淡淡道:「此举能使君王的权力集中于一处,不受制肘,不受拘束……」

即使是萧逸这种人物,也不可能超脱时代的局限,凡事皆以牢固君权为第一目标。

容若一听他话中之意,立时就变了脸色:「万万不可……」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此政看来于君王有益,其实很容易让君王权力旁落。」

「为什么?」不只是萧逸不解,连萧远和萧凌都露出不明白的表情。

「皇帝也只是一个人,他的能力也是有限的,以前君权相权制衡,以宰相来协助皇帝,还是比较合理的,现在这种政体虽然看起来是皇帝一人掌控天下事,可是,没有了宰相来处理大小政务,所有的事全要交给皇帝一个人决策,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得干足八个时辰才有可能把国内的事情处理完。试想,就算宁昭这么勤政,这么在乎权力,这么不怕吃苦的人,一天两天,劲头上倒还罢了,时间长了,十年二十年,他就能不累,不倦,不烦?他病了又怎么办呢?国家的事,就这么拖着?」

「就算他天纵英才,以国事为己任,不肯享福休息,但他老了,渐渐虚弱,没有精神了呢?就算他能一直撑到死,他的儿子,孙子呢?这些从小生于宫廷,没吃过苦的人,他们能把自己的一生就这么淹没在政务的大海中吗?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然会寸爵口责任,无意识的重新加重内阁的职权,以致形同过去的相权,并且,有可能把批红的权力分到身边最近的人身上……」

他话还没说完,萧逸眼神已是微凛:「你是指宦官。」

萧远和萧凌也明白过来了,二人相望一眼,都露出骇然之色,想不到容若看似玩笑般随便个宁昭讲的几个故事,竟会有这么深远的目的,他的思考竟能这样长远,这样周密。

萧逸动容道:「你这般安排,是为了他日宁昭或是他的后人,能因倦政而大权旁落,导致文官与宦官的争斗,令秦国内耗……此计真是……」

就连他一时都想不出,这么一个天衣无缝,毫无痕迹的妙计,该用什么话来赞赏了。

容若只好又继续红着脸干笑,天地良心,他哪能想这么长远。他只不过是希望能找出一个让纳兰明和宁昭可以不用翻脸的法子,让那纳兰玉可以不必再走在中间受苦;他只不过是恨宁昭算计他,所以想害宁昭以后活活累死,外加搞的秦国黑社会横行,朝廷束手无策罢了。

萧远和萧凌被震惊得太深,只知望着容若发呆。

萧逸到底是人中俊杰,虽心中即惊且喜,但很快回复如常,笑看容若一眼:「好,此事记你一功,我就不再追究,只是那卫孤辰之事,你也不与我商议,就私自决定,白白将这么一个人物又送回秦国去……」

容若这时倒心定了:「以他这样的人物,再恨宁昭,也不会为我们所用的,将来楚国若对秦用兵,没准他还反过来找咱们麻烦呢!至于他手下那帮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用处,其中可能还有宁昭的内奸,与其重用,不如把他们留在楚国过好日子,让卫孤辰承足咱们的情,将来就算秦楚翻脸,有那些人在楚国,咱们至少不用担心卫孤辰来行刺,对吗?」

萧逸笑笑摇头,想起那等绝世之剑,终于还是略有遗憾:「罢了罢了,你最善狡辩,我也懒得与你争论,你有本事,回去同你幕后说去。」

容若一僵,小心地问:「母后……她没生我什么气吧?」

「没生气,没生气,太后娘娘不过是让宫中的太监,宫女们,人人准备好了鞭子棍子老虎凳罢了。」萧远落井下石,阴险地冷笑。

容若开始猛擦汗水,天啊!一个为儿子操尽了心,担尽了忧,受尽了怕的太后啊……不会是真的要打皇帝吧?那皇宫中等着他的,不会真的是老虎凳,辣椒水吧?

看他这副心惊胆战的样子,萧远放肆地大笑,萧逸也是满面笑容,就连有些拘束的萧凌也渐有些笑意。

楚韵如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语不发,一言不插,只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皇家本如仇人般的骨肉血亲,此刻如任何平凡的亲人一般地坐在一起聊天闲谈,虽然说的是国家大事,但其中的亲近温暖之意,却让她不知不觉,也感到心头轻轻柔柔地暖了起来。

「娘啊……」皇宫大内响起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

容若一见到楚凤仪就一头扑过去,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就痛哭失声。他连母后都省了,直接叫娘,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啊!

「孩儿可想死你了。」

楚凤仪就算是一肚子闷气等着发作,忽然看到思念多时的儿子扑过来痛哭,也只得下意识地伸手扶住。

容若大声哭叫:「娘啊,儿子好惨啊,在外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那些人打我,骂我,要杀我,还把我关起来,还用火烧我……」

他哭得无比凄惨,楚凤仪也不由听得恻然。她恼怒儿子是一回事,旁人欺负她的儿子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心里一痛一伤一生气,想起儿子在外头吃的那么多苦,她不禁悲从中来,哪里记得要打要骂,不免也落下泪来。

看到这一对母子久别重逢,抱头痛哭,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萧远气得脸都青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萧凌想笑不敢笑,哎,总算见识到自家皇上卑鄙无耻的一面了,怪不得三弟提起他,总是恨得牙痒痒。

连萧逸这等人杰,也是瞠目结舌,哎,若儿这个混账会用这等无赖手段逃避责罚,固然出人意料,不过,凤仪这等聪明女子还会中此拙劣计,就只能让人扼腕叹息了。

果然,再聪明的女人,碰上自己的骨肉,立时就会变得愚笨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人人都是前生欠了自己的儿女。

总之呢,最难过的一关就让容若这么混了过去。

之后的几天,容若做足了一个孝子,整天陪在母亲身旁承欢膝下,把这一番出宫游历的所见所闻所历,加油添醋地一一说来。

虽说该知道的楚凤仪早从各方密报中知道得清清楚楚,但由儿子亲口说来,七情上脸地讲述,总比密报上冷冰冰的字更让人贴心。再加上容若是个说故事的高手,努力发挥这方面的才能,将诸般旧事一一讲来,时而紧张,时而温馨,时而悲戚,时而痛楚,竟是听得楚凤仪也时时为之色变。

这段日子,他们母子在一块亲热,旁人竟是半点话也插不上,就连萧逸都大受冷落,暗中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那些宗室们,皇亲们,百官们,或是想为难容若的,或是想看热闹的,或是想逼着皇帝勤于政务的,被容若一个尽孝的盾牌,挡得老远,所有人只得自叹倒霉。

楚凤仪思子良久,如今见自己的爱子这般贴心,总日日跟在身旁承欢取乐,学足彩衣娱亲那一套,纵有不满,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容若那么点诡计心思,只是做娘的,又哪里会和自己的儿子斗智计较,也只得装傻拌呆,安然享受这等天伦之乐了。

只是,这样的快乐纵情,什么也不管不顾的日子终是持续不了多久。容若既已回了京,上次大猎之后,表面上也亲了政,要想逃避责任,那是肯定没什么指望的。

安生日子没过几天,百官们已经因为皇帝的不务正业而群情激奋。容若不得不穿上皇帝大礼服,在萧逸的冷眼监视下乖乖上朝。

当然,百官们奏上来的政务国事,他一来是不懂,二来就是懂也是懒得管的,一概都只吩咐,由摄政王处置。

大大小小的官员们,还都指望这位皇帝经历这么多事,能有点成长,可是看他这等怠懒模样,无不恨得咬牙切齿。

容若自己也很痛苦,上朝那可是天不亮就要起床,就要坐在金殿上的,可怜他前段日子,到处游玩,每天都睡觉睡到自然醒,如今一下子面对这么重大的责任,简直就有点痛不欲生了。

一般来说,臣子们在下头任劳任怨,为国操心的奏事,他就在上面一下一下一下的点头,你要真以为他是听得欣然赞许那就错了,根本就是仗着金殿位置高,下头人看不清楚,眯着眼打瞌睡呢!

萧逸看的又气又恼又不好叫破,只好自己受累,继续主持朝议,处理政务,时不时回头恭敬地问一问皇帝的一丝,而迷糊的皇帝,正自神游天外,同周公聊天,当然是打着瞌睡点头就把事情给通过了。

这段时间,大楚国的朝廷,是典型的主昏于上,而政清于下。

虽然这样,容若还觉得痛不欲生,私底下对楚韵如抱怨,将来若是掌了权,一定要废掉早朝制度,让所有人都能睡到日上三竿,才来研讨公务。

这话不知为什么竟传了出去,百官闻之,骇然之余,对于皇帝的昏庸和不争气,更是恨得牙痒痒。

难得萧逸听了这话,倒不气不恼,反当作趣闻一般说给楚凤仪听。

楚凤仪听了也只能苦笑:「这个孩子,对于如何败坏自己的名声,当真是不遗余力了。你也该多管管他,要是哪天他真下旨废除早朝,不但贻笑天下,只怕满朝的文武百官,都要跪在午门死谏了。」

「他们跪在午门死谏也不是第一次了。」萧逸淡淡道:「若儿总爱做这种世所难容的事。若不是如此,怎会有你我之今日!」

「可是……」楚凤仪终究还是有些犹疑:「千古以来,从没有人废止过早朝……」

「其实只要能把政务处理好,几时上朝,真的那么重要吗?」萧逸淡淡道:「史书上倒真有不少昏君,就是因为受不了每日半夜即起,所以才荒废了朝政。若儿只不过说出了从来没有人敢说的话罢了。」

楚凤仪笑道:「你倒是护他护得厉害,他本来就够荒唐胡闹了,有你撑腰,岂不更加胡作非为?」

萧逸轻叹摇头:「若儿的才华足以治国,当年他离宫时的几条建议,在飞雪关时的几桩想法,都有不少是真正可行的,特别是秦国改制之事,布局之深远,意虑之长久,我亦望尘莫及。只可惜他太过懒怠,不愿任事,否则……」

他虽语若有憾,但眼神里终还是满含欣慰之意的。若说以前他决心辅助容若治理好国家,是感于他的恩情,念着楚凤仪的情分,到现在,他已经是认定,除容若外,别人都没有资格成为楚王了。

楚凤仪虽总是笑嗔萧逸太过护着容若,但神色间也颇有些为爱子而骄傲的意思在。天下的母亲,多不过如此,总把儿女的成就,看的比天还要大。

特别是此次秦国之行,本来容若是被秦国所擒,但几番运作下来,秦国的公主,竟一心一意帮他救他助他,到最后还以一场诈死,使秦王所有的阴谋受挫。

容若看起来从头到尾只是个受到监视,不得自由的囚犯但整个秦国的体制因他而改变,秦国的江湖也为他而起了惊人的异变。这种变动,甚至足以影响整个天下未来的走向,看到自己的儿子有这样的成就,楚凤仪怎么可能不欣然愉悦。

如果容若在这里听到他们的对话,也不知道会是心虚呢,会骄傲呢,还是会因为这件阴差阳错的事,给当世极聪明的一对男女带来的错觉而啼笑皆非呢?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八集 第三章 楚国新政

萧逸本来就对容若的未来,有了极完整的规划,自与楚凤仪长谈过之后,便不再肯放纵容若自由懒怠的混吃等死了。

容若的工作,除每日的例行上朝之外,还要在下朝之后,陪着萧逸处理政务。好在萧逸知道容若一向自由自在惯了,也不能一下子把人完全拘束住。每日容若只需要用一个时辰陪着萧逸理政,一个时辰用来看资料,所看的内容,包括标注记录最详细的国家地图,全国所有地市的特产、粮田、人丁数目,还有密探机构送上来的,天下诸国的详细资料,以及国内一些重要官员的行径喜好等等。

死记硬背那些枯燥无味的资料已经是极之痛苦的事了,而每天陪着萧逸处理国政,更是极费脑筋的辛苦活。开始几天萧逸只是默默工作,让他旁观,但未过几日,便动辄拿些典型的事例来考容若。有时候萧逸写下了处理意见,让容若分析自己为什么这么处理,如此处理的得失对错,这还算是比较简单的任务,最可怕的就是,萧逸随便扔过来一件苦差事,直接就要容若自己拿主意。

可怜的容若只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主修的既不是经济,也不是社会科学,所有的经验,不过是看看书,看看电影,看看电视剧,东一点,西一点,零零碎碎学到手的,理论倒能编出一两套来,偶尔也能说几句,让萧逸、宁昭这种人物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大话,但这一切根本很难运用倒实际事务中来。

真正的政务,自有无数的纷繁复杂之处,绝不是非黑即白,像戏文里演的那样,只近忠臣,不理奸臣,三天两头减减税那么简单的事。容若既不是天赋异禀的聪明人物,也不是天生就有王者之气,万事难不倒的大英雄,常常被薄薄一本奏折,生生逼出一身的冷汗更恐怖的是,即使容若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萧逸也并不推翻重来,就直接把奏折发下去,令天下遵行。

事后萧逸菜对容若分析厉害,当容若满头大汗,跳起来要追回奏折时,他只冷冷说一句:「身为君王,就应该知道,自己的决定有多重的份量,就应该明白,有的决定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

萧逸的这种非常手段,逼得容若想装傻扮呆蒙混过关都不可能。只要一想到自己一个错误决定,会影响无数百姓的生活,他晚上连觉也睡不着。

为了尽量不犯错,为了尽可能不损伤百姓和国家的利益,他只得专心致志地跟着萧逸学习政务,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专注,仔细看萧逸批示的所有奏折,认真分析理解萧逸处理每一件事的用心,萧逸只规定他一个时辰的学习时间,他已经自动自觉延长到两个多时辰了。

因他是在不愿祸及百姓的压力下拼命苦学的,其专注用心,非普通学子可比,所以学习时间虽短,成绩居然不错。如此这般大半个月下来,他对国家政务倒确实了解了不少,对于国事的处理,也从一窍不通倒日渐明了熟悉。

虽然他在许多常识上,依旧无知到令人发指,虽然他一手毛笔字,还是写得惨不忍睹,虽然他用起书面上的文言措辞,总是拙劣到可笑;幸好,萧逸知道他以前不学无术,倒也不甚生疑,反正皇帝的旨意只要说明意思就行,措词是由下头的大学士们去拟的,所以萧逸倒也从不强迫容若去加强琴棋书画的文化修养。

容若虽然累死累活,不过心中也明白,萧逸这样逼迫他,也是一派为他打算的心意,纵然心下郁闷,也只得乖乖听话罢了。原版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真能长长久久把这个皇帝做下去的。一直以为,自己只要永远不学无术下去,只要将来萧逸与楚凤仪生了儿子,自己就有自由的一日。

但是,为了保证他的地位不受威胁,萧逸和楚凤仪一直在服药避孕,且萧逸如此苦心地成就他,教导他,处处为他铺路,这份心意,他不能不深为之感。他思量计较良久,最终还是接受了这样的命运,认真学习一个皇帝该会的一切。

只是容若自己暗自思想,总难以把自己和那些史书上勤政爱民,宵衣吁食的明君们联系在一起,当然,那些荒淫无道,横征暴敛,甚或几十年不上朝的昏君们也不是他想学习的对象。无论如何,他不能心甘情愿,一辈子困在皇宫里,当个囚徒似的的皇帝,却又不想学那史书中的康熙、乾隆,为了自己四下巡游的排场,把国库几乎耗尽。

容若这般思来想去,思想负担越来越重,每天对着高高的宫墙,也就常常发呆了。

好在萧逸也不忍太过拘束了他,楚凤仪也睁只眼闭只眼地对他的很多行动不加干涉。容若很快就得到了自由出宫的权利,甚至连楚韵如都只要扮作男装,或假作侍女,也可以陪在他身边出入宫禁。当然每次离宫,都一定要明里暗里带足护卫,而且出行范围,绝不越过城门的。

就这样,容若也已经感觉到非常幸福了。

在楚京四下转悠,看着国家如此繁华,百姓生活越来越安定,街上行人带着笑容,即使是容若这种不负责任的君王,也会有深深的满足感。

闲时深入民间,听听百姓疾苦,看看民间物议,悄悄记下米、油、盐、布等生活必须之物的市价,有意无意之间,了解了京城各级官员的尽职状况,容若也就算是假公济私,以私访为名,闲逛为实的享受了奢侈的自由。

