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董嫣然微笑:“容若的生死安危自然是重要的,我可以为容若去冒险拚杀、去隐忍潜伏,但我不可以为了容若而不救该救的人,不做该做的事。”
性德微垂的眼眸,让人看不到其中是否有莫测的光芒:“你这样做对得起纳兰玉,却对不起自己。”
董嫣然正色道:“正是为了对得起我自己,我才不能不救一个受难的朋友。”
性德转过眸子,不再看董嫣然的神色,信手一针,对着纳兰玉胸前扎下。
在升腾的雾气中,他的容颜神色,亦如烟梦一场,让人无法看透,他的声音也淡得仿佛没有人能够听到:“你有想过你必须为此付出的代价吗?你能确保你永不后侮吗?”
代价吗?董嫣然垂下眼,伸手拿起桌上一碗药,慢慢就唇,徐徐饮了下去。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一场艰巨的劫难,她不在乎伤身殒命,却担心腹中那尚未出世,就受尽磨难的孩子。然而,道之所在,岂可回避。她只是将一张药方,交给茗烟,托他煎药。反正相府药房,什么在外头买不到的名贵药物都有,倒胜过她自己去四方寻找药材了。
她只盼着那天下有名的神医开出来的药方,能助她的孩儿渡过一劫。
她不知道她每日服药时,从容淡定为纳兰玉扎针诊脉的性德,在烟雾之后的眼眸中,曾掠过什么,也不知道,那专心一意为纳兰王疗毒的卫孤辰抬眸间,专注看向她的眼神里,流露的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在这房里的四个人中,也许最奇怪的就是卫孤辰了吧!整整十二天,不眠不休,不可有一毫懈怠。十二天,一百四十四个时辰,必须保持着真力永远平稳,不能有一毫波动,必须保证真气如网如丝、如线如缕,如水银泄地,准确地进入纳兰玉的每一寸经脉、每一点骨骼,必须忍受着缠绵剧毒,一点一点,入骨入体,纠缠折磨,撕心裂肝,万蚁噬身,血脉倒冲,不能做任何反抗,却还要保证真气不受丝毫影响。
她仅仅是护卫旁观,已觉身心交疲,心力俱疲。而他,神容却越发清冷,眼神越发明定,容色越发高远冷漠起来。他甚至连汗都很少,让人常会怀疑,他不足血肉之躯,倒像是冰雪之身。
整整十二天,除了对纳兰明之外,他没有说一个字,甚至不曾询问过纳兰玉的状况,他只是全神贯注做他该做的事,在听到性德的指示后,在第一时间执行,仅此而已。
他不说一个字,不发一声呻吟,脸色除了稍稍苍白一点,竟看不出任何受难的迹象。或许只有那升腾而起的白雾,让整个房间都如罩云山之时,才能让人感受到,他所付出的,是多么可怕的代价。
董嫣然每每看他漠然的神容,竟不由自主会有种酸涩之感,直冲双眼。要怎样的坚忍,才可以把一切隐藏得这般不露痕迹。这是一个什么人,嘴里说的永远是残酷冷漠的话,可原来他唯一会残酷冷漠相待的只是他自己。
每一次整个房间完全被内力催发的云雾遮绕时,她会在烟尘迷蒙间期盼,在这旁人看不到的时候,那人可以饶过他自己,容许自己流露出少许软弱、悲伤和期盼。
然而,她自己又同样清楚的知道,那样一个男子,就算孤独地面对苍天和大地,也要固执地掩饰内心的悲凉、眼中的热泪吧!
整整十二天,当性德那句似乎同样平淡得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声音“好了,他的毒去尽了”传来时,她震了一震,恍惚中,怀疑自己是否听到了这句话。
那么多的煎熬和期盼,那么多的忍耐和付出,原来,只可以这样淡淡几个字就结束了。
然后,在下一刻,她看到纳兰玉的身体被慢慢放平,卫孤辰徐徐站起身来。直到这时,她才松懈了下来,心中重压的大石一去,她才奇迹般的发现,这一刻的轻松,不止是为了她自己的解脱、纳兰玉的生命,还为了,卫孤辰,这个孤独冷漠的男子,终于可以从这场仿佛漫长得没有止境的折磨中脱身出来了。
性德也平静地收针站起:“他身上的余毒已尽,剩下的事就是好好调养。纳兰明身为宰相,不至于没能力给自己的儿子调理身子,以后的问题,不必我们费心了。”
卫孤辰淡漠地点了点头,他依然站得笔直,脸色略显萧寒。
董嫣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十二天后,再看卫孤辰,会觉得他清减了很多,以至于那身如主人一般孤高的雪衣,显得有些空落落的。他的袖子既宽且长,双手都拢在袖中,这个姿势,让董嫣然没来由地避开目光,不忍直视。她甚至不敢去想,这个孤傲而倔强的男子藏在袖中的十指,是否也会因钻心的痛苦而微微颤抖,却还遮掩得这般密不透风。
十二天的静默后,卫孤辰再次开口,声音出奇的暗沉,却又依然冰冷:“没什么事了,那我们就走吧!”
性德微微挑眉:“缠绵已尽入你体,虽然你武功高明,不过最好还是即刻运功逼毒,否则缠绵丝丝缕缕,入骨入体,将来要费你数倍的功夫,才能驱除干净。”
“那又如何,这种无聊的地方,我一刻也不愿多待。”依旧是那冷漠至极,偏又任性至极的言语做派。
性德毫不意外点点头:“性命是你的,你不在乎,自然与我不相干。”
他漫不经心举步,就待跟在卫孤辰之后。
董嫣然却觉一阵说不出的冲动直涌上来,想也不想,挺身拦在卫孤辰之前:“等一等。”
“怎么?”卫孤辰冷笑,眼眸在董嫣然和性德之间一转:“若是想趁今日留下萧性德,倒还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的眼神中一片森然:“只希望我此时此刻,真如你所愿的不堪一击。”
董嫣然苦笑了一下:“你误会了,我守了十二天,也一样身心交疲,没有力气和任何人决斗。”
她的目光投往卫孤辰身后的性德,神色出奇的真诚:“对不起,性德,也许这确实是助你脱身的机会,但我无法去……”
她语气一顿,意识到如果说出“乘人之危”四个字,也许性德不会在意,卫孤辰倒没准会恼羞成怒。
她的目光在卫孤辰和性德之间略一徘徊,眼中带出了一丝恳求:“其实,大家都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不能像朋友一样相处呢,能不能……”
她的眼神定在性德脸上,眸中的期盼如此真切。
她的话不便出口,性德却可以猜得一清二楚。
能不能不要再利用他了?我们的计划,一定要牺牲他吗?为了救出容若,一定要把这个人推到刀山血海中吗?他毕竟曾那样善待你,他毕竟,是这么一个有真性情的男子。
性德只是一迳地沉默。
董嫣然的武功才智并不弱于苏侠舞,可要是她能有苏侠舞一半的狠毒决断,也不至于事事晚人一步。只是经历了一次逼毒,只是携手救了一个人,就可以让她意志动摇若此,这样的性情,却又似乎极为熟悉,似乎那个缺乏常识的白痴容若,就有这种毛病。
性德不说话,卫孤辰也不是傻子,听董嫣然的语气,再看她的神容,猜出这话中未尽之意,心中怒火转瞬如煎如沸,丈夫岂肯受人怜,他双眉一挺,如宝剑出鞘,冷冷道:“董嫣然,你不要多管闲事。”
董嫣然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气道:“这不是闲事,这是朋友的事。”
卫孤辰差点没倒咽一口凉气,一字一顿,从齿缝中挤出来:“谁是你的朋友?”他的脸上就差没挂上三千层冰霜雪了。
董嫣然竟是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我觉得是就是了,至于别人认不认我做朋友,我才不管。”
卫孤辰气得直欲吐血,女人真是这世上最不可理喻的东西,近之不逊远之怨。怪不得民间说什么二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还没给她什么好脸色,她已经可以一点也不怕你的耍赖了。
“我初见你时,见你武功高绝,剑术精湛,心性如浮云清风,不着尘迹,原说你是可造之材,谁知你竟堕落至此,既陷情障,又惹俗尘,竟还如愚夫蠢妇一般,专爱多管闲事,如此无聊无趣,也想在武功上再参造化?”
“想要天下无敌的是你不是我,武功上有没有长进,精神上是否圆融无碍,我从来没有在乎过。”董嫣然冷笑,她现在可是一点都不怕他:“你就只会说我吗?当日初会,你何尝不是装出心中唯剑,杂念无存,不像个活人的样子。到如今,还不是有血有肉,还不是只会做傻事。下次拜托你教训别人时,先反省一下自己。”
这样毫不客气的话说出口,心中竟是一片舒畅,她惊奇的发现,她真的已经完完全全不怕他了。当日月下一见,被他的封喉一剑,逼得心惊胆战,不得不投其所好,虚与委蛇,用尽办法来应付他。只当他不过是个剑神武痴,又谁知那冷漠得丝毫不近人情的声音和冰雕雪刻般俊伟的容颜下,竟是一颗那样柔软的心。
大家既是性情中人,又为何一定要苦苦为敌。
卫孤辰简直都气急败坏了,唉,这人啊,果然是宁被人惧,莫被人欺。想当初,这女人在他的威慑下,多么小心,多么谨慎着意,就怕一句话不慎,惹起他的杀意,谁能想到,竟有今日冶嘲热讽的一天。
他觉得再和这个女人说下去,自己有气绝倒地的危险,冷冷道:“我们走。”伸手一把抓住性德的手腕,身形一晃,竟奇迹般地掠过了董嫣然的阻拦。
董嫣然想不到此时此刻他还能有这种身法,情急之下叫了一声:“至少等纳兰玉醒了再走。”
卫弧辰身形一顿,声音漠然:“谁有空等他。纳兰明懂得三缄其口,你最好对这些天的事也不要多嘴。”
董嫣然只觉说不出的气恼,大声道:“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你为他做的事?我偏偏要说。”
卫孤辰豁然转身,掌中寒芒一闪即逝,森寒的剑气,却犹似牢牢笼罩着整个房间,让人在转瞬之间,如置身冰窟:“你真当我现在无力杀你?”
董嫣然一动下动,明丽的眸子眨也不眨一下,静静地看着自己一缕秀发,慢慢从空中飘落下来,然后平静地望向卫孤辰:“我一定会说,你有本事,倒是过来杀人灭口试试。”
如果这时候有一堵墙就在眼前,卫孤辰没准会一头撞过去。天啊,怎么不管多超尘脱俗的女人,只要跟你稍微熟上一点点,就要开始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游戏?是不是真吃准了他不敢杀她,所以才敢这样一次次以死相胁?卫孤辰觉得自己生平从没有这样窝囊过。
纵然是心性淡漠,万事不惊,从头到尾都只是旁观看好戏的性德,这时也几乎要拍掌叫好了。
他在内心把刚刚给董嫣然下的定义全部否决,无论如何,一个能把天下第一高手气成这样的女人,除了“精彩”两个字,就没有别的词更适合评价了。
卫孤辰不得不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快气炸的胸膛给平抑下去,尽量让语气淡然:“若为他好,就不必多话。你还要他继续这样两难下去吗?”
董嫣然微微一怔,脸上终于流露忧伤之意,下一刻,眼前一花,卫孤辰和性德已是人踪难觅。到此地步,还能有这样的轻功、这样的迅捷,那人的潜力,真的无穷无尽吗?
她的眉眼不见悲喜,只是扭转头,看那床榻上犹自昏睡,全不知世事已然几番变化的纳兰玉,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彷佛感应到她的悲伤,晕沉的纳兰玉仿佛喃喃呓语着什么。
她走上前去,弯下腰,把耳朵凑到纳兰玉唇边,才隐约听到:“大哥……”
一瞬间,眼中一片温热。当性德通知逼毒成功时,卫孤辰就即刻放开纳兰玉,毫不犹豫往外走。
尽管她几番阻拦,那人从头到尾,竟是不曾有半点留恋,甚至不肯回头再看他冒了天大的危险,付出如许代价,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兄弟一眼,就这样绝尘绝缘也绝情地离去了。
性德被卫孤辰带着疾驰如风,他犹自闲闲地转眸看看卫孤辰如被霜雪覆盖的表情。若不是他的医术天下第一,若不是他的眼光世上最毒,只怕也完全看不出,卫孤辰此刻的状况有多么糟糕。
都快油尽灯枯了,居然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的强提真气,这么玩命地狠跑。人类的所谓自尊心,真是愚不可及。
呼啸的夜风中,卫孤辰的声音淡淡而起:“董嫣然这些日子喝的是什么药?她怀孕了,整整十二天不眠不休,会有什么影响?”
他本来是不会对旁人谈及一个未嫁女儿怀孕的私事的,但他清楚性德的眼力和本事,就算他保密,只怕也瞒不过性德,与其心中一直暗自猜疑,不如直接问个明白。
性德略觉惊讶地微微挑眉,这个人,即使是在全心全意为纳兰玉驱毒时,竟然还会关心其他人。只是这样的关心,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当着董嫣然的面去表露拘吧!
这样愚蠢的人,装一副冷冰冰杀人不眨眼的样子,其实只要别人对他表达一丝善意,给他半分助力,他就牢记心中,片刻不忘。人类的心理,真是复杂诡异得让人不能理解。
他沉默了一会才道:“她喝的是安胎药,至于十二天不眠不休,会不会影响她的胎儿,这就要看她自己的运气了。就算真的有什么事,也是她自找的,并不曾有人逼迫她,或要求她,对吗?”
卫孤辰侧头深深望他一眼:“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难道不是你的同伴?”
“同伴又如何,这人世间,除了容若,我不关心第二个人。”
性德冷漠的回答,让卫孤辰的瞳孔略略收缩了一下,然而他依旧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飞掠。
性德却道:“相比考虑董嫣然的事,你不觉得你更该想想秦王打什么主意吗?这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居然没动手,这是为什么?”
卫孤辰依旧沉默不语。为什么,他一句也不曾问,心中却已想过千万回。
为什么,秦王竟然没动手?因为另有他图,别有诡计,还是……有没有可能……会不会……其实……他也不愿让……纳兰玉……
他无声地摇摇头,不愿去想这个问题,不敢相信一个帝王会有和他自己一样愚蠢的软弱,不过,若真的是如此,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对纳兰玉来说,将来,秦王总不会让他落得太惨的结局吧,但愿……
他没有再多想,也没时间再多想,因为,他的别院已到,而此时园中的混乱狼藉,完完全全出乎意料。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八章 刀剑之决
碎裂的山石、被拦腰斩断的大树、破损的墙壁,以及院子里,远远近近的呻吟惨叫,满园趴着起不来的人,以及那一地断裂粉碎的兵刀,无不彰显着这里刚刚遭遇强敌。
卫孤辰眼眸初时一凛,他几乎以为,秦王乘此机会,派人来围剿众人,然而只一眼扫过,已看出所有伤者,都没有性命之忧,他们只是失去了作战能力,甚至不会留下永远不能复元的重伤,可见进攻的人,手底下非常有分寸。
性德目光淡淡扫视混乱的战场残局:“来的人只有一个,招法强横迅猛,完全是用硬碰硬的打法,一路强攻进去的。地上的脚印和破损山石、树木的痕迹,昕有人受伤的状况无不说明来者武功走的是霸道刚猛一路,来的应该是……”
卫孤辰没有认真听他说的话,园子深处传来激烈的打斗之声,他眼中闪烁森冷光芒,忽的仰天一声长啸,清朗俊奇,声震天宇,这一声啸,竟令得风为之住,云为之顿,远方那纷纷乱乱激烈迅捷的战事,仿佛也为之一停。
在下一刻,一道狂猛劲风自远处迅如电驰而来,在堪堪撞上二人时,倏然顿住。行则如奔雷掣电,顿便似坚钉入土,行止之间,没有一丝停顿,不见半点迟滞。
那人手中刀锋闪亮,眼神却比刀锋更明亮,脸上充溢着无对无匹的兴奋与斗志,原本也许可以上演一幕,狂风瑟瑟,落叶潇潇,绝世高手相对峙的好戏,奈何那人的目光一触及到站在卫孤辰身后的性德,本来满是灿然斗志的眼睛,转眼冒出许多小星星。
她笑着高高扬起了手,完全不顾站在天下最可怕的高手面前门户大开:“漂亮男人,我好想念你啊!”什么一流高手的气势,转瞬破坏殆尽。
闻此一言,连性德都有一种想昏倒的冲动了。
此人身形比男子尚要高挑,容貌谈不上秀美清丽,却如阳光一般耀人眼目,身披兽皮,任那带点古铜色泽的手臂与长腿大大方方裸露在众人面前,满头的长发,因为激战而有些散乱,更加增添一种世间女子所不能比拟的野性。正是那多日前,曾在来京路上,有一面之缘的庆国神秘女子鹰飞。
卫孤辰慢慢地咬紧牙,很好,很好,人果然不能太好说话,不该太善良,我这地方,都快成菜园门了,由着这一帮又一帮的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鹰飞却根本没多看他一眼,只知道盯着性德笑:“我伤一好就到处找你,居然在京城街上见到上次那个笨男人,也在满街找人,就过去把他捉住逼问,他说你是他主人捉来的犯人,他在找他失踪了十多天的主人,我把他放了,又一路跟着他来这里,直冲进去想救你出来。”
卫孤辰的目光从鹰飞身后掠过,看着远处,鼻青脸肿,一瘸一拐,跟样子同样狼狈的余伯平、莫苍然等人一起往这边赶过来的赵承风,忍了又忍,把到了嘴边的一句粗话给忍了回去。这年头,什么都有得治,就是人笨没法子,居然让同一个人连续两次用同一种追踪的方法给找到窝里来。唉,这种手下,简直把主人的脸都丢尽了。
很巧的是,性德也有叹气的冲动。唉,庆国人做事,是不是也太有个性了。这个不像女人的女人,明明有着足以和董嫣然、苏侠舞相若的武功,她完全可以像董嫣然一样,悄悄潜入,不惊动任何人的探查,她却偏偏喜欢这样光明正大,步步白刃步步血的往里闯,真怕人家不知道你武功高吗?
