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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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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墓不但有庞大的地下陵窟殿阁,地上那一重重殿宇,也极之辉煌壮观。

做为皇家最重视的归宿之地,皇陵的殿阁亭台,不但广大舒适到足够做君王与百官拜祭之时的休息之所,而且,不管有无祭拜仅式,也总安排了重兵把守看护。

当宁昭亲自扶灵而来时,更是带来了大批身为天子亲卫的御林军、护卫皇城安全的禁军,以及保卫京城的虎豹骑。这几批大秦国最精锐,最高贵,装备也最好的军队,与原皇陵驻军合兵一处,把整个皇陵重重护卫,一排排的岗哨布下来,竟是连只蚊子也别想飞过了。

白天,将士们的明盔亮甲在太阳下反映出的光芒,简直让人睁不开眼,而到了夜晚,执戈而立的士卒数之不尽,明月下,长枪劲箭上,都闪着冷冷的寒光。

今年的春天,本来就莫名地冷,因着这些肃杀之气,又更加冷上了几分。

遮天的营帐、连天的军马,可是在这安静的夜里,不要说人,连马声都听不见。

在那夜风中飞扬的无数白慢素帐中,每个士兵都肃然而立,当值的军士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四下看顾,不敢有半点懈怠。休息的将士,也个个是枕戈待旦,身不解甲,连战马也都不卸鞍,只是小心地给马上好嚼子,马掌上垫些软布,以免发出较大的声音,惊扰了悲痛中的帝王。

虽然是在大秦国内,虽然天下太平,不虑有乱,虽然他们队伍庞大,理应无所畏惧,但天子离京,非同小可,他们身系帝王安危,上至将军,下至每一个士兵,都不敢有半点松懈。

然而,并不是有足够的努力,就一定可以为他们的君王拦住所有可能的危险,至少,他们拦不住卫孤辰。

无数的秦军,把整个皇陵包围得密不缝风,但是卫孤辰却是比风更不可捉摸,无法追寻的存在。在这个寒冷的月夜中,他就这么无声无息,一层层穿过无数的秦军岗哨,冷眼看着所有的驻军依然警惕而小心地注意着四方动静。

在那无数的灵蟠素旗鲜花供案之间,他仿佛也化做了这遮天蔽地的素白一部份,悄无人知地进入了正殿。

那是一重极广大的极宽阔的殿阁,所有奢华的装饰,和桌椅摆设全部去除,只余素白的灵堂、沉默的棺木,以及棺木前长跪的身影。

足以容纳千余人的广大殿宇里,却只寥寥数人。那一身素白,长跪棺前之人,那站在他身旁,低低说着什么的少年,以及四周黑暗处,影影绰绰的几个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

四周点满了极为巨大的蜡烛,这么广大的殿宇,竟照得如白昼一般明亮,只是那些温暖的光芒,也驱不散天地间的寒气,只是那么明亮的光影,总是会不断跳跃闪动,让烛光下每一个人的身影都被拉得老长老长,不断地扭曲跳跃,形若鬼魅。

卫孤辰静静地望着那个悲伤的帝王,上一次相见时,他还是个大孩子,为了保护妹妹,而伤害自己的身体。那样稚弱而无助,让人只记起他是个可怜的,不能保护亲人的孩子,而无法把他当一个皇帝来仇恨。而当自己意识到,也许他是个最可怕的敌人时,却已经再没有机会见到这个人了。

知道他的容颜,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的很多事,却终是没有机会再次在近距离亲眼看到他。

多少次偷偷潜入皇宫,面对那无数的殿宇宫园,完全不知往何处去寻人,抓住的太监侍卫,没有一个人知道,一夜三迁,随时变换位置的皇帝会在哪里?

多少次悄悄遥望金奎殿的方向,计算着这位明君每日必然出现的上朝时间,然而,金奎殿前方的百丈平地,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隐藏身形之处,纵然以他的武功,也无法不惊一人地撩过。而一旦被人发现,引发骚乱,皇帝随时可以在他杀到之前离开,面对着无数的秦人、无数的殿阁,他掌中纵有千般利,到底无奈的一声叹息。

同楚国人的合作,不过是要求他们带走他身边每一个人,让他们安全地离开宁昭的势力范围,使他可以再没有任何顾忌地来一场惊世刺杀,同纳兰明的协商,也只不过是需要他提供宁昭最确切的行踪,一个可以让他有机会刺杀,而宁昭不至于有时间逃走的好机会。除此之外,他不需要更多,也不打算要更多。

卫孤辰在黑暗中有些冷,有些讥嘲地笑一笑,他流着皇子王孙的血,骨子里,却只是一个孤高的,倔强的,甚至愚蠢的剑客。

凝神望向灵堂处,那年轻的帝王抬头仰望棺木,烛光映在他有些寂寞和悲伤的脸上,黯淡而无声。

纳兰玉用同样忧伤的眼神望着宁昭,低声地唤:“皇上,你跪了快一天了,起来歇会儿吧!”

卫孤辰闭上眼,让灵觉向四面蔓延开去。无限广阔的空间,无限广阔的天地,每一朵花叶飘摇,每一颗露珠滚动,每一丝微风撇,每一只虫蚁爬行,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没有更多的人了。殿外有百名侍卫禁军小心护卫,以大殿为中心,直至皇陵最外层是五千名最精锐的秦军,随时准备用生命保卫他们的君王。在殿内,共有十名最顶尖的大内高手,隐身暗处护卫帝王,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了。

他可以感觉得到每一个秦军士兵强悍有力的心跳,强健有力的手足,他可以清晰地听得到殿内的高手们,一呼一吸之间,悠长的吐纳,以及不自觉间,在身体四周凝成的气劲卫孤辰在黑暗中冷笑,很强,但是,远远不够。

他的手按在剑上,心却如冰雪般冷静。他只需要一剑,没有人能阻挡他,只要他的剑出手,集这里众人之力,都不可能改变宁昭的命运。只要宁昭一死,他就转身全力突围,十名顶尖高手还远不足以困扰他,而五千精兵再强,只要他一心求去,这世间,就没有困得住他的重围。

他静静地看着宁昭,再看了看纳兰玉,之后,他沉心,定气,凝神,然后他的眼中心中,便没有了天,没有了地,没有了重重殿宇,没有了浩浩连营,没有了无数秦军,没有了数大高手,甚至没有了纳兰玉。

苍茫环宇,浩浩浮尘,一片虚空中,只有一个素白的身影,明定而清晰。

然后,龙吟声起,剑已出鞘。

这一剑挥出,凝聚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凝聚了他一生的追求,一世的苦楚,所有的鲜血,所有的死亡,所有的奋斗,所有的渴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一道飞撩的剑光。

剑乍起,而满殿明烛,同时一黯。然而,殿里殿外,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世上最辉煌的光华。

皇陵里,无数士兵抬眼处,纷纷发出惊愕的大叫,在正殿之内,每一个窗户,每一重门户,每一块瓦片的缝隙,每一根木头的连接处,全迸射出惊人的光华来,恍若是千个太阳,在那区区一座宫殿内,同时升起。

番外篇 嫣然梦断

董嫣然受容若所托,向卫孤辰提出挑战要求时,自己都觉整件事匪夷所思。

在听完董嫣然的来意之后,卫孤辰满脸错愕,惊异地望着董嫣然,看那神色,若不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便是容若的脑子有毛病。他不得不加重语气问一句:“决斗?我和容若决斗?”

董嫣然也不觉心有戚戚,颇有同感地长叹一声:“是啊,决斗。”

“他要跟我决斗,以决定萧性德的归属?”卫孤辰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笑。本来应该是一桩很严重的情敌决斗事件,可因为提出者是容若,却让人在气怒之外,最大的感觉,偏偏是好笑。

卫孤辰皱了皱眉头,然后道:“好!”

董嫣然又是一怔,这决斗之议儿戏得只能让人联想到一场笑话。容若向卫孤辰挑战,便若蚊子向大象挑战一般,有哪个大象会正经八百接受蚊子的约战?她原以为,以卫孤辰的骄傲自负,根本懒得理会容若的胡闹才是,没想到,他竟答应得这么干净俐落。

心念动处,忽然想到萧性德的女儿身份,心中这才释然。容若必是料定如此,方才约战的罢。只是,天知道这一场决斗结果会变成什么?

然而,心中纵然存疑,她却并没有想要阻碍的念头。她想要保护容若,却从无束缚容若之意,容若的念头,无论多么荒唐,也无论她如何不解,纵然她不赞成,但也一定尊重所以,她只略略沉默了一会,才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去把先生的回话转达给他便是。”

她从从容容告辞,转身走出厅堂。适时天高云淡,微风徐来,阳光灿烂温暖得不可思议。想到容若能从深深禁宫中脱身出来,想到只要大婚一过,也许容若就能返回故土,心I清忽然异常地轻松愉快起来。

她情不自禁抬起头,望着碧空长天,微微一笑。然后,在下一刻,腹痛如绞。

那样深,那样重,那样可怕的痛苦,水远只会在人最快乐时以无情之姿降临,让人在毫无防范时,被伤得身心皆碎。

董嫣然猛然按住忽然抽痛的肚子,脸色在一刹那间惨白若纸,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恐惧,以至于在如此风清日暖的时侯,她颤抖若瑟瑟寒风中的落叶。

不,不要,不要出事,不要在这时!

仿佛有无形的利刃在她腹中绞动,她慢慢弯下腰,无力地想用双手呵护体内柔弱的生命至少不要在此刻,不要在此地,不要在她付出那么多的艰辛,经历那么多的苦难,眼看着乌云散尽,眼看着阳光灿烂,眼看着她所保护的人,将要得回自由,眼看着她所关怀的人,已能得回生命,眼看着一切不幸都要过去时,不要在此刻……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顺着下体慢慢流淌,那么热那么热,足以烫伤女子水一般温柔的心她闭上眼,生平从未有过地软弱,不敢低头,不敢查看,不敢去想像发生了什么事!

不,请不要,请不要在她付出那么多期待,生出那么多疼惜,一遍遍怀想如何教导,一边边思虑如何照料,一次次为他伤心担忧,一回回为他彻夜不眠,一碗碗饮下苦涩药汁后,才要失去他。

她想要呼救,然而声音已破碎飘零。她想要挣扎,然而再无力挪动半步。

我的孩子……多少回隔着肌肤抚摸那渐渐成形的生命,想像他玉雪可爱的样子。多少次夜深人静,独对孤星冷月,细细思量着今后母子相依的点滴岁月要如何渡过方不枉此生。多少回独自一人,在这异国的长街之上,看旁人的夫妻亲朋,相聚而行,情不自禁,遥想着过不了多久,她的身边,也会有个天真可人的孩子,一声声叫着娘亲,于是,所有的悲哀、不幸、灾难、痛楚,都已不再重要。

所以,求求你,我的孩子,不要离去,不要在这时,不要在我眼看着幸福来临时离去。

她的眼泪滑落下来,惊慌无助如任何一个普通的女人,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呼唤,有什么强有力的臂膀将她护住?她张大眼,却看不清任何面孔,她张开嘴,却只得发出破碎的哀呼:“救救我的孩子……”

她觉得自己被凌空抱起,她感觉强劲的风声忽然随着急撩的身形而扑面袭来,而她的眼泪,就这样飘零于狂风之中。

是我的错,我明知道有了你,却还要千里奔波,连番血战,是我的错,我明知你是那样脆弱,却还整日劳心劳力禅精竭虑、我明知道你已经受了很大的伤害,却还仗着有药方,就整整十二日不眠不休。

是我的错,是我一点点毁掉了你的生机,是我慢慢地逼你入绝地,我的孩子,是我……

杀死了你!

董嫣然一生的泪水,仿佛已在这一刻流尽,一生的软弱,也只在这一盼流露于人前。

然而,劲风呼啸,女儿的泪水,抛洒风中,转瞬消失,无可寻觅。破碎的哀求,响于风中,转眼被吹得飘零四散,再无痕迹。

“萧性德。”

房门被砰然撞开,性德闻声转眸。以他的定力,也不觉微微一怔。他早料到董嫣然流产就是这几日间的事,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亲手布的陷阱,最后惨烈而悲凉的结局竟会直接出现在他的面前。

卫孤辰直接把董嫣然抱到他身前:“她怎么回事?”

性德一语不发,俯身探视。

一点神智犹存的董嫣然一把抓住性德的手,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颤声道:“救救我的孩子。”

曾经冰清玉洁,曾经一剑纵横,曾经洒脱从容,曾经看淡红尘,而今,却用如此卑微哀恳的语气,向人祈求。

看她凄凉神色,看她斑斑泪痕,连卫孤辰都不觉微微流露不忍之色。纵是铁石人儿,面对这绝代佳人的痛苦,多要伤怀起来。然而……性德的心,从来比铁石更坚。

他只略作探视,便轻轻伸手,抚在董嫣然额上,柔声说:“好了,很快就没事了,别担心……”

他的眼睛出奇地柔和,满溢温暖和关怀,静静与董嫣然直视。非常神奇地,在他温柔的抚慰声中,董嫣然慢慢松开了紧抓他的手,慢慢闭上了满是泪痕的眼,就这样陷入了沉沉睡梦中。

梦中,或许有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在她身边玩乐不休,梦中,或许有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不断地唤着娘亲,梦中,或许有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梦中,或许有着她从来不敢想,不敢说,不能做出丝毫表示的许多期盼成真,所以,她静静地露出笑颜,神态异常安详而幸福。

卫孤辰冷冷望向性德:“武功全失,还能施出这样的惑心术的确难得。但以董嫣然的武功定力,若不是遭受巨大打击,心神散乱,倒也未必能让你如此轻松地制服。”

“我不是要制服她,只是希望她能安静休息一会儿,少受一点打击,不至于完全崩溃。”性德淡淡道。

卫孤辰凝视他的瞳孔倏然收缩:“她到底怎么了?”

“她流产了。”无波的语声里,无情无绪,听不出丝毫怜悯和不忍。

卫孤辰微微皱眉:“连你都不能助她保住孩子吗?”

性德淡淡抬眸:“我也许是神医,但从来不是神仙。”

卫孤辰静静低头,看看那曾经风华绝代,而今却柔弱如蒲柳的女子:“她下裳的血不多,应该还有救的。”

“你以为流产就一定会血崩吗?”性德平静得近乎残忍地说:“即使现在天下有名的神医皆聚于此,天下灵丹良药任你取用,也救不了那个孩子。”

“为什么?她不是一直在服用安胎药物吗?”

“一个怀孕的女子,连场恶战,既出入万军阵中,又与绝代高手时时斗得两败俱伤。不及疗伤,又要潜行数千里,身边没有一个同伴可商量,没有一个朋友可扶持,四周全是异国敌人,处处要小心,时时要谨慎,还要为别的人劳心劳力。纵是铁人,也要倒了,更何况还有整整十二天的不眠不休,焦虑忧愁,紧张恐慌,这世上,有什么安胎药可以抵得过这样的身体伤害?”

卫孤辰冷冷看进性德眼中:“那十二天,你一直和她在一起,你看到了一切,以你的医术、你的眼力,不可能没有料到会发生什么,可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是她要救纳兰玉,是她担心秦王派高手乘机狙击。她不是没料到可能会发生什么,却还是选择守护,还是把希望赌在安胎药上。既然一切是她自己的决定,我又为什么要干扰。”性德微微皱眉,就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解释,有什么理由反唇相讥,以他的性情,应该对卫孤辰的质疑愤怒完完全全不理不睬才对,怎么会有这个时间,有这个心情,加以解释。“

然而,话既出口,他就不打算停止。他冷冷抬眼,世间最美丽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感情:“你要我对她说什么,告诉她不用救助纳兰玉,不用管我们三人的死活,只要保住她自己就行了。”

卫孤辰沉默无语,只是低头,深深看董嫣然睡梦中无邪的笑颜。

一切的灾难、痛苦,都来自那十二天。十二天,他救回了纳兰玉的性命,另一个生命却也因此被毁灭。十二天,他付出的只是几成功力,几分元气,而董嫣然失去的,却是整个生命,所有希望。

十二天,他不曾后悔过救回纳兰玉,却不能不痛恨抱憾。十二天,他不曾请求过董嫣然,却不得不承认,他欠了董嫣然。

一个没有出世的婴儿,何其轻微,又何其沉重,沉得比千千万万人的鲜血和尸体更加让人难以背负,沉得让他明白,也许这一生,他都还不清。

“你还要抱着她发呆到几时?”性德语气平淡:“流产的人也需要治疗打理。我开几副方子,替她调养身子,你找两个丫头、两个常给人接生有经验的稳婆,为她料理身体。

她现在的下身,要好好处理,不可再耽误。“

卫孤辰眉头一皱:“我这边一时半刻也不能马上找到稳婆,既是不能耽误,你来料理如何?”

性德微微地挑挑眉,感到十分的不解。他自己是不会介意男女大防的问题,但董嫣然毕竟不是鹰飞那种完全不管男女之分的庆人,她以后还要做人的。现在只是流产,又不是性命相关,非要立刻出手处理,卫孤辰何以提出这等荒唐的要求。

见到性德大不以为然的表情,卫孤辰也不由在心中无言地叹息一声,抱起董嫣然,转身出去了。

性德静静站在原处,直到卫孤辰的脚步声已完完全全遥不可闻,他才慢慢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是他翻手风云,覆手烟雨,布定局,设定谋,是他把那女子一步一步,推至如今悲凉境地。

他慢慢握紧五指。他是对的,他用的手段虽毒,终究还是在救那个面临悲凉命运而不自知的女子,他应当无愧,可是为什么,那女子的手握住他的手,那样无助地哀恳时,他不知道,那一盼颤抖的是谁的手,为什么,那女子悲凉的泪落在他的掌心,即使此时此刻,依然感觉得到灼人的温度。

轻轻推开门,可以看见床上柔弱的身影蜷在一起,如此固执地将身体抱做一团,似是在拒绝任何人在此时此刻的接近和安慰,又似还想无望的对抗整个世界,以保护明明已注定不可挽回的一切。

卫孤辰站在门前良久,一时竟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灾难已然降临,纵倾九州四海之力亦无可挽回。而他从来只懂得如何用武力去制造灾难,灾难的善后与安慰,素来不是他所长。

也许过了很久很久,董嫣然才慢慢抬头,她的目光明明自他身上撩过,却又仿佛毫无所觉,淡漠麻木,不带半点情绪。

卫孤辰微微皱眉:“可要我通知容若?”

董嫣然微微一颤,自得知噩耗后,第一次脸上有了表情,她很慢很慢地摇头:“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应该知道。”卫孤辰拂然道。

董嫣然唇边努力扯出一个淡然的笑容:“有我一个人伤痛已然足够,无需再带累旁人。

“他不是旁人。”卫孤辰的声音中,隐隐有愤怒的波动。

董嫣然徐徐抬眸,静静看着卫孤辰:“你为萧性德做过的事,心里的苦,你会愿意一点一点地同他慢慢说清楚吗?”

卫孤辰极慢极慢地吸了一口气,手握紧剑柄又徐徐放开,这个女人,难道生来就是为了专门戳他的罩门戳他的痛处的吗?如果不是她现在半死不活躺在床上,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直接给她一剑。

“你是女子,你为他付出你的贞操相救,他却昏昏然总以为是和另一个女人颠鸳倒凤,你为他千里奔波时,他在哪里?你为他负伤应战时,他在哪里?你为他怀孕受苦时,他在哪里?而你一个人承受失子之痛时,他又在哪里?”

“但这一切从来不是他的要求,他没有要我做过任何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董嫣然平平抬眸看向卫孤辰隐含激愤的眼:“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若是不幸,也该我自己承担,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拉上他。”

她静静地笑笑,笑容中有几许悲凉,却也有几许骄傲:“我虽是女子,却也不肯受人怜卫孤辰沉默了,是的,像他们这样的人,就算有着千万种不同,但骨子里的傲气都是相似的。受了再重的伤,只是若无其事遮掩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从来都不肯展示自己的不幸,以博取他人的怜悯,哪怕对方是心爱之人,也是一样。”

董嫣然却明眸沉静地望着他,淡淡地问:“你这样生他的气,到底是为我不平,还是另有原因呢?”

卫孤辰眼神微微一闪,心里叹了口气,再次确定,这个女人生来就是和自己过不去的。

董嫣然声音轻柔无力,语气却安稳坚定:“在容若看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但他对性德是不同的,性德是他最重要的人,他肯为性德死,肯为性德不顾一切危险跑到秦国,在他心中,有时侯,性德甚至比楚韵如和他更亲密。性德在他身旁,不会有委屈,也不会有和我相类的遭遇。”

卫孤辰的眼神渐渐冷森下去:“你想说什么?”

董嫣然仿佛感觉不到他语气中强抑的愤怒,慢慢转过头,看窗外无限阳光,语气怅然:“真心爱惜一个人,是为他着想,体谅他关心他不要让他为难,而不是束缚他,拘禁他,勉强他。”

卫孤辰冷笑:“你这话又何尝是为了性德说的,想不到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有心情去为容若着想。”

董嫣然微笑,眼神遥遥锁住窗外在花间共舞的一双蝴蝶,轻轻地说:“若是你身遭大难,若是你面临天绝地灭之境,难道会不为性德做最后的设想吗?”

卫孤辰眼神一跳:“天绝地灭?你……”

董嫣然摇头:“你放心,我还不至软弱到要轻生,只是经此一变,万念俱灰,身心俱疲,暂时再也无力去顾及他了,我只想在我离开之前,最后为他尽点力,仅此而已。”

她抬头看他:“我没有力气与精神再强颜欢笑去见他,能否请你派人替我传个话,只说你接受他的挑战,而我还有些旧伤没有好,既然他暂时安全,我也可以放心去觅地疗伤,暂时不会再去见他了。”

卫孤辰沉默了一会,终于点点头,尽管他的脸上仍有些不太情愿的表情。

董嫣然苍白的脸上,撩起一道淡淡的笑容,有些无力地说:“谢谢。”闭上眼,再也没有动。

卫孤辰又站了一会儿,知她此刻身体极之虚弱,便是应付自己也极费精神,思索了一会儿,便静静走出来了。

园中阳光明净,清风徐来,他却在这一盼,千般思虑,皆上心头。

“若是你身遭大难,若是你面临天绝地灭之境,难道会不为性德做最后的设想吗?”