这段日子,学习政务,背诵国家资料,在京城巡游闲逛,容若也发现楚国不只越来越繁荣富强,还有更多更好的变化,在悄然进行中,而且,这些变化,大抵都是因容若而来的。

当初容若离京之时对萧逸提的几点建议,萧逸都真的下苦心去落实了。从容若上次离京,到如今还京,时间间隔并不是特别长,但眼前所见之繁荣景象,远比当初热闹繁盛,这其中不能不说是朝廷扶持商家的功劳。

因为朝廷奖励对人们生活有帮助的发明,并尽力推广、农具、织机,以及相应各行各业常用的器具,都有了极大的改进,很对人的工作效率有了很打的提高。

虽说目前萧逸仍然没有完全压服满朝非议,无法立刻改革科举制度,但已经开始在京城建立书院,所修习的内容,除儒家学说之外,更重经世致用之道,而格物、算学等方面的亦有名家授课。

民间百姓,已隐隐感觉到将来的出头之道,不是只读圣贤书一种了。便是贩夫走卒、商户匠人若有出众之处,亦能得重用嘉许。

很多新奇有用的发明,已经开始在官方的认可支援下进入人们的生活,更大大振奋激励有志于此之士。这年头,玻璃火枪这一类东西虽然没有人能制得出来,但容若曾亲自去看过楚国如今的最高国防武器制作工程,极大的钢铁产量、先进的灌钢法,以及专门制作火器的霹雳坊、专门研制威力巨大新武器的军工坊,这所有的一切都让容若深深感到,楚国的实力,军队的战力,正在飞速的提升着。

也许他自己去秦国只是阴差阳错,但最后得到的结果,却是秦楚之间多年不动干戈的盟约。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去发展变革,行前人所不敢行之政,用世人所不屑用之经济机巧之道,楚国必将有一日,不再惧怕任何威胁和攻击。便是天下七强,也再没有哪一国能凌驾于楚国之上。只有足够的强大,才能有国家的和平;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有百姓的安乐。

当然,相比提高国力,让国家更加富强的若干政策,萧逸更注意的,仍是国家战力、军队力量的提高。

为所有死去的军人建立纪念碑的提议,早在容若返京之前,已然开始实施了。虽说不可能立在太庙之外,但萧逸的确专门派人建立了宏大的广场,并以将士的塑像环绕四周。

那些雕像,既有一代名将,亦有无名士兵,或策马奔驰,或执戈守卫,或大胜而归,或沙场垂死,无不维妙惟妙惟肖。

广场正中,巨大的石碑高耸如云,其中三面密密麻麻,皆是一个又一个,为国而死的壮士之名,另一面却一片平整,绝无一字,只为纪念那些死于沙场,却无缘留名的士卒。

石碑和广场已经建成,但萧逸却故意一直拖到容若回京,才逼着容若出面,主持开碑仪式。

当时礼部筹备的大典,虽不奢华却绝对隆重肃穆。参与仪式的除了朝中官员、皇亲国戚之外,还有驻京各支部队的士兵。朝中武将,不论品级,一概出席,包括很多已经告老,不问国事,不参朝议的将军也奉旨同行。而京中士绅名流、诸国使节,多在受邀之列,百姓亦在严格的管制下,在远处观望。

容若本心就对军中将士满怀敬重与愧疚,纵然平时不正经,行礼之时,却是绝对庄重的。本来萧逸早就让人准备了一篇词章华丽的发言稿给他到时候照着背,可是,随着吉时一到,容若轻轻一拉,四周十余名将军同时用法力,把巨大的锦布扯下来,露出无比肃穆庄重的石碑,容若竟在所有人的震惊目光和无数惊呼声中,以皇帝之尊对着石碑大礼拜倒。

随后容若起身,目视所有人,只扬身大喝了一句话:「国家不会忘记你们,朕不会忘记你们。」

这一句,已胜过千言万语,华彩文章,三军拜倒,诸将含泪,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萧逸就可以宣扬此番盛举皆是皇上的主张,又把许多新近推行的,有益于军队的善政皆推功于容若,在举国军队之中,容若的声望本来已经不知不觉达到了很高的地位,今日这一番作为,这一跪一喝,更是收尽军心。未几,此事传遍举国各处军队,从将军到士兵,无不有感于心。容若做为一个世人眼中的傀儡皇帝,至此才第一次,被天下人以崭新的目光来看待。至此,举世之人,才真正地相信,楚国的主人,确实是这个年少的、肆意的、胡作非为的,却每有奇思异想的年轻人。

萧逸甚至仿了容若建怀思堂的用心,广为记录平凡士兵的感人事迹而推之于四方,便是民间茶馆书舍,也多有人说些军兵的逸事杂闻。

民间从军之声渐涨,多有少年满怀报国热忱,负长刀,背行囊,千里从军。只觉为了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君王,战死沙场,亦可无憾;只觉便是身为最卑微的士兵,能留名于青石,万世而不灭,水受国家、君王、百姓的祭祀拜礼,已是至高的荣幸福份。

而萧逸令官府在全国各地,建立武备军塾,以为军中培养人才,对于新一代将领人才的培养也已经照容若的建议,在京城则建立了鹰扬五院,招生的对象多将门虎子,或是有军事天分的少年。

苏良和赵仪当初在京城受训练一心为容若报仇时,就曾在武院学习过,如今回了京,又重回武院,继续学文、练武、读兵法。可见萧逸是真心要造就两个少年的,容若知道,能在这个时代的国家第一军校里好好学出个成绩来,将来的前途自有最佳保障,也暗自为他们高兴。

容若还抽了个空,特意拉了楚韵如一起去这所古代军校参观。当然,没有摆出皇帝的仪仗,没有表明身份,只是微服而行的。

武院依山而建,占地极之广大,有足够上万人排兵布阵,两相杀伐的空间,有最好的兵器和战马,有巨大的沙盘,有宏大的演武场,以及有最多的兵书站册,和质与量都水准极高的老师。

京中出色的将领,都要到武院授课,就连告老的将军们,也要时不时来上几节课。外地的将军们,不管是因公还是因私,只要一进了京,就得到武院去上至少三节以上的课。

讲解自己管理军队的心得,叙述自己对战争的看法,列举自己所经历的最典型的战役,和学生们推抄盘,比胜负,以各种方式加深学习效果。

容若来武院的时候,正赶上护送他回京的陈逸飞在讲课。容若同楚韵如规规矩矩做了一回旁听生,没想到陈逸飞说的居然是当初飞雪城一战。讲到容若以帝王之身,亲自涉险相救之时,竟声泪俱下,而满堂少年,无不深感,不知是谁,抢先喊起了「陛下深恩厚德,我等当誓死以报」的口号。

容若顿时如坐针毡,课也没听完,就拉了楚韵如的受,急急忙忙逃出去,心中怨怪萧逸暗中指使这些将军们,巧妙地给一群纯洁的少年洗脑,这种方法实在不太道德。

刚从课堂里出来,负责教导所有少年弟子武艺的柳清扬就上来行礼道歉。容若问了半天才知道,柳清扬道歉是因为违反了江湖规矩,偷骗了苏良、赵仪的武学心法和招术技法而有愧于心。

本来以柳清扬一方宗师的身手,足以胜任这武学教习一职。只是这些少年是当做国家未来的将才来培养的,他们的精力主要集中在学习为将之道上,不可能用太多的时间去练习技击之术,武学一道,难以取巧,少一分工夫,就少一分成就。

柳清扬正为此事烦恼,正好,一心为容若报仇的苏良和赵仪被送到这里来学习。柳清扬无意中得知,两个少年学武的时间,居然都没到半年,却有了别人十年修习的成就,暗自心惊之余,便欺两个少年不懂武林规矩,悄悄地套出了性德所教的心法和技法,然后广教一众弟子。

虽说没有性德帮忙打通静脉,其他学生的成就不可能像苏良、赵仪这么高,但那最适合速成的武功和招术,果然很快就教出了一群小高手。不只是柳清扬心中得意,就连萧逸也又惊又喜,甚至有将此功法推行全军,让全国军队大大提高战斗力的想法。

只是柳清扬自觉这种欺骗利用的做法太失身份,一直深以为憾,如今见了容若,便坦承请罪。照武林规矩来说,这种做法当然是犯了大忌,但容若知道性德断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不过是淡然一笑,劝说几句,只说性德不是武林中人,不讲这些固步自封的老规矩,便将此事揭过了。又同柳清扬说一些当年济州的旧事,正讲到快意处,竟又来了个不速之客,赫然正是萧远。

容若又惊又喜地迎上去:「三哥,你特意来接我?」

萧远恶狠狠白他一眼:「哪有空管你,我是陪我家王妃来的。」

话音落处,依旧一身红衣,夺人眼目的柳非烟轻轻一闪身,从萧远身后撩出来,神色间也没有什么面对皇帝的恭敬,学足丈夫的骄横样儿:「难得你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回头扫了自家的王爷一眼:「你以后不用闲着没事就整天阴着脸,沉着眼,天天叹气,不停灌酒了吧!」

萧远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飞快转身:「我忽然想起有点急事,就先走了。」

容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把拉住他,笑道:「三哥,当哥哥的,为自己的弟弟着急难过,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用不着吓成这样。」

萧远脸都红了,气急败坏道:「谁会替你着急。你少自作多情。」

「是是是,你没有替我着急,你没有为我难过。」容若一迭连声应:「那就容我这个弟弟关心你一下,你带我嫂子来这儿做什么?」

萧远强自板了脸不理他,柳非烟却被这一声如民间百姓一般的亲热嫂子叫得心情愉快,笑道:「还能干什么?陪咱们楚国未来的大将军们练功呢!」

原来,不但萧远是楚国最荒唐胡闹的王爷,就连他的王妃,也是楚国最潇洒肆意的王妃。虽说柳非烟因为不是楚姓女子,所以不可能得到正是王妃封号,只能当个侧妃,但因为萧远已经同她发过誓,绝不娶正妃,所以这为侧妃,日子过得悠闲适意,尊贵也不比王妃差。里里外外,上下人等,除了正是场合,一概也都以王妃相称。

而且这位王妃之行事,更是震动了所有楚国的贵妇人。一嫁进门,就敢把丈夫的歌姬侍妾一概遣散,管得王爷半点偷香窃玉的事也做不得。

当哥哥的萧凌看弟弟太可怜,找个藉口请弟弟来府上喝酒,席上安排了美女侍酒,喝完了酒,美女一直服侍到房里,也不知道这位王妃自哪里得来的消息,居然抓着刀冲到人家的王府里来找丈夫,一路砍坏不知道多少门窗走道,摔碎不知道多少古董珍玩,抓起敢扑在自己丈夫身上的女人直接往外扔,回头还要冲过去找自己的大伯拼命。

自此一闹之后,京城里的显贵再没有人敢请萧远到家里来做客了。

平日里柳非烟又只爱舞刀弄剑,只喜纵马驰骋。那些个吟风弄月的雅事,针指刺绣的功夫,既不会,也懒得学,从来与京中的贵妇们说不到一处,人家看不起她,到她粗莽可笑,她却还懒得去敷衍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到一声马叫,就吓得脸发白的命妇们。

若是以往,堂堂一位王爷的侧妃如此行径,皇家体面是断断容不得的。但楚凤仪的萧逸都曾经历了当年萧遥与司马云娘之事的教训,不愿再在皇家子弟中,逼出另一个悲剧,对柳非烟的许多特立独行之处,采取了默认纵容的态度,而萧远这个当丈夫的,倒是觉得老婆越是泼辣,才越有意趣,一点也没有被母老虎管制的愁苦,日子竟是过的极是滋润。

柳非烟万事都如意,只是除了丈夫之外,再没有什么人肯同她交手过招,让她颇觉烦闷无聊。正好父亲替武院做武学教习,她就异想天开,也要跟着去做助教陪练之类的工作;更难得的是,萧远居然公开支援她,而萧逸听了如此不守规矩礼法的打算,虽然没有明着同意,但也并不表示反对。于是柳非烟便大大方方,每天到武院来,同一众少年们过招、切磋,帮助他们在武学技击上尽快进步。

她长得美丽,人又爽朗,身份尊贵,偏又并无架子,很快就成了一众少年亦师亦友的人物,不少少年还暗中为她动了初恋情怀,视她为心上人。难得的是萧远不以为件,反以为荣,只觉自己的妻子,美丽可爱,特立独行,敢爱敢恨,敢作敢当,被天下的男人喜欢,那本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柳非烟日日来武院同一众少年演武切磋,他不但不拦,反而时不时亲自护送。今日才会巧而又巧地遇上容若。

得知了事情究竟,不但容若深为萧远欢喜,便是楚韵如悄悄打量那眉飞色舞,落落大方的柳非烟,心头也大是欣然羡悦。

就是几个人说笑之间,陈逸飞的课依然讲完了。学生们略做休息,便在校场上列队,准备上柳清扬的技击课。

容若与楚韵如在一旁观看,看着柳清扬喝令大家演习武艺,为众人指出错漏,传授招术,后又有柳非烟亲自下场,找同学们比试武技。

到后来,柳清扬宣布大家捉对练功,彼此较技时,看着满场的少年,飞腾闪跃,呼喝如雷,容若也不由技痒地跳下场比试。

他虽算不上高手,但得了性德亲授,总还有点儿卖弄的资本,居然连赢了好几场,喜出望外之下,手舞足蹈地冲着楚韵如耍宝。

陈逸飞、柳清扬、柳非烟、楚韵如,每一个人武功都比他高,看他这等轻浮样儿,无不摇头失笑。

连苏良和赵仪都看不过去他赢了两场就不知天高地厚四下炫耀的样子,不约而同地跑过来教训他。

这两个少年半点面子也不给,手底下丝毫不留情,害得容若一转眼又连输了两场,还没回过神,又被别的少年逼住要比武。

最后还是楚韵如看不过去,亲自出售替容若解了围。

结果造成一众少年,围着男装的楚韵如夸她身手好,人谦逊,又知书达礼,这个同她套交情,那个与她续年庚,这个就要问她是否也会留在武院,一起学习,将来为国出力,那个便已经两眼放光,提议同她义结金兰了,拜她做大哥。

因为刚才小胜两场态度过于嚣张而被众人一致排斥冷落的容若,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到最后忍无可忍,冲上去拖了楚韵如就走,只当听不到身后萧远等人放肆的嘲笑声罢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八集 第四章 光明未来

容若拖了楚韵如,一路风风火火怒气冲冲地回了宫。走了这么长的路,从武院到宫里,他那阴沉沉的脸色都没缓过来。

楚韵如忍着笑由他独自生闷气,直到进了宫,想着自己这样的男装打扮不好看,才轻轻挣动:「快放手,我要回去换装。」

「换什么装,有什么可换的,又换回皇后身份,跟我上演夫妻分离啊!」容若一点也不遴讳地拉着她一路回了自己的正殿,脸色极不好看地说:「那帮子家伙,人还没长大呢,就敢围着你套交情,拉关系,我这个当丈夫的,平时想和你亲近一下都没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四下瞪着一众殿里的宫女、太监:「看什么看,我的样子很可笑吗?全给我出去。」

他身旁服侍的太监、下人,早知道皇上的性子好,就是生气也没什么大碍,倒也没有诚惶诚恐受惊吓,只是知道皇帝陛下今天心情不好,谁也不想触他的霉头,各自忍了笑,悄然退下了。

楚韵如又是好笑,又觉甜蜜,口里却一点也不同情地嘲笑他:「看看你的样子,简直比在秦国当囚犯时还要郁闷。」

「在秦国的时候,至少我们是住在一起的啊!」容若控诉道:「可是现在却整天分居两地,我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平时只有拉了你一起出宫的时候,才好自在的亲近。」

「君王和后宫嫔妃分宫而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楚韵如在外头自由久了,其实也并不能一下子就适应宫中的礼法规矩,不过看到容若这种沮丧的样子,其娱乐效果已经可以补偿心中的失落感了。