鹰飞完全不知道两人的心思,只觉见到了多日来思思念念的人,不知道多么地欢喜快活,她兴高采烈地直接无视卫孤辰:“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关着你的,我带你杀出去……”
“你倒杀杀看。”卫孤辰要再不发火,那就是活菩萨了。
在他探手拔剑的那一刻,性德淡淡说:“我不认为,这是你打架的好时机。”
这样冰冷的话语,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一句关心的劝告,而卫孤辰也明显不是一个听劝告的主,所以那一剑,还是毫不停留地呼啸而下。
他剑锋出鞘之际,天地便为之一寒,一剑挥落,大大方方,从容淡定,剑招亦谈不上任何奇巧快捷,只是简单平凡地一剑直劈,倒像是给出大大的空档,让人从容闪避。
然而鹰飞却是眼神一亮,道一声“来得好”,抬手一刀迎去。那一剑劈落,她至少有十三种身法退开、十七种步法闪避、十八种刀式可以回击,然而她的选择,却也是简简单单,干净俐落的一刀迎上。
她甚至只用单手执刀,反转刀刀就这么直接往上迎。
刀剑相击,那毫不清脆,却出奇沉闷的声音,听得四周诸人无不觉得耳中一震,一阵阵气血翻腾,好几个勉强刚站起来的人,又都扑通连声地跌倒下去。
卫孤辰静静立在原地,剑锋斜斜指地,脸容一片萧索,连衣角也没拂动一下。
鹰飞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八步,身子重重撞在大树上,身后需二人合抱的大树竟砰然倒折成两断。
她的唇边不出意外地溢出一缕鲜血,可眼中却满是讶异,失声道:“你今天,情况是不是有些……”
强劲的剑风扑面而来,把她本已说出口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四周那么多人,在如许强大的剑气之下,只觉耳中嗡嗡连声,哪里还听得到鹰飞一个字。
只有性德眉峰微微一动,似乎略略皱了一下,又似乎并没有。
此时卫孤辰的状况十分之糟糕,连平日三成的力量都提不起来。只是他素来武功高绝,就算是知道他内力大打折扣,只怕强如董嫣然、苏侠舞,也绝不敢和他硬拚内力。偏偏鹰飞却是个完完全全的死心眼,庆国女子心性的率直明朗,使她的武功路数比男子还要大开大合,光明正大,明明知道眼前之人不可力敌,偏偏选择了以力相拼,而这种打法正是现如今对卫孤辰伤害最大的一种。
双方毫无花巧地硬拚一记,鹰飞可以藉着飞退卸力,又把身体承受的大部份压力直接送到大树上,让大树为她承担,偏偏卫孤辰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稍稍让人察觉他的状况,硬生生一步不退,等于靠自己的血肉之躯把全部的力道接了下来,再加上他体内至今仍在翻翻腾腾的缠绵巨毒,连性德都不得不怀疑,卫孤辰根本有自虐,甚至自杀倾向了。
鹰飞武功高绝,身为庆国最杰出的战士,她的战斗经验可能比三个卫孤辰加起来都多,只拼一记,已经感觉出卫孤辰的状况十分不佳,远不如当初相遇时的实力,她愕然相间,没料到卫孤辰却是二话不说,一剑刺来。
她无暇细思,猛一咬牙,双手握刀,立于胸前,正面一挡,又是一记暗哑闷沉的交击之声,余伯平、莫苍然、赵承风等原本在后园与鹰飞缠战,刚刚赶到近前的人,也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这一次鹰飞没有后退,只是整个身体身不由主地在地上往后滑退,背后的半截大树完全被连根带起,树飞于天,她的退势竟还不止。她咬牙立桩,双脚足足深入地下半尺,犹自拿不住桩,直滑出两丈有余的半尺深痕。
她深深吸气,慢慢把刀在胸前举高,直至森森刀锋高至双睫之间,她的手因为受力太重而在颤抖,以至于刀锋因为微微的颤动而发出龙吟之声。
她的眼睛却明亮异常,目光定定望着卫孤辰:“这个时候和你打架不太合适,但是,我平时打不过你,现在也不能让我喜欢的男人被你关起来,就算不够光明正大,也只好对不起了。”
她的话说得坦坦荡荡,脸上竟然真的有惭愧之色,面对这样的强敌难得的伤弱之机,她不感到兴奋欢喜,竟然只有惭愧,但就连这惭愧,都如此坦荡无欺。一句已毕,她便人刀合一,直袭而去。面对卫孤辰,她竟然仍能选择抢先出击。
这一刀劈出,竟凭空生出,风萧萧,水天寒,千军辟易,万马嘶吼的感觉。这在一众敌人包围之中的孤身女子,随着这一刀,恍似变身做万马军中,挥斥方遒的绝代统帅,正有那无穷无尽的惊天兵马,势必随着她这一刀,呼啸奔腾地扑向敌人。
就连卫孤辰眼中都闪出异常明亮的光彩,赞了一声:“好刀。”然后抬剑,看似信手挥洒,无比随意地点了出去。
这一剑既出,一改往日或精妙绝伦,或大巧若拙的气派,长剑在他手中忽然变成了白云流水,无限悠美。悠悠白云无可追寻,所以那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的刀势总也追不及他的剑招,抽刀断水水更流,所以纵然那刀势狂猛如雷鸣闪雷、风云呼啸,依旧无损于剑中的空灵从容。
在场众人,除了性德,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一片刀芒剑影中,看清两个身影的起落交换,只是那一连串震耳欲聋的交击之声,逼得所有人不得不运功相抗。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多么狂猛的劲气比拚,才能产生这么大的压迫力,他们已无力分辨。
最后一声闷响之后,是清脆的碎裂之声,漫天破碎的铁片四下激射,不少人闪避不及,身上、脸上,又多添数道深深的伤口。
同一时间,鹰飞的身体被高高震起,和着四射的血泉,触目惊心。那满是鲜血的身影在半空中,连翻三个跟头,勉强双足着地,身影一晃再晃,终究拿不住桩,屈一膝跪了下去。
至此,人们才看清她的样子,她满身都是鲜血,手中的长刀,只余刀柄还在,身上的兽皮也裂开大半,几乎裸露出大半个胸膛,她自己却浑不在意,态度无比自然,不带半点羞涩,只是牢牢盯着卫孤辰。
她身上到底有多少道伤痕已经数不清了,裸露的皮肤几乎全被鲜血所淹,就连脸上也有一道长而阔的伤口,自左额开始,一直延伸到嘴角处,伤口处翻卷的肌肉,尚在微微抽搐,狰狞地向世人昭示她的伤痛。
在刚才一连二十八刀的交击之中,她和卫孤辰的内力都不断提升,双方毫无花巧,完完全全硬碰硬地拼了二十八记,直到她的力道衰竭,失去她内力支持的长刀,转瞬碎为上百块铁片,在两股强大内力的交冲下,上百块锋利的玄铁,带着恐怖的力量打着旋割进气势低弱一方的身体,转眼间,伤得她体无完肤。
这一刻,她内力几乎用尽,全身伤痛如焚,鲜血像泉水一般向四面流淌,她喘息着努力跪稳,不肯倒下去,只是她的眼睛,依然闪亮,像受伤的狼一样,不见一丝沮丧,却依然有着炽烈如火,焚人心魂的战意斗魂。
卫孤辰徐徐收剑入鞘:“你走吧,我不杀你。”
“我不走。”鹰飞喘息着摇头。
卫孤辰微微皱眉:“你真想找死。”
鹰飞抬头看看性德,大口喘着气,带着血的脸露出一丝笑容:“我喜欢他,只要我活着,就不能让我喜欢的人被你关起来。”
卫孤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连他喜不喜欢你都不知道。”
“我喜欢他就好,他喜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喜欢一个人,就是要保护他,照顾他,一心一意为他好,难道他不喜欢我,我就任他落难,不去管他。”鹰飞坦然说着,明亮的眼睛,竟然令人不能直视。
一直站在卫孤辰身后,对因他而起的这一场纷争全然漠视的性德,终于微微动容。他的眼神微动,凝在鹰飞额头那不断流淌的血泉上,久久不再移动。在他那无限漫长的生命中,从来不曾有人,这样纯粹,这样执着,这样一心一意地保卫他,从来不曾有人,为他流过血。
那么多的鲜血,在地上,几乎已积起一个又一个的小血池了,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鲜红的血液流淌。
鹰飞似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对他一笑:“漂亮男人,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她一弯腰,伸手抓起地上一把不知是谁被她击断的半截剑尖,抬手对着卫孤辰扔了出去。这看似普通的一击,却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心神、志魄、力量和智慧。
那一剑之迅捷,使得在场那么多高手,竟是没有人的目光能捕捉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光芒,这一掷之声威,令那破空之声,竟犹如九天龙吟,浩荡无匹。仅此一掷,剑锋上,已凝聚了鹰飞全部的精、气、神,神挡诛神,魔阻弑魔,无天无地,无对无匹。
卫孤辰竟是少有地端然正色,剑锋再次出鞘,一连四剑,或点或挑,或击或黥,然后才平平一拍,方把这一截断剑击落于地。
而在这一瞬间,鹰飞已是就地一滚,抓住地上不知足谁脱手掉落在地的一把刀,复又纵身而起,合身扑到。
她居然,竟然,再次主动攻击。
卫孤辰的脸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剑锋平举胸前,对他来说,这已是对敌人最高的礼遇了。
鹰飞满身是血地笑一笑,迈步出刀。卫孤辰也是朗然一笑,扬眉击剑。
这一番交击,又和前次不同,两人的动作都极慢,每一刀挥落,每一剑扬起,每个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偏偏每个旁观者都会生出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彻骨寒意来。
鹰飞每一刀劈出,都是万马呼啸,千军奔腾,纵横捭阖,飞扬决烈。卫孤辰每一剑迎出,都妙至极处,直似信手拈来,全无痕迹可寻,恍若日升月落,飘逸从容。
鹰飞的刀,是天地间,最激扬、最飞腾、最不可匹敌的刚毅豪烈,而卫孤辰的剑,却已不再是剑,而是天,而是道。天道岂能敌,天道岂能抗。
这一次刀剑相交,每次都是结结实实地交击,偏偏不发出半点声音,仿佛那百炼精铁,相比主人的傲然铁骨,也已化做棉絮轻柔了。
再没有那可怕的交击之声震人心魂,可是,被打得东倒西歪的一干人等,却全都忘了要起身,每个人望着战场,都有些失魂落魄。
整个园子,竟然连刀剑激起的劲风声都没有,只有鹰飞每一步踏出,重逾千斤,深深陷入土中的声音,只有鹰飞每一刀与剑交击,全身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只有鹰飞,每一式击出,因为真气在体内狂猛激荡,而鲜血溅落的声音。
每一个百战铁汉都在微微颤抖,这样的女人,愧煞男儿。
怎么有人可以在流了这么多血之后,还能以这样的威势作战。怎么有人可以在这一次又一次的交击中,还能坚持着不倒下来。人们听着鹰飞骨头的脆响,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怖,这一次,等这两个交战的人停下来的时候,这女人身上的骨头,会不会也完全被那狂猛的力量给压碎了?
余伯平魂不守舍地说:“这就是庆人,这就是庆人的刚强、庆人的风骨。”
莫苍然面无人色道:“庆国女子皆为战士,庆国女子俱皆刚强。庆人从来认准目标,绝无回头。庆人一旦结仇,举国上下,不死不休,天下诸强,无人胆敢犯庆。如此人物,这样的力量,我们拉拢庆人尚且不及,为何一定要与庆国人结仇?”
“苍然。”余伯平低沉的声音自有一股威势:“你对主上若有不满,可当面坦然进言,背后才发怨言,非为人臣属之道。”
莫苍然一震,惶然道:“我对主上不敢有怨,只是我等多年苦心,所谋甚大,实在不宜树异国之敌……”
话音未落,一直沉闷而战的双方之间,终于爆发一声异常的脆响,鹰飞手中的长刀,再次化做碎片,本人也还是毫无意外地被震得飞跌向后。
不同的是,长刀碎裂的那一瞬,卫孤辰的剑势忽的一缓,半空中以一个无比空灵微妙的角度轻轻一旋,所有的碎片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般,牢牢围绕长剑,慢慢旋成一个铁制的圆圈。四周诸人,无一被波及,就连离得最近的鹰飞,在那一瞬,也没受多余的伤害。
卫孤辰慢慢垂剑,所有的铁片这才哗啦啦落下。
他素来冰冷的脸上,竟似乎有点儿妖异的红,眼中光华灿然,长笑道:“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就凭这一点,我不杀你,你……”
“我不走!”鹰飞声音已无比低哑,她甚至每说一个字,嘴里就会喷出血来,然而她的眼中,依然是炽热到极点的斗志。
她用手在地上用力一撑,一跃而起,然而起到一半,又跌倒下去。她的头,却依然高昂着,尽管这时,她的耳鼻眼唇无不流血,混和着额上那道深深的伤口,更是震撼人心。
她在地上挣了几挣,竟始终站不起来。最后她一咬牙,双手在地上又摸到一把断枪,以枪支地,还要勉力站起。然而,一只手忽然伸到她的面前,她全身一震,倒似比被卫孤辰一剑击中,还要震颤。她慢慢地顺着那只手望上去,看到性德那已不是尘世言语可以形容的俊美容颜。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懂得伸出手,握着性德的手,藉着他的力量慢慢站起来,她那早巳破裂的虎口中,鲜血自他们交缠的指尖慢慢滴落。
性德耐心地等她站稳,贴近身来,指尖银芒闪动。
鹰飞只会傻望着他,完全没注意那扎到自己身上的是什么,只是看着性德手挥如电,一路往下扎,就连鹰飞那经过连场大战后,几乎全裸的胸膛,他也没有丝毫回避,照样扎下去,同样鹰飞也没有一丝羞涩,更没有任何遮挡的动作,她只是愣愣望着性德,任他做为。凡被银针所扎之处,即刻止住鲜血,鹰飞那翻腾的气息、痛楚的内腑也觉一阵舒畅轻松。
性德淡淡说:“我姓萧,叫性德,以后,别叫什么漂亮男人。”
鹰飞傻傻地点点头:“漂亮男……不……漂亮的萧性德!”
性德暗中叹口气,放弃最后一丝教导她的愿望。他伸手,把鹰飞散乱的头发略略理一理,帮她把裂开的兽皮拉了拉,尽量把声音放柔:“你不想让我被关起来,我也不想看你死在我面前,我会在这里等你,直到你下次来救我。”
鹰飞怔怔看了他半天,终于很慢很慢地吁出一口气,然后慢慢挺直腰,抬起头,目光明朗地看着卫孤辰,非常认真严肃地行了一礼:“你是我所见过最了不起的勇士,我要谢谢你多次手下留情,但是,只要你还是关着他不放,我还是会继续做你的敌人的。”
卫孤辰暗中松口气,对于这个性情和武功同样刚烈绝决得让男人也自愧不如的女子,他实在有说不出的爱惜和敬重之意,此刻能够不杀她,心头只觉轻松,只是脸上犹自冷冷,漠然回剑入鞘:“我等着你。”
鹰飞看看他,想了想,略犹豫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所以,在我下次来找你之前,请你照顾好他,也请……照顾好你自己。”
卫孤辰再次郁闷,怎么天底下全是这种无聊到喜欢多管闲事的家伙。
鹰飞又转头看性德,只有面对性德,这个强悍到极点的女人,才会变得如孩子般迷糊,她又露出那样单纯到极点的笑容:“漂亮的萧性德,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性德微笑,点点头。
鹰飞便再也不多说一句,甚至不再多看性德一眼,就此大步向外走。她身上血痕斑斑,她双手满是伤痕,她手中已无寸铁,她走路也一瘸一拐,每一步迈出都极为吃力而缓慢,可是,她的头依然高昂,她的背依旧挺直,这么一步步走出,竟是一丝狼狈之态都没有。
所有人都只默默看着,谁也没有想过,要去阻拦她,就连卫孤辰都有意无意,让开正前方的道路,甚至不忍心,让她多绕几步路。
眼看着鹰飞的背影消失,性德这才非常难得地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这算是他第一次完全出于自己的意志使用美男计吧,而且,效果居然出奇地好。
卫孤辰剑一般明亮的目光扫视性德的神色,冷冷说:“这个女人虽然不知死活,到底是真心喜欢你,你这样给她希望,分明是要害她一生。”
性德听得只觉莫名其妙,不管怎样,那到底是个女人,他到底是个男人,卫孤辰怎么就这么肯定自己是在欺骗感情,害人一生。虽然他确实是,不过,这怎么也比让这个笨蛋男人,被逼得不得不硬着头皮把一个他不想杀的人杀掉,自己也弄得五劳七伤,然后去关着门后悔强吧!
卫孤辰也不再多说,目光只冷冷一扫横七竖八,或坐或倒,现在仿佛还因刚才一战而震撼得不能回神的众人,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说完拂袖便走。
直到这时,余伯平才回过神来,叫了一声:“主上。”
卫孤辰疾走如飞,竟是头也不回一下:“我要安静一会儿,没我的招呼,任何人不许进我的房间。”
余伯平一怔,这么多年来,卫孤辰第一次只说一声,“我要离开几天,不用找我”,就不顾所有人的疑问,转瞬而去,整整十二天,消息全无。这么多年来,卫孤辰第一次对他如此不客气。
莫苍然皱着眉跃起身来,想追过去。
赵承风也大叫起来:“主上,这几天你到底……”
“各位,如果你们希望你们的主人,能好好地活下去,最好听他的话,给他绝对的安静,在他招唤之前,不要有任何人、任何事去打扰他。”性德平淡冷漠的语声,转眼间,压下众人渐渐而起的骚动。
人们带着震愕的表情望着性德,这是什么意思,这话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那在心头渐渐浮起的答案,这是不可能的。他们的主人,是这天下最不可撼动的强者,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伤害到他。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赵承风大叫一声:“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他激动得几乎要冲向性德。
然而,余伯平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余伯平的眼,牢牢望着卫孤辰身影消失的角门,眸中全是深深忧色:“听他的话,我们先收拾战场,安顿伤者,然后,等主上呼唤便是。”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九章 暂得自由
卫孤辰踏入空无一人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迅速抬袖覆脸,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没有多看一眼那袖中滚烫的殷红。这么多年的孤高骄傲,已经习惯了,就算再无半个闲人,独对苍天大地,也依然要掩饰所有的血和泪。
他从容地盘膝坐下,喉头淡淡的腥气、四肢百骸彷佛永远不会停息的痛楚,这一切感知,遥远得仿佛只属于前生。真是太久太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受过这样的伤痛了,他微微地笑笑,带点厌倦与讥诮,真是糊涂了,连他自己都快忘记,原来,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慢慢地闭上眼,试着一点一点,提起几乎已完全涣散的真气。十二天,已经用尽的每一分力量,十二天,缠缠绵绵,入骨入体的缠绵。强行提气的一路飞驰,宁可自伤也要进行的一场愚蠢决斗。那女人决斗的原因够可笑,他自己决斗的坚持够可笑,最可笑的是明明身心俱伤,百脉皆痛,却还要这样死死撑住,不在众人面前,露出一丝端倪。
不止是性德那个知情者要在旁边冷笑吧,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嘲笑他自己。
静静地闭上眼,几乎带着一种超然的冷嘲,他无情地感知着体内的创痛。每一寸骨骼都在呻吟,每一分经脉都在颤抖,每一点血液都在煎熬,每一丝肌肉都在抽搐,而他依然只是冷漠地感受着,除了微微拢起的眉和略略苍白的脸,谁也不能从他的脸上窥知他身体所经受的伤害。
真的是太过习惯把所有的伤痛都藏在冷漠的面具之下,所以,现在即使他自己痛得想要放声痛哭,却已经忘了,悲痛的表情如何传达,痛哭的声音怎样出唇。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不悦地抬眉,眸中映入性德平静从容,不染半点尘俗的绝世容颜。
性德走向他,指间银针灿然生辉,对着他胸口要穴,徐徐而落。
有什么异色在卫孤辰眸中滑过,他端坐不动,任凭那寒光闪动的银针,扎进胸前死穴。
银针入体的清凉,让本来的痛楚为之一消,性德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不是神仙,我的力量也有局限,没有三年的苦修,你绝对练不回你失去的功力。但我至少可以减轻你的痛苦,助你尽快收拢散乱的内息,恢复如常。”
卫孤辰静静看着性德的神情,这样的相助,为的是什么?是关心,或只是怜悯……
然而性德的眼神和表情,一迳地万年不波,谁也看不透他眼底有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为什么倏然涌起的悲愤,让卫孤辰觉得呼吸艰涩。
他忽的冷冷一笑,你虽有心助我,我却未必愿让你助,他猛然抬手……
然而,就在他有任何行动之前,性德已淡淡道:“秦王怕你,在他没弄明白你伤得到底怎么样时,他不敢派出人手对付你。他怕你万一不求战胜,只求逃生,天下就没有人能拦住你,只要你脱身而走,那么等你恢复功力,回来报仇,大秦国上下,将再无宁日。只是,你的功力一日末复,一日便是冒险。万一秦王最后真的下决心动手,你不在乎你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跟随你的那些笨蛋的性命吗?”
卫孤辰的手顿在半空,然后慢慢垂落,性德信手抽针,从容再次扎下。
而大门在这一刻被第三次推开。
“主上!”赵承风大呼小叫地冲进来。
卫孤辰皱眉,这些天他走的什么运,怎么不管他说什么,都有人完全不加理会。
性德头也不回,冷冷道:“我说过,要想让你的主子安安乐乐活下去,就不要进来打扰。”
赵承风喘着气站在门口:“可是,我真的刚刚收到一个紧急的重要消息。”
卫孤辰淡淡问:“什么事?”
“今天早晨,秦廷召集大朝,秦王在百官面前,正式接见楚国使者。”
“楚国末臣萧逸再拜秦皇驾前:上蒙天假,托赖君恩,委帝子以鸾俦之盟。鄙上夙夜思怀,驱驾践赴前约,酬酢君意。唯国事繁复,民不可旦夕无主,更兼太后思子,殷殷切切,虽隔千里而呼吸咫尺。望秦皇念此下情,玉成良缘,谐和鸳盟。吾君归国之日,鄙邦臣民扶额扫膝,拜谢……”
宋远书朗朗然把一封国书读得抑扬顿挫,几有金石之音,只是满殿大秦臣子,听到一半,已是个个满脸惊愕,人人两眼发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一例外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了。
有关容若的事,宁昭本来就没有在朝中宣布,纵然是纳兰明为首,少数几个知情臣子,听到这国书中的内容都感惊愕,更何况一干事先连影儿都不知道的朝臣呢?
不知情的人只觉两眼发晕,这也太荒唐、太可笑、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国家的皇帝,居然会无声无息地前往敌国,会见君王?而少有的几个知情者也觉匪夷昕思,自家皇帝落到人家手上,本来有足够的方法掩饰,却唯恐天下人不知的以正式国书昭告天下,萧逸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对于众人的惊愕,宋远书全不在意,他读完了国书之后,又以极为落落大方的态度,从容开始朗读附在国书之后的礼单。
数目巨大的黄金、珠宝、绸缎、骏马,甚至于上好的箭矢武器,听得秦廷朝臣们眼中不停闪烁光华,彼此暗暗递眼色。
那所谓国书上的话不论多好听,也没有什么老谋深算的大臣真的会相信。无论楚王是如何落在秦帝手中的,真相想必不堪,那联姻酬谢的话,不过是掩天下人的耳目,给百姓一个交待,给双方一个可以保持从容姿态,仁义名声下台阶的梯子,真正有份量的应该是这份礼单吧,这算什么,赎金吗?
秦臣们由震惊而微笑,满朝文武不论各怀什么心机,都一点也不会觉得,接受这样的赎金有一丝羞愧,那礼单数目固然巨大,但用来赎买一个皇帝,是否足够呢?
不管各人心中盘算着什么,做为秦国的臣子,在这个时候,大部份人的心思都是相通的,既有楚帝在手,若不把楚国榨干,岂非白白便宜这个上天赐予的好时机。
宋远书已朗朗然把礼单念完,双手高捧国书,恭敬地献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早有内侍上前,以郑重的姿态接过国书与礼单,奉到秦王面前。
宁昭自然不会接过来再看一遍,而是目光一扫满殿文武,笑道:“众卿不必惊奇,自秦楚联姻之盟一定,楚王便怀殷殷相交之情,竟不惧山高路远,亲来相谢,如此情义,朕心深感。”
殿下一片静默,过了一会,才有身为三朝老臣的辅相吴孟远出班深施一礼:“楚王厚谊,我等秦臣,同为感佩,只是不明白,楚王驾至,旷世贵宾,何以大秦上下,竟无一听闻。”
宋远书在旁微笑道:“老相国有所不知,若是君王御驾而行,仪仗礼规,无一可缺,一路张扬奢华,徒费民力,徒伤民心。又及大秦亦是礼仪之邦,闻我主相访,岂可不厚礼重队,自边境一路相迎。我主闻秦人素尚简朴,不爱奢华,本是一心与秦王相交,只盼能亲自会面,结永世之盟,又岂肯因好意而害大秦百姓难以安生、大秦官员操劳疲惫,是以轻骑简从,混迹于百姓之中而来。”
他满脸微笑,从从容容地编谎话:“不过,白龙鱼服,也难免有不测之祸。我主素信秦王厚谊,行前也早巳修书相告秦王。秦王陛下隆恩高义,感我主之心意,一力成全,相助隐瞒,只密令边关守将许漠天将军借回京述职之际,领精锐人马护送我主。是以,此事并未张扬于外,秦楚两国臣子,也多有不知。”
宁昭在座上微笑聆听,还不错,这宋远书确是个人才,这谎话虽说没有人信,但大致也算编得圆满,说得过去。
大学士孟远津出班施礼:“不知如今楚王陛下何在?”
“自然在宫中为座上之客。”宁昭笑道:“楚王是与朕神交已久,如今自是相见恨晚,可惜相聚未几,楚国臣民思君心切,令使者持国书迎君回国,诸卿以为如何。”
纳兰明眉眼低垂,眼底光华一闪,才悠然迈步上前,深施一礼:“秦楚联姻已是兄弟之邦,我等君臣固然希望能日日常聆楚王教导,然念及楚地百姓思君如父,楚国臣子念君不绝,更兼太后思子情重,纵是不舍,也当请楚王早回御驾。”
宋远书微微扬眉,带点讶异望着纳兰明。这个老狐狸固然和秦王面和心不和,但也不至于这样明摆着帮楚国的忙吧?