他微微鳌眉,仰头,看浩浩云天。或许真该把他放回去,知他安全,才能安心地以生死性命,奋身一刺,了了这段心愿。

原本轻柔的微风,忽的转大,把他的衣发吹得纷纷乱乱,犹如他此刻的心绪,然而顺着风声却有几句轻微的对话,传到耳边。

“这流产真是怪……”

“说的是,我干了一辈子,还没见到过这种……”

卫孤辰神色微微一凛,原处已失去了他的身影。

园门处有两个婆子正在低声谈话,耳旁却听得一个冷峻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她的流产有什么怪?”

两个婆子一起抬头,愕然看着忽然间就近在在咫尺的卫孤辰。刚才她们说话声音小得完全属于咬耳朵,这人怎么竟听得到?

卫孤辰眉峰冷冷,声音森寒:“说!

只有一个字,话语中的寒意却让人不由自主打个哆索,两个稳婆丝毫不敢隐瞒地连声说明。

“大爷,我们干的就是接生,几十年来,见过无数孕妇,流产的事,也经过很多,就没见过一个孕妇,没了孩子,却只流这么少一点血的。”

“我们见过因为意外,因为碰撞,因为走路,甚至因为睡觉时翻了个身而流掉孩子的女人,哪一个下身不是湿透了。只有她,出血非常少。”

“血虽然少,流得却十分干净,基本上不需要任何善后,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的病症,这真是从来没见过的。”

卫孤辰神色微微一动:“若是自然流产从不曾有过这种现象,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被人用药打下来的?”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

“打胎是极危险的事,不但很伤身子,有时侯连性命都会搭上。”

“我们也算干了一辈子接生的活了,什么事没见过。很多没出阁的闺女做了丑事,或是丈夫长年不在家的妇人有了些不好启齿的事,多是要用这种药的,谁不是冒着性命危险痛死痛活。还有那大门大户妻多妾多的人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更多着呢,打胎,流产,莫名其妙没了孩子的事我们见得多了,哪一个掉胎的女子不是血流成河九死一生的。

用药打胎能把胎儿打得这么干净,又几乎完全不伤身,这是绝不可能的。“王婆无比肯定的断言。

李婆连连点头:“大爷别看我们是没见识的老太婆,真说到生孩子的事,怕是有名的大夫也未必有我们懂得多呢!”

卫孤辰心神稍松,原本不知不觉蹙起的眉峰渐渐平伏。

然而这时王婆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要真有人能把药用得这么好,这么有分寸,那他肯定就是天下第一神医了。”

卫孤辰心间猛然一凛,只觉得身上倏得发起寒来,声音却沉了下去:“她刚刚失了孩子,正值悲伤,这些闲言闲语,不要再说一个字,免得让她听见更加难过。你们好好服侍,总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两个婆子莫名得只觉全身如浸冰水,惨白着脸只敢猛点头:“是是是,大爷,我们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只觉身上寒气稍减,二人一起抬头,却已不见卫孤辰的身影了再次拍开性德的房门,这一次卫孤辰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望着性德,空气中却似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

性德竟也难得地主动开口:“有什么事?”

卫孤辰依然只是凝望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以你的医术,为什么不在事前帮她,为什么不提醒她,为什么不至少替她开几个可以让胎儿稍为安全的药方?”

性德眼神微动,却不说话,他从来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除了对容若,他几乎从不主动帮助别人,卫孤辰也从没有指望过他是大善人,这一次的责问,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卫孤辰依然只是静静望着他,只是眸子深处,渐渐涌起一种深深的沉痛与无奈:“萧性德,你可以恨我,暗中对付我,策谋利用我,但是,永远不要做出会让我看不起你的事来。”

本来万变不惊的性德此时神色也是微震,隐约已意识到卫孤辰对他起疑,眼中异芒闪动,无数种可能尽在心中。自董嫣然怀孕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一切的因果都在转盼间被他加以运算分析,唯一的破绽,或者仅仅是他还不够心狠。真奇怪,明明是没有心的人工智慧体,却还会有心软的感觉,那药不敢下重,唯恐伤了董嫣然的身体。有经验的稳婆或许会觉得奇怪,但就算如此,卫孤辰也没有可能怀疑到他。

他不自觉地微微鳌起眉峰,以他和容若的关系,就算不对董嫣然伸出援手,也没有理由要暗算她,他没有打掉董嫣然胎儿的动机,卫孤辰的怀疑到底从何而来,是不是有什么事,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主上,主上……”大呼小叫着扑进来的赵承风,打破了二人之间奇异的僵持:“董姑娘不见了。”

卫孤辰眼神一厉:“怎么回事?”

“主上探望过董姑娘之后,王婆和李婆进去服侍,见董姑娘不在床上,只在桌上看到一封信。”他一边说一边双手把信奉上。

卫孤辰接过,信手展开一看,眼中隐有怒色:“不知死活的女人,这种情况,还敢说一声多谢照顾就跑了。”

“一般人流产的确要好生调养,经不得风吹,受不得劳累。她这一次虽失了孩子,流血却极少,不曾伤及身体,我开的几副药又能固本强身,经过这一夜的休息,她的确可以像平时一样自由行动,再加上她武功高强,倒也不是很危险。”性德静静做出说明。

卫孤辰只是不以为然地看他一眼,董嫣然纵然武功盖世也无用,她伤的是心不是身,一个刚刚失去骨肉,伤心欲绝的女人,孤零零行在这异国他乡,举目无亲,努力地想要隐藏起她所有的悲凉不幸,不让任何人看到,不受任何人怜惜,谁也不能确定,她是否可以真正安全。

他略一思索,便迅速道:“把庄里训练得最好的狗找来,嗅着气味去找一找,查到了她的行踪,不用去拦,你也拦不住,看她有了落脚之处,就来回报我。”

赵承风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董嫣然独自行走在秦国京都的长街上,堂堂大秦国都沉默如深深的暗夜,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却也是一天一地的寂寞。

微笑的行人擦肩而过,两旁的店铺笑闹招呼声不绝。而这一切,与她都没有关系。

大德门,崇安门,水定门,她无声无息地走过。天门桥,张家铺,宏子胡同,她安静沉默地行过。

她如同一个白日里现身的幽灵,从灿烂阳光中清清冷冷地行过,从无限热闹中寂寂寞寞地走过,慢慢行出城门,慢慢漫步出官道,慢慢置身于无人的荒郊,从骄阳当空,直至月升中天。

她慢慢在一片荒草孤丘中坐下,仰头看如斯寂寞的月色,向空中伸出手,什么也没有,慢慢地握紧五指,依然什么也没有。天大地大,却没有任何东西,是她可以握住的。

花红草绿已是春,为什么夜间尚有如许刺骨寒意,她只是静静地枯坐着,任风露打湿她的衣襟。

小产后的身体,可经得这等寒气,这等潮湿,已不是她所能挂怀性心的了。她只是抬头望月,看月色如许清亮,夜空中漫天的星辰,仿佛已近在眼前。

她探手,拨剑,飞撩,轻旋,无数清悦的脆响之后,满天的星光全都聚在了她的剑锋之上,随着她素手微动,星飞电掣,以比来势更加迅猛,更加快捷,更加不可思议的角度,迅速消失在石后,树下,坡底,甚至土中,惨叫和闷哼都非常短促,短促到仿佛刚刚意识到灾难和痛楚,就彻底失去了发出声音的力气。

她在那四射飞散的星光中飞跃,衣袂翩然若仙,剑势轻悠悠划出,仿似浑不着力,裂帛声中,半空似乎有什么倏然裂开,然而除了虚空里反映剑芒与月华的一道异样的亮光,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身形不停,剑势不顿,信手扬开,已然堪堪格住半空中袭来的一把长约四尺通体漆黑的长刀。

她的剑势素来轻灵微妙,稍沾即走,然而刀剑一交,董嫣然便觉剑势一滞,竟被长刀上诡异的内力吸住,再也施展不开。一股阴冷的内气顺着刀身,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攻了过来。

同一时间,劲风疾响,直指背心。

董嫣然不必回头,已可从破空的风声中判断出袭来兵刃的种类大小形状,以及狙击者的功力深浅。右手执剑,潜运功力,真气和缓包容,一点点把阴冷之意驱尽,左手从容自腰间取下剑鞘,头也不回,随手一格,硬生生格住自后而来的一把红若火焰,妖异得夺人眼目的长剑。而如火如炙,如焚如烤的诡异内劲,也如潮水一般自身后袭来。

董嫣然刚刚小产,本来身体就虚弱,何况自飞雪关以来,她受的伤从来没有完全好过,又连续奔波,劳累疲惫,这种完完全全,绝无花巧的内力比拚对她来说最是伤身。

最可怕的不是她同时应付两个人的内力攻击,而在于这两种力量,正好一寒一热,一阴一阳,完全相反,却又同时交击,令人如处水深火热之中。

董嫣然右半边身子在转瞬间仿佛一片僵木,衣襟上的寒露都顷刻间结做霜雪,恍若处身于冰层之中,左半边身子却汗若雨下,腾腾冒着热气,犹似被烈火炙烤一般。

这真是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寒冰,两种完全相反的内力在那无比柔弱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步步进逼,换了旁的人,不是受不了这样的冷热交煎,惨呼倒地,便是极力反抗后,走火入魔,百脉皆废了。

董嫣然却只是淡淡微笑起来,清柔明净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眼前这身高七尺,苍髯白发,却凛然生威的老者,再微微转首,目光轻轻扫过那瘦小枯干,阴眉厉目,红发红瞳的老妇,从容道:“想不到三十年前,名动天下,受五国通缉,被八个国家武林人士联手追杀的阴阳双绝,如今竟已为秦王效力了。”

短短的四十九个字,她刚开始说时,还时断时续,时而声音微颤,时而牙关轻叩,然而说到后来,语音流畅从容,轻松自然。

初时阴矍阳婆都觉得内力已尽情攻入这女子体内,信心满满的就等待着这个柔弱女流,像以往无数敌人那样,被两种交煎的内力催逼得痛不欲生,放弃反抗。

然而,随着她的语气渐渐从容淡定,阴矍只觉有什么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逼得他的寒气步步后退。阳婆却觉千万缕森寒化作游丝,无孔不入,无处不在,轻易地穿过炙气的屏障,生生扎入她的体内去。

两人都是大惊失色,阴矍猛的厉声暴喝:“还不动手!”

声音未落,草丛下,小丘后,疾跃起十道身影,两刀两剑两把枪,刀若雷电,剑似惊鸿,枪胜疾风,已在眼前。刀劈天灵,剑扎前心,枪取咽喉,招招式式,都是勾魂夺命。

剩下四个人,分四方站立,隐成围绕之势,戴好鹿皮手套的手全部探入囊中,人人面无表情,只待伺机偷袭。

董嫣然的一剑一鞘都被异力粘住,若要躲避还击,就必须松手弃开兵刃,否则就被这阴阳双绝困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刀刀剑剑暗青子逼到眼前。

值此险境,她却只淡然一笑,双手一前一后,持着剑和鞘依旧拒敌,人却轻轻巧巧,在原地翻了起来。

轻巧的裙据在月色下,翻滚出无以伦比的美丽弧度,藉着双手的力量支援,她的双脚完全不需落地。而美丽的衣裙又把她脚上的变化完全遮掩,叫人看不清虚实,寻不到空档电光石火间,寒光中,裙据如舞,她只是双手各撑前后,轻轻巧巧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身,如此短的时间,如此小的方寸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得清那裙下纤足的动静,能看到的只是,当她再次立足于地时,持剑者仆倒于地,再无动静,使刀者踉跄后退,颓然倒下,执枪者竟生生被震飞于空,鲜血狂喷后如落叶般飘零于地。倒下的六个人,再也没有声息,再也没有动静。

只是转瞬间,逼过来的六个人就全都败退,生死不知,阴阳双绝面无人色,而四周四人再也顾不得会否伤及阴阳双绝,无数的飞刀小剑寒芒冷丝铁疾黎已漫空而来。

董嫣然忽的发出一声长笑,悠然一转。她这一转间,带动得阴阳双绝竟身不由己陪着她一起转动。转速奇快,竟如凭空生出一道旋风来,飞旋的气劲把所有疾袭而来的寒光全都反震出去。

待得风止人息,这一片旷野,除了董嫣然和阴阳双绝,再没有第四个站立着的人了。

而阴阳双绝能够站立的时间也不多了,刚开始是他们以阴柔内力吸住董嫣然的兵刃,而现在是他们连人带兵刃被董嫣然吸住,想撒手后退都根本做不到,只能用尽全力对抗着侵入体内的寒热气流,眼睁睁感觉着自身的力量一点点衰弱下去。

阴矍脸色赤红,呼味味喘出来的气都带着可怕的热力,阳婆面色清白,眉毛头发都已笼罩了一层轻霜,整个人在瑟瑟发抖。

然而两个人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瞪着董嫣然,眼神里充满着惊恐和震怖,以至于阳婆瑟缩时,让人不能分辨,她的颤抖到底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

是谁先一步喃喃道:“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是谁后一步接着无意识地吃语:“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看着他们的目光慢慢散乱,董嫣然知道他们的意志已被击溃,平静地松开手,看着两个曾经掀起无数风云的魔头,像失去了骨头支援一般,软倒在地,只能喘息。

她凝眸深注,止水清瞳已运到最高处,声音轻柔如梦:“你们是怎么找到我跟上我的?”

阴矍无意识地抬头,魂不守舍道:“我们一直守在逆党的园子附近,用各种身份掩饰,每天接收内应的情报,今日收到消息,知道有个刚刚小产的楚国高手从园子里出来,让我们去捉来。我们一路偷偷跟踪她,虽然知道她刚刚流产,也不敢托大,先是让十几个精干弟子用隐形匿踪之法暗中潜近,伺机以暗器攻击,却被她转瞬间出手除去。后是用在暗夜里,几乎看不到的透明丝网捕捉,也被她一剑破开。我们夫妇同时出手偷袭,让她架住,我们全力牵制她的行动,让其他人明刀暗箭一起攻击,谁知道,谁知道……”

他的声音纷纷乱乱,再不平稳。

阳婆在旁喃喃道:“这不可能,一个刚流产过的女人,应该元气大伤才对,怎么可能这么强,这么可怕,这还是人吗?”

董嫣然却只微微皱眉问:“你们的内应是什么人?”

“不知道,每次都是由不同打扮的人,看似随意地在我们面前留下消息,很多时侯,我们要在事后得到通知,才知道消息是什么时侯留的,又是以什么形式留下来的。”

“你们回去,装做无事一般,等对方下一次留消息,能否把人找出来?”

“不行,我们的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们两个,传信的人远远一看,就会知道出事了,他熟悉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份面貌,瞒不过的。”

阴阳双绝犹自面无表情,眼睛发直地说话,董嫣然已是秀眉深皱,忽的心有所感,抬眸转身,却见月色下,牵着两只大狗的赵承风正瞪大眼望过来。

“你来得正好,这里一地尸体,你能否请你们的人帮忙处理一下?”董嫣然平静地说。

赵承风怔怔望着董嫣然,一语不发,一句不接,只是颤抖着伸手,指着董嫣然的头,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董嫣然有些讶然地把自己上下打量一下,不觉有什么不对,顺手一抚长发,忽的一怔,把一缕垂到胸前的发丝捧起,曾经青丝如黛,因何转瞬之间,竟已化作霜雪。

看着掌中这缕缕白发,董嫣然也只略略震动了一下,忽然恍悟过来,刚才阴阳双绝看着她时,那无比震怖而惊恐的眼神,不止是害怕和畏惧,也是因为,他们正亲眼看着她,如丝绸般轻柔,如飞烟般飘逸的黑发,就这样,一寸一寸,化做银白。

她轻轻放手,淡淡微笑:“不妨事,大概是与他们内力比拚时,被他们的阴毒内力所伤,也许休养个几天就好了。”

赵承风只是静静看着董嫣然,他说不出话,他无力说话。他对武功见识不算高明,可是他却清楚地感觉到,这绮年玉貌的绝美女子,从此再也得不回那梦一般柔美的黑发了。

这绝色人儿在月下微笑,笑容沉静而轻柔,可为什么,他却只感觉这笑颜,比悲凉的哭泣更加让人心中悲拗,为什么不哭泣,为什么不流泪,为什么不哀伤,为什么不怨愤!

明明并无深交,明明绝无情义,可是,看这样一个女子如此温柔的笑容,看这样一个纤柔的身影立在月下,雪一样的长发,轻轻飘飞起来,却让人有一种椎心的痛,只觉得,如果可能,定要为她做些什么,哪怕失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然而,他却被董嫣然的笑容慑住了,那样美丽而悲伤的笑颜啊,叫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那个男人是谁?可是负心薄情,可是无情无义?为何让你独对这么多艰险苦难,为何令你独当这么多椎心痛楚?是什么人可以丧尽天良,如此伤害一个这般美好的女子?

她说她因伤身而白了少年头,可是他知道,那如黛青丝化霜雪,从来都只为伤心。

而他,依然只能这样怔怔凝望她,发不得一声,动不得一指。

董嫣然微笑说:“是你主人让你来找我的吧!请转告他不必为我担心,你看看……”她目光向四下一扫:“除非是他亲自出手,否则这世上,能让我吃亏的人,实在不多。”

赵承风仍然只是默然凝望她。

“我会好好安顿我自己,绝不会短见轻生,你们都可放心。这里一些人,都是秦王收罗的高手,其他人我都或废或杀,这两人也被我毁了经脉,又受我术法所侵,以后虽不死,也已疯了,构不成威胁。只是你们之中有秦王的内奸,请转告你们主人,千万小心。”

该说的话已然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而去。

赵承风上前一步,想要跟上,却又明明觉得,这女子转身的背影如此孤绝,分明传达着一种疏离之意。像这样的绝世人物,纵是受伤至极,也只愿独自疗伤,不屑于看世人的同情和怜悯吧!

然而,不知为什么,一股冲动上涌,他大声喊起来:“董姑娘,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

董嫣然脚步一顿,却不回头:“如果可以,请尽量体谅你的主上,他其实面冷心热,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赵承风一怔,董嫣然却已举步远去。

月色下,她的身影如许伶仃,飘然的裙裾随风而舞,让人误以为那身子轻柔瘦弱到了极处。夜风突然劲急起来,吹得她长发飘散开来,天地间,忽的一片银白,如一场寒冬降下的霜雪。

她轻柔的身姿,步过一裸大树,不知是否夜风劲急,不知是否树亦情伤,随着那枝儿轻颤,一朵小花,翩然随风而落,落在她的发上,又滑落肩头,最后轻无声息地落在她平摊开的手掌上。

夜风轻轻柔柔,将她的一声叹息,遥遥吹拂而来:“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

刹那之间,赵承风悲痛得几乎想要仰天长啸。这花一样的青春年华,还不曾绽放,就已在这寒冷的月色中,消逝而尽了。明明如此的美丽,明明如此的年少,明明还应该有许多可以在阳光中做的事,在微风里说的话,但是,这样一个女子,就如此在他眼前,一点一点苍老憔悴了。

他知道这个女子出奇地坚强,虽然在下体流血时,曾抓着主上的衣袖,一声声哀哭求救,然而当她知道骨肉已然消逝而去后,就再没有流一滴泪,再没有痛哭一声。或许在以后的无数岁月中,无论她再遭遇什么,都已不会再流一滴眼泪,再发出一声哭泣,只是从此之后,她也不会再有发自真心的笑容了吧!

他静静看着那女子的身影,就这样步过草地,穿过荒丘,行过小径,渐行渐远渐无踪。

最后的一刻,他只记得那女子身后的长发,雪一般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如许天地,如许寒夜,如许星辰,这人生,真是寂寞如霜雪。

下期预告

皇陵之夜,惊天一刺,惊世一谋,惊魂一见,惊痛一掌,惊心一役,所有人的心机谋划,都在那一刻,全部施展,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安乐的惊痛莫名,生死难卜,秦国的惊天大变,举国改制,孤辰的冷心独行,迢迢前路。所有的事件背后,似乎都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而离秦京遥遥千万里外的容若,正微笑着奔向他的故国。

秦国烽烟的最后结局,没有真正的赢家,却也没有谁输得太惨,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每个人又都注定,必然要放弃一些生命中无法替代的。

秦国的浩浩烽烟,终于渐渐平息,而楚国上下,正举国欢腾,准备着迎接他们远行而归的君王。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七集 功亏一篑 第一章 惊天雷霆

长剑轻易地刺穿了宁昭的胸膛。

这是理所当然的,当卫孤辰全力出手之时,天下间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得了他一时一刻。这又是出人意料的,那个可怕的秦王,那个高深莫测的大秦国君,就这么哼也不哼一声,被一剑毙命。

一剑得手,连卫孤辰自己都稍稍一怔。成功来得如此容易,容易得他竟来不及感觉到痛快和开怀,这种错愕感让他在一愣之间,原本无对无匹,莫可能御的气势为之一消。而这一刻,短得几乎不能计算。

在灿然光芒亮起的那一刻,站在宁昭身旁的纳兰玉就惊叫一声,挺身想拦在他面前,散在四周的所有高手,一半扑向宁昭,要为他组成一道攻不破的人墙,一半扑向这道无比眩目的剑光,要把这剑芒生生折断。

然而,彷佛在剑光亮起之时,宁昭就已被一剑穿胸,仿佛在那大殿一角闪起惊世之芒时,那光芒就已经到了大殿正中的宁昭胸口,这其中,竟似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差异一般。

宁昭身死,剑芒消散,现出卫孤辰略带错愕的面容。而这时,一直站在宁昭旁边的纳兰玉的惊叫声才刚刚扬起,散布在四周的十名顶尖高手也才刚刚做势欲扑。

是那雪亮的剑芒刺痛了人眼,还是那鲜红的热血刺痛了人心,纳兰玉发出一声惨烈的大喊:“你……”他一边喊,一边两眼发红,几乎是有些疯狂地扑了过来。

而这时,四周一众高手也无不发出愤怒的大吼,或举掌遥劈,或挥舞双手,把全身上下,最具杀伤力的暗器一起射了过来。

卫孤辰根本没把这些所谓的绝顶高手放在眼里,他一剑纵横,只要立心要走,就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他的错愕只是一瞬,便立时抽剑,意欲一鼓作气,回身杀出一条血路来。然而这时,纳兰玉也已经扑了过来。

卫孤辰根本没有心思同悲愤欲绝的纳兰玉纠缠,他只要转身扬剑,世间无人可阻他一步,他只要展开身法,就算是近在咫尺的纳兰玉也不能碰到他半片衣襟。

然而这个时候,那些红了眼的所谓高手们,无不是全力出手,强大的掌风气劲遥遥击来,竟是足以生裂虎豹,那纵横满天的暗器本已纷飞莫测,再被这无数气劲一激,更是纷飞激荡。这些高手们似乎都红了眼,一心要把这个杀死皇帝的人留下,出手之间,竟是全都没有顾忌纳兰玉的死活。

卫孤辰有一剑护体,这些掌风气劲、大小暗器,根本破不开他的剑网,但纳兰玉就很可能被暗器打成筛子,再被掌风击成肉泥。

卫孤辰一扬眉,右手看也不看,一剑挥出,左手一把抓住纳兰玉的手腕,把他拖到身后,护在了身旁。

一剑击出,便是日行长空,月照天地,万里乌云皆尽,千般风霜俱无。那些呼啸如狂的劲风巨力,那些强大险恶的暗器,都将不能伤他分毫。

他拒敌只用了五分心思,倒另有五分心思在纳兰玉身上。

纳兰玉明显是被宁昭之死刺激了,竟是全不领情,拚力挣扎。但他又被卫孤辰死死抓住脉门,全身软弱无力,连站都站不住,而完全靠在卫孤辰背上,这样的挣扎当然是没有丝毫效果的。挣动中,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跌落下来,因为他手脚无力,半靠在卫孤辰的身上,所以有一半落到地上,一半落在卫孤辰的袖里、襟旁、腰带上。

卫孤辰百忙中用眼角瞄了一下,一个个圆滚滚、金闪闪的弹子,正是纳兰玉平时常用来嬉玩的金弹珠。原本卫孤辰也没在意这些东西,纳兰玉向来是以白马锦衣,满街打金弹子闻名秦国的绒裤子弟,身上有这种东西完全不奇怪。

然而,身为当世第一高手,武功已达天人之境的他三心灵深处却忽然涌起一种不安,仿佛什么至惨烈,至不幸的事即将发生,那一刻心中空空落落,茫然无着。无关智慧,无关历练,无关一切人类已知的才华、能力与判断,仅仅只是天下第一的武者,在达到至境时,那超越了天地万物的心灵感知,仅仅只是人类茫不可测,却又时时出现,而往往在不幸时最为灵验的预感。

有什么不对劲?