「可是他们还有人上本,叫我快点广纳后宫,以充皇嗣。」容若咬牙切齿:「我娶老婆的事,与他们何干!」

楚韵如很没有一国之母贤良品德地轻笑:「天子无私事,大臣们关心的是国家未来之主,你又喜欢胡闹,又没有儿子,他们着急也是理所当然的。」

容若重重哼一声:「皇上也是人,也需要私人的生活。再说,不是还有七叔吗?为什么非要盯着我?其实母后若能再为他生一个孩子就好了,只是他们全都顾着我,情愿不再要孩子,我想劝他们,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他神色落寞起来:「皇族的身份最能让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其实我只想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大家什么也不要计较,我将来若有一个弟弟,必然疼爱他、看重他。再说,七叔为国家做了这么多,由他的血脉继承王位有什么不好吗?」

楚韵如知道容若这些旁人根本不会相信也不能接受的话,全是出自真心,所以毫无疑忌:「其实你不过是不肯为国出力,恨不得将来有个人来替你吃苦受累,可你想没想过,如果皇位真的让了出来,坐上来的人,也未必容得了你……」

「有什么关系……」容若微笑:「母后和七叔若在,我们就在他们身旁尽孝,别人怕也不敢动什么,他们若不在了,我们就拉了性德一起,天涯海角,有的是逍遥的日子,何苦把自己绑在皇宫里,天天受罪。」

楚韵如凝眸望着他良久,这才轻轻道:「你不快活,是吗?」

容若笑一笑,坦然看着她:「你呢,快活吗?」

楚韵如微微摇头:「我从一出生就注定要进入皇宫,我所学的一切,都是如何适应这座宫廷,可是自从和你一起出去之后,再回到这里,却觉得时时处处不自在。永远的侍从如云,永远的礼仪周全,永远的规矩分寸,而且……」她脸上微红:「永远不能与自己的丈夫同住一处……」

容若嬉皮笑脸把脑袋凑过来:「看吧看吧,男女欢娱本是天性,万恶的礼法要加以扼杀,不如我们现在……」

楚韵如又气又恼地推开他「胡闹什么,这青天白日的,外头还有这么多人在……」

容若闷闷地道:「皇宫就是这点不好,在外头多自由……」

楚韵如眸光微微一颤:「你一直怀念在外面的生活……」

「是啊,这个地方,到处都只有四面围墙,抬头只能看到天,说的好听是皇上,说的不好听其实就是囚犯。」容若闷闷地道:「我知道七叔一心一意为我好,替我打算,可他不明白,我从来心无大志,又总不甘心一生困死在死气沉沉的皇宫里。他让我上朝,是想让我熟悉政务,他给我自由,让我出入从容,他听从我的意见,建立军校。」

说到这里,他脸上也略略有些兴奋之色:「我建议的格物、算数等学科,也将会陆续在全国开考,七叔又同意了我的意见,赦免了谢氏祖孙。他待我这样好,一心一意地造就我、激励我,也尊重我,可是,我却让他失望……」

他摇摇头,神色逐渐落寞起来。

楚韵如轻声道:「你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

「怎么可能?七叔为我这么费心,我也不能总让他失望,苏良、赵仪已经进了军校,如能好好造就,将来就是将军,前途不可限量,凝香也封了四品的女官,过两年,寻个佳配,放出宫去,也是有浩命的贵夫人,难道还让他们跟着我去四处吃苦受罪,担惊受怕?母后虽然从来不说,可我也知道,为着我的任性,她不知道伤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我怎么还能再叫她为我操心,更何况……」

「若儿……」

略有激动的声音传来,容若愕然回首,却见楚凤仪与萧逸并肩站在殿门处,神色都有些震动。

容若刷地一下红了脸,不免又回头望了楚韵如一眼。他自己后知后觉,可楚韵如却是千伶百俐,且武功比他高得多,耳目也灵敏,怎么可能没察觉到和摄政王的接近,却偏偏在这时故意问他那么一大堆话。

楚韵如却对他的脸色视而不见,敛容正色,规规矩矩地行过礼,典型一个好儿媳妇的样子。容若看得佩服无比,怪不得人家说,皇宫里的女人全都是天生的演员呢!

楚凤仪微笑着上前,轻轻替容若抚平因长时间怒气冲冲地奔跑而略有些凌乱的发丝,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未干的汗,眼神痛惜:「若儿,你在宫里,真的这么不快活?」

容若低下头不答话,他不愿说假话,又实在不忍心说真话。

「既真的这样拘束,便留在宫里,陪母后一些日子,将来时机合适,就再出去转转吧!」

轻柔的声音却说得容若一怔,抬头:「母后。」

楚凤仪轻轻一叹,似怨又似惜:「儿大不由娘啊!」这个孩子每天陪着她说笑,可是眼神深处的孤寂却总是出卖了他。

她的孩子不快乐,虽然为了让她快乐,而强装出自己很快乐,却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伪装,可以瞒过母亲的眼睛。

这一叹,叹得容若心都软了:「母后,孩儿不会再离开你了……」

楚凤仪只是微微一笑:「傻孩子,你不在身旁,母后自然想你,可你在身边,却不快活,母后就更加伤心了;再说,也不是立刻就走,你既然回来了,总要多陪母后一些时日才好的,而且,就是以后要走,也不像过去那么危险了。」

这话在场的几个人自然全都明白,以前容若隐藏身份在外头转来转去,要真吃了什么亏,还只能哑忍,否则没准就是轩然大波。而秦王抓了容若,楚国却不受威胁,最后秦王不得不把容若送回的事,全天下各国都看在眼里,谁都明白,楚国当权说话的不是皇帝,真要不利于容若,却不能为自己争到一丝好处,还白白让最可怕的萧逸名正言顺登基,顺便和楚国结下死仇,谁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以后,你若要出行,必须声势仪仗都做足,摆明身份,光明正大地到处走动,在国内四处转转,看看大好河山,体察民情,对你将来治国也不无益处。就算出了楚国,天下各国,只要没和我们正式开战,你都可去得,你以楚王身份前去巡游出访,他们必要郑重接待,还要确保你的安全,只怕比我们还要紧张你的安危呢!」楚凤仪这般淡淡道来,天大的事,竟也不过只在指掌之间罢了。

容若听着,心中不由一动:「母后,你是不是早就有打算……」

萧逸漫声道:「其实我们已经收到了魏国的国书,说魏国闻楚君亲访秦王的盛事,颇为向往,有心效仿,所以诚邀楚王陛下访魏。」

容若眨了眨眼睛,忽然间想起,很久以前他曾答应过苏侠舞,若能在秦国脱身,必去魏国一次,总不致叫她不能交待,因此不由脱口道:「好啊!」话才出口,心中惊觉,不免回首望向楚韵如。

楚韵如却只含笑走过来,大大方方与他并肩而立,明眸之间,皆是了然。他们通过生死共过患难,此情犹比金坚,又岂会再有猜忌!

容若只觉光明,满心温暖,情不自禁,伸手拉了她的纤手,再也不忍放开,未来无论发生什么,前路究竟若何,他们都会这样,手牵手,肩并肩,一同面对,永不分离。此时此刻,他满心温柔,身外之事,竟是再也顾不得了,就连萧逸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了。

「魏国暂时不可能同我们撕破脸展开征战,此时如果受魏王之约而赴魏,天下瞩目,更无安全之虑。去见见那个据说不成大器,但却曾下令掳撩你的魏王,和那个传说中巾帼犹胜须眉的魏国太后,看看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打什么主意,这也是好的,不过,也并不一定,非先去魏国不可……因为,庆国已与我们大楚建交,京城里有了庆国使臣府,新任的庆国女王亲自写了国书来,欢迎楚国派使臣长驻庆国,也无限欢迎楚王往庆国一游……」

容若听到庆国二字,回过神来,惊叫:「庆国换女王了,莫非是……」

萧逸只含笑点头。

容若兴奋得两眼冒绿光:「去去去,一定要去庆国,不过必须先带上性德……」他跺足道:「不知道性德什么时候回来,可千万别真跟姓卫的私奔了。」

楚韵如忍俊不住,低头笑个不止。

萧逸也不觉莞尔:「放心,卫孤辰已经动身和那些江湖人物一起回秦国去了,事实上,这段日子,他们已经派了人去秦国大造声势,说要开武林大会,立武林盟主了。估计只要一知道这位盟主是谁,宁昭就会收回圣旨,一切和过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卫孤辰的武功,和宁昭的权力维持了一种平衡,互相谁也不动对方的人,谁也不敢太过分。」

容若得意洋洋:「这么一来,宁昭又要回复以前那样,天天提心吊胆怕刺客找上门,每天让高手在暗中偷偷保护,一点隐私也不能有,而且夜夜晚上不停换住处的痛苦生活了。」

「也不完全和以前一样,以前卫孤辰很重视自己的手下,怕他们被伤害,受的约束多一些,现在这些江湖门派,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但这些江湖门派,也只想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平安无事,并不谋划推翻朝廷……」

「其实卫孤辰这人很重感情,也重恩义,只是表面上看不太出来。那些江湖人救过他,他就不会扔下这些人不管,所以,无论是江湖各派也好,宁昭的朝廷也好,只要不做出过份的事,他应该也是不会妄动的。」容若笑道:「不过,这都是秦国人自己的事了,同我们不相干,我只关心性德有没有跟他一起走。」

「当然没有,卫孤辰他们离开之后,我就收到性德起身返京的飞讯。」萧逸笑答。

容若兴高采烈地搓着双手,猛转歪脑筋,回头对楚韵如说:「韵如,你说我们出使庆国的时候带上性德,让她好好和庆国女王就两国友好关系交流沟通,我们和庆国的友邦关系应该会牢不可破的吧!」

楚韵如对他没义气地出卖朋友的行为不置可否,只是嫣然一笑,美得耀人眼目。

遥远的曲江之中,一艘正在向京城驶去的小船上,性德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他抬头,看看无比灿烂的阳光,再次肯定,自己真的越来越像人了,居然会有这种恶寒的感觉,遥远的京城皇宫里,那个白痴在算计他什么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竟微微笑了一笑。

因为容若而朝句稳定的楚国,因为容若而皇家骨肉再不自相残杀的楚国,因为容若而正在悄然发生无数变化的楚国,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无限的光明。

有着如此强大的楚国支援,有着真心爱惜他保卫他,且又足够强大的亲人的守护,有着楚韵如、苏良、赵仪这些不小心被骗得死心塌地之人的相随相伴,容若的未来,也有着无限的可能,无限的光明。

而他自己……

他在阳光下微笑,自己却不知道。

在这个太虚幻境的世界中,他那无限漫长的生命,也因着容若的出现而改变,相比以前无数的岁月,有容若相伴的时光,短得可以用弹指来计算,然而……

他望着那浩浩无尽的天宇,第一次真正确定,脱离主机,失去力量,对他来说,是救赎,不是惩罚。他得回自由,得回本心,再不受规则的牵制与束缚,他的未来也当是……

抬眼间,满天阳光正灿烂,他正微笑,自己却不知道。

那一日,天正蓝,风正轻,花正好,水正美,有人踏波泛舟,负手立舟头,衣白不染尘;那一日,阳光正明媚;那一日,江水正温柔;那一日,那人白衣如雪,容华若仙,长风万里,展眉而笑,风景直可入图画。

那一日,两岸游人驻步难行,江上小舟纷乱失序,有多少人失足直行入江中,被水浸过膝却茫然无知无觉;有多少人一路前行一路回头,重重撞在树上,也不舍得移一下目光;有多少小船,失去准确灵活的驾驭而或撞岸,或搁浅,或翻倒,那落水的船夫们,双手破开波涛努力游动,眼睛却还情不自禁,追寻那远去的小舟。

那些纷乱,那些失序,那些嘈杂,不能惊起他一片衣角,尘世间的一切混乱,似沾不上他半点衣襟,他只在如许阳光下,如许波涛间,于不自觉间,微微而笑。

那一日,满江的惊叹,满岸的低语;那一日,留下了无尽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依然相信,是太平盛世,是天佑楚国,才降下如许谪仙,以那遥远而美丽至极的笑容,为楚地显示天意依归的吉兆。

而在当时,那随水而行,向京城而去的性德还不知道,楚国的皇帝未来仍会有很漫长的岁月,踏遍国内的山河大地,甚至周游天下各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遇上各种各样的故事,演绎出许多美丽的传奇。

当然,这自在的旅游生活,必然要过好几个月后,才能正式开始。而现在,做为交换条件,他必须做一个孝顺的好儿子,勤政的好皇帝;他必须每天陪伴母后承欢膝下,必须天天跟着萧逸认真熟悉国家政务,只有表现合格了,才有机会出去四下游玩。

在这样的条件交换中,楚国至尊的几个人,到底谁得益最大,到底水谋划最深,到底最后遂了谁的意?在后世史书上,就不免有很多不同的声音争论不休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八集 番外篇 再世为人

安乐公主的陵墓在飞雪关于定远城之间。秦国的帝姬,大楚的皇妃,在两国百姓传说中,有着闲人之姿,菩萨心肠的高贵女子,永远的沉睡在了两国边境之间。相传她死前遗言,愿以身体为两国之壁垒,不管哪一国要兴起干戈,兵马都必须踏平她的坟茔,方能侵入邻国。

也许是因为连上苍都为这一片悲悯之心所感,因此自安乐公主逝世之后,一直以来边境小纠纷不断,大干戈也起过一两回的秦楚两国,竟再没有发生一次冲突。

两国的百姓与军士,都视此为公主的慈荫佑护。

公主性崇简朴,恩悯天下。传说她重病不起时,曾哀求楚王放归所有陪嫁秦人,不需任何人陪葬,活了数百条性命,传说她垂死之际,要求楚王不必将她厚葬,不需为她而徒耗民力。秦楚两国的沃土,便是她最好的埋骨之所。

然楚王虽依公主之约,并未大张旗鼓地修建墓穴,但飞雪关的将士和边关的百姓都感念公主的无私,不肯叫公主死后委屈,纷纷出力修墓。而秦王当初送来陪嫁的大笔财务,楚王也没有取走一文一缕,尽皆留在飞雪关,全部用在了安乐公主死后诸事操办和建陵上了。

在秦楚两国那浩大的边境线上,广大而威严的安乐公主陵,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观。

人们相信,那位薄命而良善的公主,必会永远守护在两个国家的边境,用那双冥冥中依旧美丽的眼睛,期盼着,提醒着,所有的秦人和楚人,永息干戈。

整整三年,两国再没有流一滴血,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倒在这片充满无数纠纷的土地上。

整整三年,并没有派驻专门管理人的公主陵,一直干净整洁,香烟不断。在那位美丽公主心怀百姓而逝的数年后,百姓们依旧没有忘记过她。

总会有人自发地来打扫陵墓,总会有两国的百姓或军士,自发地来奠基那远去的芳魂。

这一日,天高云淡风尚好。宏大的公主陵前香烟袅袅,一个轻衫单薄的俊美男子,静静站在公主陵前,低头望着那细细记述公主生平和死前遗的碑文,不言亦不动。远远立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时不时放眼向他这边张望,眼中多有忧色。

轻风徐来,拂动他衣发皆飞,他却似无知无觉。

时光流转,旷野上那一轮骄阳,从正中已徐徐移向西方,直到那暮色满天,入眼入眉入睫,那茫茫天地间略显单薄的身影,依旧不曾动弹一下,倒似要就这么凝眸守护,直到时光的尽头一般。

风,渐渐带了点寒意,带了些远方草地上的清香,以及带来了一声,清清脆脆,却又温柔如斯的呼唤。

「纳兰玉!」

男子霍然转身,却见不远处俏生生立着一个女子。发黑如瀑,眉眼如画,轻衫罗袖,无限容华。远方的夕阳,吧最后一缕温柔的光辉洒在她的身上,徐徐清风,吹得她腰上环佩,腕间明珠轻轻碰撞,发出无比动听的声音。

男子怔怔望着她,看她眉间温情,眼内光芒,看她唇边那温柔的笑意,不自觉眼中一阵潮热,心头阵阵激荡,张嘴想要呼唤她,想到不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深深凝视那夕阳下无限美好的容颜,再也动弹不得一下。