宁昭却只淡淡笑着点头:“相国所言有理。”眸子幽幽深深,凝视着纳兰明,等待着他绝不可能就此而止的后话。
纳兰明果然笑道:“只是楚国既有心与秦定此永世之盟,便当有所表示,这礼单虽重,但金银俗物,又岂可表两国之信盟。我大秦既把最尊贵的公主送入楚国,楚国也应当送上更加贵重之信物以为聘礼,以表诚意。”
御前百官眉眼含笑,个个点头,人人称善。
宋远书心头冷笑一声,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变:“请问相爷,大楚需要送上什么来表示诚意呢?”
纳兰明笑道:“飞雪关紧邻大秦疆土,莫若将此关送予我大秦,让两国的国上彻底融为一处,以表两国如一之意。”
话音未落,御前已传出一连串的赞同之声。
“相爷此言甚善。”
“秦楚既为友邦,这点小小礼物,想来是送得起的。”
“楚王既然能亲来大秦与我主论交,这点诚意,想是应当表达的。”
好一个小礼物,飞雪关乃大楚面对强秦的屏障,此关一失,后方万里沃土,皆失守护,这可真是一份小礼物啊!
宋远书心中微微一哂,一笑点头:“相爷所言甚是,相比秦楚之盟,区区飞雪关,又有何不可舍。”
这轻淡淡、飘飘然的一句话,说得满殿一寂,连宁昭都猛然坐直了身子。虽说纳兰明是明摆着敲诈勒索,但宋远书可以答应得这么随便从容,还真是把包括宁昭在内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楚国既出聘礼,秦国当有陪嫁。”宋远书依旧满面笑容,却语出惊人:“不知诸位以为定远城如何?以飞雪关换定远城,大秦境内有大楚关隘,大楚国土上有大秦城池,这才是两国真正的血肉交融,永不分散呢!”
“宋远书,你好大的胆,竟敢……”一位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豹首环目的武将,猛然踏前一步,就待怒斥。
宋远书眼神一冷,凛然道:“大秦乃当世七强之一,所行所为,当衬其身分气度。莫非诸位竟把自家公主的联姻,看做小门小户攀结豪富人家,只知索要聘礼,却连陪嫁也舍不得一丝一毫吗?你们把公主置于何处,把大秦国的脸面置于何处?”
一连两问,冷峻逼人,这文弱书生身上的浩然气度,竟是逼得那令人见之生畏的大将情不自禁后退一步,一时不能答言。
宁昭在座上闲闲道一句:“左将军,宋大人是远来贵客,不得无礼。”
禁军统领左项正好就阶下台,连忙恭敬地应了一声,抱拳施礼,退回班中。
纳兰明眼见局面有点僵,当即朗笑一声:“末大人,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大人能否指教?”
宋远书微微弯腰:“请相爷吩咐。”
“楚王心胸坦荡,来秦为客,自是两国君王以诚相待,旷世之美谈,只是世人多鄙薄,未必能解豪杰心胸,只怕反倒要生起许多猜疑。楚王留居于秦,此事在楚国一旦公开,楚地百官,就真的如此放心,便真没有一两个心胸见识不足的,在那里疑神疑鬼,唯恐我大秦不利于楚君?”他说来言词可亲,笑语亲切,就连话里的威胁之意,都让人错觉根本不存在。
这样亲切的话语,让人不敢相信,如果楚国一力拒绝秦国的要求,那么,某些所谓心胸见识不足之人的猜疑会否成真。
宋远书却也是坦然一笑:“相国见事,极是明白透澈。我大楚朝中,确有一干无知之人,闻吾主远行入秦,即哀愁烦恼,只以小人之心,揣测秦王陛下君子之意,只道吾主休矣,在殿前高呼怒叫,口口声声,报效国家,有死无二,皆要拥立摄政王为君,磨矛缮甲与大秦血战,不死不休。”
这话说来淡然,却令得满殿秦臣俱为一凛,纳兰明眼中几乎不可抑制地爆出激烈的寒气。一直小心地站在武将班末的许漠天也觉全身一寒,多年身处秦楚边境的他,比任何人更了解大楚国的战力,只听得“不死不休”四字,已是心头发冷。大秦和大楚,真的抛开一切,倾国一战,其后果,当真是没有人胆敢去设想的。
宋远书仿佛感觉不到这一瞬间满殿的肃穆,只微笑着又道:“不过我国之君子,见识远非小人可比,皆言秦君仁厚,秦楚之盟不可废,当日殿前争论,极之激越,小人皆言,秦楚屡有争端,秦王岂肯放归我主。君子却道秦主乃当世明君、信义之主,岂能以寒霜血刃,待诚心远来之客。摄政王对秦王陛下,亦是敬服钦佩有加,当即压服众议,称,大楚以君子之道待秦,大秦岂能不以君子之道还楚,当即下令外臣持书奉诏出使大秦。”
他浅浅一笑,向四周众臣一抱拳,漫行一礼:“不知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这话问得轻松,叫人怎么答。说咱们皇上一准是谈联姻笑嘻嘻,翻脸就杀人,反覆无常的主,你们家小人全猜对了,咱们大秦的人其实就是小人,跟君子没啥关系。
这话,谁能接口,谁好接口。
宁昭听这一番应答,竟莫名地笑了起来,好一个宋远书,真真是水火不入,油盐不进,怪不得萧逸敢让你来出使。
眼见连纳兰明都窘住了,他也就不再保持沉默了:“多承摄政王之信托,更难得楚王之高义,大秦又岂能有背盟负义之举,使者请放心。如今摄政王既于国书申请托早携鸳盟,大秦必不致失言背信。不如便在我大秦京城中,为大楚国主与我大秦公主完婚,成此千古佳话,朕再全礼以送贵客回国。”
宋远书欣然道:“此正大楚上下日夕所盼,多承陛下成全之恩,只是……”
他扬眉笑道:“只是公主出阁,自有规矩,不可轻侮。岂可于秦宫之中娶秦之帝姬。吾主虽暂未归国,至少也当有一行在,可行大礼,这才符合秦楚两国之仪。”
纳兰明微微皱眉,这可真是得寸进尺啊!
他正想开言推托,宁昭却适时道:“使者所言有理,只是我大秦以前并未接待过异国君王,亦无合适之行宫,只得令鸿泸府把以往接待各国亲贵的永欣园略做修整,从内宫拨一百内监、一百宫女前去听调,再从宫中取宫廷御用之物摆设,以此暂充行宫。明卿,你以宰相之尊,召礼部并内府的官员,以君王相当的仪仗规矩,迎楚王入宫。”
纳兰明躬身应诺。
宁昭复对宋远书道:“使者既为楚臣,理当留在楚王身旁,操劳大婚之务。至于护送使者远来的那几千军士,虽不能入城,但也要好生招待才是。这样吧……”
他略一思忖,便漫不经心地吩咐:“许将军,那随你而来的几千人,就和楚军驻扎在一起吧,你们都是老相识老朋友了,切记要好好招呼贵客。”
许漠天出班施礼,口称遵旨。
如此一来,宁昭固然依照礼节放容若出宫,但所有楚国君臣依旧完全在他的耳目环绕之下。而楚国来的军队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许漠天的下属,也是精英中的精英,两帮人马在两城之间,曾屡次交锋,非常了解彼此,再没有比许漠天的人,更适合看守楚国军队了。
不过,纵然处境依旧艰难,对宋远书来说,能把容若从宫里救出来,能让大家在一起,已经是一大成功,而宁昭居然如此好说话,不曾处处留难,反倒让他有些惊奇了。
宁昭只是带着他那永远优雅却让人无法看透的笑容,静静地看着宋远书对他施礼称谢,心中一片冷诮。
容若,如果你以为走出皇宫,就能得回自由,那真是太可笑了,若不能整治得你半死不活,我就不叫宁昭。
“秦臣纳兰明拜见楚王陛下。”朗然从容的见礼之声在逸园响起。
容若望着眼前一排又一排,一眼竟望不到尽头的跪拜队伍,眼中流露不能抑制的惊愕之色。
所有的太监、宫女,队伍列得整整齐齐,跪拜得恭恭敬敬,在园门之外,锦旗云缎、如意香炉、刀兵仪仗,更是数之不尽,好一派锦绣香烟。
楚韵如慢慢走到容若身旁,低声问:“怎么回事?”
容若轻轻一笑:“不明白,大概和来送国书的使者脱不了关系吧!”
话音未落,正在施礼的纳兰明微微侧身,身后如云侍者纷纷跪往两旁,露出那站在园门尽头,面带微笑的宋远书。
眼见容若与楚韵如的目光望来,宋远书心中不以为然,表面上却绝对毕恭毕敬地拜倒下去。
“微臣迎接来迟,陛下恕罪。”
配合他无限动情的声音,七情上脸,眼中几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烁了。
楚韵如一手按住忽然激越起来的胸膛,一手悄悄拉住容若的手,恰逢容若转眸望来,四目相对,看得到彼此眼中的激动。
好不容易忍过了繁复冗长的礼仪,好不容易等着车马一路慢到令人发指的招摇而行,好不容易在一群人肃然礼敬的跪拜中装出满脸庄重肃仪,一派帝王风范地走进转眼间就被装饰一新,到处挂满了龙旗和明黄色饰物的行宫大门处,陈逸飞含笑的眼眸、身后以张铁石为首肃立的十名军士强抑欢喜的脸,令得楚韵如和容若同时忆起飞雪关上的浴血与共,胸膛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温暖激越起来。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让人头疼牙酸的礼仪规矩,为臣者扬尘舞蹈,叩拜如仪,为君者急步上前,亲手相扶,好一派君臣知己的味道。
好不容易把全部程序照章完成,终于可以步入正厅。又是几番容让、几番客套,叫纳兰明与一干内府官员、礼部官员们,先后坐了,又用了很漫长的时间来喝茶,兼聊聊今天天气非常好这一类无聊话题,容若咬着牙,等着时间以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流逝。
就在容若几乎筋疲力尽,眼皮打架时,纳兰明才从从容容起身告辞。
容若脸上即刻笑开了花,又在宋远书杀人的眼光中,即刻把欢喜换作惋惜,因为表情变化太快,睑部肌肉不由自主地不停抽搐,嘴里还要很亲切、很温和地说几声:“这么快就要走啊,再坐坐吧……”
虽然他脸上努力装出从容,眼睛里还是忍不住猛丢无形飞刀,快走快走,你们就快走吧!
纳兰明想到再坐下去的生命危险,忍着笑说了一番深感陛下盛情,然身负重任,须当面君覆命这样的场面话,便领着众人,坚持告辞而去。
容若虽想把人轰出门就算了,却在宋远书威胁的目光下,还是很乖很乖的,亲自送到大门处,在纳兰明连称不敢的客气声中,执手话别,殷殷切切,说不出的不舍和关怀。连容若都在心里叹息,这年头,居然没有奥斯卡的小金人可以用来奖励他的表演,真是可惜了。
终于把人远远送走,容若欢叫一声,转过身,提起又沉又重又拖在地上的龙袍下摆,撒腿就跑。
一路上宫人们无不面无人色,个个只疑身在天下最可怖的恶梦中。
容若对所有人的惊愕一概无视,一直冲回大厅,在第一时间目光环视一扫。很好,很注意他的需要,在这一进一出之间,大厅里所有侍立的闲人已经一个不见了。
容若手脚大张地在宽大的龙椅上瘫倒:“我的天啊,可累死我了。”说完这一句,双手便急着去摘那沉得要死还吊了不知多少条珠珠串串的皇冠,去撕那足有十几层密不缝气的衣服。
皇帝在正规场合,头上非顶着好多斤沉甸甸的无聊东西,再穿着这么又重又厚的所谓正式礼服吗?这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楚韵如在一旁窃窃地笑。
在国书中没有提到她,宁昭也同样没有提起她。皇帝因为对另一个皇帝的感激和仰慕,谁也不惊动的跑到另一个国家来,已经是太荒唐的说法了,可要是连皇后也被加进其中,那就不是荒唐,而是耻辱或丑闻了。在这样森严的礼法之下,萧逸选择了完全无视楚韵如的存在。而宁昭既然手握皇帝都不能威胁得了楚国,那多一个皇后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作个好人,给容若个人情,也放了吧!
楚韵如就似容若的附属品一般,没名没份与他一同离开秦宫,在其他侍臣眼中看来,或许不过是宠姬侍妾一类的身分,任谁也不可能把念头转到皇后身上。也正因此,她却不需要忍受这样端正的礼服和严肃的规条。
宋远书对容若的怠懒样子,用唇角的微微一扯来表现他的不屑。
而陈逸飞却神色一肃,大步来到容若面前:“陛下,末将离京之时,摄政王曾嘱咐末将替他将一件东西,转交给陛下。”
他这严肃的表情,令得容若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停止了在自己身上拉拉扯扯:“什么东西?”
陈逸飞沉下声音:“那就是……”
因为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使得容若很自然地身体倾向他,努力倾听,宋远书也露出好奇的表情,楚韵如亦难掩惊奇之色,走近了两步。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令宋远书和楚韵如在转瞬之间,变成了石雕。
容若一手掩住挨打的脸,“腾”的一声跳了起来。
陈逸飞面无无表情地道:“传摄政王话,这便是对皇上在飞雪关英雄表现的奖励与报偿。”
然后,在在场诸人仍没有回过神来的惊愕眼光中,他恢复了平时恭敬谦逊的表情,俯地拜下:“微臣无礼,请陛下降罪。”
容若捧着热辣辣的脸,呆呆望着他。就连他也没办法分清,这个当得起“纯臣”二字的良将,到底是真的王命难违,还是私心里其实很高兴,完成这个耳光转交任务。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楚韵如一手掩着唇,笑得毫无皇后娘娘的尊严和矜持,甚至因为大笑而身形不稳,不得不扶住一旁的椅子以支持身体。
这一阵笑,把本来沉穆的气氛完全化解,宋远书这才在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我的摄政王啊,这么好的任务,你怎么就不交给我呢?
容若白白挨了打,却又心虚得不能对自己所遭受的待遇问题做一句争辩,连老婆看他挨耳光都可以笑得这么快活,他自己除了摸摸发热的脸,干笑那么两声,想几句圆场的话,还能做什么呢?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紧闭的大厅门忽的砰然大开,巨大的声响昭示着这次大门是因某种剧烈的暴力而开的。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十章 决斗之议
宋远书惊异地一扬眉,陈逸飞猛然立起,拦在容若之前,楚韵如身形微动,已掠近容若。
同一时间,一声大喝响了起来:“你这个混蛋!”
过于熟悉的声音让在场四人都怔了一下,在下一刻,两道人影如电一般直冲了进来。
不等陈逸飞有所反应,容若已经尖叫了一声,跳起来就往后跑。
陈逸飞还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楚韵如却已轻轻笑了起来:“陈将军。”
陈逸飞应声望去,见楚韵如微笑着摇摇头,退到一边去,他这才有些愣愣地跟着往一边退去。
而那两道身影已经越过了陈逸飞,直接追向容若。大厅虽然够大,但摆满了桌子、椅子,不方便纵跃奔逃,好在容若的轻功够高明,在微小的地方,闪展腾挪,居然没碰翻一个杯子、碰倒半个摆设。
但是,他轻功虽好,可追击他的人,却有两个,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一样身形灵动巧妙,快捷如电。
容若身上沉重的古代皇帝大礼服和皇冠还没来得及脱下来,更加影响他逃跑的速度,眼见那两人逼得越来越近,他再也抑制不了恐惧,大叫起来:“不关我事啊,我是受害者。”
“受害者,你这个任性妄为,只懂胡闹的家伙,还敢说你是受害者。”苏良暴跳如雷,大声怒骂。
赵仪一声不吭,只是眼露凶光,越逼越近。
容若惧极大叫:“救命啊,韵如,陈将军,救命啊!”
楚韵如只是躲在墙角微笑,一点也不打算去管丈夫的死活。
陈逸飞几次要上前,但看看楚韵如的表情,想了想,还是站着不动,只是脸上多少还是满布惊愕之色的。容若再怎么说也是皇帝啊,他敢打皇帝一耳光,是因为萧逸下了死命令,“你要不打,你就不许回国”,而他自己也是经过了极强烈的思想斗争才打出手的,可是两个小侍从,怎么竟有这样天大的胆子如此追打皇帝。不过,不管怎么说,看到那胡闹的皇帝被逼成这种惨样,陈逸飞心中,还是有那么点不可告人,有损忠臣名誉的窃喜的。
而宋远书则从头到尾,两眼放光地盯着一逃二追的三个人。唉,真是出气啊,真是痛快啊!要不是怕有失身分,他简直恨不得像市井小民那样挽起袖子给苏良、赵仪鼓劲加油。
眼看着容若终究没有逃脱,被苏良、赵仪一左一右地揪住在那拳打脚踢,陈逸飞到底还是有些站不住了,这倒不是因为关心容若:“这里到处都是秦王的耳目,闹成这样,只怕有失体统。”
楚韵如笑道:“在秦王眼中,我们早就没了体统了。这样吧,就说我是皇上身边的掌印女官,如今这行宫一切事务,由我处置,我们先出去,把所有分拨到行宫听令的人全部集中,我要查看他们的花名册,分派事务。让张铁石调上我们的人,把这厅子围住,别人不许靠近。”
陈逸飞眼神一闪,望向那纠缠在一起的三个人,难道……
楚韵如微笑:“不,他们并没有什么秘密要谈,只是,我觉得,对容若来说,现在这一切,正是他所需要的,也许他们可以谈谈心,虽然不是什么隐秘,却也由不得人随意窥听。”
陈逸飞点了点头,和宋远书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个人就这样落落大方地从容若身边走过。
容若此时正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唉哟惨叫着:“疼啊……别,轻点,饶了我……啊呀,别打脸啊……我还要见人呢……”
大门再次被关上的声音根本没有引起三人中任何一个的注意。
苏良狠命地踢打着他:“你这个混帐王八蛋,就会一个人去拚命、去冒险、去胡闹,连个信也不送给我们。”
“不关我的事啊,我怎么知道萧逸不告诉你们我没死……唉哟……”容若的分辩被他自己的一声痛叫打断。
赵仪铁青着脸死命挥拳头:“你就会充英雄,你要救你的朋友,难道我们就不想救我们的师父了吗?你一个人跑到秦国来送死,你知不知道我们日子怎么过的?”
“我们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你知道吗?我们有多久没好好笑过,你知道吗?”
“他妈的,为了给你报仇,摄政王让我们学文学武学兵法,学得连口气都没得喘,学得比三头牛、四头驴加起来还辛苦……”口不择言的苏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比喻有什么不伦不类,只知道大叫大嚷。
本来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全身缩成一团的容若,忽然抬起头来,他看到那两个凶悍的少年,在痛骂他的时候,眼睛却是通红的,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
他怔了怔,忽然跳起来,伸出手,把两个倔孩子抱住,大声说:“太好了,你们都没事。”
心中一阵柔软,这两个倔强的孩子,或许拼尽了一切,想说的其实只是,“太好了,你没有事”,而他们说不出口,就由他来代他们说吧!
高举在空中的拳头,忽然软弱地垂了下来。
有一只脚不轻不重地在容若漂亮的龙袍上留下一个难看的黑印子:“我们当然没事,倒是你……”
声音一顿之后,赵仪刻意粗声粗气:“没让秦王整治个半死吧!”
容若轻轻笑起来,两个少年的眼睛都东望西望,看房顶,看柱子,就是不肯看容若的眼,唯恐泄露了眼中一丝一毫的关切。
容若不知心中为什么忽然激动起来,然后大笑:“他能把我怎么样,不过是关关小黑屋而已,这怎么动摇得了我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古今中外盖世无双古往今来空前绝后聪明绝顶俊逸绝伦文武双全英雄无敌风流倜傥情场杀手鬼见愁玉面郎君美男儿容若公子的坚强意志。”
“我呸!”两个少年异口同声地表达他们对容若厚脸皮的不屑。
容若却真的爽朗大方地高声笑了起来,刚才的回答,其实真的没有一丝掩饰、一点勉强。
今日阳光正好,即使大厅的门关着,整个厅堂,也亮堂堂一片灿然。那黑暗中的绝望,那人性中的软弱,那种种在心中快速增长的黑暗,虽然他一直极力压抑,虽然藉着安乐的帮助、韵如的信托,他可以仍然保持着长久的坚定,而在秦宫一次次上演意志崩溃,丧心病狂的戏码。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黑暗终究在心头扎下了根,坚强和原则,也一样会有极限。直到今天,这如许阳光下,在这两个阳光般少年的追打下,曾经让他无法安枕,每每被噩梦惊醒的阴暗与寒冷,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世上,还能有几双,完完全全不在乎他的身分,只纯粹为他的安全而会在刹那间通红的眼,这世上,还能有几个人,完完全全不带任何功利,不含丝毫算计,敢于这样肆无忌惮追打他,让他忘了身分,忘了权谋,忘了人世间曾有过的阴暗和冷漠。
为了这样的光明,他怎能允许自己去改变。
“喂,怎么不说话?”苏良一拳捅在他肩膀上。
容若揉着肩膀,继续傻笑。
赵仪微微一笑:“以为你死的那段日子,我们跟摄政王回京,学习兵法权谋,学习取舍之道、杀戮之术。摄政王说,好好学习,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出将入相,名留史册,也未必不可能。可是,学习那些杀戮毁灭的手段,感觉真是不好,将来如果一定要运用那些手段,可能更不舒服吧!”
容若抬眸看他,心中微痛,这样的年少,正是激越飞扬的岁月,正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光,为了他,却曾忍受多少痛楚,付出过多少代价。
“所以……”看着容若那一瞬间十分感动的表情,赵仪暗中窃笑。
“所以……”苏良又一拳重重打在容若胸口:“为了我们不要被迫违背誓言,被迫去变成那种很无聊、很可怕的人,你以后,一定要小心地保护自己,别那么傻傻地又往老虎嘴里跳了。”
容若先是一怔,然后心中一阵剧震,差一点没有站稳。他只得迅速低下头,唯恐让人看出这一瞬,他眼中的波动。是啊,在那黑暗的小屋中,在那一声声的嘶吼中,他几乎已经忘却了,曾经在某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和身边极重要的几个人,许下一个誓言。
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不管注定面对什么,曾经的坚持,曾经的原则,曾经的纯真,永不改变。
那不变的誓言,他几乎已然忘怀,他几乎就那样,在黑暗中,任自己永远沉沦。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微微一笑,以生平从不曾有过的真挚,轻轻地说:“谢谢。”
“什么,他被自己的两个侍从追着打?”