他不知道?

他一手才刚刚抓住他那伤心欲绝的弟弟,一手还刚刚挥剑去抗拒十大高手的联手一击,他不该分心,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会去想,为什么,有什么不对劲?

这时,劲气已到,暗器已至,他一剑挥开,破万里层云,破千般罡气,破尽所有足以称绝天下的暗器。

强劲无伦的劲风被他生生劈破,从他身侧袭过,无数漫天飞舞,含有绝大气劲的暗器,或被击飞,或被斩碎,或被吸附在剑身,还有一些因为失去力道,而零零落落跌到他的脚下。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快得当这些暗器跌落于地时,纳兰玉身上的金弹子也刚刚着地,金弹子与暗器同时无依落地时所发出的声音,让卫孤辰猛然一震,心中豁然明朗。

太皇太后崩逝,举国重孝,纳兰玉身上怎么会带上一堆平时游玩用的金弹子?更何况他因为生病受伤,已经很久很久没上马游玩过,金弹子更不可能随身携带。还有那金弹子落下时的速度、劲道。根本不对,很明显那重量和金弹子是不同的。还有那么多顶尖高手,为什么全都是远远地隔空全力发掌或山暗器,间没有一个扑过来的。

那不是金弹子……那是……

一切都只在弹指间发生。

宁昭死,纳兰玉扑前,众人联手一击,卫孤辰一手护纳兰玉,一手挥剑,纳兰玉身上金弹子落,众人一击被破,劲气四散,暗器随着金弹子一起落地。

整件事发生,不过是两三个交睫,一两次弹指。

卫孤辰思绪刚动,刚刚意识到那是什么,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十大高手一招击出,全都不进反退,无不全力向后退去。身后是门,就撞门而出,身后是柱,就断柱而退,身后是墙,就破墙而遁。在他们展开身法飞逃的这一瞬,无数金弹子炸响开来。

那不是金弹子,那是霹雳弹。

霹雳弹又名雷震子,是天下最可怕的火器,本是最擅长火器的霹雳堂雷门所制。火器的威力极大,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抵挡火器炸开的杀伤力。雷门凭此一器,稳居江湖,独霸一方,至今竟有数百年。

霹雳弹名动天下,此弹一出,不能接,接必炸裂;不能挡,挡必炸裂;不能躲,躲开它碰到别的东西也必会炸裂。炸裂时,不但火药的余波会伤人,就连进飞的铁片威力也极之可怖。

此后,又有无数雷门高手潜心研制,而各国朝廷也看出这火器之利,命令军器司多方研制。然而,此后霹雳弹的威力虽不断提高,却始终不能大量使用,以之防身自保。据处一地或许可以,但要凭之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却难以做到。

因为霹雳弹虽威力强大,但一来极为怕水,二来不易携带,稍有不慎,反而容易伤及自己。一两个高手带上些无妨,要让一支军队以此为武器,只怕还没来得及杀伤敌人,自家军队就炸光了。

因此,各国在发现这一点无法改善后,就停止了尝试,只有一些以火药成名的江湖高手,以此为武器。但随着时光流逝,世人也知道,霹雳弹虽然威力强大,但因为很容易误伤人,可以使用的机会并不多。而且,真正的内家高手,完全可以用柔力托住霹雳弹把它远远送去,使它不致在近处炸开。到如今,这威力奇大的火器因其使用的局限性而极少出现在世人眼中了。

以卫孤辰的本领、能力,这霹雳弹正常来说是根本没有机会伤得了他的。

然而,这一次,是他的弟弟,把霹雳弹刷上金漆,伪装成金弹子,假做不慎,弄到他的身上。

卫孤辰的武功已经是无法被暗算的了,就算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都没有可能暗杀得了他。因为他的武功太高了,高到他自己根本不必提前防备,任何带有攻击性的招术一对他施展,他的身体就可以自生反应。如果纳兰玉拿把匕首去刺卫孤辰,就算卫孤辰事先毫无防范,那一匕首又刺得悄无声息,但只要匕首尖刀一触皮肤,他的护体真气就能自生感应,匕首最多扎破皮肤就不可能再有机会刺进一毫了。

然而,这一刻,放在他身上的是霹雳弹,是不带任何杀气的死物。是他的兄弟,把这天下最可怕的火器,通过挣扎假象,放在了他的衣间、袖里,有的已挂在他的衣袍上,有的已滚进他的袖底,有的已别到他的腰带上,还有十几颗,被他眼睁睁望着,落在脚下,然后,爆开。

当那个叫了他许多年大哥的少年面不改色地把这些可怕的火器往他身上放时,他正在挥剑试图保护这个小弟弟不受伤害,他正毫不犹豫放弃了轻身一剑,冲出重围,飘然而去的机会,来守护这个名叫纳兰玉的少年。

而在他彻悟这一切时,在霹雳弹堪堪炸开的这一刻,他唯一来得及做的最后一件事,仅仅只是,手上用力,把纳兰玉远远地抛了开去。

夜深,人静,整个京城一片沉寂。因为太皇太后的崩逝,到处悬挂白幡,各处歌舞楼榭歇业,就连官员富豪家里,也已冷落了家妓与歌女,唯恐干犯礼法,引来祸事上门。

只有在相府一角的一座小园中,烛光彻夜不歇,歌舞之声终夜不绝。

纳兰明执杯饮酒,醉看佳人,时不时发出一声声大笑。

最美丽的少女,最动人的舞姿,最香醇的美酒,最珍贵的金杯,这一切都必须有权力才能享有,而秦国的宰相,在国丧期间,却在尽情地享受这一切。

他看,他笑,他饮,他醉。

他看,有佳人作舞,他笑;有美人添香;他饮,有红袖侍杯;他醉,有红颜承杨。

软榻上的秦国宰相,把往日的威严持重,稳重从容全部抛开,尽自欢娱,他此刻已然半醉,双眼醺然,衣襟之上,酒香浓郁,连坐都坐不住,直接向后倒去,身旁自有两三个美貌少女,用女子出奇柔软的身体,支撑着他半倚半躺,懒洋洋看着歌舞,笑着叫好,笑着继续往杯里倒酒,笑着肆意轻薄着身边那些极力配合他的少女。

偶尔宰相笑着说:“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男儿入阁拜相,燮理阴阳,权重天下,至此复有何求!”

旁边的美女笑着附和,没有人会注意那跃动的烛光中,他眼中,似曾有过的一抹晶莹。

而他也只是大笑着抛开酒杯,牢牢地抱紧了离他最近,看起来最是漂亮,眼神最为温柔的一个女子。其他的歌女们则在他的示意下,眼中多带着失望与羡慕纷纷退去。

美丽的歌妓被一国的宰相抱入怀中,心头怦怦跳起之间,两个身影在软榻上纠缠起来。

做为人下之人,注定一生只能做家妓的女子,唯一的出头之路,也不过是被主子看上,从此出人头地。歌妓极尽温柔,使出浑身解数地取悦着她的主人。

翻翻转转中,仿佛听到大秦之相在喘息中问:“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恭敬而小心地答:“相爷是我秦国的大能臣,陛下的大忠臣,是天下万民、朝廷百官的楷模,便是奴婢这样卑贱的下人,能在相府听差,也觉无限荣光。”

“大忠臣?”一阵仰天的狂笑之后,是扑鼻的酒气。高高在上的宰相的脸凑到近前,看起来,和普通人也并没有什么两样:“你说错了,我算什么忠臣?忠臣就该为国为民为皇帝,吃苦受累一辈子,然后不求名不求利的让人一脚踹开,又或是挨刀挨宰,若干年后得到平反,成为史书上永远的贤臣。”

纳兰明重重亲下来的时候,酒气让人几乎窒息。歌妓不得不用尽所有的意志力,让自己保持温柔的笑容,而不致忍不住伸手推拒,因此,那一句句清晰入耳的话,其实根本没有让她有空认真思考,哪怕一瞬。

“我爱名爱利爱权,付出过,就一定要收回代价,有谁对不起我,哪怕他是皇帝、是天王老子,我也绝不退让,我不会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吞,我为这个国家出过力,拼过命,我就不允许这个国家负我。我算得什么忠臣?”半醉半醒之间,纳兰明发疯般的呐喊着,伸手撕乱歌妓的衣饰:“为了守住我应得的东西,我会不择手段,我会不顾一切,我会出卖我可以出卖的一切……我算什么大忠臣!”

在那之后,也无非是原始的翻转纠缠,原始的呼叫呐喊,原始的欢娱喜悦。

疯狂的纠缠中,歌妓隐约听到纳兰明在说:“我以为我可以出卖一切,原来不是,原来,我无法出卖我的国家,无法出卖我的族人。我们秦人从偏僻之地的一个小部族,变成如今威震天下的七强之一,这其中有太多的辛酸,太多的血泪,我无法把秦人所有的鲜血,所有的牺牲,都为我自己而葬送,我不能为了我一点私念,而去坑害我的族人,所以到最后,我能出卖的,就只剩下……”

下体一阵尖锐的刺痛,歌妓再没听清后面的话了。

在极度的欢悦之后,便是长久的沉寂。

歌妓忍着痛,长时间地等待着伏在她身上的主子离开,然后,直到她身体发麻,纳兰明也没有再动弹,是睡着了,是力尽了,还是彻底醉了,谁也不知道。

歌妓怕惊扰他,不敢乱动,只能皱着眉,苦苦忍耐身体的不适。

对于身为家妓的下贱人来说,这样的承欢侍夜,已是至大的荣耀,自然不敢指望主人的体贴与关爱。她勉力低着头,看到沉沉睡去的纳兰明,眼角,竟似有些湿痕。

她有些怔愕,这权重天下的宰相,也会像个普通百姓,忧柴忧米忧生活,沉睡梦中有泪痕吗?肯定不是的,那一定是酒渍吧!

睡梦中的纳兰明动了动身子,喃喃地念了好几声。

歌妓侧耳倾听,好一会儿才确定,那模模糊糊的喊声是在叫“玉儿”,该是在喊少爷吧?相爷可真是爱惜这位独子。

纳兰明翻了个身,仰躺在软榻上,喃喃地说:“我不会出卖我的国家,我不会出卖我的族人,我不能让陛下遇害,天下大乱,给前朝遗民可乘之机,我不会毁了秦人辛苦建立的这一切,我算不算是忠臣呢?我是不是……”

歌妓终于松了口气,活动活动身子,急急坐起来,柔声说:“当然是,相爷这样忧国忧民,当然是大大的忠臣。”

纳兰明在睡梦中,哈哈笑了一声,复又不再动弹,不再发声。

歌妓屏着气等了很久很久,才听得纳兰明复又喊了几声:“我也算是个忠臣,哈哈,玉儿,玉儿……”

这一夜,纳兰明没有再醒。这一夜,歌妓一直守在他身旁,听着他翻来覆去地念“忠臣、小人、出卖……”,然而,他叫得最多的,依然是“玉儿……”。

初夜的粗暴让歌妓的身体一夜不适,但想到今日侍奉相爷,若能被留在相爷身边,将来有机会永脱贱籍,得见天日,这样的兴奋一直支撑着歌妓,让她心境一直很好,对于未来的生活,有了很多很多美好的幻想和希望。

三天后,这名歌妓在相府池塘边失足落水而死。因她是外地自小买来,教导做家妓的,所以别无亲人在京,相府出了二百两钱子为她买上好的棺木、坟地发送。时人皆称相爷仁善,厚待下人,一个小小家妓,也肯这样为她办后事,这小家妓也算是前世积福了。

而同为家妓的一干相府女子,则认为她福薄命贱,眼看着为相爷侍过夜,只要抓紧机会,得了相爷宠爱,还不得飞上枝头做凤凰,怎么一下子去得那么突然?

说起来,那池塘附近没什么湿滑的地方,她怎么就跌进去了?那水也不深,怎么救上来就没气了呢?果然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七集 功亏一篑 第二章 绝地孤剑

极至的痛疼在刹那间把沉寂的黑暗驱除干净,乍然回复的神智还是一片茫然,四肢百骸恍若撕裂,五脏六腑尽皆移位的痛楚,阵阵袭来,纳兰玉只觉痛不可当,思绪更加是混乱迷茫。

在前一刻,分明还是皇宫大殿、灵堂上,他无声地拒绝了君王最后的要求,分明看到君王唇边有一抹黯淡的笑容,分明感觉肩上被人轻拍,愕然回头时,目光望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便坠入仿佛永无边际的黑暗中。直到这一刻,天旋地转,浑身欲裂,方才自黑暗深处醒来

这巨大的痛楚让纳兰玉根本没有时间思考,然而也不需要再加以思考了。几乎就在他恢复意识的同时,仿佛要将天地惊破的轰然巨响就炸在耳旁。

他愕然抬头,却见满天满地满世界,仿佛都是迷乱的烟尘、四飞的散木。前方那座宏伟的殿宇,转瞬间,已炸做断垣残壁。

混乱中,似有许多人在炸响的前一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殿宇里向外飞逃,混乱中,似乎有什么极宝贵极宝贵的东西在心口碎裂。

混乱中,他只看到四面八方,黑压压仿佛无穷无尽的十兵。

在这样的奇异变乱中,所有人都目光如炬,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整支军队早巳列出最好的阵式,弓箭手箭已上弦,弓已引满。盾牌手长枪在手,也都站在了最好的掩护位置上。

禁军中最精锐的一支军队,也许是大秦国最精锐的一支军队,也正由宁昭最信重的禁卫将领左伯伦率领着,做出这等早有准备,如临大敌的姿态。

他看到一片烟尘中,那些从毁坏的大殿中逃脱的人,在地上翻滚着卸去爆炸的余波,纷纷站起,分明就是平时日夜守护在宁昭身旁,皇宫中最顶尖的一干高手。

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早巳不再觉得身上痛楚,早已忘记了周身不适,他只是惊慌得莫名的颤抖起来,他只是抬起头,四下疯狂地张望。

无尽的烟尘,让人看不清这个世界,看不见这片天地。倒塌的大殿里,一片寂然,仿佛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只有几处残壁,还燃着猎猎的火焰,却驱不尽这么深,这么冷,这么让人浑身战悚的黑暗。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那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坎上。

在场有几千个人,可是在这一瞬间,却分明只余一个人的脚步声。

马低嘶的声音,夜风拂动树梢的声音,链甲轻轻撞击的声音,烈火燃烧的声音,残断的墙壁、柱子再次一点一点崩塌的声音,人们因为紧张,而有些急促的吸气声二心跳声,天地间的一切声息,似乎都已黯淡,都已沉寂。

这一瞬,苍穹万物,只余那脚步声,平静,徐缓,不紧不慢地响起来,然后再一点一点从那燃烧着的,毁坏到一场糊涂,没有可能再有任何生命的殿宇深处,渐渐向外而来。

负责指挥的禁军将领左伯伦,感觉到汗水无声地从额头滑落下来。虽然,早就做好目标炸之不死,随即全力狙杀的准备,然而,此时此刻,听得那声声脚步渐渐接近,依然让他感到,极度的震怖。

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一点爆炸造成的小伤的一干顶尖高手们,一稳住身形,就立刻四下散开,占据最适合攻击的位置,无不肃然盯着那残败的殿宇,虽然他们的计划中,也确实包括了爆炸之后的血战,然而,当那脚步声响起时,他们依然感到不寒而栗,什么样的怪物,才可以身处如此可怕的爆炸中心,依然不死。

士兵们不自觉的用力握紧手中的武器,彼此交换几个迷茫,震惊的眼神。他们不知道面对的到底是怎样的敌人,做为禁军中最精锐的一支军队‘他们可以无畏敌国的大军,却因那一片残败的殿宇中,不可知的敌人,而感到莫名的惊惧。

据说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却让皇上调动了那么多的高手;一个人,却让他们暗中做下了这么多的准备;一个人,却让将军一次又一次无比郑重地叮咛、训示,却让他们一回又一回的操练演习,以整支大军如何围猎捕杀一个人。

那么,那样一个人,到底还算是人吗?

只有纳兰玉,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想法,因为他不敢去思考,不敢去回忆,不敢去想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极力昂起头,极力张目向那烟尘中望去,向那脚步声响起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影,极慢极慢地从那迷蒙烟尘、断垣残壁、茫茫烈焰中,走了出来,如果,那确实是一个人的话。

那个爆炸后满是浓浓灰尘的人一身衣裳基本上已经七零八落,只剩下几许缠绕在身上的破布了。那人的头发,也被炸得所余不多。

然而,这一切相比他身上的伤,也就毫不重要了。

他全身上下,仿佛没有一处不在流血,没有一处没有伤口,每一处的创伤,都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然而,他依然站得笔直,他的腰,依然没有低弯下哪怕一丝一毫。也因此,可以让人清晰的看到他腹部一个拳头大的洞,随着他徐徐走动,随着烟尘渐渐在他身后散去,竟是隐约可见内脏。

他依然握剑,只是他执剑的手,几乎已被炸得让人看不出这是手了。右臂自肘以下,露出来的森森白骨,比仅余的血肉,还要多上许多。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几乎已经炸得面目全非,或者说,已经没有面目可言,遥遥望去,只见得到,一片血肉模糊;只见得到,黑夜深处,鲜血淋漓中,那一双沉寂的眼。

那么黑而沉的眸子,冷静,漠然到极至,此时此刻,竟然无法从其中找出一丝痛楚,一点绝望。那样冷漠地彷佛把整个世界,包括自己也拒之千里之外的眼睛,无悲,无喜,无痛,无伤,仿佛可以就此,漠然看天地沉寂,漠然看苍穹毁灭,漠然看他自己的灭亡。

这还是一个人吗?

几乎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在心底问出这样一句有些迷茫和更多畏怯的话。

除了纳兰玉!

那样的爆炸,那样的烟尘,再不见那雪衣无尘的清净高洁,但那独一无二的骄傲,却从来不曾变,那样支离的骨骼残指,握剑的姿势,却依旧如常的睥睨天下。

那样残破的身躯,那样已完全无法辨认的脸,然而,他看他,从来是不需要辨认的。

大哥!

他的呼唤,卡在咽喉处,全然无法发声。

一瞬间,沉沦在黑暗深处的一切,全都浮出水面,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的灵魂就此沉迷,那一声声在耳旁发出的叮咛与命令,他只会迷茫地服从。

恍惚中,他的君王似乎发出过叹息,他那曾经的朋友,似乎轻轻说过一声“对不起”;恍惚中,似乎老父的眼睛里,有无限悲怆,无限苦痛;恍惚中,父亲的喃喃呼唤“玉儿,玉儿……”,曾经响起过很久,很久。

是他陪伴着那个不是君王的君王,来到皇陵,是他按照事先的命令,扮演一个完美的朋友,是他在那一剑惊天的时候,一丝不苟地完成他必须做到的一切,是他把那毁天灭地的霹雳弹,放在他兄长的衣上、袖里、脚下。

在最后的那一刻,他的哥哥,没有唤他的名字;在最后的那一刻,他的兄长,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只是挥手,以无比强大的力量,把他扔了出来。

他的哥哥,醒悟得比谁都晚,然而,只要他全力出手,自己就在那不可思议的速度中,抢在爆炸之前,生生撞破墙壁,远远落下。

那一抛,那人,可含恨,可愤怒,可悲痛。所以落地时,他痛不可当,所以他四肢如废。

那一刻,那人,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救他脱险,护他逃生?所以他虽觉巨痛,却没有受任何大的伤害;所以他抬头时,堪堪眼睁睁看着那一场惊天的爆炸出现在眼前。

卫孤辰走出殿宇的姿态太过诡异,样子太过骇人,以至于在场几千勇悍而不畏死的官兵、十名最顶尖的高手,竟全都只能呆呆站立,愕然地望着他,没有一个人能够动一指,发一声。

他平静到有些冷漠地向四下望了一眼,然后信手把剑插在了地上。

他目光漠然地看向四方,所有人他尽收眼底,却又像根本没有看进一般。他低头看看自己全身的伤处,眼神里依旧没有一丝波动。

看向四周时,哪怕目光从纳兰玉身上掠过,也不见一丝涟漪,看到自己时,那样的支离破碎,那样的血肉模糊,他的眸子,也无半点变化。

这样,也好。

这一刻,浮在他心上的,竟是如此奇异的一句话。

这样,也好。

纳兰玉总算做出了选择。

一切,终于就要结束了。这样,也好。

所有他牵挂的,他在意的人,都已有了很好的安排,未来已无需太过担忧。这样,也好。

这一路,已走得这么这么累,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吗?这样,也好。

他伸手,把身上一些飘荡的衣服破布撕了下来,用那已露出多处白骨的右手和伤处略少的左手,慢慢把小腹处那一个大洞紧紧裹起来。

这一刻,他竟奇迹般地想笑一笑,扯动唇角时才惊觉,原来,他可能连嘴唇都没有了,或者说,除了一双眼睛,他的脸可能就再不剩什么了。

然而,他依然只是在心间,淡淡一笑。

其实很久以前,他就觉得,自己总有一天,是要死于非命的,只是没有想到,临死的时候,会如此狼狈罢了。

他慢慢地把自己身上几处极大的,绝对会影响他战斗时动作的伤口牢牢包裹,这才用冷漠的目光看向四周,语气淡然地问:“这个宁昭,其实是假的吧!”