女子亦同样凝眸望着他,三年时光,如水流逝,当年那长街纵马,白衣金弹的少年贵公子,而今眉眼之间,已多了无限的沧桑;三年的时光,能让少年长大,能让人心苍老,却永远不会带走人生里一些最最美好的记忆。

她在夕阳下微笑:「我姓秦,名宁儿。」

以秦为姓,以宁为名,往事前尘,何由再记。

男子亦是一笑:「姑娘大概认错认了,我姓纳兰,单名一个容字。纳兰玉是谁,和我很像吗?」

二人相视一笑,多少前尘,也只在这淡淡一言间。前生已矣,何须追怀。

一轮明月,一座高岗,一壶美酒,两个人儿。

他与她并肩坐在一处,放眼望着那片曾染无数人的鲜血,如今却异常安宁的土地。高空月华如洗,深夜长风如练,月下他的容颜俊朗如玉,风中她的姿容清丽若仙。

其实,他与她在相遇之后,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会心微笑,只是沉默相伴,只是就这样席地坐了,就这样取了美酒,月下共饮。

他喝了多久,略有了醉意,这才能轻轻地说起一些,压在心中很久,很久,不敢说,不敢说,甚至不敢想的往事:「虽说容若早就派人暗中接触我,告诉我你没有死,但我总不敢深信,这么久以来,糟糕的事遇上太多了,就算有幸运降临,也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要不是今天遇上你,也许我会一直怀疑你的生死。」

「我不死不行啊!我不嫁给容若,他永远不能自由,而我也逃不掉下一次被当作筹码的命运。我真嫁了容若又如何呢,且莫说他们夫妻是神仙眷侣,容不得半个旁人,就算到了楚国,我也不过是由一个囚笼,走进另一个囚笼罢了」

「更何况我身为秦国公主,就算容若和韵如待我再好,那皇太后、摄政王必然也是要防备我的,楚家的人,定然是当我做眼中钉的,那宫中、朝中,想必全是视我如敌之人,我自己身边,又都是些负有特殊使命的暗子;真到了楚国,也必然要陷入无穷无尽的争斗风波里,被人拿着国家,拿着大局,逼上一回又一回。诈死逃出樊笼,这是唯一的出路,既救了容若,也解脱了我。」

秦宁儿微笑,月光下,她的眼波里都是灿烂的光芒。

「你可知,我多想亲眼看看,这片广阔的天地,多想亲自感受一下世间百态,多想用自己的双脚,走遍大好河山,多想像容若故事里的人那样,自由自在,不受任何羁绊。而一直以来,那都不过是无望的幻想,我的身份注定我永远只能做黄金笼子里的鸟,如果不是容若……」她微微一笑,沉默下去,不再把这句话说完。

如果不是容若,也许,她现在,已经因为太长久的压抑、束缚和囚禁,而悄悄地在秦国或楚国的宫殿中,永远的死去了吧,更哪有今日的自由与快意。

她的话没有说完,他却全然明了,闻言微微一笑:「你与他是什么时候约好此计的,竟是连我也瞒了,可笑我还一直为你不平,替你担心,千叮万嘱,怕你到楚国之后会吃亏。」她轻轻低笑,声如银铃:「当时处处耳目,如此生死困厄之地,这种大事,哪里敢多说一句,就是我与容若,也大多时候是心中会意罢了,并没有更多的商量时间。」

看她眉眼之间,一派欢喜,还有些小小的得意,他便是有满心郁怅难消,满口责难追问,终究还是不忍心说出一句来。她在星月下凝眸望他:「其实这些年我也颇为惦念你,虽说后来性德曾告诉过我,你可以治得好,容若也一再向我保证,只要有一段时间的休养你就可以恢复,但没有亲眼见到,总是会有些牵挂。」

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笑意中有三分凄凉,三分惆怅,却也有三分释然和一分欢喜:「当年,我应该是真的疯了,或者说,也幸亏我疯了,否则我根本不可能还继续活下来。

只是,我疯得并不像别人眼中那么厉害罢了。即使是在最疯狂的时候,心底还是隐隐有一丝清明在,只是那清明太淡、太轻微,即使是我自己仪有的意识也不肯让我自己醒来,也希望我真的就这么一直疯狂下去,直到……」

他语声一顿,复又一叹:「直到那天你和性德来看我,性德替我探脉诊病,当他的目光和我对视的时候,我觉得有一股清冷之气,直入脑海,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抓着我唯一的意识,不肯让它再沉入浑浑噩噩之中。然后我听到了你在哭,你的眼泪,落在我的手上、膝上、身上,这个世上终有一个人,完完全全,不理会大局,不管什么所谓的大义,只是纯粹的为我的命运而哭泣,然而……」

她一直沉默着,静静听他诉说,沉默着,静静看他侧脸上那种沉静到悲痛的神色。

「然而,我无法说出一个字,无法动弹一下,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甚至当性德用飞快的速度在我掌心划下『她没事』三个字时,我也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始终平淡,平淡得若非身受之人,永远都并不可能了解,曾经刻意忘去的记忆重新回来,我却痛苦地恨不得重新陷入疯狂中,如果不是性德之前在我掌心划的字,也许我当时就会一头撞死。

他轻轻一笑,笑声在夜风中,寂寥冷清。

「后来,爹派人把我送走,在青山绿水的清净之地远离京城,远离权争,远离一切让我痛苦的人和事,让我慢慢休养,据说,德性回国后,也曾派人送了调养方子,以及助我平缓情绪,解除心结的种种方法给父亲。父亲一切都照法施为,尽管这样,我也是用了足足两年的时间,才算恢复过来。」

他落寞地叹息一声:「那两年里,我时而疯狂,时而清醒,疯狂的时候倒罢了,只有清醒之时才真正痛不欲生,是他们照性德的方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我渐渐从最深的黑暗中醒来。」

那两年的苦难折磨、无情煎熬,他现在已经不想再多提一句了。

他甚至没有说,如果不是容若万里传讯,告诉他那人的详情,叫他放心,他也许永远不能真正地摆脱疯狂;如果不是性德传言告诉他,那个人其实也曾偷偷来看过他,那人其实并不曾怪过他,他也许永远都鼓不起勇气,走出那个他为自己所设的牢笼。

她静静坐在他的身旁,那两年的苦难,他不曾多说,她却可以想象,因为能够想到,所以才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疼痛。

看他眉间、眼角那淡淡的落寞,想起那许多年前,永远微笑,永远把欢乐带给别人的天之骄子,她心酸之余,几乎忍不住抬手,想拭去他眉间的凄凉。

然而,她甚至不忍心去劝慰他,不忍心再去重提,他和她都会痛彻的往事,只得强作无事地笑问:「那么,这一年,你在做什么?」

「在我休养的地方,爹安排了一个替身,全天下的人都只会知道,纳兰公子身染疯癫之症,一只不曾好转。而我则可以用全新的身份,再没有负担地去生活,去轻松地踏遍天下,当然,我爹不至于叫他的儿子孤单沦落江湖。」

他回手一指远远遥望这里的两个从人:「他们两个,不但手脚勤快,办事伶俐,功夫也很不错,胜任保镖有余,而且……」他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我吃喝玩乐一辈子,也不用发愁的。」

尽管脸上带笑,他的眼神始终是落寞的。

父亲是尽过力了吧,从此之后,再没有权相纳兰明之子,再没有曾经白马轻裘名扬京城的统终公子纳兰玉。

他可以摆脱所有的牵制,所有的束缚,自在地,不愁衣食,不虑安全地过一声。而他,一年来,走遍天下,踏遍山河,却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尽管有容若的传信,尽管有性德的诺言,但他却只想要亲眼见一见那个人。只有亲眼看到那人无恙,他心中那三年来的苦痛,才得以消解;只有亲口对那人说一声「大哥,对不起」,这重生的自己,才能真正得回自由。

可是,他一年来走遍无数山河,却始终找不到那个人。

他用尽当年从那人处学来的一切联络手法,却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他走过多年前,曾与那人并肩的道路,茫茫前尘,渺不可追。

他登上许久之前曾与那人共坐的山峰,只有寒山冷月,寂寂无言。

他到过很久很久以前,他与那人曾同渡过的长江,江水浩浩东流,往事已不可再回。

他找不到他尽管那人的音信,从来不曾断绝。

三年前,大秦国曾大索天下武人,欲杀尽世间游侠,彻底平复江湖各派,却又在黑白两道团结成联盟,并推出盟主之后不了了之。

那个神秘的武林盟主,基本不太管武林之事,各派纠纷、武林公务,好像从来找不到他的头上。但如果武林有大难,或是江湖某派有人行大不义之事,这位行踪飘忽的武林盟主,就会倏然而现,再倏然归去。

两年半以前,武林各派被官府逼迫不过,齐聚崛山,共推盟主之时,官府得知资讯,调集了三万大军欲剿。

然而,调兵令刚发出去,大元帅就被人刺到重伤。

三军齐集之日,新帅再次遇刺,同样重伤不能理事。

副帅暂理军职,才刚刚把帅印接到手中,还没来得及发号施令,刺客的剑就从胸前穿了过去。

或者说,那不叫刺杀,而叫正面狙杀。因为每一次刺客都是孤身一人,雪衣执剑,直接从帅府大门杀到面前来,一击而中,又从从容容,一路杀出去。每一次都只重伤而不杀人,每一次又都是正好伤得无法理事。

空有三万大军,每回刺杀发生之时,三军还来不及在帅府外合围,刺客便已飘然而去,前后所用的时间,竟短得从来不曾超过一炫香。这样的刻意示威,和这样明显手下留情的示恩,让所有人胆战心惊。

如斯可怕的力量,如斯可怕的高手,让天下胆气最豪的英雄,也心惊胆跳。最顶尖的军中勇将不是他一合之敌,调集再多的高手护卫,不能多困他一刻。官府以三万大军,要剿灭大多武林人物不是难事,可是若让此等人物脱身而去,大秦国再无一个高官能够安枕。

事实上,当军队中的三次主帅被刺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接掌主帅的事务,直到朝廷要安抚江湖人物的圣旨发下来,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自那以后,官府和江湖人物就一直相安无事。官府尊重江湖人的传统,给他们一定的自由,而江湖人也尽量不违法律,尽量不与官府有正面冲突,在朝廷允许的游戏规则内,尽可能争取更多的权利。

相比这件大事,那人曾参与的其他江湖纷争,也就不值一提了。

比如某某邪派大肆杀戮孕妇,取紫河车食用练功,真相暴露之后,被那人打上门去,在一个时辰内杀尽门中练此邪功者。

比如燕国某绝世高手,以切磋武功之名,万里而来,邀约天下英雄一战,连战十八日,从无敌手,于绝峰之顶,擂台之上,出言轻侮秦国武林人物,那人一袭雪衣,跃空而来,当胸把那燕国高手拎起来,信手掷下擂台。

他只出了一招,那位燕国最顶尖的高手,竟全无反抗之力,从擂台上一路往下滚了十几丈。据传那位燕国高手连换了三十二种方法也没办法化去这一掷之间掌控住他全身的强大气机,待得最后鼻青脸肿地站稳抬头,擂台上空空渺渺再无人迹。

如此这般的传说故事,江湖上,早已传为神迹。那个人极少出现,每现身于世,必有惊世之举。他的传说,成为神话。

多少少年、热血之人天涯海角追寻他的踪迹,期盼能见一见这人间战神。谁又知道,这其中,有一个人,曾经叫过那人许多年,「大哥。」

然而,这一年多来,他寻不到他。踏遍河山,不见故人,每回听到有关他的传言,再急急赶去,得到的永远都是失望。他们曾无比亲密,他们曾情同骨肉,到如今却是欲寻一见而不得。

也曾日间往纵酒,却浇不灭心头愁绪,也曾夜晚仰天长啸,却挥不去满心苦痛。然而,酒醒了,天亮了,依旧要打叠起精神,继续他的寻觅之路。

他所能做的,也许二十年,也许再见时,已是尘满面,鬓如霜,但是,总会有一天吧,他能再见到那个人。

见到那个本来该是敌人,却从来不曾伤害他、利用他的那个人,见到那个被他伤害、利用无数次,却依旧守他护他、照料他的人。

他不是个好皇帝,不是个好的继承者、复国者,但他是个好兄长,是个真正的男人,是个好人!

总会有一天,他能再次遇见他,总会有一天,他可以亲口对他说「大哥,对不起。」

在淡淡讲述往事的时候,纳兰玉的目光一直望着遥遥的前方,仿佛在那一刻,望穿了时间与空间,望到了那个让他至今耿耿之人。

他虽然不曾细说,可是她知道,他所寻找的人到底是谁!

她与那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在她的记忆中,那人满身血腥,杀人如麻,狰狞如魔鬼,时隔三年多,至今想起那人,她都会在噩梦中被惊醒。

然而,她知道,那是一个好人。

明明与大秦国、与宁家皇族有血海深仇,却不肯杀戮牵连无辜弱女,当年的那场围杀,若不是他手下留情,她根本不可能活到今日。

当年性德曾用简单的几句话,向他说明过那人的身份以及与纳兰玉的关系,当年性德也曾向她保证,经过那一场血战之后,那人心灰意懒,不会再为复国之事与秦国、与宁家为敌,甚至念着故国之情,他也可能以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秦国,保护秦人。

只为此一事,她愿意感念他,即使想起那人的样子,她仍会悄悄发抖,她却还是敬重他的。

她明白纳兰玉为什么要寻找那个人,却又不自禁的为他难过。

就这样,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去寻找,就这样,一个人寂寂寞寞孤孤单单地前行,就这样,再没有可以回转的地方,再没有可以休息的家园,只能一个人,继续地前进,继续地寻找,永远不知道,能否有重逢之日,永远不知道,会不会有再见之时,只能一个人,忍受着思念、内疚、痛苦。一切的一切,只能一个人承担,一个人悲伤,一个人面对。

她就这样怔怔的望着他,一时间,心痛如绞。

似是也惊觉她沉默了太久,所以他笑问她:「你呢,这几年过得好吗?」他的语气很轻松,眼神里却藏着关切。

曾经的安乐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毕竟是锦绣绮罗中长大的女子,虽然能够挣脱囚笼中而自在地生活,是她的愿望。但是,金丝笼中长大的鸟儿,可还禁得起天地间的风风雨雨。

所谓的富家公子、小姐,总爱说些为了自由,为了情爱,为了这个或那个理由可以放弃荣华富贵的话,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并不真正知道,穷困是什么,也许他们只以为,穷不过是住小一点的房子,用少一些的下人。

自古以来,贫贱不移其志的富贵子弟,大多只存在于传说中,而现实往往是贫穷困苦很快就把所谓的少年热血和志气全部磨光的。

富家儿尚且如此,何况安乐曾是皇家女。谁又敢保证,楚国的萧遥,不是安乐的前车之鉴。那个富贵时,超拔尘俗,轻淡荣华的逍遥王爷,在红尘俗事中,到底受了多少磨折,才会变成后来那狰狞无情辣手杀妻之徒。

纳兰玉从来不担心安乐的本质会变,却绝对舍不得安乐受一丝磨折,半点苦难。

如今叫做秦宁儿的美丽姑娘,听到这样的询问,轻轻笑起来,眉眼间,渐渐有了得意之色:「我怎么能过得不好呢?容若为我想的很是周到,替我挑了四个极伶俐的丫头,还有两个身手很不错的保镖,还为了我在秦楚两国好几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置了房产、田地,外加买了商铺,我什么事也不用操心,自有人为我管帐收钱就是。他还给了我好几个印符,如果我在楚国境内,有什么困难,可以求助于地方官府,也可以直接写书信,送到皇宫给他的。这三年来,我在楚国几乎把所有的明山秀水都看遍了,可是,我还是想要到秦国来看看,秦国是我的国家,我对它的了解,却连楚国也不如。我想要看看自己的国家,看看大秦的山山水水,大秦的百姓生活,大秦的风土人情。」

「你刚才看到我太吃惊了,没有注意到他们吧?」她回手指指远处的几个身影:「他们为我准备了一路上所需的一切,一直在我身边照料我、保护我,而且,我猜,就算出了什么他们应付不了的事,也还是会有人来帮我、就我、助我的。」

这言下之意,纳兰玉自是听得明白。安乐不曾真死,纳兰玉的疯病了已经好了,这种事不可能长久瞒得过宁昭。

只是如今,卫孤辰已弃复国之志,纳兰明也向全天下宣告独子疯病,再无继承之人,纳兰玉的利用价值早已消失。

而安乐的死讯通传天下,死后葬礼搞得轰轰烈烈,秦王、楚王都写了悼文大表哀思,秦国也曾遣使祭奠,现在如果再让安乐活过来,无以向天下人交待,反倒平白传出一个大笑话,为大秦王家体面着想,只能让安乐永远地死去了。在这种情况下,宁昭不会再派人来抓他们,不会试图将他们再次关入牢笼,反而会顾念旧情,暗中派人照料。在大秦境内,他们两人基本上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虽不能再有旧日的尊贵,吃穿不愁,逍遥自在的生活,倒是断然少不了的。

然而,这个事实也并不能让他们有多少快乐,思想起来反倒是怅然居多。

纳兰玉见她笑语盈盈地介绍自己的情况,看似轻松愉快,心头却总是禁不住隐隐的怜惜之念。

她息是期望着摆脱束缚,可是,如今得到自由,却是以这种埋葬过去的方式。

她是自由了,却再也没有了家园,没有了亲人。她是那断线的风筝,随着风,飘得再远,都没有机会回头重系那原本牵牵连连的那根线。

流浪的人走的再远,总会思念家的温暖;远行的人,路途再坎坷,总能指望着,回家的快乐。

可是,她眼前的漂泊,是自由,还是无奈。

纵见绿水青山,却与何人说,纵折花枝春意浓,又有谁堪寄。

走得再远,也是流浪,看得再多,也是凄凉。她的家,再也回不去,她的亲人,再也见不着。

容若和楚韵如,虽是好友,毕竟受到身份限制,难有重逢叙旧的机会。身边虽有下人、保镖,虽然都是容若安排的人,绝对真心相待,不会暗藏心机,但是毕竟这些人还是楚人,欢喜难与共,悲伤难共诉啊!