“是!”
宁昭忍不住大笑出声,是啊,那个明明叫萧若,却偏偏自认是容若的家伙,真是个让人永远吃惊不断的怪物。一个被侍从追着打的皇帝,天啊!就算是已自认适应了他的胡闹、他的不合常理,此时也不由得惊奇到极点。
“可能是为了给他留面子,陈逸飞把园中所有的下人都集中起来,不让他们看到正厅的情况,但是,开始被追打的情形,被很多人从大门外看到了,而且,后来厅门虽关了,从厅里传来的惨叫声,也真是……”连纳兰明此时都觉得简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形容那个史上第一荒唐的皇帝了。
宁昭笑道:“他们也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这么胡闹,就连耳目也不避一下。”
“许是料到了,再怎么也不可能全避过我们的耳目,索性就大大方方不避了。”纳兰明笑笑道:“再说,他胡闹的事,在宫里做得还少吗?再多几件也不算什么。”
宁昭点点头:“那么,现在那边如何?”
负责每隔半炷香就通报一次容若最新状况的官员应声道:“刚刚有一个绝美的董姓女子前来求见,后来所有的下人就被摒退了。连陈逸飞和宋远书,也退出房间,以宣读行宫规矩为名,让所有下人都集中在院子里,一个也不能离开。所以,无法知道他们在商谈什么。”
宁昭抬眸,目光淡淡一扫纳兰明。纳兰明恭敬地弯腰待命,神色没有丝毫变化。那个绝美的董姓女子,自然是与他没有任何牵扯的了?
宁昭在心头冷冷一笑,那个叫董嫣然的女子,固然武功高明,他倒也并没有很放在心上,若不是为了救纳兰玉,那女子直接在纳兰玉房中现身守护,以充护法,连他也完全不知道她的行踪呢,倒亏得纳兰明掩饰得这般天衣无缝。
他微微皱眉,想了想:“那女子出现,只怕要和容若说起那个人了……”
他露出沉思之色:“容若也该会记起,他来到秦国的最初目的,就是去救那个人……”
想起那个人,就连他身为秦王,手握乾坤,也会升起一丝无力,用尽他所有的力量,也探查不出那个人丝毫底细,那样的武功、那样的才智、那样的学识、那样的风仪,那还算是个人吗?这种人留在容若身边真是……不过,无论如何,容若那种没本事的家伙是绝对不能从另一个同样不可思议的怪物手中,把这人救出来的吧!
连宁昭想到这里,多少都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纳兰明脸上浮起完美的疑惑之色,带着对皇帝自言自语的不解,恭敬地说:“恕微臣愚钝,陛下所指……”
宁昭似笑非笑看向他的宰相,对于这个臣子,他是既惜之也忌之,既疑之亦爱之。这样的才华本事,哪一个皇帝舍得下,这样的才华本事,又有哪一个皇帝能不猜疑防范。心中偶然一动,想起容若与萧逸,却又摇了摇头?他不是容若,他也不允许自己成为容若,所以,他的御前,当有能臣,却实在不需要权臣。
“朕只打算给楚王陛下半天的时间,休息叙旧。”
纳兰明眼神微微一跳,随即低头:“臣遵旨。”
宁昭眼中现出笑意,无论如何,在这个朝中,最能体会他心意,最能把事晴办得完美无缺的,还是纳兰明。
“一定要让楚王了解我们大秦君臣是如何热情好客,又是如何向楚国表达敬意的。”
纳兰明忍着笑,恭敬地应声:“臣谨领圣谕。”在心里,已经开始同情容若即将遭遇的一切了。
董嫣然的出现,让容若和楚韵如都是又惊又喜,只是谁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叙旧或联络感情。
董嫣然带着温柔的笑容,静静地打量了容若和楚韵如几眼,确定在秦宫的囚禁中,他们应该没有受太大伤害,便安心一笑,也不多追问详情了。
至于楚韵如看到她远比平常憔悴的神容,忽的有些哽咽的呼唤,以及容若那带着许多难言神情的目光,她大大方方地选择忽略,只用一句简短的话,就把容若和楚韵如的注意力从对她的歉意和内疚中转移开来。
“秦王对纳兰玉下毒,幸好有卫孤辰和萧性德相救,纳兰玉才能死里逃生,只是身体状况很不好,至今仍缠绵病榻,不能起床。”
容若眼中怒气勃发,愤然道:“宁昭真是个混蛋。”
楚韵如却问:“卫孤辰是谁?”
董嫣然嫣然一笑:“还能是谁,自然是那个武功天下第一,却专爱掳人的强盗,那‘孤辰’二字的名字,还是萧公子为他取的。”
“萧公子?”容若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董嫣然说的是性德,再一想起那名字,不觉失笑。
卫孤城?哈!容若不知此辰非彼城,忍不住浮想联翩,同样武功高绝,同样想扳倒皇帝,性德给他取这名字,不会是想影射叶孤城吧!
容若想到这里,脸上不禁露出十分诡异的笑容:“那姓卫的应该是前朝皇族吧?”
董嫣然一怔:“你怎么知道?”
容若得意洋洋,就凭我看了那么多小说、电视剧,什么剧情没见过,这么点推理能力还是有的。
楚韵如看不得他这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样子,低笑一声,轻声问:“嫣然姐姐,你既和性德联络上了,可还知道他那边的情形?”
董嫣然点点头:“我正要同你们说这些事。”
当下把从偷偷会见萧性德,得知他所有打算,暗中做的若干配合,直到最后为纳兰玉逼毒之后的分别,从头到尾,钜细无遗,一一讲来,只悄悄隐下了萧性德发现她怀孕,以及她向农以归求药方之事。
房内几个人听得渐渐面露笑容,放下心来。
苏良两眼灿然生辉,第一个忍不住说:“管他多厉害的人物,还不是被我们师父玩弄于股掌之中,背着他做了这么多事,他一点也没发现,这可是……”
“住口!”
一声带着怒气的厉喝,令苏良一句话被生生斩断,他愕然地抬起头,看着脸色不知道为什么变得一片铁青,眼神里竟闪着隐隐悲凉的容若。
几个人刚开始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解,性德对那个天下第一高手,已经有了不可思议的掌控影响之力,这对他们不是大大的好事吗?为什么,容若这样不快活?
赵仪想了一想,这才有些小心地说:“其实那个姓卫的也不是坏人,对我们师父挺好的,为师父做了这么多事,师父要还一心想利用他,好像是有点不对。”
在他想来,容若就一个滥好人,经常敌友不分,要为这事生气,倒也有些道理。
然而容若却似完全没有听到一般,脸上竟没有表情,只是无声地握拳,身体似乎有些微微颤动。
赵仪和苏良相顾愕然,楚韵如微微皱眉,董嫣然却心中一动,这莫非是为了性德本来是……那人待性德这般的好,倒难怪他要动怒了。
莫名低沉的气氛笼罩着房间,直到容若沉沉地说出四个字:“我要救他。”
如此低沉的语气,却似离弦之箭,既已出口,便永不回头。
苏良微微挑眉,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师父在那边情况好得很,人家当他菩萨供着,可比在这里听你指手画脚舒服,哪里要你去救他?”
赵仪也笑道:“便是要救,现在我们又有多少本事从那人手中抢人,别忘了,秦国还有无数人在旁边虎视眈眈呢!”
容若愤然抬眸,眼中有隐隐的烈火在燃烧,那通红的、发怒的眼神,竟莫名地让两个本来完全不害怕他的少年心中一震,而楚韵如也低低惊呼一声,董嫣然却是微一皱眉。
“你们觉得他过得很好是吗?你们觉得他可以把卫孤辰控制住是吗?你们觉得通过他利用那股力量也没有什么不好对吗?反正他这人一向没心没肺,冷酷无情,可是,你们有哪一个真的看出,他其实有多痛苦,多难过吗?”
初时几个问题,容若问得声音低沉,每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越到后来,语速越快,神情越是激愤,最后一句问出时,容若猛得抬手,狠狠一拳砸在一旁的桌子上,上好的楠木生生砸出一个洞来,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手上的剌痛,只是铁青着脸,望着众人。
大家都被他这忽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董嫣然才轻轻道:“其实……”她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对性德的清誉和容若的心情会有什么影响。
楚韵如见她为难,轻声道:“这里都没有外人,有什么事,但讲无妨。,”
董嫣然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这话当讲不当讲,但又不好不先告诉你们,让你们预做防范。其实,那卫孤辰已然知道性德是女儿身了。”
这话出口,当真如晴天霹雳一般,苏良当时就跳起来了:“你说什么?”
赵仪却满面惊疑,喃喃道:“我没听错吧?”
楚韵如面露惊愕之色:“你怎么知道的?”
“是秦王告诉纳兰玉,纳兰玉再告诉卫孤辰,我在一旁听到的。”
楚韵如心中微震,秦王能知道,极可能是因为自己那一次在秦宫中的失言,想不到千防万防,竟还是没防到秦王的耳目,聿好后来自己与容若很多事全凭默契配合,竟没有再以言语商量,否则……
想到这里,她满身冷汗,竟是无限后怕。
唯有容若,听了这个消息,倒似没有什么大震动,反而流露出深思之色。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间抬头问:“他是不是喜欢上性德了?”
提问的语气,只有兴奋,绝无一丝妒忌,倒让董嫣然有点愕然,只是这问题她却不好回答,只得低声笑笑,轻声道:“我如何知道?”
容若不用她回答,已是拍掌笑道:“那种武功高明的人,眼睛必然长在头顶上,做事又那么不近人情,肯定还没谈过恋爱,在这个时候,知道性德是女人,还能不爱得要死。换是任何男人,知道性德这样的人物是女子,肯定会爱上他的。”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也属于任何男人的一份子,更没注意到,董嫣然和楚韵如一起用诡异的目光看过来。
而这个时候,苏良和赵仪还在不停地跳脚大叫:“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行行好,跟我们说个明白。”
“他对性德那么好,要说他没爱上性德,杀了我也不信。”
容若两眼发光啊,凡是男人,只要谈了恋爱,智商立马从一百八降到负一百八。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谈情说爱之后,一准变成天下第一傻瓜,要是这样,我还不能对付他,我就不叫容若。
他一手架在胸口,一手托住下巴,开始了沉思:“他既然喜欢性德,那么很有可能把我当成他的情敌,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在情敌面前,也最最受不得激,只要我……”
其他四人,只见他保持着诡异的姿势,一个人忽笑忽怒,脸色忽红忽蓝,眼睛闪光闪光再闪光,情形无比奇特,直看得两眼发直,就连苏良和赵仪都忘了自己的疑问,只是对着容若发呆。
直到容若忽然抬头,冲着他们问:“你们这次来,有没有带上我那些东西?”
赵仪信口答:“那还用问,能带上路的,一样不漏。”
容若点点头,转头对董嫣然道:“董姑娘,你知道他的住处,又助他救过纳兰玉,他应该不会对你太无礼,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董嫣然忙笑道:“尽管吩咐。”
“我想请你传一句话给卫孤辰,我要跟他决斗。”
容若这一句话说得轻飘飘,浑不在意。
却只听得扑通两声,苏良和赵仪直接趴到地上去了。
两人谁也没忙着起来,苏良双手在地上乱摸,摸到赵仪的手臂,一把抓住:“赵仪,刚才我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赵仪两眼发直望着前方:“我们一定在做梦。”
苏良连连点头:“肯定是在做梦,否则怎么会听人说师父是女人,还看到天下第一白痴想要挑战天下第一高手。”
容若气急败坏,抬腿就踢:“你们两个给点面子行吗?用得着这么冷嘲热讽吗?”
楚韵如已是花容失色,再容不得他胡闹,一把拉住他:“容若,我知道你急于救出性德,我们的心情也和你一样,但欲速则不达,大家好好商量一个万全之策才是,岂可这样胡闹。”
容若哭笑不得:“韵如,我没有胡闹,你相信我吧?”
楚韵如又气又急:“我知道你是想凭你那些小机关、小玩意弄鬼,但那不是别人,那是卫孤辰,你以为他是当年在济州,你可以凭着你的痒粉、泻药和轻功,就随便戏弄的那些高手吗?那些人和卫孤辰相比,就如用蚂蚁去比大象。就算他现在元气大伤,要杀你也是轻而易举。武功到了那种地步,你的那些小聪明、小诡计,完全没有用,你要和他决斗,你这不是……”
容若忙笑着抚慰她:“韵如,你不用担心,我虽然胡闹,还不至于不知死活。我知道我武功低,但正因为我武功低,才反而有胜算,我要有像董姑娘这么好的武功,再去跟他决斗,那才真是找死呢……”
这话说得异常矛盾,在场董嫣然算最聪明的一个了,听得也觉一片迷茫。
容若笑嘻嘻拍拍胸口,慷慨激昂,热血沸腾地说:“你们就拭目以待吧,我要不把那家伙收拾了,誓不为人。”
董嫣然和楚韵如很无力地互望一眼,一起苦笑。唉,但愿真的是你收拾他,而不是我们给你收尸。
下期预告:
天下第一白痴要向天下第一高手挑战,所谓情敌之间的所谓决斗,到底是愚不可及还是别有用心?最后的结局,终究出人意料。
秦楚大婚避无可避,空前盛大的婚礼,繁华绮罗,极尽富丽堂皇之能事,只是夹在两大绝世美女之间,容若的齐人之福,享得就有点辛苦了。
卫孤辰与神秘人物的密谈,与大秦权相的交易。真相若何,无人知晓。然而,随着太皇太后的病势转沉,大秦国最大的风暴,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变数,已然迫在眉睫。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五集 第一章 整人之术
宋远书就微笑着敲开紧闭的房门,微笑着通报:“大秦国吴王殿下来访。”
刚刚在佳人面前宣称要和天下第一高手决斗的容若不耐烦地挥手:“吴王是谁?不认识。”
宋远书笑得如春风拂面:“按辈分来说,他是秦王陛下的叔祖,虽说是个没有权位的宗室,但他高责的血统和极高的辈分,给予他无比尊责的地位,就算是入宫晋见,宁昭没准也要给点面子迎出几步的。作为秦国皇家辈分最高的男子,听说楚国皇帝出现在帝都,前来拜见,那是他们秦国人的礼貌。”
容若苦笑:“所以……”
宋远书笑容温和,只是眼底分明闪着完全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嘲讽:“所以,除非我们打算让全天下都把楚国人当做不知礼仪的蛮夷,否则楚王陛下也一定要亲自迎出去,以示尊敬。吴王年纪一大把,还正衣冠来拜,楚王陛下当然也要整肃装容,不可失仪于人。
容若还不及哀叹,宋远书已轻轻拍拍手掌,身后十名宫女,一连串地走进容若这间大得吓死人的房间。每人手里捧着个托盘,从最贴身的里衣,到最外头的佩饰,无一不缺,那个往头上一戴,感觉足有十几斤的皇冠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容若打个寒战,慑懦着说:“不要吧……”
宋远书拖长了声音,漫然道:“侍候皇上。”
话音刚落,托盘被一一放下,十个女子围着容若绕成一个圈,十双手同时伸过来,替他宽衣解带。
容若长声惨叫,若这时围着他的是十个精壮男子,没准他就跳起来一路杀出去了,偏又是十个娇滴滴,风也吹得倒的女流之辈,却叫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发作。
一双手,护得了上就护不了下,容若面孔涨得通红,急急叫道:“停下停下,我自己来。”
宋远书背了手,慢悠悠道:“皇上恕罪,不是对你没信心,实是人家吴王已经到大门口了,这里里外外,十几层的衣裳要照规拒穿得一丝不苟,若真让你一个人来,怕是要让七十多岁的吴王殿下站在外头,等上一两个时辰了,咱们可没本事这样得罪大秦国啊!”
于是,容若的所有抗议注定无效,只能任人摆布。苏良和赵仪难得见人把容若整成这样,眉开眼笑,跟着一块幸灾乐祸,哪里还会出手相救。
董嫣然哪见得这种情形,脸上一红,便觉羞窘。
楚韵如知她尴尬,携了她的手,逸自出了房间,口中只笑道:“咱们去花园瞧瞧。”
两个女子毫无同情地把容若扔在水深火热之中,逸自闲逛去了。
只是遥遥地听到背后宋远书闲闲道:“对了,皇上,听说吴王年纪虽大,精神却佳,谈锋极健,每每拜客,必要畅谈数个时辰,所以,也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完全不出意料,接下来容若的惨叫声,简直就是悲惨绝伦了。
容若忙于接见客人,有关通报决斗之事的差事,自然还是落到唯一亲自去过卫孤辰住处的董嫣然身上。
卫孤辰听说董嫣然求见时,颇为犹豫了一下,感觉这个女子既然来了,只怕没有什么好事。不过,他真是万万想不到,董嫣然带来的,居然是容若的决斗要求。
“决斗?”不用细看,董嫣然也可以想像此时此刻卫孤辰错愕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换了任何人,听了这话,也只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是容若的脑子有了毛病吧!
“他要跟我决斗,以决定萧性德的归属?”卫孤辰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笑。
本来应该是一桩很严重的情敌决斗事件,可因为提出者是容若,却让人在气怒之外,最大的感觉,偏偏是好笑。
卫孤辰皱了皱眉头,然后道:“好!”
董嫣然又是一怔,这决斗之议,儿戏得只能让人联想到一场笑话。容若向卫孤辰挑战,便若蚊子向大象挑战一般,有哪个大象会正经八百接受蚊子的约战?她原以为,以卫孤辰的骄傲自负,根本懒得理会容若的胡闹才是,没想到,他竟答应得这么干净俐落。
心念动处,忽然想到萧性德的女儿身份,心中这才释然。容若必是料定如此,方才约战的罢!只是天知道这一场决斗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心中纵然存疑,她却并无丝毫阻碍的念头。她与容若只是朋友,她愿意为保护他而力拼强敌,千里奔波,却不认为自己有权力干涉一个朋友的自由。容若的念头,无论多么荒唐,也无论她如何不解,纵然她不赞成,但也一定尊重。
所以,她只略略沉默了一会,才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去把先生的回话转达给他便是。
她从从容容告辞,转身走出厅堂。适时天高云淡,微风徐来,阳光灿烂温暖得不可思议想到容若能从深深禁宫中脱身出来,想到只要大婚一过,也许容若就能返回故土,心情忽然异常地轻松愉快起来,她情不自禁抬起头,望着碧空长天,微微一笑。
一日之后,在容若辛苦无比地送走若干上门做客的秦国大责人之后,终于等到了卫孤辰的答覆,可是来告之卫孤辰回覆的人,却不是董嫣然,而是脸色铁青,表情极之难看的赵承风。
“主上说了,既然有人不知死活,他也不介意帮忙送他早点上路。这决斗之事,他同意下来。只是,那人最近只怕是没有半点空闲的,等到可以确定时间,自己派人去给他传个信,他随时就能到。”赵承风完全不正眼瞧容若,根本是两眼望天,直接背完一番话容若倒不生气,只笑问:“帮忙我传信的董姑娘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赵承风本来已经很不好看的脸,不知为何在听到“董姑娘”三字后更加冷了三分,眼神却多了几分莫名的怒意,狠狠瞪容若一眼:“董姑娘说,她自楚经卫入秦,曾历多番大战,受的伤一直没有足够的时间治疗,如今你既已暂时安全,用不着她了,她自要去觅地疗伤。她就是怕你们挽留,所以也不亲自来,只让我代传了个信。”
容若神色震动:“她受的伤还没有好吗?情况怎么样?严重吗?”
赵承风死死盯了他好一会儿,脸上愤然之色一闪而过,这才冷冷道:“像你这种人上人,高高在上的皇帝,会在乎其他人的生死性命、伤势轻重吗?别人为你们卖命是理所当然,就算伤了死了,也不值得你们挂心。”话一说完,也不再看容若,转身逸自扬长而去。
他有个天上地下第一厉害的主上做靠山,纵是如此骄横无礼,把其他人气得脸发黑,还真没有哪一个敢跳出来拦他的去路。
容若在后头大叫:“你别走,你还没告诉我,董姑娘的伤势到底如何?”
然而,赵承风去势极快,竟是转眼无影无踪。
容若犹自忧心仲冲,眉宇深皱。就连楚韵如也玉面合愁,忧心仿徨起来。
宋远书看得不耐,只道:“我看那董姑娘神态从容,倒不似身有重伤。只是这等风尘异人,最厌繁文褥节,这行宫之中,规拒既多且严,又整日有秦国权责来去,以她这等出世的性子,想要抽身远避,也是理所应当。你们又何必因为一个无关者的几句胡话,如此乱了方寸。”
他说得虽然有理,容若却依旧神色黯淡:“她为我冒险苦战,为我跋涉风尘,为了我,与苏侠舞屡拼生死,伤势越来越重,又没有时间好好调息休养,我却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对她说过,我真是……”
听得他如此自责,就是陈逸飞也忙在旁相劝,说是不可尽信那传信人之言。就连苏良和赵仪也很难得的,说了几句好话。
然而容若的神色终是郁郁不安,对于董嫣然一直以来,为他做过的那么多事,他素来感激莫名,知道董嫣然有伤势在身,无论如何,终究放心不下。
楚韵如也目有忧色,相比容若,她与董嫣然曾同行同止,又受她指点,既是知己,又有半师之谊,情感更深,又如何能够不牵念。
二人交眸处,不觉相顾一叹,心中知道,或许,欠董嫣然的,他们一生都还不清。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欠董嫣然的,又何止他们所以为的那些。正如,也许,他们永远永远都不会知道,董嫣然在卫孤辰的别院,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容若连多为董嫣然挂心几天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他大忙了。
一转眼整整十天了,他这行宫门坎就没清净过。什么皇亲国戚,什么一品大臣,什么三朝元老,总之有头有脸,身份地位高得非得要楚王陛下亲自接见的秦国责人就像约好了一样,挨个儿的上门来拜见。而且每个人都特别热情、特别好客、特别懂礼仪、特别关怀远来的客人,每个人光就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无聊问题,都可以慢吞吞和你谈上两三个时辰,然后再慢吞吞告辞。
可怜容若,身在异国,不能让楚国丢脸失礼,不得不以皇帝的全副武装接见客人,而揖让进退、对答礼仪更有十二分的帝王讲究,半句话错不得,半个动作少不得,累得他几乎是痛不欲生。
历朝历代,为了表示皇帝的威严,可以承受天佑,可以慑服诸方,皇家的服饰,最为讲究,最为繁复,麻烦到连皇帝自己有时候都会忍无可忍。
所以普通的君王,在朝会、大典和其他正式场合之外,一般穿的也不过是家常便装,就算是接见臣子,相熟一些的心腹大臣,见面也是很随便的。只是,在接见外国的高责人物时,相关的礼仪穿着,自是一点也不能少。
而历来,也从不会有哪个皇帝像容若这样,在别的国家,连续十天,不停地接见异国高责人物。
容若虽然在楚国皇宫当过一阵子皇帝,但真正穿全套的正规皇帝礼服只有两次,一次是大朝会,一次是楚凤仪和萧逸的大婚,两次持续时间都不长。
除此之外,他的穿着一直很轻便,就连大猎这个成人仪式,也因为要骑马射猎,所以穿着也尽量方便轻快。
因此,容若还从来不曾受过这种繁文褥节的罪呢!