直到他开口发问,众人才倏然惊醒,人人只觉全身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就在刚才,他们所有人的神魂心智,都似被慑住了一般,明明占尽优势,却人人如被魇住,只知怔怔地望着卫孤辰的一举一动,全然不记得应该乘机围攻,不给他一丝一毫喘息之机。

十大高手中,有一人大声道:“陛下圣明天聪,受天地庇佑,又岂是你这等鬼域技俩所能伤,速速跪地乞降,还有活命之机,否则……”

卫孤辰忽的一声朗笑,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少在这里自作主张说这些套话了,宁昭还不至于蠢到以为可以让我投降,可惜我没法见到他了,不过……”

这一次,他的话也被打断。令他语声一顿的,是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我干了什么!”

那样一种绝望,那样一种疯狂,那么刺耳,那么惨烈的大叫,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很自然地望向一个人——纳兰玉。

纳兰玉惨厉地大叫起来,他挣扎着想站起,然而,卫孤辰的那一踯用力太重了,重得他到现在四肢都酸痛发麻,根本不受控制。

他几次要站起来,几次跌倒,只能在地上挤命地向前爬去。

左伯伦低低吩咐一声,便有几个士兵过来扶他:“纳兰公子。”

然而纳兰玉根本不加理会,他疯狂地挣扎着,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他只是反反覆覆地叫:“我做了什么……大哥……大哥……我做了什么……”

他叫着,嚷着,靠近他的人都被他推开。他拚命在地上向前爬,转眼间,十指已是血迹斑斑,他的眼睛望向前方,却分明已没有焦距。

他一声声大喊:“大哥……”可是他的眼睛,迷乱的四下望着,又彷佛根本看不到,他的大哥,已然不成人形地站在前方。

卫孤辰猛然一颤,至此,方觉奇痛入骨。原来,一直一直,他其实是不觉得痛的。

当心间明了这个陷阱的那一刻,不是痛,而是一种麻木;当他抛开邵暗算他的兄弟的那一刻,不是痛,而是漠然;当他明白自己杀的不是宁昭时,不是痛,甚至不是失望。

他其实并不恨宁昭,然而,他的责任,他的人生,他生存的意义,这一切,使他不能不杀宁昭,他必须对自己,对祖先,对所有曾追随他的人,有一个交待。能杀成,固然是幸,杀不了,也未必一定是憾。

在领悟这其实是纳兰明与宁昭的合谋陷构之后,他也不恨纳兰明。一个爱权爱势的人,能够摒弃私心,最后选择国家和族人的利益,这种人,怎么也该给予一点尊敬的。只是用亲生儿子来当筹码,实在狠心了些就是。

他甚至想笑话自己,卫孤辰,你从来都是,一个没有识人之明的武夫罢了。知道身边的人里有宁昭的卧底,却无法分辨,甚至也不愿真正去追究。明知道纳兰明是秦人,最后竟还是把所有赌注押在他的私念上,有今日之失,也算得上是活该吧!

他甚至也并不恨纳兰玉,他只是麻木得没有感觉罢了。能做出选择总是好的,身为秦人,选择自己的君王,谁能说这是不对呢?无论如何,宁昭都永远是比卫孤辰更适合这个国家的选择吧!只是,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性命来冒险呢,霹雳弹爆响时,你自己又如何脱身?

能不再让所有人都处于两难,没有什么不对,可是,为什么到现在,仍不懂保护自己。

他无恨,无怒,不怨天,不尤人,他的心境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在最后一刻,挥手扔出了纳兰玉,在最后一刻,他淡淡一笑,扬剑,激起无数剑气护身,然后,惊天炸响。

那一刻,他用他的剑,用他的血肉之躯,去对抗天,对抗地,对抗整个世界,对抗这只属于神明的可怕力量。而且,如果不是他在这之前为了救中毒的纳兰玉,耗力太过,之后又连场血战,元气大伤,至使他此刻的功力,只及得他原来的六成的话,他甚至有机会,在如此惊世神雷中得以全身而退。

而现在,即使他败了,却仍不能算完全输。

此刻,他伤痕累累,他支离破碎,他血肉模糊,他甚至被炸得可以用开膛破腑,肠穿肚烂来形容了。然而,他依然是不痛的。

肉身几不成人形,他依然不觉痛。

只是心中麻木得不带一丝感觉,他甚至会有些叹息,有些无奈的想,这样都不死,我果然是个怪物了。

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不是人,完全没有人应有的感情时,纳兰玉惨叫了起来。然后,他才感觉到了痛。每一寸肌肤,每一段筋脉,每一滴血液,每一点意识,全都在呻吟,在哀号着呼痛。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伤得有多重;这一刻,他才惊觉连站立似乎都已是一种不太可能的奢望。

在旁人看来,他不过是微微震动了一下,却不知,直到这一刻,一直冷漠麻木的心,才有了知,有了觉,有了痛,有了伤;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他并不是怪物,也不曾麻木,那一层为了保护自己而刻意布下的冰层,瞬息之间冰消雪散,于是,痛彻心扉。

然而,他依然只是静静站在原处。

在前方,那个喊了他十余年哥哥的少年,在哀号惨叫,在挣扎着向前挪动过来。

几个士兵按不住他,最后竟过去十余个人。

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年,是以什么样的力量在对抗那样的拉扯。

他的眼睛望着前方,可是却不知道,自己所寻找的人在哪里。只是一直瞪着张着,张到最大,然后有鲜血,从眼角慢慢地滴落。

他大声嘶吼着,如疯子般喊叫:“大哥,大哥……”

那声音是从心里发出来的,所以,心便已四分五裂,那声音穿过肺腑,穿过肝肠,于是便也肝肠寸断,肺腑如煎;那声音从咽喉里传出来,于是,咽喉中便也充溢血泪,那声音传到空中,于是,连空气,连天地,彷佛也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叫着“大哥……大哥……”,可是,却看不到他的大哥在哪里。

刚才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看到了这世上最可怖的情景,于是,便再也不能接受任何景象。他睁大眼睛,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他的心中,明悟了这世上最残忍的真相,于是,便再也没了理智,没了思想,没了正常的知觉。

他呼喊,却不知道,自己在呼喊什么;他向前,却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么。

四面八方都有手伸过来,他拚力地挣扎。

有人在大声叫:“纳兰公子,你冷静些。”

“公子,大敌当前,不可如此。”

然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想向前,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阻碍他。

他用尽他所有的力量挣扎着,疯狂地呼喊出那很重要很重要,可他却已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的两个字“大哥”……

卫孤辰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纳兰玉的所有挣扎。

没有人想要伤害他,但明显,纳兰玉此时的力量大得出奇,而士兵们在将军的催促下,也不敢再拖延下去,出手重了很多。

于是,卫孤辰听到骨节拗断发出的清晰声音,不是有人想要弄伤纳兰玉,是被士兵们强行按住手脚,拖着走的纳兰玉,挣扎的力量太大,硬生生的把自己的手给弄断了。

卫孤辰看到有几颗带着血的牙齿落到地上,是纳兰玉因为手足完全没有自由,很盲目地偏头向一个士兵咬下去。

在那士兵惨声的厉叫中,几个人一起用力也扳不开他的嘴,是谁情急之下不顾轻重,用刀柄狠狠地敲了他的嘴一下,于是,牙齿和血而落。

他看到,鲜血在地上慢慢蜿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是那白马锦衣金弹子,人称大秦第一美少年的佳公子,披头散发,疯癫如狂,在挣扎中,被人生拉硬扯地向后拖去,一路的碎石沙砾,因他那过份疯狂的挣扎而扎得他满身是伤。

卫孤辰安静地看着,一名将领终于走近过来,对着纳兰玉的后脑重重一击,然后,天地就此安静下来,再没有那疯狂的声音不断地重复喊叫着两个字。

然后,卫孤辰慢慢低头,看着他面前,那把清如秋水的宝剑。

剑身上徐徐映出他那已不似人形的面容。

他安然的望着自己此刻的样子,眼神没有一点变化,半丝瑟缩。

他眼看着他的弟弟如此陷入疯狂,却依旧,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心中,轻轻地叹息。

真是愚蠢啊,真是愚蠢,这么简单的迷魂术,为什么,我会没有看出来?

为什么,在刺杀之时,我只注意了宁昭,却不肯多分心,看他两眼?只要我稍稍注意,天下又有什么迷魂术瞒得过我。

真是愚蠢啊,事已至此,又何必这般疯狂。

你没有死,纳兰明也罢,宁昭也罢,都不会为难你。我既注定要死,他们也就去了心病,从此仍会爱你护你,又何必,在众人面前,如此疯癫。

然而,他却轻轻地笑了,即使脸上血肉模糊,原来,人还是可以笑的;即使容颜已怖若鬼怪,原来,人还是会笑的。

他伸出左手,拔剑,当胸,微微一笑,即使他的笑容,此时已恐怖得让人不能直视。

他展眉,面向前方,无数长刀利箭,凛然杀气如沸。

他的心,竟会在这一刻,轻松飞扬;他的眼,竟会在这一瞬,扬起灿然斗志。

他身已伤,心已疲,力已尽,而此时,强敌环伺,大军围绕,他却朗然长笑:“来吧!”

剑光起处,天地间,一片灿然光明,世界刹时亮如白昼。

纵然在此时此刻,他依然是进攻的王者,纵然在此时此刻,他的选择依然还是抢攻。他掠起的那一刻,那座爆炸后残破的大殿,完完全全,在他的身后轰然倒塌。暗夜里,他那一剑飞扬的身影,衬着身后曾经宏伟的大片废嘘,衬着远方孤清高绝的一轮圆月,从此刻人在场每一个秦军将士的心中,一生一世,都无法忘怀。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七集 功亏一篑 第三章 公主凤驾

京城,皇宫深处,一座荒凉封闭多年的宫殿今夜却灯火通明。殿内、殿外,围绕了无数侍卫,却鸦雀无声。时不时有人手捧急报,迅疾而入,也时不时有人奉了谕命,疾步而出,无论出入,俱皆快捷而无声。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宁昭倚窗而坐,身前桌案上,放了一幅画,画上的人,雪衣持剑,人在画中,灯影之下,却人欲飘飞,剑欲飘飞。

宁昭的眼,遥望窗外漫天星空,一手轻轻在桌上敲击,漫声问:“还没有消息到?”

“此时那边应该是已经动上手了,但是详情就算是飞鹄传书,怕也不能来得这么快。”

宁昭沉默不语。

又有人轻捷无声地迅速奔进,隔着好几步,屈膝拜下:“相爷于国丧之中,招了舞妓竟夜寻欢……”

不等他报完,宁昭轻轻一摆手:“相府里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用去理了。”

他遥望窗外,相府方向,那里也有点点星光,万道荧火吗?

他的第一能臣,此时,应该是比谁都痛,比谁都需要发泄的吧!

从操办大婚之事开始,纳兰明屡次与他单独作对,并不是世人以为的忙碌国事,忙于大婚,而是,他们君臣之间一次又一次的谈判,把所有的筹码都摆在桌面上,君臣之间第一次,倾心交心,却也是完完全全的利益交换。

最后,为了秦国,为了秦人,他们都退了步,都付出了代价,也都取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

最终,纳兰明不得不送上自己唯一的儿子,做为这一场阴谋的奠品。

纳兰明帮助他引卫孤辰入局,但以卫孤辰的身手,就算天下最险恶的陷阱也很难困住他。

为了杀卫孤辰,他筹划过无数岁月;为了杀卫孤辰,他手下的所有高手们,也暗中筹谋过无数计划,然后又一一推翻。最后唯一想到的,有极大把握的,一定能让卫孤辰重伤,甚至身死的,就只有那一招。

为了那一计,就必须毁掉纳兰玉。

没有人想过,纳兰玉还能活,身处爆炸中心的纳兰玉,被卫孤辰发现陷阱真相的纳兰玉,他不可能活下来。

那个夜晚,他和纳兰明彼此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然后,纳兰明长叹一声,一语不发地离去了。

那个清晨,纳兰玉在他最孤单,最悲凉的时候,来到他的身边。

他向他唯一的朋友伸出乞求的手,然而,纳兰玉平静地后退。

这是最后一次,他们为彼此留下的机会;这是最后一次,他们平静地放弃了这个机会。

然后,他轻轻说,对不起,然后,在他的示意下,纳兰玉的神智,永远沉沦在了黑暗中。然后,纳兰玉伴驾往皇陵的消息传往相府,然后,纳兰明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许多许多年之前,纳兰明以欢喜感恩的神态,让唯一的儿子成为深深宫禁中的人质;许多许多年之后,纳兰明以漠然冰冷的姿态,看着他仅有的独忆,走向死亡的深渊。

许多许多年之前,宁昭喜欢一个有着澄澈眼睛,叫他哥哥的孩子,但他从没阻止过,让这孩子成为人质,成为自己的一个筹码;许多许多年之后,宁昭依然喜欢那个白衣俊秀,不管受了多少委屈,依然漫不经心地微笑,为他担尽恶名尽心尽力的少年,然而,他终究一次一次,把他推向灾厄。

纳兰玉何其有幸,他有一个父亲,是一国之相,而且非常爱护他,他有一个朋友,是一国之君,而且非常喜爱他。

纳兰玉又何其不幸,他的父亲,更爱自己的前程、地位、财势,也更爱这个在他的参与下,渐渐强盛起来的国家。他的朋友,更爱自己的国土、帝位、百姓、野心,以及太多太多的一切。

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比纳兰玉更重要的人与事,于是,他所能做的,只是用他自己为筹码,炸死天下第一的高手,然后在身体灰飞烟灭,连碎片都找不回来之后,被国家追封为忠臣烈士。

宁昭唇角徐徐掠起一个笑容,淡漠的,不带丝毫欢娱的笑。

为了除掉那个人,为了把秦国最大的隐患就此清除,无论多么惨痛的牺牲都该是值得的吧!

他漠然低头,凝视那案前的画卷。

那样的雪衣风华,那样的一剑纵横。

这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此人不除,他旦夕难安。然而,布下千万重毒计,他却只能遥隔百里,静静等候消息。纵然整件事已然十拿九稳,他却连亲眼看到自己的布局获得成功的勇气都没有。

那是怎样的一把剑,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令他身为一国之君,食不安,寝不宁,叫他手握天下重权,却连略略靠近那人的勇气都没有。

他沉默地把画卷举到眼前,与自己相比,那个人不善筹谋,不知决断,除勇武主力外,似是别无所长。然而,为什么无法鄙视他的无能,却在心深处暗暗羡慕那一剑纵横间,无对无匹的锋芒。

他慢慢把画卷放下,眼神再次望向极遥远极遥远的方向,在楚国京城的大猎仪式上,那个与他同样手掌一国权柄的楚国摄政王,到底是怎样才能做到,在邵可怕的寒剑威慑下,从容批阅国事奏章的?

心间略略浮起的悲凉黯淡,让他又是哑然一笑,没有那个人,也许他永远不会察觉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的软弱、畏怯,以及残忍无情……闭上眼眸,隐痛的心头,时时在喊着两个名字,纳兰玉……安乐……

安乐回宫之事,他自是知晓,只是他要隐藏行踪,不肯泄露风声,所以假做不知,没有露面,任由皇太后与皇后处理。却哪里料得到,一夜之间,安乐竟能从太皇太后的宫中密道逃离出去。

至此已是追之莫及,虽然他已经及时采取了补救行动,但心中仍自忐忑,毕竟人算不如天算巧。安乐的回归,已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若再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似乎也并不是不可能的。

他徐徐睁眸,低声问:“安乐,还没有消息吗?”

“陛下,已经飞鸽传书皇陵附近的守军赶去公主必经之地拦截。按时间算,此时应该已经护送公主,踏上回京之路了。”

宁昭沉默不语,这些他又何尝不知,只是心头牵挂,便忍不住再三询问罢了。此时闻言只默默摇摇头,再不发一语,唯有遥望长天的寂寂眼眸才显露出他这一刻复杂无奈的心绪。

安乐,回来,你一定要安全地回来。

这一场关系整个秦国未来的围杀,禁不得任何意外,你也不能受任何伤害。

他徐徐伸手,抚在心口,感觉着那里的隐隐痛楚。

祖母的逝去再不能挽回,纳兰玉又被他亲手送向死地。

安乐,安乐……你绝不能有任何差池意外!

安乐没有听到遥遥皇宫里,兄长心底的祈求,她只是纵马飞驰,漠漠前路,皇陵遥遥,她只想尽快赶到自己至亲骨肉的身旁。

耳旁听得苏良的低喝:“出了什么事?”

她心头一惊,努力勒马,强撑着奔驰了一日一夜的疲惫身体,抬目向前望去。

前方宫道上一片狼籍,地上掉落的头盔护甲,上面斑斑点点全是血迹淋漓,散落的刀枪箭簇亦是不少。四周的大树上、碎石上,都有明显搏斗的痕迹,但却不见半个人影。

安乐心头也是一凉,喃喃重复道:“出了什么事?”

性德目光淡淡四下一扫:“这里前不久应该发生了一场战斗,战斗的一方是秦军,而且他们应该是战败方。”

苏良问:“这附近有秦军吗?”

安乐颤声道:“这里已经靠近皇陵了,按律普通百姓是不能出入居住的,只有皇陵外围的护军,或附近两三处关隘的守卫兵会出入,如果有人在这里攻击官兵,那……”她抬眼望向皇陵方向,俏脸已是煞白,猛的一鞭狠狠抽下,马儿吃痛,长嘶一声,放蹄奔跑。

性德与苏良都是一语不发,紧跟在她的身后。

皇陵是不是出事了?

这个念头让安乐快马加鞭,竭力赶路。眼看着皇陵遥遥在望,远方邵映亮整个暗夜的火把长龙,以及震天响的喊杀声,使得安乐一颗心直如火焚油煎一般。远处虽是凶险莫测,吉凶未卜,她却没有丝毫迟疑地继续催马。

但一旁性德忽的一探手,死死抓住她的马缰,止住她的马势,而苏良则催马上前几步,朗声大喝:“大秦安乐公主驾到,秦国将士不得无礼。”

所有的精锐队伍都在围杀卫孤辰,但为了防止有意外发生,皇陵四周,仍是密布了多层关卡,人人都受了严令,若有人靠近,一概格杀勿论。

遥见三匹马如飞而来,关卡的士兵早巳弓箭上弦,只待对方一进入射程,立时出手。乍听这一声惊雷之喝,怔愕之间,人人迟疑。两旁转眼亮起无数火光,一名将军自暗伏处站起来,藉着灯光仔细遥望。

这次奉命来围杀卫孤辰的都是禁军中最杰出的精锐部队,他们平时护卫王城,将领们也经常出入皇宫,确有不少人曾经见过安乐。此时细细一认,辨出确是安乐,心中极为震惊,忙上前施礼。

安乐疾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皇兄呢?”

在外围警备的,自然不是禁军的中心将领,又哪里知道事情究竟、计划细节,此时只是迷茫的说:“末将只是奉命在此守卫,无论皇陵里出了什么纷乱,也不得轻动,不能让任何外人进入。”

“那皇兄呢?”安乐再问:“他在不在里面?”

“陛下入皇陵守孝,一直没出来过……”

话音未落,安乐已是催马直往前闯。

那将领失声叫道:“公主!”

此时,安乐的马已冲到近前,将领待要去拦,马上公主一鞭挥下来,他不敢硬挡,只得退后,这一退之间,安乐的马已是飞驰而过。性德与苏良两骑并行,都紧跟在旁,自是一同过关。

那将领急得面红耳赤,跺足急呼:“公主!”同时连连传令:“快,拦下公主。”

他这令虽然传得很坚决,士兵们也都很听话地冲上去,但却根本无法完成任务。

安乐是个女子,身分又至为尊贵,这么多大男人,哪个不要命了,敢碰她一根手指头?她这么策马冲过来,你拦不能,挡不得,打不成,骂不行,要抓人?卑微的士兵,碰她一下,都是玷辱了金枝玉叶的死罪,又有哪个人会上前去找死?

所以挤到安乐面前的人虽有一大堆,到头来,却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她冲进去。

性德和苏良是沾足公主的光,紧跟在她身边,完完全全是横街直撞地住里去。

这一片混乱中,若是伤了安乐那还了得?

随着几个领军将官的大声呼喝,士兵们也四散奔走,大声呼号:“安乐公主驾到,休得误伤公主。”

如此一来,无形中也为安乐开了道。

安乐就这么一路冲过数道关卡,终于看到了前方纷乱的战场。

在四下把天空照得如同白画的火把中,广大的殿宇已成残迹。无数人奔走如飞,无数人张弓架箭,天地间,都是闪烁的寒芒,到处都响着嘶哑的呼喝。

然而,所有的声音,都掩于那呼啸的风声下,所有的光芒,都被那厉烈的光华所压制。

安乐无措地瞪大眼,她不敢相信这么强大的风声,只是剑啸,她不能置信,那灿烈得似能划开天地的光芒,竟是剑光。而更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眸的,是那执剑的人。

那哪里还是一个人,分明是九幽地府最恐怖的魔物降临人间。

森森的白骨、淋漓的血肉,犹自插着数把利箭的身体似乎每一处都在滴血,而整张脸除了一双眼睛,竟似再也不剩什么了。

这样诡异的影像已是看得人心胆皆寒,更何况只要那光华起处,便有无数断肢残躯飞到半空,只有一人,只得一剑,却让这漫天漫地,都似有遮天蔽日的血幕。数千精骑、无数高手,竟似谁也近不得那妖魔之身。

安乐惊恐得花容失色,却又在下一刻,心头猛然绷紧。

皇兄,皇兄在哪里?

她游目四望,惊慌而张惶。所有人都在围杀那个怪物,看不到有帝王的仪仗,看不到有高手精兵团团围护某个重要人物的迹象。

她的兄长在哪里?她的至亲在哪里?