这三年来,身处异国,她的漂泊,可有无奈,她的流浪,可有心酸。无人处,她可曾流泪,背人处,她可曾叹息。

然而,在他的面前,她只是微笑,她只是欢颜,从头至尾,不曾流露出一丝悲凉。

他定定望着她,轻轻问:「那么,将来呢,你就这么一个人漂泊吗?」

她的笑容倏地一凝,但立时又重新绽放,笑颜美得夺人眼目:「当然不是,我还要给我自己找个丈夫呢?」

他蓦然一惊:「丈夫?」

「当然啊!」她笑吟吟地道:「我这般青春貌美,多才多艺,蕙质兰心,而且还非常有钱,岂可辜负了这大好年华,自是要寻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了。」

他望着她,有些啼笑皆非:「你倒想找个怎样的如意郎君?」

她笑容满面扳着手指头算:「第一自然是痴情,第二还必须专情。要像容若那样,一生一世,只爱妻子一个人,不管别人怎么威逼利诱都绝不动摇。但是长相必须比容若英俊漂亮,文才武功要比容若那个没用的家伙强上许多,要比他潇洒、比他聪明、比他能干、比他……」

她这般屈指一一算来,滔滔不绝,说个不休,他却听得是啼笑皆非。

唉,以前那段相处的日子,容若到底灌输了多少诡异的想法给他,照她这种挑丈夫的要求,这世上,怕是找不出一个男人够资格了。

他忍着笑,看着她目光灿亮地徐徐数来:「他要爱护我、照料我,任何时候都站在我这一边,我高兴就和我一起高兴,我不高兴就要立刻哄我高兴……」

他本来是想要嘲笑她的,然而,不知为什么,一颗心渐渐温柔宁静起来,然后,他轻轻唤:「安乐……」

她侧头看来,明月下,明眸如画:「我叫秦宁儿。」

他笑一笑,改口:「宁儿,如果有一天,你找得倦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世上没有你要找的人,就来找我吧!」

他眼中的异样光芒叫人分辨不出,这到底是戏言,还是真情:「为了拯救其他男人不至于面对悲惨的下半生,我就吃点亏,娶你得了。」

她怔怔望了他半响,忽地恼羞成怒,抓了酒壶对他砸下去:「你敢小看我!」

他则怪叫一声,抱着头跳起来,四下奔逃。

远远地凝望他们的两拨下人,在他们说话喝酒的时候已经聚到一起聊天了。

对他们各自的主人曾经有过的神奇身份,他们心中自然都是有数的。此刻大家站在一起,说起各自的经历,各自的往事,也都颇有一些怅悯之意。

他们远远地张望他们的主人,看着明月之下,那一对并肩而坐的男女,男子俊美无伦,女子清美绝世,同坐月下,竟是说不出的相匹相配,相得益彰。

他们在一起说话,夜风从他们身边拂过,也似乎是温柔的,他们的衣角发丝被风吹得悄悄纠结在一起,他们自己却不知道。

他们回忆同样的往事,他们共饮同一壶美酒,他们在一处,小声地说,大声地笑,连天上的明月,此刻,似乎也出奇的柔美。

再然后,他们跳了起来,满世界追追打打,闹闹叫叫,清冷的夜,因着这两个人,热闹到了极处。

这些下人们也不由会心微笑起来,这三年的记忆中,似是从没见过他们的主人如此快乐,如此肆意!他们彼此传递着眼神和笑容,心中都预感到,未来的行程,或许会热闹有趣很多,他们应该会有新的伙伴加入了。

这一夜的追打以美女终于追上那俊俏的佳公子,把酒泼了他一身而告终。

而第二天,他们自然而然的结伴同行。

未来的路,那么长,那么远,有一个人相伴,当不致寂寞无助。

曾经在遥远的前生,她与他初识于寂寂深宫,她与他曾携手行遍宫中每一个角落,捉弄每一个下人,玩尽所有的恶作剧。

曾经在遥远的前生,琉璃般明亮美好的岁月中,他们都关心敬爱的兄长主君笑着说:安乐安乐,我将你指婚给纳兰玉好不好?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曾经在遥远的前生……

然而前生已矣,在今生今世,秦宁儿想要与纳兰容携手走过未来的岁月,共看这一片他们同样深爱的家国河山。当回忆过往时,身旁可以有个知心知意的伴侣;当悲伤失落时,身边有一个可以依靠落泪的肩膀;当欢喜欣跃时,身边有一个可以相共欢笑的人。

无论何时何地,只需一转眸,便可以看到有人相伴在身边的踏实快乐,令人神往。

而最最重要,她却从来不说的是,她想要陪他一起去寻找,不要让他孤单一人寂寂凄凉地寻寻觅觅。

她要和他在一起,伴他寻找,伴他失意,伴他失望,伴他走过每一个痛楚的日与夜。直到有一天,可以找到那个人。

她可以对那人说一声,「谢谢你。」

谢谢你,放弃了复国的行动,避免了无数的混乱,保全了举国上下所有人的安宁。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照顾保护纳兰玉。

谢谢你,不管在怎样的困境中,不管曾经被如何迫害,都从来没有试过伤害利用纳兰玉所以,谢谢你。

所以,她要与他同行,一路相伴。以他的目的为目的,以他的期盼为期盼,直到许久许久之后,找到那个人。

他想说,「对不起。」

而她想说,「谢谢你。」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八集 番外篇 嫣然归处

山林深深,草木清新,远方的清风带来了草木的清香,悄悄地拂乱了董嫣然的发丝。

她静静地站在那几间拙朴的木屋之前,望着眼前小小空地上,四五个正拿着剑一板一眼,练得极认真的小女孩儿,信手把被风吹得纷纷乱乱的如雪的长发,略略挽了一挽。

寂寂的山林,不为人知的几间拙朴木屋,四五个天真而纯雅的小小女孩,人间的一切纷争,红尘的万般幻象,似乎也就与这小小的世外桃源没有关系了。

或许,这方寸之地,唯一不太协调的,就是正中间木屋上方,悬着的那块大得有些过份的匾额了。

那匾竟似有极漫长、极漫长的历史,宽大而厚重,现在隐约也可以看出,当初的雕镂巧刻,沉凝厚重,一切细节上的精巧与讲究。

然而,悠悠无止的岁月,风刀霜剑,天风海雨,早就冲刷尽匾上所有的华丽,百年如逝,曾经辉煌的一切,如今也不过是一片苍白黯淡。就连匾上的字,也完完全全不可辨了。

不过,董嫣然不需辨认也可以知道,这匾上原本应该有着「天外天」三字的。

不错,那神奇的,玄妙的,相传有至高武功,无数美女,相传那个身处深山而怀想天下的所谓天外天,其实不过就是这山林深处的几间小小木屋,几个淡泊名利,懒得介入红尘的人,收留了几个小孩儿的聚居地罢了。

董嫣然很小的时候,就听师父、师叔们玩笑般地说起过天外天的来历。

最初不过是一个心性淡泊,懒于介入红尘纷争的女子,因为有着极高天分,无意中悟出一套武功罢了。然后,天外天那至今连名字也没留下来的祖师奶奶又偶尔救了几个孤儿。这个奇女子因为自己的武功只适合女子习练,便出钱把救下的男孩置于民间,却把几个女带在身边,细心教导。

因她的武功心法要心性淡泊,无功名之心,无得失之意的人,才能修练成功。所以,她也不需要刻意去分辨弟子们的心性,只要过个两三年,对其中练功久久无成的孩子,称无师徒之缘,将她们送下山去,另做些妥善安置,外加赠钱、赠药又赠处世良言,方才告别。今后这些人在民间安危度日,还是仗着从她那里学到的一些并不太高明,但也绝对不弱的武功,去混个声名来,她也不强求,不拘束,一切任人自由罢了。

因此,数代以来都是淡泊从容的女子继承衣钵,薪火相传。虽偶尔入世,却也从容出世,虽在人间留下过若干传说,却也不爱红尘繁华所困。

每一代最后能习成神功的弟子们,都心志淡泊,且聪明颖悟。那套神功,经过数代弟子的增删修改,细心补全,威力更是愈发惊人了。

只是能练成这神功的人,一定没有什么得失意,求胜心,所以这最顶尖的武功,并不曾在江湖中引发过什么风浪,也不会引起旁人凯觑。

数代以来,她们一直没有想过取什么正式的门派名字,也没有定过什么严苛的门规,甚至不曾奉过历代祖师的牌位,更不曾一代代相传历代先师的名字和生平。

基本上,正常门派应有的程式规则,她们都不讲究。

许多后人伟得十分神奇的侠义传说,于她们来说,其实不过是凑巧的随意为之。而所谓的行踪神秘,所谓的兼济天下,所谓的关怀世间大局,所谓的坐待明君出现,一统天下,平定纷乱,到时方才出山相助,救民于水火,又或所谓明为隐士,暗怀野心,图谋极大……这种种传说,猜测,于她们看来,不过是一些与她们全无关系的笑话罢了。她们在红尘中行走,不过是因为在山间闷久了,偶尔出来散散心,她们一身艺业,技危济困,为人解释厄,虽说很多时候都不求报酬,但若对方定要重谢,倒也并不坚辞。

天外天这个门派的名号,起源于某一代的某一位弟子偶尔帮了一位大物,大人物问其来历,这位弟子玩心忽动,笑称自己来自天外之天。

那位大人物却并没有看出这不过是个玩笑,反连赞天外天三字取得玄奥无比,果然是出不世高人的地方。当即下令制作了一个巨大的匾额,披红扎彩,派人大锣大鼓,招招摇摇地送给这位弟子。

这位弟子也啼笑皆非,当着无数人不好拒绝,只得收下了,然后辛苦地带着这个沉重的累赘踏上回家之路。好在她能苦中作乐,转念一想,倒觉有趣,便真的兴匆匆把大匾带回来,高高挂在不相衬的小小木屋上方。

同门诸人问起原因,无不哈哈大笑,都同意把匾就此高挂,绝不摘下,以作长久笑谈。

从此之后,这山林之间就多了一处奇景,拙朴的木屋上高挂着金碧辉煌,无比气派的大匾。而在那之后,大家在红尘中行走,不约而同以戏谑的心态自称天外天弟子。

渐渐地,在世人眼中,天外天成了世上最神奇、最诡异的门派之一,人们知道,这门派在云深不知处,这门派的武功深不可测,这门派中全是才智武功都称绝天下的奇女子。然而,人们永远不知道,也绝不会相信,所谓天外天,不过是几个隐迹山林的女子,和这茫茫人世,开的一个小玩笑罢了。

时光如水逝,天外天就这般辗转相传。天外天门下成年弟子最多时,也不超过十人,最少时,仅一人。

她们收纳门徒的方法,一般都是收养孤女,让她们练两年功夫,看她们的成就以确定是否是有缘之人。

那一年,董仲方上京赶考,家乡发生旱灾,赤地千里,饿死无数百姓。他那留在家乡的妻子也因饥饿而亡,只留下年幼的女儿无所依靠。

那一年,天外天适时有门人偶遇失母的董嫣然,怜其孤苦,便带了她上京寻父。这一路闲来无事,就教她武功心法,没想到这小小幼女,进境神速,竟似天生便只为学这门武功一般。这门人心中又惊又喜,虽知董嫣然并非孤女,却也万般难舍。后在京城寻到董仲方,便开言请求收董嫣然入门,带往山林教导,待其长大成人,重来寻父。

时年正值楚国犯境,一路势如破竹的杀往京城,京中科考早已停止,君臣百姓,无不人心惶惶。董仲方担心自己文弱书生无力保护幼女安全,当即点头应允。

从此董嫣然随师遁入山林,潜习武艺。她天分既高,心性又合,数年已是大成,竟是青出于蓝,门中上下连师长在内,亦无人可以胜过她。

她本来就绝色之貌,复有倾世之姿,再有绝顶智慧与武功,若有心入世,这红尘翻覆间,倾国倾城,岂是等闲!可既是天外天弟子,虽有一身绝世之艺业,虽生就倾世之容,却断无扬名世间之心。唯有骨肉亲情牵系难去,艺成之后,远行京城寻父。

时年楚国立国已有多年,摄政王以怀柔手段安抚前朝遗民,开科取士,重用仕子儒生。

董仲方因才中举,因耿直敢言而进御史之位,却时常与摄政王冲突,身边竟也屡次发生行刺攻击事件。

董嫣然一来为保护老父安全,二来也想长侍膝下,以补偿十年离别之不不孝,便随侍父亲,相伴左右,悄然以神功绝艺,化解了一次次危机,世人只知御史董仲方有个绝色女儿,却不知这位董小姐有此惊天之艺。

直到某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她因貌美招祸,在长街惹来一群无赖的调戏,又引来了一个懒怠嬉闹的公子,和一个风仪绝世的男子为她打抱不平。

那一日,董嫣然初识容若与性德。

那一日,他不知她身怀绝艺,挺身而出打抱不平。

那一日,她只当他少年统终,芳心中并未将他看重。

那时的容若,还不曾爱上楚韵如,少年情怀,傻呼呼为这等绝世美人而惊艳,因着美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还小心眼地对性德发脾气。

那时的嫣然,不知容若的身份,亦不知他的心性,只见着他的无能和浅薄,只看到他的炉火与迁怒。

那一日,花正好,草正绿,阳光正明媚。

那一日,天正高,风正轻,红尘多繁华。

她与他的初见,是美人有难,英雄挺身而出,像极无数美好动人传奇故事的开头,只可惜,原本的无数种可能,最终并不曾出现,他们匆匆而遇,却又匆匆错过。

在那之后,他遇上了一生的挚爱,而她,当时也只为性德所受到的不平待遇略感遗憾。

这样的故事,有一个最美好的开头,当年却没有人猜到最终的结局。以致多年以后,当董嫣然想起往事时,也只得一叹复一笑罢了。

在那之后,因为父亲的请托,她在猎场出手相救。因为父亲的期望,她万里跟随暗护。

从此,她把自己卷进了一重又一重风波苦难中。她无心红尘富贵,却不得不一次次为红尘中人出生入死。

她看出了容若的真正为人,她见到过最动人、最美丽的爱情,她遭遇过最强大、最可怕的对手,她遇上过,一场又一场,几近惨烈的战斗,她付出过生命、贞操、心血、情义,她遭受过最狠毒、最无情、最残酷的打击。