每天客来如云,个个都是高责无比,人人都要亲自接待,十几层的衣服穿在身上,又重又厚又热,身上的环佩饰物,繁乱而麻烦,头上的毓串,叮叮当当,乱七八槽,看东西都极度不方便,一套穿下来,身上重了几十斤,还得面带笑容,跟着客人说今天天气非常好,风也好,云也好,真是越来越清凉。身上的汗却一层层湿透衣服,累得人只想就地趴下,还得不给楚国丢面子,艰苦地满脸堆上笑容,继续看似从容地坚持下去。
这样的苦,撑一两个时辰没问题,忍三四个时辰也无妨,就算五六个时辰,容若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也就干了。但痛苦的是,整整十天,每天除了给他三个时辰睡觉之外,再无半点自由时间,必须不停地面带微笑,迎来送往,容若几乎怀疑自己已经改行卖笑去了。
而这样的活罪,没有任何人能帮得了他。算起来,楚韵如算是众人之中,最能应付这些官样文章、繁杂礼仪的人了,可是,这连日的大会宾客,也看得楚韵如倒吸一口冷气,无比庆幸自己皇后身份未被揭穿,否则只怕容若在前斤会客,她就得在后园跟一帮秦国的命妇日日周旋了。
苏良、赵仪看得只觉出气,拍手叫好犹恐不及。宋远书根本就是在推波助澜,以努力打击容若为乐。倒是陈逸飞比较有良心,看着略有不忍。而张铁石等目前仍未看穿容若真面目的士兵,虽然心中替容若难过着急,却也是半点忙都帮不上。
所以,容若能做的,就只剩在极为有限的空闲时间里,摊手摊脚躺在床上,咬牙切齿,诅咒宁昭这杀人不见血的恶毒手段了。
“这是最狠毒的精神折磨,这是最恶毒的慢性谋杀。”容若毫无风度地趴在温暖的被子上,连手指都没力气动弹一下了,只能咬牙切齿,眼神狰狞地发出恶毒的咒骂。
楚韵如坐在床头,带着淡淡的笑容,轻轻为容若探着酸疼的肩背,轻柔的内力催入体内,为容若略解辛劳。
可惜,这样的幸福时光短暂到了极点,叩门声已无情地响起。
容若惨叫抱头:“我不在,房里没有人。”
楚韵如轻轻笑笑,站起身,亲自去打开了门。
门外宋远书板着一张一丝不苟的脸,从从容容道:“据报,定远侯的车驾最慢半炫香后就要到达,陛下请起身迎接。”
“我不去。”容若死命抱着床柱子,做好了以死相争的准备:“就说,我病了,只剩下半口气了,没法接待客人了,请他好来好去。”
宋远书淡淡道:“陛下既有此意,微臣自当转达,相信秦王陛下关怀我主,闻得此讯,必会派出宫中最好的大医,给圣上开出下满黄莲和巴豆的药方,并且一日五次地盯着圣上喝下去。”
容若全身一哆索,他一点不怀疑,宁昭真的会使出这种惨无人道的手段来的。
就连楚韵如看他这可怜兮兮的样子,都有些不忍心了,轻声道:“宋大人,就没有别的法子好推脱一下吗,大家都明白,这分明是秦王要整治他。”
对于楚韵如,宋远书倒不便无礼,应声道:“的确不是没别的法子可推脱,但是我们不应该推脱,正是因为秦王要整他,所以才应当让秦王整个高兴。”
楚韵如一惊:“什么?”
“秦王费了如许心机,才把陛下抓到手,结果几乎没有换到什么,就必须要将陛下放回去,这么一股闷气不发作出来,如何能够甘心。我们让他整治一番,秦王的气出够了,笑笑也就放行了,我们若连这点事也不让他如意,秦王要真是一咬牙、一狠心,拼着翻脸,不但是陛下难以脱身,便是我们所有人,也只得葬身在此。”
这一番分析确实极有道理,就连楚韵如也不能说不对。只是看着宋远书那张公正无私,不带半点个人情绪的脸,楚韵如还是忍不住怀疑,容若肯定是在某方面,一不小心,把宋远书给得罪得大狠了。
容若听了这话却忍不住愤声反驳:“谁说没换到什么,我们那份礼单,那是一笔多大的财富,就算是两国打仗,败的国家,割地赔款,赔出的数目也不过如此了。”
宋远书冷笑一声:“陛下忘了,那笔礼单送出去时,打的是聘礼的名义。秦国不是小门小户,收了聘礼,能不拿出陪嫁吗?秦王一心一意,要把安乐公主嫁入楚国,自有他的用意心机,不可能只让公主一人孤身入楚,自然还要派出大批的女官、内侍,其中必有各种人才,留在公主身边以为臂膀。为了给公主造声势,秦国必然要拿出远远超过聘礼的陪嫁,这才衬得起公主的身份,这才能抬高公主在楚国的地位。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们楚国根本没有吃亏,反倒能赚进不少财富。”
听到同安乐的婚事,本来正准备争辩的容若眼神忽的一凝,到了嘴边的埋怨无声地咽下去,他出奇安静地伏在床上不动了。
宋远书眼神微动,皱了皱眉头,望望楚韵如,努力忍了忍,终究还是忍不住:“陛下不会说不想娶安乐公主吧?无论秦王让公主下嫁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摄政王已于国书中承认了这桩婚事,也因此才换来陛下暂时的自由,陛下若是失言背信,则无论秦王将陛下如何,楚国都难以再问罪追究……”
“娶,当然要娶。”楚韵如嫣然一笑,慢慢走回容若身旁,轻轻拍拍他“安乐公主是个极好的女子,又曾舍命相救过我们,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你的福气。”
容若觉得背上猛然一痛,倒吸一口凉气,又不敢叫出声,反转过头来,看到楚韵如似笑非笑的表情和眸子中盈盈秋水般不可捉摸的光芒。
他低下头,几乎把脑袋埋到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是啊,我当然会娶,我就是说不娶,你们也会直接把我绑去拜堂的。”
宋远书没有兴趣看他们夫妻间的暗流汹涌,对他来说,只要能离开秦国,别说娶一个妻子,娶一百个都没问题,最多娶回楚国,干晾起来,也就罢了,对于君王和皇后来说,这根本不应造成困扰。
所以他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陛下还不整装起来,以备迎客。”
容若愤愤地垂死挣扎:“就算要娶安乐,也得给我时间啊,我们都是大人物,婚事不能草草了事的吧?现在天天被这些无聊的客人缠得半点空闲都没有,还怎么谈婚事?”
“陛下放心,秦王只是想出气,不会误了正事,我估计再过几天,这些络绎不绝的客人,就会由正经筹办婚事的礼部和内府官员取代,会有专门的人来往通报大婚事宜,并有专人做好一切准备。”
在看出容若的真面目之后,就算是最忠诚的楚国大臣也很难保持对自家皇帝的敬意,所以本来就对“忠君”二字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宋远书在连番解释之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所以就请你稍稍再忍耐几天吧!
看那样子,如果不是宋远书不会武功,只怕便会直接过来,把容若揪出去了。
容若敢怒而不敢言,低低嘟嗽几声谁也听不清的话,便跟着出去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五集 第四章 苦心若何
回到小园,卫孤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性德安然立于骄阳之下的身影。他的眼神明澈纯净,却分明有着不可动摇的执着。而他,在自己面前,很明显,连一丝掩饰这种关切的意思都没有,只可惜关切的对象,不是自己。
卫孤辰自嘲般微微一笑,凝眸深深望了性德一眼,淡淡道:“你回去吧!”
这样轻淡的语气,仿佛只是随手弃下一缕轻尘,而不是他曾经为之付出过无数心力,即使结仇满天下,即使与所有下属生出隔阂也不能放手的人。
就连性德这样冷淡的性子,眼神也微微一动,凝目望来。他依然没有说话、没有发问,但这样的姿态、这样的神情,便是一种等待,等待他解说,这一场所谓的决斗到底如何终局,他最后的变化又是因何而来。对性德来说,便是这样一种等待解释的姿态,都已是无比难得。
然而卫孤辰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向性德走去,然后毫不停留地与他擦身而过:“我已让赵承风在外面等着,由他为你指路,把你带到楚王的行宫附近。
他继续向前走去,冰冷的语气、冰冷的步伐、冰冷的背影,那一身雪样寂寞的衣袍,如同他腰间的剑锋,冷入人心。
然后,性德便没有再等待,举步向前走去,步到小径尽头,步出院门,穿过一重重门户,离开这座曾软禁他很久很久的园林。
他的步伐没有半点停顿,也不会有丝毫退疑和留恋,正如同那逸自站在孤园之中,仰面望浩浩苍宇的男子,从头到尾,不曾回头,多望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一眼。
园中的其他人,静默地旁观这一切。那个风仪绝世的男子是个妖孽,是个祸胎,他让他们的主人行止失据,他让他们的主人结仇于天下,巴不得他死,恨不得他走,却谁也料不到,主人的主意,改得这样彻底决绝,那人走得,这般轻描淡写。
谁也不曾留恋于谁,谁也不曾说一句珍重、道一声别,仿佛从来只是陌路。
谁也不想说话,谁也不知道该有何举动,人们只是沉默地遍布于庄中各个角落,无声地注视着一个风华天下无双的男子安静地一步步走出他们的世界。
天地广大,红尘万象,似乎无所不包,却又似乎只余那清宁的脚步声,清晰地敲响在每一个人心间。
卫孤辰一直背负双手,孤独地站在小园的一角,沉默地静立着,不回头、不开口。他只是抬头,看浩浩苍天、悠悠白云,如此广阔的天地啊……
耳边有淡淡清风,树叶轻轻摇曳,还有那不紧不慢的步伐,不觉迅疾,亦不显退滞,那个人,永远都这么冷静理智、冷漠从容,谁能相信,他选择的人,竟是那样一个混蛋。
只是,这世上,也只有那个混蛋敢于当着他的面说:“其实你和我,都不是什么当皇帝的料……”
卫孤辰忽然轻轻微笑起来,是啊,他当然不是当皇帝的料,他比谁都清楚,他身边的人,又有谁看不出来,只是没有人敢说,没有人能说,没有人愿说罢了。
“我虽然知道,哪个答案是对的,却也未必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慢慢袖起双手,是啊,正确的事,不一定是该做的事。可有的时候,纵然明知是错误的事,却也不能不做。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起点已经记不清了,终点却还遥不可及。生命中所有的美好,一一消逝而去,身边只剩下呼啸的寒风、空寂的天地,终竟是……终竟意难平!
脚步声已杳不可闻,他不必回头,灵识知觉便能一直锁定在性德身上,随着他出园,随着他远去,清晰地在长街里,无数的脚步、呼吸、言语、呼喝中,辨别他的去向和踪迹。然而……即使是以他的武功,力也终有穷尽时,那仅存的声音终究也渐渐微弱而消逝他低下头,慢慢伸开一向只懂得握剑的手掌,在阳光中徐徐握紧。
既已不能回头,不愿回头,又何必牵挂,何须回头。人生于世,有的时候,纵然明知握住的必是虚空,却终是不能不尝试去伸手、去握拳,去期盼拥有什么。
“带上几个人,快些跟过去,沿路保护他,直到行宫前为止。”他语气淡淡,看似漫不经心地盼咐一句。
性德这个人,即使失去武功,也依然大过强大、大过传奇。宁昭对这里的监视从没有放松过,他绝不会愿意,楚王身边,重新得回这么一个莫测高深的帮手。
但只要能护着性德到了容若身边,以如今秦楚两国的关系,宁昭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好再对性德出手了。
其实也不需要怎么护着,只要派出人去,摆出坚决保护性德到底的决心,宁昭就该知道,想要制造一场,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他指使的暗杀或绑架,就等于是和他卫孤辰正面翻脸了。
宁昭,从来都是一个最懂取舍,最能衡量轻重之人。
淡淡交待完这句话,他便逸自往自己的居所而去。
看到他那冷峻的神情,人人都知道他此刻心情极度不佳,一时谁也不敢上前跟随。只有余伯平,略一踌躇,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追了过去。
卫孤辰静静止步,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必回头,他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敢于追过来的,只有余伯平一个人。
“让他来见我吧,他等了这么久,也算有诚意了。”卫孤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淡淡吩咐道。
这突然而来的一句话让余伯平微微一怔,但立刻恢复平静,沉声道:“是。”
卫孤辰仿似漫不经心地补充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余伯平眸中乍现惊痛之色。
“董嫣然让赵承风转告我,园子里有内奸,这个时候,除了你,我不敢信任任何人。”
卫孤辰依旧只是淡淡说明。
余伯平同样沉声应:“是。”只是神色渐渐黯淡下去。
这些年来,他们急于扩张势力,宁昭又是个极英明的君王,要说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迹,没有派人潜入他们的组织,连余伯平自己也不信。但如今在庄中齐聚,并参与最高决策的,都是这么多年艰难困苦,生死相依,无数次血战,无数回拚搏,共同渡过无尽岁月,靠着相同的梦想和希望,彼此依靠着生存到如今的老同僚了,如果连他们都已经不可信任,却又叫人情何以堪。
他乍闻此言,已觉心伤情伤,眼前这么多年来,成为所有人希望的寄托,明明有一身天下无双的武艺,纵宁昭倾举国之力也莫可奈何,却因为他们而不得不按捺不发,在黑暗中偷偷存活,不敢光明正大,酣然血战的卫孤辰,又是什么样的心境。
然而他什么话也不多说,只沉声应道:“是。”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五集 第五章 重逢之喜
“好痛好痛,我说,你们轻点啊!”
容若的哀嚎惨叫,丝毫也不能引起众人的同情心,所有人都是横眉怒目瞪着他,就连正小心地给他手臂上药的楚韵如,都有意无意地加重手脚,痛得容若倒吸冷气。
苏良斜着眼睛望他:“这会子知道痛了,昨天拍着胸膛担保没事的时候想什么去了?”
赵仪冷笑:“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看你那没用的样子。”
容若痛得眼睛、鼻子一起发酸,气呼呼瞪过去:“什么流血不流泪,说大话的人都不怕闪了舌头,疼痛是人类正常的感觉,人类长了喉咙,能发出声音,长了眼睛,会流出眼泪,这都是为了当人类痛苦得超过承受限制时,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发泄,减轻负担而存在的,偏要逆自然之理行事的人才是无聊呢!再说,说这话的人肯定没尝过把整个手臂往热油里放的滋味。”
就连宋远书都忍不住开口:“陛下出京之前,不是特意命宫中最好的巧匠制出了这么一个维妙维肖,若不用手细摸,绝对看不出来的假手套吗?这能直套到肘部的套子,既轻且薄,与肌肤同色,看来天衣无缝,最难得不怕水淹、不惧火烧,甚至连刀剑都砍不破,也有极强隔热作用。而且你在套上套子之前,在手臂上也涂了厚厚一层防烫药膏,就算油锅温度奇高,也不至于重伤致残的。”
容若郁闷极了:“喂,各位,容我提醒你们,那可是百分之百,绝无花假的热油啊,以现在的制作技术,就算最好的巧匠、最好的材料,做出来的工具,以及相应的隔热防烫药,效用都是有限的。我这可是血肉之躯,活生生的手,在油锅里打个转再出来,唉,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容若想到刚才在热油锅里捞钱的经历,现在仍是忍不住打寒战,那种奇烫奇痛,让他刹那之间,原谅了史上所有在严刑下屈服的叛徒,这可真不是人受的罪啊!
看看容若那虽有明显烫伤,但只要好好照料,有一定时间恢复,一定可以复元如初的手臂,一干人等非常缺乏同情心地往上翻白眼。
陈逸飞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和自家的陛下多多沟通、常常相处,应该让他多在军中,看看重伤将士们的生活。那些溃烂的伤口,露出来的白森森的骨头,那些被按在临时充当病床的门板上,由其他军士拎着大斧,对准已无药可救的肢体,不加任何麻药地挥斧劈下,这都是常有的事,相信如果对此有深入的了解,大楚国的皇帝一定会对男子汉、坚强、痛楚,这一类的词有全新的体会。
心里转了转邪恶的念头,陈逸飞忽又很好笑地摇了摇头。唉,从什么时候开始,正直的、恭谨的、从不失礼的自己变得这么狠毒了。
目光扫视了一番身边这一干完全不把皇帝当回事的人,他暗暗叹气,环境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啊!
楚韵如一边为容若上药,一边问:“我记得那只假手是你最早吩咐宫中巧匠研制的宝贝,难道当初你就料到了今日?”
容若笑道:“我要有这么神就好了。那东西和铸好了手印的金子一样,都是用来冒充绝顶高手的。本想着哪回要是遇上厉害人物,我就拿着架子说,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武斗多不雅,还是文比吧}再用那假手往什么热水啊,火焰啊,毒砂里穿穿插插一番,然后让对方照样来一回,人家看我这么厉害,心里一怯,自然就要退避三舍了。之所以最早吩咐制这一样,是因为这东西最巧妙,需要的技术合量最高,对材质的要求也最苛刻,制作时间相对很长,所以当然要最先安排做这件宝贝。”
众人闻言,暗自摇头,也只有这位主,可以轻易把全国的财势、力量、巧匠,集中在一起,随心所欲,才能照他的想法,造出一堆古古怪怪,却非常有奇效的东西来。
苏良哼了一声:“你有恃无恐,自然敢往油锅里伸手捞铜钱,人家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也不能这么陪你胡闹。”
众皆暗自点头,很明显,在大楚国现任皇帝心中,“公平决斗”这四个字只对比他本事弱的人才有意义。
容若一笑,道:“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某天有很多超级高手要到一个门派去找麻烦,那个门派的师父正好不在,所有弟子都只想逃命,只有一个性格极坚毅的弟子,在门口烧了一锅油,面不改色伸手进去打了个转,然后这些高手们全都脸色苍白退走了,这个弟子也就名扬天下,不过……”
他淡淡一笑:“我并不认为这一招可以对付所有人。并不是所有武功高的人,都有很好的品性和自尊心,只凭着对方能做到自己做不到或不敢做的事,或是被对方的坚强毅力所震而退走。当然,幸好那位小白是个非常有自尊心,对有骨气的人很尊重的那种典型剑士,这种人或许有些偏执,但实在是最好骗的可爱敌人。当然,如果只凭这一点,这计策的成功性并不高。我不知道小白的武功是不是高到可以神奇得下油锅而不受伤,但现在情况很特殊,一来,我的行为,让他会很自然地一改往日对我的轻视,而有些尊重我。二来,我为性德做的牺牲也让他了解到,性德对我的重要性,确信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别人伤害到性德。所以说,这个计划,与其说是要靠作假来吓住小白,不如说是让他充分感受到我的诚意,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可以不伤面子地把性德还给我,就这么简单啦!”
他说得简单,众人却听得满头雾水,一齐摇头。
容若很郁闷地用没受伤的手抓抓头,唉,为什么天才总是这么寂寞呢?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他现在的情况,根本已经不可能让性德继续留在他的身边了啊}众人再次摇头,以期待的眼神望来。
容若叹气:“我问你们,如果有一个正直痴情的男人,眼看要面对生死难关,随时会九死一生,并且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他会不会想办法为心爱的人,做一个最好的安排,希望心爱的人,可以得到保护?”
楚韵如低低惊呼:“他有难?”
几个人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容若笑而挑眉,卫孤辰那种人,很容易就会让别人心中对他留下无敌铁金钢的印象,总以为这种人有金刚不坏身,世界毁灭了,他也死不掉,却常常忘记,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罢了。
“董姑娘说过,为了治好纳兰玉,他元气大伤。宁昭狠下心,拿纳兰玉的性命冒险,为的就是打破他那神一般无敌的力量。秦王当时没派人出面狙杀,是对纳兰玉仍有不忍之心,但卫孤辰既已实力大减,他怎么会坐等时机过去,让卫孤辰恢复正常的水准呢!如果我所料不差,在近日之内,宁昭必然有所动作。而卫孤辰……”
容若微微叹息:“卫孤辰应该不是笨蛋,自然也能料到这一点,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等着别人攻上门,他像那么好脾气的人吗?”
宋远书微微一震:“他想做什么?莫非……”
他的语气虽仍较显平静,但眼神深处,已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容若翻个白眼:“他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仅凭一夫之勇,是断不能定一国的。当初猎场一战,若非七叔不肯易服混入人群逃走,他也未必能有那么威风。何况是宁昭。
宋远书点点头,语气略显黯然:“不错,据楚国密报所知,秦宫中无数陷阱机关,任何一个大监、宫女都有可能是高手。除了宫中主子,所有执事人员,都只能在自己权限范围内活动,若有人随意乱走,管事可当即击杀。而宁昭的行踪从无人可以掌握,就连他自己的贴身大监事先也不知道,甚至有过一夜三迁宫之事……”
苏良不觉笑道:“见过怕死的,还真没见过这么怕死的。”
陈逸飞微微叹息:“做为一国之君,他这些年来,过得想必也极不舒坦,对卫孤辰自是恨之入骨,不除不能安枕。”
容若微笑着说:“宁昭要杀小白,小白也要干掉宁昭。只是现在小白状况不佳,不管是他自己主动出击,还是坐待宁昭行动,都必有极大的危险。他万一失败,就再也保不住身边任何一个人了,而没有了武功的性德……”
容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也不知道是因为手疼还是因为得意,不免有些毗牙咧嘴:“如果他还像以前那样把性德当成一个对手,这时候自顾不暇,自然就懒得为性德考虑了,说不定还会想着,咱们一起死,到了黄泉再去决斗分胜负吧!可是,他现在把性德当成一个绝世大美女,还暗中喜欢他,自然就会想到,万一他死后,一个没有武功,却风华无双的绝世美人,落到秦人手中,会有什么下场呢?”