遥望那已成残迹的宫殿,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色有多么惊慌无措。

如果是守孝的话,皇帝一定会在那里的。

心痛的感觉,让她忘了眼前的刀光剑影,忘了身前的凶险战场。

她只是奋力鞭马,往前冲去。

皇兄,皇兄,你在哪里?

她眼中只见到那座被战场隔开的残破宫殿,她看不见眼前的杀戮纷争,她甚至不再害怕那个无比恐怖的妖魔。她只想前进,她只想到冲到那里,在废墟中寻找她的亲人。

眼看着她已经接近战场,混战中的将士们早就听了后方的呼喝,也有不少禁军确实认得她,人人惊慌失措。

即使是最精锐善战的部队,也从没遇上过这种情形,近处的士兵,有的向左右飞快闪避,有的则冲上来试图阻拦。但安乐纵马极快,谁也不敢保证强行拦阻,会否让她落马受伤,迟疑之中,大多被她冲过。

远处的士兵,一时辨不清那些呼喝提醒到底是不是真的,但也都纷纷停手,不敢再射箭,唯恐误伤了她。

当然,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也会有失去准头的箭矢,或是被震飞的刀剑,以及杀得红了眼,完全收势不住的士兵,这一切随时都会伤到安乐。

但安乐身旁有苏良和性德尽力相护。苏良一把剑迅快无比,任何有可能伤到安乐的利器都被他拨开挡住。性德身处乱军之中,整个战场的每一分变化都尽在他眼底,由他在前方巧妙地引导,让安乐避过很多危险,也让士兵们无法及时拦阻安乐,竟真的引着安乐,一步步往战局中心而去。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七集 功亏一篑 第四章 战场惊变

卫孤辰知道死亡已是迫在眉睫。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多少,根本数不清。后背挨了几记重击,好像断了两根骨头,身上也扎了好几支箭。真是快要力歇了,竟无法再凭内力及时把利箭震开或卸力,生生让那强弓硬驽从前胸扎进后背。肩上还有一杆断开的枪,枪尖仍牢牢扎在他的血肉之中。

那个用枪的将军,真是很杰出,很英勇的男子,挨他一道剑气,整个胸膛都炸开来,居然还能在死前重伤他。

秦军的精兵也实在令人佩服,无穷无尽,无止无息的强弓、硬箭、连珠弩,简直就是专门用来围杀武林高手的,再加上秦王的那帮内廷顶尖高手的联手圆杀,也确实是威力不凡。

卫孤辰在心间冷冷地笑,他杀了多少人呢?那些无名无姓却又无比强悍的秦宫高手们,一个个带着不甘的眼神倒下去。那些英武悍勇的将军们,往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每一剑挥出,都会有漫天的血雨,都会有无数的生命摧折。依然无人能挡他剑上寒锋,依然无人能阻他飞越的身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要死去了。

从来不曾这样疲倦过,从来不曾陷入过这种苦战,从来不曾感觉到身体如此滞重,四肢如此无力。

他剑锋扬处,看起来无对无匹,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发几剑。

他飞掠之时,仿佛这无数军马都追不上的他的影踪,但是他知道,他再也无力冲杀出去了。

他将要死去了,可是,心间也无悲苦也无伤。他只是小心地把一点真气凝于心脉处,无论如何,他不想被擒,只宁死战。

就在这时,他发现,那不管他挥剑多少次,也井然有序,绝不动摇的秦军阵形忽然大乱。

到处有人在喊叫:“公主,公主,不可伤了公主。”

他耳目何其灵敏,抬眸向远处望去,却见无限纷乱的战场上,竟有个素服女子,轻装策马而来,而在她身前那人……分明,竟是……萧性德。

卫孤辰的身形略略一顿,只此短短一瞬,身上便又添了两三道血痕。他信手一剑挥出,七八名秦军惨叫着断为两截,可他的眼神,却依旧遥望着前方。

身后劲风呼啸,他头也不回,一剑格去。金铁交击声中,长剑一断为二,一把巨斧已是重重嵌进了卫孤辰的后背。

血肉撕裂的声音和骨头切断的声音,同时响起,然而卫孤辰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波动地信手将断剑往后一掷。

禁军中以豪勇而称第一的悍将还来不及为自己的攻击得手发出一声欢呼,就把木然的眼光望向插在咽喉的断剑,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卫孤辰轻笑一声,真是太没用了啊!就算是已经体虚力弱,就算是之前的酣战已经让剑身受创不轻,就算那人力大斧重,但是,被人这么一斧子把剑敲断,还狠狠砍在背上,实在太丢脸了。

这样没用的人,死了,似乎也是活该。

他这样漠然地想着,信手接过空中射来的一支利箭,以箭为剑,拔挡格打,但眼神,却分分明明,还是聚在远处的。

想不到,死前,还能见到他。

想不到,他竟会看到,我这般可怜,这等不堪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眼角有些湿,只是完完全全,没有泪意。

他只是长笑出声,这一生,最凄凉,最狼狈,最可笑,最丑陋的样子,终是叫那人看得尽了。

男儿至此心如铁!

他在长啸声中,跃起,飞驰。

纷乱的战局里,无数人在他面前溅血,无数个身体在他前方被震飞,他所过之处,刹时间开出一条血路。

四周都是惊惶的呼叫:“保护公主”

四周都是拼了命想上前来阻拦他的人。

完美无缺的秦军阵形终是崩散溃乱起来了,然而付出这样的代价,却依然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一时一瞬。

虽然前进的道路上,并没有少流他自己的血,虽然腿上又多了一支箭,背上也又镶了一支铁疾黎,但这对他来说,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公主?”他冷笑,纵是万马千军,纵是身残体伤,但他若立定下心,要杀一个人,依旧不会有任何人,有能力阻拦他。

安乐眼睁睁看着漫天寒光中,那可怕的妖魔直驱而来,无数的火把跃动中,那人的样子,更加狰狞而胜于鬼怪。

瑟缩只是一瞬,她却立时挺直了腰,她是大秦国的公主,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让国家宗室因她而蒙羞。

她听到身边苏良倒吸了一口凉气,持剑贴近过来,她也看到性德一语不发,把马催前,半拦到她的身前,她听到四周到处都是惊慌的叫声、纷乱的脚步,然而,在这一刻,她忘了害怕。她只是很努力地挺直腰,昂起头,睁大眼,以平生至大的勇敢,正视那一路带着死亡和血腥逼近的魔鬼。

遥隔数丈距离,卫孤辰几乎是漫不经心地信手把箭甩向了前方。

前方,是那个被称为公主的尊贵女子。

公主?大秦国的皇族贵人啊!

他几乎是带点冷讥的笑意甩出了那一箭。然后,他看到了那样一双明明震怖畏怯,却努力坚强的眼眸,那一张清美俏丽如玉如雪的脸容。

如此玉雪儿,岂堪虎狼摧。

忽然浮起的熟悉感让他记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救过这女子。不介意仇恨,不介意身分,只为一份不平,他救过那个无助守在兄长榻前的小小女孩儿。

她是秦国公主,但身为公主,并不是罪过,她依然是个无辜的,不会武功的弱女子。

震动只是一瞬,抬眸处,他看得到性德略蹙的眉峰,以及那种掩护保卫的姿态。

他要保护她?

卫孤辰淡淡一笑,屈指一弹,一道指风重重击在了飞射而出的箭尾。

那一箭,劲急狂猛,士兵们虽飞奔过来想要阻止,却谁也没有机会构得上箭尾。一名勇悍将领持盾跃起,在空中,用钢盾生生挡在箭前。

箭盾相交,竟响起如击败革的声音,那一箭,直接穿过百炼精钢的巨盾,直接穿过血肉之躯的身体,不受丝毫阻碍地往前飞射。在那将领带着一串鲜血惨叫落地时,一名内廷高手也堪堪赶到,只来得及双手一合,夹住箭身,然后全身一震,双手响起一串骨节相撞声,两只手虎口一起迸裂,那一箭,生生自他十指之间穿了过去。

其他高手,不是还在远处,鞭长莫及,就是正在飞掠急赶,依旧不及赶至。

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那一箭疾飞而至,那无对无匹的一箭,快得连目光都不及追寻箭上的寒芒。

劲箭自性德身旁掠过,他的衣和发被箭上强大的气劲带得飘飞而起。

劲箭速度快得以苏良的武功堪堪只来得及扬起剑,根本没有时间格挡,就眼睁睁看着那一箭袭到安乐鬓旁脸侧。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已经没有什么人看得清楚了。

所有人都看得到,高贵的公主惊呼一声,应箭从马上直落到尘埃。

如此恐怖的一箭,终究还是射中了!

这个认知,让整个战阵为之大乱,军心皆散,而领军的左伯伦几乎没把牙齿给咬碎了。好好儿的一位千金之躯的公主跑这里来凑什么热闹,如此一来,就算他们完成了围杀任务,等着他们的,也绝不是恩赏。前途命运,简直一片黑暗啊!

黑暗也确实降临了。

就在全军因安乐坠马而乱之时,原本这被火把照得亮如白画的天地之间忽地烟雾四起,人心本已慌乱,再加上刹时间浓烟弥漫,人人的视线仅仅只能看清数步之遥的距离。

左伯伦应变奇快,这浓雾来得太快太浓太不合情理,他当即大声吗斥:“所有人各归本队,紧守位置,护住好灯火,身边凡有面目不熟者,一概击杀……”

他的命令下得不可谓不快,然而变化却比他的决断更快。

随着浓雾升腾,四周火把纷纷熄灭,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掩去天地间一切光明。

昏暗中,士兵们根本无法看清前路,分辨敌友,四面八方都有人惊呼惨叫,受伤流血,情形一时间混乱不堪。

各处将领都大声叱喝下令,试图控制形势。

“各部集中,不可轻动。”

“放箭,对刺客的位置放箭。”

“不能放箭,小心伤了公主。”

“快点火。”

“火把好像都点不着了。”

“守好关卡,别让刺客跑了。”

到处都是命令,每名将领发出的命令又常互相矛盾,士兵们根本无所适从,不知该听谁的才好。

就在这极短的一个黑暗瞬间里,卫孤辰居然一直没有受到攻击。

离得远的人不敢胡乱攻击,怕伤及安乐,靠近他身边的士兵,则莫名其妙地纷纷倒下去。

黑暗中他听风辨位,已清晰地感觉到在士兵之间有人暴起施袭,正如他清楚地感应到地底那不寻常的波动一样。

然而,这一切,他暂时都无心去在意,因为在那一片黑暗中,有一个人正轻巧无声偏又极之迅急地靠近过来。

是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也同样看不清事物,然而不需要眼睛来确认,他也知道来的是谁。那样的轻巧灵敏,却感觉不到一线气机的波动,那人没有武功,却比天下所有的高手更强大,更灵活。

这样极至的黑暗中,他却似在朗朗白画间行动,避开沿途每一个士兵,绕过地上每一具尸体。

他来到身旁的这一刻,地底的异动已到脚下。

卫孤辰左手微微一动,便待有动作,他的命运只能由自己掌控,有谁能摆怖,又有谁可支配?

然而,那一只手在黑暗中伸过来,无比准确地握住他的手。

卫孤辰略略震动,身形微挫,这一生一世,他不曾想过,那人会主动握他的手。

黑暗里,他看不清那入神容,他想轻轻问“为什么”,却又最终没有出声。

“卫孤辰,信我。”依然是清朗淡漠的声音,依旧不含半点情怀。

银针在黑暗中划出淡淡的光影。

卫孤辰的迟疑只是一瞬,最终没有避开。

当银针没入他胸口的那一刻,脚下的地面,倏然塌陷。

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心中一片安宁。

萧性德,我……信你。

卫孤辰负伤遁走、安乐公主受伤昏迷、纳兰玉疯癫不醒的消息,同时传到大秦皇宫。

宁昭甚至没有花一分一毫时间来愤怒失落,他只是飞快地下令,调集最好的太医,准备最好的药,派出最舒适的仪仗来迎接安乐和纳兰玉,派出许多隐密的人物去皇陵查看战后境况,向天下百姓宣告皇陵发生火灾的消息。他同时调动所有人马、一切力量,搜拿重伤的卫孤辰,隔绝水陆各条通道,召回这次围杀的所有首领人物,一个个细问整件事的过程。

他思绪周密,决断迅快,一道道圣旨被立刻送出宫去,帝王的英明果决尽显无遗。

只有多年来一直服侍他的贴身太监们,看着他漠无表情的面容、冷沉如冰的眼神,会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整个京城都被搅得一团乱,宁昭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军力,凡人力所能搜到的地方都搜索一遍,所有的道路,全都被封得连蚊子都飞不走一个,每天都会有很多人被捉拿下狱,其声势、动作,比之当日容若被捉,萧逸在济州城发动军力搜查追拿的阵式,半点不差。

然而,这样的劳民费力,足足过了三天,依然没能找到卫孤辰的踪迹。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七集 功亏一篑 第五章 探病惊情

暗沉沉的大殿里,几乎已满满跪了一地人。而他们保持这种跪拜的姿势足足有一个时辰了,但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依然只是沉默地翻看着案上的文书,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有任何动作,哪怕有人带着一身的内伤、外伤没有治疗,哪怕早巳跪得全身发麻,他们也只能努力保持着恭敬顺服的姿态,等待着君王的处置。

一片静寂中,仿佛等待了足足百年,宁昭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朕飞鸽传令去拦截安乐的军队在路上遭到了一群黑衣人的伏击,他们全都被打晕,剥光了衣服,扔到了官道远处荒凉的地方。因为那一带不许百姓出入,所以一直到搜拿刺客的人从那边经过,才发现他们。在那之后,有人很神奇地通过了皇陵的关卡禁卫,穿着官兵的衣服,混在了军队之中。”

“安乐晕倒之后,忽然烟雾四起,而火把也纷纷熄灭,之后各方将领,令出不一,军队一片混乱,虽然这段时间短得连半炷香都不到,但等到烟散灯明之后,刺客已经不见了,而直到事后朕派出人仔细探查,才在那里发现了好几条地道,不过所有地道口都已做好伪装,黑夜中不细看,根本无法发觉。”

他一字字徐徐说来,语气低沉:“对于这一切,你们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众人只是以首叩地,谁也不能发声。

“朕派出人手仔细询问每一个被拦截的士兵,让他们回忆被攻击时的一切细节,不曾漏掉丝毫。根据他们回报敌人使用的招式,以及经过验看他们所受的伤,可以确定,攻击他们的是我们本国的江湖人,虽然他们有心隐藏身分,但武功上的痕迹无法掩饰。这里,就是可以确定的武功、招法,以及擅长这种武功的门派。”宁昭信手丢下一叠纸。

跪拜在众人之首的顶尖高手,颤抖着伸手把纸拾起来,却不敢细看,只是无声地向身后其他人传去。

“浓烟应该是魔数擅用的迷魂引。这种东西不过是江湖上的鬼域伎俩,在战场上原本无甚大用。因为再厉害的烟雾,在大范围的战场上,也会很快被风吹散,所以两军交阵,极少用此手段,朕的禁军虽然精锐,却也没有应付的经验,一时之间措手不及。虽然那浓烟很快就散掉了,但是,你们要杀的人,却已不见了。”

宁昭语气也无甚怒气,却让人听得只觉手足冰凉,心胆皆寒。

“左伯伦和其他的分部将领都是军中英才,处变不惊,在如此混乱状况之中,仍然努力保持围困的阵形不乱,但是偏偏士兵们听到无数意义混乱的命令,真正的命令反而无法下达,使得军队不能无法及时应变。据报,这应该是擅长口技的人在模仿各处的将领胡乱发令。”

“他们装成士兵混在军队里,听清楚了各处大小将领们发令的口音,所以等到浓雾一起,灯火一灭,及时四下发令,搅得军队大乱,这等学舌之技,是江湖上下九流的招术,但也有不少门派精此一道,现在我秦国所有擅施此技的门派,也都已记录呈报上来了。”

宁昭信手再抛下一个小本子,又说:“所有火把也查过了,有的是被掌风所熄,有的是被飞沙碎石所熄,还有一些是被暗器熄灭,其中一些比较特殊的暗器已然列名呈录,而擅于使用这些暗器的江湖人物、武林门派,都在这里了。”

他抛下第三份名册,又道:“经过仔细查验,那地道是临时紧急挖出来的,出口就在皇陵旁,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挡出几条地道,还不惊动地道上的人,这等手段据说非最擅潜踪隐迹、潜行暗探的迷天盟莫属。”

他的目光徐徐巡扫下方众人:“所有的一切线索,都指向我大秦国武林各派,为什么你们没有及时报上来?朕一直以为是楚国的内奸、暗探们动的手,这几日以来,所有的搜查追寻全以此为目标,直到刚才,直到刚才,朕才知道,原来全都错了,出手是本国的江湖人士,追查的目标一错,方法自然更加大错。三天,已经耽误了三天,这三天时间,足够他们所有人远走高飞。”

他的语气里终于透出森森寒意,凛凛杀机:“你们都是顶尖的高手,江湖经验亦极丰富,你们当夜亲身经历一切,就一个也没发觉,这些江湖各派人马吗?”

众皆颤栗不止,俯首叩地。

宁昭森然冷笑:“还是,其实你们早巳与他们勾结……”

“陛下,臣等受陛下天高地厚之恩,怎敢有一丝背离之心,只是,我们这些人,也大多出身武林各派,当日出手的,有些甚至像是师门中人,我们……”

“陛下,都是我们一时糊涂……”

“陛下,臣等只是一时不忍报出师门的名字,又怕自己弄错,变成忘恩负义,出卖师门的小人,陛下……”

宁昭漠然道:“所以你们什么也不说,你们不止是怕师门有祸,也怕连累你们自己,你们以为,只要你们闭上嘴,朕就查不出来了。”他眼中厉厉寒光,摧人肝胆:“你们以为,除了你们,朕手上就没有别的人可用,别的人可问,没有别的人懂得武林奇招、江湖秘技了吗?”

众人全都如牛羊一般俯拜于地,头不敢抬,腰不能直。的确,谁也想不到,宁昭的思绪如此细密,对事件细节的查问如此注意,更不知道,除了他们之外,宁昭手上还有那么多可用之人,而事情的真相,竟又揭穿得这么快。

在所有人忐忑不安,伏地请罪时,宁昭却只觉一种彻骨的疲惫。

原来,人算终究是不如天算的,他千算万算,竟完全算漏了江湖人士。

这也实在不能怪他,江湖人物,草莽称雄,与他这人中帝王,本就不太相干。何况天下也只得一个卫孤辰,其他所谓江湖高手,在武林中称称雄倒罢了,真的上战场,一百个武林好手联合起来,未必打得过三百个久经训练擅于配合的士兵。就算是真把大秦国武林精英全集中起来,正面做战,也肯定是不及禁军精锐的。

可惜的是,江湖上的那些鬼域小人,根本就没打算过正大光明打一仗,他们做的事,甚至连偷袭都算不上,他们只是用不入流的方法,为他们自己争取了半炷香的时间逃命罢了。

真正的两国相争,战场争锋,这些江湖手段,肯定是不值一提,然而,也正是这种下九流的卑劣手段,让他费尽千万心思,押上无数赌注,甚至舍掉生平唯一的挚友,又对纳兰明做出若干妥协之后的计划,就此化为泡影。

而宁昭虽然耳目广布,势力通天,但一直以来,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卫孤辰的势力、纳兰明的党羽,以及楚国的暗探上,根本没花心思在国内武林门派上,现在临时要去搜寻相关情报信息,捉拿卫孤辰,又谈何容易啊!

宁昭咬咬牙,只觉那如火如沸的仇恨分明在煎熬着他的心。怪不得萧逸要藉济州之局,困举国英雄。果然侠以武犯禁,那些个私设香堂的江湖草莽也是国家一患。原本是想等先平定朝局中一切隐患,除掉前朝的叛党余孽之后,再考虑收草野之武力,现在看来,这一切,都要提前了。

沉重的疲惫感一层层压迫下来,他却努力坐正身体,努力保持平静的神容面对他那待罪的臣下。他是秦国的君王,他没有资格休息,没有资格感到疲俗,没有资格悲伤失落,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挽回曾经的错误。所以他还必须再一次把整件事重新倾听一递,期盼着可以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左伯伦。”

“臣在。”跪在一角的左伯伦低声应道。

“把整个变故再说一遍。”

“是,当时臣等已经围住了刺客,刺客已受重创,虽然他一直往前杀过来,虽然军士们纷纷战死,但我们铁桶般围困的阵形一直没有变。我们分成十几层布防,每一道防线一被他突破,就立刻撤到后方,再布一层防,这样,我们的防阵,层层叠叠永无断绝。而几位内廷高手,也一直与他缠斗,令他无法全力突围,我等劲箭强弓,也不断在消耗他的力气,没想到这个时候,公主忽然闯进了战局。”

左伯伦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有任何不平和愤怨:“据守护关卡的将领后来回报,公主一直追问陛下的情形,他们不清楚,不敢妄答,公主就一路大喊着皇兄,催马直闯,将士们不敢玷辱公主金玉之体,所以无力阻拦……”

左伯伦一句句说,宁昭只是沉默地听。

他知道所有参与围捕的将士、高手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如果没有安乐的忽闯战场,如果不是因为不敢误伤公主,如果不是安乐受伤落马,他们不会军心大乱,阵形散溃,若不是安乐的出现,就算那些江湖人施出下三滥的手法,也未必可以那么顺利地把人救走。

该怪安乐的吧?宁昭黯然地想,然而,如何怪她?