最后的辞行,最后的告别,只是对着一个与事件事全无关系的小小护卫。然后,她带着那一夜白头的长发,和一颗转盼苍凉的心,悄悄遁去。

最后一次靠近那个她所保护的人,是在楚王迎娶秦国帝姬时,她遥遥相望,看着漫天闪亮的烟火。

她想,他娶了秦国的公主,想来可以安全离开秦国了,她觉得,楚国的使者既然已经和秦人达成了协定,那他就没有什么危险了。

于是,她可以不需要告别地悄然而去。

那个人有挚爱的皇后,有新娶的娇妻,不会有太多时间记起一个,一直同他不远不近的女保镖。她可以不惊动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牵挂地离去。

即便心伤肠断,也依然坚持到那人基本安全,她方才离开。

她已已伤,神已疲,身已惫,这红尘万象太过险恶,太过惨烈,原来根本不适合她这样的人生存。

她写信给父亲,称师门有事相召,从此回到了山林深处,天外之天。数年之间,除了购买生活必须用品,处理山间一些杂务,她就再也没有下过山。

父亲屡次来信相招,她皆藉故推托,什么有几次父亲代转了容若和楚韵如的书信,问及别后种种,无限殷殷关切之情,她只答以一切均好,如今在门中专心练功,正值重要关口,暂时无力相会便罢了。

她知道,卫孤辰会信守承诺不把当日之事外传,她知道,除了那几个与此事不相干的知情人,再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历的悲痛绝望,她曾承受的至极伤害,所以,也永远不会有人为她而抱愧终身,为她而寝食不安。

所有的人,都会好好地活下去,只除了她自己。

同门的几个师姐妹都是冰雪聪明又心性豁达之人,见她神容憔悴,不是不震惊的。然而,既然看出她并没有说明伤心事的意思,便不多问一句话。

她们关心她,却不催逼她,体贴她,而不怜悯她。

她们如常一般待她,绝不会刻意小心,刻意温柔,刻意容让,这种自在平和与当年一般无二的生活方式,让她可以不必有被人瞩目,受人怜悯的不自在,让她可以悄悄地藏好伤口,咬着牙继续生活。

三年来,她没哭过一声,没流过一滴泪;三年来,她再没提过当年一个字。

三年来,她过的是那样安宁平静的生活,仿佛她从来不曾步出过这片山林,生命的痕迹、过往的轨迹恍似全部湮灭于这片遗世而独立的山林。曾经的喜怒哀乐,曾经的悲欢离合,曾经那至深至痛的伤口,仿佛也都已全部遗忘。

她没有痛极的眼泪,没有刻骨的折磨,甚至不需要刻意地去遗忘什么,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便似遥远迷茫如前生。然而,她始终忘不了一种感觉,那种没有心的感觉。

她与同门交谈,她对年幼的孩子们微笑,她在山林间穿行,她专心地教导孤儿,她白日练功,夜间入睡,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只有把手指轻轻放在左胸的某一处时,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里的空洞。手指悄悄贴在皮肤上,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温暖,手指微微用力向下按,可以更加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那有节奏的微微起伏,那分明是心在跳。

可是,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经没有了心。人的生命多么奇妙,人的心,可以多么刚硬。哪怕受过那样重的伤,依然可以跳。哪怕被千万把钢刀刺穿,哪怕被万千种巨力辗作灰烟,依然会跳,哪怕心死了,心空了,哪怕生命真的只余行尸走肉,原来,那个曾有心脏的地方,依然会坚持跳动不休。

曾有心脏的地方,依然支坚持跳动不休。

即使,在那曾经火热的胸腔里,如今早已是空洞洞一片。

这种感受,简直让人想要发疯。

而她,却依旧微笑,依旧如常地生活。

山林深处的天空,永远蔚蓝纯净,身边芳草如茵繁花似锦。董嫣然在如许春光中走过,春天与她没有关系,董嫣然在如许轻风中行过,再温柔的风,与她,也再不相干。

她对每一个同门温柔微笑,亲切交谈,她知道,所有的同门师姐妹都喜爱着她。便她永远不会把那曾经属于前生的苦痛,对她们诉说。

有时候望着山间溪水,倒映出自己温柔恬淡的笑颜,她也会有一盼间的怔忡出神,属于心的位置,是彻底地空洞,为什么,还可以这样平静地生活,这样平静地微笑?

有时山间那些小小的孤儿遇上不快乐的事,嘟着小嘴,牵着她的衣襟撒娇。她会笑着抱起小小孩儿,柔声地劝慰:「要是不高兴,那就大声哭出来吧……」

然后,看着那哭得淅沥哗啦的孩子,她深深羡慕着这样纯稚而幼小的心灵,这样随时让眼泪倾泄而出的权利。

原来,她的微笑与坚强,她的顽强和自尊,已是一副与生俱来,却永远不能卸下的刑具。令得她不得不含笑忍受那一点一点积聚的痛楚,等待着自己的极限到来。等待着某一个夜晚,崩溃而疯狂的时候。

她从不告诉任何人,每一个夜晚,都会有狰狞的恶魔,在她的梦中,伸出利爪,狞笑着插入孩子柔嫩的咽喉。那孩子的眼睛,清澈纯洁,满是泪水和痛苦。那小小的孩儿,挣扎着向她伸出手。

而她,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崇山峻岭,隔着永远无法拉近的距离,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地看着,眼睁睁任凭鲜血淹没了他与她,绝望吞噬了她与他。

有多少个夜晚,她无法入眠,一个人悄悄行在月下,望着自己的影子,孤单地映在山峰最高处。生活没有未来,没有目标,没有希望,没有理想。

她只好练功,每一个白天,与同门切磋,认真教导着孤儿,第一个夜晚,不能入睡,以一种要将整个生命全部透支的方式练功。

也许只有那全身心合力投入的勤练,也许只有那极之疯狂、极之疲惫的方式,才能够让身心,在极短的盼间,得到轻松和解脱。

她的武功就这般突飞猛进,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三个同门联手,已经胜她不过了,她并没有认真记忆。而自己的武功到底到了一个什么境界,她并没有认真思考。

这一切,仿佛又都与她没有什么真切的关系。

她只想这般生活在山林间,才能去在山林间,然后,死于山林间。

「嫣然……」是师姐在呼唤。

董嫣然回眸,淡淡一笑。闲闲地同她交谈,每一句对话,都清清楚楚,心却总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在说什么呢?似乎是米快用完了,要下山去买,似乎是大家都有事,所以……

她依然微笑,淡淡点头,忽然觉得下摆被人拉动,却见一群小孤女中,最最聪明,学武最快的青儿,闪着期盼的大眼睛,热切地望着她。

董嫣然微微一笑,俯下身望着那不过六七岁,却极之可爱的小小孩儿:「怎么了,小机灵兔儿,不跟着大家一起练功,拉着我做什么?」

青儿死死抓着董嫣然的衣服下摆不放,小小的脸上一片固执:「下山,我听到师叔要下山,带上青儿一起去,下山……」明亮眼睛里有灿亮亮的期盼,让人不由得一颗心都软做了春水。

董嫣然无法拒绝这等可爱小孩儿的请求,略一犹豫,也就答应下来。

好在青儿年纪虽小,却极是伶俐可爱,小嘴甚紧,并不曾把这消息泄露给其他的孩子,没有造成一堆小孩围着董嫣然耍赖使性子的结果。

董嫣然带了小小的青儿一起下山去。青儿虽小,轻功已然有了不算太弱的造诣,但却还脱不了稚儿喜爱撒娇的性子,缠着要师叔抱。

董嫣然喜她清纯可爱,便也轻轻将她抱起来,看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在眼前笑得花儿一般,不觉微微一笑,然后便觉一种莫名的奇痛入骨入髓。

小青儿茫然不知,只觉被最和气的师叔抱在怀里甚是舒服,伸着小手把玩起师叔那长长的白发,忍不住有些艳羡:「师叔、师叔,什么时候小青儿可以长得和你一样大?」

董嫣然强忍心间痛楚,微笑道:「小丫头,这么快就想长大了。」

「长大了,才能有师叔一样的白头发。」小青儿颇为感叹地说:「以前听大人说,人要很老了才会有白头发,本来小青儿很害怕的。可是看到师叔的头发,才知道原来头发白了会这么漂亮,小青儿也要这样的白头发。」

董嫣然微微苦笑,如许红颜白发,也只有这不知红尘凄苦的小小孩儿,才能用这样天真的语气来羡慕期待的吧!

她脸上犹自带着笑意,温柔地同小青儿闲闲把话题带开,脚下漫若流云地施展着轻功下山去,不多时,已到了山脚下。沿着山下的小路往前走些路程,转入官道,再前行一段路,便可进城了。

小青儿难得离开山林,一进城就东张西望,吵着闹着要下地来玩。只觉得满眼都是人,到处都是热闹,说不出有多么开心。

董嫣然却觉得城中情形有些特别,只见街市之上,行人无不行色匆匆,神色间极之兴奋,皆往同一个方向赶。两旁街道上,店铺、民宅、到处有人紧赶慢赶地关门落锁,明显也是要腾出身去向某一处的。似她这等青春年少,绝世姿容,却又有着苍然白发的女子忽然出现,居然没有被大多数人注意,所有人都满脸热切地飞快奔向前方,全然无心观察四周。

她轻轻放下小青儿,却又不放心的一手牵着她,随便拦住一个往前赶路的长者,轻声打听:「老人家,请问,大家这么匆忙地是要去哪里啊?」

老人看起来颇为厚道,虽然行色匆匆,但见这么一个绝美的女子柔声相询,怎好不答,只得飞快地说:「姑娘,你的消息如何这般不灵通,皇上、皇后从燕国回来了,龙舟眼看就要经过咱们这边的落雁江,全城的人,都要赶去江边,瞻仰圣驾呢!」

董嫣然身子一震,浑然不知已然松开手,任小青儿蹦跳着四下东张西望去了。

她只静静地站在长街中间,前后左右,多少人奔行趋走,多少人兴奋急切,可是,这一切却又仿佛与她没有关系。

她在人间最繁华处,却似被整个世界所遗忘。

百姓们兴奋的像一个方向蜂拥而去,有人三五成群,有人全家出动,一边行走,一边欢喜无比地说着话。

「听说皇上为人最是慈善仁厚的,还是皇后娘娘,那是天上仙女下凡。」

「皇上亲政之后,出了多少惠及百姓的德政啊,咱们的皇帝陛下,那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皇上和秦国结亲,秦楚两国已经好久没有动过兵了,皇上还和庆国结了盟,听说庆国女王啊,还要跟咱们这边结亲呢!咱们皇上又和魏国订了和议,两国水不相犯,前不久还在燕国跟燕王他们结下了很深的交情,听说燕人发了国书来,愿与我们大楚水为兄弟之邦呢!」

「这个乱世,能到处交朋友,不打仗多好啊!孩子他爹,我不用天天担心你和咱们儿子被征到军中去送命了。」

「咱们生为楚人,真是前世修了天大的德了,别的国家的老百姓可怜着呢,到处都是征战,人人过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大哥,你记得那个总在我们那一带讨饭的残废吗?他就是不知道什么什么国的可怜人,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他天天都说啊,宁可在咱们楚国讨饭,也不想回国啊!」

「是啊,咱们的日子能过得这么好,多亏了咱们的皇上和摄政王。皇上屡次出巡,从来不肯扰民的,从不叫地方上大修行宫,也不征我们老百姓去修胖路开河道……」

「这样的好皇上,咱们老百姓三生有福,好不容易有机会远远隔着河道磕一个头,怎么还能错过啊!」

虽说皇上不会在这里停留,叫咱们这边不用迎驾,可是别说地方官全赶去了,就是咱们老百姓,也得亲眼看看这次的盛景,将来对着儿孙也好夸耀。

大家说着笑着的向前去了,对于他们的帝王,大家都有着无限的好奇,自然的敬仰,纯朴的感激。

然而,这一切,也依旧与董嫣然无关。

那么多脚步声,那么多谈话声,她全都听不见。

她只听得见,在左胸的某一处,那样纷乱而激烈的声音。

她的心在跳,有血有肉有生命的心在跳跃,那个地方,空空荡荡了这么久,终于有一刻,如此充实地在跳跃。

那已经消失了的心,难道终于找回来了?

她怔怔地呆立着,直到那一声惊叫,传入耳中。

「妖怪啊,妖怪啊!师叔,妖怪啊……」

董嫣然攸然惊醒,抬眸望去,明眸一闪,皆是讶色。

小小的青儿飞一般逃到身边,缩到她身后,不敢看前方。

正前方一人遥遥隔着数步距离,淡淡笑道:「我的样子太丑,吓着孩子了。」

那人依旧雪衣不染片尘,只是那曾经如雪般高华的容颜,如今竟让人见之惊心。脸上满布着疤痕,十分狰狞恐怖,倒也怪不得小小孩儿会惊叫妖怪了。

若不是这满街行人都急着往河边跑,没有更多的闲暇注意身旁路人,只怕他这副长相能生生引来满街侧目。

他大大方方走过来,毫无一丝遮掩容颜的意图,便是被那小小青儿用惊恐的目光望定,也绝无在意。

董嫣然注意到他的目光明澈宁定,绝非故意强作镇定,勉强忍耐苦楚。董嫣然看到他举止从容如旧,那一派风华自在,仿佛天下人的惊恐目光,触不动他半点心神,仿佛他依旧是当年那猎场执剑,无对无匹的人中剑神……

或者……董嫣然微微一笑,他本来就仍是当年之人,依旧无对无匹,依旧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依旧是人中的剑神,剑中的神剑。

她的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剑,和脚下的土地上,分别凝了一凝。

他的剑由左腰改佩到右腰,他看似一步步行来,其实脚根本不曾沾地。

卫孤辰同样察觉她的目光,竟是淡淡一笑:「我的右手废了,现在只能用左手,脚也有些跛,那样走路难看,我就干脆御气而行了。」

他说起手残足废,语气轻得直似少了根头发一般简单,大大方方,从从容容,浑不在意,也绝不掩饰。

董嫣然微微一笑,她的面容丑陋吗?她竟是不曾注意,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便只见着一把剑,绝世锋芒,遗世独立,天地苍茫,雪剑寒锋。他是人中之剑,剑中之魂,叫人一见之下,便是身心震撼,便只感到那剑中雄浑,剑里锋芒,剑上寒霜,又哪里还分得出一丝一毫的精神,去看他的容颜若何。

当年的卫孤辰,今日的卫孤辰,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轻笑:「好久不见,先生的武功倒似更加精进,是在可喜可贺。」

卫孤辰静静看着她,神色间竟有淡淡的欣然。

这女子也算是他的朋友了吧!见他如此情状,竟还能不惊呼,不悲痛,不露怜悯之色,不现同情之容,这般女子,这般女子……

他心中不觉激赏起来,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知他、识他,有资格做他的朋友或者敌人吧!

他笑看那躲在董嫣然背后的小女孩儿,这才道:「当初我的脸几乎给炸的烂了,找不到一片完整的皮肉。虽说性德费了好大功夫,把我这张脸弄得勉强能见人了,到底还是太难看了,我又不耐烦戴那闷气的人皮面具,也不喜欢戴着个唯恐别人不注意的大斗笠或面纱,所以出来行走总会吓着人。」

当年旧事,他说来淡如云烟,董嫣然却比任何人都要能感受到其中的惊险波折。然而,此刻她不愿想过往之创痛,却只为卫孤辰说起往事的轻松从容而庆幸。

也只有这样可以万事心无挂碍的人物,才能达到如此超绝的武学境界吧!