他两眼发光地说:“但凡有一点天良的男人,都会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做好筹谋的。现在什么地方对性德最安全呢?当然是我这里。我们所有人都与性德有很深的感情,我与秦王正在商量联姻的事,眼看大婚将成,只要不和秦国翻脸,他们就不会把我的人怎么样。而今天,我又表现出足够的诚意,让他明白,为了保护性德,我是真的敢于舍出性命,有这么好的台阶,他可以不伤面子地把性德还回来,你们认为,他还会拒绝吗?”
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地一口气说完,然后停顿了下来,挺了挺胸,很是得意地等待大家的赞叹。
等了半天,居然没等到任何惊叹啊,敬佩啊的语气和目光,容若不觉很是郁闷:“我知道我这么聪明、这么能干、这么运筹帷帽、这么明见万里,让你们大过震惊、大过佩服,所以一下子顾不上鼓掌叫好,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多等一会儿的。”
众皆绝倒,宋远书皱眉做欲呕状,苏良和赵仪同时开始活动已经痒了很久的双手。
就连一向淳厚的陈逸飞都有想猛踹容若几脚的冲动,并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而在心中哀叹,从什么时候开始,君臣之分、礼仪之规,他竟忘得一干二净了,他那素来谨慎守礼,知所进退的自傲哪里去了。
当初在飞雪关中,自己与这人相处还是十分正常,完全可以入选名君忠臣佳话轶事的。
难道这都是因为不了解而造成的误会吗?什么时候,他们君臣的关系,变得这样古怪了,是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大大,还是眼前这位主子,实在让人无法生出丝毫敬佩?
他苦笑着摇摇头,抬眸处看到身旁的宋远书正望着容若,眼露凶光。这样肆意地把凶狠之意毫不掩饰地张扬出来,与他往日里的阴沉冷郁,不动声色,实不可同日而语,心中正自一动,忽听得容若又是一叠声地惨叫。
“啊……啊……唉哟……好痛……好痛……”
楚韵如低低惊叫一声,脸带歉意,却分明让每一个人看得出那歉意有多么虚伪。
她也不看容若霎时间痛得发白的脸,漫不经心地道:“不好意思,上药的时候,手重了。”
看到母仪天下,贤良椒德,温柔贞婉的皇后娘娘对皇上的体贴关爱之举,陈逸飞先是一怔,却又在看到容若那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样子后,忍不住纵声长笑。同一时间,听到身边又响起两个清朗的笑声。少年的笑,清锐、明朗,如阳光澄澈。
眼望处,楚韵如合笑若百花盛放,便是素少言笑的宋远书,眼中都有了愉悦,再看看悻悻然探着受伤的手,一脸委屈样的容若,陈逸飞忽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前所未有的轻快。
变了就变了吧,这样的主子,气他恼他恨他想要踹他骂他,又有何妨。既可有这样的皇帝,为什么不可以有他们这样的臣下呢!
转过街角,赵承风伸手一指远远长街尽头的华丽宫宇,冷冷说:“你自己过去吧!”随便交待一句,便转身离去。
性德静静凝望那门前站满护卫的行宫大门,漫然举步前行,走不几步,便听到一阵熟悉的喧闹声。
一个人飞一般窜出大门,还没站定身子,一左一右已有两个人影追了出来。再然后,性德就看到,堂堂的大楚国皇帝在行宫门前,长街之上当着秦国士兵和秦国百姓的面,被人追打得上窜下跳,左遮右挡,一个劲往士兵身后缩,拿人家守门的老实士兵当盾牌用这么久不见,苏良和赵仪的功夫见长啊,飞腾纵跃,快捷迅疾,打人的手法,也是越发得熟练有力了。
“你这混蛋,明明早料到了一切,偏要拿腔拿调,装神弄鬼,害我们一堆人替你担心。”
“你蒙得了那个什么卫的,可蒙不了我们,既然你的手没事,索性我们帮忙打残了了事。”
两个少年眼冒凶光,面目狰狞,为他们自知决斗事件以来,直到容若说明真相之前,所有的担心忧虑、坐立不安、寝食不宁,而感到非常非常不值。
楚韵如和宋远书如同看戏一般,慢慢踱到门口,面带微笑,瞧着这一切,没有拍拍手、叫几声好,已是给了狼狈逃窜的容若大大的面子。
只有陈逸飞还在搓手跺脚,忧心忡忡地叫:“他们也大过份了,虽说陛下穿的是便装,外头的百姓不认得,守门的士兵也未必认得出来,但这事做出来,只怕我们大楚国的面子……”
楚韵如笑而摇头。
宋远书冷冷打断他的话:“陈将军,你真以为,有这样的陛下,咱们大楚国在秦人眼中,还有面子剩下可以继续丢?”
陈逸飞愣了一下,回思一番,然后也不得不叹息着点点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场无比荒谬的追打上,直到一个清朗悦耳,如冰晶相击的声音响起来:“看来我不在的日子,你们都过得十分快活啊!”
已经抓住容若,正高举起拳头的苏良和赵仪同时一怔,整个人僵木了。然后他们慢慢的抬头,带着几分期望、几分忐忑,向前看去。
在下一刻,两个人同时跳了起来,直冲过去,大声喊:“师父!”
本来抱着头缩成一团的容若,也慢慢地挺直腰,站起来,静静地望着前方。
原本笑得云淡风轻的楚韵如,脸上忽然露出激动之色,轻轻唤一声:“性德。”忍不住踏前数步,又急急站住,只有忽然急促起来的呼吸,说明了她现在激动的心情。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宋远书和陈逸飞都是同时一震。
那人就那般站在夕阳之下,长街的尽头,满街的行人忽然褪色消失,街市上的喧哗声、吵闹声,转眼便微不可闻。天上地下,万古红尘,眼中心中,便也只得见此一人。
陈逸飞忽然觉得呼吸急促起来,这般人物,这般人物,以玉为骨,以雪为神,以月为心,以夜为眸,以冰霜为风神。如此人物,方能让那两个连皇帝都敢打得肆无忌惮的孩子,明明无比激动快活,在他面前,却也只敢垂着手,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他,用恭敬的语气唤师父。就连当初在京城,在摄政王面前,也不见这两个小子这么乖顺听话。如此人物,方能让皇后之尊,也因他的出现,而如此失态。
宋远书的目光也无法从性德身上移开,荣耀秋菊,华茂春松,自识字以来,所读过的无数诗篇、无数文字,竟没有一句一字,可以用来形容这样的风华神韵。怪不得每一个人都对他念念不忘,怪不得每一个人一天要念叨他几十遍,听得人耳朵发痒,怪不得……
每一个人都看着性德,然而性德却只看着容若。
原以为这个混蛋,看到自己,会大叫大跳,会手舞足蹈,会跑过来大声表功,或着会哭丧着脸冲过来一个劲诉苦,然而,那家伙,竟然只是站在那里,像块木头一样发呆。
相比其他人的激动,他倒是显得最为镇定了。
性德不知自己唇边忽然泛起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笑意,他静而无声地走向容若。
在漫长的分离岁月中,容若也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和性德重逢时的情景,他也以为自己会抓住他,拚命诉说分离的岁月,拚命讲述思念的情怀,拚命表功,说明自己如何为救他而竭尽心力。
就在刚才被追着打的时候,他还在幻想着如果性德出现,一定要死死抓住他,大大说苏良、赵仪两人一堆坏话。然而,真正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这几乎是幻觉,真正抬眼看到那个面容时,他想要冲向他,却发觉,忽然间,失去了行动的力量。
他只能怔怔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步走来。
那白衣黑发,风华无双的人,是他在这个大虚的世界,最初的伙伴。
他望着他,在长街的尽头,一步步行来。
所有的秘密可以与他共享,所有的心事可以向他倾诉,所有不能为人知的情绪可以对他交付。
他望着他,踏过长街,穿过人流,走过了无尽的时光、无数的岁月、无限的路程,渐渐而来。
他陪伴他、守护他,在任何时候,给他支援,让他依靠,令他觉得,在这大虚的世界中,做为特别存在的他,永远不曾孤单。
他喜欢他、爱惜他为他曾有的遭遇痛心难过。与他说笑,同他胡闹,看着他的脸上,渐渐有了属于人的生气,看着他的眉目之间,‘量漫染上红尘的温暖。
他望着他,行过自进入大虚以来的无数岁月,踏过所有的刀光剑影、权谋杀伐,步过每一段相濡以沫、笑语旅途,走过每一刻思念牵挂、无限忧虑。
天崩地裂,万事可托此人;沧海横流,百劫可信此人;大好头颅,无妨可付此人;茫茫大虚,红尘唯此一人。
容若抬头,微笑,面对已经来到面前的性德,原本以为会有千言万语想要说,然而,他依然只是淡淡笑笑:“欢迎回来。”
在下一刻,他拥抱他,拥抱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半身,拥抱对他来说在这大虚世界中,最特别的存在。
分离的日子,有多长,仿佛漫无尽头;有多短,行出济州时,他的眉眼、他的神容、他最后的话语,仿佛还在眼前耳边。
面对的敌人有那么多、那么强,而自己拥有的力量却如此微薄,曾经以为,得回他的希望渺然微薄,却终是不敢放弃、不甘放弃,到今,他终于回来了,却还让自己以为,这一切,极可能只是一场幻梦。
苏良和赵仪笑着走过去,喜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到哪里,看到紧紧拥抱着性德的容若,相顾一笑,眼中都有热切的光,却谁也不敢造次。在性德的面前,他们立刻从小老虎变成了小乖猫。
容若却长笑一声:“傻瓜,呆站着做什么?”
苏良和赵仪先是一怔,然后自然地看向性德,想了一想,还是没敢像容若这么肆无忌惮地抱住他,只欢欢喜喜笑一笑,站在一旁便是。
性德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被容若这样抱住,他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只是淡淡道:“白痴。”
楚韵如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容若。他永远不会知道,当他拥抱性德的时候,他们之间,就自成了一个世界,不但苏良、赵仪不敢胡来,就是她,也不愿介入。她知道,容若是深爱她的,然而,容若与性德之间,永远有着没有人能相比的默契。他们之间有一个秘密,也许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但她可以感觉得到。他们之间有一些故事,也许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三个人,能明了,能懂得。
看到性德,她是真心地高兴,然而……然而……真的可以不介意吗?如果他真的是她……
她垂首掩去眉宇间一瞬的黯然,然后抬头,满眼的欢喜笑谑:“容若,你的手不痛了吗?”
容若一怔,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整只右臂都被烫伤了,这么用力一抱人……
“啊……”惨叫声中,容若猛然松手,左手抱着右手,在原地直跳三丈高。
性德一伸手,就把他按住,另一只手拂开他的右袖子,眉毛微微一扬,这么重的烫伤,这个混蛋,竟直到现在,才感觉到痛。
“怎么伤的?”
冷漠的语气里听不出关怀,却让容若不觉瑟缩了一下,不敢把自己往油锅里伸手捞铜钱的蠢事说出来。
苏良却上前一步,轻轻在性德耳边讲解了几句。
赵仪在后冲容若扮鬼脸,脸上的表情,明明在说:“你就等着师父跟你算帐吧!”
然而,性德的眼神依旧无喜无怒,更谈不上感动,只冷漠地重复骂了一声:“白痴。”
容若郁闷得就快蹲一边划圈圈去了,性德却已轻快地报出几种药名。
苏良怔了一下,赵仪已笑着一推他:“咱们快去弄吧,应该是治烫伤最好的药了。”
两个少年欢喜地离开,飞奔的步伐都无比轻快,温柔的风把他们的笑声、叫声、说话声遥遥送到每一个人耳边。遥遥送到每一个人耳边。
“还是师父回来了好。”
“是啊,有烫伤就有最好的伤药,有敌人就能立刻指出对方的破绽,有阴谋就能立刻揭破,总之什么事,师父都能处理。”
“是啊,比某个没有本事还爱装天才的家伙可靠多了。”
容若的脸皮早就厚若城墙,听了也不介意,反摸摸鼻子,笑嘻嘻对性德道:“就算我是个白痴,应该也是你很喜欢的那种吧!”
就连性德都有哭笑不得的感觉,也不再理他胡闹,转眸目光淡淡扫过行宫门前众人,在楚韵如的脸上微微一凝,顿住了。
这时容若也看到了楚韵如的表情,心中立时想到一事,当即伸手一拉性德:“什么也别说了,先进来,有件事我一点法子都没有,你得立刻帮我解释清楚。”
性德自是知道,回到这家伙身边就别指望安生,略略挑挑眉头,便也不出一声地任容若把他直接拉进行宫去了。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五集 第六章 男女之疑
厚着脸皮把微笑的陈逸飞和冷着脸的宋远书支开之后,再东张西望一番,确认各处都有张铁石带来的人守着,断无被偷听之虑,容若这才把门牢牢关紧。
在楚韵如有些不安的眼神中,他干笑两声,把性德拉得贴身过来,凑在他的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了一通。
性德微微冷笑,一直以来,所有的疑团,所有让他感觉不能理解的事,似乎在一瞬间有了合理的原因,原来,他唯一没有料想到的竟是……
他淡淡抬眉:“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要我来处理吗?”
“简单!”容若瞠目跺脚:“你可是被宫中许多经验最丰富的人完完整整验过身的,铁证如山,你叫我怎么分辩明白。”
性德淡淡看他一眼,眼中的不屑让容若有种想吐血的感觉。
眼看着性德似乎没打算就他的男女关系问题做什么更深一步的解释,容若急得一把扯住他,再不肯放手:“我不管,事情因你而起,你得给我解决了,要不然,我可不饶你……”
见他这等气急败坏,连楚韵如都不便再旁观了,轻声道:“容若,你不要胡闹了,不论性德是男是女,对你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
性德转眸,语气带淡淡的不悦:“容若素来是个糊涂蛋倒罢了,你也跟着他糊涂了不成。”
楚韵如又是一愣。
性德似笑非笑:“你真以为我是女子?”
楚韵如低下头,复又抬头一笑:“且不说那宫中验身之事,你既喜欢这样与我们在一起,那些闲话,我们便再不多说一句了。”
瞧她那意思,分明还是不信的,容若急得在旁搓手跺脚,若不是男女授受不亲,没准他就干脆扯开性德的衣裳,让夫人验明正身了。
性德也不再多看野猴子般上窜下跳的容若,只望定楚韵如,目中忽现神芒,灿亮惊魂,直入人心。
楚韵如刚与性德目光一触,眸子便再也不能移开,脸上渐渐现出迷茫之色。
性德声音温和,一句句轻轻响起,便若人心深处,最无可抗拒的呼唤:“萧性德是个女子,你刚刚已验视过了,他确实拥有天下最美丽的身材,全身上下,绝无瑕疵……”
楚韵如眼睛发直,只会自然而然跟着他一句句念:“萧性德是个女子,我刚刚已验视过了,他确实拥有天下最美丽的身材,全身上下,绝无瑕疵……”
性德的诸般作为,看得容若先是面露迷茫之色,然后恍然大悟,就恨不得拍手大叫,这么简单就可以解释一切的法子,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性德收回目光,冷冷看了看在一旁一脸懊恼,就恨不得撞墙的容若,伸手抓住楚韵如的右腕,拉得她抬起手来,眼神忽然微微一动,然而什么也不说,只抬掌对着楚韵如掌心轻轻一击。
清脆的掌击声响起,楚韵如身子一震,眼中迷茫退去,神色却略觉恍惚。刚才的那一瞬,明明神智极为迷离,不知为什么,心中却又十分明白,发生的每一件事、听到的每一句话,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性德对楚韵如淡淡道:“所谓验身,不过如此,我对你手下留情,容你保留最后一丝神智,清醒后可以记得中我迷魂术时的情景,而其他人则没有这样的幸运。”
话犹未落,他再不看楚韵如那乍然放松的表情和忽然飞扬起来的笑容,转身拉开房门,就大步出去。
正好刚刚抓了下人,盼咐他们去找药的苏良和赵仪过来,看到房中容若和楚韵如奇异的表情,不觉异口同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容若只急急说了声:“你们问韵如。”就快步追了出去。
楚韵如这时只觉满心快活,一颗心从不曾有过的欢快起来,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让她心情愉快,纵被两个大孩子缠着问这问那也不在意。
容若却已急步追上性德,一边跟着他在行宫四处漫步行走,观察环境,一边压低了声音说:“性德,现在没有别人,你跟我说老实话,当初在宫里验身时,你是真的用了这一招吗?还是你真的变成了女生让人家验?”
性德哪里会理会他这等无聊的问题,迳自目不斜视,漫步而行。
容若眼中充满了好奇的、兴奋的、热情的、冲动的光芒,脸上都露出激动来了:“当时我一直没细问过你,如果你真的变了身,验身的细节一条条应付过去,很辛苦吧,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说,我一定帮你分担压力。对了,你要是真的变了身,后来有没有变回去,万一没在大猎之前变回,那是不是说,你现在其实,那个,真的,还是……”
他的眼睛简直就像长了勾子一般,锁在性德身上,不停地从上看到下,从下再看回上,拼了命地想找出明确的女性特征来验证他自己的推理。
他这等急切的样子,让性德忽然间有些后悔,刚刚不该大早开口,竟喝止了苏良和赵仪,白白让这混蛋少挨了一顿打。
容若脸皮厚若城墙,自然可以轻易忽略性德大护卫给他的白眼。
他这里正打定主意,死乞白赖,无论如何,要把性德真正的男女身份确定下来,宋远书却适时走进了内园,大声道:“陛下,有客来访。”
容若很郁闷地咬牙切齿:“我才安生几天,怎么又有上门的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宋远书懒得理他,只用眼角瞄了瞄性德:“客人是专门来访萧公子的,与陛下没什么关系。”
容若又是一怔:“找他?”
他回头看看性德:“你在这一带有特别的朋友?”
性德没有立刻回答,宋远书已微笑道:“来的,是远客。”
性德忽然没来由地叹了口气,他想自己已经猜出来的是哪一位客了,虽然他自己一点也不希望这预想成真。
富丽堂皇的宫宇、雕梁画栋的厅堂、无比精致的摆设,便是一杯一碟,都异常珍责。这一切,和身披兽皮,恍若野人的鹰飞都绝不相衬。
门前的守卫和斤中侍奉的宫人,小心地传递着惊异的眼神,为这不可思议的怪异来客,感到惊奇。
好好一个女子,却又有着比普通男子还要高大的身材,好好一个女儿,竟然穿着一身兽皮衣,状若野人,好好一个女子,脸上竟有长长的一道刀疤,无比狰狞,换了个正常女人,不是应该躲在家里,以泪洗面,绝对不敢出门的吗?
可是,为什么她身处这天地间最精美华责的所在,却还这样落落大方,全无半点不自在,为什么,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时,让人会有被炫目的阳光,灼伤了眼目的感觉,完完全全,不再记得,她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痕。
眼看着那白衣黑发,风华绝世的男子徐步而入,而宋大人则在外头打了个手势,所有的下人和守卫,立刻会意地迅即退出,轻轻地带上大门。
鹰飞在看到性德的那一刻,就不再对其他任何出出进进的人加以丝毫注意,她眼神灿亮,笑着站起来,迎上去:“漂亮男……萧性德。”
性德对于她脸上纯然的欢喜视而不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庆国在各地的人虽不多,但因为庆国的大部份药材都卖到秦国,而很多责重的药物都是由京城的责人买走。虽说买卖的事,我们一直交托给神农会,不过,我们在秦国京城,也留了几个人,以作联络之用。我那次受伤出来,就请我的同伴多注意你们那边的动静,特别告诉她们,如果看到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男人,一定要立刻通知我。后来我的同伴看到一个世上最漂亮的男人从那里走出来,就知道一定是你,她们一边派人通知我,一边一直跟着你,跟到这里。对了……”
鹰飞皱起眉:“她们说,一路上,似乎有很多人在偷偷跟踪你,好像有人还想杀你似的,好多人悄悄在四周跑来跑去,跳上跳下的。我的同伴注意到,他们袖子里、腰后头,似乎都带着利器,人人身上都有杀气。她们本来都准备好如果出事,就一定要保护你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居然没动手。
以性德那天下无双的灵觉,自然早就知道一路上有多路人马在悄悄跟着自己,不过,他料到必是有人想对他出手,也有人想要保护他,背后的人是谁,不用猜都知道,也就没认真去分辨跟踪者到底是谁,倒也没料到,跟踪的人中,居然还有庆国的女人。
所以听了鹰飞这番话,他也只淡淡“嗯”了一声,下一刻却觉手上一暖,不觉一惊,竟是鹰飞牵住他的手了。
他从来不喜欢与人接触,除了容若,还不曾有人能够让他完全不在意地有身体接触。奈何鹰飞武功大高、动作大快,她不是苏侠舞暗藏居心,也不是卫孤辰锋芒毕露,她的一举一动,都纯出真心,仿佛日升月落一般自然,让人很难生起防备拒绝之心,竟连性德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回避开去。
鹰飞却茫然不觉性德这一刻心中异常的感受,笑道:“跟我走吧!”
大厅关闭的大门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鹰飞愕然转眸,性德淡淡答:“这里耗子比较多。”然后漫不经心地抽回手来。
鹰飞“啊”了一声,又叫:“和我一起回庆国去吧!”
性德淡淡道:“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我想娶你,当然,你娶我也没有关系啦!我很想带你回我的家。我的国家,有千年不化的冰雪,有万年历史的莽林,有最险峻的高山,有最湍急的河流,有可以纵马奔驰直到落日的旷野,还有许多可以和武士搏斗的猛兽。”鹰飞眼中都是热切的欢喜:“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不好。”
鹰飞脸上全是美好的向往,完全无视性德的冷淡:“为什么不好?我知道,你可能不适应我的国家,但是,你要去看了就知道,庆国是很美的地方。那里没有你们的小桥流水,却有险峰日出的奇景,那里没有画栋雕梁美,却有髯火连天暖,那里……”
“那里很好,但我不喜欢。”性德的语气异常无情。
鹰飞却浑不以为意:“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家,那我跟着你也可以啊!你带我看你们的绿水青山、繁荣城池,好不好?”