旁人不明白,可是他知道,为什么安乐千里奔丧不辞劳苦地赶回来,旁人不理解,但他清楚,为什么安乐不顾生死地冲向险地。

他把她做筹码送去异国,她却不忍他一人悲苦孤单。

他伤尽她的心,她却在刀光剑影中,不顾安危地四处寻找那负她害她的哥哥。

心头隐隐的痛楚,让他猛然站起。

左伯伦愕然止住叙述,迷茫地抬起头望着他,不知君王将做何处置。

但是,宁昭却连看也没有再看他一眼的大步走出去了。

宁昭迳自往安乐所居的殿阁而去。

自从安乐被送回宫之后,她的殿宇内就有太医不断出出进进,宫里最珍贵的药物流水般的往里送。

虽然在太医们为安乐诊治过后,都一致认为,那刺客险恶的一箭失了准头,并未射中她,安乐只是疲乏过度又兼受惊才晕倒,但宁昭仍不放心,派最好的太医时时看顾,一日三次的为她把脉看诊,调养身子的药也总是最好的。

只是这几日过于忙碌,他竟也没抽出多少时间来看望安乐。直到此刻,心间忽涌起深深的期盼,早些见到他那一母同胞的妹妹,见到那个不论多伤多痛,依然会护他助他为他着想的亲人。

宁昭踏入外殿之时,宫女太监们便已跪了一地。苏良和性德自安乐回宫后就一直随侍在旁,但现在安乐困于床榻,不能像上次那样维护他们,限于礼法,二人也只能留在外殿,算起来,没把他们赶出宫,已经是给大楚国天大的面子了。

此时宁昭进殿,苏良迟疑了一下,见一旁性德已经行下礼去,这才跪拜相见。

宁昭入得殿来,目光只牢牢盯在性德身上。从来不曾见过一个人,哪怕是跪拜于地,却依旧高不可攀,屈膝俯首,于他来说,仅仅只是最简单的礼节,于他的清华高洁并无半点损伤。

宁昭定定望着性德,有关容若身边的人和事,他都调查得无此细致,哪怕一个小小丫环,相关的资料也有两三本,独独这个萧性德,有关他的一切,加起来不到两页。调动所有耳目,用尽所有力气,得来的只有四个字——深不可测。

来历深不可测,本领深不可测,行事深不可测。

宁昭一生聪明果决,料事少有不中,只有对这个人,完全无法看透。

容若,萧若……那个没有本事的君王,何德何能,竟得如此人物赤胆忠心相辅相助。

眼睛无法从性德身上移开,心底却有淡淡的失落,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少得可怜,但所有的资料都说明了一件事,此人对容若是完完全全,死心场地,忠心不改。想要收为己用,断无可能。

淡淡吩咐了一句“平身”,望着性德从容起身,他轻轻问:“为什么陪伴公主去皇陵?”

性德看起来毕恭毕敬,却偏偏让人感觉到全不在意地答:“公主担忧陛下,所以一意前往。外臣奉命随侍,只得遵从。”

“你们怎么知道宫中的密道?”

“外臣自是不知,是公主打开的密道。”

宁昭眼神冷冷:“你可知道,因为你们闯进战场,放跑了一个刺客?”

“外臣自知莽撞,愿领陛下罪责。”依然是恭敬至极的回应。

宁昭听了冷冷一笑:“其实你们冲不冲进去,也没什么大关系,当时有很多江湖草莽出手助那刺客,朕听下属细报却倒觉得,那些江湖人物配合得太过默契,不同门派的人,怎能如此配合无间,朕倒是怀疑,有一位高人,在暗中指挥全场的行动,你是人中俊杰,也曾亲历当时变乱,不知可看出什么端倪来?”

性德垂眉敛目,中规中矩地答:“外臣当时只知保卫公主,实在无暇他顾。”

宁昭冷笑:“把她保护得昏迷不醒,躺在病床上被送回宫吗?”

性德垂首:“外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这样的顺从,这样的柔软,让人一拳打去,只有打中一团棉花的闷气感觉。

宁昭挑挑眉,几乎是有些愤然地说:“好,既然你也知罪,那不……”

“皇兄,全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

随着殿内传来的急促叫声,安乐快步冲了出来,几个宫女想要拦她,都被她强力挣开,宫女们对她不敢使力,只得由着她挣脱。

安乐拦到宁昭与性德之间,眼中全是防备:“是我一意孤行,他是下属,不能硬挡,只好由着我,皇兄若要降罪,只管降给我就是。”

宁昭心头微痛,他的妹妹,如今却用如此怀疑和防范的眼神盯着他,以一个如此保护的姿态守在萧性德身前,倒像他是个恶魔,一不小心,就能把那人给吃了一般。只是,他现在,却连怪她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把祖母的葬仪当陷阱,把朋友的生命做诱饵的人,还值得让人相信吗?

她要护着容若的下属,本是理所当然的。

宁昭尽力展开一个微笑:“安乐,你身子还虚,快回去躺着。”

安乐固执地拦在萧性德之前:“皇兄答应我不要怪罪其他人,我就回去。”

宁昭见她脸色苍白,神色憔悴,想她一路赶回来的辛苦劳累,心头终是一软,抬头再看看萧性德,心中也觉甚是无奈。他对萧性德也只是怀疑,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也并不是真的十拿九稳,这萧性德又是容若看得极重的人,真把他怎么样了,好不容易同大楚订好的关系,怕也要破裂毁坏了。

见到妹妹如此一意维护,他也得叹口气,笑道:“你若能答应我好好休养,善自珍重,皇兄不怪罪任何人。”

安乐见他在众人面前发了话,心间才稍稍一松,低头道:“我只是受了惊,又有些累,并无大碍,皇兄不必担忧。”

宁昭点点头,还想再宽慰两句,却见安乐已然抬首道:“我休息了几日,已是好了许多,楚王还在等我,我也该动身了……”

宁昭脸上刚刚展露的笑意,也不由微微一僵,眼神深澡凝在自己唯一的妹妹身上。她到底还是不信他的,所以才要立刻动身离开,倒似这大秦国皇宫是虎穴龙潭,多待一日,容若的下属就有杀身之祸一样。

“何必这样急,多歇几天再动身吧!”

安乐平静地摇头,兄长那一瞬间黯然的眼神,已经再也不能触动她了:“皇兄,我现在已经是大楚的王妃了,刚刚行过婚礼,随夫归国,却闹出这么大的事来,怎么好再继续耽误?楚王答应在边境上等我,也不能叫他们那么多人一直等下去,我若不能及时赶回,同他一道回京,这一场迎亲之喜,岂不成了笑话!”

句句说的都是大道理,半点也叫人反驳不得,宁昭也知道要安乐长时间留下是不妥的。本是他自己推出去的妹妹,如何又定要留下,更何况安乐怕迟则生变,他又何尝不怕。这一场联姻牵系着他最深的机心,随安乐陪嫁的人很多都是负有使命的杰出人才,安乐要是迟迟留在秦国不去,他们也就无法名正言顺踏上大楚的土地,进入大楚的宫廷。

然而,这样淡漠的决绝之词一旦真的从安乐口里说出来,却又叫他百感交集,心头悲切。

他慢慢走上前一步,轻轻伸手,把安乐拥入怀中,这完全不顾宫中礼法的真情流露,令得四周诸人纷纷低头,不敢直视,惟恐多看了一眼之后会有莫测之祸。

宁昭的声音极低极柔也极轻:“安乐,还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

安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道:“我希望在离开之前去看望纳兰玉。”

抚在她发上的手倏然一僵,宁昭不得不用一个深长的呼吸来压抑心头的隐痛,良久,才道:“好!”

纳兰玉回京后一直在相府休养,每天登门拜望探视的人数之不尽,但纳兰明一概让管家出面接待,所有礼物不客气地收下,答以“公子虚弱,不能待客”,就把人全部打发走了。

但安乐毕竟与旁人不同,事先宁昭也派人来传过话了。所以当安乐的车驾停在相府之前时,纳兰明亲自出府相迎。前呼后拥的仪仗、随从虽多,安乐却只带了性德,一直随纳兰明进入相府。

穿过楼台,绕过回廊,很快来到纳兰玉休养之所。

那是一处窗明几净,阳光充足,通风顺畅,四下绿草如茵,百花盛放的极好所在。房内燃著名贵的香料,房外是绿草红花,古树翠竹,还有一溪活水,不知从何而来,蜿蜒流转,绕着假山碎石,建了松竹小桥,间或有鸟鸣鹿走,奇花异兽。小小一处园林,竟如同世外仙境一般悠然美好。便有百般烦忧,处此境地也该尽忘脑后了。

由此可见,为了让独生爱子休养身心,纳兰明颇费了一番心血的。然而,仅仅只是跨入室内,看到纳兰玉第一眼,这人间桃源,便成了穿凿附会,曲意雕琢的虚假之地,徐徐清风,灿灿骄阳,也依然无法驱尽这满室让人心头冰冷的寒意。

纳兰玉坐在窗前,不言不动,恍如泥雕木塑。父亲的呼唤,不曾让他转一下头,青梅竹马的安乐,一步步走近,他也恍然末觉。

安乐静静地望着纳兰玉,那个总是白衣灿亮,光华耀眼的美少年,现在沉沉寂寂,只若死人一般。

她轻轻唤:“纳兰玉。”

纳兰玉有些迟钝,有些缓慢地抬头,向前望去,他的眼光漠然地扫过安乐,却没有一刻停留,依旧一寸寸四下扫视,仿佛迷茫地想要寻找那呼唤他的人。

安乐上前,坐到他的身旁,伸手去按他的手,却又微微一颤。

纳兰玉的双手全都包满白布,不留一丝缝隙。

纳兰明在旁低低道:“那天他用手着力在地上拚命爬,伤得厉害。回来的时候,还是不断地尖叫,疯狂地挣扎,最后不得不把他打晕,才能给他上药。开始的几天,他每天都像野兽一样地嚎叫,不停的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撕掉,包扎好的伤口他也要毁坏,我不得不让人把他绑起来,直绑了四五天,他安静下来,再不挣扎反抗,才放开的。可是,他就变成现在这样,好像什么也看不见,有的时候可以听到一些动静,又好像并不明白,每天反反覆覆说的,也就是一两句话。”

纵然他久为一国权相,惯见风云变幻,说起爱子惨状,语气也显得沉痛悲苦。

安乐微微颤抖,怔怔望了目光呆滞的纳兰玉良久,眼泪才慢慢一点一点滴落下来,把纳兰玉那包满白布的双手,渐渐染湿了。

是那真诚的泪水,湿透了重重白布,湿润了指尖吗?所以那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耳朵再也听不清世间万象的少年,如触电般抬起手。他茫然地四下望着,眼睛渐渐有了焦距,然后轻轻伸手,拭在安乐脸旁:“不哭,乖,不要哭。”

那么轻那么轻的声音,却听得大秦国的一代权相全身巨震,眼中流露出无限希望,却让大秦国最高贵美丽的女子一把抓住他的手,满眼都是祈望地看着他:“纳兰玉,你认得我,是不是?”

纳兰玉侧着头,看她良久,然后,轻轻地笑:“不要哭,没有做错了事,不用哭。我做错了,也没有哭呢!”他忽然又愣了一下,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用孩子般软弱无助的眼神望着安乐:“我做错了一件事,可是,我却忘了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能不能帮我想起来?”

那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与哀恳:“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我绝对不可以忘记的,但我就是不记得了,你帮帮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去,他的哀求,软弱悲凉却又迷茫天真。

安乐呆呆望着他,然后全身无力地跪坐下来,她慢慢伏下身,把头枕在纳兰玉的膝上,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忍耐着,压抑着,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压不下心间那无可名状的痛楚,最终,痛哭失声。

大秦国的公主,如孩子一般无助地放声大哭。忘记了礼法,忘记了身分,忘记了规矩,她只是为人生失去的一切美好,而失声哭泣;她只是为曾经美丽的一切,全部自指间流逝而去,再难挽回的现实,而以眼泪做哀悼。

曾有过的水晶般的岁月,已远得如同一场梦。

梦里有一个美如明珠玉露的孩子,高叫着她的名字,拉着她上树攀石,调皮捣蛋。他们曾跑遍御花园的每一个地方,他们曾戏弄过身旁每一个宫人,他们曾经把每一位老师气得哭笑不得,他们曾被祖母笑容满面的拥在怀中,他们曾让皇兄头疼无比,却又宠溺偏袒。

那青梅竹马,相依长大的少年在哪里?那个父宠君爱,天子骄子的少年在哪里?那个鲜衣怒马,爱射金弹子的少年在哪里?

大秦国公主痛哭不止,而她自小一同长大的好友,却似茫然不知,他又重新恢复成万事不闻,万物不见的状态。

有个美丽的女子在他膝前痛哭,他的眼睛却依旧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对着空气喃喃提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我总也记不起。”

纳兰明终于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快步离去。

一直沉默着旁观一切的性德至此才慢慢走过来,俯身为纳兰玉把了一会儿脉,又把他的眼皮翻开,细看了几回。

纳兰玉只是一动不动,任他动作,嘴里依然只会喃喃地问那永远也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安乐至此才略略抬头,满是泪痕的脸,带点希冀地望着性德。

可是性德却并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对纳兰玉的状况解说一句,复又直起身,也转身出去了。

安乐怔了一会儿,眼中刚刚亮起的光芒复又渐渐黯淡下去,良久,才徐徐低下头,此时竟觉由身至心,都软弱得连哭泣也没有力气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七集 功亏一篑 第六章 重逢之时

纳兰明怔怔望着花园里的桃红柳绿,大好春光,脸上神色痛楚莫名,耳旁却忽然传来一句冰冷的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纳兰明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只在心中冷哼一声:“像你们这样的人,又如何会明白?”

性德神色依旧淡漠不见一丝喜怒:“又或者纵知今日,若时光倒转,你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纳兰明猛然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择人而噬的光芒一闪而过。

性德却似毫无所觉,只淡淡仰首望天:“既已如此,你还打算把他留在这个伤心之地多久呢?”

纳兰明定定望着他,瞳孔微微一缩:“那我又该把他送到哪里呢?楚国吗?”

略带讥刺,甚至有些冰冷杀机的声音并没有令性德有丝毫动容,却让另一个人受惊了。

“相爷。”

纳兰明急速转身,看到安乐那不知是因惊还是因惧而略显苍白的脸,他一语不发,只是默默施礼。

安乐徐徐走近,有意无意插到纳兰明与性德之间,轻声道:“我要回去了。”

纳兰明低声道:“臣送公主。”

“你不用送了,我自己走,你在这里陪陪他吧!”安乐的声音和神色都是黯淡的。

纳兰明也并没有按照礼法坚持要送,即使是他,也已经疲惫得再没有精力去守好一条条的规矩法则,做好一道道表面文章了。

安乐对性德点了点头,性德便一语不发,随她前行。

走了几步,安乐忽又驻足回身:“相爷。”

纳兰明应声抬头,只看到那一双泪水盈盈的眼眸。

“如果你们都不能善待他,为什么就不能放了他呢?”

迅快地说出这句话,安乐转身疾行,她走得那么快,快得仿佛是在奔跑,快得仿佛只要慢了一步,泪水便会失控地在人前落尽。

纳兰明呆呆站立了半日,这权倾一时的一国之相,眼中才渐渐流露出深重的悲凉。该放手了吗?放过他的孩子,该放手了吗?眼睁睁让他唯一的骨血,从此永远的离去了。

既然是他自己决定要舍弃,到如今,又还有多少资格去期盼继续拥有?

性德伴安乐一直往外去。

这处供纳兰玉休养的别院因为需要清静,所以少有人踪。安乐的从人都留在府外,而府内的下人,也不敢随便靠近高贵的公主。自回京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她的身旁再没有半个闲人。

但是安乐也并不因此而有任何轻松的感觉,特别是在看望过纳兰玉之后,心情沉重至极,只是一路往前行。耳旁忽听到那极淡极平静,仿佛并无任何诚意的一句话时,她竟要愣了一会儿,才能明白过来。

“对不起,谢谢。”

安乐驻足,迟疑,良久才回头去看性德。那风华绝世的男子,神容眸光,一如平常,安静得不见半丝波澜,刚才那五个字,就像根本不曾出自他的口。

有那么一瞬,安乐几乎以为,那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她静静看了性德一会儿,才轻轻道:“无需谢我,我不是为你,我是为了容若,我知道,你对他,很重要。”

安乐也是个极聪慧的女子,原本是关心至亲,才被性德利用,然而,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她又怎么可能仍旧毫无所觉?这个叫萧性德的男子,残酷地利用了她对亲人的关切,置她的安危于不顾,把她引进了杀戮战场,以她的生死性命为筹码,巧妙地进行了一场营救。

然而,纵然如此,她依然毫不犹豫地在宁昭面前极力保护他,在纳兰明生出杀意时又有意维护。就连她一再要求尽快离开大秦,为的也依然是保护他和苏良的安全。

对不起,谢谢。

这是这么久以来,性德第一次有机会,单独对她说出这早就该说的话。

而安乐不知道的是,这是性德自存在以来,无比漫长的生命里,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歉意和谢意。尽管性德永远不会对她说明,若不是有足够把握保护她的生命,性德是绝不会将她引入那杀伐之地的。

安乐凝视性德,保持沉默,佯做不知,但终究还是有些忍不住:“那个刺客,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吗?就像对容若来说,你很重要一样?”

性德沉默地望了她一会儿,才淡淡道:“对我来说,我愿意保护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安乐点点头,不说话。一个人肯为自己在意的人做这样的努力,总比为了一个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把理应保护的人一一出卖要好吧!

她黯然地笑笑,转身继续前行。身后却传来一句带一丝叹息,一丝无奈的话语:“这其中,包括你和纳兰玉。”

安乐再次顿足,迟疑。那个永远冷漠,永远不见丝毫情绪变化的人,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

她与他又有什么牵系,值得这个彷佛可以泠看天崩地裂而面不变色的男子纳入保护的范围?

她再次转身,动作异常缓慢。

这一日,天晴,日朗,风和,云淡,那天下最美丽的男子立在一片绿草红花之间,淡然的神色,依旧不带喜怒,只是眼眸深处,却似乎有一些只属于人的温情,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情怀。

安乐静静看着他,然后含泪一笑,似乎就在这么短短的一个瞬间,曾有的芥蒂便已烟消云散,再也不能怪他一丝一毫。

安乐公主第二次离开大秦京城时,并没有似第一次那样仪仗盛大。

宁昭派了三百精兵、五十名从人,准备了五条龙船送她上路。

那是一个极冷极冷的早晨,天才蒙蒙亮,很多人都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大秦国的君王却已经亲自送他的妹妹出了皇宫。

整个行程安乐都默默无言,就在宁昭以为她必然会像上一次那样沉默而去时,安乐却在即将上船的那一刻,抬起头靠近过来,语气清柔而平淡:“皇兄,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宁昭微微一震,但随即淡然一笑,不原谅什么呢?不原谅做兄长的抛弃妹妹,不原谅做君王的出卖臣子,不原谅做孙儿的利用了祖母,还只是因为在看过纳兰玉的惨状后,便有再多的苦衷,再多的理由,也不能原谅造成这一切的自己呢?

他微笑,用一种温柔到极致的眼神,目送他的妹妹转头登上了龙船。安乐,你不知道,当我走上这条道路,做出这一切选择时,就已经不再期望得到任何人的原谅了。

他背着手,静静站在原处,看着龙船徐徐扬帆而去,眼中有着深刻的感情、无奈的隐痛。

当一名太监急匆匆跑来,看到那永远沉寂冷静的君王这一刻眼中的光芒时,竟略有一瞬迟疑,恍惚中,还以为自己找错了人。

但他立刻回过神来,凑近过去,低声道:“陛下,今天清晨,相府派出了五辆马车,让十名护卫、十名丫环仆从,带着纳兰公子离京了。”

“是吗?”宁昭在心中微微一叹,似乎曾有人提议过,让纳兰明把纳兰玉送去外地,清山绿水清静之处慢慢调养。纳兰明终究还是下了决心,只是,竟连招呼也不对宫里打一声。

他笑笑,摇摇头。

有必要吗?正如纳兰明送纳兰玉离开,需要狠下万般心肠一样,他宁昭自纳兰玉回京后,派出了宫中最好的御医,送出了宫里最好的药,但却有意地对纳兰玉的病情,不再多问一句。

问得太多又如何?知得太多只怕更添烦恼吧!他与纳兰明都该知道,无论纳兰玉的病能不能好,他们都不会再得回那个纯净如玉的少年了。

身边近侍总管眉间略有忧色,迟疑一下,才道:“陛下,不知道相爷会把纳兰公子送往何处去休养?”

宁昭淡淡道:“你们都放心,纳兰明是不会把他送到楚国的,该避的拥疑他还知道避,只是……”他抬头,看渺渺云天,如果纳兰玉有自己的意识,可以为自己做选择,并且不想再为任何人而活,他又会愿意去哪里呢?

心念动处,却又是一阵苍凉,宁昭现在的心境,已经连悲伤痛苦都找不到,留下来的,也不过就是苍茫寂寞。

他在晨风中,淡淡发令:“回宫吧!”