她微微一笑:「转眼我们也有三四年未见了,时光如水,物是人非。先生雪剑寒锋,一如当年,我却……!」她又是浅浅一笑,目光轻轻撩过自己肩上的白发:「却已经老了。」

这一次不待卫孤辰说话,一直因为胆怯而缩在后头的小青儿竟跳了出来,大声喊:「师叔没有老,师叔很漂亮,师叔的白发是世上最好看的。」她一边说,一边鼓起勇气,用力瞪着卫孤辰,唯恐他说师叔一个字不好!

见这小女孩如此着急,却又如此勇敢,卫孤辰眸中也不免带起淡淡笑意:「这孩子说的,正好也是我想说的。」

二人四目相视,不觉都是一笑。

多年不见,再相逢时,物是人非,你已憔悴,我已苍然,唯剑锋犹利,唯明眸犹净,唯此心如旧,明若琉璃,灿若水晶,未染片尘。

红尘间的成败是非,又岂能改变他与她身上那最根本的东西,也只有像他们这样的人,才会在那一眼之间,穿破俗世间的一切皮相,直见到对方身上最灿烂、最珍贵之处。

此时长街上人行如潮,千人万人,俱奔往河岸,俱一心朝拜他们的君王,只有他与她,长立不动,相视微笑,心中竟都有些知己相识的欣锐升起来。

君王的龙船队伍浩浩荡荡,顺水而来,浩大船队竟似仰望不到头。巨大的主舰龙船,宏大而华丽,四方龙旗迎着江风,招展飘摇。江面过于阔大,百姓们根本看不清龙船上的人,却已激动不已,三呼拜倒于地。两岸到处都是伏拜的人影,三呼万岁之声,随着江风,浩浩传向远方。

主舰上,似乎有衣着极华丽的人向四下挥手,然而,隔得太远,看不到面目,江风太劲,听不清声音。

即使是如此模糊的形象,如此匆匆顺水而去,却也足以让两岸百姓无限激动,把今日的荣幸,今日的排场,铭记一生,以便他日好向后人炫耀了。

满城的人几乎都聚到江边去瞻仰朝拜君王了,城里一派清寂。空空荡荡的街市,冷冷清清的市井,甚至于有人站在七层高的飞仙楼顶,凌风搅云,竟也无人发现,无人惊呼。

卫孤辰与董嫣然并立高楼风满袖,眼睛望着远方水面上的华丽龙船,轻轻问:「可曾后悔?」

「当然。」董嫣然淡淡道:「三年多以来,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后悔,都在怨恨。」

卫孤辰回眸,目光也是淡淡的:「但时光倒转,只怕,你依然会做相同的事。」

董嫣然沉默,良久,方轻轻一叹。依然会做相同的事情吗?卫孤辰何等高看与她。

卫孤辰见她不答,也不追问,只是目光复有遥望那眼看就要远去的龙船:「真的不告诉他吗?」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一次,董嫣然答得飞快。

「你付出的……」

「我做的一切,全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又有什么相干!」董嫣然眉宇间,竟隐隐有傲岸之色:「我是女儿,不能负父亲之托,我是楚人,不能见楚君落入异族陷阱。我为当为之事,只需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好。他事前不曾求我,事后,也不曾欠我。」

「如果他知道……」

「如果他知道,那么,哪怕他再三声称不负妻子,只怕也要娶我入宫。但先生难道以为,董嫣然是甘心为妾之人,是庆幸一生困于深宫之女子,是甘愿与旁人共事一夫的所谓贤良妇人吗?」

董嫣然浅笑,明眸之中,英华如练:「董嫣然何许人,何曾稀罕过这样的恩典,如此的赏赐。若有这般结果,我当日之所为,我当日之心肠,才真正被轻贱了。」

「他至少应该知情……」

「他是大楚的君王,他只要知道,怎么做对这个国家、对这些百姓更好,他是楚韵如的丈夫,他只要知道,如何可以让他的妻子快乐幸福。我与他,不过是朋友罢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何须牵绊太多。我做的,是我该做的;他行的是他该行的。他不曾负欠于我,我也不觉得曾施恩于他。又还有什么事,他一定必须知情。一个已经消失的生命,一件已经不可挽回的事,再对他提起,有什么意义?」

「可是,他会永远记得你……」

「我不以为,他是薄情无义之人,没有人告诉他那件事,他依然会永远记得我这个朋友,有人对他说起那件过往,他当然会更加记住我,从今以后,无论有再大的喜事,他都不能得到完全的快乐,任何时候,在他心中,总有一个位置是留给我的,那么,我是不是该安安心心的躲在我的世界里,好好去幻想,那个位置有青山、有绿水、有红花、有白云呢?」

董嫣然淡淡道:「先生当我董嫣然是什么人?我凭什么,就不能得到一个男子完整的心,我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丈夫,心里那小小的位置。」

卫孤辰连说四句话,连续被董嫣然抢白四次,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人如此无礼地对待他。但他不慑反笑,目光深长看她一眼:「所以,我才说,便是重来一次,你依然会做你觉得该做的事。」

董嫣然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方才轻轻一叹:「也许你说得对。如今的楚国,没有了战争的威胁,政事清明,朝局平稳,有多少人可以安居乐业,好好地活下去。」

她的目光漫然望向远处江边那些自发伏拜的人:「我失去了一个孩子,可是我保住了容若,我让楚国逃过了可能与他国发生的战祸。我让很多母亲可以不必失去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她的声音空空落落的,既没有骄傲,也没有自豪,有的,只是黯淡。

再伟大的成就,也不能让人忘怀牺牲时的痛苦。然而,再深刻的痛苦,人依然要活下去;再重的伤,总会痊愈。也许会留下最狰狞的疤痕,纪念着曾经的痛苦,然而,人总是要活下去的。这些年来,她即使没有再行遍天下,但偶尔下山来到小城,也可以见到一些从异国流浪而来的难民。

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眼看着丈夫、儿子、甚至老父都被拉到军中,再也没有回来的妇人,那些妻女都在乱世中离散、死亡、被凌辱,而自己也因为残疾才逃过兵役的乞丐们;那些大好家园,一朝变做飞烟,昨日家园,转眼沦为沙场的可怜。他们前路茫茫,他们没有与命运作战的力量,却仍然,坚持着、努力着活下去。

这几年,仪仪是长隐山间,她也看到过最悲惨的人,让她意识到,相比别人,她其实并不是最可怜,最不幸的,她也看到了最太平安乐的世界,让她可以知道,曾经做过的事,毕竟是值得的。

她怎么可能不继续坚强地活下去呢!依然会痛,依然会伤。她现在仍在疗伤,她仍然没有痊愈,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有勇气,再次走入这个世界,再次面对她的人生,未来,也依然会有惊喜、有欢乐,尽管,也同样有痛苦、有悲伤,但她可以坦然地活下去,即使,也许某一个噩梦的夜晚,会因为往事惊醒而悲泣不止。

所以,在听到卫孤辰轻轻问「以后有什么打算」时,她也淡淡地笑道:「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练功,等到有一天,我想通了,就去踏遍大好河山,看尽世间一切美好的人事物,也许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很出色的男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于是,我就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如果遇不上,也没有什么关系。世界如此广大,没有来得及走过、看过的美丽那么多,我这一生,终不致虚度。」

她的笑容恬淡,她的眸光明澈,她的神色黯然,没有半点尘垢,可以沾得上她的衣角。

卫孤辰凝眸深看她,半晌无语,只是心间却有说不出的释然。这样的女子,原来其实根本用不着旁人来代她不平,替她委屈。这样的光彩,这样的自尊与自重,又何须靠一个男人的感念和情义增色呢?即使那个男人是皇帝,又如何?

错失了这样的女子,损失的是容若,从来不是董嫣然。

这一刻,他回眸深深望向她,浑然不知远处江上龙船已遥遥远去。

董嫣然淡淡回视他,也同样,不再向江山多看一眼。

然后,她在清风白云间微笑,笑若云烟淡:「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还好吧,秦国的事,我是懒得再操心了,这几年一身轻松,四下走走,偶尔找到个高手就打一架,可惜都没有打得痛快过。倒是那一年容若和性德一起赴庆,在庆国皇宫做客,我正好前去看望性德,也顺便在庆王宫住了一阵子,却也勉强能让我认真打几招,也算有些意思,而且后来性德也帮忙指点庆国女王,那女人在战场上有着奇特的天分,得到性德的教导后,武功更是突飞猛进,所以后来打起来,倒还是颇有意思的。」

很显然,在卫孤辰眼里,天下大事的变化,复国组织的解散、秦国武林盟主的身份,一切一切,都比不上他找到几个人打架更有意思,三四年的时光,他唯一提起的,居然是在庆国王宫里,和人家的女王情敌见面,份外眼红的决斗事件。

董嫣然却是欣然一笑,深知无论曾经历过怎样的苦战,怎样的伤痛,在身体上又留下了怎样的残疾,这个男人的心灵,真的是不受一丝挂碍牵系的。也只有如此坦荡从容的人,才能用这样轻松简单的语气,用最简单的事例讲述数年的纷繁变化。

「那个庆国女王,听说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嗯,一个天生的战士,一个让人不能不佩服的女人。」连卫孤辰说起鹰飞,都不免有些赞许之色:「庆国因战士强悍而列名七强,但国内的管理和野蛮部族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同。庆国甚至没有税收制度,君王的特权和享受都很少,而且不需世袭,只以勇者为尊。鹰飞是庆国的第一勇士,很久以前就有资格成为女王,只是她自己不愿意罢了,后来因为喜欢上萧性德,才回国去接任王位,以便同楚国建交。论武功,她也未必及得上你和苏侠舞,但真的放手而战,如果你们在前三百招之内不能把她杀死,那只有被她击败的份。她的斗志和战意无人能比,这种人,只能杀死,却无法真正击败。」

董嫣然素来不把这些武功高低,成败胜负放在心上,听了只觉惊喜,绝无不悦,笑道:「那庆国女王竟是这等奇人,得到性德指点之后,想必武功更上层楼,岂非正堪与先生一战,成就先生多年心愿?」

卫孤辰摇了摇头,倒是认认真真又看了董嫣然一眼:「不,她是战士,她习武,更注意的是战场杀戮破敌之术,而不在意武道上的修为顿悟,相比之下,我倒是对你的期望更大。这三四年来,你的武功已显然有极大的长进,如果你能突破最后一层心障,就真有力量和我放手一战了。」

董嫣然失笑:「难道我长进的时候,你就只是停步不前吗?再说,论到武功,苏侠舞也并不在我之下。」

「她当年的武功的确不比你弱,但是,她心思太重,思虑太多,所图太深,所谋太杂,武者心意不纯,必将难成大器。所以,她的武功已经很难再有突破了。而你只要最后破障而出,便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卫孤辰淡然评说,董嫣然只安然微笑。

对于卫孤辰在武学上的眼光见识,她是绝对相信的。然而,她也不会因为自己被这武中之痴如此青眼,得他如此评价而感到高兴。成败得失,如水过石上,不能在她的心中留下丝毫的痕迹。

她只是微笑,然后轻轻问:「那么,其他人呢,都好吗?」

「有谁不好?那个无聊皇帝,这几年带着老婆满世界乱转,不知道走什么狗运,庆国,魏国,燕国,一国国走下来,都能订下所谓的邦交,让楚国百姓把他当神拜。性德的日子过得也不错,至少庆国那位女王喜欢他喜欢得要命,知道他要陪着容若周游列国,居然四下分发国书,向天下各国宣示,什么人为难萧性德,就是和庆国作对,甚至经常离开庆国,一路跟踪萧性德。也只有庆国那样荒唐古怪,有王没王其实差不多的国家,才会生出这样荒谬的君王。」

董嫣然神色微动,欲言又止。庆国女王喜欢楚王贴身卫护的事,早就天下皆知了,但是,性德不是女子之身吗?她几乎就要脱口问出这句话来,却又一笑释然。

只怕对于卫孤辰和萧性德这样的人来说,是男是女,其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他们都是人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们是仪有彼此的同类。

而且听起来,卫孤辰提到庆国女王时,语气竟然以欣赏居多的,绝无情敌间该有的愤怒和仇恨。可见,对于他们这样的怪物,还是不该以常理来推断的。

她一向不喜欢干涉别人的隐私,无论萧性德是男还是女,他既然自己不说,她就不想打听了。

这心意一转,她便改口问:「那纳兰玉呢,还好吗?」

这一次,卫孤辰略略沉默了一会,这才道:「自然还好,他和安乐公主,都有机会摆脱过去,重新活一次。」

他的目光遥望云天最深处,忽然间,忘记了言语。

这些年,他曾不止一次,瞧瞧去看那个疯狂未愈的小弟弟,他曾悄悄远远追随那个孤独地万水千山跋涉寻找他的故人。

然而,他一次也不曾显过身。

现在的纳兰玉可以摆脱过去,自由的生活,不是因为秦王的仁慈,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如果有一天,自己在一次出现在纳兰玉面前,亲王看到依然可以通过纳兰玉来打击他、算计他,那么,没有人知道,秦王又会施出什么手段。

他不想再看到那个目光明澈的少年,好不容易得回自由后,再一次沦为棋子,他在不能忍受,那个唤过他无数声大哥的的的,因为被利用,而在伤害他之后,露出那样绝望的神色,发出那样疯狂的叫声。

给他自由,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让他不受任何人拖累,不被任何人牵绊,所以卫孤辰飘然远去,即使,他知道有个不是兄弟的兄弟,不是手足却胜似手足的人,千山万水,孤独地寻寻觅觅,只为了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董嫣然看到他忽然间略有怅然的眼神,沉默着等待。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个人真心的疼惜那个叫纳兰玉的弟弟,他知道,那个人,在遥远的地方,必然也好好地活着。那么,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伤痛和凄凉,他若愿说,她便聆听,他若打算就此忘记,她也绝不追问半句。

远方龙船已再不见影踪,江边的百姓们陆续站起,将要回到城里来。卫孤辰收回远眺的目标,淡淡道:「等那些人回来,咱们再站在这里,就真要惊世骇俗了。」

董嫣然闻言失笑,卫孤辰何曾介意过惊世骇俗?

看她的神色,卫孤辰不觉也是一笑:「这次能够遇上你,也是难得,希望下次见你之时,你已经突破最后一层迷障,不再自苦自伤,可堪为我敌手。」他长笑一声,便飘然离去,不停顿、不回头,甚至不让董嫣然说一句告别的话。

这个女子是天下间少数可以让他记在心间的人,甚至算是让他在心中认做朋友的人,她有着同他一样的骄傲与自尊,同他一样,不管遭遇什么,也不怨天、不尤人,只肯自苦的性情。她有这出众的武功,却全无骄矜的性情,她可以做最好的聆听者,却从不多嘴。最初相遇,她只是他认为将来可以一战的敌手,到如今,她已是他极之激赏欣喜的女子,然而,该离去之时,他依旧可以说走就走,绝不停留。

也许他日相见,也会这般相视一笑,笑谈低语别后情形,也许会如同当年愿望,月下执剑,只为畅然一战,也许会有更好更深更真切的交往……!

但今朝别去,依旧无尘无垢无牵挂。他将远去,走遍天下诸国,踏遍名山大川,访遍幽谷险境,寻尽世间奇宝……因为……他有一个朋友,叫萧性德。

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他依旧从来没有放弃过,寻良医,访异宝,期盼着有一天,能助那人恢复武功。

当日在逸园因为他治伤期间,性德已隐约向他暗示过,自己不是女子的真相。

然而,在如今的卫孤辰看来性德是男是女不重要,他是不是会与自己放手一战不重要。甚至,他是不是在乎武功能否恢复,也不重要。

他是萧性德,他是卫孤辰的朋友,他是他心中极重要的人。

而他,始终没有放弃,想要为朋友做些什么。

董嫣然悄然凝立,静静遥望着那一袭雪衣渐渐消失在远方天际,说走便走,要留就留,天不能拘,地不能束,这般人物,这般人物……

她轻轻一笑,想起当年,只当他是个不合世情的武痴,又怎知,他竟是如此深情重义的痴人!想当初,对他时时防范,小心应付,又怎料得如今,心中竟许他为良友知己!