她仿佛既不懂矜持,又不知挫折为何物:“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如果你愿意为楚国人出力,只要不伤害到庆国,我也帮你。你喜欢游玩,我陪着你,你喜欢冒险,我陪着你。你生,我陪着,你死,我在你墓边守着你。”
这样的话,她说来,依然从容坦荡,没有一丝勉强,甚至不带羞涩,海样的深情,于她,依然是如旧的从容。
死死趴在大门外的苏良挤眼睛,赵仪顺嘴巴,而容若两眼简直都冒狼一样的绿光了,啊啊啊,还以为会上演野蛮女抢亲,结果是感天动地大表白,这么煽情的话,应该让韵如来好好学习一下才好。
他的身体和大门贴得简直一丝缝都没有了,两眼死死往门缝里盯着,苏良和赵仪占不到好位置,不客气地拳打脚踢,又拉又扯,却怎么也没法子令他从最佳偷窥位置上让开。
看得远远站在一旁的楚韵如暗笑不已,宋远书冷笑连连,陈逸飞仰天长叹。
一番表白之后,鹰飞回头看看那几乎要塌下来的大门:“这个,你们这行宫的耗子真是又大又多啊!”
性德对于大门外的战争,恍若全无感觉:“你我并无深交,为何如此待我?”
“因为我喜欢你啊!”鹰飞坦坦然说出女儿家的心思,却也像日升月落一样,坦荡明白到极点:“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没有深交,可谁一出生就和谁有深交啊!我喜欢你,当然要守着你,和你在一起。”
“我不喜欢你。”完全的性德式无情回答。
听得外头的容若急得简直想冲过去,掐他的脖子,哪有这么不解风情的家伙啊!
“那有什么关系,我和你常常在一起,你总会慢慢喜欢我的。如果我因为你不喜欢我,就不努力好好待你,那我就不是真的喜欢你了。”
这一大串的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喜欢,听得人头晕眼花之际,大殿那本来十分结实的正门,终于在三个男人的打斗中,砰然倒塌下来。
鹰飞转过身,看着扎手扎脚,趴在地上的三个少年。容若灰头土脸地抬抬手,打招呼:“这个,嗯,那个,晚上好,吃过了吗?”
鹰飞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然后慢慢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是,楚国的皇帝吧?”
容若连连点头,诌笑道:“姑娘认识我。”
“我的同伴看到你和萧性德在行宫外的事,所以猜出你是楚王。”鹰飞上上下下打量这个满身灰尘,一边干笑,一边双手双脚不断把身旁两个少年往旁边又踹又打的皇帝。
她倒不知道容若这是仗当着性德的面,苏良、赵仪不敢造次,所以壮着胆子欺负人。
大门外的楚韵如早已经丢脸得躲到一旁,作出我不认识某人的表情。
宋远书狠狠地磨牙,陈逸飞仰天长叹。唉,根据他们的了解,这个叫鹰飞的女人,在庆国的地位,非同一般,楚国皇帝在她面前,丢脸丢成这个样子,这真是,真是……
唉,哪天给容若改名,直接叫楚国之耻算了。
出乎众人的预料,鹰飞面对容若,只是扬眉朗笑:“你很好,我喜欢你。”
容若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女生这样直接地夸奖,被人钟情倒是有过,可从来没有人会这么直截了当对他说出“喜欢”二字。
他一时又惊又喜,竟愣住了。
鹰飞一笑,伸出手来。容若又是一怔,还没回过神,已被鹰飞抓住手腕给拉了起来。
这位不像女子的女子倒真是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笑道:“你对性德很好,我知道的。你为了他回来,十分高兴,你在这里偷看,是因为你关心他。”
她展眉,笑容明朗如阳光:“我知道,除了庆国之外,别的国家的皇帝,都不会像你这样的。我喜欢你。”
容若一向自知是个好人,却不是个好皇帝,没想到,鹰飞竟从皇帝的角度也认同他。
就算脸皮厚若城墙,他这时也只得有些脸红地抓抓头:“认识你,我很高兴,不过我已经有了喜欢的妻子了,虽然你喜欢我,但是……”
他正气凛然地说:“我是绝对不可以变心的。”
苏良、赵仪被恶心得手忙脚乱地跑开,找地方吐去了。
鹰飞也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你真是一个可爱的皇帝啊!”
容若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一个大男人,居然被人称为可爱,而且,眼前忽然一黑,他一愣神,一股温暖的气息袭人而来。容若的轻功忽然间忘了个净光,呆呆站在那里,让鹰飞抱住了。
鹰飞虽是女子,却比容若还要高,双臂微合,虽没有大用力、大热情,却仍是一个真实的拥抱。
她身上没有其他女子会有的香气,却有着世间女子所没有的蓬勃活力。她的气息温暖而炽热,被包围于其间的容若霎时间面红耳赤,手足发软,啊啊啊,非礼啊!这位刚刚还说喜欢性德,怎么一转眼就移情别恋了,我的魅力能有这么大吗?唉,我不要和好兄弟抢一个女人,这种戏码真是大俗烂了。
耳边传来鹰飞爽朗明快的声音:“谢谢你对他这么好,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他,不要欺负他,也不可以让别人欺负他。”
她是坦荡女子,自觉无事不可对人言,这种只适合低声在耳边叮吟的话,她却响亮亮说得内外皆闻。
里里外外一干人等,一起仰天叹息。唉,指望容若照顾性德?难道平时不都是全靠性德照料容若的吗?这个庆国女人的眼力实在有待提高。
就连性德这么好的定力,都有点受不了:“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忙,你可以回去了。”
这逐客也算逐得直截了当了,真个是郎心似铁。
他似乎犹嫌不足,竟又加上一句:“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鹰飞转过头,走向性德,直到了他面前,才微微站定,笑一笑:“我知道,你现在还不喜欢我,但……”
她忽的抢身前扑,动作快得惊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鹰飞已经一路笑着往外冲:“我亲到他了。”那声音响得几乎是在昭告世界了。
楚韵如也罢,苏良、赵仪也好,一起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一路飞也似往外奔去的鹰飞。天啊,居然有人敢非礼性德,而且居然可以非礼成功。
像性德这样的男子,被女子钟情算不得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以前在济州时,光是透露性德的行踪喜好,或是受托把什么衣服腰带、香襄汗巾、诗词文字、好酒好菜送给性德,这两个小子,就不知暗中收了多少外快。而楚韵如做为容夫人,常被拉着和济州名媛结交,也不知道有多少大家闺秀、名门椒女,完全不计较主从之别、上下之分,有意无意暗示对性德的心意,盼她能成全,为了拒绝这些姻缘,她都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然而,任何女子在性德面前,都会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别说在不经性德允许的情况下去碰触亲近他,就是表白的胆子,都绝对没有的。与其说,这些女子是在爱性德,莫若说是以仰视的心态,去迷恋他、崇拜他罢了。
何曾想,鹰飞居然可以完完全全把性德当做一个平等的人,爱就爱了,丝毫没有什么忐忑不安、举棋不定,更不会因为性德的拒绝而伤心欲绝、痛楚无比。明明性德不喜欢,她照样我行我素,连非礼这种事,都做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种女人,根本就不能算个正常的女人吧!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五集 第七章 庆楚建交
别人看鹰飞,容若却用诡异的目光盯着性德,性德那看不出明显的喜怒的脸,多少还是比平时苍白了一点,眼眸深处,也有着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填怒。
和女子亲近的事,在以前,他也曾因为玩家的命令而做过,但是在这种完全自主的情况下,被女人偷袭成功,这简直是绝无可能的。
鹰飞的武功,虽然称绝当世,真比起来,也不过是和苏侠舞、董嫣然在伯仲间罢了。他虽失去力量,但就是卫孤辰也不能一招制住他,便是苏侠舞与他动手,不超过一百招也占不了他的上风。可是,他却还是被鹰飞给占了便宜去。
虽说只是一触即去,虽然只是她的唇,从他的脸侧淡若无痕地滑过,但这对性德的震动已经大大了。
他连这样的近身之事都防不住,如果刚才鹰飞是要杀他,又当如何呢?
他素来清明无误,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在他的计算观察当中,永远不会有破绽,永远不让人有机可乘,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感觉来面对一切。
苏侠舞的别有心机,使他在她面前,无一时一刻不暗自防范;卫孤辰的凛然锋芒,使他在他的身边,也是处处针锋相对以保身;而鹰飞,虽然强大,却无威胁,她像太阳,虽然光芒耀人,却不会被人排斥防范。
于是,他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觉得自己可以不提防的人面前,很自然地关闭警觉力,于是,被她得手。
他本是可以从容对所有人事物一视同仁,即使对玩家,也只会因为规则的限制而服从,却不会加以丝毫感情的人工智慧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像人一样,会自然而然地选择什么人可以信任、什么人应该防备、什么人必须对抗。可是,只有人,才会犯错,只有人,才会被背叛,只有人,才会软弱,只有人,才会……
他漠然地望着眼前所有人,或欢喜,或惊愕,或震动,或叹息。现在的他,已经软弱无力到这种地步了,现在的他,失去了超然、失去了从容,面对这一重又一重的险局,他还能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吗?他还有这样的能力吗?
这时鹰飞的身影已跑出数道门户,再也看不到了,可是她大笑着的声音却远远传来:漂亮的萧性德,总有一天,你会喜欢我的。
那样的明朗,那样的自信,那样的光芒四射,灿烂明丽,让人纵然不认同她的行为,却也不得不羡慕她的飞扬热情。
容若死死盯着性德,没看错吧,这家伙那张永远没有变化的死人脸,刚才几乎变成了锅贴。
他眉开眼笑的扑过去:“这么好的姑娘哪去找,快快去追她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这倒真是由衷而发,绝没有取笑戏弄的意思。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期望,性德能过普通人的正常生活,有亲人,有朋友,有心爱的女子,能够尝到所有的亲情、友情、爱情,人类一切美好的感情。但是,以性德的超然风华,再倾心于他的女子,在他面前,也立刻心虚胆怯得不敢做任何表示,如果错过了鹰飞,没准性德这辈子别再指望听到第二次女性的表白了。
性德白他一眼,自是对这一类胡说八道不加理会。
容若眼珠儿一转,伸手勾住性德的脖子,半强迫地压他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小小小小声地说:“这么好的女人,你都不要,莫非……”
他的眼睛,对着性德上上下下扫了三四遍,这才露出一个色狼式的笑容:“你现在,其实,那个,本来就是女的。上次宫中验身,你变成女子后一直没变回来,只是你没有告诉我……你居然一直瞒着我,真是大伤我的心……”
胸口一痛,容若的胡说八道戛然而止,他抚着胸,愕然望着性德。
性德漫不经心地收回刚刚向后猛然撞出的一肘,方才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分明领悟到了人类的所谓愤怒,是怎么一回事。
容若愣愣望着性德,天啊,人工智慧体攻击玩家,天啊,这可是天大的BUG,这是绝不能原谅的事,周茹呢,周茹在哪里,他是不是有资格投诉啊!
性德回眸看到容若震惊的表情,神色也微微一动,这才惊愕地感觉到,虽然是没有任何杀意与恶意的一撞,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出于自己的意志,主动对另一个人出手,而且,对象竟然是玩家。这怎么可能?在此之前,他怎么会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做出了这样的动作。
容若愣愣地望了性德半天,他很努力地想要控制,然而眉梢眼角的欢喜还是那么不可自禁地流露出来。
于是,他也就不再控制,大叫一声跳起来,扯住性德,再也不放松:“太好了,性德,太好了,性德,就是这样,你是一个人,你是活生生的存在,你有生命、有思想,有你自己的喜怒哀乐。高兴,你就拥抱你的朋友,生气,你就去打让你讨厌的人,由你自己的情绪主掌你的行为,大好了,性德,就是这样,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不是吗?我们是一样的,从来都是啊……”
性德淡淡打断容若的欢喜:“像人,就会犯错,像人,就会软弱,像人,就不能真的确保你的安全……”
容若微笑,凝望他:“一直坚强的人,不是因为本性如何坚韧,而是因为,他找不到让他可以放心软弱的对象。性德,你有我、有韵如、有另外两个笨蛋徒弟,还有一个天下最强悍的爱慕者,偶尔软弱一下下,我会很大方地借肩膀给你的,你要不喜欢,鹰飞姑娘的陪伴也还是很不错的。犯错又怎么样,人不犯错,如何进步。你不知道永不犯错的你,在别人面前多么高不可攀,而刚刚好像犯了点小错的你,可爱得可以一瞬秒杀从七岁到七十岁的所有女性。”
性德冷着脸一声不吭,他可以肯定,这个时候,可爱这样的形容词,是绝对无法让人感到高兴的。
“至于保护……”容若眼中只有温暖的光芒:“一个人的安全,如果自己都无法保护,又有什么权力可以责怪别人。每个人都只需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朋友的安全,是你的情义,不是你的责任和包袱。”
性德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淡淡望他一眼,我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
容若温然微笑着说:“分别的时候也不是很长,你却变得这么人性化,一下子这么像人了,卫孤辰的功劳,不小吧!”
下一刻,性德明净无尘的眸子,倏然收缩。
鹰飞一直奔出行宫,行宫外,一个身着劲装,眉眼英朗的女子正牵着马在等她。因为是久居秦国的人,所以服装上,倒不像鹰飞这样肆意飞扬,虽然仍是方便打架,清凉简单的打扮,倒不至于像鹰飞这么惊世骇俗。
鹰飞正要扳鞍上马,听得身后呼唤:“姑娘请留步。”
鹰飞转眸回身,宋远书追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堪堪到近前立定。
鹰飞朗朗大方地问:“你是楚国的大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宋远书喘息着笑笑:“我想和姑娘谈谈萧性德之事。”
鹰飞眼中一亮:“有关他的事?”
宋远书微笑道:“如今我身在秦邦,不便与姑娘深议,姑娘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大楚做客,与摄政王谈一谈。”
鹰飞一愣:“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宋远书淡淡笑道:“萧性德这样的男子,姑娘喜欢他,也是理所当然,但他心高气傲,只怕未必肯承姑娘一片美意。当然,姑娘也不必为此大过失意,我国摄政王久慕庆国之奇情奇人,颇有向往之意,两国若能结下邦交,摄政王必然成全姑娘的美意。”
鹰飞大大方方摊摊手,一点也不像女人地耸耸肩:“两国邦交的事,应该只有女王可以说了算。”
宋远书微笑道:“我知道姑娘是庆国最杰出的战士,我相信,姑娘只要能答应,事情便等于成功了一半。”
鹰飞扬眉:“你知道我们国内的事?”
宋远书笑道:“庆国虽一向少与外通音讯,但天下哪一个国家敢于忽视庆国。我们知道,在庆国,最有影响力的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官员,而是勇冠三军的战士。所以,姑娘的名字,虽不在外界所知仅有的几个庆国高官的名单中,却是最不能忽略的人物。”
鹰飞听他夸奖自己,脸上也不觉有了飞扬的神采:“你们的摄政王,只要和我们建交就好了。”
“自然,摄政王愿与庆国结手足之邦,一片拳拳之心,天地可鉴。若有摄政王成全,姑娘的姻缘之事,亦再无可虑。”
鹰飞微微皱起眉头:“可要是他不愿意呢?”
“他也是楚人,又岂能违背摄政王,何况,国家民族在前,他怎能做让两国生出嫌隙之事,便是不愿,也得愿了,只要假以时日,让他了解姑娘的诚意和真心,心嫌尽释,自然是一段美姻缘。”
鹰飞点点头,两眼闪光地说:“这真是一个好主意。
她探身近前:“姓宋的大官,谢谢你……”
宋远书正要谦逊几句,腹中忽觉一阵剧痛,身不由己,倒飞出去,他本是文官,身子谈不上强壮,忍不住痛声惨叫。
守门的几个秦兵,还没回过神,就见楚国的使臣,“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撞在门前的石狮子上。他们一愣神,刚举起手里的枪,还不知道要干什么,只觉眼前一花,刚才还站在三丈之外的鹰飞已经到了面前,一手拎起痛得五官扭曲的宋远书。
“你竟敢把他当东西做交易?”她脸上都是愤怒之色,眼中杀气凛然。
几个秦兵看看这位能把个大男人当小孩子拎起来的女怪物,缩缩脖子,互相交换眼色,有必要为楚国人和这种妖怪拚命吗?
“你以为他也像你这么卑鄙无耻,会屈服于国家的威胁吗?你竟这样小看他,就该打。”鹰飞毫不客气,又是一拳对着宋远书的肚子打过去:“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他不喜欢我是他的自由,我要是利用你们的国家、你们的王爷来逼他喜欢我,那还叫喜欢他吗?
你这是侮辱我。“
鹰飞第三拳打下来,宋远书这时有了精神准备,拚命咬牙,不肯惨叫,到底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时候,骚动已经传进行宫里,有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正在迅速逼近。
鹰飞完全不理会已经逼到门前的怒喝声、叫嚷声:“我们庆国从来没有拒绝过和任何国家建交,是你们这些国家,看不起我们是蛮夷,又害怕我们的力量,不喜欢我们女人做主,说我们是颠倒阴阳,又不敢当面指责我们,所以只好关起门不和我们交往。如果楚国只是要单纯地建交,用得着你这个样子吗?我喜欢萧性德,我会为他和最可怕的敌人作战,我可以为他离开我的国家,不管他到哪里,都跟他在一起,但我绝不会为了他而让我的国家受到伤害或利用,你敢这样看不起我……”
她再次抬起拳头,宋远书适时大喝:“住手!”
不过,他喝的不是鹰飞,而是正要扑过来的张铁石等楚军。
他满头冷汗,脸色苍白,但眼神无比严厉地盯着张铁石等十名刀剑出鞘,怒不可抑的楚国军士。
倒不是因为他要救鹰飞,而纯粹是想要救张铁石等人的性命。如果鹰飞真如他所知的情报中那样,是庆国第一勇士,是有希望成为……的人,那么,别说他们,就算加上陈逸飞也只有送命。
“鹰飞姑娘,有话好好说,宋大人到底是楚国使臣,姑娘如此作为,不但秦楚两国没有颜面,就是萧性德,脸上也不好看。”陈逸飞脸色也极不好看,却又强抑愤怒,说出一番不失大体的话来。
很明显,对鹰飞来说,秦楚两个国家加起来的份量还抵不上“萧性德”三个字呢,她一松手抛开宋远书:“对于卑鄙无耻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陈逸飞适时接住宋远书,扶他站稳,免他出丑。看到朋友狼狈若此,他心中也隐隐有些愤怒,只是他也知道宋远书的为人,鹰飞愤怒若此,只怕还真是宋远书又玩出什么不择手段的事了。
想到此,他也不好发作,只得道:“宋大人行事,或不能让常人认同,但从来不曾有半点私心……”
“没有私心固然让人尊重,但因为没有私心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伤害他人,这种人,比有私心的坏人,更加让人讨厌。”鹰飞坦然而立,朗声道:“我们每一个庆国人,都愿意为了国家战死沙场,都不会害怕为了国家牺牲自己,但我们从来不会随便去牺牲别人、出卖别人。即使打着国家的名义,出卖就是出卖,卑鄙的事情,也不会因此而变得高尚。”
宋远书脸色微微一变,这一句话,倒似比刚才那三拳,还让他有受重击的感觉。
鹰飞却连正眼也不看他,只对着陈逸飞说:“你也是将军,你是愿意在战场上浴血作战,堂堂正正为自己的国家争取利益,还是喜欢私底下偷偷摸摸,通过出卖、背叛、从身后给自己的同伴扎刀子,来取得所谓国家的胜利呢!”
陈逸飞神色一凛,一时竟说不得话。
鹰飞再不答话,回头翻身上马,她的同伴也无言地上马,二人迳自而去。
陈逸飞无可奈何扶着宋远书,半笑半叹:“陛下说的真是没错,权谋虽是必要的,但不能所有事都以权谋之术来对待,你行事素来只重结果,不择手段,如今可尝到滋味了?”
“她已手下留情了,否则第一拳我就死了。”宋远书虽痛得脸青唇白,神色却不甚在意:“我只知道如何为我的国家博取最大的利益,为此我不介意牺牲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庆国有天下最珍责的毛皮,这倒罢了,但庆国,有世上最好的药材、最丰富的铜矿和铁矿,当世谁不凯觑三分,只是不敢招惹这世上最可怕的庆国人罢了。既有如此好的机会在眼前,我岂能不好好把握。”
他似是因为痛楚,声音渐渐低弱,直至仅身边的陈逸飞可闻:“若能成,自然是好,若是翻脸,也未必无益。宁昭不会喜欢我们与庆国结盟的,如若让他发现我们与庆国过从大密,极有可能会令他改变放陛下回去的心意。能让他看到庆国人对我们楚国人的愤怒,他会感到高兴的。至少他要确定,鹰飞喜欢的仅仅只是性德,而不是楚国。”
陈逸飞叹口气:“你啊,真是把天下的人都算计尽了。”
宋远书苦笑:“人算怎及天算,我原以为,最差也不过谈不拢,又怎知她竟会这样大打出手。”
在秦国的保护下,于行宫之外,长街之上,骄阳之下,大庭广众之前,把楚国使臣打个半死,直接让天下两大强国没面子。这么丝毫不考虑后果,完完全全率性任意的事,也就只有鹰飞做得出来。
换了宁昭,就算心里极恼恨宋远书,碍着楚国的强大,在没想好面对楚国复仇怒火之前,也绝不敢给正式使臣这样的难堪。
陈逸飞实在没办法同情他,只得笑道:“你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宋远书并不答话,只凝眸望那渐向长街远处行去的两匹马。
鹰飞与阿鸿二马并骑,却并不放僵急行,只是让马儿自己慢慢向前走。
鹰飞忽改用庆国人独有的土语说:“阿鸿,我要回去了。”
阿鸿一惊,轻声道:“你不是喜欢那个男人吗?”