在这一个寒冷的清晨,秦王宁昭,永远永远地失去了,他至亲的妹妹和唯一的朋友。

在那以后,秦国最尊贵美丽的安乐公主和大秦第一美少年,白马金弹,名动京城的贵公子,再也没有回到这座养育他们十多年的京城。

容若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归楚国。因容若有意等待安乐与性德,所以行程颇为缓慢。但就算他故意拖延,大队人马,还是渐渐接近国境线了。

秦楚之间并无水路航线相连,所以到了水道尽头,便弃船登车,上了秦国一早安排好的龙车凤辇,继续前进。

经过定远城时,秦国军民齐出迎接。容若与楚韵如同车穿城而过,放眼望去,一片片都是拜倒于地的人影,心中不觉又是怅然,又是好笑。

上次来到这里,尚是阶下之囚,如今却已是至尊至贵的客人了。世事变幻,当真难料,国与国之间的敌友变化,也实在令人惊叹。

眼见已到了边境,自然也没有什么停留的道理,大队仪仗继续往前去,次日便到了飞雪关。

不但是飞雪关上下军民百姓诸位将领齐出相迎,朝廷那边,也派出盛大的仪仗和几十名官员前来迎接。

一大堆繁文缛节的礼仪之后,京中的官员们都催容若尽快还京。

容若只是东拉西扯,极力拖延。急得一干官员们人人面红耳赤,还是宋远书出面同一众官员周旋解释了一番,大家虽然心不甘情下愿,但也拗不过皇帝,只得暂时耽搁了下来。

容若私下里倒也是对宋远书真诚道谢,可惜宋大人不给面子,脸黑黑地表明自己也同样反对皇帝滞留边境不去的荒唐行为,只是无可奈何必须为他圆场罢了。

容若只得讪讪干笑两声算数。

天子御驾亲驻飞雪关,按理说,衣食住行,都得供奉周全,需得全了天子的颜面,显了君王的气派,断不能让皇帝受了委屈。算起来,这就是一笔极大的开销和极繁琐的麻烦。

据说,好几个富有的大国,就是因为天子有事没事就爱出巡,生生把国库给拖穷了。所以,理论上来说,容若和楚韵如留在飞雪关,绝对是边城的一大负担。

好在容若夫妻对于这种细节上的事,根本不在意,越简单越方便才好。而主事的陈逸飞、宋远书也是完完全全了解了自家皇帝和皇后的性情,所以一再下令,万事从简,不必过多开支,也不用太费人力、物力。

京城来的官员们虽然觉得这里不恭敬,那里不像话,动辄大呼小叫,暗中准备回京就大参特参某些人不敬的大罪名。奈何皇帝不在乎,主事的官员也不放在心上,也就只得委委屈屈,留在这什么都缺的风沙边城了。

容若与楚韵如坚持留在这里,自是为了安乐与性德。

这种行为虽说不是很妥当,但因为如今的秦楚关系,倒不会有什么危险,更何况这次是名正言顺,大张旗鼓地来迎接皇帝陛下,飞雪关已经集结了重兵,也根本不怕有谁来送死找麻烦,因此官员们的紧急奏本虽是雪片儿一般地往京里送,萧逸也只是漫不经心搁在一边,对于皇帝的荒唐行为,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有了最大的后台撑腰,容若自然就越发肆无忌惮了,可怜所有迎驾的官员们,远离锦山秀水,一片繁华的京城,到这荒凉的边关来吃苦受罪,日夜劳心牵挂。

容若原也打着乘这个机会,让这些享福的官员们,看看边关卫国保家的士兵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希望能多多触动他们一些。

而容若自己呢,则在吃吃喝喝,休息了两天之后,就开始四处闲逛,到处走动。几个月前还荒凉萧条的市井长街,如今竟是异常繁荣兴盛,店铺林立,出入客人无数,两旁街道、百姓房屋,也多经过修缮,比之当初,竟真是焕然一新下。

容若知道这是沾了自己的光,为了迎接皇帝和秦国公主而做的这一番大手脚,不过想到这阴差阳错一系列的事,竟能帮边关苦寒之地的百姓将士大大改善生活,他也还是极为高兴的。

只是,高兴之外,也遇上叫人悲叹之事。

当初他突发奇想所建的怀思堂,本来只有很少的一些纪念死者的物品,但如今漫步而入,见到一件件死者遗物,一份份死者生平记录,一眼望去,竟似多得数之不尽一般。

想到当初飞雪关的血战连场,低头看那黑色的木盒中整齐的遗物,雪白的宣纸上沉肃的记录,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于今已再妩踪影了。

唏嘘怅叹良久,容若唯一能庆幸的,也只是在他与秦国联姻之后,想来至少五年之内,不会再有争战杀伐,至少五年之内,不会再有热血男儿,永远地倒在飞雪关下。

至于五年之后……一念及此,容若只得叹息。似乎在这乱世中所有的和平协议都只为打破而存的。无论是秦国还是楚国,只要实力壮大到足以吞并对方,再多的联姻,再多的婚书,也不可能阻拦这大势所趋。

反之,如果双方实力一直相当,君王又都英明,则未必敢于轻启边畔,若是如此算来,对于这些边城的将士们来说,到底是国家更加强盛好,还是不强奸呢?

每每想得深了,直接钻进牛角尖,容若也免不了捧着脑袋,哀哀呻吟那么两声,最后只得仰天长叹。政治实在太过高深,不是自己这种笨人可以完全理解,熟练运用的。

其实住在飞雪关的这段日子,容若更想的还是混到士兵之中,和以前那样,和他们一同说,一起笑,讲传奇故事,谈沙场风云,玩游戏,比力气,划拳斗酒,闹作一团。

就像当初一样,面对强敌,分什么王爷与士兵,大家在一起,如同手足至亲,同心同德,相处无间。

但是,这个愿望基本上是没什么实现的可能了。

虽然陈逸飞和宋远书都尽量不让他被礼法束缚,给他自由,还帮他顶住其他官员的压力。但是,所有飞雪关的将士们,在他们面前,再不敢如以前那样,大声说,纵声笑了。

虽说,陈逸飞甚至允许他和楚韵如可以出门到处走,可以只带两三个护卫,就直接扎到军营里去和最低等的士兵坐到一块聊天说笑,但是,凡他一到的地方,所有人立刻拜倒在地,说了几百次不用行礼,讲了几千次大家放轻松,可是谁也轻松不起来,却还要装成很轻松的样子,全身僵硬地陪他说笑。

如此试过几次,容若实在不忍心再这么折磨这些淳朴的将士了,只好天天把自己关在行在里生闷气了。

想当初他冒充是个没名气的王爷,都很快和飞雪关上上下下打成一片,现在变成皇帝,一下子就和所有人生份了,王爷、皇帝不就隔着一步吗?至于给他这么天地之别的待遇吗?

现在容若走一步,动一动,都有规矩管着,别人在他面前,也不敢随意,为了不让人家难过,自己只好关着自己,自觉这个皇帝当得和囚犯也差不多。懊恼之余,不免时时仰天长叹,万恶的封建社会啊,万恶的等级制度啊!

陈逸飞和宋远书,基本上已经被他磨练得很难把他当皇帝敬重了,所以看他这样长吁短叹,也只觉好笑,绝对谈不上惶恐。偶尔宋远书还会很不恭敬地偷偷对陈逸飞议论自家皇帝,望之不似人君,兼且似乎有那么点天生犯贱。

陈逸飞不能发笑,不能附和,只好不停干咳应付了事。

这段留在飞雪关的日子,要不是有楚韵如时时相伴,常常笑着同他解闷,甚至牺牲自己,咬着牙陪他下棋的话,就更加难捱了。

幸好,半个多月后,安乐公主凤驾将至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七集 功亏一篑 第七章 断肠之痛

照理说,大秦国的公主,大楚国的皇妃到了,自然是要玉马金车,仪仗相迎,务必要显足两个大国的体面。

然而,大楚国的皇帝一听到这消息,就猛然跳起来,冲出去,抓了匹马就策骑往外奔驰。原本应该温柔贞静的皇后,居然一点也不慢地紧跟在他后面。

一众将士闪让不迭,人人眼睛发直。

京城里来的一干官员们,个个两眼泛白,全身发颤:“天啊,我们这是什么命啊,摊上这么一位皇帝,这里还有一堆秦国的随嫁官员在呢,这简直丢脸丢到外国人面前去了。”

容若与楚韵如双骑并驰,追风逐电,早把后头一干手忙脚乱的军士、仪仗,甩得老远,遥遥见前方公主车驾渐近,容若在马上挥手高喊:“安乐、性德、苏良……”

华车之旁,双骑并出,转眼已至车队最前方,赫然正是性德与苏良。

早有宫女掀开车帘,安乐举目遥望,天地一片清明,阳光照得四下亮堂堂,耀人眼目,那男子在不远处纵声高呼,灿然的笑颜、欢喜的容色,却叫她不由得心中百感交集。

想不到,至亲手足早巳漠然相对,远行万里,踏上这陌生的国度,才真正体会到被关爱,被期待,被在意的感觉,才真正感觉到那至亲的牵系,正在前方。

心头触动之下,她竟然也坐不住,在马车上探身出来,高唤一声:“性德。”

性德回首一望,招呼了苏良一声,双骑同驰到车前,向安乐伸出手。

安乐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伸手握住性德的手,被他伸手一拉,直拉到马上。

四周一片惊呼声起,性德拔身而起,跃到苏良马上,安乐双手控缰,催马直向容若迎去。

一干随护的宫人、军士,瞠目结舌:“这……这……这……这算是一国贵公主该有的举止吗?”

容若身后紧赶过来的秦国随嫁官员们,也人人瞪大眼:“这这这,这叫大秦国颜面何存?”

相反,楚国飞雪关的士兵们人人兴奋的瞪大眼:“啊,这位秦国公主真有趣,果然是配得起咱们这位怪异皇帝的人。”

而京中来的礼官们,惊愕之余,居然也还有点幸灾乐祸:“幸好,幸好,这么一来,也就不止我们楚国皇帝丢脸,他们秦国的公主,原来也一样。”

两边的浩大仪仗还隔着老远,四匹马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聚到了一处,几个人全都飞身下马。

容若大叫着拥抱性德:“你们回来了,太好了,我不知道多么替你们担心。”

性德懒洋洋袖着手,由他像只猴儿般巴在自己身上,以眼神表达自己对容若无聊举止的不屑。

容若从来不会去看性德的脸色,扭头又笑着问苏良:“怎么样,路上还好吧?”

苏良只笑笑不说什么。

容若又是眉开眼笑地对安乐说:“你们回来太好了,我们不知多么惦念你。”

这时安乐早就被楚韵如拉着手,细细端详,眼中又是欣慰,又是伤心,又是欢喜,又是关切,柔声说:“还说会照顾自己,才这么些日子不见,就憔悴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如此温柔,神色如此真诚,安乐只觉心头被狠狠揉了一下,连遭打击之后,一直以来强忍的酸楚刹时间全涌了上来。

楚韵如惊见她泪如泉涌,即时心痛起来,忙忙伸手为她拭泪,心中怜她虽有至尊至贵的身分,却又凄凉孤苦至此:“好了,大家都聚到一起了,还有什么可伤心的,快快别哭了。”虽说是在劝她,可不知为什么,连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容若突然扭过头来,看到两个美人儿手拉手在那儿,泪眼相视,即刻跑过来,左望望右看看:“这个,谁欺负我们安乐了,快快告诉我,我来替你出气。”

他这等作张作致,安乐纵然心伤也不由一笑,然而笑颜才展,脸色却忽的苍白。她张张嘴,似乎想对容若说什么,一口鲜血就在这时,生生喷到容若脸上。

容若惊叫一声,伸手一抹,满掌鲜血,刹时间,他吓得声音都变调了:“安乐。”

就在安乐吐血的这一刻,她的脚一软,身子一晃,便往下倒。

楚韵如适时一把抱住她,吓得花容失色:“安乐。”

容若这时也扑了过来,伸手抱着她大喊:“你怎么了?”

安乐昏沉沉勉力睁开眼,努力对容若与楚韵如笑一笑,却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已苍白若死,她想说“我没事”,但声音却已微弱得根本听不到。

正在迅速赶至的双方人马,无不惊骇色变,无数人发出惊呼:“公主。”

却已没有人应答。

一路送安乐前来的护从,以及与容若他们同在飞雪关的秦国陪嫁官员、侍从们,无不拚命赶过来。

人人面若死灰,到了近前,有跪的,有拜的,有不顾礼仪直冲到近身处来的。

所有人都只知道呼唤出一个词:“公主!”

然而,再也没有人应答他们了。

灿烂骄阳下,大秦国最美丽的公主,如一朵凋零的花,无力地倒在大楚国帝后的臂弯中,再也不曾动弹一下。

只有容若脸上、身上、脚下,那点点滴滴的鲜红,触目惊心的昭告所有人,悲惨的事实。

整个飞雪关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大秦国安乐公主病危的消息,让所有人心中如悬巨石。

前后两批随嫁人员和护送之士,加起来有超过一千秦人暂时驻在飞雪关,人人都惶恐不安,如丧考妣。

安乐的随嫁之人中,有极出色的大夫、御医,也备有各种名贵药物,而楚国也立刻调动一切力量,在短时间内把一切能找到的好大夫和药物全部调来。

但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安乐足足晕了三天,三天内,无数个医生把过脉,每一个人的医术都可称得上出色,可是看诊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惨淡如死的,没有人再去开方子,"奇"书"网-Q'i's'u'u'.'C'o'm"大家唯一能做的,只有摇头。

秦人陪嫁的侍女宫娥早已哭声一片,谁也不知道在公主逝去后,她们这些流落异国的卑微之人,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纵然女官们连声喝斥,不许她们痛哭添晦气,也完全不起作用。

只是这下层的悲苦迷茫,高高在上的一干人等,暂时是管不了的。

行在最大的房间充做了安乐的病房,以屏风分隔内外。贴身的侍女宫娥们在床前服侍,任何时候都至少有两名以上的大夫留在杨前。

楚韵如也一直守在床前,含泪看着那花一般柔美清丽的女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凋零残败下去。看着她的面容越来越苍白,气息越来越微弱,楚韵如时不时失声痛哭。

送嫁的秦国官员、随嫁的秦国高等女官和太监总管们,也日日夜夜守候在外问,半步不敢离开。

至于容若,他早就急疯了。发脾气,骂人,打烂东西,所有情绪失控的事他都做过了,在安乐床前转来转去,走得地面都被磨薄了一层。

低头看安乐憔悴的神容,耳旁听楚韵如痛哭的声音,他一跺脚就冲出去,抓住在房外的性德,直接扯着他的领口问:“到底怎么回事?你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她的。”

性德看似全不因安乐的生死而有任何负担,平淡地道:“公主坚持要到皇陵探望秦王陛下,谁料遇上刺客被围杀,在混乱中,刺客脱手射向公主的箭虽没有射中,但因为是擦着头射过去的,箭上的内力,已经把公主震得重伤,只是公主害怕秦王陛下降罪给我和苏良,所以要求我用银针把她的伤强行压下去,瞒过了秦宫中的太医。后来我们又一路赶来,鞍马劳顿,公主的伤本来就在要害,现在双倍发作起来……”

他淡淡说来,语气平静从容,不带半点起伏,却又异常清晰,房里内外二间,所有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刹时间,不知多少人变了脸色。

而容若早就听得全身颤抖,怒喝一声:“你这没血没泪的混蛋。”他一拳重重打在性德胸口。

性德武功早废了,而容若还真有点半桶水功力,这一拳全力打出,性德被他打的后退一步,容若还不放过,扑过来大叫着拳打脚踢。

性德一语不发,却也一动不动,由他乱打,连眼神也没变一下。

其他的军士官员们,倍加为难,既觉得萧性德这个人确实冷血无情得该打,也觉得皇帝这么一个打人法,也太失体统了。只是皇帝如此盛怒,又有哪个不要脑袋的敢上去劝。

苏良与赵仪怔怔站了一会子,最后鼓起勇气街上去拉容若:“你先住手,听师父解释啊……”

奈何两个人合力都架不住一个已经发了狂的容若,幸得这个时候,楚韵加快步出来,目中含泪地斥道:“你胡闹够了吗?闹出这么大动静干什么,唯恐安乐不受惊扰是吗?”

容若立时像泄气的皮球一样静了下来,他轻轻甩开苏良和赵仪,恶狠狠瞪了一眼性德,眼圈通红地重新又回到里间去了。

此时此刻,面对所有秦人射来的仇恨目光,以及楚人同样不以为然不太赞同的神色,只有性德还能保持那种超然的平静,目光淡淡扫视一下四周众人,转身往行在外去了。

恰在此时有个秦国中等女官急匆匆进来,同他擦身而过,在房外通报,唤出其他几名高等女官和总管太监,低声说了几句话。

其中一人脸上怒色一隐即现:“这还用禀报做什么,直接杖毙,喝令其他所有人观刑。”

此时容若已坐在安乐床边,呆呆望着她,对于身外诸事,竟是完全无知无觉。

倒亏得楚韵如耳目灵敏,虽在里间,却也听得到外头的声息,徐步转出屏风,在房门前止步,轻声问:“怎么了?”

一名女官施礼道:“是我们管教不严,几个不懂事的宫女太监竟想逃走,我们正要下令处置。”

楚韵如心中叹息,果然下民如草芥。身为陪嫁的随员,面对秦楚两国敌友难分的关系,谁能不担心公主逝世后,自己的命运呢?换做狠毒点的君王,就是下令让所有秦人陪葬,就此名正言顺,除掉一切隐患也是可能的。

“公主生死未卜,正要放生积德,为公主祈福,切不可轻开杀戮。”

几人互相递了几下眼色,便都点头,表示愿意听从她的意思。

适时,里间传来容若一声喜极呼唤:“安乐,你醒了……”

楚韵如为之一震,转头就往里去。其他几名秦国的女宫和总管太监也都是脸现喜色,兴奋之下,竟是连规矩也忘了,不经传唤,便直往里闯,纷乱间,几乎把整个屏风都给推倒了。好在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计较他们的无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床上那数日晕沉,堪堪醒来的安乐身上。

安乐的眼神幽幽,凝望着容若,轻轻道:“容若,你瘦了。”

“哪里有?”容若摸摸自己的脸,强笑道:“你病糊涂了,我好得很呢,你要能快点好起来,陪我回京,我们就会很快胖起来的。”

安乐轻轻笑了,那笑容虚弱而苍白,她的声音那么低微,低得几乎听不见:“恐怕我是不行了……”

“怎么会?你不过是太劳累罢了。”楚韵如轻声劝慰:“好好休息几天,就能恢复了,到时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家?”安乐眼神微微动了动,眸中渐渐有了些湿意,遥遥秦都,迢迢楚京,哪一处,是她的家乡?眼前挚友,万里骨肉,又有谁才是她的亲人?

“是啊,咱们一起回家,我大赦天下,为你祈福。”容若强忍着眼中的泪,勉力地微笑。

安乐轻轻一笑:“国家律法,岂可因一人一事而废,此事断断不可。我死之后……”

容若大叫:“你不会死的。”

安乐被这一声喊震得眉头微蹙,低咳两声,脸色愈显苍白。

楚韵如狠狠瞪他一眼:“你胡闹什么!”忙俯下身,轻轻拍拍安乐的胸,为她顺气。

容若再不敢出声,只怔怔站在那儿,惟眼中的悲痛无依,令人见之恻然,良久才痛道:“安乐,为什么这么傻?如果在秦国时,你就好好治,也许不会……”

安乐微笑摇头:“我知道,他们两个是对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无论如何,我要保护他们,我要他们安全。”

楚韵如不得不用帕子掩了眼睛一会儿,这才能如常说话:“你太累了,别多说话,好好休息。”

安乐无力地摇头:“我若不说,怕是没机会说了,我死之后,就把我葬在这两国的边界吧……”

容若声音已然哽咽:“你不会死,我不听你这些糊涂话……”

安乐温柔地看着他,神色如看着一个任性得不肯面对事实的孩子:“不要为我难过,人谁无一死呢,我曾经得过你们这样倾心相待,便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在这个世上,我不恨任何人,包括……”

她语声一顿,然后道:“我已是秦国出嫁之女,又还没来得及踏进大楚皇宫,不必为我大兴宫室,大造陵墓,只要这边境之间的一抔黄土就够了。让我日日夜夜,可以守望两个国家,死若有知,我的魂灵,也会盼着两个国家的百姓能够康宁太平,我……”

她凝视容若,眼神里有万千哀恳:“我只盼着,他年兵戈若起,无论是秦击楚,还是楚伐秦,大军都必须踏平我的坟墓才能再前进,我只盼着,那一刻,两国君王、臣子、百姓、军士,总有几人能想起,有一个弱女子,诚心诚意,盼着两国和睦,盼着两个国家,都不要再有人死于纷争,再不会有人的鲜血,流在这片土地上……”

她话语悲凉如此,却又真诚如斯,房内不止容若和楚韵如伤心欲绝,秦国众人悲痛万分,就连一干楚人也都露出感动之色。

容若嘴唇颤动,想说话,却又说不得话,楚韵如早巳泣下成声,几个秦国女官和太监早巳哭拜于床前,有人伏地大哭,有人颤声相劝。

然而,安乐只是微微摇头,她仿佛要把最后一点生命的力量用尽一般,仍在努力地交待,只是她的呼吸已经越来越急促,语声也断断续续,十分艰难:“至于我的随嫁之……人……就让他们……都回国去……吧……我已身死,又何必……强留他们,永离故土……替我传信给皇兄……身死之难……是我自己招来……与他们无关,切切不可怪罪……他们……让他们……”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至不可闻,而跪于床前的一干人等,无不叩首大哭,公主濒死时这一番交待,对她如此关爱的楚王必不违背,这等于是给了他们近千人一条光明的未来之路。

然而,安乐救得了旁人,却救不了自己。

她很努力地伸出手,却不知在虚空中有什么可以抓住。容若和楚韵如忙伸手各握住她一只手,用的力量那么大,那么大,仿佛想要将生命传递给她一股。

然而,安乐只是微微地笑,那样安详而宁静的笑意,徐徐在她苍白却美丽的容颜上展开。

安乐温柔的眼神一直凝望着容若和楚韵如,直到眸子渐渐失去焦距,渐渐透出灰白惨淡的死亡气息。她的眼神悠远而迷茫起来,不知是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又或是穿越了无数空间,回到那座养育她十余年的美丽宫殿;又或是透过无限的时光距离,看到了许多许多年前,无邪的稚儿,水晶般的岁月。那个时候,他们相约一起长大,永不分离;那个时候,她的哥哥对她说,安乐,安乐,有哥哥在,你不要怕,哥哥会保护你……

她微笑着轻轻动了动唇,唤出两个字。然而即使容若俯首在她耳边,也不曾听清,她唤的到底是什么。

在那最后的一刻,她呼唤了谁?是容若,是纳兰,是皇兄,又或是大秦……

然而,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是谁泣不成声,哭倒床前;是谁愤而击柱,指间鲜血淋漓;是谁痛哭失声,高呼不止;又是谁仰天长啸,悲愤莫名……

这一切,她已经再也不会知道了。

大秦国以帝姬而许楚王,行至边境飞雪关,安乐公主因病而逝。

楚王伤心欲绝,数日之内憔悴几至不起。后又怒责平日最倚重之贴身侍卫萧性德,当着无数人的面,大声喝斥:“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众人劝之无效,萧性德单身独骑而去。其后楚王长守公主榻前,不肯相离半步,后得众大臣苦劝,方才忍痛回京。

安乐公主葬于两国交境之处,秦楚任何一方,若有意兴起干戈,军队必须踏过公主陵。其后十五年,秦楚之间,再无交兵,世人感叹,此皆公主之遗泽也。

此事广传天下,当世皆感楚王待秦姬之深情重义,后世之人,更由之演绎出无数感天动地的绝世情伤传奇故事来。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七集 功亏一篑 第八章 重至逸园

安乐之死传至大秦国皇宫之时,宁昭正与纳兰明在偏殿,就一件对秦国画重要的大举措的细节问题密议商量。

报讯的太监跪于殿门,高举呈报,脸色苍白,眼神呆滞。

总管太监接过文书,恭敬而小心地递到了宁昭手里。

文书上是什么内容,纳兰明并不知道,但他可以看得到,他那年轻而城府极深的君王在一瞬间完全僵硬的身体,他可以感觉得到,对面的人倏然间粗重的呼吸。他皱起眉,无声地低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宁昭邵只搁在桌案上,如今已紧紧握成拳的左手。

整个殿宇在一瞬间,充满了一股诡异的肃杀之气。除了纳兰明还能从容自若,其他的太监,包括从小照料宁昭长大的内侍总管,都已脸色惨白,不约而同一起跪拜下去。

良久,良久,宁昭那僵滞而冰冷的声音才响起来:“把当日所有为安乐诊治过的太医全部下狱,交有司论罪。”

纳兰明微微挑眉,当日给安乐治过病的,几乎包括皇宫里所有的太医了,要一下子把他们全抓起来,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身为宰相,似乎也应当问一问了。

然而不等他开口,宁昭一转手,把文书扔给了他。

纳兰明沉静地打开,一目十行,已然看完。他却不似宁昭关心情切,如此震动,只不动声色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萧性德于医术一道确有神鬼之能,但未必似他所表现的那样冷漠无情,且不论公主如何待他,他能否狠下心肠,只以楚王对公主之重视,他也断不至于这般下手无情。另外,此事已传扬诸国,公主既亡,陛下以前所谋尽成泡影,而随嫁之中,有各种人才,不少负有密令。以往因公主的身分,无论如何,楚人都必须接受许多随嫁人员进宫,就算明知有鬼,也无法拒之门外,而如今,则可以名正言顺,尽数遣回……”

倏然看到这么让人震惊的消息,倏然面对天子的悲痛和愤怒,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如此平静地陈述,当世除纳兰明之外,还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

而他话未说完,宁昭那悲痛莫名的眼神就已有了变化。宁昭本来就是聪明人,刚才只是因过于悲痛才蒙了心窍,得纳兰明提醒,心神已是大震,疾道:“立刻招许太医过来。”

早有太监应声飞奔而去,纳兰明却淡淡把那文书放下来了。

他的君王会期待这大内皇宫的第一神医给他什么回答呢?