她轻轻伸手,按在心口处。

这里,有伤,有痛,但这里,也曾有过欢喜,有过快乐,有过亲人,有过良友,有过可勘交心的知己。

迷障吗?是的,一直就在,但总有一天,她能看得破,走得出。

到那时,武功会否更上层楼不总要,只希望,再相逢时,能共他一笑,能伴他共饮一壶酒,笑谈千古事,又或者,便随了他的兴致,尽力与他一战,纵然必败,能报答他如许相知,亦是应当。

她在阳光下展眉,眉眼清明如画。

生命中必然有痛,有伤,然而,生命必将会继续,只为着生命中同样拥有的,那些无限美好的人与事。

「师叔、师叔,出什么事了,我怎么睡着了?啊,我们怎么站得这么高?」被点了睡穴的小青儿醒过来,一惊一乍地叫。

董嫣然微笑低头,轻轻抚着小青儿的头发,笑若春水,明若柳丝:「青儿,我们赶紧去买了东西,快快回山吧,要不然,就赶不上吃晚饭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八集 番外篇 魏宫密事

王成是个普通人,普通的名字,普通的性情,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身份。

他的身份特殊,不在于高贵或卑微,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太监。

至今为止短短十八年的岁月,他的生命,用简单的几句话就可以概括。

幼时家中遭水灾,逃难来京,衣食无着,正逢宫中征召太监,为了活命,父亲拖着最后一口气,把他送进宫里,而自己死在了宫门外。

太监虽然市奴仆下人,但却也分三六九等,深深宫禁中,差事无数,哪些炙手可热,哪些冷落凄凉,明眼人全都心知肚明,这其中的争斗纠葛也从来没有少过。

王成外无亲人照料帮忙,内无熟人提携教导,手中没有金银可以贿赂大太监,心思偏又单纯愚钝不懂阿谀讨好,自然是轮不到好差事,抱不到粗腿,认不着干爹。分派他住的都是最低等、最黑、最小、最挤的房间,派给他干的,无非是些厨房抱柴烧火,或是每天天未明倒马桶的活计。

好在他为人老实,就这么毫无怨言地干了几年,就算是没有提升,毕竟宫里年年进新人,照规矩,最苦的活儿,是留给新人干的,于是他就勉强算是脱离苦海,改派了另一个冷清差事。

他负责皇宫最偏僻、最冷清的某个角落废园的清扫工作。平常也管理一些花花草草,修剪一下枝枝叶叶。

他每天从早到晚。守在那个两三天不会有一个人走过,连巡班侍卫也不到这边来查探一下地清冷角落,打扫灰尘落叶,清理过于杂乱的野草闲花。在这个皇宫中,可有可无悄无声息地活下去。

这样地冷清孤寂活计,换了旁的人来干,怕要枯燥烦恼到极点。然后再绞尽脑汁,四处求人地换活计。

可是王成天性老实,只觉得这活儿再不好,也比天天倒马桶强,现在住的地方,从二十个人一间的房。改成十个人一间的房,每天吃的东西也管饱了,每日的工作也算清闲。

他就这么孤孤单单。却也自得其乐地在宫中无声无息地活着。原也该无声无息地死去,如果那一天地清晨,他没有看到那个少年的话。

那天一大早,他照老规矩拿着扫把来到归他管辖的这片荒凉废园,意外地发现了这个从来没有人会注意的地方,居然来了一位客人。

那是个眉眼漂亮,笑起来很亲切。让人很想亲近的少年。他穿的衣服也同样极漂亮好看,料子看起来很贵。不过却完全不介意趴在地上……画画!

王成愕然瞪大眼,看着地上地纸笔,以及没有形象趴在那里,对着草丛里一朵明艳的红花,涂涂抹抹的少年。

少年听到动静,抬头一笑,眼神极清极亮:「你是管这里地太监?」

王成为人老实,又不会同人交际,只能呐呐点头。

「你照料得很好,这里地花草真漂亮。」

少年的赞许颇为真心,王成却是极是心虚:「不……不好看……御花园……的……才好……」

少年摇头:「那里景色再美,都不过是斧凿而成,再好的花,也都是人工刻意栽培而出。这里却是一派自然生机,充满天地之美。这都是你照料得好,不让这些花草因为被人冷落而枯死,却又不以人力强行改动,任它们自然生长。我以前竟不知道宫里有这么一个角落,现在才来,真是可惜了。」

王成生平从来没有受过夸奖,当时脸都红了,呐呐了半天,还是老实地说:「我其实也有修剪过的。」

少年大笑:「你真是老实人,修剪一些杂草、杂枝,这是为了让花草更好地活,和花匠们随意揉搓改变花草的形状,只为了看起来漂亮些,这是完全不同的。」

王成迷迷茫茫地点头,小小地「嗯」了一声。

少年对他招手:「过来看看,我画得好吗?」

王成探头过去一看,皱起了眉。他虽然不懂画,但也知道好看与难看地区别。

一个趴在地上的人,随便乱挥,能画出什么东西来,画纸上就只见到三四团大小不一的墨点罢了。

他迟疑半晌,见少年笑得这么可亲,实在不忍打击他,但说谎又有违本性。过了好半天,他才摇头:「不太好看。」

少年楞楞瞪了他半晌,忽地放声大笑:「你是这世上,第一个说我画得不好的人。」

王成愕然,难道这么难看的墨点,还会有人说好吗?这少年身旁的人可真是宠爱他啊!

少年脸上嬉笑之意一收,忽地坐了起来,一手掀开刚才乱画的那张纸,重新挥毫泼墨,笔下如飞,竟是转眼之间,便见一朵红花枝头吐艳,看来恍若实物一般。

少年悠然一笑,方才搁笔问:「现在呢?」

王成只顾瞪大眼,无比惊异地盯着那画,哪里还顾得上回答少年。这是什么样的仙法,竟会在转瞬间,让一张白纸,拥有如此明艳的色彩,如此动人的图像?

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是最大的夸赞,少年拍掌大笑:「看到你这样,我才真的相信,原来我的画确实还好。」

王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有些憨憨地笑:「怪不得你说从没有人说你画地不好呢!别人肯定都称赞你。」

少年淡淡地笑。眼神里似乎有些落寞:「他们地称赞不如你的话真,你是真的觉得我的画好。而他们,不过是因为那称赞会让我高兴,就算是刚才那满纸的墨团子,他们也一样会说好的。」

王成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道:「他们关心你,才会称赞你。如果我爹娘还在,我再笨再蠢。他们也会称赞我聪明的。」

少年微微一怔,凝眸深深望了他一眼,然后微笑:「你是个好人呢!你叫什么?」

「王成。」

那一天,王成认识落入生平第一个朋友。他告诉了那个少年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少年没有提,而王成。也就不记得问了。

后来,少年每隔几天就会过来一趟,有时画画花。画画草。画画天上地云彩,画画高高的宫墙,而王成,只是静静地看着,真心地称赞。

有时,少年就和他天上地下漫无边际地聊天,其实大部分时候。王成都只是一个聆听者。

有的时候,少年还会带些好吃的糕点来。大方地分他一半,同他一起吃东西,一起赏花,一起聊天。

王成始终不知道少年的名字,也不知道少年的身份。

在进宫地时候,他就学过如何从别人的衣服上、佩饰上、帽子上,判断对方的身份。在宫中行走地人,品阶位级、衣着打扮全都有着严格地规定,绝对不可出错。

但是他常年都在最底层工作,后来又分到这处荒凉小园,有时一个月也见不到一个生人,就算见了,不是低等太监,就是低等侍卫。宫中又不许随便走动,被限制在小小一隅的他很难见着什么稍大一点的人物,当年学的知识因为从来没机会用得上,也就渐渐忘光了。

他只能猜测,这少年应该不是太监,太监不会有那样灵动清澈的眼睛。他应当是个侍卫吧,可能是那种世家出身的,一进宫位阶就不低的高等侍卫。

所以他不说名字,不报身份,一个高等侍卫和最低等地小太监交朋友,是很丢脸的事啊!或者,在他看来,自己其实也并不是朋友,只是个解闷地人吧!

不过,王成悄悄把他当成朋友,他喜欢这个不轻贱他,同他说话,赞他老实,画好了画给他看的少年。

因为喜欢他,所以常常劝他,当侍卫不能随便旷班啊,在宫里不能随便乱走啊,为人不能到处惹事,待人和气些才好啊!

他情愿这少年以后少来,情愿日子过得再孤寂些,但不想这少年惹上灾祸。

少年应该是从小被宠坏了吧,到了宫里也不懂规矩。巡班的侍卫哪有那么多时间到处乱走闲玩啊,想必是他是在当班的时候偷懒了。这要让上司发现了可就惨了,更何况,他还总司闯祸得罪人。

三天两头王成就见他窜进来,笑眯眯地把食指放唇上对自己做噤声的手式,然后,手快脚快地躲进草丛里。其后就看到一群侍卫或太监,东张西望地四下搜寻着经过。

好在一般都没有什么人注意这个角落中的废园,从来没有人进来搜查过,询问过,否则木讷的王成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替他隐瞒呢!

王成总是为他着急,这个少年,太不懂事了,在宫里一定要小心,一定不能惹事啊!要不然,他总有一次逃不过去的。

然而,每一次他苦口婆心地劝,少年总是哈哈笑:「你真是个老实的好人。」

然后,下一次,他又是很狼狈地躲到这里来。

王成以为,他的生活在认识了少年之后,依然会平静地过下去,不会有什么大风、大浪、大波涛,直到那个早上,那个可爱的少年有一次手忙脚乱地逃了来。

这一次,他明显是得罪了极大的对头,惹来了极大的麻烦,以前再危急时也挂在嘴角的笑容不见了,脸色一片苍白,眼底全是惊慌。

还是老规矩,他一来,就扑进了草丛里,不同的是,这一回他第一次沙哑着声音叮咛:「千万别告诉人我在这里。」

王成坚定地点头。他觉得,这是他唯一地朋友第一次对他提出请求。他打算用性命来保护这个朋友。

然而,他真没有想到,不过是一瞬间,他就将朋友出卖。

变化是缘于那扑面而来的香风,还是耳旁听到地一声动人到极处的问话,「你可见到一个人藏在这附近」,又或仅仅是那张忽然出现在面前。美丽得超乎想象的面容,王成已经不能判断了。

王成唯一记得的是,那女子清眸倦眼,那含笑一问的万种风华,原来世上有一种美,可以如此直入人心。如一把刀,生生劈进胸膛,叫人一生难忘。

原来。即使是太监。也同样懂得什么是美丽,并会为美丽而倾倒。

他不记得自己有说过什么,只隐约记得,自己把手指向了草丛。

然后,那美好的香风从身旁掠过,那那女子居然好整以暇,回眸对他一笑。然后,在下一刻。纤纤倩影,就如变戏法一般,倏地出现在隔着好几尺的草丛处,一伸手,把少年领了起来。

一只手领着一个大活人,如此粗野地动作,这女子居然可以做得风情万种。然后,王成听到了这世上最动人的声音。

「好好的,你躲什么啊?」女子凝眸而笑:「陛下!」

王成那单纯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陛下?当今魏王魏若鸿?

少年抬头,脸色惨白,干笑一声:「侠舞,看在母后的份上,不要打脸。」然后,他双手抱头,缩成了一团。

再然后,发生了什么?

王成记不得了,或者说他不敢记得,又或者说他纵然记得,也不敢相信。

那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在对着皇帝陛下拳打脚踢。

她真是美得惊人,就算是打人地动作,也是美得夺人心魄。

而身为皇帝的人,则只敢抱着头,哀哀求饶,满地乱滚。

再后来,王成就昏了过去。在他醒来后,对于昏迷中一些模糊的影像,比如说拳打脚踢地绝世美女,和滚地葫芦地皇帝,他一直坚定地认为,那只是噩梦中的幻象。

如果要问未及弱冠的魏王生平最怕什么人,大部分人会答,自然是唯一能管束他的皇太后。知道魏若鸿一生最怕一个叫苏侠舞的女子的,恐怕全天下,也不超过四个人。其中之一就是魏国当朝太傅,以武将出身而拜相入阁,朝中、民间,皆尊为儒帅和武相的叶知秋。

这位当朝太后倚为臂膀地重臣,此时正额上冒汗地在大魏太后的景荫宫花园中苦笑叹气:「苏姑娘万里返京,连太后也不来觐见就怒气冲冲去找皇上,亏得太后还有如此好地心境赏花。」

魏国太后的面容清逸安然,岁月的痕迹,已悄悄掩尽了她昔年的绝代风华;多年的操劳,已无声地抹去了她当年的花容月貌。只是这般淡淡神容、安然眉眼,却始终无法让人相信,她会是手操权柄十余年,生杀予夺,愧煞天下须眉的一代权后。

很难有人可以想象,一个人十余年间身处最险恶的权力场上,身上竟不染一丝肃杀和阴冷之气,神情更无半点刚烈威仪。她待自己的??重臣,素来是十分亲近随和的。

此时她悠然一笑,意甚安然:「侠舞与皇上自小一起长大,今儿既回了宫,自该去见见皇上的,我一个惹人厌烦的老太太,何苦去打扰年轻人叙旧。」

叙旧?

叶知秋苦笑,如果仅仅是叙旧,自己用得着这么紧赶慢赶地赶来宫里吗?

苏侠舞的地位在魏国一直极为超然,她是太后亲传的徒弟,在宫中与小皇上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小皇帝学的,她都学过,而无量界的无数绝学秘法,就是小皇帝也无缘一窥,她却能得太后倾囊相授。

她聪慧过人,天分奇高,闻一知十,习文、练武,无不远远胜过小皇帝。

太后又最爱用她来激励儿子。动辄正言厉色地训斥皇帝:「人家一个女孩子,也比你强。」

小孩子多有些争强斗胜地虚荣心。又不免有点儿仗势欺人的小性子。魏若鸿是个皇帝,所有人都捧着他、宠着他,哪里甘心被个小女孩儿压制,自然不免用出诸多手段来对付苏侠舞了。

可惜,以势相凌,人家根本不理,以武相逼。又打不过,悄悄用各种恶作剧,结果每一样都反会整到自己头上来。命令苏侠舞身边地人,故意为难她,不听她的调派,结果反而小皇帝自己身边的亲信太监。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叫声十几个侍卫,一起动手,以众凌寡。以大欺小。结果市十几个大汉被一个小女孩全部打飞,然后把发觉不妙,四处乱缩的小皇帝从树丛里揪出了来,一通拳打脚踢,打得小皇帝这一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

自那以后,小皇帝彻底绝了和苏侠舞别苗头的心思,可是苏侠舞却把人打得顺手了。闲来没事,就爱找找他的麻烦。活动活动身体。

可怜的小皇帝受尽欺凌想到母亲身边去诉苦,母后冷着脸骂一句:「堂堂男子,连个女孩儿也打不过,还有脸来告状,去,把太傅教地功课默写十遍。」

自此,他就再不敢告状了。

朝中的大臣瞧着不妥,本着忠君保国的立场找太后加以劝谏,太后轻描淡写答一句:「他们两个小孩子闹着玩,倒惊动了这么多重臣,想是咱们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安乐,天下太平,朝廷里头再没有什么政务要处理了吧?」

她就此把足可以株连九族的犯上行为,定做小孩游戏,堵得满朝臣子说不得话。

如是几番交锋之后,苏侠舞更无顾忌,吃定了再没有靠山可以相救的小皇帝。稍不顺心,不是打就是骂,若有所求,必要先打骂恐吓一番,便能逼得小皇帝无不应承。

幼时岁月,在魏若鸿的记忆之中,是无比惨淡凄凉地。

事事被苏侠舞比得低人一头,时时被苏侠舞压制,处处被苏侠舞打击,所有的好东西都被她抢走,所有的赞美阿谀都冲着她;身边的亲信见了苏侠舞,一个个如同老鼠见了猫,口口声声誓死效忠地侍卫,远远见了苏侠舞捉着皇帝冒犯龙颜,一个个当做没看见,哈腰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