“就是因为喜欢他,才要回去啊!”鹰飞笑说:“他不愿意我留在他身边,又不肯跟我走,我天天守在行宫外面,什么也不能为他做。我要回去,让庆国和楚国建交,这样他一定会高兴的。他是楚国人,应该也很愿意他的国家好吧!而且两个国家可以互派使者和官员,如果他能当使者来庆国当然好,如果他不能当,我就当……”
“可是,只有女王才能决定建交的事。”阿鸿的眼睛忽然无比闪亮,脸上有着不可抑制的兴奋。
“是啊!”鹰飞有些郁郁地说:“我喜欢当庆国常驻楚国的官员。”
她很烦恼地摇头:“不管了,先让两国建交再说。听说楚国在卫国那边开市,支援国与国之间的贸易,楚国以前一直想要我们的毛皮、药材还有铁器,两国建交之后,互相做生意也会很方便的。”
她一边想,一边很快活地笑:“他一定会高兴的。”
对鹰飞来说,喜欢一个人,自然是要全心全意去做可以让他快活之事,至于值不值得、能否得到回报,这些念头却是根本连想都不去想。
阿鸿则奇怪地问:“可你刚才打了楚国的大臣?”
“那人要是肯为国家着想,就不会阻止建交,他要不肯为国家着想……”鹰飞挥挥手:“那就更加该打。”
“楚人会满足吗?”
“我们提出建交,他们应该是不会拒绝的。但如果他们想要图谋我们,或利用我们,我们可不用理会。”鹰飞笑起来有些得意,又有些快活:“萧性德也不会喜欢出卖国家的人。”
阿鸿似是极信服她,她既如此说,她便也点头。
鹰飞却忽然想起一事:“他在秦国,安全吗?”
“应该安全吧!楚王要在这里和秦国公主大婚,整个京城都在为这事操办,楚王和秦王都会保护他的。”
“这样就好。”鹰飞点头,却又略有退疑:“不过这些国家的人,全都肚子里有九十九根肠子,心眼有一百多个呢,谁知道会不会这里说要当亲戚,那里就要害人。我又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不回去……而且,他也不喜欢我在旁边。”
她皱了眉,半晌才问:“秦王知道我是谁吗?”
阿鸿应道:“我们几个在京城,只是负责药材和毛皮的生意,没有直接和秦国官员有过正式的国家之间的接触,不过,好像是有人来暗示过我们几次,秦王似乎对我们也有些兴趣,我们只管做生意,当然懒得理会这些事。秦国人也和别的国家一样,有些忌讳我们,倒也没有更多接触。不过,我猜,我们的大致情况,他应该知道。”
鹰飞点头:“如果连楚国的官都知道我,那秦国的皇帝应该也知道了。”
“你要见他?”
“那个皇帝肯定不像楚国皇帝那么好玩,我懒得见他,也不用见。”鹰飞环视四周,笑道:“我知道,这些大国的有本事的人,最喜欢玩那些监视啊,密探啊的无聊手段,这里要是有点动静,应该会一丝不漏地传到他耳朵里吧!”
阿鸿一愣:“你是想要……”
鹰飞回首一笑,竟似比阳光还要灿烂生辉:“是啊!”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五集 第八章 神心人心
懒懒散散坐在碧荷池边,容若慢慢将别后的一切,细细道出。
知他与性德久别重逢,必有无数的话要说,就算是最看容若不顺眼的苏良和赵仪,这次也颇体贴地和楚韵如一起,悄悄走开了。
至于一堆无孔不入的秦人耳目,容若根本就不用担心,因为,他和性德说话时,用的居然……居然是英语!
“想不到,萧逸用来救你的方法,竟是如此简单直接,倒也算是破釜沉舟。”
“根本就是仗着自家有钱有兵,势大气粗,所以摆出一副啥都不怕,你有胆子就杀的姿态。”容若笑道。
“这样做,他的压力其实极大。这也是一场赌,如果秦王年少气盛,不肯妥协,或是公然杀了你,或是真的绑了你在阵前进军楚国,萧逸的处境会非常难堪。” 性德淡淡分析:“国中必会有许多所谓的忠臣,对他发出责难的声音。你要有了不测,他纵无私也见私,史书上,也不会给他公平的记载。将来,只要他一有疏忽,给政敌或居心叵测者对付他的机会,这就是他最大的罪状。”
“是啊,据说,当初七叔召集王公大臣、军中重将开秘密会议的时候,很多人都反对,就连陈逸飞都坚决主张不能因为我而让大楚国进退两难,令摄政王身处千夫所指的困境中。谁也不敢保证,一旦公开承认我的身份,是不是反而授人以柄。是七叔一个一个说服他们的,母后也表态,无论如何,都会支援七叔到底。”容若笑道:“就连宋远书,当初接到这命令时,也差点炸了起来,他也坚决不同意,用七叔的名誉威信以及楚国的立场来赌我的安全。”
“可是,他还是奉命出使了。”
“就是因为事情成功的机率不大,他怕别人来了,办不好事,只好自己来了。”容若笑着耸耸肩:“那家伙,整个一马基雅维里主义,到现在,他还恨我没有在阵前殉国,害他们这么为难,见着我的时候,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无论如何,事情终究照你预想的方向走了,你这一场冒险,最终还是……”性德眼神极淡,偏又让人感觉极凌厉地看向他:“称心如意了。”
容若脸色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放松瞬间紧绷的身体,苦笑了起来:“是,你说得对,我在阵前以身救陈逸飞,我陷入重围,宁肯投降而不肯战死,固然是我没有君臣观念,固然是我并不认为尽力一战,问心无愧后,投降有什么耻辱,更重要的是,我另有私心。”
他轻轻叹息:“这世间,也只有你,可以一眼看穿我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他慢慢抬头,遥望远方:“济州发生过的事,让我明白,所有的阴谋暗算、虚情假意,永远都会在我身边不断上演。我的身份、我能给楚国带来的影响,让我成为无数人图谋的对象。表面上看来我很自在,想去哪就去哪,想要多少钱,国库都付得起,想要什么宝贝,楚国都供得起,但实际上我根本不能真正放开心怀去结交任何一个朋友。我的兄长出卖我,我的朋友利用我,七叔看似给了我自由,可是,我根本无法真正随心所欲,每时每刻,都要防备暗算,稍有差池就会被人掳劫,而且我清楚地知道,除非我回到京城,躲回七叔的羽翼之下,否则我将永远无法逃脱这样的命运,任何人来到我面前,我都要猜测他是否别有用心,做任何事、到任何地方,都要考虑,是否给别的国家可乘之机。那样的生活大累、大累,累得让人再不会有一丝乐趣。”
他苦笑,用力把石头狠狠扔进池塘,激起涟漪无数,无数游鱼惊慌地四下躲避。
“是的,被秦人所擒,固然是无可奈何、无路可走之下唯一可以救飞雪关的办法,却也是我在绝境之中的一场豪赌。如果秦人捉住了我,却最终无法从楚国那里得到任何实质的好处,天下各处的明眼人就会真正看清,我在楚国的地位,不过如此。捉到我,换不来利益,却只会白白得罪楚国;善待我,不会有什么后患,也算卖了楚国大大的人情。”
性德淡淡地道:“这真是一场天大的豪赌,你赌的是萧逸对你的了解和他的担当。
“是啊!”容若轻叹,声音中并没有大多欢喜,反而有些苦涩:“七叔真的做了,他看出我的心意,用他的清誉,用整个国家的立场,来成全我的自由。各国眼见像秦国这么强大的国家把我抓在手里,楚国也不肯做半点妥协,像秦王这么精明的人,最后也不得不放掉我,那些本来想打什么主意的人,自是要改变心意,以免自讨没趣,只是……”
容若慢慢抬眼,神色之中,不见欢颜:“只是,七叔自己冒的风险大大了。宁昭若有些血气,真的用我开刀,楚国必然进退两难,七叔也将不得不为我的生死安危负责,我这不能见人的隐秘心思,是不是大过自私了?”
性德负手向前:“萧逸是你什么人?”
“是我的七叔、我的长辈。”容若退疑一下,才道:“也可以说,是我的父亲。”
“那么,自家的孩子,偶尔任性一下,闯些祸出来,家中父母长辈,为他担当,为他顶顶黑锅,又有什么了不起。”性德答得漫不经心。(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容若微微震动了一下,这才慢慢坐下,眼神遥望远方,一点一点柔和下来。
“而且,只要你一天还是楚王,那些意图掳劫你,从你身上获利的事,就不会停止。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又有谁能千日防贼,与其一生一世不得安宁,时时刻刻防备他人,莫若狠狠心,绝了大部份人这样的念头。”性德漫声道:“你的心思、萧逸的做法,或许冒险,但从长远看,未必不是正确的。”
“可是,我自己真的后悔过。当我看着秦王在我面前,把人一个个打死时,当我被他关在一片黑暗中,听到韵如的惨叫声时,我真的后悔过。”容若唇角慢慢掀起一个淡若柳丝的笑容:“我后悔,我为什么要为了你去冒险,反正你也不怕死、不怕痛。我为什么要为了飞雪关把自己送到秦人的手中去,难道我不比飞雪关重要吗?我不曾为楚国做过任何事,可是,我完全可以理所当然,心安理得,看着所有楚国人为我而战死,没有人能说我是错的,那么,我自己为什么要找死。”
他惨笑,抬眼看性德:“我受折磨时,也曾恨过整个世界,恨每一个负我、弃我、害我的人,我甚至恨你,恨飞雪关的所有人。性德,我发狂的时候想,是我以前大天真,以为有着善良的心就可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简直不是男人,不懂得去掌握权力、控制力量,不懂得,与其被人欺压,莫若欺压别人。”
性德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听,眼神明净地正视容若的目光,眸子里一片明澈,无喜无怒,无填无虑。
“也许我当时的发狂是有作戏蒙骗宁昭的成分在,可是,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回像以前那样纯明的心境了,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我知道,我总会想,如果我强大无敌,如果我拥有天下,如果我能将一切踩在脚下,是不是就不会再经受这一切,是不是就可以保护每一个我所在乎的人。韵如、安乐,她们极尽所能地安慰我,我也尽一切力量让她们安心。苏良和赵仪,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在济州定下的不变之约,但是,我知道,那些隐密的心意,从来不曾完全抹去过,直到……”容若忽然微笑起来,如阳光穿透云层,照亮天地:“直到,听了董姑娘说起你的事。”
性德的神情终于有了极其轻微的变化,显然就算是他也完全猜不透,容若怎会因为他的事而有所彻悟。
容若凝视他,眼神里是深刻的感情:“卫孤辰一直待你极好,你却为了得到在这困境中,足以帮助我的力量,而暗中谋划如何对付他、利用他,其实你心里,是十分痛苦的,对吗?”
性德静静垂眸。
痛苦,有吗?会吗?他的人生,会和痛苦联系在一起吗?
容若目光牢牢锁定他:“说起你的事,就连董姑娘也觉得,你待卫孤辰太薄,其他人听了,也觉得你有些过份,但其实,你是非常非常难过的,只是,别人不知道……你自己也不知道。”
性德的眼神终于微微一跳,我自己也不知道吗?
容若凝视他:“你是人工智慧体,你以为,你心中无善无恶,没有感觉,其实你和普通人一样,有基本的良知,有自然的感情,你知道有谁对你好,于是,你也尽可能的回报善意,虽然,你完全不懂如何去表达。这样的人,在被人尽力善待之后,却要去谋害他,心里,一定是非常非常难过的,只是……”
容若眼神里都满溢着叹息:“只是,你自己从来不知道,原来,你也是会难过的。所有人都以为你无情无义,你自己也以为如此,但我不能让你再这样下去,所以,才必须尽快让你回来。”
难过吗?情义吗?良知吗?这些词句,与他从来无关。性德安静得出奇。
是,他不知道,自己可曾因为必须谋算卫孤辰而感到难过,他只是在知道容若有难的那一刻,就下决心不惜利用一切人与事,以求得到更多与宁昭抗衡的力量。他只是告诉自己,不必去记得,那人曾为他结过多少仇、做过多少事,又给过他多少信任和担当,因为,他要保证的,只有玩家一人的利益。他只是一次次告诉自己,这一切没有任何困扰、不需丝毫挣扎,他只是人工智慧体,人类所有多余的感情、道德、是非,对他都无丝毫意义,那人不是容若,所以生死存亡,从来与他无关。他只是在卫孤辰明白自己的利用和谋划后,依然给予自己种种维护和关怀时,冷冷地用“愚蠢”两个字来做评语。
他以为,这样想是理所当然,他以为,做为无情无绪的人工智慧体,不会感恩,天经地义。直到此刻,被容若提醒,他才真正明白,既然是人工智慧体,全无情绪,又何必要有这么多的念头,又何必多说那一句愚蠢。
这一切的一切,如今回思,却全是大过刻意之下,一次次对自己做的提醒,提醒自己不要改变主意,不要忘记容若。做为人工智慧体,他竟已能如此完美地对自己也进行欺骗这一切都是因为难过吗?人的情绪,人的良知,人的抉择,人的痛苦,人的矛盾,人的……软弱与无能。
性德静静闭上眼,然后慢慢坐下来,淡淡道:“这只是你的推测。”
“性德,你可以摸着你的心口回答我吗?你对我的关心,仅仅只是因为我是玩家,而你是人工智慧体,保护我,是你的天职吗?”容若难得地目光凌厉起来。
性德沉默,他无法回答这样简单的问题。性德沉默,他无法回答这样简单的问题。
“既然,你选择保护我,选择牺牲真心对待你的人而守护我,是因为感情,那么,你又有什么理由,不会因为感情而痛苦。只是从存在以来,就被程式规则所限制束缚的你,即使悲伤,也不知道那是悲伤,即使痛苦,也不了解那是痛苦,于是,你只好对你自己说,你是无情的存在,除了保护我,你没有任何需要在意的事,但是……”容若微笑,笑意从容:“我在意。”
他的语气那么轻,却又那么重:“我在意,所以,我不能允许你继续身处两难之中,所以我不能允许你继续伤害别人,也伤害你自己,虽然你不知道自己在受伤害,但是我知道。”
性德沉默,依然不语。这一瞬间,胸中起伏的波澜让他不得不伸手按在胸口处,明明那里并没有一种叫做心的东西,为什么,竟会……
“因为你,也让我彻悟我自己的迷茫。像你这么冷静的人都会因为不择手段而痛苦,我若仍然执迷不悟,最后的结局,也必然是悔不当初。”
容若此时的笑容,已没有丝毫阴影,一派轻松:“想要获得,就必要付出,没有人可以轻易地爬上顶峰。那条路大长、大远、大艰难,也大容易让人泯灭人性,不放弃很多做人的原则,不做出足够的舍弃,是永远不可能到达终点的。有的时候,为求结果,或者可以不择手段,可是,真的什么手段都用尽之时,结果,还会像以前那么重要吗?当我振振有词,说是为了保护我所在意的人,而走上那条路时,也许在行路的过程中,我就必须不断抛弃或利用我所自以为想要保护的人。当我自以为我是为了正义而行进,也许J决到终点时,我会觉得,不站在我一边的,就一定是非正义的。那样的话,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我会和你一样,甚至更加痛苦吗?当我知道你痛苦的时候,我很难过,那么,看到我痛苦的时候,你们也会难过的吧!”
容若轻轻笑:“看,很多时候,很多结,都不过是人类自己作茧自缚,想通了,也不过如此。”
“你的想法大多了,当今天下纷乱,若真有人能起而一统天下,平定诸国,亦是救万民于水火,你要这么想,或者会觉得,大义本来就属于你。”性德的声音里倒还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变化。
容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秦王难道不想一统天下,七叔难道不想一统天下,魏国大后难道不想一统天下,燕国那两位传奇的英雄难道不想一统天下。每个人都念着救万民于水火,难道因为我是主角,我就是救世主,他们是配角,就是野心家,好奇怪的双重标准。”
性德眼中都不觉有丝笑意:“以前的玩家都是这样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是个怪物。”
“读罢春秋无义战。”容若淡淡道:“如果有一天,七叔说,秦国对卫国欺压大重,我们楚国看不过去,要赶跑秦国,解放卫国,那么一定是为了楚国的利益,绝不是为了卫国百姓的幸福。世事不过如此,古今中外,所有的战争理由都是冠冕堂皇,而骨子里的真相,也不过是一个‘利’字罢了。天下纷乱是很悲惨,战事频生是很痛苦,但是,因此吞并其他的国家就一定正义吗?也许在千百年的后世中,我们看史书,会赞那救世主多么伟大,历史功绩多么了不起,但在当时,各国百姓心中,最深的,应该也只是亡国之痛。”
他笑一笑,也坐了下来:“记得以前看过一个故事,一个智者帮助一个王子平定国家,释放了全国的奴隶,废除了奴隶制度。有一天,那个王子问智者,如果别的国家也有奴隶制,我们该怎么办?智者说,呼吁废除奴隶制,尽量告诉他们,奴隶制度是不好的。
由他们国家逃来的难民,我们应当给予保护,但是,不能用武力去强求另一个独立的国家,接受我们的正义。当我们习惯以武力的方式推行正义之后,也许,我们就会渐渐忘记正义本身,而以为武力,就已经是正义了。“
他抬头笑一笑:“这位智者的想法,是我比较认同的真正公平的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相处方式。”
他就这样与性德坐在一处,并肩看天上白云悠悠,水中游鱼如织:“在我的世界中,也有很多的国家,贫富不均,信仰不同,国与国之间,常有磨擦争执,很多地方,都有战事硝烟,很多国家,人民为贫病所苦。可是,有谁会认为,有一个超级大国起来,吞并诸国,全球一统,天下归一,就是救万民于水火的幸事?那么,为什么在古代,或是在这大虚的世界中,就一定要有一个帝王出来平定天下呢?在我的世界中,人们总爱编故事,总爱讲,现代的人,无意中到了古代,或是生来就有雄心壮志,要誓起风云,或是本来只想平安渡日,却因为种种原因,为了爱人,为了朋友,为了亲人,或为了生命,而不得不走上争霸天下的道路。甚至哪怕到了未来世界,再伟大、再英雄、再了不起的主角,打败无数恶势力、无数外星人之后,一统宇宙,建立的,百分之八十,都还是帝制国家,他们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大帝。”
他微笑着放松身体,伸展四肢躺在阳光下:“真的有不得已吗?真的身不由己吗?真的一切只为救天下、救苍生吗?至少摸着心口问自己,我不能回答说,我别无选择,我不能回答说,如果我走上那条道路,真的完全是迫不得已。我也有私心,但是,我的私心其实仅仅只是……”
他看向性德的眼神异常温暖:“和我最好的朋友、最爱的人,就这么晒晒大阳聊聊天,好好过日子罢了。
性德沉静地道:“现在,并不是可以安心晒大阳的时候。”
“是啊!”容若苦笑:“在我和安乐成亲之前,宁昭是不会放我回去的。”
“你决定要娶安乐了?”性德的眼中只有了然。
“不娶不行啊!如果只有我和韵如还罢了,现在又有了宋远书他们在,这么多人的性命都系在这一场婚事上。”容若眼中露出怅然之色,那黑暗中执着不放的手,那烈焰里绝美的容颜,为什么每每让人想起,就只剩下心痛:“安乐,她是个好女子,只是,我害了她……”
“也许,是你救了她。”性德看似随意地道:“在你被抓入秦国之前,秦王就和萧逸定下了她和你的亲事,你要没有遇上她,她的下场也不过是在楚宫中孤寂一生。就算不定亲又如何,宁昭既会为了大局而逼她嫁你,自然也会为了大局而逼她嫁别人。宁昭就像你说的那样,在前进的道路中,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前进了。当他为了前进而舍弃妹妹时,已经忘了很多年前,他曾经为了保护妹妹而伤害自己,他曾为了保护亲人,而冒险去和权臣做生死之搏。当人们为了前进而不择手段时,前进的原因,已经不再重要了”所以,我可以忍受自己无能,却不能忍受自己成为另一个宁昭,但是……“容若笑道:”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宁昭一定要把安乐嫁给我,才放我回去,这一场婚事,他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也许他要的,已经得到了。”
性德在行宫外,深深看楚韵如的一眼,已经让他生疑,后来在催眠时,他本来只要随手一拍就可唤醒楚韵如,却偏偏伸手拉楚韵如的手腕和她一击掌,这只是他自己制造机会,不动声色为她把脉,心中早已有了底。不过他也没有在意,反正容若是不可能有孩子的,所以,他也不打算说出来,平白让眼看就能成亲回国的容若再添什么变数。
容若眼神一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有告诉我?”
性德沉默了一会,才道:“如果你命令我……”
容若大笑着做个手势,阻止他说下去:“你有事瞒着我,我有些生气,但是,我又很高兴。性德,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当你和主机的联系被斩断时,你已经自由了,已经不再受规则的束缚了。所以,你才会有自己的主张、自己的想法,所以你才不在乎我的意愿,而从你的角度做出判断。如果你隐瞒我,那必然是你觉得,不让我知道对我更好。
所以,性德,虽然我不自在,但是我很高兴,既然这是你自己的判断、你自己的决定,为什么不坚持呢!“
性德没有说话。
如果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是应该的,那么,不把我曾对董嫣然做的事情告诉你,将来,你得知真相时,真的,可以还笑得这么自在吗?只是,我又有什么理由,要告诉你这根本无法改变的事实,让你再没有这自在的笑容。
他脸上神色不动,依旧望着容若,只是右手慢慢在身侧握成了拳。
十几天之前,那女子的手哀恳地紧抓住他的手,那时颤抖的原来不是那绝境中的女子,而是他自己。十几天之前,那女子的泪无助地落在他的掌心,那灼热的感觉,竟一直让他到现在,还错觉自己被烫伤,再也无力复元。
直到这一刻,容若点明,他才知道,原来他真的从一个全能的存在,而沦落为一个普通的人,所以,受尽普通人的困扰,即使明知自己做的是对的,也依然会痛会伤,会迷茫会自责,只是他自己以前不知道,这是痛苦无奈、迷失自责。
容若不曾看透性德平静表情下惊人的心绪起伏,只深深凝望他,眼中似乎有看不清的热情和激切:“同样的,现在如果你想要做什么事,那么就去做好了,不要去理会别人怎么想,不要过多地去考虑利害成败,或对我有什么影响,你是一个自由的人,你完全可以有你自己的选择。”