安乐确实有伤,他必痛楚莫名,安乐其实无伤,他也当愤怒至极,在这一刻,大秦国的君王心里会期待些什么呢?

纳兰明在心间冰冷地笑,反正他的宰相也做不长,就不用操心大多的事了吧!

大秦国皇宫中的御医,大多都有极高的资历,或是一方名医,或是出身于医药世家,人人的来历,都是响当当,亮堂堂的。只除了那个姓许的,沉默寡言,不喜与人结交的老人。人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太医院的一员,不知道他曾有过什么经历,只知道秦王极其看重他,于医药一事上,极尊重他的意见。

当然,不会有什么人知道,宁昭对他的评价之高,认为他的能力不逊于传说中的任何神医,甚至比秦国民间被传为国手,朝廷屡次徽召也不肯应命的神农会之主农以归医术更胜三分。

当日为容若研制解药,虽说是诸太医合力,但主导一切,应记首功的却是许太医,可惜的是后来容若的毒一直没发作,宁昭猜想很可能毒已解了,费偌大心血制来了的解药,似乎已失去牵制容若的作用。

当日入纳兰府为纳兰玉治病,暗中下毒的也是许太医,可惜后来,宁昭始终下不了决心,终究没有在卫孤辰替纳兰玉驱毒时下手围攻。

他入宫以后,宁昭召见他的次数其实少得屈指可数,但几乎每一次召见,都必有大事相托相询。

这一次他静静跪在大秦国掌握最高权力的两个人面前,静静地翻开刚刚君王扔到他面前的文书,只看了几眼,已然变色:“这断无可能。”

宁昭定定望着他:“你可以确定?”

“臣确定!当日臣曾亲自为公主看诊,公主绝无可能强压伤势,瞒过为臣。”许太医语气无比坚定。

“但是,那萧性德据传于医术一道,有神鬼莫测之机……”纳兰明漫声道。

“再强的神医也只是医,而非神。”许太医肯定地说:“任何医术都会有极限在,古今神医无数,可有人能长生不死,可有人能死而复生?那萧性德于医道造诣如何,下官不知道,但下官可以肯定,这世上,还没有人能把致命的伤势,完全压得半点端倪也不让下官察觉。更何况据说当时那箭是擦着公主的头射过,如果箭上内力震伤人,必是震在脑部,脑部如果有重伤,又怎么可能仅用银针就可以压得完全无法察觉。”

纳兰明淡淡望向他:“莫非你惧责畏祸,狡词以避罪?”

许太医从容叩首:“下官非惜命抵赖,但事关医理,虽万死,必奋争到底。”

纳兰明不再逼问,只淡淡然再问一句:“医术再高,也无法压住伤势,瞒过你的耳目,但你以为,医术够高,能否让一个好好的人,忽然间病弱不支,纵请百医诊疗,也只能查出毫无生机的绝脉?”

许太医应道:“医道掌人体血脉运行,气机流动,自控五内生机。以下官之技也可以让一个刚刚还可以跑马赶路的人,转眼就看似奄奄一息,并能控制脉象,至少这次随公主凤驾的御医、大夫是绝对诊查不出来的。”

纳兰明没再发问,只是静静凝望宁昭,看着这个肩负一个国家的青年,脸上那淡淡的怔愕,以及渐渐柔和下来的五官,渐渐放松的肩膀。

纳兰明知道没有必要再问什么了,在宁昭一个眼色后,心领神会地令许太医退去,这才凝望宁昭:“陛下,是否需要彻查,以及向楚国问罪追究……”

“不必了。”一瞬间仿佛疲倦苍老了一年的宁昭,略略摇头:“我们无凭无据如何问罪,更何况,以如今秦楚之间的关系,合则两利,分则令天下各国坐收其利,就算有凭据也不便问罪,再说,楚国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故意让消息轰传各国,全天下都知道安乐已死,我们纵然看穿了真相,纵然彻查出究竟,收集够证据,又如何向天下人解释这个笑话,这个误会!”

宁昭语气无比苦涩,纳兰明只沉静地垂眸不语。事已至此,只得不了了之,真追究下去,不过是让天下各国看到秦国的一桩大丑闻罢了。在心底深处,他冰冷而无一丝同情地笑笑,这位君王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负尽了一切亲人朋友,到头来,却也被自己的至亲负了。安乐果然比玉儿明决果断,又或是,在看到了玉儿的下场之后,她才最终做了决定,才最终要为自己活一次。

冰冷的笑意,在心头转瞬化为惨淡,只脸上还是淡淡然,纳兰明抬起头来:“那是否派人找寻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大秦帝姬,岂可不知流落于何处……”

“安乐她费尽心思演得这么辛苦,防的就是被朕发觉,怕的就是被朕追查吧!既然事已不可为,就算找到她,也不可能公开真相,恢复她的身分,又何必再追查她人在何处,境况如何。想来楚王也必会为她考虑周全,绝不致叫她受委屈。”

宁昭遥望远方的眼神,寂寥而悲痛,喃喃道:“楚王肯这样费力地配合她演如此一出好戏,让全天下为秦楚联姻之诚而感动,也算是给足我们面子了吧!”他惨笑两声,满是自嘲之意:“只不过,这面子也只是看在安乐的份上给的。”

纳兰明只静静地听,一语不发。是啊,楚王演得这般声泪俱下,所有人亲眼目睹,必为之感,世人传诵这件事,只会说楚王对秦国帝姬何其情深,而不会再怀疑,秦王平白费了偌大功夫,却是白白赔了妹子的笑柄了。这种事心里明白就成,也就不用说出来了,他是大秦的臣子,再多不忿也必须要给君王留一点面子。

然而宁昭却似再也不想谈论这件事,只淡淡转过话题:“方才我们讨论的,关于新制实施之事……”

纳兰明也立时把刚才天大的事抛开,正襟而坐,继续与他商议讨论。整个商讨过程中,宁昭的语气与最初都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整件事并未发生。

藉着殿内的烛光,纳兰明可以看到宁昭那略略有些苍白的容颜,可以看到宁昭眼底淡淡的红丝,甚至在烛影飘摇间,他无意中看到宁昭发间一缕银白。一瞬之间,纳兰明竟也有一些微微地恻然,这样的年轻,这样的忧思,到底是何苦呢?念及于此,又不由自嘲地一笑。似他这般,已位极人臣,权倾天下,却还如此放不开,又到底是何苦呢?

这一君一臣之间的密谈,直到深夜才止。纳兰明告退而出,一个人漫然行在月色下的宫宇间,回首望向那沉寂的殿阁,遥想那殿阁里的主人。或者,世上很难有似他们这样奇特的一对君臣吧!明明彼此怨恨,彼此防备,彼此猜忌,但又偏偏彼此欣赏,偏偏对着同一个国家,同样的族人,有着同样执固的守护之心,于是到头来,在面对任何巨大难关时,依然只得依靠着彼此,并肩而战。只是,这样的团结又能持续到几时呢?等到有一日,秦国再没有隐患强敌时,就该是……

纳兰明轻轻一笑,到那时,败的人,会是谁,死的人,会是谁?

他在月色下略有些凄凉和自嘲地笑一笑,也许那一天还很遥远,可是他知道,胜的人应该不会是他。不过,就算战败又如何?那个胜利者,也未必快乐。选了这样的道路,割舍亏负了每一个爱重的人,却也被他所爱重的人一一放弃,这世上的一切,果然十分公平。

他在月下微笑着前行,不不不,他不同情那个人,他失去了妹妹,而他,失去了儿子。

安乐的死讯传来时,他立刻招了太医来问,可是,在玉儿疯狂的日子里,他虽派来无数太医,想必却连问一下病情的勇气都没有吧?那个时候,那个人的心情,又是怎样的呢?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同样不敢去追究,玉儿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同样不敢去探问,这样的疯病,到底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纳兰明退去之后,宁昭平静地让所有的宫人们都退下去。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不言不动。安乐安乐,你留下那样的遗言,也算是不肯负国了吧,只是你却也不甘被国家,被亲人所负,你却还是要追寻你自己的自由,那么我……

他摇摇头,黯然一叹,如果可以选择,我也宁愿被你负,被你骗,也希望,你能自在快活地生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而不是埋骨于飞雪关外,万里异乡。

他站起身来,徐步出殿,眼角也没有多看殿外一干施礼的宫人们一眼,只淡淡吩咐:“传旨,为安乐公主举丧。”

无数个声音同时应答。

他漫步向前,却又在一阵夜风袭来时,微微瑟缩一下。

总管太监即时展开一件长披风要为他披上,被他一手挡开。

他的面容在月色下愈显苍白,今晚真是冷啊,不过,没关系,寒冷,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没有理会所有人担忧的脸色,漫无目的的向前行去。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还有一个时辰就要上朝了,上朝的时候,他就会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冷静、理智、从容、决断,面对任何事,都能从容应变。他是大秦国的君王,他身上担负着整个国家,在这个混战连绵的乱世中,在这个诸国征伐不止,吞并不断的世界上,一个合格的君王,是不会给自己长时间悲痛伤心的权利的。

不过,现在,还有一个时辰,就让他用这一个时辰,一个人默默伤心一番,就让他用这一个时辰,好好的回忆一下,很久很久以前,三个人在一起长大,那水晶般琉璃透明的岁月。

被容若赶走之后,性德就一个人,轻骑快马抄小路,走近道,日夜兼程而去。他虽失去力量,但只要他身边没别的累赘,除非是武功高到苏侠舞、董嫣然这种地步,否则没人能伤到他,而他根本不需要休息,所以行程快的出奇,很快就来到了曾发生过无数事件的济州城。一入城,他就熟门熟路,直奔逸园。

逸园因为有皇帝住过,所以现在已经变成天子行在,外人不可进入,四周都有官兵守护,不过,性德却没有受到任何留难,直入而无阻。原本只有皇帝才可以入住的美丽园林,现在已经有了不少住客。性德堪堪一到,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萧公子,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所有人都神色激动,眼神焦虑。

“萧公子,我们一切都依你的计划行事,可是现在全都有家难归了。”孟如丝还勉力风情万种地笑一笑。(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农以归却是一早就沉下了脸:“是啊,萧公子,你说过,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和利益绝不受损,并能给我们更大的回报,可是现在,朝廷到处在通缉我们的弟子,我们的生意全被肃清,我们的势力正被清剿,我们的人……”

对于围着自己唠叨的一堆人,性德唯一的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掏出几本书,直接往桌上一放:“你们所失去的一切都会得到双倍赔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伸手去拿那几本书。

最后还是农以归皱起了眉头,代表众人道:“虽然我们贪名好利,也贪图公子能给我们的指点,所以才听令行事,但我们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我们到底还是秦人,并没有打算向楚人投诚。我们的基业也全在秦国,并不打算移到楚国来,而且也不能扔下我们那么多已经下到牢里的弟子们。”

“有关这些问题,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向你们做交待。”

在场众人,大多是一方大豪,平时也有权有势,桀骛不驯,哪里会被性德一句话就安抚住。只是性德太过高深莫测,风华气度更令人心折,此刻背后还有整个楚国的势力撑腰,众人心虽不甘,倒也不敢相逼过甚。

唯有孟如丝仗着貌美如花,勉力笑问:“敢问萧公子,事情闹得这么大了,还有谁够资格,够本领轻易解决这一切?”

“大楚国的皇帝。”性德淡淡扫视众人一眼:“他有没有本事,暂且不论,资格该是够了吧?”

众皆愕然,略有些惊疑不信地彼此望了望,一国的皇帝,亲自来见他们这些草莽之辈,为整件事的善后做交待吗?就算是他们这样不讲礼法的草莽人物,一时间也再说不出什么别的话了。

“他很快就会赶来,在他来之前,你们可以先看看这几本书,于你们的武功精进,或有帮助。”

众人虽然还勉力保持形象站着不动,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几本书上扫,原本略有紧张的气氛和极不满的态度都已渐渐开始缓和。

性德这才问:“他呢?”

不指名不道姓,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在后园的潇湘馆里。”

“幸亏萧公子你来了,要不然,我们不在这里急死,也要被他打死了。”

“是啊,没见过那种怪物,伤成这样,还这么本事。”

“幸好萧公子早安排了人安抚他,这才让我们勉勉强强保住了性命。”

说起卫孤辰,几乎每一个人都余悸犹存,看那表情,显然他们全不觉得自己是卫孤辰的救命恩人,倒是打心底里把卫孤辰当成妖魔鬼怪了。

性德对于这一切,倒是早有预料,丝毫也不会觉得意外。当日他那一针,即是帮卫孤辰镇住了身上的伤,也令卫孤辰晕了过去。以他的能力,如果不是卫孤辰受伤太重,力量几乎用尽,身心皆疲,怕也无法那么轻易使他昏迷。

带着一个晕沉沉,什么也不能做的人逃跑固然不方便,但以卫弧辰的性子,只怕根本不能忍受逃亡期间的忍辱负重,与其让他清醒着捣乱,不如让他好好睡一觉了事。

而出手救人的,当然是董嫣然受性德之命救出来的那些各派领导人。他们相性德有约,为了从性德那里得到更多神奇的武功,无不调来了自己门中最精锐的高手,隐伏京城,随时等待性德的召唤。

因为秦王当时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耳目都放在防备楚人,注意与容若相关的一切上,因此反而忽略自己国内的江湖势力。

性德送安乐回京时,已用事先约好的隐密手法传出讯息。各派合力以江湖上的种种伎俩,加上性德的临场指挥,终于把卫孤辰救了出去。之后就迅速分路离京逃亡,同样,因为宁昭的搜查仍是针对楚人而设,所以再次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这些人相比朝廷来说,虽然力量很微薄,但他们大多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门派历史,根基深厚,藏在暗处,不为官府朝廷所查知的力量,门路竟也是数不胜数。天罗地网一般的搜捕,也同样没能难得住他们。

离开京城后,他们都让自己的弟子们四散西东,暂时藏匿不出,他们自己则按照性德安排的路线逃往楚国,逃亡途中也得到过楚人的接应和帮助。但显然也是为了防备秦人无孔不入的探查,楚人与他们的接触都极短极快,所有的帮助也多只是略一点拨就立刻隐匿,就是他们自己也无法找到或抓住这些曾帮助过他们的楚人。

当然,所有的一切困难在进入楚国国境之后就结束了,他们被用最快的方式送来济州,住进这所无比美丽的园林。但是,谁也安逸不下来,谁也没有心情来欣赏美景。

这一路逃亡,卫孤辰都没有醒,一方面是性德那一针扎得确实有效,另一方面是农以归在第一时间替卫孤辰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之余,也动了手脚不让他醒。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思,情愿麻烦一点,带着一个失去知觉的人,也绝不冒险让这么危险的人物醒过来。

只是,这样长时间让人陷入昏迷是对身体有害的,而且卫孤辰的力量太强大了,连农以归也震惊,一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还能做战,在昏迷中,体内依然保持充盈的内力,即使主人失去意识,仍在不断地对抗银针和药物的效力。

就算是农以归这种神医,也没有把握能在不严重伤害他的情形下让他继续昏睡下去。幸好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逸园安顿下来了,聿好性德安排好亲自照料卫孤辰的人出现了。他们看到卫孤辰的伤势时所表现出来的震惊、痛楚和愤怒,让所有人都可以放心地把这个大包袱交出去了。从那以后,只除了农以归身为众人中最好的大夫必须去天天给卫孤辰治伤,其他人都尽可能躲得老远。

然而,这也没多大用处,就在卫孤辰醒来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满园子抓人逼问事情原委。一个人伤成这样,理当躺在床上起不来,就算得到再好的照料,也注定要残废一辈子的,但是,卫孤辰居然硬是可以想抓谁就抓谁,以前,园子里所有的高手,没有任何一个人挡得住他三招,现在他身上带伤,人又几乎半残,大家多少可以表现好一些了,但仍是在十招之内就会被他制住。

之后在他的强大威势压迫下,不得不把前因后果,全部交待清楚。从头到尾,所有人都被卫孤辰奇特的气势控制住,竟是没一个人能记起自己应该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应该指责他的恩将仇报。

相比他们,卫孤辰更加不耐在这个园子里安静地等。幸好他身边的几个人,对他还是有些影响力的,总能勉力劝住他。其中有一个甚至敢训斥这个可怕的狂魔,每一次卫孤辰无法忍受自己全身上下,包得如粽子一般的绷带,想要乱撕乱动时,那人怒极喝斥几句,这个可怕的妖魔居然就安静地停手不撕了。

他们这些所谓的江湖高手,也就让这么一个全身上下被一条条白布缠得密下透风,按理说连走路都会很困难的人,像球一样抓来扔去的。要不是有那几个人拼着命苦劝着打圆场,每每把他们从危险困境中救下来,他们早就鼻青脸肿,四肢不全了。

在这种与恶魔共居的痛苦时候,又不断接到信息,知道他们所有的势力基业正在被秦王宁昭动用官方势力一点一点摧毁,更叫他们心如火焚。

这个时候性德的到来,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降临凡尘了。

不过,性德显然也懒得多理会他们,随便应付几句,便去寻卫孤辰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七集 功亏一篑 第九章 解开死结

潇湘馆,本是当日楚韵如的居所,如今倒成了卫孤辰的住处。远远的就见翠竹潇湘,风起处,竟似碧波荡漾,美极幽极。

如此美丽情境之间,却有一个英武少年,正心烦意乱地来回走动,隔着老远,看到性德漫步而来的身影,脸上现出兴奋激动之色,飞步直冲过来:“萧公子,你总算来了。”

当初卫孤辰藉助楚国人的力量,把跟随自己多年的旧人一一送走,带离秦国。最后一批被安排送走的,就是被卫孤辰打晕的余伯平、莫苍然、赵承风等三人,性德知道他们与卫孤辰关系远比旁人亲密,所以早就通过陈逸飞和宋远书,传递了信息出来,直接把他们安排在逸园等待卫孤辰。

在看到昏迷不醒,满身伤痕,几至半残的卫孤辰,他们都感到极度的震惊和痛楚。满心悲愤地守在卫孤辰身旁,心里难过,却又不敢流露出来,唯恐卫孤辰看了之后,更加失落伤心。

他们一心为卫孤辰焦虑忧心,偏偏卫孤辰又不肯听话好好养伤,更加让他们忧心如焚。卫孤辰的伤势到底能不能治好,则是他们心头最大的担忧。

农以归早就坦言自己已经尽力,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医术几达天人之境的萧性德。而前途茫然未卜,楚人做下这一切,到底对他们有何安排,也总是无法问出来,这一切隐忧,都让他们在心中,无比盼望萧性德出现

今日赵承风见着了暗中布置了整件事的性德,兴奋得连回头报个信都忘了,立时就冲了过来。

淡淡看一眼激动得脸都通红的赵承风,性德连搭理一声的意愿也没有。当日这帮子人个个把他当成祸星,现在倒似变成救星了。

他懒得理会赵承风,只静静前行,正巧听得屋里传出余伯平愤怒的喝斥声:“你,你就不能听话一些吗?农大夫说了千次万次,叫你不要动气,不要动真力,也不要有大的动作,你怎么就是不听,非得把伤势弄得恶化了,非得把我们全都气死了,你才甘心是吗?”

性德微微挑眉:“难得啊,居然敢这么直着嗓子吼那个人,估计事情到了这份上,什么君臣之分,都给忘得光了,连主上这个词都不叫,直接改你了。而那个人被人吼了居然还静悄悄一点动静也无,这倒也是件趣事。”

他走过去,直接推开门,在房中人惊愕的目光中,绕过屏风,面对那个被强令在床上休息的人,极淡极微但确确实实地笑了一笑。

因为病人不合作而气得面红耳赤的余伯平和因为担忧卫弧辰而越发显得苍老疲惫的莫苍然,忽然看到这个他们一直都在盼望着的人,都愣了一下,到了嘴边的一声唤,居然没叫出口。依然是如许风华,依然是如许神容,然而,却又似乎多了一点属于人的淡淡温暖,再不似以前那样高不可攀,恍若星辰,就像那笑容一般,纵然轻微淡薄,毕竟仍是笑容。

这一笑,连卫孤辰都被震住了,恍然间似乎忆起,从来,从来,这人不曾对他笑过,一时间,他竟也只能怔怔坐在床上望着性德发呆。

性德迳自走到他的床前,床上的伤员基本上已经被捆成一个木乃伊了,变成这样,还能把满园子一干高手打得心惊肉跳,还能不合作到把余伯平气得大发雷霆,看样子不用担心他的伤势了。他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伸手就解那把卫孤辰整张脸都包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绷带。

卫孤辰微微一偏头,躲了过去。

性德平静地望向他:“让我看看你的伤。”

卫孤辰只定定看着他:“为什么救我?”

“我想救,便救了。”性德答得简单。

卫孤辰却静静看着他,半晌,渐渐柔和了目光:“是啊,想救,便救了,像他们这样的人,做事从来随心所至,又何需什么理由!”若不是脸被包得死紧,他几乎想笑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